番外-他们的故事
“你恨我不恨?”
这是容恪最后对山衍说的话。
山衍当时没有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天空。
后来容恪就死了。
那天钟歆也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恨他不恨?”
山衍笑问道:“你呢?”
钟歆摇头,“有什么好恨的呢?如若没有他,我或许早已经被卖到勾栏院那种腌臜的地方。”
钟歆身上裹着被子,显得愈加单薄,声音低沉,似从九天云外传来,显出一种怆凉之意,如他浑重苍凉的兵法。
容恪说:“钟歆心重,恐怕无寿。”
一句话给钟歆下了判词。
一地白雪,刺得眼疼。
山衍说:“钟歆心重,但缺狡诈。”
容恪当时说了一句,山衍但笑不语。
时光往前移,那一年,容恪十三岁,山衍也十三岁,山衍成了容恪的陪读。
同一年的冬天,山衍的父亲,兵部侍郎山言止牵连进国库失窃案,茫茫白雪里,山衍在容恪的门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到底跪了多久,山衍也不记得了。
门开了,容恪说:“罢了,我替你去走一趟吧,至于能不能说动皇兄,就要看山侍郎的造化了。”
山衍叩谢,容恪走出去很远,山衍的头还埋在雪里。
求容恪不过是没有指望的指望,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顶什么事?
容恪回来,只是摇头。
第二天,山言止斩首午门外,山家上下只山衍一人独活,他也成了容恪第一个内宠。
容恪到上书房门外的时候,正遇上迎面走来的萧青莲,萧青莲已经在百步之外,容恪的目光还定格在萧青莲的背影上。
容恪冷笑一声往回走。弃卒保车。山言止死,萧青莲活。
***
山衍总是刻意不去想容恪,直到那天和独孤楼一起站在东都城楼上,望着楼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模糊的旧人往事呼啸而来,山衍灿然而笑。
“你恨我不恨?”
“不恨。”
山衍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的。
山衍恨谁?
萧青莲。
那是以前,现在也淡了。
山衍望着独孤楼,忽然笑道:“我以为你会屠城。”
那么多年的仇恨耻辱,只有站在现在这个位子往下看才可能释怀。
独孤楼望着远处的青山,默然不语。
山衍叹声道:“非不愿,实不能。”
进城之前,钟歆说:“关内百姓向来念正统,若能收服,大事可成。”
山衍当时只笑笑,没有说话,钟歆终究是个孩子,孩子从来都很心善。
独孤楼轻声道:“我还没那么狠心。”
山衍说:“其实我们错了方向。”
独孤楼转头,山衍说:“和荣国的决战,有运气的成分。荣国的势力远不如南朝,尚且如此艰难,如若要和靖朝开战,靖朝毕竟属于正统,恐怕……”
独孤楼静静地听着,山衍沉默了一会儿道:“玉真败了后,西域的科尔丹吞了玉真原来的疆土,现在算是北方最强的一股势力。我听说,南朝和科尔丹往来密切,南朝已经嫁了一个公主过去。”
独孤楼接着道:“如果两方联手,我们腹背受敌。”
山衍说是。
独孤楼说:“所以?”
“所以不若退到河北,去打科尔丹,一来,复国在望;二来,和南朝隔河相峙,以图将来。”
“以你的意思,我们要将这里拱手让给萧家?”
山衍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独孤楼笑道:“你和飞雪的意思如出一辙。”
山衍一惊,独孤楼拿出一纸白笺,山衍接过去,上下扫了一眼,清隽秀挺,正是萧初过的笔迹,说了些劝降之语。
一句话:若能降,共打科尔丹。
山衍看着这一纸劝降书,看了很久。
若有第二次合作,未尝不可。
但打下的科尔丹归谁,信中没有说。
***
几天后,回到商州。
独孤楼木然地坐在假山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脚下还未化尽的细雪。单爱荣缓缓走了上来,轻声问道:“陛下还在为是否和南朝开战忧心?”
独孤楼对单爱荣的问题置若罔闻,好半天,才喃喃道:“兰兰没了。”
单爱荣霎时呆住,如同被雷劈过一般。
当独孤楼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浑身僵硬,眼前一片漆黑。那一年,也是在这寒冷的冬季,天空也在飘着细雪,她拼命拽着他的手不松开,不停地哭,“楼哥哥不能骗我,你一定要来接我……”
独孤楼用手狠狠地拍打着假山上的石头,直到满手是血都没有停止,又一个至亲的人离他而去,他以为他早就将生死看得很开,可现在还是心痛得浑身颤抖不止。
单爱荣木然地看着独孤楼拍打坚硬的石头,什么也没说。独孤楼后来累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停止,有些忧郁地开口:“荣叔,是我害了兰兰,我早就应该去把她接回来,是我抛弃了她。”
单爱荣安慰道:“陛下不要想太多,这不是陛下的过错,是冷血的萧家人害死了她。”
“不,是我的错,我应该带她回来,然后和她一起回辽东,中原之地本来就不属于我们。”
“陛下……”
单爱荣还想说什么,独孤楼摆了摆手,单爱荣心中喟叹一声,走下假山。
屋内,山衍负着手在窗前站立,看着单爱荣的身影从窗前飘过,苦笑一声,身后传来钟歆的声音:“看来还是要打的。”
山衍叹道:“打也是可以打的,不过宜速决。”
钟歆点头道:“要是久拖不决,必死无疑。”
山衍转身笑道:“照你这么说,站在飞雪的立场,飞雪肯定会期待持久。”
钟歆说:“财力上,我们不如南朝,这是不争的事实。”
钟歆没有往下说,山衍在心中说了一句:“南朝还有萧初过。”
屋内静默了很久,二人只默默地看着屋外的飞雪,雪越下越大,逐渐成鹅毛之势。
“你有后悔过吗?”山衍忽然不着脑地说了一句。
钟歆问:“后悔什么?”
山衍没再开口,钟歆说:“没有。”
山衍笑了声,走过来,摸摸钟歆手里的暖炉,道:“有些凉了,我去给你换点热水。”
钟歆说:“我想阿姐了。”
山衍摸暖炉的手滞了一下,轻轻拍了下钟歆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一天,大雪飘飘洒洒,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停歇。
独孤楼在假山上坐成一个雪人。
第二天一早,山衍被派往科尔丹和谈。
收拾旧山河
军队在梁州驻扎了很久,期间,初过一直比较忙,我几乎看不到他。 我没什么事做,想想自己不能光吃饭不做事啊,就去找军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好歹我也在沧海谷住了一段时间,给段天涯当过下手。况且,我也算是久病成医了。
谢道横。
没想到初过竟然请来谢神医,我喝了他那么长时间的药,也算是老熟人了。我一阵惊喜。
谢道横看到我后,先愣了下,接着欢喜道:“其实我早就看到夫人了。”
我笑笑。
谢道横说:“夫人身体可大安了?”
我笑道:“有神医的灵丹妙药,早就好了。”
谢道横有些不放心,给我把了把脉,然后点点头道:“算是彻底清除了。”
清除?
我当时也没甚在意,以为他说的是病根。
我说:“我是来给神医当下手的。”
谢道横哈哈笑道:“在下可不敢劳驾夫人。”
话虽这么说,谢道横忙起来的时候,使唤我比使唤自家闺女还要利索,我倒也乐得帮忙。
那天,我又在帮谢道横捣药。
谢道横长吁短叹了会儿,我笑道:“神医这是为何?”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轻叹道:“侯爷和夫人是老夫非常敬重的一双璧人,对夫人和侯爷之间的事,老夫可能也没资格说什么。但是那天我看到侯爷憔悴成那样,很不忍心。夫人昏迷了好多天,老夫每天来给夫人诊断的时候,总会在外间看到侯爷,他从来不进去,说要是夫人看到他,肯定会一病不起。”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的泪水已经落下了。
谢道横看到我这样,有些无措地愣在那里。我抹去泪水,朝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他眉头微蹙,半响开口道:“其实侯爷也很为难,段先生的药本来是加在饭菜里的,后来因为夫人流产,侯爷才知道段先生的药药性太猛烈,夫人承受不了。”
听着谢道横的话,我一头雾水,一直在捣药的手也停了下来。恍惚间,听到谢道横接着说下去:“后来老夫又配了些药,里面加了些固原补气的成分,但药效总归不如先前的,所以才让夫人直接喝汤药。夫人本来的体质就有些弱,喝了一阵后不想再喝,最后才滑胎的。”
谢道横话音落下去很久,我还怔在那,他在说我两次滑胎的事?我怎么一点都没听明白呢?
我呆了半响,踌躇着开口:“神医说的段先生是……我师傅……段……段天涯?”
谢道横看到我发愣,也愣住了,最后轻轻点头,但脸上显示出的神情是,比我还要惊讶,震惊得无以复加。
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我头脑慢慢恢复了意识。
我将这中间的弯弯绕理了半天,才大致搞明白,原来,段天涯给我配了副药,但初过却没有告诉我,只将药加在饭菜里。
可是,段天涯为什么要给我配药呢?难道我掉进沧海谷后,身上出现了什么问题?
还有,初过什么时候知道我和段天涯的关系的?请他出山的时候?
我被这些问题缠得,心中一团麻乱,正准备问谢道横,谢道横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缓和过来,轻叹道:“侯爷可能真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看在侯爷一片悔意的份上,夫人就原谅侯爷,可好?”
我愣怔,半响道:“我和他谈不上谁原谅谁的。”
“既如此,夫人为何不肯帮侯爷?老夫一直都知道夫人才华绝艳,必然有着锦绣计谋,可夫人好像不愿意帮侯爷。”
先不管谢道横给我扣的高帽子,他这话重点在后面,说我不愿意帮初过。
我愕然,我是不是真的身在靖营心不在啊?连一个外人都这么说。
没有啊,我只是很少碰到初过,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
我怔了一会儿,浅笑道:“神医多虑了,以初过的聪明,我想出的点子肯定比他不及的。”
谢道横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分钟,才把视线移开,神色莫辩。
倒是晚上,初过难得回来得早,看来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我笑道:“我们要在梁州待多久?”
初过笑道:“快了。”
我哦了一声,初过说:“以凌儿之见,我们该走哪条道?”
我愣在那,初过说:“楚州、襄州、梁州。”
我笑,“不是已经选择了梁州么?”
岳国的都城现在在商州,要攻下商州,东、中、西三个战线可以打,东走楚州,中走襄州,西走梁州。在这三条路线中,楚州离江州最近,走楚州,可以避免长途行军;襄州是水陆要塞,离商州最近,走襄州,可以直捣商州。梁州,我没想到什么优势。
初过灼灼地看着我,一直没有说话。我忽然想起,从梁州进关内,要从散关走,散关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条道也太危险了。
我的心里一咯噔,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初过道:“看你的样子,你是不赞成走梁州。”
“走梁州,该犯的兵家大忌全犯了。”我嘟囔。
初过哈哈大笑道:“你倒说说,我都犯了什么兵家大忌?”
“一是千里行军,辎重多,还没开始,将士已疲,此消彼长,对方正好以逸待劳,气势上首先就不及;其次,过关难度太大,我要是对方将领,就算开始没想到,至少现在也该想到了,那就是封住我们的关口,烧掉所有的栈道,死活都不会让靖军进入的;第三,要是我们在梁州耗下去,粮草难以为继,最终我们只能无功而返;第四,要是这时候,岳军突袭襄州,我们救还是不救好呢?襄州要是丢了,岳军挥军南下,但要是我们回援襄州,天知道,岳军会不会从梁州攻入益州。益州本来就有二心,这么一来,大半个江山就全是他们的了。”
我说得畅快淋漓,说完,猛灌了两口水。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成为凤凰的敌人,可现在真的成了敌我双方的时候,我的心境竟然如斯平静,不起一丝波澜。
他抿了口茶,轻笑道:“你分析得倒也透彻,只不过……”
我静静地等着,他却戛然而止,定定地看了我半天,叹声道:“还是不说了,省的你担心。”
省的我担心?
我其实没有听明白,他这话是说省的我为谁担心。
我心中又想起那个“天下第一关”,不禁担心道:“我们什么时候过关?”
我一直坐在矮塌上,而他则一直坐在矮桌旁边的草垫上面,沉默了一阵后,他轻轻走到我的身边,我的心一阵没来由的恐慌,注视他的身形,想往后挪一点,却不敢。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有一种湿漉漉的触感,帐篷内本来就很闷热,此刻好像又多了几分热意。但很奇怪的,我心里的温度,却开始往下降,有点抽搐。
他的目光绞着我,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瞬,在我身边坐下,嘴角噙着浅笑,道:“已经在过关了。”
我的耳朵里开始出现耳鸣,除了嗡嗡声,什么也听不见。我深吸了口气,终于缓过神来。
这回我只能苦笑了,要是让我猜中他的想法,凤凰同样也能猜到。不过这样也好,我刚才还想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那个关,没想到用不着了,没了担心,一阵虚脱感随之而来。我轻轻倒在榻上,背对着他,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在我身后躺下,轻拂一下衣袖,帐篷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我的眼睛一直睁着,没有丝毫睡意,转身平躺在榻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朦胧的月光洒进来,漆黑的屋里好像被笼上一层烟雾。
边上的初过也是平躺在榻上,我猜他也没睡着。我突然想起白天谢道横的话,心中凛了一下,慌忙开口道:“我身上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初过听到我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我转头,正对上他转过来的脸。两个人的脸相距不过两寸远,我能感到他的黑瞳就像是一个黑海,我的目光全被吸了进去。
初过的手伸过来,将我的手包在手心,“已经没事了。”
原来我的身体真的曾经出现过问题。
我头脑中出现很长时间的空白,白天谢道横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不相信,得到初过的确认后,我只觉得浑身被一种木然的情绪包裹着。
初过转过身来,将我往他怀里揽了揽。
我问:“到底是什么问题?”
初过沉默了一会儿道:“其实也没什么,你掉进沧海谷后,脑子里淤血一直没有散掉。”
经他一说,我想起来,我以前不时会有些头痛,没以为有多严重。
初过说:“后来我遇到沧海笑,沧海笑给你配了药。”
“是这样?师傅怎么没有提过呢?”
初过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轻声问道:“不疼了吧?”
我笑笑,“早就不疼了,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初过笑得很欢喜,“我哪敢告诉你啊,你那么怕死。”
一句话噎得我哑口无言,我很怕死么?
嘲笑,绝对是嘲笑。他嘲笑我的时候,从来都不含糊。
“哪有?”我怔了半天嘟囔。
不过他说得似乎是真的,刚才我一想到那个散关就直打哆嗦。
真的如初过说得这么简单?
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了很久,后来想想就不想了。我有时候真的很痛恨自己的怀疑主义,想那么多干什么?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初过已经不在了,四周安静得有些出奇,我惊得从榻上跳了起来,赶紧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帐篷外面跑。
外面除了放哨的,连个鬼影都没有,我掀起军医的帐篷,浓重的血腥味夹着药味冲进鼻腔。我愣住,两眼发直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冲进眼睛里的是一个不知道昏迷还是已经死去的身体,鲜血染红了盔甲。
我麻木地穿梭在这些伤痕累累的身体中间,终于看到依然一袭白衣的初过,正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一个血肉模糊的脸。他的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号牌,我模糊中看到一个“卢”字,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刚毅的轮廓,黝黑的肤色,浓重的眉毛。我怔怔地看向那张血肉模糊的面孔,真的是卢济民。
我走到初过的身边,轻轻揽过他的头,将他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和我一样僵硬,任凭我的摆弄,脸上丝丝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料,浸入我的肌肤。
我们不知抱了多久,他的手紧紧地抓住我的短袄的边角,我被他拉得几乎站不稳。他慢慢抬起头,面容惨白,如鬼魅一般,低喘了很久,一声狮吼响彻整个军营。我再低头时,我胸前的衣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卢济民的死让初过消沉了很久,一直到我们离开西京,他的心情才稍稍平复。
原来,初过本来的计策还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只可惜计策被岳军识破,应该是被钟歆识破,我曾经给他讲过三十六计。我一直很想问钟歆,当识破初过的计策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很好笑,故事竟然从反面被演了一遍。
几百里的栈道还没有修复,被派去攻凤州的卢济民、苏捷、段天涯和三万精兵在半道上遇上了岳军的埋伏,卢济民战死,苏捷和段天涯负伤而回,三万兵力还剩下不到五千。要不是邹定海在后面接应,这三万兵力可能就得全军覆没,苏捷和段天涯也会遭遇不测。
初战,以岳军的完胜告终。
卢济民是死在容若和单爱荣的夹击中的,单他们二人中的任何一人,卢济民都不是其对手,二人同上阵,卢济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伟力的根源
作者有话要说:</br>爬回来更新,这章貌似还蛮温馨的......<hrsize=1/>初过站在峭壁上面,看着那些被烧毁的栈道,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的白袍被微风吹起一个角,他的手指紧握,露出苍白的关节。
明明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但我却感受到一种泰山压顶的迫力,我心中的弦紧紧地绷着,生怕一不留神,苍茫宇宙都被毁灭。
终于,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向身后的我,我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僵硬的身体也缓和下来。
他呆呆地看了我半响,把我拥在怀里,热气喷在我的颈项间。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到他的心跳逐渐趋于平缓,手臂慢慢围上他的腰。
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初过从床上拎了起来。我猛地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你今天要和我一起去攻凤州。”他一边穿着铠甲一边开口。
我用手狠狠敲了一下太阳穴,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听,惊了半天,他的铠甲已经穿好了,正准备往外走。
“哎,初过。”
他转身,看着我,面色冷峻。
我心一慌,支吾了半天,也没开得了口。其实我想问他,是不是伤心过度了,这样匆忙的情况下进行反攻,不但报不了仇,而且可能着了敌人的道。一代枭雄刘备咋死的啊?不就是急着要给项羽报仇,被陆逊火烧连营,最后活活气死的吗?
“放心吧,我不是一时冲动想要攻凤州的。”他的嘴角扯了扯。尽管这样,我还是一路忐忑地跟着他来到了凤州城外。一路上没遇到伏兵,我在城外静静地看着靖军攻城,这是我这一世离正面战场这么近,很奇怪的是,我竟然没觉得有多害怕,默默地看着云梯上的人一个个倒下,然后又有人前仆后继,然后再倒下。这是在打仗吗?这根本是在送死。我转头去看初过,他面色沉重,眉头微蹙。
终于,叫停的锣声响起。
第二天,依然重复昨天的过程,我开始不想去的,初过淡淡地说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一路上就在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这中间有诈!
他明着攻城,背地里在干什么?前面不断叫阵的就是柳濛、邹定海和沈玄之,其他人呢?
初过的面容还如昨天一样冷峻,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很难察觉的冷笑。我的余光扫到沈方之,我转头,他正在修指甲。我差点笑起来,这家伙,也太肆无忌惮了,两军交战,他还有闲情在这修指甲。
或许,他是最了解初过的那一个,知道初过这不过是个迷惑敌人的伎俩。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与我四目相会,嘴角浮起戏谑的笑容。我咬了咬嘴唇,转过头去,正好遇上初过讳莫如深的目光。我干干地扯了一下嘴角,我这又没做什么,怎么弄得跟偷情被捉似的呢。
一连攻了三天城,终于有人发现初过,箭羽如疾雨般射来,可是这些箭羽根本就进不了初过的身,他只轻轻挥了挥衣袖,所有的箭羽都飞了回去,城门上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城门开了,初过下令进城。我终于明白他这唱的是哪一出了,明度凤州,暗修栈道,东西夹击,凤州城破。
不过,一直到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全都进入城内,城门上遍插靖朝龙旗,初过都在原地没有动,面色肃穆地看着城门,眉头微蹙。他不动,沈方之也没动,也是呆呆的看着城门。突然,沈方之轻笑一声,驱马进城,留我和初过在原地发愣。
“走吧。”
不过,他并没有朝城门方向去,而是掉转马头,我一愣,也跟在他后面。他和我慢悠悠地骑着马,经过一片枫树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我有点讶异地看着他,他和煦地笑道:“下马,我带你去个地方。”
终究,这场凤州之战,还是他赢了,我有时候会想,要是这次卢济民还在的话,他会不会还像现在这般恬淡。
这算是小战吧,不过战后的宁静还是让我一时没适应过来。
就在我恍惚间,他拉着我来到一个温泉。我甩开他的手,兴奋地跑过去,大夏天的,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洗澡了,我都觉得自己快臭掉了。
可这还杵着一位男士呢。我转身去看初过,面色有些尴尬。他的面容淡淡地,看到我转身,有些惊诧地看着我:“怎么了,刚才不很开心的么?”
这小子最喜欢装傻充愣了,他在那愣愣地看我半天,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在我的想杀人的眼神中,转过身去。我在那慌忙脱衣服,他轻笑道:“你不会是想独吞这么大的温泉吧?”
我怔了一下,他也要一起?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初过一直没有说话,我慢慢将衣服脱得只剩下亵衣,然后将身体都浸在温热的泉水里。
“你也下来吧。”
初过缓缓转身,笑道:“你洗吧,我们说会儿话。”
“嗯。”
我等着他开口,但他只静静地望着我,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笑道:“怎么不说话了?”
他呵呵一笑,“我没想到要说什么。”
我心里琢磨着要说点什么,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话题。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了解他,可我真正想了解他的时候,我却发现,我对他的一切都已经很熟悉,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呢?他的抱负,他的感情,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故人……我都太熟悉了。
我凝望着他,心中忽然勾画起他年老时候的样子,会不会一如现在这般飘逸?那样的初过,会和其他人一样,白发苍苍、两鬓斑白吗?那时的初过,我还会陪在他身边吗?
泉水又白又亮,朦胧飘渺,我被柔软的泉水包裹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一阵风吹来,带来阵阵松香,我的目光逐渐飘向他身后苍翠的青山上,这一刻,我好想昏沉沉睡去。
就在我心神逐渐迷离的时候,我眼中的影子逐渐走向我,然后轻轻将我揽在怀里,一起坐在一块岩石上。
阵阵幽香不断渗入心头,如晨风轻涌花馨,又似梦里水乡盈盈,我已然分不清,幽香到底来自何处,是空气中飘来的,还是他身上的?
进城后,初过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犒赏三军,但军中还是没有丝毫欢喜之情。卢济民待下一直都很和善,和这些士兵能够打成一片的就只有卢济民,所以卢济民的死,这些士兵的悲伤不亚于初过。
凤州是拿下了,不过这也不能说,初过在关中就站稳了,凤凰的军队现在都集结在西京。这形势,我大概也看明白了,两军誓死要在这关内干上一仗了。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凤凰和初过,到底了解彼此多少?
初过大军压境,凤凰的兵力也全部集结在关内,为什么两军都同时避开襄州呢?
初过要是知道凤凰的军队全部集结在关内,他是否会从襄州过,然后切断凤凰所有的退路,凤凰要么被困在关内,要么向西北方向退去。凤凰要是知道初过真正的意图是关内,他是否会攻向襄州,然后挥军直抵长江?
“关内不容易打,襄州同样不容易打,他已经在上面跌倒过好几次了,怎么可能再去碰襄州?”这是初过日后给出的答案。
襄州地处汉水中部,历来有“南船北马”、“七省通衢”之称,是兵家必争之地。
当初岳国和荣国曾为了襄州打得头破血流,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岳国铩羽而归,那时候,我在乔家村,还在为凤凰的生死揪心不已。
靖国和岳国的襄州之战,打得也是很惨烈的,双方死伤无数。襄州之战的时候,我的心一直悬在那里,江乘和周冲当时都在襄州,一直到他两的平安家信到了之后,我的心才放下来。
当时守卫襄州的是孟嘉,我后来见到他的时候,吃了一惊,我一直以为是个彪型汉子,而且是那种让人一眼见着就害怕的,却原来,只是一介儒生,面色温润如玉,手拿一把芭蕉扇,永远都是笑意融融。就是这个孟嘉,日后平定了一直让萧家发愁的陇西。
关内是真的不好打,我们是七月进到关内的,九月,两军还绞着在关内,或有胜负。我每天就待在军营里,帮助料理那些伤兵。后来伤兵越来越多,我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身体一碰到床榻,倒头就睡,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初过。
后来,情况还是越来越糟,越来越多的伤兵被抬了进来,我终于开始觉得我再怎么忙也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刚被抬进来的伤兵,心猛地一沉,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初过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夫人,怎么了?”谢道横的声音将我的神思拉回。
“神医,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这伤兵是不是太多了些?”
“嗯,这场仗打得不是太顺利。”
我摇头,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总也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睡着,看着烛火发呆。终于初过满面倦容地走了进来,看到我还没睡,愣怔了一下。
“最近伤兵太多了,我想找一些医女过来,帮忙料理。”
他的脸色暗了一下,神思有些恍惚,半响疲惫地说道:“只怕找不到。”
“怎么会?”我脱口而出,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转头看向桌上的烛火。
“初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有些不安地问道。
“没想到独孤楼竟然是个笼络民心的高手。”他苦笑出声。
我怔住,终于明白我想了一整天的问题是什么了。最近伤兵虽然多了很多,但新增的伤兵,大多数是被石器这样的东西砸伤的,伤得都不重。而且最近一段时间,只见伤的,不见死的。
原来,所有关内的百姓,已经全部倒向了凤凰。初过在这里,不仅受到了岳军的攻击,同时还受到关中百姓的阻碍。
初过说得没错,凤凰绝对是笼络民心的个中高手。靖朝开国百年,易主也不过十年,凤凰占领这里的时间更短,可就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他就能让这里的百姓为他卖命。
本来,靖军在这里完全是收复失地,正义在靖军这里。可现在靖军倒成了侵略者了,群众基础荡然无存不说,初过还得跟这些百姓为敌。我后来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很好笑,本来,萧青莲迟迟不称王,不就是不想失去民心,为北伐制造障碍么?
“战争伟力的根源在群众当中。”我静默了一会儿,叹声道。
昏暗的烛光中,初过缓缓抬起头,看我的目光有些慑人。良久,出乎我的意料,轻轻地笑了起来,道:“棋逢对手,也不枉我来这关内走一遭,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我苦笑一声,躺倒在榻上,虽然很累,但还是没有一丝睡意,怔怔地看着墙壁,头脑里一片空白,连思考的能力都消失了。
“我常常想,凌儿要是出身男儿会怎样。”他在我身后轻轻躺下,悠悠地开口。
“不是死在你手上,就是死在独孤手上,不作他想。所以,我真的很庆幸自己是女儿身,我也很珍惜自己这条贱命。”我学着他的口气说道。
他没有说话,从后面抱住我,温热的鼻息喷进我的脖颈,我的意识渐渐迷糊。半夜的时候,外面突然狂风大作,我一下子被惊醒,耳朵里充斥着飞沙走石和树枝断裂的声音,觉得自己就像是风中飘零的枯叶,就要随着天地一起被毁灭。我的身体僵硬,不敢再动,但我还是听到自己牙齿相碰的声音。
我的命运,和枯叶的命运,竟如此相似。
腰间一阵迫力袭来,我才意识到我腰间还缠绕着一双手,这双手轻轻用力,后面的身体轻轻贴了过来,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不怕凌儿,我在这里。”轻轻柔柔的声音飘在空中,我恍惚觉得自己正被柔软的丝绒包裹,心慢慢恢复平静。
“初过。”我转身,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他身上的气息,这种气息是我熟悉的,初过特有的清泉的味道。
他把我紧紧抱住,手轻轻抚摸我的乌发,恍恍惚惚,我再次沉睡,睡得很安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风已经停息了,但却下起了绵绵秋雨。
这场秋雨一连下了很多天,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过,初过倒是找到了几个姑娘,来帮我的忙。
当他把几个姑娘领来的时候,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倒是那帮大老爷们,躺着的,站着的,目光还锁在那些姑娘身上,跟没见过女人似的,身上的伤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姑娘被看得,一个个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初过轻咳了一声,目光冷峻地扫过所有人的脸,我再看时,帐篷里就剩下黑压压的头顶,再也看不到眼睛。
我轻笑起来,初过轻轻柔柔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一时无语,吐出来的竟然是:“谢谢。”他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半响浅笑道:“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我讪讪地笑了一下,手不自主地要去摸鼻子,就在快要碰到鼻尖的时候,突然停住,我反应过来,手上还留有血迹,我可不想把自己弄成一个花脸雪糕。
初过朗声笑了起来:“要是待在这里能让你改掉你这习惯,倒是件好事。”
我刚想翻白眼,余光扫到门口那几个姑娘的脸,正痴痴迷迷地盯着初过,我这才注意到,初过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脸上漾着久违的和煦笑容,本来夹杂着血腥味的晦暗的帐篷里,顿时多了几许生气。
他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目光专注。我微愣了一下,把头偏了少许,他的手还是停在我的脸上,戏谑道:“是不摸鼻子了,开始摸脸了,这本来就不……”
他的话头打住,目光移到我的眼睛里,和我四目交汇,然后我在他的黑瞳里看到一张因愤怒涨红的脸。
我一手把他的手打开,怒吼:“萧初过……”
帐篷里响起一阵吸气声,他嘴角的笑意敛了一下,随即深深荡漾开来。
我双拳紧握,但好像也无计可施。他看到我的脸慢慢垮了下去,脸上的笑意更盛。
我扫了一眼四周,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看着我和初过,眼里盈满笑意。这算什么事啊?打情骂俏么?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手却被他握住,拉着我往前走。本来杵在门口的几个姑娘,一直到现在,目光还锁在初过的脸上,我的目光扫过去,慌忙低下头,向两边退去,给我和初过让了条道。
一到了帐篷外,我就狠狠甩开他的手,他早就料到我有这一着,手根本没动,但我却因为强大的惯性,一下子扑倒在他的怀里。他的胳膊把我紧紧地圈在他的怀里,我挣扎不开,他低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好了凌儿,不生气了,是我的错,我道歉,好不好?”
这是道歉的话么?
每次都这么霸道。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虽然最终没说出口,谁还不知道,他的下半句是,本来就不漂亮的脸,这会儿更难看了。
我想开口,但却开不了口。他把我抱得太紧,仿佛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我现在连呼吸都困难。
我忽地抬头,头顶狠狠撞上他的下巴,他吃痛地放开我,惊诧无言地看着我。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佯怒道:“你就是想谋杀,也拜托你选一个稍微人道点的手法,我可不想做个窒息鬼。”
他微怔了一下,爆笑起来,肯定是跟段天涯待在一起待得太久了,笑声震天动地,连天上的雨都被他震落下来。
我摸了摸脸,还真摸到了水珠,抬头去看天,天灰蒙蒙一片,几滴雨不时掉落下来。
“看来我们要被这场雨黏在这关内了。”我有些忧心地说道。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也抬头去看天,看了好一会儿,悠悠一吐:“快了。”
“真的?你会看天?”我欣喜道,这雨再连绵不绝下去,我怕我会疯掉。
他的嘴角泛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看着很柔和,但我分明感受到一种残酷的笑意。
他说的是战事。
我的心里涌起我也说不清的滋味,有期待,有害怕,但这两种感觉各占多少,我自己也道不明。
我百转千回的感觉最后只能化作一声轻叹,我勉强扯起一丝笑容,“那帮姑娘刚来,我得照看着点。”
初过脸上的笑意一直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笑容僵了一瞬,笑了笑,说好。
偷袭商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br>出差一回来就赶紧更新,各位大丫头小丫头,儿童节快乐!<hrsize=1/>这一天,我照旧忙得筋疲力尽,趴倒在榻上,两眼就立马合在一起分不开,但这一夜,我却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半夜,一下子惊醒。
“初过?”
整个榻上,除了我和一床褥子,空空如也。我心一惊,摸黑下榻,点燃蜡烛,披了件衣服,往帐篷外面走去。
“夫人。”我刚到门口,黑夜里传来一声低唤声,宛若鬼魅。我强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定了定神,“柳濛?”
“是。”
我的心放了下来,“你怎么会在这里?初过呢?”
“侯爷出去了,吩咐属下照顾夫人。”
“出去了?”
我心中一凛,这就是他说的快结束了?他要搞偷袭?哪有偷袭是主帅亲自上去的?而且还是这么个雨夜……
雨夜?昏暗的烛光下,我好像看到柳濛的头发已经完全淋湿,湿漉漉地贴在头上。
“你进来吧。”我有一丝不忍。
她没说话,也没动。
她还真是……
我也不管她,回到榻上接着睡我的觉,不过也只是闭目养神,脑袋一片清明。
我在想,初过此刻在那里?西京?还有凤凰,他又在哪里?他们是不是正在交手?
我的心一阵紧缩,紧紧地抓住褥子不放开,滴答的雨声传进耳朵里,我的心情更烦躁,索性坐了起来,拥着被子,呆呆地看着如豆的烛火。
终于熬到天亮,雨已经停了,我穿好衣服,掀开厚重的帘子,一阵寒风刮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该死的天,还没到深秋,就这么冷。柳濛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站在这里一夜,也够难为她的。
我和她,同样是女人,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我冲她扯起一个感谢的微笑,她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移向别处,有些迷离。
我顺着她的目光,肃穆的军营里,他还是一袭白衣,虽一夜没睡,但丝毫不显疲色。转眼间,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柳濛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我怔怔地看着柳濛的背影。
“你似乎对蕙丛的背影一向兴趣浓厚。”初过轻轻拉着我进屋,浅笑道。
“嗯,这么个美人,怪可惜的。”我笑着开口,转头去看他的反应。他的脸色淡淡的,没理会我的戏谑,连喝了两杯水,沉声道:“我们不能再绞在这里了,先打一场硬仗再说,我会把蕙丛留下来保护你。”
“柳濛?”
“嗯。”
“你放心?”
他手中的茶碗停在嘴边,抬头讳莫如深地看着我,半响,笑道:“你和蕙丛可能有些误会。”
我凝视着他的脸,半天轻笑道:“嗯,可能吧。你放心地去吧,自己小心点。”
他的手一直没动,想着我这话的意思,然后眉头微皱,表情古怪,低头接着喝水。
女人之间的斗争,再聪明的男人也是很难猜透的。
我和柳濛素来没什么交情,自从她上次见死不救,我就处处避着她,这次终于只剩下我和她在这大眼瞪小眼了。
她一直抱剑倚在门上,没打算和我客套两句,我呆呆地看着她白皙得没一丝血色的脸。要说她这长相,要是做回女人,其实是很符合这个时代对美女的审美观的。
我现在大致了解,这个时代里到底推崇什么样的美,男女的标准虽有不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那就是一定要白。
男人么,像独孤那样唇红齿白的,和像初过那样稍显苍白的,都很受欢迎。当然,对美男还有一个要求,就是个头一定要高,总结下来就是:高大白皙。
女人么,最好是苍白,要是像柳濛这样白得没一丝血色,就是极书。所以,很多女人不是费尽心思地让自己白里透红,而是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带点病容,要是做不到这一点,就只能往脸上抹白粉了,不仅女人抹,男人也用。相信萧初过就这一点,省了不少白粉钱。
而我呢,以前肯定不是美女,我一直追求的路线是健康知性,以前我所引以为傲的白里透红,在大街上回头率还是蛮高的,我开始还一阵欣喜,后来发现,会错意了。不过现在,我病了这么多次,就是不抹白粉,和现行的审美要求也相差无几了,上次,晓莺还说我变漂亮了。
我就这样胡想海想,柳濛终于被我盯得有些受不了了,刚想开口,一晃眼,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不是吧,非赶在这个时候出事。我心里叫苦不迭,跑到门外,柳濛的剑已经抽出来了,警觉地站在那。
“柳将军,你不是也希望她死么?”头顶传来一个清幽的女声,但传到我的耳朵里却像魔鬼在狂笑。
我抬头,凌玥正单脚立在一片柳叶上面,柳随风动,头上的白纱也随风飘舞,倾城绝世的面容皎若雪莲,唇上的一抹红色如同绚烂的梅花落在白雪上面,如果不算她充满戾色的眼眸,此刻的她,衣袂飘渺,宛若降临人间的仙子。
她满面笑意地盯着我:“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一直是福大命大,不知这次,幸运是否一如往昔降临人间。”
说到最后,她已经满面冰霜。
我深呼了口气,轻叹道:“凌玥,我们这样不死不休地纠缠到现在了,现在就算要杀我,也该让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吧。”
“为什么?哈哈哈……”她尖锐的笑声传遍在军营的上空回荡,这和她这么柔弱的样子极不相称。
她笑完,狠戾地说道:“为什么?姐姐这么聪明的人,竟然来问我为什么……”
她的话没说完,柳濛已经飞身和她交上了手。柳濛正着男装,飞身的样子,宛若飞燕穿云,矫捷轻盈。凌玥虽然身着带着宽大下摆的月华裙,但身手丝毫不显拖泥带水。
二人衣袂飘飘,身形在我的上方交错回旋,我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如果我不是这场纠葛的当事人,我倒可以好好欣赏一下,两大美人的空中决战,就如同两朵盛开的花朵,在那里争奇斗艳,一朵是冷然的郁金香,一朵是绚烂的牡丹。
突然,一阵剑风飘过,我被旋得跌倒在地,柳濛立在我的面前,挡住了凌玥的身形。
“这是我们姐妹两的事,既然柳将军不想帮我,就请将军不要插手。”凌玥冷声道。
“你们姐妹两的事,我管不着,但是我现在奉侯爷之命保护夫人,我就不允许你伤害她。”柳濛的声音也是冷若冰霜。
“哼,她要是死了,你不是正好可以扶正么?”
这话我有点分不清,是在激怒柳濛,还是在策反。不管是哪种情况,想来,她对柳濛是极了解的。难道说,她们之前曾经有过什么君子协定?
柳濛冷哼道:“我跟公子之间的事,用不着你来插手。”
我头脑中还盘旋着“扶正”两个字,柳濛的话,更像是对这两个字的注解。
凌玥久久地没有说话,突然飞身离去。
我还怔怔地坐在地上,柳濛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面色冷峻。
我抬头看着这朵冷玫瑰,索性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好,悠悠地开口道:“其实刚才凌玥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刚才她要真把我杀了,初过也不会拿你怎样,可能会伤心一段时间,伤心过了,你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她盯着我的脸,冷笑道:“我刚才是想让她杀了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不过我要是真让你死了,公子会把我掐死的。让我给你这种人陪葬,太不值得了。”
她说完,愤愤地转身离去。我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呆呆地坐在那,很久才缓过神来。
刚才凌玥在的时候,我还是萧侯的夫人,是她誓死保护的对象。一会儿功夫,我就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她刚才咬牙切齿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她要处之而后快。
以前吧,我总觉得,是她对不起我,见死不救,和谋杀没什么区别。现在,一瞬间,我觉得,肯定是我做了什么对不住她的事情。
一直到初过他们回来,我和柳濛就没再说一句话。冲他称我一声夫人,我有时候还会去逗她开口,想弄清楚,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住她。但她的嘴一直紧闭着不理我,倒有点像,我的热脸贴了她的冷屁股。
我拥着被子坐在榻上,盯着火炉发呆,一直到夜里,初过还是没有回来,偌大的军营,空荡荡的,除了风折断树枝的声音和风掀帘子的鼓荡声,没有一丝声响。
我强压下心中的忐忑,心中默默地想着那些我讲了千万遍的故事,可我的心中反复想到的只有一个故事,就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而且总是停留在“芝麻,开门吧。”这一句上面,再也想不起其他的来。
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煎熬,没有烈火,也无关情爱,我却觉得浑身似有蚂蚁咬噬,痛痒难忍。可我还是呆呆地坐在那里,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沙漏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慢慢抽走我心底的希望。
终于,骤雨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寂静的军营,一下子沸腾起来,吵吵嚷嚷。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疯狂地向外面跑去,刚到外面,就狠狠摔了一跤,这世界上,总是会有那么巧的事,我的手腕正好摔在一块坚硬的石子上面,顿时,血流不止。
我捏着手腕,挣扎着站起来,不远处,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微微晨曦笼在他的身上,虽满身血污,但还是让人觉得他清俊出尘。
他慢慢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是一个深深的拥抱,我几欲喷薄而出的眼泪终于慢慢滑落。
“你的手腕。”他突然松开我,慌忙检查我的手腕。
我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焦急心疼的神色,我的心更疼。我慌忙抽开我的手,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心逐渐沉到谷底。
“这不是我的血。”
“真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拉着我到帐篷里,在我的勒令强迫下,他慢慢脱掉身上的衣服,最后只剩下一条单裤。
“还要继续?”他戏谑地开口。
“呃,不了。”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他眼里的戏谑更浓。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绕到他后面,仔细地检查他的身上,除了有两处都不是很深的剑伤,几乎完好。
我又绕到他的面前,手抵着下巴,不停点头,等我的目光再次回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的脸垮在那里,神色莫辩地看着我,突然爆笑如雷。
我的脸瞬时涨得通红,赶紧转身,给他翻出一件干净的衣裳,让他换上,他慢悠悠地穿着衣服,目光一直绞着在我的脸上,嘴角笑意不减。
我坐回榻上,不理他,是人看到我刚才那样,都会误解的,色女本色暴露无疑,那么不知羞地盯着男人的**,还不停点头,一副评头论足的样子。我刚才的样子肯定像极了一个正在享受美味大餐的食客,边书尝边点头:“嗯,不错。”
不过,想想初过的身材,我好像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我一直觉得他太瘦,其实还是有些肌肉的,而且很匀称。唯一不足的就是,浑身上下隐约可见的刀疤、剑伤有不下十处。虽说伤痕是男子汉的勋章,但我还是喜欢皮光肉滑的。不过我今日看了初过的身体,觉得他的肤色比较白皙,有些女人气,这些伤口在他的身上倒也不显得太狰狞,倒让他显得阳刚一些。
总而言之呢,是正常女人看了都会流鼻血的身材。
我头脑中做着总结陈词,头缓缓抬起,正对上他眼中的湛湛情潮,我心一慌,慌忙低头,目光落在他绞在一个布扣上的手上,修长的十指微微弯起,露出有些泛白的骨节。
我的心开始扑通跳个不停,头脑中飞快显出两个字:“完了。”
他的鼻息喷到我的脸上,下一秒,我的呼吸变得极为困难,微微抬头,鼻尖碰上他的,就在我的无措间,他的手围上我的腰,脸碰到我的脸,就在他侧头的一瞬间,我慌忙推开他,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我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慌忙启口:“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一直没有开口,帐篷里静得有些可怕,我鼓足勇气去看他的眼睛,他正灼灼地盯着我,嘴紧闭着,良久,苦笑道:“你是问独孤楼怎么样吧?”
我的指甲嵌进肉里面,咬着下嘴唇,丝丝疼痛袭来,我分不清是手指疼,还是嘴唇疼。
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怔怔地看着他清矍的背影,想叫住他,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直到他消失在我的眼前,帘外声音传来,夹着苦涩和冷漠:“他没事。”
这场战役被后来被称为“西京之战”,也有叫着“商州之战”的,不过说得更多的是“雨夜偷袭商州城”。
靖朝道元四载九月十八日晚,靖军探得商州城守备空虚,以邹定海为主将,花铸为副将率五千精兵,冒着大雨,夜行五十余里,偷袭商州城,在商州,与岳国皇帝独孤楼进行了生死决战,独孤楼终不敌邹定海和花铸的夹击,负伤而逃。
自从靖军进入关内,就一直在西京城外扎营,西京城久攻不破,在靖军偷袭商州城得手后,商州原太守吴天章被押赴西京城外,西京守军见商州被破,军心开始动摇,靖军乘如虹气势,一举拿下西京。
至此,关中大地全部成了初过的囊中物。而关中,也已经血流成河。
偷袭商州城的五千精兵中,在路上活活累死、冻死的就有两千余人,剩下的大部分在攻城的时候被杀,最后活着等到靖军到来的,就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西京之战中,靖军本来的二十万大军,最后只剩下十万多点。
岳军更惨烈,到最后,大军往东撤,留守西京的两万人全军覆灭。两军的鏖战几乎是肉搏战,堆积如山的尸体,大部分掉进了护城河,血水被雨水冲进护城河里,护城河殷红一片。
我在去西京的路上,就一直告诉自己,待会儿进城一定要稳住。可当我真正见到如山的尸体时候,胃里还是忍不住翻江倒海。西京城内城外都被堆满了尸体,有些能看清是哪一方的,有些身上血肉模糊,衣服破烂得已经看不出他身前到底是靖朝还是岳国的士兵。
我战战兢兢地跨过这些尸体往前走,看到很多双眼睛睁得和铜铃一般大,真的是死不瞑目,本来期待终有一日,能够娇妻稚子,常伴左右,可最终不过是躺在异乡的荒冢里,凄凉无比。
我开始庆幸自己还活着,真的太庆幸了!
从来不识他
“阿姐。 ”
“江乘。”
我一边擦着江乘脸上的血污,一边不停地问:“有没有受伤?”
江乘把我的手从他脸上移开,转头看向我边上的初过,目光闪烁,艰难地吞着唾沫。
我心一惊,转头看向初过,初过的双眉拧在一起,面色冷峻地盯着江乘,江乘的嘴半张着,嘴唇变得煞白。
“江乘别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站到他和初过中间,柔声说道。他本来就害怕,初过这样让他更不敢开口了。
“是邹将军,邹将军他,他……”江乘支吾着开口,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他伤得很重。”他艰难地把话说完。
我一个没站稳,差点跌坐在地上。“阿姐。”江乘扶住我的肩膀,不让我倒下。等我再回头看初过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然后,疾雨般的马蹄声响彻西京城,最终消失在风中。
等我后来赶到商州的时候,邹定海已经死了。初过呆呆地坐在邹定海边上,手里还握着邹定海的手,我问边上的士兵,他这样有多久了,士兵说已经快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我蹲下去,轻轻掰开他和邹定海的手,他的手指僵硬,邹定海的手已经凉透。
我握住初过也很冰冷的手,轻唤道:“初过。”
他的眼睑微微抬起,长长睫毛下的双眼,没有我初见时清澈,但也没有任何浑浊感,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我知道,这时候的他是最可怕的,那是一种欲摧毁一切的决绝。
我拉着他慢慢起身,他的腿显然是麻了,站了半天终于站直,勉强吃了点东西。我坐在矮塌上,拥着被子,他坐在矮几边上的草垫上面,都是一贯的姿势,偶尔说说话。他向我详细介绍了这次战役从开始的谋划,到最后的全面胜利,语调是他一贯的初过式的波澜不惊。
我问:“独孤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初过微微抬头,没有说话。
我说:“我听说你早就派人偷偷封了黄河,也就是说,岳军被你困在了河南,他们现在只能往东去宋州。”
初过呵呵一笑,说:“是。”
我说:“放他回辽东吧。”
屋内很长时间的静默后,初过轻笑道:“你怎么知道最后输的是他?”
我说:“你最初选择梁州,是因为梁州背靠益州,粮草充足。你封锁黄河,就是不想让独孤退回河西,独孤要是能够退回河西,占据恒州,则进可攻,退可守。而靖军,因为隔着黄河天堑,想打过黄河去,也是困难重重。所以,成败的关键在关内,成也关内,败也关内。”
初过的目光灼灼,我接着沉吟道:“你将独孤逼退到宋州,就是想让他命丧宋州。宋州是什么地方?西南是襄州,东南是海州,不用劳驾你亲自出马,两个虎狼之师,东西夹击,就足以让独孤永不翻身。你要是率军横扫过去,那么……”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止住话头,终究苦笑一声道:“那么淮东平原将血流成河,岳国也将不复存在。”
“要是我不放呢?”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容温润一如往昔,正神情温存地看着我。但在烛火的照耀下,我分明感受到一种强大的迫力,那种让万众折腰、山河共颂的帝王的迫力。
儿时开始的隐忍,步步谋算,为的就是站在今天的位子上,在不久的将来对凤凰的最后一击。我只是不知,他的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
我忽然笑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派人封锁黄河的吗?”
初过的眼睛微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是想说,你早就知道我要置独孤楼于死地,你是来得及通知他撤退的,但你没有。”
在他面前,我是做不了地下党的,我的所思所想,从来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屋内的空气陡然紧缩,令人窒息。我没想过要和他这样剑拔弩张,更不想为了凤凰和他这样,可世间的事有多少是不想就不发生了呢?
我可以将我们三个人的命运交给老天爷,但让我眼睁睁看着凤凰死在初过手中,我还是做不到。
初过笑了声,“然后呢?你没有背叛我,就是希望我放了他。”
他的声音飘渺若从九天云外传来。
我说:“我就是想通知他,消息怕也放不出去吧。”
我的所思尚且瞒不了他,我怎么可能背着他做出什么来?
我和他谈判,从来都缺少筹码,此刻,我也只不过是希望他念着我和他之间的情分,替凤凰求情而已。
虽然,这很荒谬。
如果有的选,我不忍也不愿这么伤害他。
初过一直绞在我脸上的目光移开,缓缓站起来,走到纱窗下,清瘦的背影对着我,低沉的声音传来,苦涩难当:“要是我和他的处境截然相反,你是不是会……”
“初过。”他的话被我打断,我说:“不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没有说过吧,我爱你,很爱很爱。我承认,我对独孤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不仅是他,我还很担心钟歆和容若,我不想看到他们有事。所以……”
我的话头止住,初过转过身来,道:“所以,你不惜用爱来迷惑我,就是希望我放独孤楼回辽东。”
他冷漠的声音落在我的耳边,仿佛有一盆雪水兜头倒下来,全身冰冷彻骨。
我轻舔了下嘴唇,欲言又止。
为什么,我和他之间总是这样雾里看花、醉中逐月?以前是我看他,现在是他看我。
我一直都以为他了解我,比我自己更了解。
原来,不是。
原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缩短过。
也许,我和他是真的没办法相爱,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可能走到一起,相伴永生?我和他就像是磁场的同级,要是强行靠近,有一方势必要被弹出去很远。
初过冷笑道:“其实你有更好的理由,你可以说,我要是放独孤楼回辽东,他日我还可以和他合作,共同对付科尔丹。”
我盯着他的脸,木然地坐着,头脑昏昏沉沉,有些口不择言道:“所以,你会放他走的。”
在这一刻,我竟然想到了前世,妈妈和爸爸吵架的时候,专拣对方不痛快的说,非要将星星之火吵成燎原之势。
我在心中呼喊:烧吧。
将我和他之间的情分烧得个干干净净也好,省得日后被逼宫、篡位的权势之争冲走。
我神思恍惚,他在我眼中的影子也在逐渐模糊,他张口说了什么,我开始没听清,等他走出去,我恍然清醒。
他说:“商州和宋州之间隔着雁荡山,想过也没那么容易。襄州和海州的兵力也不是可以随便调的。我就是想让独孤楼死,老天也不见得会那么早答应。”
我躺倒在榻上,一直到深夜他回来我都没有睡着。他回来在我身后躺下,知道我没睡,也没说话。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们住的是商州知府的官邸,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沿着商州大街转悠,忽然想起这里曾经是凤凰的首府,拦住一个老伯问凤凰的府邸怎么走,老伯手指城北的方向。
我到那的时候,已经有人站在那里了。
是初过。
凤凰的府邸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几面光秃秃的墙,焦味还没有散尽。
这么大的院落,烧成这样,不知烧了多久。
初过正面对着一面墙发愣,听到我的脚步声,转头看了看我,又去看那面墙。
我轻声开口:“初过。”
他没有理我,我心里有些憋屈,已经冷战了一晚上了,他还要怎样?
算了,就当他是因为邹定海的死,心里很难过,我大人有大量一回。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又唤了声:“初过。”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转过身来,目光绞在我的脸上,深沉似海。我心神不安,总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似有什么欲喷薄而出,却又在隐忍着,小心翼翼。
我等着他开口,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起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商州的路面很宽,屋舍连绵,店铺林立,只是大多数商铺已经关门很久,落满了尘埃,有些茶肆、酒楼和药铺虽然还在营业,生意也很冷清。
曾经是靖朝最大的商业重镇,可以想见,当初的这里是多么繁华,地处水陆交汇处,背靠东都,南来北往的客商聚集于此,然后又分散至全国各地,就像江河汇入汪洋大海,汪洋大海中的水又流向河流湖泊。
我和初过静静地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我一路感时伤怀,初过的手一直是紧紧地握着我,面色冷峻,不发一言。
我突然甩开初过的手,转过身去,不远处,也有一个绿衣佳人掉转头,怔怔地看着我。
“玲珑。”“王妃。”
我们同时开口,愣了一下,向对方飞奔过去。
玲珑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眼泪含在眼里,半响,向我身后看去。
我笑道:“我早已不是什么王妃了。”
“是啊,现在要称呼你萧夫人了。”
我一时恍惚,十年间,我的身份不断变换,但我好像从来没有适应我当下的身份转变,总在我已经不是以前的身份了,才意识到自己曾经是在扮演那样的角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
玲珑的目光黯淡下来,没有立即开口,怔怔地看着我,目光闪烁,仿佛有万千哀怨要向我倾吐,但却不知如何开口。我心一慌,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我想起她对凤凰的情意,她可能是来这里找凤凰的,可是当她辗转来到这里的时候,凤凰已经不在了,觉得特别委屈。
我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可她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直往下掉。等她的情绪终于平息下来,我温言道:“独孤他往东去了。”
她惨然地笑道:“他根本就不喜欢我,我也知道我配不上他,可他竟说他不喜女色。我不甘心,一路追随他到了唐州,听说他受伤了,我来这里是帮他拿药的,离开的时候太匆忙,我把药落在这里了。”
我心头一震,问道:“他受伤了?严不严重?”
我声音里的惊慌被她听出来了,她凝视我半响,悠悠道:“我忘记夫人和他也是有过一段的,夫人放心,已经无大碍了。我来拿药,只是因为我的药能够帮他快点恢复。”
她的眼神穿过我,冷冷地扫向我后面的初过。然后转身离去,留下我站在冷清的大街上发愣。
“独孤楼是在跟花铸交手的时候受伤的,不过他本来就有伤在身,所以才会败下阵来,但花铸也没有伤他多重。”耳边传来初过清冷的声音。
我倒忘了,像他这样的武功高手,耳力和眼力都是高出常人的,隔得那么远,竟然被他一个字不落地听到了。
我转头,对上他平静如水的脸。
我最看不得他这个样子,表面上越平静,背后越汹涌。
“初过,我……”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下去。
再说一遍我爱你?然后再吵一遍?
这叫什么事啊?怎么老是绞在凤凰的事上面?说到底,不就是因为我开始选择的不是他么?不就是因为我心里还牵挂着凤凰的安全么?我不禁自暴自弃地想:都死掉好了,这个天下谁争争去。
再说了,他对柳濛呢?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意?
他每次都让柳濛留下来保护我,难道就没有为柳濛着想的原因?保护我怎么都比上战场安全的多吧?
上次在竹枝苑别院的时候,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想想就明白了,当时不就是柳濛在抱着他么?
正在我心中愤愤然的当口,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循着声音望去,遥见花铸和苏捷疾马到来。
初过看了看花铸和苏捷,说道:“你们先回府衙,我和凌夕稍后就回。”
花铸和苏捷领命而去。
初过转身向我,开口道:“我说过要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至于独孤楼,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我会保他周全。要是发生什么不测的话,那也是箭在弦上,情非得已。”
他说得很郑重,面上一抹痛色一闪而过,我再看他的时候,他的脸容已经流于平静。
风在耳边瑟瑟,我只觉得口干舌燥。
我吞了口唾沫,轻声开口:“初过,你……”
他没有听我说下去,只是牵起我的手,默默向前走。
人家说,脚踏两只船,两只船都会翻掉。
我只是搞不清楚,我到底有没有脚踏两只船。我对凤凰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难道不知?
我没有再绞在这个问题上,根本上,我是被甩,没什么好说的。前世被小白甩过一次,再次被甩,我的自尊心受伤到自己没办法忍受。
既然他选择不再爱我,那我也不要再去爱他。
回到府衙后,我木然地坐在初过边上,看着苏捷和徐再忠唇枪舌剑。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一直没有开口,那就是沈方之。
沈方之的表情一如从前,冷峻得没有一丝表情,静静地听着,但神思仿佛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争吵的声音偶尔高了一点,他的身体就微动一下,淡淡地扫过人群,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听了很长时间,后来脑袋发胀,实在听不下去,起身往外走。
我起身的时候,余光里,也有一个人听不下去。我们在外面相遇,沈安之笑问道:“是不是很乏味?”
一句话说得我忍俊不禁,堂堂右相说这很乏味,他不是极好这个的吗?那么深的心海,瞒了我那么久,不就是为了在步步惊心的名利场上创造自己的传奇么?亦或者,自己登基做一个万人敬仰的皇帝。
难道说,他仅仅对整倒别人感兴趣?他已经无聊到要以这个来取乐,至于谁得到这个天下,他根本不关心?
那他干嘛来趟这个浑水,做什么劳什子监军?
他面色冷淡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然后自己轻轻地笑了。
真是一个怪人。
他轻拍一下我的脑袋,戏谑地说道:“我来这里是侯爷强烈请求的。”
我立刻石化,原来这才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他大笑着离去,空留我在原地呆若木鸡。
很久,我转身,正对上初过幽深的目光,我呆了片刻,轻轻开口道:“怎么出来了?争出结果来了?”
我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一整天没有喝过水,又干又涩。
他跟沈方之之间到底有什么协定?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沈方之那样对他,是不是也是协定的一部分?虽然开始吃了点亏,后来的事逐渐证明:吃亏是好事。因为就因为他受到朝堂的排挤,他在后来才笼络了那么多的人心。
我常常想,这次出征,为什么不是萧初绽带兵,而是他?虽然我一直不待见萧初绽,但是对于萧初绽的才能还是很钦佩的,陈州大捷中,虽然日后经常被提及的是初过,其实萧初绽是主帅,他调配大局的能力还是很强大的。
我越是走近初过,越觉得这个男人可怕,他的心机实在太深了,别人对权势的痴迷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他,风轻云淡的外表下,藏着比普通人更狂热的执着。
我越来越疑惑,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还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这个名利场?
水淹商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br>**最近抽得太厉害了,空行都被吞了,大家要是看到本章节的字都堆在一起,就先不要看了,**定时抽搐,会好的...<hrsize=1/>我晚上忽然想起玲珑的话,凤凰竟然以自己不喜女色来拒绝玲珑。 今时今日的凤凰真的已经不是昨日的他了。以前这对他而言,是个挥之不去的暗疮,别人一提起,心仿佛被撕裂般疼痛;而如今,他自己风轻云淡地说出来,他不喜女色,虽是一句玩笑话,但这包含多少往昔的苦痛和重生后的勇气!我们一直待在商州,我和初过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就在我还在琢磨着初过啥时候会去追击凤凰的时候,凤凰出手反击,而这次反击,对初过差点是致命的。十月初四清晨,我在睡梦中被外面的吵嚷声惊醒,屋子忽地开了,我惊坐了起来。
“跟我走。”初过顺手拿起我的衣服套在我的身上,我正恍惚间,他已经开始低头给我穿鞋。
“怎么了初过?”我惊魂未定,已经被他一把从床上拉起,他拽着我,就好像和我有着莫大的仇恨,我的手腕都快断裂。当我被拖着走到门外的时候,我倒吸一口凉气,院子里的水就快漫过门槛了。初过的“绝地”正停在水里,有些烦躁地嘶吼着。初过冷冷地扫过积水,抱起我飞身上马,马踩着积水飞奔而去,瞬时,转到商州西大街上。如果说商州府院子里的积水不过是个清浅的小溪,那么此时的商州城则已经是汪洋大海,水已经快漫到腰际。我脑中浮现“水漫金山”四个字,没想到这么我竟然看到这么真实的引水淹城。商州大街上除了如汪洋般的积水,还有积水中如浮萍一样漂在水里的百姓和士兵,一个挨着一个往前挤,一不小心滑落跌倒在水里的,就再也没机会站起来,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的身体往前挤,震天的哭喊声、咒骂声和吵闹声冲进耳膜。初过的马停了下来,继续向前走,就必须从水里这些人的身上踩过去。我的心彻底掉进冰窟,除了瑟瑟发抖没有一丝感觉。
“侯爷。”花铸赶了过来。
“城门开了没有?”
“南门已经开了,但大部分人流还在往东门方向移动,柳将军和周将军正在分流这部分人群。”
“那西门呢?”初过的声音隐含着怒气,声音扫过我的耳边,竟然比这萧瑟的秋风还凛冽几分。花铸的脸色滞了一下,从容说道,“容若还守在西门,苏将军有些不敌。”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初过环绕在我腰间的手忽地收紧,震怒声差点将我耳膜震破。不过花铸好像对初过的脾气已经相当了解,依旧不卑不亢地开口:“是沈将军让属下过来保护公子和夫人安全撤离的,沈将军说,他和苏将军联手,仅凭容若一人,定不是对手。”
“哼,就凭他们。”初过一甩马鞭,向西门方向驶去,呼啸的秋风扫在脸上如同刀割,疾驰的马溅起的污水打在我的裤脚上,裤脚已经完全湿透,不仅裤脚,我的脸上也被溅得满脸都是水。不过这一切都可以忍受,一路行军,我早已不在乎这些了。只是,我的腰,正在承受着萧初过非人的虐待,我的腰被他箍住,就如同蟒蛇缠绕在腰间,呼吸困难。我挣扎着开口:“初过……”可惜,我的话淹没在迎面呼啸而来的风中,他根本就听不见。终于,在我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他的手松了下来。我大口喘着气,等我恢复了神志,我已经被初过抱下马,耳边的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剑风和金属撞击的声音。眼前,三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其他人都愣愣地看这三个人打斗,呼吸好像都停止了。一阵白光闪过,我被初过拉到一边,瞬时,一个蓝色的身影从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鲜血喷在冰蓝色的稠衫上,胸前紫红一片,如同绽开的紫罗兰。我怔住,边上白色的身影飞起,纠缠在那道凌厉的剑气里。
“苏捷。”我飞奔过去,“苏捷,你怎么样?”苏捷的头微微抬起,溢满鲜血的嘴角扯开一点,“放心,还死不了。”我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刚擦完又流了下来,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嘴里的血还在不停往外涌。苏捷的眼里水气氤氲,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哑声道:“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我心一沉,手也滞了下来,忽地抬头,一道白光闪在我惊惧的瞳孔里,有人从高空跌落,摔在我和苏捷的边上,一道剑气袭来,“不要”,我猛推开苏捷,翻身向刚刚跌落下来的那个白色的身形扑了过去。凛冽的剑气在我的背上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被一个粗壮的身体压在下面。我惊呼出声,五秒钟后,我背上的人挣扎着起来,伸手把我拉起,我惊魂未定,刚才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一个白色的身形也是惊魂未定,呆坐在地上。
“还不快走。”我怒吼。容若反应过来,飞身上马,疾驰而去。刚才挥剑指向容若的人也反应过来,飞身追了上去。
“住手。”清冷隐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夹杂着丝丝颤抖,声线像是被狂风吹散,散落在我四周的空气里,我的耳边除了瑟瑟的秋风扫过,没有一丝声响。我缓缓转头,刚才一直紧拽着我的手慢慢松开,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上他一脸的阴寒,我不想颤抖,可四周冰冷的空气拂过我的脸,还是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初过……”我艰涩地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刚才要不是他,我早已成了花铸的剑下冤魂。
“你不是一向很怕死么?刚才就那么不要命?”初过强忍住怒气,可终究还是置他多年的修养不顾,吼了出来,声音在城外的青山间不停回荡。良久,初过缓过神来,转身扫过所有人的脸,其他人还没有从愕然、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地看着我和初过。
“都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开城门。”初过淡淡的声音,透出无限疲惫,但也是不怒含威。杵在城门外的人瞬间作鸟兽散,向城内散去。初过静静地看着花铸等人散去,我的目光落在他如松一样笔直的脊背上,白晃晃的身形刺得我眼睛只想流泪。朦胧的雾气里,我好像看到一朵鲜艳欲滴的海棠花在他的脊背上悄然绽开。我心中骇然,眼睛眨巴,仔细去看眼前白色的身形,他的背上真的染上了鲜血。就在他几欲站不稳的时候,我慌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他转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苦笑道:“你以为花铸的剑法是徒有虚名么?刚才要不是他剑收得快,我这条命只怕也……”我心中一滞,原本粗重紧张的呼吸也慢了下来,呆呆地看着他嘴角浮出一丝血迹。我咬着嘴唇,颤着手轻轻擦拭他的嘴角,他的目光绞着在我的脸上,脸色已经从刚才的暴怒中缓和过来。不间断的吵嚷声从城内传来,愈来愈近,我和初过同时转头看向城门,就好像在一瞬间,城门被挤爆,黑压压的人群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又突然,拥挤的人群停了下来,惊惧地看着我和初过,那神色,就好像是看到了地狱中的一对修罗神煞,踌躇着不敢向前。花铸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跟初过耳语了一番,我有些不安地看着初过,他的脸色逐渐凝重,到最后变得比秋风还要冷冽。刚欲上前的人们,看到此番情景,又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几步。初过小声吩咐花铸如此如此,花铸领命,转身面向人群,高声说道:“不想死的都给我按次序站好,老人、女人、小孩站我的左手侧,其他人站我的右手侧。”人群微愣了一下,然后呼啦啦往两边站好,虽然这中间不乏老弱病残,但都慑于花铸的魄力,乖乖听命。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人群变得极为有序,初过抱我飞身上马,在城门中间中疾驰而去。城内依然死汪洋一片,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西门会引来靖岳双方的殊死争夺,因为西门地势较高,水还没有淹到那里。初过带着我一路来到南门。初过向来治军甚严,雨夜偷袭商州的时候,那么冷的天,士兵丝毫不敢违抗,提着脑袋向前冲。不过这次,情形还是很棘手,南门的水已经漫过腰际,城内的人跌跌撞撞地来到南门,尽管有周冲扯破嗓子在那喊,效果甚微,拥挤的人群几次将周冲冲到在水里,南门处要不是有大水积在这里,尸体肯定早已堆积如山。初过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玉箫,破晓之声骤起,竟压住了吵闹声,人们惊了一下,转头看马上的人。忽地一声震动,城门上的砖瓦被震落下来,掉进水里,溅起阵阵浪花。水里的人又是一惊,顿时没了声响。
“我是靖军统帅萧初过,东门外的岳军正在往此处移来,现在从此门出去,只有死路一条。欲活命者,通通向后转,到西门。过西门者,必须队列整齐,扶老携幼。周冲听命,如若发现有人见他人掉到水里却见死不救,杀无赦。”初过的声音不大,但足以镇住全场,所有人开始缓缓掉头,慢慢向西门撤移。不过这次,再也没有刚才冲入云霄的哭喊声,而是一片静默,秩序井然。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初过,想起周星星的话:“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不得不承认,这时候的他是能让人从内心仰慕的。不过初过也仅仅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策马向东门驶去。东门是柳濛在镇守,不过那里几乎已经没有多少人,柳濛和守城的士兵都站在水里,肃穆地看着初过。城外一片刀光剑影,呼声震天。我抬头看城楼上,沈方之和苏捷正站在那里,眺望着楼下。初过抱起我,飞身来到城楼上,柳濛也飞了上来,我极目望去,楼下已经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隐约中看到段天涯、沈玄之和江乘厮杀的身影。和段天涯绞在一起的是一个中年武将,面容有些看不清楚,不过身形倒是熟的很,“单爱荣”,我差点惊叫出声,还真是冤家路窄。初过淡淡扫了一眼城楼下面,转头看向我,目光平静,但我却在他的黑瞳中看到一丝暗涌。我心一凛,看向楼下,目光扫过后,定格在一个黑甲人身上,浑身僵硬。凤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的面容也已经完全改变,我还是一眼就把他从人群里认了出来。一双手狠狠搂住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颈项里,我心中一惊,他的唇落在我的脸颊上。这……没想到他也有这么幼稚的时候。我没理会他,目光还落在凤凰身上,耳边传来初过低若细蚊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凌儿觉得谁的胜算更大一些?”我心思急转,据我的了解,靖军的粮草大部分都留在了西京,而军队都已经调到商州,此次,凤凰引洛河之水淹商州城,初过的兵力就算没有折算大半,也要折掉一半,兵力、粮草都不济,只要凤凰在城外死守,形势对靖军是很不利的。我想到了一句话,誓与商州共存亡。壮烈可以,但千万不可悲壮。想来,眼下的形势,凤凰是有充分预谋的,自己身临险境,如此胆大,他应该对拿下商州很自信。我转头看初过,他依然面容无波地注视着楼下,突然,一阵如蝗箭雨射了过来,直指初过,初过挥手,箭羽全部按原路弹了回去。我大脑空白了好几秒,再转头看楼下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箭都发自一人之手——凤凰。又有一串箭羽连发,不过这次,没有一拂衣袖,就全弹回去,箭势凌烈,初过侧身避开,又是几阵箭雨,一次比一次猛烈。显然,凤凰想激怒初过,挑动初过下去应战。初过没下去,柳濛已经飞身下去了,柳濛身形一闪,岳国立即有几个士兵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我的心揪在那里,等着看凤凰和柳濛交手。就在这时候,岳国鸣金收兵。突变陡生?我有些不解地看初过,初过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目光冷冷地看向别处,我顺着他的目光,除了一座树叶凋尽的枯山,什么也没有。我呆呆地看着初过俊秀的侧脸,心里转了好几圈都没想明白咋回事。我有些泄气地看着楼下,看着岳军井然有序地撤走,空留下如山的尸体,堆积在泥泞的野草里。我盯着城楼下暗红的泥土,思索着,这是泥土本来的颜色吗?我只能轻叹,乱世中的人们,卑贱竟不过蝼蚁。耳边响起一阵马蹄声和急行军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声音越来越近,就是从初过一直注视着的地方传来的。我恍然,那是襄州城的方向,刚才凤凰撤军,肯定是听到了山那边传来的声音。凤凰引水淹城也才不过一日,没想到靖军的救兵这么快就赶到了。我再叹息,都非池中物。我的身体松懈下来,差点没站稳,被初过伸手扶住,“现在才知道害怕?”
“饿了。”初过眉头微蹙,有些哭笑不得,半响,抱我飞身到了城楼下,稳稳地坐在了马上,掉头回州府。饿了一天,我和初过也没有吃进多少东西,我注意到,他的嘴角一直是上扬的,最后竟笑出声来。这一刻应该是他最骄傲的时刻吧,西京和商州虽然也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才拿下的,但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力挽狂澜,更让人觉得人生得意吧。我冷着脸看他笑,他的笑容在我的瞳孔里渐渐敛去,神色莫辨地看着我,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样的你更像一个人。”他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中,愣愣地盯着我半响,“那我以前像什么?”我盯着他微蹙的双眉,浅笑道:“假人啊。”他嚼着米饭,沉思了有五分钟之久,终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次水漫商州城,差点带给靖军灭顶之灾,幸亏初过反应及时,昨天夜里刚发现的时候,就立马派人八百里加急到襄州搬救兵;也幸亏当初没有把粮草转移到商州,只要粮草还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鸡就有蛋。不过,这次靖军也是伤亡惨重,从江州城带来的三十万兵力,再加上襄州城的兵力,现在勉强能凑够十万。而商州城的百姓死伤也很多,淹死的,踩踏死的,不计其数。后来大水逐渐排出,水里的尸体露出来,都已经泡的浑身泛白,商州城腐臭熏天,仿佛人间地狱。初过当即决定,所有活着的人全部转移至东都,并从关内征集了五万人,扩充兵力。我有时候会想,这事要搁初过身上,他会不会做得更绝?连绵的秋雨,洛河之水暴涨,聪明人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照理说,以初过的聪明应该警觉的,我猜他因为连损两员大将,伤心过度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过,这一战,虽然没有给初过以重创,但毕竟让他伤了些元气,靖军滞留东都,整整三个月。等到新兵差不多可以上阵了,那些受伤的虎将们也差不多恢复了,已经是来年的初春了。而此时,初过已经确定,岳军确实如开始所料,到了宋州。
肠断雁鸣山
不行了,我得去睡了,那个啥,这一章好像有些粗了,我回头再来改....<hrsize=1/>道元五载二月初五,初过挥军强度颍水,向唐州挺进。当然渡河的过程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岳军的阻挠是意料中的事情,不过这次,凤凰似乎是有意要放初过一马,交手了几个回合,靖军就已经平安度过了颍水。
到了颍水东岸,初过忙着整顿军队,我先往前走,一不小心被一颗石子绊倒在地上。
“阿姐。”周冲看到我坐在地上,慌忙下马,扶起我。
“阿姐,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那口气,就好像我是他家姑娘,我被小朋友欺负了,老爸出面,柔声哄道:“闺女别哭,告诉老爸谁欺负你了,老爸给你报仇。”
这一晃十年了,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害羞的小男孩,而如今已经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了,已经开始要保护我了。
“我这样,有谁敢欺负我啊。”我笑道。他害羞地笑了笑,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虽不及海棠花般娇艳,但也是极神明爽俊的,我以前一直喜欢捏他的脸蛋子,竟没注意到周冲也是容貌甚伟、容止可观之人。
“阿姐。”周冲轻轻地唤道,面上又红了红,我这才发现,自己花痴本性难改,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些。
我讪讪地笑了笑,“等这次北伐结束,回去阿姐一定要给你娶一房漂亮媳妇,然后生个漂亮小子。”我一想到我可以捏小周冲的脸蛋子,心情大好,嘴也不自主地上扬。可我的笑容很快垮了下来,周冲的脸色暗了下来,半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然后牵着马,往前走。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冲略显瘦弱的背影。
“你是打算站在这里风化掉,还是打算冻死在这里?”
我抬头,沈方之面容冷峻地坐在马上,直直地盯着我。再好听的话,到了这个人的嘴里,也变得极难听无比。
他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石化在地上,我要是跟他共乘一骑,众目睽睽之下,初过的脸得往哪搁啊?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沈方之轻笑一声,收回手,策马离去。
哼,我还以为,他会绅士一些,将马让给我呢。
我站在寒风里,四处张望,没见到初过。要是一路走到唐州,还没战死沙场,首先就得倒在长征路上。
终于,我见到一个熟人,竟然是柳濛。我刚想掉转头,她看到我了,策马过来。我讪笑道:“真巧啊,柳将军。”
她的面色还是千年不变的冷酷,轻身下马,“这马给你吧。”声音是千年不变的冰寒。
我琢磨着要不要说两句客套话,正在我踌躇间,一阵马蹄声传到耳边,瞬间到了我的面前。
他向柳濛微微颔首:“蕙丛你先走。”
我笑笑,他将手伸过来。
我说:“你应该让我留在江州,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顾我。”
他笑笑不语。
一直到唐州,我和他之间都是很少说话。
不过也奇了,宋州夹在雁荡山和雁鸣山之间,这一路是极容易埋伏的地方,我们却没有遭遇任何埋伏。我一直都怀疑是凤凰有意放纵初过,然后给出过以致命一击。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初过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我抬头,他浅笑道:“你就把心收回肚子里吧,我的嗅觉可以察觉百里,这要真有什么埋伏,我肯定比你先发现。”
我们最终平安到达唐州城,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唐州和宋州之间隔着两座大山,雁荡山和雁鸣山。这两座山形势险峻,历来也是兵要之地。
雁荡山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大雁到了里面都是有去无回,人进去,必死无疑。
但我们走得却异常顺利,因为有段天涯带路。
据说段天涯是仅有的几个能在雁荡山里活着走出来的其中之一。
我终于明白,这才是初过请段天涯来的真正原因。
我不禁苦笑,世界上有什么事是他不能算到的呢?
凤凰正在一步步朝着他预定的方向走去,一步步跳进他早就挖好的坑中。
仅两天的功夫,我们就翻过了雁荡山,走了一天的小道,来到另一座山头:雁鸣山。
雁鸣山和雁荡山一样长了很多参天古木,但是没有雁荡山那样百转千回,所以人进去,顺着道走,不容易迷路。
和雁荡山不同的是,雁荡山只有一座山,而雁鸣山是有很多小山头连在一起的,中间的主山叫雁鸣,四周围绕的小山已经没有人记得叫什么名字了,或者从来就没有名字,反正别人只是把他们和中间的那座山连起来,称为雁鸣山群。
这大大小小的山有数十座,道路崎岖,行军非常艰难,再加上山上树木丛生,山中的天气更加的难以捉摸。
这个山群里除了耸入云霄的古树,还有很多矮小的灌木丛,那些男人穿铠甲的倒也没什么,我一个女人,整天在这些湿漉漉的灌木丛中穿行,衣服都黏在身上,再加上这山中蚊虫太多,这漫漫行军路,我不是被累趴下的,是被难受得趴下的。
我不停地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蚊虫叮咬,开始时什么也没有,但我还是觉得奇痒难忍,再一看,自己身上爬满了红点,看起来极像是红斑狼疮,非常触目。
初过也被我这样给吓到了,赶紧让谢大夫诊断,谢道横也觉得很棘手,给我开了几副苦得难以下咽的药之后,还是不见效果,后来还是初过身上的祖传药丸救了我的命。命是捡回来了,但这身上的红点一直到离开这鬼地方才慢慢消退。
想想初过这身上的药害真是奇药啊,我问是什么药,黑咕隆咚的,但药效很神奇,包治百病。
初过笑道:“是以西域的百种奇花制成的,只是很可惜,当初制药的人没有留下配方,这百种奇花,要是有一种量弄错了,就能致人于非命。”
我一听,这嘴巴张得都能放下一个鸡蛋,良久,讪讪地笑道:“这么珍贵啊,下次再遇上这种情况,还是不要给我吃了,我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这药得留着救其他人的命。”
初过敛目道;“没有下次了。”
这次我惊得连张嘴都忘记了。
不过,那些男人也舒服不到哪去,初过自己的铠甲都是穿在身上的,其他人肯定是热死也不敢把身上的盔甲拿掉的。
这唐州和宋州之间就没有官道么?
有啊,凤凰不就是走的那条道么。但这已经被岳国占了去,岳国能那么轻易地让你过?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所以啊,我现在只能跟着初过他们来受活罪。
可就是崇山峻岭的道,凤凰也没打算让初过平平安安地过。
刚过了中间的主山,我们还是中了岳军的埋伏。
埋伏是在竹林里,竹子就是武器,上天入地,地上布满了竹尖,天上就是大批高耸的竹子同时砸下来。靖军没有想到会在这异常险峻的山里,遇上埋伏。突如其来的埋伏,让靖军损失惨重,初过一直紧紧护住我,打斗有些吃力,最终我和他双双被困在竹子里,我和他背对着,面前都是削得异常锋利的竹尖,动弹不得。幸好,苏捷和花铸杀了过来,救了我和初过。
凤凰的心够狠呐,竟然派了这么多绝顶高手来索命,幸好,靖朝众多高手还在这呢。
我有一刻很失落,因为凤凰并没有顾及到我的安全,刚才要不是花铸和苏捷来得比较及时,此刻我还不定到哪了呢?说不定已经再次来到奈何桥了!
有了一次教训,这行军就变得比以前谨慎得多,不过这一路上倒也没再遇到埋伏。
可这岳军是不来招惹靖军了,靖军又要开始招惹他们了。
探子来报,凤凰已经将他大半兵力全分布在唐州和宋州之间的山里面,既阻隔了初过去宋州的路,又让初过难以找到他们的核心兵力。
“游击战”,这是首先跳入脑海中的词,没想到钟歆竟然要在这和初过打游击。对于这里的地势地貌,他们无疑要比我们熟悉得多,要是真这么玩,靖军肯定得被他们拖累死。
可是,这该怎么打呢?打还是不打呢?不打的话,我们还得撤回去?
初过派苏捷前去探路,派了五百人给他,回来两百。初过大怒,换上段天涯,给了两千,这次更惨,回来五百。这时候,初过连发怒的力气都没了,帐篷里静得有些可怕。
最终,初过决定自己亲自去,只带花铸一个人,虽然遭到了其他人的强烈反对,但还是去了。他要是犟起来,谁拦得住?最终,人是回来了,两个人都负伤,初过伤得更重一点。
花铸说,遇到了岳国五大高手的夹攻,包括凤凰、容若和单爱荣。
这次,初过终于冷静下来了,这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
初过的肩上受了剑伤,虽然不是很严重,但这以后拿兵器还是很不方便的。我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有,我突然意识到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抬头,他瞳孔幽如古井,深不见底,有忧郁,有愤怒。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地看着他。本来还有一点争吵声的帐篷瞬时安静下来。
“你想问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外面传来江乘急迫的唤声:“阿姐。”
我转头,正遇上他满面泪痕的脸,我心顿时跌进冰窖里。他嗫喏着开口:“周冲他……”
我跑出去,正遇上担架上的周冲,衣衫已经被嘴角的鲜血染红。
“周冲。”我扑倒在担架上,周冲冲我扯了一个笑容,挣扎着开口:“阿……阿姐。”
“我在这。”我握住他冰凉的手,他伸手抚了抚我的脸颊,然后就一直笑,直到抚在我脸上的手垂了下去。
我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周冲嘴角的笑容,头脑一片空白。
“阿姐。”一个瘦高的人影走过来,蹲下揽着我的头。
我突然从江乘的怀里挣开,怒视着他:“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嘴唇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稍微张开一点,又合上,然后又张开、合上,如此反复,我终于找到了他的声音,却带着巨大的悲怆:“阿姐,我写信的时候本来是要提的,但是周冲他不让我说,他说,不想让阿姐恨四哥哥。”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耳边传来他焦急的呼唤声:“阿姐。”
我怔了一下,忍住心中巨大的悲恸,沉声道:“接着说。”
“在襄州的时候,周冲中了岳国射来的箭,箭上被啐了剧毒,就在我们准备把他那块腐肉给剜掉的时候,容哥哥把解药送了过来。我和周冲都很高兴,以为四哥哥还记得我们。”
江乘的声音开始变得愤怒:“可那根本不是解药,周冲刚抹上去,就觉得噬心的疼痛,当时,军医执意要把伤口的肉给剜去,我和周冲都不同意,觉得容哥哥不会害我们。当我们发现那是毒药的时候,毒已经散进血里。而原来伤口的腐肉已经扩散到腰,后来还是忍痛把那地方给剜去。虽然后来又试了很多解药,但那只能暂时延缓周冲的性命而已。枉我和周冲一直敬佩那几位哥哥,他们竟然对我们下这样的黑手,就是为了要得到襄州。只可惜,他们最终还是把襄州给弄丢了。”
我默默地听江乘说完,我已经彻底麻木,连痛都感觉不到。
我不记得我后来是怎样回到我的帐篷里的,坐在榻上,不吃饭,不睡觉,也不说话。
后来终于撑不下去了,一连睡了很久,一直做梦,我突然想永远不要睁眼。我曾经经历过那么多伤痛,但从来没有想过死,我徘徊在死亡的边缘的时候,都是挣扎着想醒过来。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活下去了,我希望我从来没认识这些人,什么独孤楼、容若,还有钟歆,还有萧家的人,以及所有人。
我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满算计的世界,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多么善良,可是,我们不是一家人吗?我们不是度过了一段美好得让人不忍遗忘的日子吗?一家人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我素来知道凤凰的自私和冷漠,他为了他想要的从来都是不择手段。他对付容恪,我无话可说,容恪对他的伤害情理不容;他利用容绍,最后把容绍推上断头台,我也可以谅解,成大事者,不能有太多妇人之仁;可是,他竟然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去对付江乘和周冲,这两个曾经是他悉心照顾、疼惜多年的兄弟,他就算不念兄弟之情,正面交锋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那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而他,竟然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对付自己的亲人!
如果到了这份上,我还没有清醒过来,那就太幼稚了。我彻底了解,我和独孤楼,此生,注定是要做敌人的,退无可退!
我开始吃饭,这时候,初过走过来,看我这样,眉头舒展了许多。也要了碗饭,和我一起吃。
“想到什么对策了没?”
他轻叹了口气,道:“要么来一次硬仗,反正不能在这里拖下去。”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是游击战的基本原则。”我斟酌着开口。
他的眼皮微动了一下,我心一沉,我这是要么不开口,要开口就一鸣惊人。
“其实你也看出来了,此刻就是这样一幅情景。但这种打法主要还是防御,他们肯定会伺机反攻的。而我们粮草有限,也不能这么跟他们这么耗下去,所以必须从其他地方突围。”
我把我心中的想法畅快淋漓地说了出来,倒不是指望这对初过有什么帮助,我能想到的,他十之**早就想到了,我就是对凤凰和钟歆他们太生气了,特别是钟歆,竟然将我教给他的东西,用来对付我,师夷长技以制夷不成?
初过轻轻点头道:“现在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了,先打一场硬仗再说,这次你还是和蕙丛在一起。”
又是柳濛,我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杜鹃夜血啼
作者有话要说:</br>我的女主看来真的是很不受待见,我内牛。这个女主是有些优柔寡断了,这是我开始没想到的,现在改是没法改了,只能希冀文中至少有一个让大家喜欢。
<hrsize=1/>初过他们和岳军打了个平手,死了些士兵,苏捷受了点轻伤,初过的肩伤又裂开了。
靖军在军营里休整了两天,又去攻打岳军。我就不明白了,这种毫无战果可言的仗,有什么好打的,纯粹是浪费时间。在战争中,时间就是生命,毕竟粮草有限。
不过想想,觉得自己很可笑,初过的计谋我从来都是最后一刻才琢磨通。
初过他们刚出发,柳濛过来找我,不过这次,不是我要跟她说话,是她要跟我说话。
“走吧,该上路了。”
她的声音淡漠,我的心差点跳到嗓子眼,这话什么意思,初过这刚走,她就要向我索命?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放心,我要是想杀你,也不是现在,你要和我去宋州。”
其实她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我一直痴痴地看着她,不管对男人,还是对女人,只要长得好看,我一般都不会放过欣赏的机会。
她怔了一下,面上一红,扭头就走,我哈哈大笑,终于找到这朵冷玫瑰的弱点了。
不对啊,去宋州,宋州被拿下了?我愣在那里,这也太神速了。
我和柳濛在去宋州的路上,非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埋伏。到了宋州的时候,宋州和唐州一样冷清。柳濛带我到了宋州的州府,州府里沈玄之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跟柳濛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说要去支援初过。
我差不多明白了,沈玄之乘宋州空虚的时候,攻入宋州,然后和初过两面夹击岳军。可是我不明白,从东都来宋州的路上是那么顺利的么?难道是岳军玩了个空城计,让初过给识破了,然后调东都的军队来攻宋州?
我开始担心,这必将是场硬仗,凤凰肯定不会那么甘心被包围,必将殊死突围,而靖军,眼下虽然无粮草之忧,但毕竟长期在外,一旦久拖不决,必将陷入险境。
“你是在担心吗?”
废话。
美人主动跟我说话,但这问题也够傻的,我也懒得理她。
“我只是在疑惑,你在为那边担心,还是都担心?”她不气馁,继续说道。
不过这话到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我好像,真的在为两边担心。虽然凤凰太绝情,但我还是不希望他有事。我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周冲。
“或者是你都不担心,反正到最后,总有活下来的。”
她清冷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刺耳无比。她真把我当成没肝没肺的了。
我转头,怒视她,冷声道:“柳濛,我自认为没做什么亏心事,要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还请你明言。我可不想以后在后面挨刀子。”
她的目光绞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幽怨,我有些恍惚,她凄然地笑道:“你真不知道你妹妹为什么恨你吗?”
我心一沉,这怎么又扯上凌玥了?
“她那么恨你,是因为你太自以为是了,总是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娱自乐,完全不顾及别人的想法。然后等自己伤了、痛了,又把责任全推到别人头上。我真的不能理解,你有什么好的,值得那么多人为你心神俱碎。”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
她的话,我一直没有完全理解,直到后来,我和她在异地再次重逢的时候,陈年往事抽丝剥茧般,完全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人世间有多少爱和恨,伤和痛,要经历多少的岁月纠葛,才能真正明了!
我和柳濛在宋州州府一待就是二十天,二十天之后,还是没有人回来。我在来宋州的路上,曾经问过柳濛,我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柳濛说,最多一个月。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柳濛的眉头也是紧锁着,我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又过了十天,还是没动静,我的心彻底到了冰点。
“柳濛,你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颤声说道。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答应公子要保护你的。”
“他要是出事了,我还要你保护做什么?”我怒吼道。
她怔住,我深吸了口气,嘴角轻轻上扬,扯起一个笑容,轻声道:“他如果真有什么事,你也好帮他。我没事的,就算被谁暗害了,那也是命。”
她好像从来没曾认识过我,呆呆地看了我半响,犹豫着开口:“公子说,如果他死了,我要替他,将你完完整整地交到那个人手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你。”
我呆了半响,突然转身飞奔到后院,刚跨上马,柳濛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一甩马鞭,“让开。”
马鞭被柳濛伸手拽住,她冷着脸不说话。脸容苍白得,如同月色。我和她就这般僵持着。
这时,外面喊声震天,我和柳濛同时冲到了外面。
我开始笑,虽然早已泪流满面,但我还是在那不停地笑。
他的面容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铠甲已经脱去了,里面的衣衫被血尽数染尽,如同在血水里趟过一般。但他还是回来了,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伸手把我揽在怀里,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冲进我的鼻腔,但我还是感受到了清泉的味道。我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头往他的怀里埋了埋,他的手突然垂下来,趴倒在我的身上。
“初过,初过……”
谢道横慌忙跑过来,把了把脉,轻声道:“夫人放心,虽然伤得比较重,但还未伤及腑脏,没有性命之虞。”
我松了口气,帮忙把他抬进屋里。我呆呆地看着谢道横动作麻利地给他上药、包扎。他的身上,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平滑的一天了。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然后侧身抱住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这样就好,就好。
最好不过。
“你碰到我的伤口了。”耳边传来呢喃之语,我将手臂环紧一点,“就算碰到你的伤口我也不管。”
这个家伙实在是太气人了,上次非要说得那么决绝。
我答应会返放你走,就一定会放你走。
“这辈子我就赖着你了,就算你想赶我走,我都不会离开。我要缠着你,缠到老。”
屋内很长时间的静默后,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被褥往我身上扯了扯,然后拥着我入睡。
残灯孤月,罗帐半垂。
室内安静得,我仿佛能听到岁月流动的声音。
这场战役以靖朝的完胜而告终,凤凰被逼退到青州。
这是意料中的结局,但是过程却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凤凰在雁鸣山打游击,同时切断了初过和海州之间的联系,初过被困在雁鸣山上。
无奈,初过只好让段天涯领兵,从小路绕到冲州,会同冲州的兵力,攻宋州,本来埋伏在官道上的兵力,全部被调回城,去抵抗段天涯。而此时,沈玄之已经领兵来到了宋州的城门下面。
宋州被拿下后,凤凰就没了退路。
破釜沉舟。
雁鸣山之战的惨烈,我就算没有亲临现场,也可以想见。
雁鸣山后来还有一个名字叫杜鹃山,一是因为山上长了很多杜鹃,二来,是因为雁鸣山之战里,双方死伤无数,血染红了山上的杜鹃花,仿佛杜鹃啼血。后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凤凰兵败这里后,这里真的有杜鹃夜夜啼血。
但这个名字的由来,在我心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就因为这场战役,让我后来失去了,我这一生中,曾经最珍视的家人。
“谢谢你。”
“不是我放走的。”
我惊愕地抬起头,初过笑了声,道:“你所认识的独孤楼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么?他在青州早就做了一番布置,最后一刻,容若率领青州的兵赶到了。”
“青州要是丢了会如何?”我禁不住呢喃。
初过呵呵一笑,“他会退到河北。”
河北,初过想要拿下,怕是不容易吧。而初过也过了杀凤凰的最佳时期。
雁鸣山之战,凤凰绝处逢生。
“然后呢?然后你会一路追过去?”
初过沉吟了半天,最后轻轻吐出一个“是”字。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回答。
可惜,世界上的事情,总是会在我们想不到的地方峰回路转。当然,这是后话。
我待在宋州府里,每天帮初过换换药,或者就去帮帮谢道横,这么多伤号在这呢,军医太少,有点忙不过来。
初过倒也怪了,他也不急着去攻青州,就连召集大家开个小会,商量商量对策都极少。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半个月,初过终于开始启程,前往青州。照例在青州城外二十里扎营,守着青州。日子又恢复了在商州的时候的样子,波澜不惊。
对于这种平静下的暗流涌动,我无从知晓。
我有问过,初过还是那句话:“还是不说了,省得你担心。”
我一听到他这句话,就火了,“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担心?”
他怔怔地看了我好半天,目光从迷离到温软。他低头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在我耳边道:“这些你都不要管,由我来就好。”
一句话说得我很动容,我不禁想起我的两个孩子。从头到尾,他都将我当成需要他庇护照顾的孩子,不需要长大的孩子。
不是这样的,初过,我可以为你做很多。
我刚想开口,初过接着在我耳边耳语:“以后你会知道,只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本来要说的话彻底吞进肚子里,怔立着。
“初过……”
下面的话被淹没在我和他的唇齿中,他霸道的吻让我心中更加不安。
从他的反应来看,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会说的。
“公子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倒是这肩伤,甚是麻烦,最近一段时间,切勿再跟人动手,要是再裂开,以后就算复原,也会留下病根的。”我一边给初过包扎伤口,谢道横在边上轻叹道。
初过笑道:“连谢神医都这般说,看来是真没辙了。但这不动手,恐怕不成。以后这条胳膊要是真废了,那也是命,怪旁人不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紧紧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心里有些好笑,他不会是指望我养他一辈子吧?
我不理他的目光,悠悠地说道:“神医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们侯爷是谁啊,他能把自己弄残了、废了?他这一身的伤都没咋地,人家有的是神药护体。”
我这说的也是实话,在乔家村的时候,他就是吃的那个乌色药丸,再说了,萧初过也不是那种不给自己退路的人,所以,就算肩伤真的再次裂开,我相信萧初过肯定会找到办法诊治的。
谢道横朗声笑了起来,拿着药箱走出帐篷。我也差不多包扎完了,刚准备松开他,却被他一手抓住,我心一惊,抬眼,正遇上他冷冽的眼神,带着几分迷乱。我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强烈的压迫感将我压垮。上次在竹枝苑别院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我刚才没说错什么吧?
就在我失神的时候,我已经被他拉得坐在他的膝上,这个姿势真的很难受,要不是他托住我的腰,我就得一头栽到地上。
我的身体禁不住往后仰,他的脸顺着我的方向靠了过来,他扶在我腰上的手,稍微用力,我的身体僵在那里,他的头渐渐移向我的脸,眼中的冷冽少了几分,多了几分专注热烈。温热的鼻息扑近,让我渐渐迷糊,熟悉的气息,散发在我四周的空气里,我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他的唇轻轻覆上我的,在我的唇间流连,然后又轻轻地吻上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的心仿佛悬在半空中,飘飘荡荡,然后陷入一场美妙的梦境,我梦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给了我一份如莲一般洁白的恋情。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然后,慢慢下滑,拂过我的颈项,我的锁骨,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我轻轻地放在塌上。
我身上的衣衫已不知去向,他□温热的身体紧紧贴在我身上,我仿佛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已经融在他的肉里、血里、骨里、灵魂里。
“公子。”一阵焦急的敲门声响起,我的脑袋瞬时清明,慌忙挣开眼睛,耳朵里充斥着他逐渐平息的低喘声。他的眼睛还在痴迷地盯着我,很久,他的头轻侧过来,亲吻了我的脸颊,沙哑地说道:“等我回来。”然后慌忙起身,穿衣离去。
我还怔在那里,连衣服都忘了穿。忽然一个激灵,从塌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跑出去。
“钟歆死了,独孤就少了一条胳膊。”
“半仙说得没错,钟歆在这个时候病危,连老天都不帮独孤。”
我木然地站在帐篷外面,身体仿佛陷在十八层地狱里,浑身冰冷僵硬。眼前好像多了一张明晃晃的脸,惨白的脸,鲜艳欲滴的红唇,看起来像极一个吸血鬼。
我被他抱在怀里,突然,我狠狠地推开他,向青州方向跑去。初过的影子飘在我面前,沉声说道:“你现在不能去。”
“让开。”我怒吼。
他的面容冷若冰霜,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我从他侧面走了过去,他伸手拉住我的胳膊,我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我重重甩开他的手,冷言道:“不要让我恨你。”
他冰冷的脸抽搐了一下,站着没有动,我看着他,慢慢向后退,仿佛要把这一切狠狠地撕裂,一直到我的眼睛里模糊一片再也看不见他的面容,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我跨上一匹白色的骏马,向青州方向驶去,在军营的外围,所有的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我。我心里冷笑,射过来吧,想我和萧初过之间的恩怨情仇,以这种方式结束,倒也畅快淋漓。
我在这些弓箭手惊惧的目光中,策马离去,一根箭羽忽地从头顶飞过,身后传来初过的吼声:“住手!”
我到了青州,被当成敌国奸细带到凤凰面前,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慌忙给我解开身上的绳子。
“我是来看钟歆的。”我怔了一会儿,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凤凰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绝美的容颜上难掩憔悴,有些麻木地看着我,半响,干涩地启口:“跟我来。”
我跟在他身后,他依然喜欢穿红色的衣服,但早已不是当初的火红,而换成了暗红,像是鲜血凝结。他瘦削落寞的背影,看起来让人心疼不已。
“独孤。”我凄然地开口。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转身面对我的时候,嘴角微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说不出来。终于,他疲惫地开口:“钟歆还在等你,快进去吧。”
我咬着嘴唇,含泪点头,跟着他来到内屋。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床上坐着一个少年,瞳孔深深陷进去,脸色蜡黄,要不是脖颈处还隐约可见一丝光泽,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眼前的这个少年今年才二十岁,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经历人世沧桑的老人。他真的是钟歆吗?真的是,东都王府里,那棵梧桐树下静静立着的,俊秀得让人忍不住怜惜的那个美少年吗?
“阿姐。”他淡如尘烟的声音飘来,还是那个淡淡的声音,只是已经不是当初略显稚嫩的童音。真的是钟歆,真的是我生命里至亲的亲人钟歆。
我扑倒在他的身上,我不想流泪,可是泪水还是忍不住掉下来,滴在棉被上,也滴在钟歆的手上。他微微抬起手,轻轻抹去我的泪水。我嘴角上扬,想让眼泪停止,可是停不了,只能任由钟歆轻轻地抹去,然后又流了下来,又被抹去,如此反复。
他嘴角扯开一个明媚的笑容,那一刻,暗无生机的屋子顿时亮堂一片,一瞬间,他的病容,仿佛被红烛照耀,绚烂无比。
我仿佛看到了一朵开到酴醾的牡丹花,绽放在东都的王府里,他凝视着那朵牡丹,英姿勃发地跟我诉说着他的抱负,他的理想。
我痴痴地看着他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欣喜地笑道:“阿姐,我一直在等你来,我相信你一定会来的。”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尽管已经瘦得仅剩下一张皮,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爱耍酷的小屁孩。
我微笑道:“我们家钟歆长这么大了,都能娶妻了呢。”
他的笑容稍微收起,然后又开始笑,他理了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地说道:“在东都的时候,阿姐说黑夜里的星光就好像是娘亲的亲吻,我已经不记得我娘亲有没有吻过我。阿姐,你能吻我一下吗?”
我愣了一瞬,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轻轻碰到他的脸颊,他伸手揽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道:“我本来想等到这里结束了,就去找阿姐,然后一辈子不离开阿姐。但我…我不能…陪阿姐…走下去了。”
我伏在钟歆的身上,不知过了多久,嘴里一遍遍地呢喃:“钟歆,钟歆,钟歆……”可他再也听不见了。
凤凰进来将我和钟歆轻轻分开,我呆呆地看着他们把钟歆抬出去,不发一言。
钟歆,初瑜,祖放,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还那么小。
我一直坐在钟歆的床沿,看着屋内开始暗下来,然后有人点了一根蜡烛,一阵风出来,屋内又变成漆黑黑的一片。我的心中和着漆黑的屋子一样,空荡荡的,却连光明都没办法安放。
一个人影闪过,轻叹一声,将我揽进怀中。他怀里淡淡的蔷薇花香一如往昔,而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了。
我终于压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他紧紧地拥着我,不让我颤栗。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到最后,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在那不停地哽咽。
后来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睡去,半夜突然醒来,自己还在他的怀里,只是我们都已经躺下了,他身上淡淡的蔷薇花香围绕着我。我有一丝错觉,以为自己在做梦,梦见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午夜梦回,发现自己被他抱住。
我稍微动了一下,他的身子移开一点,轻声问道:“是不是挤到你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真的在做梦吗,似梦非梦,我开始迷茫,然后又沉睡过去。
是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亮光照进来,而他,半坐在床上,有点迷茫地看着我,好像还没有醒来。我痴了半响,突然清醒过来,昨日的一切顿时涌上心头。
我怔在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渐渐俯下头来,红唇轻轻地碰到了我的唇,我一呆,睁大了眼,看着他的脸贴到了我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触到了我的肌肤,丝丝□弥漫四肢百骸。
我心一慌,突然奋力推开他,一个激灵起来,裹着被子往后退。他被我的样子惊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我,我的喘息逐渐平息,斟酌着开口:“对不起,独孤,我……”
他呆在那里,我不敢去看他的脸,目光转向别处。时间有一刻停顿,我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一声浅笑落在耳边,苦涩无比。
我僵在那里半响,最后鼓起勇气去看他,他的脸容华彩不再,些许慵懒,说不尽的沧桑。
我咬着嘴唇道:“独孤,你回辽东去吧。”
他笑道:“你是在替萧初过当说客来了,他的信已经连着发了好几封了。”
我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心头有些酸涩。
“你故意放出风声,说钟歆病危,就是想让我再见钟歆一面。你明知道这么做,对岳军的士气是极为不利的,可你……”
“萧夫人是说,我已经为了你,放弃所有。”
我没有说话,我又能说什么呢?
他的目光绞在我的脸上,瞳孔幽深不见得,然,我总觉得他眼中的神光被抽离,如同大火过后的灰烬一般没有光彩。
这一生,我总要欠着一个人的。
我看着他,无言以对。
凤凰忽然笑了,“凌夕,我没那么好,我要是能为你做点什么,当初我就带你走了。我这么做,只是受钟歆所托。既然要败于此,那也是命中注定。”
那一年,凤凰离开西岳,我拉着他的手,羞羞答答道:“美人哥哥,你以后一定要来接我。”
那一次,真的是羞羞答答,旁边的西岳皇后都笑了,打趣道:“哟,我们玉霞郡主也知道害臊。”
当时的我咧嘴笑,跟傻子似的。
凤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他说:“我一定要你做我的皇后。”
我一定要你做我的皇后。
凤凰离开东都王府后,我在他常常发呆的假山上翻出一块石头,石头上隐约刻了几个字,我当时看了好半天也没看清。后来,当我将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我才明白,石头上写的是“我的皇后”。
我的皇后。
慕容家当年放出风声:得慕容凌夕者得天下。
一句话将我推入乱世风云,
初过说,我要送你整个天下。
这是强者的姿态。
凤凰说,你要做我的皇后。
半生坎坷,这句话竟然成了凤凰的执念。
宁静的早晨,和往每一个早晨一样的宁静。
我和凤凰都慵懒地坐在床上,时光流淌,如水般柔和。
我默默地看着他,如他多年前那般看我。
接下来的,只能是分别。
终究还是错过了。
凤凰轻声开口道:“我送你出城吧。”
我说好。
最终,凤凰把我一直送到城外,我刚一转身,发现凤凰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的身后,我一惊,转过身来,初过正懒散地倚在城墙上,依然一袭白衣。
我顿觉口干舌燥,舔了舔嘴唇,转头看向凤凰,凤凰正抬头看向瞭望台上的士兵。我这才意识到,初过这么招摇过市地来到城门下,城门上的人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初过轻笑出声:“四郎的士兵看来只能看一些阿猫阿狗。”
这是绝对的蔑视,凤凰的脸冷若千年寒冰,眼睛里却仿佛要喷出火来,却想不到什么来反驳初过。
初过也不打算继续激怒他,悠悠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凌儿,我们该走了。”然后,将两手放在口中,一声口哨想起,我身后的骏马立刻奔到初过面前,原来我昨天骑的是他的座驾“绝地”。
他飞身上马,将手伸了过来,我回头看来一眼凤凰,凤凰的怒容已经消失不见,有些忧郁地看着我。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心一横,转过头去,伸手握住初过的手。初过稍一用力,我就被他拎到了他的面前。我有些愤懑,为什么每次都跟拎小鸡似的?
我第二次跟着初过走,把凤凰一个人仍在身后,我的腰背初过紧紧箍住,心中五味杂陈,又好像空荡荡地什么都没有。我闭上眼,任凭疾风从我的耳边飞过。
正文 这样的结局
道元五载四月十五,靖军对青州发起来第一次攻击。
这一次,看不出初过玩了什么计谋,大军压境,在青州城外不停地叫阵,我扫了一眼四周,除了苏捷上次受伤较重,留在军营之外,其他的所有人都来了,包括信和江乘。
初过把我托付给沈方之,叮嘱我在他的身边不要乱动。我虽然对他的语气有些反感,把我当成了三岁的孩子么,走在大街上,大人一个劲地叮咛,不要乱跑,但我还是乖乖地点头。
等初过走开,沈方之终于忍不住轻笑起来,我睨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欢。他浅笑吟吟道:“他把你带出来,是想让你看看那只凤凰是怎么落下的,可是带你出来,他又不放心,你就体谅一下他的这种矛盾的心情嘛。”
我心里一咯噔,我跟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凑热闹,我只是觉得,他这次也只是佯装攻城,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耳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我抬头,原来岳军阵中已经有人出阵了,是容若,和他交手的是段天涯,段天涯露了个破绽,转身欲走,容若紧紧相追,一转眼,二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有点看不明白,他们二人是想到一僻静处单挑不成?
接下来,岳军中继续有人出阵,是个我不认识的将领,虎背熊腰,脸上长满了胡须,连五官都看不太清了,领阵的是柳濛,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是唱的哪一出?美女对野兽?
“此人是独孤手下出了名的猛将,名叫拓跋颜,蕙丛不见得能打得过他。”沈方之讲解道。
“今天会分出胜负吗?”我转头问他。
他转头直视我的脸,浅笑道:“这得问你们家那位,他想结束,今天就能结束,他要是不想,那就只能这么耗着。”说完,继续看阵中二人的打斗。
他的话我没有细想,只当是马耳东风。倒是他的嘴角浮出的一丝笑意,让我有些失神。
我忽然发现,他的笑容比在东都的时候多多了,以前总是冰着一张脸,把慕名而来的姑娘小姐们一顿臭骂。现在虽然有时候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但总归温和了很多。
沈家人。我这辈子看不透的除了萧初过,就是沈家人了。而且,对于沈家人,我是一个都看不懂,惠安、沈方之、沈玄之、沈江影,还有,慕容非。
我一边琢磨着沈家人,目光沿着沈方之的脸往下移,落在他白净的手上。
有这么好看的面皮,手自然也差不多哪去。
凤凰的手像瑶簪,看上去柔若无骨;初过的手像竹枝,不摸也知道,握在手中会铬人。
沈方之的手,无疑是优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这双手,会想到艳丽这个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艳丽。
香至极,就是毒。如果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沈方之的手像是一朵盛极的毒花。这种花,远远看着就好,绝不可以靠近。
手怎么能像花呢?好奇怪的比喻。
可我在这一瞬,真的很想逃离。
他以前就是一裁缝,花绣多了,再鲁钝的手,也会变得秀气。可这双手,和裁缝八竿子也打不着。
奇怪了,我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他的手呢?
“你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他的声音传来,如同一盆冰碴子水兜顶倒下,我顿时从馄饨状态回归现实。再看他的脸容,已经恢复惯有的愠色。
人生来就有些犯贱。这样的沈方之,我倒更习惯些。
我笑道:“我在想你啊。”
他的头转过来,俊脸上结了层厚厚的冰霜。
真的是个怪人,变脸比川剧中的“变脸”还要快。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狠戾,夹着深深的蔑视和残酷,我的脸被他的目光扫过,虽然身处艳阳日,我却觉得是数九寒天。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回视着他。这真是一道很奇特的情景,两军激战,正在殊死搏杀,我和他却在这大眼瞪小眼。我觉得甚是没趣,刚转过头去,岳军已经开始鸣金收阵。
一路上,我、初过和沈方之一直是并驾齐驱,虽然行军的速度很慢,但谁也没打算说话。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转过头去找。沈方之悠悠地开口:“段将军还没有回来。”
我转过头,隔着初过,我只能看到他脸部的轮廓,点点夕阳的光影流转。
“你让我师傅做什么?”我担忧地问初过。
初过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道:“放心吧,段将军不会有事的。”
我心里总觉得有一块疙瘩在那里,却想不明白哪不对劲。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抬头,天上挂着一个大圆盘,突然意识到今天是月圆之夜,是合家团聚的日子。我骑在马上,有一瞬很恍惚,我这一世的家……
我一直仰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腰上一热,我惊得差点叫了起来,一看原来是初过。他的铠甲已经脱掉了,月光下,雪衣雪肤,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被他抱下马,心还被抽拉着,总觉得今天一天都很虚幻,如同梦境。
他牵起我的手往前走,不是他惯有的温柔,甚至有些粗暴。我白天还觉得他的手铬人,说铬人还是轻的,此刻,我的手被他钳制着,竟有些微痛。
“我们这是要去哪?”
他不理我。
最终,我和他来到了一个十分宽阔的草场,在月色下,黑绿黑绿一大片,看不到尽头。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上的明月,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看着他,月光洒在他脸上,他就像是从水中拎起一般,干净纯透,没有一丝一毫的浑浊气。我已然忘记,今天是一整天的鏖战。他站在月光里,就如同一个误落人间的天神。
一阵恍惚后,我笑着开口:“初过……”
他的脸色软了下来,神色温存。
我笑笑,没有说下去,拉着他席地而坐。打了这么久的仗,就让我和他这般静静地坐着也好,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详。
“凌夕。”
“嗯。”我愣了一瞬,应声。他唤的不是凌儿。
“你说过要将人间春色阅尽。”
“嗯。”我还是隔了很久才应。【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倒去过很多地方,南蛮、南粤、湘西、益州。”
“都是南面的一些地方。”
“北边也去过,西凉、辽东。”
他停下来,没有说科尔丹草原。他那时候在边关,应该没有深入走进那里。
“还有科尔丹,那时是西岳。”他呵呵一笑,“在哈尔和林待了很久。”
我猛抬头。哈尔和林,我的故乡。
月如水,明如镜。
他抬头看着头顶被明月照亮的星空,悠悠然道:“你那时候说,草原的天空很干净,好像是,不太记得了。印象中,就剩下一个总爱穿红衣的小姑娘,在一群浑小子里,满脸都是泥,还在那傻呵呵地笑着。”
总爱穿红衣……
我全身的血嗖一声全进了脑子。
那时候,凤凰是喜欢紫衣的,显得贵气。而我,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红娃娃。
小时候的红衣,长大后倒很少穿。
“你从来没提过。”
“我那时候不过是去西岳刺探消息的,南王府的围墙建得甚是雄伟,我伏在围墙上的时候,总是在想,什么时候,我会觉得我比墙高。”
清风吹来,一池春水吹皱。
“后来你嫁给容恪,成亲那天,你也是一身红衣,脸被冠上的珠帘隔着,我没有看清,后来在街上倒是见到了。”
我笑问道:“变了很多?”
“倒也没有。”
“一样是个丑丫头。”我抿嘴笑了。
他没有说话。
萧初过!丑只有我自己说,他竟然默认。
我扁扁嘴,他的手伸过来,抚上我的脸颊,“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笑起来很美。”
这话要是倒过来说,我会觉得自己在挑逗他。
可是,他这么郑重地说出来,倒让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月依然明。
我嫣然而笑。
不过,初过的脸上一直都是水波不兴。
他说:“你是不是怀疑过,慕容非陷害你的事,我是知情的,甚至是合谋?”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事,我老实地点头。
我嘿嘿笑了声,有些谄媚,“早就过去了。”
“我是后来知道的,父侯没有跟我说。”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澄清,就算他曾经害过我,也不重要了。
“倒是后来在东都的时候,我有杀过你,被独孤楼挡了下来。”
我笑容依旧,但心里却有些不安,“初过,不要说这些了,我们说现在和以后,好吗?”
他凝视着我,我嫣然又一笑,“前几天,我一直在琢磨,我们以后的孩子该叫些啥,要是女孩,叫笑笑好不好,萧笑笑,要是男孩……”
“凌夕,我累了。”
我后来徜徉在万水千山中,回忆他昨日的容颜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此情此景。
这一天,真的是一场久远的梦境。后来日子久了,我开始觉得,从我遇到他那一天,梦已经开始了。
我后来觉得自己当时如心被碾碎了再磨成齑粉般疼痛,但我当时唯一说出来的就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说好。伸手揽过我的肩膀,头靠过来,在我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血在一点一点凉透。他却在我的唇上碰了一次又一次,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细致得不能再细致。他做任何事都是这般认真。
他这般轻吻着我,直到我逐渐凉透的血再温热到沸腾。
我将他紧紧抱住,吸吮,啃噬,然后疯了一般将他推倒在地上,启唇与他缠绵。
那个吻,到底耗了多久,我不记得了。
他拉我起来,然后牵起我的手,慢慢地走回去。
回到营房里,我坐在榻上发呆,他突然端了一盆水过来,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弯下身去,轻轻脱去我的鞋袜。当我的脚已经在水里荡起阵阵涟漪的时候,我还在木然中。他动作温柔缓慢,我想把我的脚从他的手里抽回,被他轻轻拽住。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黑亮,泛着珍珠般光泽。
他没有抬头,目光还锁在我的脚上,柔声道:“这是我欠你的,我本来想,等你怀孕了,我就天天给你洗脚。可惜,我们的两个孩子,都在刚发现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依然是不温不火不咸不淡,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慢慢将我的脚擦干,抬头凝视着我许久,然后依然温柔地说道:“凌儿,你以后一定忘记我,不要记恨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我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的。”
他凝视着我的目光有一瞬沉滞,笑了笑。
他慢慢起身,然后将我抱起,轻轻放下,再帮我把被子盖好。他一系列的动作都充满柔情和怜惜,仿佛要把以前没有尽到的丈夫的职责,全在这个本该高高兴兴团圆的夜晚,一次性做完。
我看着他,灯影中的身影越来越远,恍然意识到:明天,将是他和凤凰的决战之日。
明天,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我的脑袋越来越沉重,恍惚地想起,刚才初过好像碰了一下我的睡穴。接下来我就彻底失去意识,睡得昏昏沉沉,不停地梦见一个人,梦见他白衣飘飘的模样,梦见他深深凝视我不语的样子,梦见他淡淡的愁容,和煦的笑容……
等到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军营里已经空无一人。我把整个军营都走遍了,只找到一个包裹,里面有些许银两,和一批马。
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喜欢说再见的人。
孤身走天涯
我没有去青州,而是去了相反的方向。到沂州后,碰上了故人—素素。
这么精确地知道我的路线,不用说,是初过的安排。素素说已经等了很久了,在沂州置了一个宅子,我刚一进去,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秋千。素素笑笑,说是以前主人的。
我坐在秋千上面,和素素相视而笑,终究,不离不弃的,还是素素。
秋千摇啊摇,摇过我往昔的岁月。就在我发愣的当口,耳边响起了素素的喊叫声:“夫人快走。”
我心一慌,刚从秋千上下来,我就已经浑身动弹不得了。
凌玥恶狠狠地盯着我,大有要把我大卸八块、五马分尸的架势。我淡淡地看着她,我现在是鱼落网、猪上架,再多口舌也是做无谓挣扎,随她吧。
她的纤纤擢素手突然伸向我的脖颈,我一阵窒息,她的手慢慢松开,看着我大口呼吸,嘴角慢慢上扬。
“姐姐,你知道吗,我本来想慢慢折磨你至死的,让你也尝尝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苦痛,那种彻骨的绝望。”她的笑容突然收起,慢悠悠地开口,我盯着她微动的红唇,没有说话。
她的语调一转,声音变得尖锐:“但我现在不这样想了,我要给你一个了断。”说完,身形一闪,一只手快碰到我的胸上,我一惊,慌忙闭上了眼。一声惨叫响起,但却不是我的,我睁眼,素素已经满口鲜血地倒在了地上,眼睛惊惧地盯着凌玥。
“素素。”我惊叫。
“哼,姐姐还养了一条这么忠心的狗。”凌玥嘴角冷笑,带着残酷意味。
“够了。”我气极,怒吼道。
凌玥的目光一直在素素身上逡巡,嘴上的笑意加深,悠然道:“既如此忠心,当初又怎么舍得在主子身上下毒呢?”
一颗重磅炸弹响起,我被炸得语言能力尽失,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素素。
素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我,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凄然地说道:“对不起,郡主。你和王爷酒中的毒是我下的,当初小王爷以晓黛的性命威胁我,我是不得已的。”
“晓黛?”
“她是我妹妹。”
我头脑一阵眩晕,恍惚记起初过曾经说过的话,初过说,素素和晓黛很像。说两个人像,要么长得像,要么性情相像。我琢磨了很久,都没明白初过话中的含义,原来,他竟然指这个,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我的内心泛起一丝苦涩,不知道该怎样描述我此刻的心境。
人活一世,总是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牵绊。
素素的头一直低在那里,我怔了半响,转头去看凌玥,她的目光闪动,正微侧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我心头一热,她有受触动吗?她是不是也想到了我们也是姐姐和妹妹?
她注意到了我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目光移向我,呆了一瞬,恢复刚才的狠戾,缓缓向我走来。我的嘴角有些抽筋,看着她慢慢向我靠近,她的手轻轻上扬,我微微扬起头,轻轻闭上眼,做慷慨就义状。
我的肩膀一痛,刚想惊叫,耳边传来了她淡漠得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其实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欠过我什么。我这么缠着你,只是想心里好过一点,从小,父王宠你,非哥哥爱你,而我什么也没有。其实,真正对我好的人,只有姐姐你,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她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有点哽咽。我呆呆地看着她,愁肠那个百转啊,这小丫头终于往正道上走了,之前怎么就那么拗呢?
不过,我此刻,心中还是被感动和温情包裹着,我轻轻地抱着她,她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我和她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因为非哥哥不理她,她抱着我,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最后,眼泪和鼻涕全抹在我身上。
她终于不哭了,轻轻地推开我,然后扯开一个笑容。唉,上帝就是偏心,美女哭都好看。
我蹲下去,把素素扶起,素素勉强站起来,凌玥惊了一下,把一粒黑色的药丸塞进素素的嘴里,说刚才出手太重了。素素看起来伤得不轻,要是刚才承受凌玥这一掌的是我,我现在应该在黄泉路上了。
我看着那粒药丸,心头有一丝震动,怎么又是黑色的,救命的药只能长成黑色的么?
凌玥突然转身,我心里咯噔一下,也转过身来,慕容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那里,慵懒地倚在墙上,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他的双眼微眯,懒懒地开口道:“家人团聚的日子里,怎么能少了我这个大哥呢?”
我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向凌玥,她面色冷峻,死死盯着眼前的人。我脑海中突然蹦出个想法,要是今天慕容非也能改邪归正、从善如流,那么今天真的是值得永生纪念的日子。分开多年的兄妹破镜重圆,分裂多年后的兄妹之情重新愈合。
大局已定,这天下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就算要争要抢,也是别人的事了,他已经彻底出局。而我对他而言,也没多大的剩余价值了,何必跟我这样死死纠缠呢?
我将眼前的情势大致分析了下,硬来,我们占不到优势。我踌躇着轻声唤道:“非哥哥。”
慕容非的眼皮稍微抬了一下,忽地,目光一凛,凌玥已经飞身过去,片刻,和他纠缠在一起。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凌玥因爱生恨?
凌玥的剑势非常凌厉,处处要置慕容非于死地,但都被慕容非轻轻躲过,慕容非只赤手空拳,却没让凌玥占到丝毫便宜。
慕容非一掌击向地面,身形高高腾起,凌玥轻轻跃上一根枯枝,借力追上慕容非,在空中交手了两个回合,带血的剑从高空坠落,□土里。
慕容非轻轻盈盈地落在地上,却稳如泰山。几滴殷红的血滴落在黄土里,凌玥勉力回到了地上,头上的白纱飘落在身后光秃秃的枝桠上,肩膀上的衣襟被划破,鲜血流了下来。
“凌玥。”我飞奔过去,一个石子砸在我的膝盖上,我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哈哈哈……”凌玥突然猖狂地笑了起来,她咬牙切齿道:“慕容非,我从开始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爱着你,一直到今天,我都没后悔爱上你,就算你逼我母妃殉葬,我也假装看不见,但是今天,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不会让你再利用姐姐。反正我已经不想再活下去了,你干脆了了我的心愿,正好也让我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凌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飘飘渺渺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只觉得眼前模糊一片,挣扎着站起身来。慕容非缓缓地向凌玥走去,我顿觉口干舌燥,想出声,但喉咙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丝声响。在我的满脸惊惧下,凌玥的身形缓缓倒下,我隐约看到,凌玥的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不……”我终于叫出口,跪倒在地上。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眼前突然多了一双淡绿色的绣花鞋,可我只能看到后跟。我抬头,素素正巍然地站在我的面前,一阵压迫感向我袭来。
“素素你退后,用不着做这无谓的牺牲。”我冷声道。
素素稍微向边上挪开一点,慕容非冷然的面容浮现在我的眼前。我站起身,盯着他的眼睛,他的黑瞳深不见底,嘴角轻轻浮起一抹冷笑,看来我今天怎么都逃不过此劫。
我突然听到身后枝桠断裂的声音,心头一惊,慕容非缓缓转身,初过一脸冷峻地站在他的身后,身后背着一柄古色长剑,手里接过刚刚飞出去的长箫。
故事中的侠客,而且是男主角!
终是命不该绝啊,而且,来救我的竟然是他!
我的脑海中立刻闪现出“英雄救美”这四个字。
英雄,这两个字在我心里含有多少意味!
多年前的南王府里,非哥哥让我嫁给他,他说他一定会成为盖世英雄。
正思量间,素素轻轻拉着我向后退去,初过已经和慕容非交上了手,初过以箫作为武器,箫不停地在空中飞舞,而他们则不停地去抢那支长箫,可谁也抢不到,总是在刚要得手的时候,箫又重新飞了出去。
最终,慕容非放弃去抢那根长箫,折了一根树枝在手中。初过轻轻接过长箫,然后轻轻地松手,长箫飘然落下,素素飞身接住,我再抬头时,初过后面的长剑已经在手里了,像一只飞鸟,轻盈地立在院墙上。
冲这架势,双方势均力敌,这必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刚才,慕容非和凌玥打斗的时候,也就用了五分力,春风化雨间,凌玥就倒在了地上,而这次,他明显是在拼命。初过看起来也没有多轻松,虽然剑势如虹,招招要置对方于死地,但看起来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似乎少了一些轻盈。
我心神一震,初过的肩伤难道还没有康复?他不是有萧家的传家神药么?
忽然间,慕容非绕到初过的身后,向初过的肩上攻去。遭了,初过的肩伤被他看出来了。我的手紧紧握住,不让自己喊出来,可是我的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栗。
就在我的心快跳停了的时候,初过的身体轻轻一闪,轻松避开了慕容非已经发出的掌势,慕容非一个踉跄落在了初过的前头,手臂上的衣袖猛烈绽开,露出一道殷红的伤口。
我竟然忘记,初过是最擅长在瞬间改变敌我双方态势的人。我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突然又僵住了,初过的肩上也是殷红一片,白衣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如一朵开到酴醾的牡丹花,绚烂之极,触目之极!
二人的伤都在左边,我这才发现,原来初过是个左撇子,但是他吃饭从来都是右手拿筷子的。难道是小时候,学抓筷子的时候,被大人硬逼过来的?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后来,我妈妈听说,其实惯用左手的人更聪明些,后悔死了。其实,她也不用后悔,“更聪明”说的是个概率问题,总有例外的,我就是那个例外。
这种情况可不大妙,初过左手使剑,慕容非的力气在右手上,两个人的实力此消彼长,这对初过很不利。
慕容非也发现了这一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就在他得意间,初过的剑已经飞了过去,慕容非避开,剑再回到初过那里的时候,剑已经在他的右手上。
我就说嘛,像萧初过这种不仅头脑高度发达,连四肢也极度灵活的人,肯定是左右手一样好使,只不过他更惯用左手罢了。
初过又和慕容非在空中纠缠了数百招,我有点站不住了,他们要是不吃不喝在这打上三天三夜,还分不出个结果,我就得在这活活冻死。
在他们纠缠的地方突然冒起一阵青烟,我一惊,初过首先落到地上,然后轻轻地倒了下去,然后,慕容非才缓缓落地。
我的心中一阵抽搐,呆立在那里,耳边响起了少林寺方丈的一句话: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怕。岳不群就是在交手的时候,对左冷禅放了毒针才赢的。
没想到,慕容非竟然会想到用毒。
“你卑鄙。”我气结,怔了半天,低声怒吼。
慕容非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慢慢向倒在地上的初过走去,我心痛得没有办法站下去,缓缓蹲在地上。
眼前一个人影飞起,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口中鲜血横流,挣扎了一下,又倒下去。
我惊得嘴巴都忘记合上,良久,呢喃道:“初过。”
初过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我,凤目里中波光潋滟,缓缓蹲下身来,轻轻启口道:“你还好?”
我终于缓过神来,轻轻点头。我的目光锁在他的殷红的肩上,轻叹道:“这次恐怕真的难以复原了。”
他的目光滞了一下,柔声笑道:“你不是说了么,我有神药护体,不会有事的。”
我忍住眼中的泪水,吸了下鼻子,向慕容非看去,这个将我推进地狱里的人,此刻,我连恨都没有了,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么没中毒?”
“我有神药护体。”
是也不是,反正他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个问题也没什么好考究的。
我缓缓地站起来,向凌玥走去,她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抛尸江边的沈玉瑶,同样倾城的容貌,结局都让人唏嘘不已。
我轻轻抱起凌玥已经逐渐冰冷僵硬的身体,我的脸轻轻靠着她的脸,想用我的体温将她捂热,可惜,她的脸还是越来越冷。
初过轻轻拉起我,我的脸靠在他的肩上,血腥味冲进鼻腔,我恍惚地抬头,冲他抱歉地扯了一个凄惨无比的笑容。
我这一世的纠葛,不管以怎样的方式解开,也不管有没有被解开,这就是最后的结局,无力挽回的结局。从此以后,我将孑然一身,奔走天涯。
正文 谁言寸草心
“二少夫人,好久不见了。”
“是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见到故人,只是,方管家的待客之道似乎特别了些。”
我总是觉得老天很不待见我,我留在扬州打探江州的情况,没事做的时候,就和素素在大街上压马路,顺带猫点吃的。
就在我还两还在马路牙子上吃着阳春面的时候,我突然晕倒在桌上,再醒来的时候,我就在这么个狭小的空间里了。
非常低级的绑架手法,真的让我很火大,我慕容凌夕就值这么个分量,是人想绑架我,都能得手。不过这次绑架,待遇不错,不用我在马路牙子上寻食,每天一日三餐都极为丰富。
方之壶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动作优雅,是他一贯的儒雅风格。他浅笑道:“这几天对少夫人若有什么地方怠慢的,还请少夫人多多包涵,老朽请夫人来,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只要二爷答应我们的条件,老朽立刻放了夫人。”
我愣在那半响,无语问苍天,这事倒不是他的错了?那我人身自由得问谁要去?这还没人负责了。
“萧初绽打算要初过答应什么条件?”我冷声道。
“萧初绽?呵呵,夫人素来聪明,可这次却猜错了。”
我一惊,听到方之壶幽幽道:“萧初绽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初过说江州发生了点事,这就是他说的事,怪不得他说凤凰暂时退到了河北,原来是靖朝出现了内杠。
可有谁敢和萧家过不去?
那可是萧家啊,掌握着靖朝几乎所有兵力的萧家啊。
“不过,夫人倒说对了一半,老朽请夫人来,确实是为了萧二爷。”
“你们要怎么做?”
“夫人放心,反正不会是要二爷丧命的事。”
不丧命。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倒吸一口凉气,冷笑道:“你怎么就能保证,初过会为了我答应你们那些无耻的条件?有一件事,方管家可能还不清楚,我已经不再是萧初过的妻子了,他现在就只差我一封休书而已。”
方之壶捋了一下他的山羊胡须,悠悠道:“答不答应,恐怕不是夫人说了算的事。”
“他要是不答应,我就得命丧这里,我现在已经不是他什么人了,凭什么让我做这个替死鬼?”我几乎是怒吼,跟方之壶相比,我没任何修养可言。
方之壶的脸上本来就扯着皮在笑,现在笑意更浓,轻轻启口道:“夫人放心,以二爷对夫人的一往情深,就算是让他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的。”
跟这只老狐狸讲道理,我是自找没趣,我往椅背上靠了靠,淡淡道:“你们把素素怎么样了?”
方之壶哈哈笑道:“总得有人给二爷报信不是。”
也就是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我放下心来,看了方之壶一眼,不再搭话,拿起一个苹果在那啃。方之壶轻笑出声,慢悠悠地走出去,真想将我手里的苹果砸在他脑袋上,解了我心头恨。
我在那恨恨地吃着苹果,一连吃了两个,我正准备去咬第三个的时候,面前飘过一个青衣身形,我抬头,“独孤?”我差点惊叫,好在他反应比较快,捂住了我的嘴。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的手拿开,我轻声问道。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外面出来方之壶的笑声:“独孤四郎的胆子可真是不小,老夫洒下这天罗地网,你也敢往里闯。”
我心一沉,凤凰刚才肯定也意识到了,他进来得太容易了。
凤凰苦笑一声,抱起我翻窗而出,我们刚落地,就立即被数十个虎背熊腰的黑衣大汉包围。凤凰一个人走脱没什么问题,拉上一个我,难度不小。
我现在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去学些拳脚来防身。我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曾许过宏愿,要是我生活在古代,我肯定会去做一个劫富济贫的侠女。我的这番豪言壮语,当初引来我那些无良损友们一顿嘲笑,说,就我这样看见耗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还去当侠女。现在看来,我那帮损友虽无良,但字字珠玑啊。
我在内心长叹一声,凤凰把我护在他的怀里,对付这么多高手,有些吃力。
我心思急转,这种情形,我们只能都困在这里。
一咬牙,我轻轻推开凤凰,背对着他。
他愣了一下,我轻轻地说道:“这种形势下,你想把我带出去,除非他们被你杀得一个不剩。你先不要管我,我只是一个饵,鱼还没上钩,他们还舍不得我死。”
凤凰深看了我一眼,就不再管我,我站在边上,不远处是方之壶,他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观战。他是不屑,知道凤凰今天肯跑不掉。
凤凰的武功真的不弱,对付这些打手,看起来轻松之极,黑衣人接二连三地倒下去,我的心里正在欣慰的时候,这些黑衣人同时向凤凰冲了上去,凤凰有一时措手不及。
我一惊,方之壶找来的高手肯定不是吃素的,单打独斗不行,就打群架。
凤凰有些被动,不停往后退,我的心正揪着,凤凰的嘴角显出一抹殷红,脸色苍白如纸。
内伤。
就凭这几个人是很难将凤凰打成这样的。
我转头看向方之壶,方之壶嘴角冷笑刺目。
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我和凤凰,要么都活着出去,要么都死在这里。
正恍惚间,凤凰清啸一声,身形一跃,蹬上他们的头顶,然后急足连踏,有如踏歌。阳光下,凤凰的身形如同一道青烟,飘渺迷幻,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当凤凰再次从高空降落时,身形如电,有如破浪。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几个黑衣人都已经随着阵阵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如同多米诺骨牌。
气势有了,但不够酣畅。
我木然地看着方之壶向院子中央走去,连我这种不懂一点武学的人都看能出来,凤凰伤得很厉害,方之壶怎么会不知道?
方之壶是谁啊?
当年威震天下的辽东三剑客之一。
我的师叔。
“方管家。”方之壶刚从我身边走过,我叫住了他。
方之壶转身,我吞了口唾沫,刚要开口,方之壶身后一道凛冽的剑气将我的话全部逼回到嗓子里。
再看时,方之壶已经和凤凰打得难分难解。而方之壶背上的衣衫破碎,点点鲜红印染里面白色的衣料。
我小看了凤凰,只要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局势就被彻底扭转。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面前两个交战中的人都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对方,方之壶的嘴角鲜血涌出,凤凰似乎也快站不住了。那一瞬,我的心似乎快没了心跳。
方之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一双临死的老鹰的眼睛,寂寞悲凉。
悄无声息地倒下。
“独孤。”我扑过去,凤凰趴在我的身上,用尽了全力。他的身体越来越沉,我扶着他,慢慢跪倒在地上。
“独孤,你睁开眼,独孤……”我拍打着凤凰的脸,哭喊道。
他艰难地睁开眼,伸手理了理我的头发,手背轻轻磨蹭我的脸颊,凄然地开口:“凌夕你恨我么?”
我看着他,摇头,说不出话。
“凌夕,我了解你的个性,你就算是喜欢也说不喜欢,就算是恨也说不恨。我一直要向你解释,我本来是要去哈尔和林接你的,可后来靖朝……”
“不要说了,我都了解。你受伤了……”
“凌夕,你还记得那次我和你一起去拜菩萨么?”
那次拜菩萨,在战火已经逼近东都的时候。凤凰在外面站着,我跪着求菩萨,请实现凤凰所有的愿望,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我问凤凰,你许了什么愿?
凤凰说,我要回辽东。
后来我到了江州,每次想到我的愿望都会笑,笑得满脸都是泪。
原来连菩萨都喜欢和我开玩笑。
凤凰的愿望,我的愿望。
他要回辽东,除非父王不在,除非初过不想一统天下。
“我的愿望,就是,回辽东,带你回辽东。”
凤凰的头埋在我的胸前,我木然地看着地面,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我不再相信菩萨,可就在我离开江州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是忍不住求菩萨,请保佑我们大家都平安。
菩萨终究还是没有实现我的任何愿望。
“他还有救。”头顶响起一个淡漠的女声,我抬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他还有救。”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心脏急速跳动,颤声道:“真的?”
她蹲了下来,在凤凰的嘴里塞进一粒药丸。
“玲珑,谢谢你。”
“你谢得太早了,这粒药丸只能暂时延缓他的性命,要真正除掉他身上的毒,必须有西域的五种剧毒炼成的琼丹。”
毒?琼丹?
我刚刚浮上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怎么中毒的?”
“你不知道?”玲珑讶异道,随即嘴角浮起一个冷笑。
“容恪?”
“原来是知道,装着不知道的。”她面露厌恶地看着我。
我现在也开始讨厌自己,我该想到的,凤凰不是一个那么容易控制的人,容恪肯定在他身上下了剧毒。我就算想不到,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凤凰,我从来不曾关心过他,以前在雍和王府的时候,连一声嘘寒问暖都没有。
“那谁有这样的解药?我可以找到吗?”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有。”
我怔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会离开他的,永远地离开,请你救他。”
“请花将军帮我把他抬进屋内。”玲珑转身,我看过去,花铸正倚在院墙上,静默地看着眼前。
花铸走过来,微蹙了下眉,弯身抱起凤凰,往屋内走去。
“你多保重,从此以后,独孤也会把你忘了的,我希望我们以后没有再见面的机会。”玲珑冷然地说完,转身进屋。
我跪在原地,最后跪不住,一下子瘫在地上。
“你还好?”
我抬眼,淡漠地看了一眼花铸,然后挣扎着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外面是孤寂的长街,我左看右看了很长时间,就是不知道自己要往哪个方向去。
最终,抬起头看太阳,初夏的太阳都这么毒辣。
相逢在灿烂的时光,重逢在美好的年华。
终究,什么也没剩下。
这是最好的结果。
女娲补情天,精卫填恨海。
菩萨,请让我们都这么平静地走下去。
菩萨,你一定会实现我的愿望的。
春来发几枝
“你知道晓莺现在怎样了?”
“她很好,我离开的时候,还在竹枝苑。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夫人,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事,这么神神叨叨的?”
“是关于晓莺的。”
我愣了一下,听素素接着说道:“夫人写的字,晓莺一直没舍得扔掉,虽然她不懂这些,但她觉得,夫人的东西肯定是极好的。有一回,正在她呆呆地看着那些字的时候,被公子撞见了,当时公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拿着那几幅字就走了。晓莺以为自己做错什么了,吓得好几天都没敢抬头看公子,后来夫人和公子吵架,晓莺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哭了好几天。”
素素说完,担忧地看着我,我的神思恍惚了一下,脑海中浮现那个永远是一脸稚气的小姑娘梨花带雨的模样,我好像听到了雨打在竹枝苑里那片郁郁葱葱的翠竹上的声音。
“我们该走啦。”我冲素素笑笑。
“我们去哪?”
“江州。”
“萧家现在落难,我们现在回去不太合适。况且,要是夫人再遇上什么不测的话,侯爷他……”
“他们要针对我,我在哪里都逃不掉,反而,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其实我知道,我去江州根本帮不上忙,只是我觉得,我不想去南蛮。这种感觉很强烈,萧初过在这时候支开我,事情就不会是他表面上说的那样。
我和素素两个人,牵着马,慢慢走在扬州的大街上。“哎哟,官人……”一声声甜腻声传入耳中,连青楼这种地方都开始营业了,扬州真的不愧是大都市啊,这么快就从一片死寂中活了过来。
我跟素素从扬州渡河去江州,到了江州,接受了层层盘查。
在经过国公府的时候,国公府被守卫层层包围,比城门处有过之无不及,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没想到萧家也会有今天。
我在远处看了会儿,绕道回到了雍和王府,王府的宅子一直留在那里,嫁进萧家后,我偶尔也会回去坐坐。我离开江州一年多,江州城还和以前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了,除了萧家。
“王府边上多了一个宅邸。”素素惊到。
我愣住,原先王府边上的假山被移走了,新盖了个宅邸,挂着“蓝府”的牌匾,外面看上去,宅子不大,但很有气派,和王府靠在一起,自是一副新贵的模样。
我正在外面琢磨这蓝家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时候,悠扬的琴声从里面传来,我推门进去,顺着琴声往里走,倚在一棵丹桂树上,静静地站立。
待一切尘埃落定,操琴人十指顿住,呆了一瞬,目光扫过来,笑道:“现在该怎么称呼夫人,是雍和王妃还是萧二夫人?”
我轻笑一声,缓缓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响。倒也不是因为他的容貌有多俊美,他与生俱来的飘逸气质我也已经很熟悉,盘旋在我脑海中的是“死而复生”四个字和后面三个大大的问号。
听说他在南城门外被处决,我在竹枝苑里呆了一个上午。我碰到的人当中,有两个人是天生的仙人气质,一个是初过,另一个就是他,蓝剑箫。
“现在该怎么称呼公子,是蓝公子还是南粤王?”我笑问道。
蓝剑箫轻笑着拍了拍手,不一会儿,一个步态轻盈的丫鬟端了两碗茶过来。他修长均匀的十指缓缓端起白玉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碗,整个动作轻柔优雅。
他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他泛白的骨节还盘旋在我的脑海中。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手,他的手无疑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手了,修长玉润,没有一丝瑕疵,初过、凤凰、沈方之都比之不及。
“夫人远道而来,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先到了在下的宅第,在下没有什么可招待的,先请夫人喝一口清茶解解渴。”
“没想到凌夕一介升斗小民,也这么受公子重视,凌夕真是受宠若惊。”我浅笑着端起茶碗。
我这还没跨进王府大门,他就用琴音将我引过来,《千千阙歌》的曲调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蓝剑箫回来了。
他没理会我话中的嘲讽,淡淡道:“你好像又瘦了。”
我愣了半响,他上次见到我应该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我刚开始青春发育,和现在应该有不小的变化吧,他就注意到我瘦了?再说了,我对他十年前的样子已经记得不是太清了,他还记得我的样子?
他难道和我一样,见到女孩子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好像瘦了。”美眉听到这句话都会心花怒放。
不对啊,这个时代好像不崇拜骨感美啊。
不对,他说了“又”。
他冲我笑笑,有些懒散地站起身,我这才注意到他宽大的衣摆下,穿了一双木屐,显得极随性。此时正值初夏,园子里的树木《奇》枝繁叶茂,苍翠《书》欲滴,斑斓的树影《网》掩映在山石之间,整个园子仿佛处在世外。
我再次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我认识的蓝剑箫吗?
都不是尘世中人,以前的他是天外飞仙,现在的他是世外闲人。
“宅子比较小,本来嘛,王府边上的地方有限,我还依托了王府后面的小山,才盖了这么个园子。园子虽小,倒也足够怡情。”他的声音很和煦,和这春天的阳光一样让人觉得舒服。
我笑道:“这里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干嘛非得挤在这里。”
他的目光锁在我的脸上,看了一阵,转身往前走,“夫人以后要是觉得清闲,可以多过来串串门。我以后要是想念夫人了,也可以去找夫人解解闷,远亲不如近邻,夫人说是吧?”他顿住脚,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他和润的面容让我有些移不开眼,我怔了一会儿,笑道:“我在江州也不会待太久。”
“无妨,夫人在江州的时候,有空常来坐坐。”
“好,那今天就不叨扰了。”
蓝剑箫微微欠身,我转身,这才注意到,我面前是一条蜿蜒小径,小径那头就是王府的侧门。原来蓝府没有围墙,要是王府的侧门撤掉,蓝府就是王府的别院。
我转回身来,蓝剑箫狭长的双目微眯,嘴角的笑意还在,但我分明感到一种危险的气氛。
江州城一场兵变已经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而蓝剑箫在这场政变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我还不得而知,但肯定不是旁观者。
我回到王府,发了一会儿呆,素素把郗侃带来。
郗侃看到我愣了一瞬,随即浅浅地笑了。
我有一瞬没反应过来,郗侃啥时候开始蓄起胡子来了,身上的衣袍是浅灰色,显得有些……老气。
我心思急转,其实也不能说老气,郗侃的年龄和我相仿,甚至要稍长一点,成家早的话,孩子都打酱油了。不过因着他的长相柔媚,他在我心中,永远是东都王府里的那朵“蓝色妖姬”,妩媚胜过很多女子。
我猜想,他这身打扮是想掩盖他的媚气,使自己看起来更男人一点。不过,这副样子倒也没让他看起来阳刚多少,更像是电影里的坏坏男人,让很多女人抓狂。
郗侃的脸上显出一丝窘态,我这才注意到,我盯着他太久了,素素的脸微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这个……其实本该害羞的人是我才对。
“来,坐。”我笑着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许南在信中说你娶妻了,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啊。”
郗侃的脸微红了一下,点头,“嗯,她叫雅静。”
“很漂亮?”
“嗯,很漂亮。”
“怎么没将她带过来让妹子瞅瞅,好歹我也算是小姑吧。”
“明儿我带她过来,今天在路上撞见素素,就没回去叫她。要不,明天夫人去我那坐坐,雅静做饭的手艺很好。”
“胃首先被征服,然后就丢盔卸甲了?既如此,怎样我都要去尝尝嫂子的手艺的,明天你来接我吧,我还没去过你那里。”我哈哈笑道。
“好,说定了。”郗侃和煦地笑道。
郗侃不仅打扮有变,内在气质上也和以前有所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到一个成熟男人的气韵。
“我找你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我这一年多不在江州,江州好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郗侃的眼睑敛了一下,“嗯,其实也是最近的事,朝廷新重用了一个统领,是蓝剑箫。萧相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革去官职,现在在家闭门思过。”
“蓝剑箫,统领。”我呢喃。
“嗯,这个蓝剑箫正是夫人认识的蓝剑箫。”
“容哲。”
“对,夫人见过他了?”
我点头,敌我双方我大概也理清了,把萧府围得个水泄不通的是北衙禁军,北衙禁军统领是蓝剑箫。那蓝剑箫的背后就应该是皇帝了,是皇帝偷龙转凤放了蓝剑箫?
谋逆自古就是诛九族的重罪,皇帝再年幼,也不会这么没有轻重的。
苏月容。
只能是她。
我还没回到江州之前,就听到一些苏月容的传闻。苏月容自从开始宠幸沈方之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要她看上的美男,她都要收进账中,甚至有传闻,科尔丹国的使臣来,也是在床帏中完成和谈的。
后来有野史在描述到这一段的时候,拿苏月容和我比较,说我当年和苏月容走得那么近,主要也是因为有男宠这个共同话题。
我后来想,要是搁现在,我倒是真的可以和他聊聊对男人的审美观。如果蓝剑箫真的是她的男宠的话,我从蓝剑箫和沈方之的身上大概可以看出,我和她对男人的书味还是有一点相似的,对男人的长相都没有太苛刻的要求,仪容不需要太出众,但一定要有超凡脱俗的气质,哪怕这种气质中夹杂着邪恶。
沈方之,蓝剑箫。
我心中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这两人似乎有那么点不同,虽然我还不清楚哪里不同。
接近苏月容的目的不同?
这个我说不上来,接近一个女人,一个有权势的女人,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获得巨大利益,二是因为爱。
利益从来都是纠结的所在,对于沈方之和蓝剑箫而言,无非是争权,至于说最终争来的权力有多大,这就很难讲了。
爱么,也有可能。爱这个东西谁说得清呢?
不管沈方之和蓝剑箫各揣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苏月容,他们的立场,直觉告诉我,非此即彼,水火不相容。
他们二人的碰撞到底能激起多大的浪花?他们之间和萧家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郗侃来接我,半道上有人拦车。
“我家主人想请夫人过去做客。”
“请客有半道拦车的吗?”我打开车门,怒道。
“夫人息怒,本来是想去夫人府上送拜帖的,正巧在这遇上夫人的马车,怕夫人要远行,因此冒昧在此拦车。”
拦车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说话从容不迫。
“你家主人是谁?”
“是夫人的故交,蜀中云家。”
“云梦德?”
“正是。”
我退到车内,郗侃皱了皱眉,“恐有诈。”
“怕是没的选。”我苦笑道,“那就会会这个老朋友。师傅,掉头去云府。”
“你跟云梦德熟吗?”
郗侃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笑道:“抵不上夫人和他的交情。”
我的目光绞在他的瞳孔里,他犹豫了下,正色道:“帮他运过两趟货。”
我轻笑了声,“你在帮独孤?”
“谈不上,我也运过侯爷的货。”
“见钱眼开,你真的是天生做商人的。”我笑道:“不过,我有点奇怪,云家不是控制了整个川陕的漕运么,怎么会让你来做这个生意呢?”
郗侃怔了一下,笑道:“这事夫人不知道?”
“啊?”
“像云梦德这样的人,朝廷对他怎么会放心,没有动他,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他又是川陕的地头蛇,轻易动不了。但是让他吐出一点,对侯爷来说,还是很容易办到的。”
我愕然,“所以他把漕运交了出来?”
郗侃点头,嘴角噙起一丝笑意。
“交给你了?”
郗侃点头,“不过他也应该不放心吧,只是他忙于战乱,没有找到更合适的人选。”
我笑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放心?他好歹也救过你,你要是背叛他,他定不会放过你。”
郗侃呆呆地看了我半响,淡淡地说道:“首先不会放过我的不是他,是夫人你。”
我愣愣地不知如何开口,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云府到了。我笑道:“我现在知道你曾经帮过云梦德,但我也没打算揭发你。”
郗侃眉头微蹙,轻笑了声,“云梦德这个人素来野心很大,你要小心。”
上次凤凰在江州的时候,我来过一次云府,当时神思恍惚,没注意到云府原来这么大,亭榭廊槛,一道又一道,时而隐没在山石中,时而踩着婆娑的树影,欷侃走在我的边上,突然拉住我的手,我吓得差点叫起来。
本来我是不害怕的,但是欷侃如此小心,我的心也开始紧张起来,脚步也开始有些沉重。
终于一步步挪到了一个僻静的园子。
“夫人稍等,我们家主人马上就到。”
竟然让我在这等他,也太不把我当腕儿了。不过我此刻的心还是悬在那里,以云梦德张扬的性格,他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见我?
“抱歉抱歉,让夫人久等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我确定没有听错,这是云梦德惯用的笑声。
我莞尔笑道:“我还以为梦德兄转性了呢,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园子。”
云梦德哈哈笑道:“其实请夫人来一来是想念夫人,二来是想请夫人随云某往蜀中做客。”
“去蜀中?那里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去处。”我点头。
云梦德道:“夫人这是答应了?”
“梦德兄请我去蜀地,是想请我一道游山玩水的么?”
云梦德笑了一声,“不然夫人以为呢?”
这园子虽僻静,但景致却很好。我这才注意到我现在正在一块高地上,不远处就是滚滚东流的江水。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天下大势基本上已经是确定了吧。”我转头看着江水,缓缓说道。
“夫人这样以为的?”云梦德的目光也锁在江面上,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我转头,云梦德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打太极了?郗侃的眉头微蹙,目光盯着云梦德的脸。
园子里静了一会儿,云梦德笑道:“其实想请夫人去蜀地的不是云某。”我心一震,听到云梦德继续说道:“山衍公子还是现身吧。”
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呼吸,看到山衍一袭灰白衣袍,从屋内缓缓走了出来。虽然隔着十年的岁月,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依然是那个笑容满面的山衍,只是,此刻山衍的笑容淡淡的,和煦的春天,我却感到有一丝凉意。
“好久不见,夫人,还有郗侃。”山衍微微行礼。
我还怔在那里,听到边上郗侃回礼道:“好久不见。”
“山公子要是再不现身,云某就要做了恶人了。”云梦德笑道。
山衍看了一眼郗侃,目光转向我,淡笑道:“其实是想把夫人从虎狼之地救出来。”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江州的局势虽然还不太明朗,但我不过是一介草民,有谁要与过不去?”
我的口气淡淡的,但心里却在嘀咕,如若蓝剑箫真的要对萧家不利的话,我好歹也曾经是萧家的媳妇,他住在我边上其实一种变相的软禁。只是,我要是去蜀地,天知道是不是另一种软禁。如果蓝剑箫和萧家僵在这,云梦德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夫人好像是信不过我,只是夫人想想看,去蜀地和留在这里相比,蜀地可能也不安全,但不会比这更危险。”
我点头,山衍接着说道:“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
“独孤?”我惊讶地开口,随即苦笑一声,独孤都已经不记得我了。
山衍的表情依旧淡淡的,没有赞同也没有说不是。
“我是故意在这时候来江州的。”
“我知道,我想,飞雪也知道。”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听山衍淡淡道:“他手中有的是兵,他不会有事。”
我总算弄明白了,不过我的心却不断往下沉。
他背叛了凤凰。
山衍仿佛知我所想:“飞雪并不知道我在这里。”
容恪的男宠中,和我最疏远的是山衍,因为这个人,我不了解。
我今天才知道:这个人,哪怕是一点,我都不了解。
与智者斗,我没有那样的智慧,我只能见招拆招。
“好,我跟你走,明天我来这找你。”
我一直在观察云梦德这个宅子,依山傍水,肯定有逃跑的暗道。
山衍和云梦德将我和郗侃送到门外,郗侃呵呵笑道:“还要去我家看看么?”
“当然要啊,我还惦记着嫂子的手艺呢。”
笑靥亲问语
云府在城北,郗侃家在城南,到郗侃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马车停在一个小四合院的门口,一个身材娇小,面目清秀的妇人正倚在门框上,看到郗侃从马车上跳下来,兴奋地迎了上来。
“还没见过夫人呢。”郗侃有些宠溺地笑道。
雅静转身向我福了福身子,面色微红,有些害羞地冲我笑笑。
我跳下马车,“是嫂子吧,郗侃你真的是赚了耶,娶了个这么漂亮的老婆。”
郗侃憨笑不语,雅静本来就已经是低着的头又低了一些,“夫人取笑人家。”
“饭做好了没?”郗侃问道。
“早就好了,现在估计都已经凉了,我去热一下。”娇滴滴的声音听得我骨头都有些酥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雅静的背影,然后又转头看看郗侃。
郗侃笑道:“怎么了?”
“原来你是喜欢这种型的。”我笑嘻嘻地说道。
我刚到江南那会,没事做的时候,会坐在秋千上胡思乱想,我曾经假象过,当初雍和王府中包括凤凰在内的九大帅哥的那个她是什么样的。
我一连很多天,都在想我这帮绯闻男宠们的另外一半,想到最后,突然发现,不管是谁,好像都和我挨不着。为此,我郁闷加悲伤了很多天,很多天之后,我躺在床上又开始想这九个极书帅哥的时候,我心头一震,惊起一身冷汗。我花痴病真的犯得不轻,以前只是欣赏,这可倒好,开始想要进一步发展了,而且不论对象,只要留住一个,怎样都行。
不行不行,这个苗头一定要消灭在萌芽状态。
正当我摒弃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重新寻找生活的支点的时候,初过开始不停出现在我的视野和生活里。当时没想到,我和他的人生轨迹会绞在一起。
我还沉浸在陈年旧事的回忆中的时候,我已经跟随郗侃一起跨进小四合院。一股饭香扑鼻而来,我的嘴巴里立即进行口水分泌运动,刚才那一丝忧伤全被我抛诸脑后,还真是饿了。
郗侃隆重介绍的是糖醋排骨,轻轻咬上一口,香脆酸甜。
“嗯……真的很地道。”我赞不绝口,郗侃本来有些绷紧的脸放松下来,和雅静相视而笑。
“嫂子是江南人?”我问。
“我生在蜀地,在江州长大。”
“怪不得呢。”我笑着又吃了一块。
“好吃就多吃点。”郗侃又向我碗里夹了几块,差点把碗堆满,雅静急忙制止:“你让夫人再吃点别的菜啊。”
郗侃有些不好意思,憨笑了两声。雅静笑笑,往郗侃碗里夹了些菜,我的视线落在郗侃的碗里,又想起初过,直到此刻,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吃什么,也从来没给他夹过菜。
“夫人快吃呀,菜被我又热了一下,可能有些走味。”雅静殷勤地招呼着,她是这个饭桌上的主导,这个四合院的女主人。
“我刚才说怪不得,真是怪不得。”
郗侃转头看向我,我笑着接道:“首先,蜀地和江州都是出美人的地方,其次,两个地方出美食,再次呢,嫂子的风格嘛,骨子里是蜀地人,热情张扬,外在像江南人,婉约柔美。”
欷侃愣了一瞬,笑道:“那夫人以为,我是什么地方的?”
“北方人啊。”我回答得理所当然。
欷侃依然笑容满面地看着我,“夫人从哪里看出我是北方人的?”
我指了指这个院子,北方人才会习惯住四合院吧,即使是身处江南,也要把北方的四合院移过来。
不仅他念旧,初过也把四合院移到了扬州,作为自己的别院。我在扬州买的房子,当我看到里面种种竹枝苑的痕迹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不过是在一步步往初过的棋盘里走。
四合院是民居,欷侃和初过的记忆中应该没有四合院,因为他们自己就从来没住过。所以我觉得,住宅的式样是深入骨髓的,不只是因为习惯。
欷侃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慢慢嚼着,雅静笑道:“其实我也一直以为相公是北方人。”
以为是,也就是不是了。
欷侃的嘴角上扬,“我是南粤的。”
欷侃的样子一下子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弄错他的出身地本来不是件多奇怪的事,但他看起来却很得意,带着些许顽皮,就仿佛是所有人都被他戏弄了。
我笑道:“是容哲所在的南粤?”
欷侃点头,“我是他表弟。”
这个…….世界真小。
真的是一场恶作剧。
容哲是容恪的从祖兄弟,两人是同一个太爷爷,关系也算近,那欷侃和容恪的关系也不是太远了。
我筷子抵着牙齿,呆呆地盯着欷侃看,欷侃这次也大大方方地让我看,面容落在我的瞳孔里,带着一丝戏谑。
“被你说破,你和蓝剑箫倒真有几分像啦,不过,你比他帅。”我笑着做出判断,说完去看雅静,正好与她四目交汇,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有些看不明白的东西,我心里一咯噔,我好像盯着人家丈夫看得太久了,现在可不比从前,都是有家室的人了,得避避嫌。
欷侃搁下筷子,向椅背上靠了靠,有些慵懒地开口道:“你就不担心我和我表哥走得太近,设下一场鸿门宴?”
雅静听到欷侃这么说,面上闪过一丝惊慌,我笑道:“人在走霉运的时候,连喝水都塞牙缝,那样的话,我只能是认栽了。”
欷侃的嘴角扯了扯,浮起一丝笑容,但我看不到丝毫笑意,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你要把我怎样?”
欷侃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移开,转头看向门外,朗声笑了起来,我转头,山衍正提着一把长剑,冷冷地盯着欷侃。
欷侃站起身像门外走去,随即响起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向声音的发源地看去,雅静已经吓得面容惨白。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没事的。”
雅静的手冰凉,有些惊恐地看着我,屋顶上瓦片击碎的声音传来,她的身体又是一僵。本来我也是有些害怕的,看到她这样,我倒没感觉了,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子是欷侃的妻子么?不会连她也是串通好来演的一出戏吧?
“你什么时候认识欷侃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一些,不能再吓着她,但她还是被我吓着了,有些惊惧地看着我半响,战战兢兢地说道:“他刚来江州,我就认识他了。我爹是个大夫,以前他受伤的时候,来医馆找我爹,一直是我照顾他的。”
两个人影从屋顶上飘落下来,两个人的衣衫都已经被划破,欷侃的胳膊还在流血,山衍也好不到哪去,胸膛处的衣衫也隐约看到殷红色,两个人还是最初站立的样子,不过,现在更像是两只斗败的公鸡。
我的目光落在门槛上,耳边传来雅静的声音:“其实我爹,夫人也是认识的。”
我心神一动:“谢神医?”
我深呼了口气,向门外走去,欷侃先转头看我,目光闪动,山衍随即也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欷侃,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无波无澜,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我的目光从他们两的脸上逡巡了一圈后,冷冷道:“你们是让神医的女儿给你们包扎好伤口接着打,还是现在接着再打下去,不死不休?”
山衍的脸色缓和下来,笑道:“夫人怕是要在这里住上一阵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这他,只听到欷侃轻笑一声,道:“要是山衍兄也留下来小住几日,我也是欢迎的,饭钱和住宿的钱可以不计较,但这屋顶上那几片瓦,还请山衍兄花点银子给补上,不然我没办法向当家的交代,夫人是吧?”
欷侃是冲雅静说的,雅静的表情比我还要僵硬。
我脑袋里转了几圈之后,大致确定,不管愿不愿意,我要在欷侃这里住上几日了,除了我,山衍也应该会住在这里。
这个……又是哪一出?
我轻笑了声:“看来嫂子又得把饭菜热一下了,再添副碗筷来。”
雅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这就去。”
我目送雅静端着盘子离开,转头道:“大夫去厨房了,包扎的艰巨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不过你们也别担心,我也学过包扎,不会让你们痛死。”
山衍和欷侃的神情都近乎木然,山衍见我的目光锁在他脸上,冲我淡淡笑了声。
我先替欷侃包扎好,山衍微笑道:“我就不用包扎了,本来就没留多少血。”
“还是处理一下吧,伤口要是感染了,会很麻烦的。”
山衍淡淡道:“有劳夫人。”
我没吱声,山衍道:“夫人心中要是有什么不痛快就说出来吧。”
“没什么,就算有,也不是冲着你的。”
“你是想问周冲的事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衍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终究叹声道:“这件事以后会向夫人解释的。”
我和凤凰之间的隔阂何止他害死周冲这一件事?
不过也没什么可以计较的了,在知道父王死讯的时候,我没有要杀他,以后也不会。
犹记得七娘曾经给我讲的一个故事,说不知道哪朝哪代,一个亡国公主喜欢上了一个人,后来发现他喜欢的人其实是害她国破家亡的人,再后来的过程不记得了,结局是两个人在一起了,开创了一个新的朝代,那个公主以美好的妇德成为所有女性的楷模。
七娘和我说的时候,我笑道:“这个新的朝代就是靖朝。”
七娘说:“是啊,小时候就是整天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哟,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我当时还说了一句:“这个公主的三观是有问题的。”
七娘问,什么是三观?
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
我当然没有告诉七娘这些,只是笑了笑。
其实,我的三观何尝不是有问题的?甚至比那个亡国公主还要有问题。
逝者如斯,我和凤凰终究成了陌路,断在这里,刚刚好。
“夫人……”山衍的唤声将我从神思中拉回,雅静已经端着饭菜进来了,我苦笑了声,慌忙将山衍的伤口包扎好。
当时已惘然
道元六载三月二十日清晨,我被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震天的呼喊声惊醒,慌忙穿衣起来,刚出厢房,郗侃和山衍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郗侃仰头看了看天,沉思着,山衍眉头微蹙。
“有客到。”郗侃笑道。
我转头,门已经开了,郗侃好像早就知道了,门没锁,来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两个人,士兵留在门外。
一个白衣飘飘,一个铠甲还没褪去。
我有些睡眼惺忪地看着来人,鸟儿在头顶不停地盘旋,院子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见鸟叫声。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白衣男子,他淡淡扫过郗侃和山衍的脸,目光定格在我的脸上,“当初江乘要去当兵的时候,你是不愿意的,现在我把他交还给你。”
“阿姐。”江乘轻轻唤了一声。
我看了一眼江乘已经不再稚嫩的俊脸,笑道:“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谈不上还不还的。”
又是一阵沉默,我问:“结束了?”
初过点头,“应该算吧。”
我哦了一声,然后看了一眼郗侃和山衍,道:“那能否请二殿下明示,这两位当中,哪位是你的人。”
初过愣怔,眼波在欷侃脸上扫了一圈,盯着山衍看了一阵,笑道:“都不是我的人。”
我看向郗侃,郗侃说:“我是个商人,唯利是图的商人。”
“但商人要是也开始做人身监禁这种勾当,那就是恶商。”我佯怒道。
初过笑道:“是我托付郗侃的。”
“其实可以用一个更加温柔的方式,我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我讨厌监禁。”
“是有其他的方式,但是不会万无一失。”
“那现在呢,我的人身自由是否已经恢复了,我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初过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我,眉头微蹙。
江乘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阿姐了,我会保护阿姐的。”
我笑,“你堂堂大将军跟着我算什么事啊,这战事都结束了,也该给你封个什么万户侯啥的,以后,阿姐还要跟你蹭饭呢。”
初过笑了起来,我这怎么听都像是在帮江乘向他要封赏,不过也算是,本来就应该。
我看到雅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我笑道:“嫂子,可以吃饭了吗?我都快饿死了。”
雅静应道:“我做了几个馒头和稀饭,请各位屋内坐。”
我说好,径直往屋内走,初过追了上来,我转身看了看身后,另外几位还愣在那里,我低声说道:“以后,你不要管我的事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要是不拉我身边的人入局,我就已经很感激你了。”
初过微微一笑道:“为什么不去南蛮?”
我笑道:“为什么非要赶我走?”
初过一愣,没有说话,坐下来,自顾自地咬着馒头。
等他半拉馒头都吃掉了,杵在门外的人才姗姗就坐。
就在这一天,康国公萧青莲接受靖朝皇帝容休之禅让,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康,年号为贞宝。萧青莲即为康高祖,靖道元六载,即为康高祖贞宝元载。
几年后,康国迁都西京,即长安。
多年以后,辽东岳国皇帝独孤楼向康国称臣,此时的康国已经是国力强盛,威服四海。这时候的康朝皇帝是玄宗皇帝,独孤氏称臣之时,即为玄宗贞瑾五年。
我可能是因为还留着上一世的记忆,书上说的,电视上放的,见得太多了,这么惊心动魄的政变,在我心中就好像是一场演义。萧家今天的结局是我意料中的,我从来没想过,初过要是想做一件事,他会做不到。
这场政变中,萧家几乎是完胜,且不费一兵一卒,我至死都不清楚,禁军最后怎么会在萧初绽的掌控中的,他也去以色侍奉苏月容?这也忒不靠谱了。
蓝剑箫最后被花铸和容若二人联手击毙,苏月容在政变之前就已经暴病身亡。
当我坐在去扬州的马车中,听着江乘描述着这场政变的时候,这两则爆炸性的新闻把我的头都炸暴了,我让江乘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确定,然后又问山衍,山衍又重复了一遍,我才确定,我没有出现幻听。
对于苏月容的事,她到底是不是病死的,我已经不想去考究,只是,容若怎么会和花铸站在同一阵线呢,他是初过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从来都是?
山衍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淡淡地说道:“青州之战中,容若临阵倒戈,开了城门。”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一直到素素轻轻拉开我两只交缠在一起的手,我才意识到,我的手被我自己掐得有些疼,低头一看,隐隐看到一些青紫。
天知道,我真的不是一个喜欢虐待自己的人,我从来都很爱惜自己的每一个部位,但我真的太震惊了,其他人背叛凤凰,我都可以理解,为什么偏偏是容若?
我说,现在天下还算太平,我要先回北方看一看,山衍执意要陪我一段时间,我还没说话,江乘已经开始激烈反对。
江乘涨红了脸,还没待我反应过来,剑已经拔了过来,山衍一个疾闪避开,我唯一见过山衍和人动手,就是他和郗侃,我的感觉是,他和郗侃的武功都平平,山衍应该是打不过江乘的。
江乘的剑势很猛,一副要置山衍于死地的样子,山衍的反应倒也从容,江乘的反应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山衍按住江乘的剑道:“我这条命算是欠你的,等我们从科尔丹回来,你想什么时候来取,我随时奉上可好?”
江乘冷哼一声:“好,看你那时还有什么托辞。”
山衍淡淡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就这样开始了我、素素、江乘和山衍的返乡之旅,外加一个驾车的老丈,我的终极点是哈尔和林,我的故乡。
我们在扬州碰到了信,他刚到江州,听说我离开江州,一路追了过来。他说,他从江州来的时候,容若已经被册封为景阳侯了,他被册封为景阳侯的时候,全朝震动,不过是个临阵倒戈的敌军将领,除了青州之战,没有丝毫战功不说,还伤了那么多我方将士,无论如何是不够格的。
后来才明白,原来,容若的父亲是前朝宇郡王,因涉嫌谋反,被满门抄斩,而容若则被容恪看中,偷偷地救了他一命。而现在,当时的冤情,被初过回来给洗掉了,鉴于这样的家世,所以才破例册封他为景阳侯。
这个我曾经特别喜欢的美少年,我一直都知道他有一个非常富贵的出生,经想不到原来也是帝王之胄!
原来,他临阵倒戈,就是因为初过答应给他父亲洗冤。那么那天,段天涯引他走开,也肯定是为了这件事了,段天涯是奉初过之命去跟他谈判的。
就是这样的理由,他就可以背叛凤凰?
这样的理由够分量吗?
我的心情很复杂,或许够吧,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心中最够分量,只有自己能够掂量得出来。
只是,可惜了凤凰,竟然以这样的结果结束。
悲剧,绚烂。
我有些恍惚地在扬州的街头上晃荡,然后又犯了我的老毛病,撞在别人的怀里,我一个激灵,后退五步。
蔷薇花香!
真的是他,我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转动。
凤凰面色冷淡地扫了我一眼,正欲离去,忽地转身。我刚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在我身后的信和他已经交上了手,信无论如何也不是凤凰的对手,现在凤凰不记得我,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对信手下留情的。
我慌忙叫道:“信住手。”
可惜徒劳,就在我惊慌失措间,信从高空摔落下来,一道剑光闪过,我还没来得及思考,拼命冲了上去护住信,只觉得背部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一阵甜腥味涌上喉头,我心道:“我命休矣。”
就在凤凰的剑快要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有人一剑弹开了凤凰的剑。
“阿姐,你没事吧?”信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勉力站起身,正看到凤凰和山衍面对面站着,两人的都有些神色莫辨。
凤凰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山衍后,转身离开,我盯着凤凰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麻木,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山衍惊了一下,慌忙过来扶住我。
“你没事吧?”山衍满眼的担忧。
我笑笑,扶着他的胳膊,勉强站直,正欲转身往回走,一个白色的身形落进我的视野,我定了定神,初过正坐在一顶轿子里,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注意到我的目光,嘴角扯了一下,当是给我一个笑容,我分不清这个笑容里到底包含了什么,苦笑?嘲笑?悲悯的笑?我的大脑还被浆糊充斥着,初过缓缓放下帘子,起轿离开。
那一刻,我的心情极度败坏,什么也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狼吞虎咽吃了好几碗,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再想让素素帮我盛饭的时候,素素慌道:“夫人你不能吃了,这已经是三碗了。”
我愣住,身体开始有些知觉,但首先感到的是胃疼,我拼命按住肚子,但好像效果不佳,索性趴在桌上,当我再次抬头时,山衍的面容依然平静如水,其他人都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笑笑,站起身,我得把刚才吃的先吐出来,不然今晚这觉没法睡,就在我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有人过来轻拍我的背。
我擦了擦嘴巴,一看,原来是山衍,我长叹道:“我半辈子苦苦维持的美好形象,在今天都消耗掉了。”
山衍轻笑了声,并不言语。
我笑道:“来向我道别?”
“夫人就这么讨厌我?”
“嗯,也谈不上,只是觉得让一个不明目的的人跟着,有些怪怪的,虽然我明白,他并没有恶意。”
山衍踌躇着,好像有万千话语要对我诉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我说:“我还欠你一句谢谢。”
“这是我应该做的。”山衍凝视了我半响,有些凄然地说道:“我受人所托照顾夫人,直到确认夫人已经平安。”
我舔了舔嘴唇,“是独孤?”
山衍轻轻点了下头,“独孤自幼就和各种毒药打交道,玲珑在给他喝药之前,他把玲珑支开了,托我照顾好夫人,就算他要伤害夫人,我也要誓死阻止。”
我仰起头,让自己的脸笼在月色里,一望无垠的星空,皎月如硅。
再看山衍时,山衍的脸色也如同此刻的月色,朦胧如烟,我笑了笑,转身离去。
“多年以前,独孤在和我说起夫人的失忆症的时候,曾经说过,天底下没有一种药能让一个人真正失去记忆,只要他想记起,他就一定会记起。”
我的脚步滞住,山衍苦笑着接着说道:“其实,独孤已经逐渐记起一点了,他知道自己喜欢的不是玲珑。我从辽东来南朝的时候,玲珑已经怀孕了,但他还是执意要离开玲珑。此次他来南朝,我想,应该是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我在心里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再然后,一切都不会改变。
扬州韩三白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纱帐,脑袋很清醒,但却空白一片。
第二天,刚准备收拾离开,素素笑道:“夫人,你看谁来了。”
我扭头,一个美艳的少妇正浅笑吟吟地站在门外,身穿淡青色窄袖上襦,肩搭白色披帛,下着描有金花的红裙,裙下露出绣鞋上面的红色绚履,头上梳着坠马髻,头发梳向了一边,另一侧,耳朵露了出来,戴着长长的镶金翡翠坠子,双眸中秋水荡漾,脉脉地看着我。
“暗香。”我惊喜地唤道。
素素拉着暗香的手跨进门槛,我还在疑惑着,我是不是看错了。
“昨天在街上看到夫人,开始有些不敢确定,后来派人打听了下,才知道夫人真的在扬州城内。”暗香笑道。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离开扬州了,再见面又不知何时了。”
“是啊,我怕夫人离开,一大清早就往这赶,还是让我赶上了。”
我盯着暗香看了半天,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一年没见,变漂亮了。”
“夫人在取笑我,只不过是遇到一个好人,他很疼我。”
能穿成这样,这个“好人”肯定是非富即贵的。
我正思量间,暗香接着道:“我家老爷一直很仰慕夫人,想与夫人结交,听说我和夫人相熟,想让我约夫人到府上坐坐。”
我现在一听到谁想见我,我就心里一咯噔,我一度以为自己得了迫害妄想症,没法子,完全是逼出来的。
不过,暗香出面,我怕是没办法回绝。
暗香见我面露犹豫,忙道:“我家夫君姓韩,名三白。”
“扬州城首富?”我惊道。
暗香点头。
我以前很愿意去结交这些社会名流,那时候是生意人,想扩大人脉,给自己抬抬身价。现在,我不过是一个世外闲散人,这些所谓的社会贤达对我而言,无异于洪水猛兽,避之犹恐不及。
这个韩三白,我以前在江州的时候就有耳闻,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但他也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谁有难处,只要开口请他帮忙,无有不应允的,他是整个靖朝都很有名的大善人,乐善好施,我的基金会,他也是捐了很多钱的。
我这个人,向来是个怀疑主义者,对于这种贤达中的贤达,我两世的认知让我觉得,只出现在故事中。
但这个韩三白不仅有钱,还很有势,连朝廷都让他三分。这样的地方一霸,人家来请我去,是给我面子,这也说明,我自己本身也是具备一定的知名度和社会影响力的。
当然,我可以选择不去,我自己认为自己很有格调,但别人会以为我这人耍大牌。
我在那沉思了好半天,连边上素素的眉毛都拧了起来,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慕容凌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奇)思来想去,最后决定,就算他是长着三头六臂的怪兽,我也要去会会他。
书)我说要去韩府,江乘和信都嚷着要和我一起去,我说:“江乘要和我一起去,韩府在城北,我们去过韩府,正好从北门出城。”
网)“那我呢?”信讶异道。
“你回江州,我听你提过,你不是太想回哈尔和林,那就不要跟着我了。你到江州,向朝廷讨个一官半职,或者做点其他的,都可以,我迟早也是要回到江州的,那里有我的家,何苦跟我在路上颠簸呢?”
信还是有些不舍,但有想不到什么来反驳我,聂喏了半天,说道:“但是我会想念阿姐。”
我笑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我会很快会去找你的。”
信点了点头,答应留下,我看了一眼一直没开口的山衍,“你呢?”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山衍和煦地笑道。
在去韩府的路上,暗香向我介绍了韩家的大致情况,韩三白只有一个儿子,是正房夫人生的,现在不在府上。
“正房夫人?”我讶道。
暗香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会是他的正室呢?”
我点头,一想不对,慌忙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
暗笑笑道:“我明白的,大夫人现在虽然还在,但已经不省人事。老爷本来有三个男孩,一次夫人带三个孩子回娘家省亲,半道遇上劫匪,稍大的两个孩子由奶娘牵着,都死于非命了。天宇公子当时还在襁褓中,夫人拼命护住他,等到老爷赶到的时候,天宇公子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老爷将夫人带了回来,夫人的呼吸还有,只是一直没有醒过来。”
“植物人。”
“夫人形容的对,就是那样的。”
我惋惜了一阵,问道:“韩天宇今年多大了?”
我本来只是拉家常似的随口一问,暗香愣了一下,道:“年龄和夫人倒也合适。”
什么什么?
我一口气没缓过来,素素已经扑哧笑了起来。
我佯怒道:“小蹄子,扯哪去了,你可别指望我叫你一声娘。”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韩府,扬州首富的宅子,肯定是超级豪华的,韩家管家带着我们来到正厅,一个身着藏青色锦袍的中年文士正站在门口,面容嘛,用俊雅风流来形容也不会言过其实,老帅哥一个啦,应该就是韩家的当家人,韩三白了。
韩三白看到我们到来,慌忙迎了上来,一个深深的长揖施礼,让我有些受宠若惊,我慌忙抱拳回礼。
“王妃到来,真是让三白不胜荣幸,王妃屋内请。”
我愣了一下,现在世人都以为我还是初过的老婆,我是不是应该发一个通告,说自己和萧初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过,幸亏韩三白没叫我贞王妃。
我不明白干嘛要封初过叫“贞王”,这听上去就是“真王”,这多少有点此地无银的味道,只有假王爷才拼命强调自己是真的。就像《戏说乾隆》里的假六,别人叫他“假爷”,他总是很不爽,非得让别人称他一声“真爷”。假到真时真亦假,劣币驱逐良币也。
可是,刚才暗香也没叫我“王妃”啊?
正疑惑间,暗香向韩三白耳语了几句,韩三白愣了一瞬,慌忙起身,冲我抱拳:“刚才内人说,夫人与王爷已经分开了,刚才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我心中想,要是知道我已经不是萧初过的老婆,怕是也不会请我来吧,暗香知道这事,八成也是早上听素素说的。可这算什么?真王妃没来,来了个西贝货?
一想到这个,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员外是不是在后悔这么大费周折,来了个冒牌的王妃?”
韩三白朗声笑了起来,“夫人能来,真的是给三白一个天大的面子,我仰慕夫人,从来就不是因为夫人是不是王妃,是雍和王妃还是贞王妃,我敬重夫人,是因为夫人满腹的才学和过人的胆识智慧。与夫人是何身份无关。”
怎么说呢,我心里虽然有些感到汗颜,因为我真的没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还是因着他这几句糖衣炮弹的话,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心中的警戒也少了几分。
唉,俗人就是俗人。
我定了定神,笑道:“我在扬州也有一阵子了,老是想着要来拜访员外,但员外如此显赫的门楣总是让凌夕望而却步,幸好,今天遇上暗香,这才冒昧叨扰府上。”
我这纯粹是瞎掰,以前进宫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这还能被这么个地头蛇给吓着了?
不过,韩三白只是含蓄地笑笑,“王妃的话,让三白惶恐。”
客套完了,像我这种讷于言的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正寻思着,要不要再接着吹捧,韩三白笑道:“扬州有很多名胜古迹,夫人若不弃,在府上多住几日,让三白尽一尽地主之谊。”
“员外真是太客气了,我来贵府一来是感谢,感谢员外捐给基金会那么多钱;二来,一直听闻员外侠肝义胆,乐善好施,想来结识。这次正好路过扬州,这就来了,其实,我本是要北上的。”
韩三白犹豫了下,开口道:“能否冒昧问一下,夫人此次北上,是要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我去哪与你何干?
韩三百笑道:“倒不是要管夫人的事,只是夫人金枝玉叶,要是长途跋涉的话,这一路上怕是不大太平,三白可以派人护送夫人北上。”
我笑:“员外是担心我离了萧家这座大靠山,就没人保护了是吧。”
韩三白愣怔,轻叹道:“王爷和夫人都是三白一直敬重的人,三白一直都将王爷和夫人看成一对璧人,没想到……”
我一时无语,韩三白道:“三白有些逾越了,夫人莫怪。”
我喝了一口茶,起身告辞,韩三白说:“天已晌午,要不夫人留下吃完饭再走?”
我看了看外面,笑道:“那就再叨扰员外了。”
在韩府吃完饭,动身离开扬州,韩三白一直将我们送到了城门外,我有些许感动,觉得传言非虚,韩三白果然是一个很热情的人。
十万雪花银
从扬州一路向西北,天黑前差不多可以到前面的小镇凤江,我坐在马车里,和江乘、山衍一路说着话,我问得比较多的是,山衍这些年来的一些情况,山衍谈自己倒很少,他很多的都在说凤凰和钟歆。
一谈起这两个人来,江乘开始的反应比较激烈。
山衍说,江乘肯定在记恨周冲的事。
江乘说,周冲就是你们害死的。
山衍沉默了阵,轻叹道,其实独孤开始是不知情的,是钟歆的主意,后来独孤知道了后,发了很大的脾气,但是钟歆心里也很不好受,他的病大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山衍的话很简练,只是淡淡的陈述,我的心里却很难受。其实,战争的可怕之处在于,战争是无情的,不是战争本身无情,而是,战争中的人必须是无情的,心软,念旧,是成不了大事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楚汉相争的时候,鸿门宴上,项羽因为念旧情放了刘邦,错失良机,最后落得个四面楚歌的结局。
凤凰本不是一个多心软的人,但是他对雍和王府中和他曾经共患难的人,却有一份特别的感情。而钟歆,那么小的年纪,却有那么重的心机,最终狠下心来,却不断地追悔自责。
那凤凰的死敌,初过,他呢?
是不是相应地,无情而决绝?
山衍似乎是想我所想,轻笑了声道:“其实独孤败给飞雪倒也不奇怪,有谁能够敌得过一个十岁就被扔到边关的一只野狼呢?”
这个评价谈不上有多贬义,但绝不是什么溢美之词。从我认识初过,不,从我知道有他这个人开始,我听到的,关于初过的评价,基本上都是仰慕和钦佩,很多人都是因为崇拜,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他混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不禁心情大好。
我笑道:“除了正面战场上,初过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山衍笑道:“谈不上,我和飞雪几乎是零接触,我在岳国,也只是个管家。”
山衍不是一个喜欢显山露水的人,但他的才能就好像是水底的鹅卵石,历久弥新。
一个国家的管家就是丞相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凤凰只是缺了点运气,败了。最后赢的要是凤凰,山衍就是萧何。
我托着腮帮子,呆呆地看着山衍,素素看到我这副模样,也凑过来看山衍,我和素素的样子让我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篮球队有一个特风云的男生,每天下午两节课一下,我和柳絮就挤在窗口,托着脑袋,呆呆地等他从我们教室门前走过,他一来,我和柳絮连心脏都跳停了。
我突发奇想,素素和山衍……好像也蛮相配的。
江乘看到我和素素犯着花痴的样子,冷哼一声,策马跑出去很远。
山衍看到江乘负气离去,轻笑了声,一瞬间,脸沉了下来。
奇变突生!
我还没反应过来,山衍已经飞了起来,像拎小鸡一样将我从马车上拎了起来,随即传来素素的尖叫声和驾车老丈的惨叫声。
老丈姓李,我一般叫他老李,是郗侃让他过来给我驾车的,郗侃说,长途跋涉的,骑马会很累,老李驾车很平稳,基本上不会颠簸,以前一直跟着郗侃的。
山衍抱着我落在一棵大树上,向下看去,素素和老丈已经被裹在一个渔网里,素素拼命挣扎,但渔网好像越来越紧。
就在这时候,我和山衍赖以生存的大树也开始往下倒,山衍抱起我落在轻盈地落在地上,十几个黑衣大汉围了上来。
都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山衍护着我,和他们勉强打了个平手。只是,他们竟然放起了烟雾弹。我被呛得眼泪直流,山衍紧紧拉着我的手,突然,山衍倒了下去,我张牙舞爪地找他,却一无所获。
等烟雾散去,我和山衍都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山衍脚上还锁在脚镣。
“你们是谁?”我怒道。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恶人冷笑道:“你还是不要知道爷是谁比较好,因为活人都不知道。”
“他们为的是钱。”我低声对山衍说道。
山衍点头。
对于这种单纯为了钱的,我向来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被绑匪蒙上眼,推推搡搡地往前走,走了好半天,刚上完山,又往下走。我猜想,其实本来没多远,只是我们一直在绕圈圈,绑匪怕外人知晓他们的老巢。
山衍的手一直紧抓着我的,我以前没有握过他的手,他的手不算漂亮,有些肉感,但握着很舒服。然后扔进一个破屋里,除了地上的稻草,空荡荡的。
当我的眼睛适应了光亮,我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被捆成了个粽子,原来是江乘。
看到江乘在这,我反而感到很开心,活着就好。江乘看到我,也松了口气。
他有些自责道:“我应该寸步不离开阿姐的。”
我笑道:“他们有备而来,我们没有防备。”
天慢慢黑了下来,屋内没有灯光,不过幸好,屋子比较破,外面的月华洒了进来,我可以勉强看到每个人的轮廓。
“他们是不是不打算给我们送饭了。”素素嘟囔一声。
“他们还是不要送饭过来的好。”山衍笑道。
我笑了出来,我刚才听素素说,就觉得不对劲,山衍反应过来,送饭一般是给死人的。
被素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有些饿了,中午在韩府吃得太少了。不过,最饿的不是我,江乘的肚子咕咕叫,我们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江乘的肚子刚叫完,山衍的肚子又开始响。
山衍自嘲地笑道:“还是做不了神仙。”
我笑道:“神仙也是要吃饭的。”
江乘扑哧笑道:“阿姐知道?”
“切,我当然知道,我就是仙女下凡,你不知道?”
我这句话,我说完都觉得有些要吐,夜里,我看不见每个人的表情,不过可以想见。沉默了五秒钟后,山衍恍然大悟道:“现在知道了。”
接着是雷鸣般的……笑声。
我暴汗。
那帮没人性的匪徒,竟然真的没给我们送吃的过来。
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是初夏,不冷不热,我这一夜虽然被绑着动弹不得,但也算踏实。
第二天早上,门吱呀一声响了,进来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少年,少年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脸上,他的目光有些慑人,本来我还有些睡眼惺忪,一下子醒了。
这种人不好对付,我心里琢磨着,要是像昨天那帮粗人,倒容易蒙混。
白面书生慢悠悠地晃到我的面前,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
“叫什么?”书生问道。
我还在琢磨着怎么应付,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书生目光一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冷笑道:“还算有些家底,我还以为带了群没用的废物回来。”
我笑道:“你们要是为钱的话,倒是好商量。”
书生冷哼道:“假如我不为钱呢?你要是合我意的话,我可以把你留下做个压寨夫人。”
原来是老大,小老大。
我笑道:“就算你愿意收着,我还不愿意嫁呢。”
小老大冷笑一声,“我刚才的意思是,你要是不合我意,我也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笑容满面,“既然把我们绑了来,还是要钱比较划算,兄弟们还要吃饭呢。”
小老大眼中精光乍现,盯着我的眼睛,“原来是个做买卖的。”
我依然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笑容可掬道:“做买卖不好么?要是碰上个官宦人家的,钱就是到手了,以后也会遇到很多麻烦吧。”
小老大拍了拍手,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恶狠狠的假老大,端着文房四宝。
“你家是?”小老大问道。
“江南许家。”
我说完,我余光扫到山衍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从昨晚就开始思量着,要向谁求救。萧家是要首先排除的,一来,我和萧家已经没有瓜葛;二来,要是让绑匪知道,我像皇帝家求救,我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其次我想到的是云梦德和韩三白,云梦德算是有些交情,韩三白也算热心人,但我担心,这两家都是声势显赫的家族,一般的绑匪也不敢招惹,要是绑匪一个不高兴,把我给做了,那也只是天知地知的事。
我也想过我的故交苏捷,举国上下,除了平头百姓,估计没人不知道苏家,这就更不能招惹了。
思来想去,最后想到我自己,我又不是没有钱,我的钱都在许南那里,我可以向许南求救的。
小老大愣了一下,我慌忙解释道:“我家不是什么巨富,但还算有些家什,你到江南去打听一下,也是能够打听到的。我爹已经不在了,只有一个哥哥,我哥哥很疼我的,他一定会出钱救我的。”
“你哥哥叫什么?”
“许南。”
“你叫什么?”
“许舒雨。”
小老大示意假老大给我松绑,终于能动了,我浑身的肌肉都僵住了,我又是捶背又是揉胳膊。
“活动好了?我说你写。”
我怔住,苦着脸嘟囔道:“我不会写字。”
小老大倒也没表现出多惊讶。
我说:“要不让我相公代笔吧,最后我来签名。”说完向山衍抛了个媚眼,山衍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眸中立刻秋水荡漾。
小老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山衍,像是不相信的样子。
我心中一惊,我想让山衍代笔,只是因为我有些繁体字不会写,怕露出破绽,倒也没想那么多。
我苦笑道:“我哥哥本来是不同意我和相公在一起的,没有一官半职,家道又已经中落。只是,我特别仰慕相公的才华,发誓要非君不嫁,于是就和相公私定了终身,哥哥知道后,发了很大的火,但他就我一个妹妹,拗不过我,只好同意。我和相公刚成完亲,正准备去相公老家,不曾想,在这碰上了你们。”
我其实很少撒谎,但这次我竟然面不红心不跳,说得煞有其事似的。说话的时候,我不时去看山衍的反应。山衍和初过有点像,都属于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刚才我拉他下水的时候,他只是愣了一瞬,轻易是看不出来的。
但这次,他竟然配合我的表演,显出一丝无奈,异常温柔地看着我。
小老大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眼睛,想从我心灵的窗户中辨出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开玩笑,要是让你看出来,我这是自毁长城。我有些苦兮兮地回视着小老大,他的五官乍一看很普通,不过倒也耐看。
假老大说道:“这个人厉害着呢,千万不能给他松绑。”
山衍说道:“我可以用嘴写的。”
小老大轻笑了声,点头。
我心中松了口气。
假老大将毛笔塞进山衍的嘴里,动作粗鲁,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恶老大,哼,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余光中看到小老大戏谑的表情,我心神一颤,刚才我恶狠狠的模样在他的眼中一览无余。
山衍半跪在地上,小老大说道:“你哥哥怎么称呼。”
“你就叫他许南,许大老板也行。”我笑道。
小老大扫了我一眼,接着说道:“许老板,速送五万两黄金换取令妹,黄金送至……”
他在说到五万两的时候,我就呼吸停止,他竟然在后面还加了个黄金!
“你以为我是公主吗?家里会有那么多钱。”我大叫。
小老大冷笑:“你要是公主,我肯定会把你给卖了。”
我冷哼道:“那你把我卖了吧。”
我的话引来小老大更加残酷的冷笑声:“卖你?你还没这两个兔儿爷值钱呢。”
我愣怔,可能是我见过太多的帅哥,曾经和我同一张床睡觉的,就是两个极书,我从来没觉得山衍和江乘长得有多好看。他们两是长相出众,但没有那么出众。
我呆呆地去看山衍和江乘,山衍的眉头皱了一下,脸色还是淡淡的,倒是江乘,怒不可遏,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这次意识到,刚才小老大说了“兔儿爷”这个词。
以前,江乘还小的时候,对这个没有太大的反应,可现在……
我说:“你就是把我们都卖了,也没有五万两白银,我们大家都是为了钱的,要是不想人财两空,我的建议是,把黄金改成白银。五万两黄金,我哥哥肯定拿不出,五万两白银,我哥哥砸锅卖铁也会凑齐的。”
小老大依然是一幅冷脸,不说话,假老大聂喏着说道:“五万两白银也够……”
小老大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乖乖闭嘴。我心中冷笑,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就算是五万两白银,也够你这一个山头的小鬼吃喝一辈子的了。我随即反思,是我刚才太显富了吗?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
“我现在不想要钱了。”小老大浅笑道。
我一阵恶寒,这话什么意思?我慌忙道:“别,你还是要钱吧,我们卖不出好价钱的。”
小老大哈哈大笑,连边上的假老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山衍和江乘的脸还冷在那,但嘴角都微微上扬。
“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我现在想让你留下来做我的压寨夫人。”
我狂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哀求着说道:“我有丈夫,这你是知道的。”
小老大笑道冷冷看了一眼山衍,笑道:“这好办。”
他不会是想杀了山衍吧,这种匪徒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我深呼了口气,扯起一个凄惨的笑容,“也就是说,你在五万两白银和我之间,选择了我。”
小老大怔了一下,朗声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娘子放心,钱以后都会有的,等你成了我的夫人,你哥哥的钱还不都是我的。”
山衍开口:“你要多少钱才肯放了我们?”
小老大见开口的是山衍,来了兴趣,笑道:“五万两黄金。”
“五万两黄金,你一定会放人?”
“你拿得出来?”
“如果我说是呢?”
我脑袋停滞了五秒钟,慌忙接上,“相公,你这么有钱?”
山衍笑了声,道:“这么有钱的只有皇帝,我当然拿不出来,但是我可以再拿出五万两白银,一共十万两白银。”
我去看小老大,他定定地看着山衍,半响,说道:“好。”
我心里琢磨着,原来我的价值在五万两白银和十万两白银之间。不过,我更觉得,我根本就不值五万两白银,白面小老大可能只是想加价,我被他忽悠了。
“还有五万两问谁要?”小老大笑道。
我抬眼,从小老大的得意的笑容中,我更加确定,这轮谈判我输了。
山衍应该比我先看出他的目的吧,没有被他唬住。
“欷侃。”山衍淡淡道。
我愣怔,转头,山衍朝我和煦地笑道:“是我的拜把子兄弟,你认识的,他不是现在做漕运了么?”
我缓过神来,我从来没想过,欷侃和许南这么多年一共赚了多少钱,粗略地算一下,数字也是相当惊人的。
我笑道:“那钱也是人家的,五万两不是小数目,他会来救我们?”
我这纯粹是妇道人家的小鸡肚肠,其实是想小老大之所想。
山衍笑道:“我和他是刎颈交,小时候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我撇撇嘴:“那也很难说,可以同患难,不见得就可以同富贵。”
山衍没想到我这样说他的兄弟,脸色有些愠怒,冷声道:“这么说来,你怎么能保证,你哥哥就会来救你,就算你哥哥想救你,要是你嫂子和你一样,你哥哥又惧内,他指不定还来不来呢。”
“你……”我气极无语。
小老大一脸看好戏地看着我和山衍吵架,刚才还情意绵绵,说翻脸就翻脸,所以,还是老话说的对,谈钱伤感情。
素素和江乘看到我和山衍红脸,满脸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小老大笑道:“看来你只能做我的压寨夫人了,但我现在突然想把你卖掉,看能卖出个什么价钱。”
我憋着一张苦瓜脸,“还是先看看能不能拿到这十万两,要是欷侃特别重义气,我哥哥和嫂子又特别重亲情,你就不用卖我了,我反正是不值钱的。”
小老大哈哈大笑,山衍的脸缓和了些,用嘴指了指地上的笔。还在错愕中的假老大慌忙捡起地上的笔,塞进山衍的嘴里,不过,这次动作明显温柔了许多。还真是狗眼看人低,一听说,山衍可能会拿出五万两白银,服务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两个匪贼拿着两封信笑眯眯地走出了破屋,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大叫道:“你们要是让我们饿死在这里,你们一文银子都不会拿到。”
门外传来小老大的笑声:“放心,就算收不到钱,几个恶鬼也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终于,饭菜姗姗来迟,是假老大亲自送过来的,后面跟了两个小鬼,每个小鬼的手里拿着一根铁链。我骇然,“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这样绑着怎么吃饭?但是把他们放开,我们堂主又不放心,所以命令我来,用铁链拴住他们,这样,你们又可以吃饭,我们也放心。”
假老大一边说着,两个小鬼已经扑在了山衍和江乘的身上,先用铁链绑着他们的脚,铁链的一头拴在墙上。我这才发现,我们后面的墙是石头做的,石头上布满了铁扣,专门用来绑人质的,有些铁扣上还有着斑斑血迹。
要不是我的胃里已经空空如也,我肯定会翻江倒海。
一直等绑匪出去,把门关上,我的视线还落在山衍和江乘身上的铁链上,江乘首先狼吞虎咽起来,笑道:“幸好阿姐你还没被绑在这里,我身上要是痒痒了,阿姐还可以帮我挠两下。”
是个冷笑话,不过我还是笑了起来。
山衍也笑着端起地上的碗,和江乘一样,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我慢慢咬了一口馒头,还好,不是搜的,放心地继续吃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再见到小老大,每天就是送饭小喽啰来送饭,等我们吃完了,再过来把碗筷收走。我们被关在这里,没事做,就开始吹牛唠嗑,我们这行人,人生经历都算丰富,也有说头。
当然,说话声音不能太大,一般不说某个人的名字,只要听的人明白说的是谁就行,毕竟隔墙有耳。
老李的话一直很少,一般都是我问一句,他回答一句,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看我们说得高兴,也渐渐话多起来,他跟着欷侃,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识绝不比我们这些人少,甚至有很多事,我们都不知道。
老李甚至说到了,上次他和欷侃运银子经过黑风寨被劫的事。他说,他上次被吓得不轻,感觉裤裆都湿了。当时去的兄弟,包括镖局的人,除了他和欷侃活了下来,都死了。欷侃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幸亏初过和苏捷及时救了他们。
山衍笑道:“老丈真是命大。”
老李轻叹道:“不是命大,是我躺在地上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东家还说我有急智,这才一直把我带在身边。”
我笑道:“欷侃说的没错。”
江乘和素素都没太听明白,江乘嘟着嘴,想了好半天,最后还是问道:“欷侃哥曾经押过镖?”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躺在地上,悠悠地说道:“我曾经让他帮我运点白银给他,那时候好像也运了十万两。”
屋内沉默了阵,山衍说道:“欷侃曾经也帮别人送钱给他。”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山衍深深看了一眼我,道:“这个人的心计莫说一般人,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也未必能够猜透。他布下的局,往往会跨越很多年。多年以后,别人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往他早年设下的圈套里跳,但在当时,自己曾经对他心存感激,把他看成是同盟者。”
山衍说到最后,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宿命的悲悯,他到底在悲悯什么,我却说不清。
他说的这个人,无疑就是我的前夫萧初过了。
原来,在那个时候,初过就不曾保持中立,他早就和凤凰结成同盟,对付……慕容家!
若是在以前,我肯定会像被雷劈过一般。此刻,我只是静静地躺在稻草上,呆呆地看着上方的空气。
这时候,门开了,我坐起来,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鬼魅般飘到我的面前,白袍的衣角在我的眼前翻飞,我的眼睛被刺痛得只想流泪。
我吸了口鼻子,缓缓抬起头,正对上小老大喜怒不辨的脸。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钱到了?”
小老大冷哼一声,“两封信都石沉大海,看来他们都准备好让你进窑子了。”
我有些头疼,惨笑道:“那就进窑子吧。”
我心中一凛,浑浊的大脑也逐渐清朗起来,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眉头拧在那,我心中一阵恐慌,出事了!可是,要出事,怎么会两个人同时出事呢?
小老大有些愠怒:“最好别让我发现你们在耍我。”说完甩袖而出,笨重的铁门咣当一声,我浑身一颤。
山衍轻吐了三个字:“韩三白。”
“啊?”我没反应过来。
“向韩三白求助。”
山衍见我还在犹豫,解释道:“现在可以求助的人其实很多,刚才提到的那位其实也不是不可以,你在扬州的小四合院是他留给你的,让绑匪把信送到那里,我保证,他肯定会来救你的。你也可以求救于韩三白,韩三白这个人且不论其他,一副侠肠是真的,他有一个优点,就是和官府很少有瓜葛,前朝朝廷让他三分,其实是源于他的祖上对容家有恩。还有一个选择,就是给云梦德报信。这三个计策中,最好的肯定是第一个,但夫人不见得愿意有求于他,而向云梦德搬救兵,更像是在赌,不是很保险。”
我想破脑袋最后想到的是最没势力的许南,这会儿还发生了变故。山衍一开口,上中下三策,形势和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我把信送回去,他就一定会来?”
山衍笑了声,像是苦笑,又像是嘲讽,“你要是一直留在扬州的四合院里,这辈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我愕然,原来,山衍早就知道,他在暗中保护我。可是,既然他一直在暗处,那他现在应该知道,我落进匪窝了,这根本用不着我报信。
“是我,把跟踪的人甩掉了。”山衍总是能想我所想。
我呆了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不带这么玩的,要是真被卖到窑子里,我该怪谁?
山衍说:“你大概已经做出决定了。”
“你这么不喜欢他,我要是再向他求救,你会不会不高兴?”
山衍的肩头僵了一下,笑道:“我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高不高兴。”
我从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江乘的眉头微蹙,素素一头雾水,老李则是完全的置身事外,他肯定是听不明白,就索性不听了。
我笑道:“我这个人比较中庸,就选中间那个吧。只是,我怕小老大被我逼急了,压根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山衍说:“扬州离这里又不远,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我盯着山衍的淡定的面容,突然有种感觉,要是这次能够安全离开这里,山衍和初过会有一段缘分。
第二天这个时候,小老大又来了,我有些欣喜,刚想开口告诉他,我要换一个债主。没等我开口,小老大沉声道:“没想到你竟然会让韩三白来救你。”
我转头看山衍,山衍也是一脸不置信。
小老大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笑道:“这就更奇了,你们不去求他,他主动来赎你们了。不管怎样,你们可以走了,韩三白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我好像还在做梦,就被人蒙上了眼睛,推着往前走,等到我再次看到光亮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韩三白俊雅的笑脸。
“这阵子让夫人受惊了。”韩三白下马抱拳道。
我转头,身后哪里还见到绑匪的影子。
最大的乌龙
“是许南托员外来救我的?”我迫不及待地问韩三白。
韩三白愣怔,我慌道:“郗侃?”韩三白一脸的错愕,我心里咯噔一下,许南他们真的出事了。
韩三白看我脸色有些不对,说道:“三白和二位公子都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在茶楼打过照面,夫人要是担心二位,三白这就派人去找。”
“那就有劳员外了。”
韩三白应允,不是许南和郗侃,难道是……初过?
山衍是了解我的,我不想欠初过什么人情。
我轻叹道:“初过在哪里?”
韩三白笑道:“王爷现在在哪里,三白也不知晓。夫人是不是以为三白是受王爷相托才出手相救的?”
不是?
韩三白笑着接着说道:“三白不受任何人所托,扬州城外方圆百里内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想逃过三白的眼睛,怕是很难。”
我恍然,我竟然忘记,他可是扬州城的土皇帝。
我笑道:“员外就放任那边匪徒为祸一方?”
“我不是朝廷中人。”
话虽如此,可放任别人去害人,和自己去害人没有本质的区别。我的脸沉了一下,韩三白哈哈大笑,“那帮匪徒,号称是清风堂,清风堂堂主,也就是你见到的那个白面书生,真名没人知晓,道上只知道他叫白清啸,此人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虽做的是些见不得光的事,但也是打的‘替天行道’的名号,干的也是些劫富济贫的事。”
“以后出门得寒酸点。”我总结教训。
韩三白笑笑,“重要的不在夫人本身,在于夫人身边的人。”
我长叹一声,无语问苍天。人家说,身在精英中就是精英,身在极书中就是极书。而我,身在精英和极书中,却……,衬托之下,感觉自己更像是土掉渣饼。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韩三白说话刻薄竟不亚于初过。我转头怒视韩三白,狠狠地怒视,不带这么损人的,我也是有我的自尊和骄傲的嘛。
韩三白大笑,“刚才三白并无调侃夫人之意,夫人就是穿粗布衣服,也掩盖不了夫人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暗汗,不过这话更像是补救,而之前那句无心之语才是大实话。
为了显示我的大家风范,我莞尔笑道:“员外的话真是说到凌夕心坎里了。”
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韩三白笑得更猛,一直跟在韩三白身后的锦衣男子也笑了起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我扭头,刚才上马的时候,我淡淡扫过他一眼,长相普通,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刚才忘记给夫人介绍,这是犬子天宇。”
韩天宇冲我抱了抱拳,没有说话,韩三白道:“犬子因幼时一场大病得了哑疾。”
我笑道:“我刚才还在疑惑,谁家少年足风流?原来是天宇公子。”我说完,又扭头看了看韩天宇,容貌虽然没有多出众,但当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时候,便没办法再忽视他。
一头乌发被一根金色的发带轻轻束起,初夏的太阳照耀在发带上,泛出金色的光芒,看上去,像一只刚刚冲破茧蛹的蝴蝶。发带在风中舞动,蝴蝶震动着翅膀,向太阳深处飞去。
多年以前,我也曾被一个别着碧玉簪子的少年深深吸引,就算经历那么多神伤,我依然没办法忘怀那惊鸿一瞥给我的震撼,那是一种致命的牵系,从此命运被束缚,可怕的是,我竟然想甘之如饴。
“夫人。”山衍轻轻的呼唤将我从万千神思中唤回,我这才觉得,自己凝视韩天宇的脸太久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我。
我轻咳一声,冲韩三白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我这样的,第一次见面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儿子看。我很想再扭头去看看韩天宇的表情,刚才光顾着发呆,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可是还是忍住了,再看,那就扯不清了。
“不知员外给了白清啸多少钱,凌夕日后如数奉还。”
“夫人太见外了,不过是些身外之物。”
“员外还是告诉我具体数字吧,凌夕最没法容忍自己欠人钱,就是半斤黄豆还想着要还人家。”
“十万两。”韩三白也不跟我客气了,从容不迫地报出一个数字。
有了上次白银和黄金之争的教训,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十万两白银?”
韩三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山衍笑了起来,“员外就是有十万两黄金,怕是也不敢拿出来救人。”
我干笑道:“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十万两白银还上的,要是十万两黄金的话,员外就算把我论斤卖了,我也拿不出的。”
韩三白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些豪门望族不该很在乎自己的容止的么?
韩三白缓过气来,嘴上的笑意还在,“夫人还真是风趣,小儿至今也还未婚配,夫人若……”
这也忒直接了吧,若是玩笑,这玩笑也有些过火,我慌忙挥手打住,笑道:“以公子这样的家世和人书,肯定有很多姑娘倾慕。”
韩三白笑道:“倾慕小儿的是不少,但我比较相中像夫人这样的,人家说,人以群分,三白就是想请夫人看看周围有没有如夫人这般聪明的适龄女子,若有的话,介绍小儿相识。”
原来是希望我牵线搭桥,我还以为……
我的脸瞬间滚烫,不知道红了没有。我笑道:“这个嘛,员外的舔犊之情,凌夕甚为理解。只是,婚配之事,虽说是父母之情,媒妁之言,终归要看缘分的。”
我说完有些气恼,韩三白什么意思嘛,摆明了是在说我年纪大,还是已婚妇女,配不上他家儿子。
韩三白邀请我到他家小住几天,我答应了,那么埋汰我,我得在他家做几天米虫,吃他的在,住他的,用他的。精神上的损失,起码要在物质上得到补偿。
不过,我答应住在韩府,其实是在等许南和郗侃的消息。另外,我暂时也不想回到小四合院,我本来也是怀疑初过在暗中保护我的,但是被山衍说破,我心里还是有些障碍。
在韩府的这几天也算比较开心,不仅是因为享受比较好的物质待遇,还因为一个人,韩天宇。
“夫人你还要去天宇公子那里?”素素问道。
我说:“是啊,他那里凉快。”
虽然上次比较尴尬,但我还是对韩天宇很有好感,韩天宇所住的是锦雪园,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富家子弟都是很会享受生活的。虽已到了夏天,锦雪园里却没有丝毫酷热感,相反,还带着丝丝凉意。
我不停向四周张望,锦雪园中其实没有多特别的植物,连竹子都很少,但这种清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不会是从韩天宇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我伸手碰碰韩天宇的手,是有一股凉意,但更像是因为身处在这个清凉的屋内,而非因为他,屋内才这么凉快,他又不是什么千年寒冰。
我抬眼看向韩天宇,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正对上他有些朦胧的目光,我心一颤,慌忙离开他的手,有些口干舌燥,心也在扑通跳。
我的窘态在韩天宇的眼中一览无余,他笑了声,站起身,来拉我的手,我还没从刚才的窘态中走出来,不自觉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我身后,我转身,他已经走到一个铜柱那里,一只手紧紧贴在铜柱上,另一只手招呼我过去。
我跑过去,他示意我和他一样,我迟疑了下,也伸手去摸那个铜柱。
“哇,好凉快。”我惊喜地叫道。
韩天宇嘴角漾起一个深深的弧度,重新坐了下来,在纸上写道:“冬季之时,取寒冰放在柱内,现在冰已融化。”
我半张着嘴,又环顾了四周,在韩天宇的身后,也有一个同样的铜柱,我笑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
韩天宇轻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我想了想,韩天宇其实是在利用铜的传导性比较好这一个优点。
当我白问,我只能惊叹造物主的神奇,竟然造出这么个七窍玲珑心的人来,只可惜,他不能说话。
开始的时候,我就是因为他这凉快,天天往锦雪园跑,完全把锦雪园当成了我的避暑胜地。后来,和韩天宇聊得也很投机,去得就更勤了,就差住他那里了。
有一次,他也提了,要不你就住我这吧,你睡里间,我睡外间。
对于韩天宇的提议,我当然是一口回绝了,我又不是他老婆。可是,有老婆让老公睡外间的吗?
他的话让我恍惚了一阵,我想起在竹枝苑里,很长一段时间,初过都是睡在外间的,我很想知道,他那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境。
韩天宇嘴角挂着戏谑,我就知道,他不过是耍着我玩。
在屋子内待腻了,有时候,我和韩天宇也会踱步到莲池边的长椅上,喝着冰镇酸梅汤,偶尔说说话。
韩天宇放下碗,摘了两片杨柳叶子,摆弄了会儿,一声天籁之音想起,高远清亮,我仿佛看到一行白鹭在天边飞翔。我呆呆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有些停滞了,眼见白鹭要冲上云霄,声音却转为轻柔,像一片白羽从高空坠落,一直落到尘埃里,如泣如诉。忽然,银浆乍裂,直冲云霄,畅快淋漓。
百花齐放,夕阳无限好。
声音停了很久,我鼓掌,直到掌音逐渐飘落在尘土里,再也听不见,我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华美少年,一样东西从我的眼角滑落。
在这一瞬间,我感受到的不是肆意汪洋,余音绕梁,意犹未尽,而是华丽过后深入到骨髓的寂寞。
可是,这种感觉,我却很熟悉,像是在梦里。
韩天宇缓缓伸手,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我含泪而笑,他也笑了,他的眼睛在我的泪光中,仿佛光华涌现,宛若星辰。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跟树枝,然后在地上狂草,我的目光跟随他的笔迹,是:“好可我给嫁”。我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是倒过来写的,他要说的是:“嫁给我可好?”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草书,半响,转头看韩天宇,我开始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来找他,因为他和初过实在是太像了,除了容貌没有初过好看,口不能言,行为举止、说话处事的方式,几乎就是初过的翻版,竟然连……连求婚……都一样!
我苦笑道:“我不想再嫁人了。”
我要是答应他,这算什么,嫁给一个影子?
韩天宇目光闪烁,在地上写道:“为何?”
“就是不想了。”我淡淡道。
韩天宇迟疑了片刻,在地上继续写道:“因为他?”
我笑了声,“哪个他?”
他用小楷认认真真地写道:“萧初过。”
我摇头,他接着写道:“因为他伤你太深?”
我呆住,随即摇头,想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谈不上,我倒觉得,他娶我,蛮吃亏的,又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名声又坏,脾气还很不好,神经质,生性多疑。”
我把我的缺点都列了出来,韩天宇哈哈笑了起来,其实我想说的是,我这么多不好,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韩天宇把弄着树枝,然后用脚慢慢将地上的沙子抚平,我盯着他的脚,接着说道:“糟糕的是,我对他还很不好,从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衣服的尺寸,也不知道他穿几号的鞋;他的口味偏淡还偏重,喜欢喝什么茶,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今年到底多大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很喜欢白色。竹枝苑里有很多竹子,但我总是疑惑,他到底喜不喜欢竹子,因为我总是看到他在摆弄园子里的月季。”
韩天宇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我猜想,他被我吓着了,不敢再说要娶我,哪有我这么没心没肺的妻子?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想了想,苦笑道:“相反,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喜欢喝新茶,知道我的生辰,他有时候还会一时兴起,给我买布料做衣服,尺寸都很合适。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我其实喜欢的不是月季,我喜欢玫瑰,因为在江州没见过玫瑰,就用月季代替,在竹枝苑里种了很多月季。”
我看到他拿树枝的手微微颤抖了下,轻笑了声,在地上写道:“他喜欢你多点。”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没想到这么清瘦的他,手背上竟然这么多肉。不过也不奇怪,山衍的手也是很有肉的。
我轻笑道:“可是,是我先喜欢他的。”
“吱呀”一声,韩天宇手上的树枝被他压断了。
韩天宇自嘲地笑了笑,看了一眼我,问道:“为什么喜欢玫瑰?”
我笑了,“因为玫瑰代表爱。”
韩天宇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我的脸上,地上的字已经出来了,我一看,竟然是:“我记下了。”
我哑然失笑,韩天宇站起身,面对着我,然后在一片空地上写下:“我要娶素素。”
我是倒过来看的,第一眼有些难以置信,走到他的旁边,再看,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我呆立木鸡!
搞了半天,他是在追求素素,那他刚才在做什么?
非常之奇变也!
我好歹也算活过两世了,也算是阅人无数,但没见过这样的,做事情毫无逻辑可言!
我总算发现他和初过的区别了,初过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还是能让人想通的,这个人,疯子?
我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我觉得我说到现在,原来是和一个疯子在交谈。不过,他要是一个疯子也好,我刚才就当是在向神父忏悔了。可他是疯子么?
他看了一眼我错愕的脸,笑了声,继续写道:“素素已同意,我明天下聘。”
我更是张口结舌。
这绝对是史上最大的乌龙。
最后得出结论,我被戏弄了!
我真的很想发火,但却无从发起,人家向我求婚,我没答应,那人家就娶素素嘛。我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我回到厢房内,素素迎了上来,我问:“韩天宇要娶你?”
素素红着脸点头。
我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不,是霜打的茄子,瘫坐在椅子上。素素慌道:“夫人要是喜欢天宇公子,我这就去和他说。”说完,小跑到屋外。
我心里一惊,慌忙叫道:“素素。”
素素回来,要是她真去和韩天宇讲,那我这次真要糗大了,和自己的丫鬟争男人,这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都别想再在江湖上立足。
我真的太讨厌韩家父子了,韩三白嘴上说仰慕我,但最喜欢做的就是嘲笑我,韩天宇更可恶,连着几天,和我东家长西家短的,竟然虚晃一招,耍着我玩。
我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我拉着素素嚷着要回去,素素有些害怕,我勉强扯起个笑容,“韩天宇明天要下聘,聘礼不能下在他自己家里吧。”
这时候,山衍和江乘走了过来,看到我和素素拉拉扯扯的样子,呆立在那。
我放开素素的手,问:“查到了?”
我对韩三白终究不放心,让山衍和江乘去江州走一趟。
山衍点头,沉声道:“我们到江州的时候,郗侃正好在许南的茶馆里,我问他们有没有收到绑匪的信,他们异口同声说没有。”
我皱眉,“这怎么可能?”
山衍点头,“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假装他们二人将信给劫走了。这样,事情就很蹊跷,不过,我们跟绑匪联系不上,没办法搞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叮嘱许南他们小心,这事应该还没结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好端端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看来只能等韩三白这边的消息了。”我看了一眼素素,笑道:“不过,我们要办喜事了,希望能借助这个喜事,将霉气冲掉一点。”
山衍惊讶地看了一眼素素,我说:“是韩天宇。”
江乘差点没站稳,我观察着山衍的表情,山衍的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没有一丝情绪。
我本来还想凑合素素和山衍呢,既然二人都无此心,那我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想想素素也老大不小了,韩天宇除了口不能言,也没什么不好。
“夫人。”素素惊道,山衍和江乘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轻抹了下泪水,笑道:“你要不是跟着我,说不定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娘了,现在能有个好归宿,我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是我和素素抱头痛哭,这种温情的戏码,我以前总是看别人演,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我们去向韩三白告辞,韩三白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笑道:“就快成一家人了,反正很快就要见面了,我也不留各位了。”
移花接木计
第二天,韩天宇真的到我住的四合院来下聘,聘礼堆成了一座小山,真不愧是扬州首富,一箱黄金,一箱珠宝,玉器、字画、绫罗绸缎,还有好几大箱的…..白银,韩家想用钱将人砸死。
韩家的管家说:“我们家老爷特别盼望能够早日迎娶儿媳过门,明日正好是个黄道吉日,老爷希望明日就来迎娶素素小姐。”
明天,这还迫不及待了。
我笑道:“一切就按员外的意思来办吧,哦对了,这里白银一共有多少?”
管家道:“十万两。”
“那你把这些都抬回去吧,就当我还员外亲家的十万两。”
管家说好,然后招呼小厮进来抬。倒是我,愣了一下,管家早就知道我会这么做,这个主意肯定是韩天宇想出来的。这个人,我终于弄明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怪胎了,钱多烧的,人生除了整蛊别人,已经没有其他乐趣了。
曾经看过张小娴的一篇小说,名字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男主人公是“卫生巾大王”家的小开,他造谣说自己家生产的卫生巾不干净,弄得满城风雨。然后,他又高薪聘请一个公关专家来调查这件事情,最后证明,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韩天宇就好像是这个“卫生巾大王”家的那个小开。我在想韩天宇是不是因为自幼不能说话,觉得人生甚是无趣,要找点事做。可他干嘛要选素素呢?素素就是我的妹妹,我妹妹遇人不淑,我是不是该制止呢,可我好像说不出制止的理由。
我笑道:“你们家公子那么聪明,怎么就没想到直接拿银票过来呢,省的大家这么辛苦搬过来。”
管家道:“公子说了,送银票不合礼数。”
我……绝倒!
我嘟囔:“那也没有将聘礼往回抬的道理。”
管家说:“公子说,要是夫人觉得现在抬回去不合适,可以过几天来抬。”
我再次绝倒!
韩天宇竟然猜到我的每句话,我彻底无语了,一直到韩家人离开,我还在呆呆地看着这些金银珠宝,转头,正遇上山衍看我的目光,他笑了声,“越来越有趣了。”
我长叹道:“看能不能把这些都变成钱,再去置办点嫁妆。”
山衍挑了下眉,说好。
山衍刚欲转身,我说:“还是算了,明天就把这个再抬回韩家,就当是素素的嫁妆了。”
山衍笑道:“我本来也是要这么做的。”
我和山衍相视而笑,可我心里却越来越乱,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山衍看着我的笑容慢慢收起,他愣了一下,说道:“这是一个局,现在我们最好是以静制动。”
我说:“难道真让素素嫁过去?”
山衍道:“不然呢?”
我愣怔,是啊,不然呢?
一道精光闪进我的大脑。
“不行。”还没等我开口,山衍冷声道。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如果你要代替她出嫁的话,这坚决不行。”山衍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
“可我不能让素素涉险。”
“你去才危险。”山衍毫不退让。
以前在东都王府的时候,我有时候会幻想,山衍和别人争辩会怎样,是不是也会脸红脖子粗?
此刻,山衍的脸有些涨红,甚至有些气喘,他真的是很少和人红脸的人,想来,他真的有些急了。
我思量半响,缓缓说道:“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肯定是逃不掉的,何必拉素素下水呢。更何况,哪有做姐姐的要把妹妹往火坑里推呢。”
山衍轻呼出一口气,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说不定韩天宇是真想娶素素的呢。”
“要是这样,再换回来好了,我的立场是没有恶意的。”
山衍从袖口里掏出一下包东西递给我,我愣了一下接住。
山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执拗,所以飞雪才会让欷侃把你拖住,欷侃要是想和你讲道理怕是也讲不通。”
嗯?
原来我在山衍心中,竟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我苦笑一声,“这是什么?”
“迷药。”山衍淡然道。
“会有伤害吗?”
“是药三分毒,你要是不忍心下手,就不要想着这么做了。”
我怔怔地看着山衍,我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他已经不再是东都王府你那个我熟悉的,总是和煦如风的山衍。
或许,他没有变,只是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漫长的时光,而他只是在慢慢成熟,经历那么多算计,有谁还会保留年少时的那份青涩?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来了,其实我是一夜没睡。
昨晚,我拉素素和我睡一张床,刚说了会儿话,素素就沉睡过去,而我则看了一夜的纱帐。
我洗完脸,坐到铜镜前。铜镜里的人,除了黑眼圈重了点,脸色苍白了点,和几年前我嫁给初过那会儿,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脸依然光洁如玉,鼻子……也没有变得挺拔。
“二十六”,我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数字,不禁哑然失笑,苏月容做太后的时候还没有二十六。
不过,最好笑的却不是我二十六岁的年纪,而是,我在二十六岁的高龄,第三次坐上了花轿。
我坐在铜镜前发呆,一阵冲天的鞭炮声响起,然后又是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我心一惊,赶紧开始梳妆打扮。我把头发都盘到头顶,然后画眉描唇扑粉,最后带上一副翡翠坠子。嗯,还不错,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夫人。”山衍在门外敲门。
“你进来吧,我喜帕盖在头上,我看不见走路。”
我扶着山衍的胳膊往外走,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这不是还少个陪嫁丫鬟么,连媒婆都没有,我不能就这样让山衍扶着我去拜堂吧。
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少夫人小心脚下台阶。”一个温婉的女声传进耳朵里。
山衍在我耳边说道:“韩家已经料到你没有陪嫁丫鬟,送了个过来,她叫红叶,一早就在这候着了。”
红叶走过来,轻轻搀扶我上轿。韩府在城北,离四合院有一段距离,我坐在轿子里,无聊的紧,轿子晃晃悠悠,我的眼皮逐渐沉重起来,拼命睁开眼,然后又合上。
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慌忙揉了揉眼睛,准备下轿,可轿子还在晃悠着,我疑惑地掀开侧帘,“快看,韩家新娘子把帘子掀起来了。”
我一慌,赶紧放下帘子,人群中不断有声音飘进我的耳朵里。“你看到她的长相了吗?”“啧啧,你看这真不愧是韩大善人家娶亲,这气派,就是不一样啊。”
我终于明白,迎亲的队伍正走在扬州城最繁华的闹市。其实,从我住的四合院到韩府走这条路是很绕的,几乎要把整个扬州城绕一圈。这八成也是韩天宇搞的鬼,他要让全扬州的人知道,他娶亲了。
越是这般热闹,我心里越是忐忑,两只眼皮好像也在呼应我的不安,不停狂跳。
终于,轿子落了下来,我麻木地走了出来,跨火盆,一双大手握住我的手,我本能地想缩回来,可他抓得太紧,我抽不动。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一直到韩天宇所住的锦雪园,韩天宇一直拉着我不放。我想让他先放开我的手,嘴张了半天,都没发出声音,可能是我早上到现在都没喝水。
我和韩天宇默默地走进屋内,然后我听见他把门轻轻地关上,我的心开始狂跳,手心全是汗。终于到了要见庐山真面目的时候了,不知道他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韩天宇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我能感受到他射在我身上的锐利的目光,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四周弥漫着一种诡秘的气氛。我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心思急转,觉得很奇怪,怎么没见喜婆?外面也安静得可怕。
“我们要一直这样坐着吗?”
首先开口的是我,(这是废话,他是哑巴。)只要我开口,我就完全暴露。反正暴露是迟早的事,早死早解脱。
韩天宇轻笑了声,我心神一凛,扯掉头上的喜帕,正对上韩天宇微眯的眼睛和嘴角的嘲讽。
我闭眼,狠狠咬了下嘴唇,然后恶狠狠地说道:“我中计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娶素素,他知道我不会让素素嫁过来,他料定我肯定会替素素上花轿,而我竟然傻乎乎地向他挖好的陷阱里跳。我该想到的,至少我不该这么冲动,置山衍的忠告于不顾。
我睁开眼,他还是很安静地坐在那,面容淡淡的,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带了副面具。
“你到底是谁?要把我怎样?”
韩天宇笑笑不语,在纸上写道:“韩天宇娶你。”
他要说的是:“我是韩天宇,我要娶你。”我问的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古人不用标点符号,他又是个哑巴,我要是断点断错了,岂不是很容易产生误解。
我随即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更可笑,我好像准备真嫁给这个哑巴了。
我紧张的情绪缓和下来,笑道:“你娶的是素素,不是我。”
韩天宇道:“和我拜堂的是你。”
我说:“待会儿会有人把素素送过来的。”
韩天宇道:“整个扬州城都知道,韩天宇娶的是慕容凌夕。”
我僵住,韩天宇继续在纸上狂书,我再看时,本来就已经冰凉的手脚又冰了几分,纸上写的是:“不仅扬州,江州在昨天就已经知道,贞王府内已经放出了对贞王妃慕容凌夕的追杀令。”
这是一个局,而韩天宇,抑或是韩三白,就是那个操控棋局的人。
我头脑中灵光乍现,冷声道:“你就不害怕萧初过为了维护皇家的尊严,连你一起追杀?”
韩天宇灼灼地看着我,半响,邪魅地笑了,他道:“韩家不见得俱他。”
就算造反,也不带这么造反的。
我觉得很疲惫,拿掉头上的凤冠霞披,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姿势不是太舒服,索性横倒在床上,因为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又太紧张,头刚碰到被褥就开始沉睡,也不管屋里还有一个恶人,他想怎样就怎样吧。
睡了一会儿,睡梦中好像有人碰了下我的脚,我本能地动了一下,这个人轻轻按住我的脚,然后脱去我的鞋袜,我呢喃:“初过。”他的手僵了一下,脱掉我另一只脚上的鞋袜,轻轻抱起我,然后轻轻地放下,最后盖上被褥。
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清泉的味道,清新凛冽,我贪婪地呼吸着,直到,我离泉水越来越远,我再也闻不见。
我睡得昏昏沉沉,我梦见初过带着一顶草帽,站在泉水旁,但他的视线却不在泉水上,而是不远处的小屋上。
我还梦到了段天涯,他笑呵呵地问我,知道这个泉眼叫什么吗?我笑道,叫沧海泉。段天涯笑笑,半响说道,这叫飞雪泉。
我笑问:“为什么叫飞雪泉?”
段天涯道:“夫人——丫头,头还疼吗?”
好像为了印证他的话,他一问,我的头就如同被针刺一般疼痛,在梦中,我都能感到自己浑身痉挛。
我惨叫一声,后来就醒了。
醒来后,右手去摸左手,两只手上都是汗。
今夕何夕兮
我正疑惑,我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听到外面有人大喊道:“西园着火了。”然后,整个府里的人都好像被震动了,杂乱的脚步声,女子的尖叫声一起冲进耳膜。
我愣了半响,一个激灵做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鞋袜已经脱去,我记得我睡觉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我更年期到了,得了健忘症?
我来不及多想,慌忙从被窝里起来,刚把鞋袜穿好,一个身影飘了进来。我刚要尖叫,一双肥肥的大手捂住了我的嘴,我镇定下来,这才发现,原来是山衍,他松开手,低声道:“快跟我走。”
我惊道:“是你纵的火?”
“是江乘。”
山衍拉起我的手,转到屏风外面,然后抱起我从窗户飞了出去。原来天已经黑了,但隐约可见西园的火光,锦雪园在韩府的东面,距离西园较远,这里都能看到火光,这火可真不小。
我低声说道:“火太大了,会出人命的。”
山衍说:“西园住的是韩三白的正妻,那里人少,但却可以吸引韩家上下的注意力。”
我大惊,韩三白的大老婆是个植物人,遇上火,来不及跑的,必死无疑。
这也……忒毒了!
我心里骇然,真的是战场上混过的人,竟然想出这么狠辣的计谋。虽然是盛夏的夜晚,我却觉得自己身处寒冬腊月天,浑身被冻得僵硬,被山衍拉着,麻木地在冰天雪地里跑。
一道剑光突然如星河匹练般直泻而下,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粘稠的液体喷在我的身上,我心惊,大叫道:“山衍。”
山衍紧紧抱住我的腰,后退两步。我缓过神来,我和山衍正在一座假山的一侧,西园的火光被假山挡住了,在我们的前方,两个人影在纠缠,刚才血喷到我身上的人,现在已经非常安静地躺在了地上。
我心道:韩府今晚可真够热闹的。
上次出嫁,国公府差点被掀翻,这次,韩府的损失更惨重,算上容恪,我算是那种顶级克夫的女人了。
不过,山衍突然停在这做什么?
我看向纠缠的那两个人,刚才没看清,原来是三个人。一个我好像认识,王琰?他来这做什么?我再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呆住了,他的身形,我太熟悉了,竟然是凤凰!
山衍的手离开我的腰间,飞身去帮凤凰,突然一个黑影向我袭来,我大骇,瞬间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当我双脚着地的时候,刚才纠缠的几个人,就剩下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还握着我的,他的手竟然比我还冰。
不对啊,他手的温度怎么会和他的怀抱冰火两重天呢?
我的神思恍惚,终于觉得不对劲,我浑身燥热,口干舌燥。握住我的那双手刚放开,却被我一把抓住,眼前不断出现幻象,定了定神,终于看到他的面容,他娇艳欲滴的……红唇。
突然有人一把将我从他的身上拉开,大叫道:“夫人醒醒。”
我拼命摇头,终于听出,是山衍的声音,那我刚才抱着的,是凤凰!
山衍的手也好冰,我紧紧拽着他的手不放开,然后紧紧靠着他的身体,想让自己身体的温度降下来。但我身上的温度,不仅没降下来,相反,一碰到他,我的身上就好像着了火一样。我开始寻找他的脸,他的唇,终于,我找到了,我挣扎着去咬他,山衍的身体僵硬,任凭我咬。
“她中媚药了。”边上想起一个无波无澜的声音。
我心里一凛,脑袋有片刻的清醒,山衍狠狠推开我,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一股血腥味冲进鼻腔,我颤抖着开口:“你们不要管我,快走。”
凤凰说:“有人来了。”
我的手紧紧抓住身后的山石,恍惚中好像有一种粘糊糊的东西沾在手指上,手指疼痛不已,我的神志也恢复了不少,慌道:“还不快走。”
面前一个人走过来,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凤凰踌躇了片刻,抱起我的腰,飞过假山,沿着树影,向光亮的地方移动,我浑身被燥热包围,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被凤凰摔在床上,心中惊慌不已,口中喃喃:“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手指的痛感袭来,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竟然被凤凰带到了这个新房里。我紧紧抓住被褥,身体向后挪动,两眼直直地瞪着凤凰,凤凰的眼中好像漂浮着一层雾气,他的身形在我的眼中越来越朦胧。
手指的痛感逐渐消退,身体的燥热再度涌上来。我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粘稠的血液流进我的嘴里,我的头脑中又清明了几分,心里开始祈祷:独孤快点走。
可凤凰不仅没走,还向我的方向移动,他伸手,我吓得不停往后退,可惜退无可退,我已经退到角落里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摩挲,我的头脑裂开,全身如同万千蚂蚁在噬咬,我一步步向凤凰挪动,然后,带着巨大的渴求,吻他的脸,他的唇,血腥味夹杂在嘴里,我却感到无比快感。
我感到羞耻,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去解他的衣衫,他的肩头露了出来,白皙的皮肤有些晃眼,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往下游走。他抓住我的手,原来凤凰一直很大男子主义啊,喜欢男人主动,他的手紧紧抱住我的腰,我的身体稍微前倾,衣衫被他扯开了些,我的胳膊碰到了他光洁的肩,强烈的肌肤摩擦,让我的头脑更加的浑浊。他的下身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身体,凤凰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喘,亲吻加深。
山衍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么旖旎的一幕,转身,对上韩天宇阴沉的脸,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上了手,斗室内,黑影飘移,凌厉的掌风袭来,山衍避过,桌椅噼里啪啦地倒下。
我恍惚中好像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嘴唇痛得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拿出吃奶的劲,拼命推开凤凰。因用力过猛,手摔在了床沿上,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十指连心”,刚才受伤的那个手指,顿时疼痛万分,让我冷抽一口凉气,一声惨叫声从我的口中喷了出来。
我的大脑瞬间清朗起来,去看手指,我的右手食指已经是血肉模糊,被褥上血迹斑斑。
斗室里交缠的两个身影,听到惨叫声,停止了打斗,向床上看去。床上还穿着喜服的女子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前方;正半坐在床沿上的男子,嘴唇四周被鲜血染得殷红一片,眼睛死死地盯着女子,如困兽一般。
凤凰的脸上沾满了我唇上的血迹,本来妩媚的面容,在烛光的照耀下,妖媚、嗜血。凤凰的喘息声逐渐停了下来,眼中的灼热逐渐褪去,艳丽孤绝的面容扭曲着,我在他的瞳孔里找不到焦距,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巨兽,拼命想挣破牢笼,又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惊慌地寻找归途。
凤凰的样子让我的心好疼,手上的痛感开始消退,我心一慌,手指向床沿狠狠按了下去,我用噬心的疼痛换取理智,看着凤凰张口欲言,我静静地等待,他却不知要说什么,张了好几次口,终于唤了出来:“凌夕。”
我的心狂跳不已,凤凰记起我来了,我强咽下一口唾沫,看到凤凰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在还有一丝理智残存的时候,我慌张地开口:“独孤不要。”尽管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但我还是听出我声音里的颤抖,我咬唇,然后将头偏向一侧,哀求凤凰:“求你不要。”
我双手紧紧抓住被褥,身上□焚身让我感到巨大的恐慌,就算我此刻身中媚毒,我也不愿意就此**给凤凰。
我心中涌起一件我没有办法理解的事情:我对凤凰的身体从来没有亲近的**,远远地看着他,我会很满足,但就是不愿意与他亲密。我心中疑惑着,是不是因为我曾经撞见他和容恪春光旖旎的一幕,心中留有阴影?
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曾经有爱过他吗?我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的凤凰啊。
凤凰的脸在我的眼中逐渐模糊,我浑身再次火烧火燎,理智再一次沉沦。就在此时,有人用力推了我一下,我的头撞到了床头上,顿时两眼冒金光,再看时,我只能看到韩天宇的背。我被挤在床的角落里,韩天宇已经挡在了我和凤凰中间。
外面吵嚷声传来,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表哥你在吗?”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我还在想这个声音的主人的时候,屋内又有人打了起来,我转头,山衍正在和一个紫衣女子过招,山衍使拳,如猛龙过江,女子用掌,如大旗翻卷。
我勉强睁眼看了会儿,意志有些薄弱,带着强烈的□,向眼前的这个背影靠去,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我的脸碰到了他的肩胛骨。韩天宇的背部僵了一下,向前倾去,我的身体因惯性趴倒在被褥上。
屋内的动静大了起来,我好像看到一群人冲了进来,然后,屏风的撕裂声,清脆的玉碎声,重金属的撞击声,还有刀剑的碰撞声,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像一出交响曲,不停在我的脑海里回荡。我挣扎着支起身,眼前人影闪动,我已经分不清是真实的人形,还是幻象。
有两个人影朝窗外飞了出去,而后,屋内的人开始逐渐减少,最后剩下两个人。我闭了下眼睛,不对,只有一个人。
“初过。”我甜腻腻地喊了出来。
是初过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心中泛起一丝羞耻,如果我愿意,我是绝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靠去,张牙舞爪,终于,我的唇落在了他的颈项间,碰到了他的血管。我的嘴唇破了,有些疼,我伸出舌尖去舔他的脖子,我感到“初过”的喉头动了一下,我心中暗喜,顺着血管往下舔,像一条湿漉漉的灵蛇,抵死缠绕着他。
就在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衫内,抚上他胸上的疤痕,“初过”突然狠狠地推开我,仿佛带着天大的恨意,下一瞬间,我半躺着动弹不得。
我心神俱颤,拼命去看眼前的人影,看到的竟然是韩天宇面无表情的脸。
我暗惊,我竟然将韩天宇当成了初过,还向他……寻欢。
我心中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轻舔了下嘴唇,我的嘴唇,一如我的尊严,支离破碎。
韩天宇抱起我,向外面走去,我在身体一碰到他,又开始烧了起来,可因为身体没办法动弹,浑身上下就如同万千毒虫在吸我的骨血,啃噬我的灵魂。
夜风吹来,我身上的痛痒感少了些,但手指却开始锥心地疼痛,我倒吸了口凉气。韩天宇淡淡看了我一眼,月华笼罩在他身上,他本不出众的脸容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清隽。
神奇的是韩天宇的眼睛,他的眼睛以前总是给人灰蒙蒙的感觉,我曾经问他,是不是看东西不是很清晰,他说有些弱视,而此刻,黑夜里,他的黑瞳也竟如星河般璀璨。
是我的错觉么?我恍恍惚惚中,“拍”的一声,被韩天宇扔进了莲池内,冰凉的湖水刺激着我所有的感官,我不停在水中扑腾。咦?能动了!可水还是不停冲进我的鼻腔,我呛了几口水后开始往下沉。该死的韩天宇,我不会游泳,他这分明是要淹死我。
我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又湿又软,黏黏糊糊的,是软泥,原来这个莲池并不是很深,我松了一口气。踩着湿泥真的很舒服,我高兴地在湖里走来走去,看着湖水被我荡起阵阵涟漪。
岸上传来一声轻笑,我倒忘了,韩天宇还在呢。说来也怪了,我对人的警惕向来比较高,但对韩天宇好像从来都没有防备,他那样审视着我,我竟也能呼呼大睡。
要说我这反应也是够迟钝的,我这才开始想韩天宇步步为营,设下这么个圈套,让我嫁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我盯着韩天宇的黑瞳,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一个这么精于算计的人,是那么轻而易举让我看透的么?
折腾了一夜,韩府终于安静了下来,我心思突然凛了一下。
“你娘…….韩夫人怎么样了?”刚说完,觉得不对,黑咕隆咚的,他怎么告诉我?
不过我还是看到韩天宇的表情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也没了。难道是…..
韩天宇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头顶的苍穹,我抬头,一轮弯月正悬于中天,几颗孤星相伴。我心中黯然,韩夫人一定是……遭难了。
虽然和这个韩夫人素未谋面,虽然这个结局是韩天宇强迫我嫁给他引来的,但我还是觉得有些怆然,韩夫人何其无辜。
“对……对不起。”我嗫喏着说道。
其实,这事本不是我引起的,我干嘛要道歉?但我除了说对不起,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韩天宇头低着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淡淡的,他把手伸给我,我会意,拉着他的手爬上岸。身上的燥热已经完全消退了,只是,唇上和手指的疼痛还在,而且比刚才还要痛,我痛得眼泪都含在眼里。
韩天宇拉起我的手向卧室边上的一间屋子走去,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热气氤氲,我怔了一下,跟着韩天宇走了进去,看到一个白玉砌的池子,池子边上有一个衣架,挂着浴巾和几件衣服。
我转头,韩天宇已经向外走去。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头脑中的疑团更大,刚才他一直和我在一起,怎么会有时间给我准备热水,而且还准备得这么充分。他到底是谁?这一切是他早就设计好的?他难不成是如来?哪有人把每一步都算得这么准的?
我把身体全浸在水里,想着从和韩天宇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件比较费解的事,我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身上穿着亵衣,被柔软的棉絮包裹着。
我不是一个特别嗜睡的人,怎么会这样?
还有,我身上的衣服是谁穿的?韩天宇?
我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太可怕了,一切就好像发生在梦境中,我的身体也已经不是我的了,像是小时候玩的橡皮泥,迷迷糊糊中被韩天宇捏成各种形状。
我终于明白,初过是真正不会伤害我的人,尽管他精通算计,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算计我,而我以前之所以那么顺,就是因为有初过的庇护。
我现在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呆呆地看着头顶的纱帐,我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头顶上不是纱帐,而是漫天流霜,我被包裹在冰窖里,四肢麻木得彻底失去知觉。
我在床上挺了半天尸,终于勉力坐了起来,然后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昨晚受伤的手指已经用纱布缠上了,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床沿,竟然一点都不痛了。我苦笑一声,看向床头,衣服整洁地放在那,我再苦笑一声,彻底无语。
穿好衣服,目光落在桌子上,留有韩天宇笔迹的纸放在那,我一张张翻开,前几张是他昨天和我“交流”的时候留下的,后几张……我愣在那里,呆立木鸡。
后几张上面写道:“家母早在几年前就已仙逝,只因家父情难舍,一直没有火葬,用药剂保住尸身。热水是我在独孤和山衍离开的时候吩咐准备的,水中被我下了迷药。”
我想起以前看第一次看射雕的时候,开始以为江南七怪特别厉害,后来梅超风出场后,觉得七怪不过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再后来,南帝北丐、东邪西毒出来了,前面看到的那些厉害角色,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儿时觉得慕容非很厉害,嫁人后,开始欣赏容恪,后来开始仰慕凤凰,再后来被初过折服,这一切,只因为我还没有碰到韩天宇。
我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感觉。
君已陌路兮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但我要你放我走。本书最新免费章节请访问 http://w_w_w.gosky.net”
韩天宇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池莲花,头也不回。
“许南和郗侃怎样了?”
韩天宇还是没有转头。
“其实你只是想利用我对吧?”
“其实你只是觉得很无聊,想找点事做来打发时间,我正巧也很没事做,又不知死活地缠着你,所以,你才会设下这么多圈套对吧?”
“其实你会说话对吧?”
我抛出的问题,韩天宇都置之不理,到最后,对白成了独白。
我也把头转向莲池,两眼空洞地看了一会儿荷花,想起一首诗,“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韩天宇终于转头看我,我轻笑了声,我就知道,话说得越玄,他越想听你说话。
韩天宇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我笑道:“你要是觉得人生过得挺没劲的,可以去云游四海,做无人可以拘束的风。”
韩天宇目光灼灼,我接着游说:“你要是觉得一个人的旅途会很没劲,你可以带上我,我正好也缺个旅伴。反正,你不要拉其他人下水,这挺没意思的,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在你的算计中,那又怎样呢,会开心吗?”
我说完还向韩天宇眨了眨眼,他笑了一声,用树枝在地上写道:“这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重要的是当下。”我嘟囔。
我有些泄气,刚才又是一轮独白。
韩天宇看着我的模样,嘴上的笑意更浓,他道:“你可以走。”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笑了声,在地上写道:“没有但是。”
我狂晕,这个真是……
比我肚子里的蛔虫还厉害!
从昨天开始,我的脑袋就已经成了浆糊了,我也已经放弃把这一切理清的愚蠢想法,我现在只想着赶紧从韩天宇这个喜欢恶作剧的魔鬼身边逃走。但他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可以走了的时候,我开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对,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后会无期了。”
一直到我离开,身后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
当我到韩府门外的时候,已经有马车在候着了,江乘、山衍和素素都在。一看到素素,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向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对不住,素素。”
素素苦笑了声:“山公子已经向我解释过了,夫人只是想保护我。”
“谁来驾车?”老李让我遣回江州了,他那么大岁数,不能跟着我奔波。
“我和江乘轮流。”
我和素素坐在马车内,我问:“你真的喜欢那个韩天宇吗?”
素素的头低了下去,半响抬起头,说道:“我是在夫人随军北征的时候,认识天宇公子的。天宇公子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他的小厮不在身边,他每次想要说话,都要用笔写,绿柳在和我说起的时候,我说我懂手语,国公就让我过去,我和天宇公子熟了后,他说……他说要娶我的。”
我一直呆呆地看着素素,仿佛得了失语症般,直到外面江乘的声音传来:“阿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一盘浩瀚的棋局,我以为我已经差不多知道从哪里破局,听素素说完,我忽然觉得自己不过是这个棋盘上一粒棋子,而且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粒。
“山衍,你说呢?”我掀起帘子,问道。
山衍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然停了下来,一个急刹车,素素的头撞在了木头上,我好点,因为山衍伸手拉住了我。
“花将军这是为何?”山衍说。
花铸正提着他的青霜剑站在路中央,我和他隔了一丈有余,但我仍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我仿佛闻到了来自远古的,嗜血的味道。我向他看去,他的神情肃穆,足下的草已经枯萎。
“王爷让我来请王妃回王府。”花铸冷着脸说道。
山衍扭头看向我,我看了一眼当下的形势,会武功的有三个,但一起上也不会是天下第一剑客花铸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跟他走或许更明智一些。
可是,我今天要是不跟他走,花铸是不是就会要了我的命呢?
但我要是跟他回去,初过会怎么对我?
他真的对我下了追杀令?
我冷声道:“要是我不跟你回去呢?”
花铸道:“我的职责就是将王妃带回,至于是活的还是死的,王爷没有交代。”
“花铸,我送你的画还在吗?”
“在。”花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以后还会在吗?”
“会。”
花铸其实不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但现在却在竭力和我拉开距离。我本来是不确定,现在已经彻底死心,我被初过放弃了。
一粒被抛弃的棋子。
山衍曾说,碧玉秀死了,血溅昭觉寺。
山衍还说,碧玉秀是飞雪的一枚弃子。
“我跟你走。”我的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已经飞了出去。
“江乘。”我大叫。
江乘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准你带阿姐走。”
“江乘住手。”我怒道:“你死了,我还得跟他走。”
江乘的脸暗了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像。我身后刮起一阵剑风,江乘的眸光闪动,我转头,凤凰手中的断水剑寒光乍现。
“山衍,带凌夕走。”凤凰命令道。
山衍抱我上马,疾驰而去,呼啸而来的风声和骤雨般的马蹄声把其他声音都屏蔽掉了,使我听不到身后的动静。
“吁……”山衍一只手紧抓缰绳,一只手紧紧箍住我的腰。
一群黑衣人各手持一把大刀,立在我们面前。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我在每个人的眼里看到了血红,像一群饿狼一样,恶狠狠地盯着我和山衍。
“他们的心智被人控制了。”山衍在我的耳边说道。
是一群死士。不要命的人是最可怕的。
看来,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山衍的武功怎样,我心里有数,他只能勉强应付几个毛贼。
我心中冷笑,萧初过绝情起来根本就无人能敌。
山衍箍在我腰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我的心反而平静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死士,等待最后的审判。
一阵旋风起,我已经被山衍腾空抱起,随即是一阵鬼哭狼嚎。
山衍抱着我稳稳地降落在地上,我再看时,这群死士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在流血,我心中骇然,其状之惨烈,真是难以形容。
山衍冷冷地盯着眼前的死士,一瞬间,天地之间,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帮死士,不愧是死士,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能够这么镇定地站着,而且丝毫不乱,没有互相碰撞,迅速按刚才的顺序重新站成一个半圈。
山衍拉着我向后退,死士紧紧相逼,我和山衍后退一步,死士向前进一步,步伐一致。
一、二、三……
我心中默默数着步数,当我数到“七”的时候,所有的死士直直地向后仰去,血从七窍中流了出来,如同红豆蹦出。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一场死亡训练。
原来真的有人七窍流血。
“你刚才洒在他们眼睛里的是什么?”我突然对这个毒药的名字很感兴趣。
“血酬。”
原来和“七”没有关系,我有些索然。
“也叫七步逍遥散。”
我扭头,我从来没发现,山衍的侧脸竟然如此华丽,如珠落玉盘。
一个总是能够看透别人的人。
“你好像一个人。”
“飞雪。”
我轻轻走到山衍的面前,认认真真打量他的脸,像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山衍盯着我的脸,和煦地笑了笑,“我不是他。”
山衍转身,走了几步后停了下来。
“我也成不了他。”山衍淡淡的声音和着风,一起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刚才是在怀疑,山衍是初过假扮的。
其实,从后面看,山衍比初过要矮一点。我不知道初过的具体高度,但我知道,他抱着我的时候,我踮起脚尖,头顶正好碰到他的下巴。初过要是在我的五步之外,我平视可以看到他的整个背影。
我目测了一下山衍的高度,比初过差不多矮五公分。五公分的高度,是很明显就能看出来的。
山衍将马迁到我的面前,趴在马上看了会儿我,笑道:“他是我师弟。”
如果我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的话,此刻我要做的就是,将眼镜往上面推一点。
不过,我还是不自主地去摸了下鼻子。
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摸鼻子。因为我前世是个高度近视眼,就是带眼镜,有时候还会往别人身上撞,一撞到别人身上,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眼镜扶正。
带着记忆投胎,连这个习惯竟然也留了下来。
“所以你才那么了解他。”我笑道。
“我了解他,胜过了解自己。”
我心想,山衍肯定是一直在琢磨初过,琢磨次数多了,自己和他也就像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不停琢磨这个师弟呢?
山衍牵着马,和我并排走着。
“我十二岁的时候,师傅领来一个孩子,说是我的师弟,叫萧初过,我开始的时候是不信的,因为他太瘦了,萧家的孩子怎么会那么瘦弱?当时他的年纪最小,武功谈不上。虽然知道他是萧侯的次子,但因为当时年纪小,没有人把他当回事,所以,当时的他,是所有师兄弟当中最弱的。正因为弱,他对每个人都很和善谦让,时间久了,大家逐渐不记得他是萧家二公子的身份。后来,他走了,听说去了边关。”
山衍讲到这里的时候,笑了出来,我扭头,山衍的眸光晶莹闪烁。他停了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一个十岁的孩子,又弱,被扔到边关。边关是什么地方?玩命的地方。弱者都是去打头阵的,就好像刚才那十二死士,幕后操控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我的脚步滞了滞,道:“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山衍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没办法理解萧青莲,觉得他对初过太狠了。现在想想,初过应该是最受他宠爱的,真正吃人的地方不是边关,是萧府,要是初过不离开萧府,或许他根本活不到现在,日后也不会有名动天下的飞雪公子了,当然也不会有这么孤绝狠辣的贞王了。”
我和山衍默默地向前走,我心中已经差不多确定,我将要去哪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或许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和山衍一直并排走了很远,谁也没有要上马的意思。逃命的时候,和他共乘一骑,那时无暇顾及,而现在,我和他好像还没有亲密到那个份上。
所幸,我离开扬州也没多远,小半日功夫,我和山衍又回到了扬州城。
想起诸葛亮的六出祁山,我这已经是三出扬州了,在城门处碰上一个人,他看到我后,牵马过来,像是已经等候已久。
“原来是沈大人,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沈安之笑笑,“我是来请山公子的。”
山衍笑道:“山某不知有何事惊扰了沈大人。”
沈安之说:“我是代表朝廷来请山公子出山的。”
山衍说:“我不过是一个世外闲人,过惯了散漫的生活,不想和朝廷有什么瓜葛,沈大人请回吧。”
我一脸兴趣盎然地听着沈方之和山衍对话。
沈方之是前朝太后的男宠,这在康朝上下,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现在改朝换代了,苏太后也已经香消玉殒,这个前朝丞相,现在的官还是做得风生水起。
不过,我思量的不是这个。山衍说,初过和他同门的时候,有一个人对初过最好,他就是初过的表舅,他们的大师兄,沈方之。
山衍还说,沈方之后来和师母有染,被逐出师门,从此音讯全无。而他的师母,也因为这件事,身败名裂,不久便香消玉殒。
我想起了多年以前,我曾经问过谢幕,他的灵感是否都来自一个人。他当时的表情想杀人,但我在他的眼中分明看到了落寞。
对于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我向来好奇心比较重,我问,他的师母叫什么。
山衍说,叫苏月云,和苏月容其实是双姝姐妹。当年苏家诞下这二人的时候,很多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多年以前,沈家离奇消失的双姝姐妹。苏老爷子为此郁郁寡欢了很久,认为不是什么好兆头。后来,京城来了个老道,据说是得道高人,精观天象,善卜吉凶,他说苏家会因为女儿而兴旺。此言一出,苏家被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我笑道:“此言非虚。”
山衍笑了声,道:“那个老道说这话的时候,苏家长女苏月华已经嫁给萧青莲了。”
我笑笑不语,炒作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都是个无敌法宝,而萧家,从来就深谙此道。
沈方之思忖片刻,笑道:“既如此,沈某也不好强人所难,沈某这就回去复命。”
沈方之说完,看着我说道:“夫人现在是要去江州么?”
我笑道:“或许是,或许不是,我现在也只是个闲人,处处我家。”
沈方之笑笑,上马离去。
我在扬州住了一夜,第二天和山衍各乘一骑去江州。
山衍笑道:“我就知道你要去江州。”
我说:“我只是有些不安。”
山衍料到我会去江州,还有一个人也料到了我会去江州。
在江州再次看到沈方之的时候,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在哪都避不开沈大人呐。”
沈方之淡淡道:“夫人好像不愿意看到我。”
我笑了声,没有说到底愿不愿意见到他,我心里当然如他所说,是不愿意的,但我此次来找江州,其实就是为了他。
我和他并排,默默走了一段路,我突然说道:“你还记得你给我做的那天蛋糕裙吗?我上次突然想起来,竟然不记得那是什么颜色的了,是粉红,还是淡绿色的?”
沈方之的肩头僵了一下,眼中露出一丝戾气,让人有些生畏。他皱了一下眉头,有些没好气地说了声:“忘了。”
我没指望他会记得,但是他也不用这般心情败坏。
在扬州的时候,我笑嘻嘻地问山衍,为什么不去做官?
山衍说,因为来的人不对。
我愣了下,笑道:“要是初过来找你,你会答应的对吧?”
山衍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对我说:“他不是沈方之。”
我顿觉五雷轰顶,良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自己听来,都觉得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你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他。”
山衍说:“假扮别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虽然容貌一样,但也仅仅是容貌一样。”
山衍说完,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小,声音、举止都会变的。
山衍见我还怀疑,接着说道:“谢幕幼时是个左撇子,后来却因一次意外摔断了左手,他这才开始习惯用右手的,但他的左手小拇指却因那次意外,完全僵硬,所以谢幕不习惯将左手露在外面,即便是抱拳,也是右手在外面的。”
我心乱如麻,我不记得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天才设计师谢幕是不是如山衍所说这样,因为我从来没注意过。但我知道,辛丑南渡以后,我再次见到谢幕的时候,他的右手正好受伤了,他递给我糖葫芦的时候,是用的左手,但他的小拇指,好像……很正常!
我心中感到惶恐的是,如果真如山衍所说,如今的沈方之和当年的沈方之已经不是同一人的话,那么细心如初过,他会不会早就发现不同了?还是说,这一切不过是他一手导演的?
我一路恍惚,忽然被沈方之拉了一下,我一惊,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走过,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队伍中间簇拥的马车上,夏日燥热的风吹来,帘子被掀起,车内的人正好落在我的瞳孔里,虽然已贵为皇胄,依然一袭白衣胜雪。
我四肢僵硬,头脑一阵空白。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我的手紧紧地抓着沈方之的手腕。我心一慌,赶紧松开他的手,我注意到,被我抓着的正好是他的左手,小拇指……像婴儿的肉手般,调皮地动了一下。
我抬眼,正遇上沈方之嘲讽的浅笑,就在车帘掀起的那一刹,我的目光正好与初过相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淡漠地扫了我一眼。
沈方之嘲讽的笑容和初过淡漠的脸在我的脑海中不停旋转,一时间,我有些辨不清谁是谁,只觉得天地之间灰蒙蒙一片,我孤单地立在荒原之上。
我吸了吸鼻子,然后甩甩头,去茶馆找许南。
可惜,许南不在,糟糕的是,没有人知道许南去了那里,掌柜的说,许南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心中感到的已经不是不安了,而是巨大的惶恐,我坐在以前被我拍卖过的位子上,呆呆地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在韩府的时候,我不介意被韩天宇耍着玩,因为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因为寂寞,找法子寻开心的小孩。而此刻,我分明感到,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成为那盘浩瀚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幕后操纵棋盘的,就是初过。
一直到此刻,我都认为他是爱我的,很爱很爱的那种。
因爱生恨?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让他充满挫败感,所以,他现在就想毁灭我。
毁灭我,不是仅仅把我给杀了,而是将我部进他的局内,让我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
“当你一剑刺入他们的咽喉,眼看着雪花在你剑下绽开,你若能看得见那一瞬间的灿烂辉煌,就会知道那种美是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
当花满楼听完西门吹雪这段话后,他对陆小凤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怎么会练成那种剑法的了。因为他竟真的将杀人当作一件神圣而美丽的事,他已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件事,只有杀人时,他才是真正活着,别的时候,他不过是在等而已。”
毁灭是一个过程,就像西门吹雪等待雪花绽放。
这一切如果是初过所为的话,我任何挣扎都将是徒劳的,这个世界,有谁能够逃脱他的掌控?
山衍说,他去找郗侃。我说好,其实我和他都知道,他是找不到的。
我轻轻咬了一口食指,发现原来是那个受伤的指头。白色的纱布还包裹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柔软的棉花糖。我轻轻拆开纱布,一层一层,最后露出猩红的**,丝丝疼痛袭来,我倒吸好几口凉气,再看时,食指的指甲盖已经完全没有了。上苍啊,没想到这么严重,我以为就是流点血呢。
我盯着被我脱下来的纱布看了很久,再一层一层将纱布缠到手上,然后起身去灵隐寺。
拨云要见日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住各位大人,我在经历了断网、电脑坏等一系列惨绝人寰的事之后,终于爬回来更新了~~~~~
还要对不住大家,快到结局了,这个剧情也越来越往狗血俗套上走,请大家带好避雷针,陪我走到最后~~~~~
某歆泣血中,下一更,隔天~~~~其实我也不知道在灵隐寺能否找到我要找到答案,只是感觉能在那有所发现。
我上次见到惠安是在扬州,本来初过是要杀慕容非的,惠安来了,带走了慕容非。
灵隐寺的小沙弥说,惠安已经离开这里了,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手里拿着信,呆呆地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惠安说,他会一直留在灵隐寺内。
出家人不打诳语,惠安说他会留在这,就一定不会骗我。
我踯躅着,我还没决定要不要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失去了知觉,下一秒,好像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揉揉眼,自己正处在一个石室内,兵刃交接的声音传进耳朵里,一蓝一百两个身影正在我面前打斗。我定了定神,终于看清楚是哪两个人了。穿白衣的,还戴着碧簪,不用想,肯定是初过。着蓝衣的,我分辨了很久,终于在他飞身横立在墙上,面容面向我的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面容。
虽只是一瞬,石屋内的光线也不是太好,好像是地下室,只点了一根细细的蜡烛,但我的手脚已冰凉,这个人和自己一起长大,然后又有五六年的时光里,不停出现在自己的噩梦里。他是——
慕容非。
当慕容非这个名字闪进脑海中的时候,他的形象,从儿时第一次进南王府,到他和容恪赛马,再到他将我囚禁,还有上次他和初过交手,一幕一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闪过。
很久很久,我抬眼,初过和慕容非还纠缠在一起,身形快得我无法看清他们的每一个动作,只听到寒剑的交击声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断断续续到连成一条线。
忽然,在我瞪大的瞳孔里,一个身影向我飞来,夹着凌厉的剑风,我的头撞在他的下巴上,然后是巨石碰撞的巨大声响,宇宙毁灭一般。下一秒钟,我倒在一堆人肉上,虽然因为巨大的惯性,我的下巴被他身上的骨头隔得脱臼般疼痛,但我确定,我还是倒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用反证法来证明的话,就是,如果不是人,只能是石头,这么大的力量,要是石头的话,我现在已经粉身碎骨了。
之所以用反证法,是因为我现在被黑暗包围着,看不见任何东西。
粉身碎骨?
我心中一慌,慌忙从他身上起来。本来就看不见,加上心中惊慌,没站稳,被他的腿绊了一下,再次与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背上,我吓得气都不敢出,我颤抖着轻轻抬起手,向他的手摸去。可惜,我的四肢太硬,够了半天都没够着他的手,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初…..过?”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然后轻轻抱着我一起坐了起来。
“你没事吧?”我声音中的颤抖还在,他笑了声,“还活着。”
“慕容非呢?”
“现在还在惠安的地下禅房内,过几天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我骇得说不出话来,头脑空白了很久。
“凌夕,凌夕——”
“嗯。”
“刚才没撞到你吧?”
这话应该我问他才对,他的下巴应该被我撞得不轻,刚才他撞到地上那一下,普通人就算没有粉身碎骨,半条命也下去了。
我半天没有说话,心里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开气来。
这时候,天崩地裂一声巨响。
我惊骇地转头,一点星星之火,如同照亮整个宇宙的神火一般,驱散我四周的黑暗,可我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手提剑刃,剑上的血和他身上的血连在一起,滴落下来,汇聚成一条悲壮苍凉的河。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停地从七窍中蹦出,俊朗的面容被完全遮盖。
“非——”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看着他,怔怔无言。
初过拉着我站了起来。
我刚站直,慕容非的身躯向后倒了下去。
那一刻,所有的情绪、思想从我身上抽离,我只木然地站着望着地上的慕容非。
直到初过走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初过叹声道。
“是你救的我?”
这个问题真是…..这不显而易见的么?
我只是不知道,把我弄昏的是他还是慕容非?如果是慕容非,问题就很简单,慕容非绑架我,初过来救我。
但如果是初过,那我就不知道他玩的什么花样了,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非又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初过说:“我到这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
我问:“是你引慕容非来这的?”
初过想了下,说是。
“也就是说,我只是你勾引慕容非上钩的鱼饵?”
我的头疼病犯了,头痛得厉害,和他之间的对话,我已经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进行。
这时候,微弱的烛火终于燃尽了。
四周陷入黑暗、沉寂。
“你见过有钓鱼的人拼死去救鱼饵的吗?”过了很久,初过开口道,话语中夹着疲惫。
我不想吵架,只是想发泄,我针锋相对地说:“别人当然不会,但你是别人吗?”
初过被我的话噎住了,我继续口不择言:“你来救我,只是不想我死在别人手里,或者,不想我死得这么容易。”
我心中一想起他派花铸去杀我,我就浑身冰冷。
他紧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良久说道:“让我来告诉你整件事的始末吧。”
初过说,那封信不是惠安写的,是他写给惠安的,上面只有两个字,方和非。他是想提醒惠安,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但其实,惠安早就知道,他把信交给小和尚,让他把这封信交给我。后来,惠安就死了,被慕容非所杀。
“你既然知道沈方之其实是慕容非,为什么还要和他合作?”我问。
初过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拉着我向着我不知道的方向走去。
“这条密道通向以前的国公府,现在是我的王府了。”
我猛然一惊,“我昏睡了多久?”
我不会昏迷了一个世纪吧,国公府和灵隐寺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只是中间隔着南山。南山是由很多小山组成的,其中有一座山就是灵隐山。穿过山石挖地道,那绝对是个浩瀚的工程。要是绕道挖地道,那就绕到了城外,距离那么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初过笑了,“这不是你昏迷的时候挖的,这是以前父皇被囚禁在国公府的时候挖的。因为国公府的后面就是灵隐山,都是石头,暗道有些难挖,再加上容哲的监视,所以一直到我进城,暗道才挖了一半。后来我把王府设在这里,又继续挖,一直通到灵隐寺的下面。碰巧,暗道的那头靠着的正好是惠安地下禅室,于是我就在暗道和禅室之间修了道石门,石门看起来就是禅室的墙壁,所以一直没有人发现。我也是在这个石室里,无意间发现了慕容非的秘密。所以,我知道沈方之和慕容非就是同一个人的时间,并不比你早多少。”
“你以前不知道沈方之是假的?”
“山衍师兄看来是告诉你了,谢幕的小拇指是残废的,我在江州第一次见到谢幕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假的了,但我一直没有查出来,他到底是谁。”
我停下脚步,“这也是你请他做监军的原因?”
“是。”初过说:“同时也打消了苏太后的疑虑。”
我将沈方之在江州出现后的点点滴滴都想了一遍,一个大致的轮廓隐隐而出。
“青州峡谷是他设的埋伏?”我斟酌着说道:“其实是你下的套吧,是你故意让他知道行军的线路,然后借此一网打尽,但他却没有现身。”
“是。”初过说:“他受命于苏太后,不过也算是殊途同归,苏太后要皇权,他要天下。”
静默了一会儿,初过叹道:“苏太后差点就被他算计了,只是,他不知道,他的兵力其实早就被我暗中除掉了。”
苏月容喜欢的是沈方之,在东都的时候,沈方之为了帮我,去找了苏月容。
而沈方之之所以和苏月容扯上,是因为苏月云的关系。
可,苏月容致死都不知道,真正的沈方之早就不在了。
想起慕容非的一生,总是免不了以身侍人,父王、萧初战,还有苏月容。
可最终的结局却是:功败垂成。
任何选择都有放弃,只是这样的放弃,值吗?
初过接着和我讲了很多关于慕容非的事。
被困雁鸣山之时,竹林遇险,其实是慕容非所为。
萧家发动政变,其实是慕容非帮萧初绽拿到了北衙禁军的虎符。
……
后来我听不下去了,只觉得头痛难当,不得不蹲在地上,浑身被汗液浸透。
“凌夕,你怎么了?”初过蹲了下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还是抑制不住浑身颤抖。
我以前也曾经很多次犯头疼病,但没有一次疼得这么厉害,仿佛有无数个列鬼在脑中张牙舞爪,将我的脑袋扯成一个个血条。
人在万分痛苦的时候,最期盼的就是昏迷。只有昏睡过去,才不会面对残酷的现实。
我曾无数次孱弱,疯狂地想逃离现实,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因为**的剧痛,像今天这般痛到没有办法忍受。
不,我不能睡,不能——
后来,我脑子里昏昏沉沉,只有一丝残存的意识,知道初过将我横腰抱起,往前走。
再后来,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已经在马车里。
我掀开车帘,驾车的是山衍。
“我睡了多久?”
“我们刚从贞王府出来。”
我一头雾水,“你去找的我?”
山衍淡淡一笑,“我去茶馆你不在,我又去了以前的王府,你也不在,我能想到的,当然只有那里了。”
我怔了片刻,问山衍:“以前的王府还在那里?”
山衍笑道:“不然呢?”
我说:“不过是前朝王爷的府邸,我以为已经毁掉了,就算皇帝想不起这事来,总会有急着邀功的人来做这件事。我现在担心的是,东都容恪的陵墓还在不在。”
山衍眉头微蹙,不解地看了我一眼。我心一沉,暗呼糟糕,我竟然在他面前关心起容恪。我有些无措地看着山衍,心思百转,却想不起说什么来补救。
山衍面上却平静如水,淡淡地说道:“你放心吧,萧青莲对容姓王爷都很善待,除了封号没了,其他基本没变。至于容恪,都已经死了十年了,谁还想得起他来?”
我看了一眼四周,道:“前面停下,我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山衍将马车停下,问道:“想好要去哪了?”
“江乘和素素应该会到扬州找我,先到扬州和他们会合。”
山衍笑了声,要了碗阳春面坐下,说:“你确定他们已经没事?”
我说:“花铸我了解,他的目标向来很明确,江乘和他素来没什么瓜葛,他犯不着对江乘下手。”我看着山衍轻松的表情,笑道:“更何况,你已经知道他们没事了。”
山衍笑道:“我只知道他们暂时是没事了,而且也是刚刚知道。”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转身,一个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冲我抱拳施礼道:“少夫人。”
我认了出来,是韩家的管家,他说:“江乘公子和素素姑娘现在都暂时在府里休息,老爷怕少夫人担心,让老朽来知会少夫人一声,顺便接少夫人回去。”
山衍神色淡然,低头吃面,我突然觉得很疲惫,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回去。”
我一路心情低落,不想去想任何事情,坐在马车里发呆,到了韩府,素素和暗香迎了上来,素素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开门见山道:“现在能告诉我韩家身后的高人到底是谁了么?”
暗香笑了声,道:“天宇公子去蜀中了,他临走的时候交代,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夫人先安心在这住一段时间。”
我问素素:“独孤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素素说:“那天夫人离开后,花将军和独孤并没有动手,花将军对他说了几句话后,他就离开了,后来,韩家的人就到了,说夫人在这里。”
我笑了起来,“韩家两头骗,你也信。”
山衍在边上笑道:“你不是也信了么?”
我汗颜,“江乘受伤严重么?”
素素说:“被花将军伤着,休养一阵子肯定要的了。”
我点头,心中默念着韩天宇和萧初过的名字,然后将见到韩天宇的前前后后理了一遍,头脑中出现一个很朦胧的轮廓,拼命想理清,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理不清。
山衍曾说,韩天宇是出了名的花心大少,与苏捷齐名,曾经有南韩北苏的说法,都是出了名的混迹于烟花巷陌中的主,出了名的一掷千金。韩天宇的名号甚至要更响一点,因为他从七岁的时候,患了哑疾,从此口不能言,但却把江南一带的名妓迷得神魂颠倒。当年碧玉秀见了韩天宇之后,便发誓要闭门谢客,以待韩郎,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韩天宇后来对碧玉秀逐渐失去了兴趣,便将碧玉秀转让给了云梦德。坊间传言,碧玉秀曾经发毒誓,要与韩天宇恩断义绝,永不相见。
山衍在向我描述这段风花雪月的事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嘲讽,他说,就在这个时候,韩天宇名声大噪,但韩天宇却消失不见了。坊间传言说,韩三白认为韩天宇有辱韩家门楣,把韩天宇逐出了家门,韩天宇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后脱下身上的衣服,只穿了件束裤就走了。后来因为战乱,等到东都朝廷都搬到江南来的时候,韩天宇已经完全离开了人们的视线,也就很少有人提起他了。
那时候,我天天往韩天宇那跑,有一次我在园子里撞见了山衍,我便问他了不了解韩天宇,山衍就说了上面的一段话,山衍最后说:“夫人不觉得奇怪吗?别的不说,韩天宇消失了这么久,突然冒出来,这本身就是让人生疑的。”
山衍的话对我其实是一种警示,韩天宇这种人不能轻易招惹。
不过,我当时也不甚在意,我当时的想法是:谁年少的时候不轻狂?但总归要回归正常生活的。就像苏捷,以前那么狂放,现在不照样安心做他的官?
我去看江乘,江乘正裹在被子里,裹了很多层,我看到他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就好像是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在书上见到的蚕宝宝的样子。江乘的脸埋在棉絮里,可怜兮兮地看着我,我有一瞬间以为,又回到了当初刚见到江乘的时候。
我本来想去捏捏他的脸,但手伸到半空中停住了,自嘲地笑了笑,又放下来,说:“我们要留在这里住一阵子,你好好休息。”
江乘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我突然冷淡下来,我笑了笑离开。
山衍倚在门框上,看到我一脸郁闷地出来,愣了一下。我一路走到锦雪园,坐在长凳上,盯着莲池发呆。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不能总把江乘带在身边,他又不是个小孩子。可我总是放不下他,以前觉得他小,现在觉得钟歆和周冲都不在了,他一个人会很孤单。我真的觉得,江乘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对他的感情胜过信,信才是我的亲弟弟,但他要跟着我,我会觉得很奇怪,没来由的。
可现在,江乘现在从年岁上说,都已经二十出头了,跟着我,这叫什么事!
山衍走过来,我吸了下鼻子道:“山衍,我问你三个问题?”
山衍说好。
“你一生之中,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逍遥?”
山衍愣了下,道:“没有。”
我愣了一下,继续问道:“你生平最爱之人,叫什么名字?”
山衍的目光落在前方,但我却不知道他在看向何处。山衍沉默半响,淡淡道:“没有。”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山衍笑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三个问题的么?”
我说:“第三个问题是:你最爱的这个人相貌如何?”
山衍转头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突然觉得有些发烫,以前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我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山衍的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你不是也不喜欢我么?”
我笑了笑,“我是那种怕受到伤害的人,所以不会首先去喜欢一个人,你既然不喜欢我,我干嘛要喜欢你。”
山衍笑道:“这三个问题,你心中有答案了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木木地坐在那里。我觉得有些怅然,有一种被束缚住,想挣脱又挣脱不开的感觉。
山衍说:“对于江乘,其实你不用太担心。”
我愣了一下,山衍笑了声,看向我的目光有些锐利,“你以为他跟着你,是想赖着你么?”
这话就像是晴天霹雳,我顿觉嗓子干哑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别人对我玩什么心眼的话,我从来都无话可说,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个多聪明的人。但是,他是江乘啊!是我们家江乘啊!
如果江乘都不可信,这个世界还有谁值得我去相信?
守得月明来
我在韩府一住就住了很久,有一个多月,倒不是真的要留下来做什么韩家的少奶奶,只是觉得很疲惫,自己被别人耍着玩,江州、扬州两地跑,几次要离开扬州都走不了,索性这次就不走了,等到所有的迷雾都散去,自己轻轻松松地离开这里,岂不更好?
这次在韩家住,很少见到韩三白,就是见到,点了下头就走开了。
韩三白像是在有意避着我,终于这一次被我在园子里拦了下来。
我和韩三白当然也不是什么故交,但他好歹曾经巴着要见我,说很仰慕我,现在我成了他儿媳了,他心里很不爽?该不爽的是我吧,我见了他还得叫他一声爹,当然我是从来没叫过的,按理说是的。
“员外最近好像很忙,凌夕在这这么久,难得能见到员外。”
韩三白笑了声,“这个…..凌夕,最近在这可住得还习惯?”
我有些失笑,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躲着我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以前吧,他叫我夫人,现在该叫什么?反正是不能叫夫人了,一叫,这戏就给演砸了。
我笑道:“天宇什么时候回来?”
韩三白愣了下,脸色变了变,说:“他上次来信说,快了,云梦德现在只是在苟延残喘。”
我笑了声,“你们不是云梦德的人?”
韩三白怔了半响,哈哈笑道:“云梦德不过是一个反贼,我们和他怎么会有瓜葛?”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走,韩三白跟在我的身后。
一阵凉风吹在身上,本来有些燥热的空气,一下子充满了凉意。
我轻轻地开口:“你们现在是初过的人了?”
韩三白说:“我们本来就是。”
我转头,正遇上韩三白有些懊恼的神情,我有些失笑,肯定是刚才吹来的凉风让他的警觉性减少了几分,把埋藏在心底的最重要的秘密泄露了出来。
我看着韩三白紧紧闭着的嘴巴,笑道:“员外还是忙自己的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韩三白吁了口气,笑道:“好。”
有一阵凉风吹来,我头脑中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只是需要一些佐证。
一层秋雨一层凉。
今年的第一场秋雨就这样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第二天天空放晴,天空被秋雨洗得碧蓝。
那年冬天,我和初过在乔家村晒太阳的时候,我们经常仰望头顶的星空,我说草原的天空更蓝。现在我一仰起头,我会觉得,乔家村的天空才是最蓝的,因为我心中对天空的记忆就只剩下那里了。
韩天宇曾经问过我,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韩天宇还说,其实我对凤凰的感情中夹杂着的东西太多了。
这一天,我坐在莲池前的长椅上,反复看着韩天宇留下的那几张纸,觉得这个人,固然聪明别人所不及,但他也不是样样都精通的,他的字,和我比么,那肯定是,我是上幼儿园的小屁孩,他是大学生。但容恪就是个博士后,韩天宇的字和容恪的字就是有很大差距的。
这时候,韩府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身材高挑,穿着高腰襦裙,腰带一直束到胸。我惊了一下,这是谁家的名媛淑女么?但我看着她的脸,我却很担心她被绊倒。做一个侠女其实更适合她,我的记忆中就有她那天和山衍交手的时候,翩若惊鸿的样子。当然,我对她的记忆中,还有比初过还白皙的肌肤。
柳濛。
当这个名字跳进我的脑海中的时候,我的心里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下,我恍惚地想逃避这个名字,可是避无可避,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了。
“原来是柳濛,真是好久不见了。”我笑道。
柳濛笑了声,“我是来看舅舅的,知道你在这里,顺便来看看你。”
顺便来的,不过她在顺便的时候,能想起我来,我已经很受宠若惊了。
“韩天宇是你表哥?”我问。
柳濛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淡淡地点了下头,道:“今天真是凉爽。”
今天真是凉爽?
嗯,是这样的。
但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却像是在逃避,她不想在韩天宇是不是她表哥这个问题上纠缠。
我笑道:“是啊,不过我倒没注意,这里就是在盛夏,也是这么凉爽的。”
柳濛眉头微蹙,显然是没听明白。
我呆呆地看着柳濛的眉毛,有些心猿意马,柳大美人的眉毛长得真好看,连蹙眉都这么风情万种。
不仅眉毛,像我这么挑剔的人,在她的脸上竟然找不出缺点。
柳濛今年多大了?就算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她,我也不会把往二八佳人的方向去想。在二八中间添一个十倒是有可能,但她的美貌却不输二八佳人。
柳濛的脸红了红,我盯着她看得太久了。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人家说,对付情敌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闺蜜。
但是,我和柳濛要是成了闺蜜,我想想都觉得,那是件很奇怪的事。
所以,索性,就开门见山,谈谈我和她共同在乎的人。
柳濛笑了声,“如果我说是呢?”
“然后呢?”
柳濛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我在她脸上见到过的最大的笑容,“贞王要纳侧妃了,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了,不要告诉我是你。”我无谓地笑道,这件事,在我来扬州的路上,听到别人议论的,当时山衍的嘴角扯起一抹玩味,静静地看着我。
我当时也没好好想,只觉得这是件很奇怪的事。
柳濛脸上的笑容褪去,显得有些兴趣索然。看出来了,是想看我笑话的。
“你会喝酒吗?”我突然问道。
柳濛怔怔地看着我,道:“喝酒有分会不会么?”
嗯哼?我突然觉得,我其实有和她成为闺蜜的可能。
“红叶,去拿酒,今天我要和表小姐不醉不欢。”
红叶愣了半响,看到我脸上的愠怒,慌忙去拿酒。
“这么一小瓶,你是给谁喝啊?”我一见到红叶拿来的不过是个小酒壶,气道。
柳濛笑道:“我舅舅那么爱喝酒的人,家里就这么多酒?去叫小厮拿几坛过来。”
在我这一世里,我最不待见的人就是她,那次见死不救,让我想想就生气。不过我不喜欢她,倒不是完全因为她没救我,也好像不是因为她长得比我好看,更不是因为她比我能干。这样想来,我不喜欢她,其实是很没来由的。
但听她说完,我有些发蒙,本来嘛,我是想将这个冰美人灌醉的,但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我被她灌得酩酊大醉,而她却没事。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我今天要是被她灌趴下,绝对是自作孽。
就在小厮们去搬酒的当口,我说我要去解手。其实,我是直奔厨房,要了一大罐牛乳,然后在厨娘惊惧万分的注目下,全部喝掉。
空腹喝,肯定得醉死。wrshǚ.сōm
对付酒,其实在胃里抹上黄油是最好的,但是黄油我吃不下,只好喝牛乳。但是喝了这一大罐牛乳,我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
这时候的酒都是米酒,以我的酒量,刚才红叶拿来的那一小壶酒,再来两壶,也绝对醉不了。但是以柳濛喝酒前的豪情来看,柳濛绝对遗传了她母亲这一头的海量,韩三白就属于那种不可一日无酒的人。
酒终于搬来了,不仅酒来了,素素、山衍和江乘也来了,看到我和柳濛坐在这,都怔怔地看着我们。
“来,干杯。”我不管素素他们的惊讶,豪爽地举起碗。
柳濛也不拖泥带水,爽快地倒了一碗喝掉。
二人各喝三大碗,柳濛的脸色已经是酡红,原来喝酒上脸,不过据说,喝酒上脸的人其实很能喝。
“不行不行。”我大叫道:“我们得划拳。”
说完,我有点后悔,我突然意识到柳濛是习武之人,反应肯定比我快,我仗着在上一世中赢得比较多,却忘记我对面坐着的是个武林高手。
不过,我后悔也就一瞬间的,因为柳濛已经说好。我只能应战。
“三星高照。”“七巧。”
我和柳濛同时叫道,我来了个开门红,柳濛喝酒。
“八仙过海。”“三星高照。”
我梅开二度,柳濛接着喝。
……
柳濛连着输了五局,我心中暗想,原来是我高估她了。
不过,下面我连输了六局。
就在我因酒精的作用,有些燥热的时候,山衍他们围了上来。我笑着扫了他们一眼,接着划拳,而且速度快了些。
下面又是柳濛的兵败如山倒。等不知道第几碗酒下肚后,柳濛有些支撑不住了,不过,她的笑容却多了起来,虽然都是傻笑。
我的脸虽然发烫,但是我的意志是清醒的,这不是我的醉话,我真的是清醒的。我喝醉的时候,一般的表现是什么也不说,但我现在却有很多话要问柳濛。
“柳濛,你这一生中,最讨厌的是谁?”
“当然是萧初过了。”
在这么诚实的时候,我以为她会说是我。
柳濛笑了起来,“你最讨厌谁?”
“当然是柳濛了。”我没有笑,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柳濛的肩膀不停地震动。
后来柳濛睡着了,非常安静。
我坐回到长椅上,向后靠了靠,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转头去看天边的夕阳,夏日的尽头,夕阳照在身上,非常舒服。
我为了什么和柳濛拼酒的,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原来就没什么来由,只是想看着柳濛醉倒。
后来,我躺在长椅上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我问红叶柳濛呢,红叶说她走了,走之前来找我,我还在睡觉,给我留了封信。
我将信缓缓打开,她说她要走了,去浪迹江湖,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说:“要好好照顾他,他真的很喜欢你。”
我拿着她的信,呆呆地坐在那,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午后有些炙热的阳光流转下来,刺得我只想流泪。
我去找韩三白,准备向他辞行,但却找不到他的人,管家说韩三白和暗香出远门了。
这个世界就是有这么巧的事,非得赶着我来辞行的时候出远门。既然要出远门,怎么没有知会我一声呢?
我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事,我是来向员外辞行的。既然员外不在,那就劳烦管家等员外出远门回来,和他说一声,就说我很抱歉,等不到他回来了。”
管家和煦地笑道:“少夫人见谅,老爷临走之前交代,请少夫人等他回来。”
我有些恼怒:“我要是执意要走,你是不是还拦着不让走?”
管家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老朽不敢,但是少夫人只要出了韩府大门,恐怕就没人能救夫人了。”
山衍走了过来,“夫人索性再等两日吧,云梦德死了,韩天宇回来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我怔在那,云梦德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本来是富可敌国的,但是他资助凤凰这么多年,自己能剩下多少家当可供他造反的?
不过,我觉得很可笑,云梦德为什么就这么执拗呢?凤凰那样都败了,他就算是不甘心,也不能这么匆忙就起兵吧?
我往回走,路上我问山衍:“云梦德本来是请你去蜀中帮他的对吧?”
山衍走在我边上,随手摘了朵蔷薇,蔷薇多刺,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山衍的手,他一根一根剥掉细枝山的刺,然后微笑着,将蔷薇插在我的头上。
蔷薇。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独孤现在在哪里吗?”
“你现在还想着他吗?”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但却让我小小地震了一下。
我愣了半响,挣扎着想说点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山衍的目光绞着我,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刚才问我云梦德的事,云梦德还没有笨到要拿鸡蛋去碰石头,他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皇帝。”
山衍微微抬起头,看着我的头顶,继续说道:“只是有人在逼他造反而已。”
山衍的目光落在我的头皮上,我顿觉头皮发麻,我抬头去看他的黑瞳,原来他的目光早就离开了我,向我的身后看去,目光锐利,就像是黑夜里鹰的眼睛。
我心一慌,转过身,身后不远处的长廊里正立着一个人,背着手,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我再转头的时候,山衍已经在一丈之外了。
*****
扬州韩府西园。
山衍沿着围墙慢慢向前走,突然停下脚步,翻身到围墙外面。
独孤楼正懒散地倚在墙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山衍盯着独孤楼看了半响,笑了声,向独孤楼走去。
“飞雪回来了?”独孤楼依然低着头,轻问道。
山衍点头,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默了会儿,独孤楼抬头,然后弯下腰来,给山衍一个长揖,山衍愣了下,也慌忙弯下腰来。
二人就这这番姿势保持了很久,最后独孤楼先起身,淡笑道:“那我们东都见了。”
山衍抬头,眼前这个人的面容一如多年以前东都王府的那个少年华丽的脸,而此刻,山衍看着他的脸容,觉得他这个淡淡的笑容是他见过的最苦涩的笑容,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感觉。
就在山衍踌躇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独孤楼默默地转身,缓缓移动的衣袍边角落在山衍低垂的视线里,显得尤为落寞。
独孤楼已经走出去很远,山衍开口道:“其实只要你愿意,她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
独孤楼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脚步滞住,半响,苦笑道:“纵然我此刻能带她走,她的心也会受到牵绊。十年前,我都没有带她走,现在也没有必要再与那人相争。”
沧海月明珠
我慢慢转过身,直面韩天宇,韩天宇向左转身,然后沿着长廊,慢慢向前走,衣袍鼓荡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的视线就落在那个弧度上,一路追随着。长廊很长,我的头随着他越来越远而不断向右扭转,头已经很酸,但我还是倔强地扭着头,将视线牢牢锁在他的衣角上。我看着他慢慢走下台阶,然后向我走来,这时候,我就是扭过头,也已经看不见他了。
我慢慢转过身来,他已经走到我的面前。
我怔怔地盯着他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看了半响,然后慢慢将手伸到他的脸上,不知是他的头动了一下,还是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的手沿着他脸部的轮廓慢慢向后移,一直到他的耳朵后面。
他的脸容虽然没有多好看,但是却很光洁,如玉一般,但我在他耳朵后面那一小块肌肤那里感到了一点不平。其实也不是很明显,只是和他脸上太光洁的肌肤相比,有些不平罢了。
他慢慢把我的手移开,然后自己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一张天人的脸容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暴露在阳光下。
虽然我知道,他的脸一直都很白,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苍白。阳光照耀下,隐约可见到血管,整张脸就好像都是透明的。
“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这样太难看了,先把那些累赘物拿掉。”
初过笑了出来,揉了揉手背,然后又伸手从眼睛里抠出两片透明的薄膜,薄膜拿出来的时候,阳光下,竟然显出五彩的光!他的手轻轻抖动了下,我看到一只五彩蝴蝶在太阳底下振翅飞翔。
他手背上的易容手法和脸一样,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他遮挡眼瞳的这两片薄膜却让我在心中啧啧称奇。真不愧是天才,原来隐形眼镜是他发明的。
我抬头去看他的眼睛,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想起来了,双眼皮!
从一开始见到韩天宇,我就觉得他的气质和初过很像,但是我一直不敢把他们扯到一起,就是因为初过是单眼皮,而韩天宇,则是,双眼皮。
这个要搁现代,眼睛是最好易容的地方,贴一下就好了,可这不是现代啊。
苍天啊,大地啊。
不,初过啊。
你能告诉我,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么?
优秀的心理医生,还是个优秀的化妆师!
真的武装到了牙齿。
我从头到脚把他仔细打量了一遍,我的目光锁在他的锁骨上,头顶传来初过的一声轻笑。
多年以前,他来找我,让我唱那首《一生爱你千百回》的时候,我就这样把他从头看到脚,他也是这样发出一声轻笑。
这么多年过去,一切又回到了当初。
我转身向锦雪园走去,一路上,我都没有开口,是没有力气开口。
我背靠在长椅上,静静地看了会儿有些枯败的莲花。
然后,我的两只眼皮就开始不停打架,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疲惫。
“想睡就睡吧。”
这是我睡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我醒来的时候,我还在长椅上,但不是坐着,而是躺在了他的怀里,我的头枕在他的腿上,刚睁开眼,太阳射来,有些刺眼,慌忙又闭上眼。
我转过身去,将脸面向他的身体。
“醒了?”轻轻的询问,声音却有些沙哑。他伸出胳膊,将我抱起一点,让我坐在他腿上,然后轻轻揽过我,我的头靠在他的怀里。
我将脸贴在他颈项间的肌肤上,这样就叫耳鬓厮磨吧。
我微微抬起脸,“你问我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都做了这么久的夫妻了,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认不出来了吗?你的手,即便是再贴上几层人皮,我也认得。你身上的味道,你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掉的。虽然你特别擅长模仿别人的字,但我好歹也算识得些字,自己的字虽然写得不好,但对字总是有些鉴赏力的,更何况是你的字。”
初过笑道:“听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感动?这些都印在你的心中。你说你从来不知道我的喜好,我现在是不是该认为,你其实是很在乎我的。”
初过的声音很轻很柔,也有些颤抖。
我说:“你就算是在假扮韩天宇,你都做不到不对我好,我的手指受伤了,嘴唇咬破了,你用迷药将我弄晕,才给我上药,就是怕我疼。你真的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我这种人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你对我的好我从来都感受不到。”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对你好了,我只是一直在算计你而已。”
我说:“我在安州被慕容非囚禁的时候,你来救我,却中了慕容非的圈套,你被伤得遍体鳞伤,我开始不知道,后来将前前后后想想就明白了。我只是不敢相信,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呢?其实在安州的时候,真正伤害你的人是我,我受了慕容非的控制,意识不受自己左右,你对我没有防备,所以才会被我伤得那么深。后来幸亏柳濛及时赶来,将你救走。我掉到沧海谷后,是你让段天涯救我的,你每天陪在我的身边,我却不知道。你后来强迫我嫁给你,只是因为我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清理干净,你将解药加在饭菜里。但那解药中其实含有堕胎的成分,所以我们的孩子才没有保住。”
“凌夕。”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我一直到慕容非死了,我才想起这些事来,可能是因为他给吃的药和他的血有关,他死了,对我的控制也就彻底解除了。”
“我们第二个孩子确实是我害死的。”
初过有些忧郁的话落在我的耳边,我的心一阵颤栗,满心满心的心疼,不是为了那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而是为了初过。
我苦涩地开口:“是我的错。”
苏月华寿宴那个夜晚,我后来清醒过来,我知道是柳濛在抱着初过。柳濛在信中说,初过他只是太绝望了,因为我不爱他。
一个永远强大到什么事都能预知,什么都离不开他的掌控的人,我竟然可以让他感到绝望,让他脆弱到要到别人怀里求温存,我该是一个多么可恶的人!
初过低头将我脸上的泪水吻去,“凌儿,你到现在都不了解我,我这个人素来霸道,我要是真正想救你,可以将解药给独孤楼,但我没有,我明知道你喜欢他,我还生生拆散你们。我喜欢一个人,我就一定要得到她,哪怕她会难过,会伤心,我也顾不得。”
我说:“你其实可以再心狠一点的,如果你对我没那么上心的话,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拿我来威胁你。退一步说,就让我来成就你的霸业又有何不可?你对别人都那么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我总是让你难过,让你神伤,你为什么还不愿意放弃我?”
初过笑,“我的付出从来都是需要回报的。”
我说:“假如我就是不喜欢你,你是不是会毁了我?”
初过的黑瞳绞着我,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说:“其实是我先对你产生好奇的,如果那时候能够忍住对你的好奇,我一定离你远远的,不去招惹你。我喜欢你,却不敢承认。你说得没错,我一直在害怕爱上你。因为那样的话,以前所有支撑我活着的信念都会倒塌,这是我最没办法忍受的。但最终我还是爱上你了,如果让我和你分开,我会心痛。”
初过有些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但是,你还是要和我分开。”
他对我要说的每一句话总是能够预知。
我说是。
初过说:“你怎么知道我会放你走?”
我笃定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笑了声,“我不会。我从十岁的时候,就开始不停地算计,别人都道我是想要这个天下,其实我只是除了算计不会做别的,天下于我而言,得到它是意料之中的事。而我真正想拥有的,只有你,所以,不管用何种手段,我都会把你留住。”
我倔强而执着地说道:“你会的。”
初过凝视了半响,笑道:“就算我今天放你离开,你怎么能保证,你能逃开我的掌控和算计呢?”
我问:“初过,你是不是要拿下科尔丹?”
初过愣了一下,点头。
我说:“所以,北方会很危险,你想让我往南走,就是不想让我身陷战乱中。”
初过笑道:“也不全是,慕容非之所以能控制你,是因为他师从叶辰轩,知蛊毒之术,所以,你见了他才会害怕。你要是听我的话,去南蛮,那里会有人帮你。就算慕容非不死,很多问题,你都可以想明白。”
我思忖半响,道:“让我先离开一阵子,我要回到原点将这一切理清。”
初过微一蹙眉,笑了声:“你是想去科尔丹吧。”
我笑笑不语。
初过叹了一声,说:“看来我们生不能——”
“初过——”我阻止道:“乱说什么,我们会长长久久的。”
初过笑了一声,吻了吻我的唇,说好,然后将我抱回屋内。
在我认识初过这么久,我终于了解,他真的是一个除了算计什么都不会做的人。就连保护我,他也要通过算计。他假扮韩天宇来娶我,就是让天下人都以为,我已经是韩家的少夫人了,而他,却对我发出追杀令,让花铸来杀我,就是要让初绽不要动我。
*****
山衍倚在门框上面,默默地注视着来人,脸上是他一贯的波澜不惊的神情,一直到来人已经进屋坐下,他还是一动不动。
“师兄有什么打算?”萧初过笑问道。
山衍笑了声,“你现在应该还无暇顾及到我的去处吧。”
萧初过楞了一瞬,随即明白他的意思,淡笑道:“初过这就是想听听师兄的意见。”
山衍转身,在萧初过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缓缓开口道:“欷侃和许南现在在哪里?”
“应该已经到东都了吧,过不了几天,大家都得去东都。”
“为什么要去动他们?”
萧初过低头笑了声,“凌夕她可能想不通,师兄你应该是能明白的。”
“就为了让她感到绝望?然后让她回头来找你?”
萧初过笑而不语,山衍笑道:“其实你可以做得更彻底些。”
萧初过嘴角的笑意更浓,“诈死?”
山衍说:“有何不可呢?你要是死在她面前,而且死状惨烈,后来你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她的面前,她要是经过这番失而复得的过程,她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山衍语气淡淡的,但萧初过还是听出他话里的嘲讽。这个世界上,真正了解萧初过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个人了。
独孤楼注视着山衍温润的脸容,很长时间没有开口,屋内忽然安静得有一种凝重的氛围,山衍向椅背上靠去,好整以暇地欣赏他师弟内心的波动。
终于,山衍首先打破了宁静,笑着开口道:“你刚才问我的那件事,你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毕竟皇命难违,这点你其实是知道的,你来问我,只是下不了决心。”
萧初过听着山衍的话,眉头拧在一起,山衍接着说道:“现在天下人都是只知有贞王,不知有天子。天家的父子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这么一来,这种结果是很难避免的,你也不要想太多,兵来将挡即可。”
萧初过点头,然后轻叹一声,自嘲地笑了笑,“师兄的耳力还一如当初,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够听得一字不落。”
山衍笑笑,“耳力好并不是件多好的事,很多话,我并不想听。”
萧初过哈哈大笑,山衍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独孤楼走后,山衍缓缓向园内走去,锦雪园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叹了口气往回走,他已经走到西园了,锦雪园内的声音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后来终于告白完毕,花铸到,说萧青莲命萧初过带兵出征,平定西北。
平定西北是必要的,但没必要派萧初过去,郭嘉现在就在凉州,兵调过去即可。东面虽然有独孤楼虎视眈眈,但独孤楼还在养精蓄锐,要打也会等到两虎相争结束。
萧青莲此番让萧初过带兵,无非两个可能,要么是废长立幼的暗示,要么是架空功高震主的贞王的前奏,萧初过一去西北,可能就要留在那里。国家未定,现在就开始废长立幼极容易引发动乱,这么做和萧青莲谨慎的个性是不相符的。
所以,萧青莲已经将矛头对准了,这个他一直宠爱的次子萧初过,这也算无奈之举,但在萧初过这里却异常惊险,比萧初过以前所经历的都要惊险很多倍,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他的父亲。因为父子这种天然的关系,萧初过是没有办法先发制人的。
这些,在萧初过还没有来找山衍的时候,山衍都已经想明白,不过当真正听到萧初过向自己征求意见的时候,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微惊。
原来他也有犯难的时候,自己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从来就没赢过他,这次见他犯难,自己应该感到欣喜才对,但是没有。山衍心中喟叹一声,自己这么些年来所追求的一切,竟然什么都不是。
山衍心中想了一阵,萧初过也一直呆呆地看着地面,忽然二人同时抬头,四目相视,愣了一瞬,同时笑了起来,二人都忽生出一种会心之意。
故都遇故人
我终于离开了扬州,前往哈尔和林。
我转向山衍,笑道:“这阵子谢谢你了,看来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
山衍和煦地笑了声,“我正好也要去哈尔和林,和夫人同路,一道走,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我愣了下,这还死心塌地要跟着我了,不过我也不介意。虽说以山衍的武功,挡不了多少流寇,但也算带了个智囊在身边,真遇到什么事,脑子比什么都好使。
我转头,江乘早已经坐在马上了,我轻叹一声,也跨上马,然后策马上路。
我们一行四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耽搁,半个月后到了东都。
虽然已经没了战乱,但因着不再是京都,东都已经没有往日那么繁华。我们到了东都后,没有急着找地方住,牵着马在东都大街上慢慢走着,各自想着前尘往事,心底发出几声喟叹。
山衍一直走在我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脑中的血液瞬时凝住,我看到了“再来”二字。
我盯着商号看了很久,突然被人拉了一下,我转头,素素正紧张地看着前方,我一惊,抬头正对上一张愤怒到极致的脸,扫了一眼我旁边的人,才勉强没有发火。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纵马离去了,原来我挡了人家的道。
我耸耸肩,转过头来的时候,余光中山衍的目光还锁在那人的背影上面,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背影啊。
我看向山衍的时候,他的眉头蹙在那,我笑问道:“你认识他?”
山衍沉思了片刻,道:“姑苏楚家人。”
我问:“有什么特别吗?”
山衍说:“他头上绑的缎带上面绣着楚家特有的麒麟标志。”
素素惊道:“楚胜天所在的楚家?”
山衍点头。
我听得愣住了,这个楚家很有名么?
我转头去看江乘,江乘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山衍注意到我的疑惑,笑道:“姑苏楚家在江湖上的地位甚高,楚家上一任掌门人楚胜天也甚得武林同道的称颂,数百年来,楚家一直是统领南方武林。虽然后来叶辰轩因为打败辽东剑门而声名鹊起,但楚家依然是南方豪杰心中真正的盟主。”
我道:“也就是武林中的皇帝。”
山衍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嘟囔道:“这个时候,楚家人到东都来做什么?”
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就不能来东都了?
我正低头思索,眼前飘过一个人影,再来饭庄里冲出一个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今天是怎么了?是东都不欢迎我?
我抬头,愣怔。
站在我对面的人愣了一瞬,慌忙给我作揖。
“我正好饿了。”我笑道,边上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此人正是我找了很久的许南,看到他在东都,不用想,欷侃也肯定在这里。对于他们无故消失的原因,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只要他们现在都平平安安的就好。
吃饭的时候,许南说欷侃刚离开东都,前往哈尔和林,我正在喝汤,听到这话,一下子被呛到了。
哈尔和林是我的故乡,也是科尔丹牙帐所在地。
科尔丹国是继玉真国没落后迅速崛起的部落,逐渐取代玉真,成为北方游牧民族中最强大的部落。
种种迹象表明,两国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
我们在王府住下,想看看东都的情况再去哈尔和林。
第二天,我和素素慢慢走在东都的大街上,一路上想着以前的人和事,素素突然拉了拉我,我抬起眼睑,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正直直地盯着我,我一时愣住了,我恍惚地感到,原来一切都已不同往昔,当初的小丫头片子,现在已经是人家的妻子了。
她缓缓走过了,眼中露出惊喜,嗫喏着开口:“皇……二嫂。”
她的叫法倒提醒我了,我本来还想着叫公主,这才意识到,我们现在都成了前朝遗老了。
我笑道:“我跟容筝的缘分就是薄,我是萧家人的时候,你不是,我已经不是萧家人了,你倒是的了,总是错过成为一家人。”
“二嫂,呃不,夫人刚来到东都?”
我点头,“但我也要离开了。”
“要不再在这住上一日可好?我这么久没见到夫人,很想和夫人说说话。”
“也好。”我想了一下,点头道。反正我这也不急着一时半日的。
我跟着容筝来到一个很大的园子,整个园子的布局错落有致,亭榭廊槛,宛转其间。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有时僻静优雅,有时又豁然开阔,真是景中有景。可以看出,这个园子很费了主人一番心思的。
“这里有好多石头和花草都是王爷专门从江南运过来的呢。”容筝娇声说道,声音里含了一点崇拜。我不禁莞尔,这个初容,还真是个呆霸王,以前在江南的时候,从东都运宫灯过去,这会到了东都,又从江南运山石过来。
“静王府要设在这里?”
“不是,只是王爷比较喜欢这里,所以在这里盖了个别院,每年来这里住上一段日子。这次来东都,还是因为,王爷知道我想念东都,所以带我来看看。正巧,在东都碰到了夫人。”
我和容筝继续向前,进入一个牡丹园,现在虽已过了牡丹的花期,但想到来年牡丹花绽放的季节,这么一园子的牡丹花,夹在这清雅秀丽的江南山水中,也不会觉得突兀,更有一番风味,见过那么多江南名园,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布局,婉约中透着大气。
这让我想起来两个人来,沈江影和初娴,一个大家闺秀,一个小家碧玉,站在一起相得益彰,各领风骚。
“二……嫂。”
我转头,正遇上有些错愕的初容,我笑道:“静王殿下看到我这么惊讶,是不是因为殿下现在见不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啊?”
初容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二嫂说笑了。”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二嫂了,杵在这,不欢迎我进去坐会儿?”
“呃,韩夫人,这边请。”
包括素素,一行四个人,走进屋内,喝着茶,一时不知道怎了开口。我浅笑道:“殿下是不是还有事?”
初容楞了一下,朗声笑了起来,“对,本王还有些俗事没有处理完,就不影响你们说些体己的话,你们聊。筝儿帮我好好招呼夫人,可别怠慢了。”
初容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温柔,容筝明眸中秋水荡漾,略带害羞地应着。初容出去后,容筝抬起眼眸,见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面上一红,而我则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容筝嗔道:“皇嫂还是喜欢看人家笑话。”说完,感觉自己说错话了,面色更红。
我的目光下移,定格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刚才一直站着,被宽大的衣服遮住了,没发现,原来这么大了。我的心头涌上一丝凄凉,要是我的孩子还在的话,现在都会走路了。
“多大了?”
容筝怔了一下,害羞地说道:“四个多月了。”她脸上的红晕告诉我,什么是幸福。
我想起苏月容,忍不住问道:“苏太后是怎么…….去的?”
容筝愣怔,脸上的笑容霎时凝住,我心一慌,想到容筝和苏月容的关系一直很好,现在提起伤心事好像不太好。
正在我心思百转的时候,容筝冷淡地开口:“急病死的。”
容筝的话落在我的耳朵里,我的脊背没来由地寒了一下,容筝也曾贵为公主,说话是有些分寸的,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从哪个乡野村妇的口中吐出来的。
容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我到慈安宫里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看着容筝有些苍白的脸,心中有些后悔,今天不该提这个问题的,苏月容的死绝对没那么简单。说她得急病身亡,很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苏月容那么年轻,身体一直很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应该死于萧家之手。
苏月容死后,我一直都无暇想这个问题,今天突然想起来,却在最不适宜的地方提起。
屋内安静了会儿,边上素素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我扯起一个笑容,“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了。”
容筝冷笑了声,“哼,我从来就没有难过过。”
我身体僵住,容筝的面容有些扭曲。我心中自是一沉,容筝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柔弱的,不谙世事的,但此刻的容筝却像是一个欲挣破牢笼的困兽,这样的容筝太陌生了,陌生到让我觉得惊恐。
正在我忐忑间,容筝终于抑制不住地失声痛哭,我慌忙地走过去抱住她,容筝在我怀里不停地哭,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容筝在我怀里哭了很久,最后终于停下来,轻轻挣脱我的怀抱,低着头不停地哽咽。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容筝屏退左右,我一惊,容筝夹着哽咽的声音传来,声音低得就像是黑夜里的呜咽声。
容筝断断续续地说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别人……今天看到皇嫂,就…有些忍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深呼一口气,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也只是勉强坐在椅子的边沿上面。
“我…皇兄是….是被….她….害死的。”
我有很长时间找不到感觉,只觉得浑身僵硬,要不是有一丝残存的意识,我就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从来都知道宫廷的斗争是血淋淋的,但当我真的听到如此真实的事情发生在我周围的时候,还是骇异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神智清醒了些,我抬头去看容筝,她正木然地看着地面,眼眶连同鼻子,通红一片。
这时候,初容来了,大概是那些丫鬟不放心,请他过来。我站起来,整理好心绪,缓缓道:“是我不好,我刚才不应该提起那些陈年旧事,惹王妃伤心。”
初容走过去轻轻抱住容筝,我微微颔首,“还是赶紧送王妃休息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没等初容回应,我径直向门外走去。
刚到园子里,凉爽的秋风吹在身上,头脑瞬时清明了许多。素素一直在园子里等我,见我出来,正满怀担忧地看着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我们回家吧。”
一直到王府,我都没有开口,心中想着容珏之死。这件事,能让容筝发现,肯定逃不过萧家人的眼睛,但萧家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这件事。其实这件事对于萧家而言是天大的好事,有了这个把柄在手,江州城那场兵变就名正言顺得多,为容珏报仇,诛杀苏月容,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
这么好的借口,萧家弃之不用,大概是考虑到苏月华的处境,毕竟苏月华和苏月容是亲生姐妹。也可能是碍于苏家的势力,萧家得天下,苏家也是出了力的。
因为这件事,我一整天都闷闷的,提不起精神,虽说这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于我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但还是让我有一种身处刀刃上的感觉。
晚上吃饭的时候,素素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笑道:“你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素素轻咬了下唇瓣,斟酌着开口道:“我今天在静王府上看到两个玉真服饰的人。”
山衍说:“应该是科尔丹国派来和谈的使臣。”
我讶异,“要和谈?”
山衍笑道:“总要先谈的,虽然这只是有些人的一厢情愿。”
我一脸黑线,山衍解释道:“这些是科尔丹的太后派过来的人,但他那宝贝儿子,可不想和谈。”
我看着山衍温润如玉的脸,嘴里的米饭一时也忘记了咀嚼。山衍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引得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我,我笑道:“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王府惊魂夜
这天晚上躺在床上,很长时间没有睡着,很多人的影像在头脑中浮现,甚至还想到了……凤凰。
后来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突然被惊醒,可下一秒,一张大手覆在了我的嘴唇上,低如鬼魅的声音传来:“你要是敢叫,我就杀了你。”
我一个激灵,头脑清醒了些,外面的吵嚷声传进来。隐约听到“救火啊”之类的呼喊声,原来是个纵火的。我挣扎着想动,可身体纹丝不动,想发出声音,声音也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这个笨蛋,竟然点我的穴,我要是不说话,别人肯定知道他在这里。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素素在门外敲门,焦急地唤道:“夫人,夫人……”
“哎……”门上的声音越来越大,眼见就要被撞开,我喉咙里的声音终于奔涌而出。
“素素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定了定神,问道。
门外有一阵沉默,外面的响声更大,我仿佛听到了刀刃的撞击声。
我慌忙起身,身上披了件衣裳,去将蜡烛点燃,我环视了一下四周,整个屋内就我一个人。这时候,门外响起一个男低音,些许沙哑:“夫人没事吧?”
我听出是初容的声音,竟然能够惊动他,我一惊,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开门的一霎那,冲天的火光灼痛我的眼睛,我不自觉的地扭过头去,初容在我耳边说道:“为科尔丹使臣安排的驿馆正好在王府的对面,刚才有人纵火,驿馆被毁。纵火之人被发现往王府方向逃来,初容担心夫人安危,所以深夜冒昧打搅夫人。”
初容还把我当他二嫂呢,说话这么客气,我佯惊道:“发生这种事?我刚才一直在睡觉,不知驿馆是否有人伤亡?”
初容道:“还在救火,伤亡还不清楚。”
我点头,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这是王府旧宅,里面也就住了我们几个人,大多数屋子都空在那里,要不,王爷挨个搜查一遍。”
初容说好,正待转身,又回头向我屋内看了两眼,这才不放心地离去。
我目送初容一行人离去,转头,山衍和江乘都已经来了,我心里盘算着,要是和屋内那一个打起来,我们有没有胜算的可能。
“夫人,夫人…….”素素叫了好多声,我终于缓过神来,笑了声,“你们都去睡吧,小心点。”
素素说:“要不要我陪你睡?”
“呃,不用了。”
素素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进屋,我关上门,转身倚在门上面,有些虚脱,等到外面的脚步声再也听不着,我寒声道:“出来吧。”
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一身玄衣,手上拿着一柄青铜剑,在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阴冷。我不自觉地吸了口气,沿着宝剑向上看,正遇上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不算多英俊,在这个夹着些许寒意的夜里,烛火散发出的光都让人觉得有些微寒,但他脸上淡淡的笑意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起孩子调皮的笑容。就这一刻,我甚至忘记了,他是潜入我府中的纵火行凶者,忘记他身上的危险信号。
我定了定神,沉声道:“你可以走了。”
他缓缓地移到我的面前,手向我脸伸过来,我愣了一瞬,就在他的手快要触到我的脸的时候,我扭过头去。
我怒视他,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与传闻中的不一样。”
原来知道我是谁,看来我这个曾经的好色王妃算是声名远播了。
可这人又是谁?
纵火烧了科尔丹的驿馆,无非是想破坏和谈,想交战。
想打仗的人,科尔丹国的有,南朝的也有。不过我脑海中首先想到的是凤凰,两国这时候打起来,凤凰坐收渔人之利,然后乘南朝疲弱时,绝地反击。
正待我开口问他,他已经到了门口,转头笑道:“今天谢过了。”
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怔在那里,忽然,窗外闪过一个黑影,我心中一凛,跑到门外,山衍已经站在那里了,非常认真地注视着漫天的火光。
“你…你还没睡?”
山衍笑道:“夫人不是也还没睡么?”
我笑了声,没有说话,刚才的情景想瞒过山衍,那是不可能的,我也没想着要瞒他。
“你认识他吗?”我问。
山衍摇头道:“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绝非等闲之辈。”
我想着刚才那人的面容,刚想要向山衍描述那人容貌的时候,一阵激烈的金戈撞击声传入耳边,愈来愈疾。
我慌忙抬起眼眸,只见一青一白两个身影正纠缠在一起,兵刃相击的瞬间,千道寒芒如光雨一般袭来,竟然比不远处的火光还要灼热。
因为二人打斗的速度太快,身形都被剑光包裹着,我一时认不出他们到底是何人。只觉得青衣青年,剑气如潮,滚滚汹涌,而白衣青年则不断闪挪腾移,向后退去,像是不愿意和青衣青年交手。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的面容静若沉渊,火光照耀下,眸光深沉似海,默默注视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
突然,一声长啸响起,我转头的一霎那,白影腾空而起,面容正对着我,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冲。
竟然是容若!
我一时有些恍惚,如在梦里,呆呆地看着容若鹤冲九霄,一个漂亮的旋身后,手中的长剑以奔雷逐电的速度向下刺去。
“不……”
我反应过来,正准备喊“不要”,“要”字还卡在嗓子里,兵刃断裂的声音响起,尖锐刺耳。我屏住呼吸,下一秒钟,断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如银瓶乍破。
我一怔,容若对面的人蹬蹬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
容若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人,因为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总觉得他的目光已经透过地上的青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我缓缓走向容若,容若微微抬起头,四目相会的瞬间,我竟然在他的眼中看到一丝慌乱。原来他低头沉思,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
我的脚步滞住,心中暗叹了口气,连我都害怕面对,那自己呢?这是不是说明,他背叛了凤凰,他心中是有愧的?既然会后悔,当初为什么还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没事吧?”我走过去,扶起一直呆坐在地上的江乘。不知是因为火光照耀还是刚才打斗的原因,江乘的脸有些潮红,像是抹了层胭脂,竟然显出一种艳丽之色来。
我看着他的脸,“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江乘听到我笑,本来就有些不甘,此刻更为恼怒,恨恨道:“阿姐就这么不在乎周冲吗?”
我心头一凛,怔在那,呆呆地看着江乘的背影,哑口无言。
周冲对我而言,是心中永远的痛,他就是我的一个亲弟弟,我内心深处其实是认同江乘的做法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但到底是谁害死了周冲?
凤凰?钟歆?容若?
山衍走到我身边,叹声道:“夫人不要太过介怀,江乘只是太小孩子气了。”
不远处的火光正在逐渐减弱,嘈杂声也愈来愈弱,我只觉得无限疲惫,沉默良久,苦笑道:“师徒对决,徒弟终究还是打不过师傅。”
山衍笑道:“江乘已经有很大进步了,刚才要不是太急躁,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我笑了声,转头看向容若,容若的面容俊朗依旧,年少时青涩的模样已经悉数褪去,火光照在他有些晦暗的面容上面,好似秋霜冬雾,让人有些不忍。
我痴痴地盯着他的脸容,往事如粼光碎影,点滴浮上心头。
这个我一直很喜欢的俊美少年,在水漫商州的时候,我还为了他,差点命丧花铸剑下。可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觉得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容若犹豫着开口:“夫人。”
我怔在那里,等着他下面的话,他踌躇了半天,最终黯然道:“太晚了,夫人还是休息吧。”
容若略带沙哑的声音落在心头,似喃喃碎语,我一阵恍惚,山衍在耳边笑问道:“让他给跑了?”
容若轻轻点头道:“刚交手,就让江乘给缠上了。”
山衍道:“有看清楚长相没有?”
容若说:“打得太急,没有看清,不过身手不弱,武功招数走的是正派一路。”
“南朝的?”
“很难说,他的武功中夹着西域的一些招数。”
我踱步回到屋内,关上门,有些慵懒地倚在门上面,听着外面二人断断续续的谈话声。直到外面完全完全安静下来,恢复了深夜的宁静,我还呆呆地看着足下锦毯上细致的纹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江乘和容若交手的那一幕。
环顾四周,这个房间的陈设、味道都一如当初,没有一毫改变。面对如此熟悉的场景,我仿佛陷入一场华丽的梦境,梦痕依稀可见。而我们,当初生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人,都在这场梦中逐渐迷失。如今,只剩下一缕缕朦胧的青烟,想伸手把它留住,却触不到。
心中暗叹一声,我走到铜镜前,拿起木角,轻轻梳着自己的乌云长发。有很长时间,我一直默默地凝视着铜镜里的那张脸,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容,突然觉得烛光忽闪忽闪,一阵清明一阵黯淡。
“明天、明天……”
我心里不断默念着“明天”,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正文 吹响的号角
清晨,我站在院子里,回望整个院落,当初的浣月居还一如往昔,窗外的梧桐叶上,清晨的秋阳洒落,点点光泽流转。
转身,差点撞在素素身上,可素素却似么察觉一般。
素素正皱着眉头,遥望北方深沉的天空,眉间伤感黯黯。只这一瞬,我觉得素素没有哪一刻是这番风情万种。
素素抬头,见我的目光锁在她的脸上,伤感敛收,随即涨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素素这番模样,我顿时心情大好,大笑道:“走了,丫头。”
到了院门外,江乘和山衍已经在那候着了,山衍依然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倒是江乘,正两眼死死地盯着前方。我一怔,转身顺着江乘的目光寻去,只见容若正抱剑倚在院墙上,目光有些慵懒,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
我稍微点了点头,转身淡淡道:“我们走吧。”
“夫人。”身后传来容若的声音:“我送你过河吧。”
容若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像一夜没睡。
一直到出了城门很久,上了官道,隐约见到烧毁的村庄,稀稀朗朗地分布在官道的两侧,我都是牵着马默默向前走。
突然,山衍低声唤了声:“夫人。”
我抬头,一个火红的身影飘入眼中,我顿时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一股怆然的热血往上冲。
“独孤。”过了很久,我呢喃。
凤凰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身上,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像月光般朦胧,透着一种忽明忽暗的光泽,似在看我,又仿若早就穿过我看向另一个事物。
我压下狂跳的心脏,呆呆地看着凤凰向我这边走来。然后看他在我面前立定,我抬起眼眸,欲言又止,张了好几次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注视着他魅艳的脸容。
他伸过手轻轻理了理我的发丝,是他一贯的温柔的样子,嘴角扯了扯,和我一样,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笑了一声,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向我身后走去。我转过身,目光锁在他的背影上,随着他的身形一起移动。
凤凰走得极慢,一步一步,踩着黄土,如丹桂般火红的衣袍曳地,仿若踩着一团火球往前移动。
终于,凤凰在容若的面前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定格在二人的身形上,只觉得苍茫大地,万籁俱寂,一片肃穆。
我怔怔地盯着凤凰的背影,似乎从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刀光和剑影。二人挺拔的身形伫立在天地之间,被重重光芒包裹着,外人难以看到光芒内的世界,但从脚下扬起的尘土中,可以相见,二人交汇的目光中包含着怎样铮铮的碰撞。
“拔剑。”
我呆呆地看着前方的空气,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凤凰冰冷的声音,夹着肃杀的秋风一起袭来,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但这种结局,又仿若是自己企盼很久的。
凤凰微微抬手,剑瞬时出鞘,就在剑鞘碰到路旁野草的瞬间,两剑铮然相交。
容若的一声“好”还未散发在四周的空气里,疾风迅雷般的金戈碰击声响彻天际。
我默默注视着二人交手,凤凰的剑法我看过很多次,谈不上有多优美,但是总是能挡住对手疯狂的攻击,算是很实用的一种剑法。和凤凰相比,容若的剑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行云流水的味道。
我从来不知道此二人的武功家底到底谁更胜一筹,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有这样的一天。
二人在地上打了很久,谁也没有要飞身发动强攻的意思,旁人看了,觉得他俩打得不过是一场友谊赛,互相切磋武艺而已。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素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交战中的身影,肤白如玉,衬得她的唇瓣如桃花一般娇艳。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二人还是打得难分难解,我很想从素素的目光中看出,她到底更在乎谁。
这么多年来,素素从来没有说过她喜欢谁,上次在提到韩天宇的时候,我感受到的更多是认命,与情爱无关。而这一刻,我在她的目光中竟然看到了痴迷,而且是那种近乎狂热的痴迷,这和素素一贯清冷的性子反差太大了,我暗暗心惊。
我盯着素素看了很久,但素素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在看她。我扫过素素的脸,看向别处,正遇上山衍注视的目光,目光深如幽潭,但却似井中水月般朦胧,我看不清他目光中饱含的东西。
就在我恍惚间,耳边响起一声轻笑,我慌忙转头,正遇上一张戏谑的脸。
“是你?”我惊呼,此人正是昨晚纵火闯府的凶手!
“没错,是我。”他脸上的笑容依旧。
“你到底是谁?”我冷声道。
他笑了声,“在下姓楚,名离。”
“江南楚家?”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笑道:“花将军。”
花铸正站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见我看他,向我微微颔首,我刚要向他点头示意,他已经飞身而来。
这又是哪一出?
我呆呆地看着他飞起的身形在低空掠过,带来一阵凛冽的风。正疑惑间,身旁的人长啸一声,飞身而起,如鹤唳晴空,瞬间,在我的头顶落下一道青影。
这是…….
我今早出门真的应该去看一下黄历,看今天是不是出行不宜。
正头大间,又有一个身影飞起,我转头,江乘翻了个跟头,在空中和凤凰交上了手。
这边厢,江乘刚一起身,山衍随即起身,去助凤凰。
今晨,江乘和容若还视同水火,转眼间,二人倒成了同一战壕里的战友。
我拉着素素向后退了很远,远远地看着他们相争相斗。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的目光都是看向空中飞扬的黄土,自己仿佛正处在远古的混沌初开世界,面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自己不过是个冷眼旁观人。
在我的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五短身材,体格却很雄壮,一脸虬髯,相貌甚是粗豪。我见到他,不禁暗暗心惊,目光向下移去,只见他正提着一柄钢刀,刀用粗布包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依然能感受到一种凛冽的气势,透过布料,从那柄钢刀上散发出来。
意识到我在看他,他转头淡淡扫了我一眼后,又接着去看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二人:花铸和楚离。
我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花铸和楚离打斗,二人的身躯和手中的剑在空中交错盘旋,剑舞游龙。我虽然是武中白痴,但也见识过数十场打斗,招数上分不出孰优孰劣,但从气势上尚能辨出一二来。
二人在空中厮杀了这么久,都没有要倒下的样子,他们两的内力想来都是极绵长的。花铸的武功可以说是傲视宇内,鲜有敌手,一人之力战花铸,能有这番能耐的,这个楚离,武功也决不可小觑。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花铸的断水寒剑上,看着花铸如翔风当空,万道剑芒洒下,竟如流光溢彩一般,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竟然忘记去看容若和凤凰、江乘和山衍的打斗。
突然,花铸长啸一声,足尖连蹬,如腾龙出水一般,直冲云霄。随即,剑风呼啸而下,剑尖划过楚离的胳膊,楚离力有不支,急急向后退去,最后,跌倒在地上,嘴角处鲜血涌出。
我一怔,花铸飘然而落,如同落英缤纷,又若鹤落平沙,畅快淋漓。
我不知道,在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看到此番打斗,也看得醉了。他回想起年少时,那次和花铸邂逅,花铸使的就是这套柔云剑法,如同繁花三千,缤纷而降。
那就好似一场遥远的繁华梦境,经过这么多年的权力倾轧,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有这番酣畅的感受,不曾想,故地重游之时,看到的,竟然一如当初。
我正恍惚间,不远处的身影飞起,我再抬眼时,刚才一直静默观战的中年武将已经和花铸纠缠在一起。
这算什么?
我心里有些不平,一个打不过,再来一个,就趁着花铸力竭之时,攻其不备。
不过,这个中年武将也绝非池中之物,我和他相隔这么远,森森的刀风袭来,我竟听到了风雷之声。
楚离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向我这边看过来。我回视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从我脸上移开,向另一个方向看去,脸色冰冷严寒。
我刚转头,利箭如流星般在眼前飞过。我心一惊,顾不上去看放箭的是何人,这数十支箭羽牵扯着我的全部心神,一时间,我忘记了呼吸。就在我以为这些箭羽要击中谁的时候,利箭却向上飞去,划破长空,落下一道白色的翎影。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丽阳照射在远处的青山上,更显得青山蓊郁苍翠。那巍峨蜿蜒的青山仿若在画中,画里,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手持长弓,静默而立。而他头上的碧簪则好像已经融进青山里,头顶的灿阳洒下,光芒折射,碧簪依稀可见。
初过默默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我恍惚间,初过扣箭,弦响,三箭倾力而出。这一次,流矢没有飞向长空,而是直击交战中的人,但都侧身躲过。
我转过头去,除了凤凰和容若,其他人都已经停了下来,看向初过的方向。
“楚兄别来无恙。”初过缓缓走到我的面前,冲楚离笑道。
楚离嘴角微微扯起,“托福。”
初过嘴角的笑意敛起,道:“或许我该称呼搁下为扎布苏陛下。”
扎布苏陛下?
原来是那个好战的儿皇帝。
难怪呢,他要去烧驿馆。
扎布苏身体僵了下,笑道:“看来我得先告辞了,海日古,我们走。”
就在扎布苏转身之时,初过道:“扎布苏陛下是否可向我解释一下昨夜驿馆失火之事?”
扎布苏愤而转身,怒道:“你在怀疑我?哼,死的可都是我们科尔丹的人,海日古要不是恰巧不在,也早已经命丧黄泉。”
初过笑了声,转向我,笑道:“这得请教韩夫人。”
我的目光已经飘向凤凰和容若,没想到初过会扯上我,我愣了五秒钟,转头去看初过,他的面容依然淡如星月,嘴角似笑非笑,见我看他,眼中寒光敛收,澈如明珠。
我会意,平静道:“我不知道。”
初过笑了声,“刚才有所冒犯,还望扎布苏陛下莫要介意。本王这次来,其实是来报信的,陛下的五万精兵,在西凉遇到了点小麻烦。”
扎布苏的脸色瞬时变得铁青,恨恨地看了一眼初过,转身离去。
我盯着扎布苏和海日古的背影看了会儿,一高一矮,一瘦一胖,身形移动,甚是有趣。
当我再转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纠缠着的剑影上。
凤凰和容若已经交手快一个上午了,还没有停止的迹象,他们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初过淡淡扫了一眼我,起身飞向那片光影中,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初过已经从绞着的二人身形中间穿过,如空中欢叫的云雀一般自如,又似池底嬉戏的银鱼般洒脱。
凤凰和容若先后落地,初过紧接着飘下,三人呈正三角状站立。
凤凰怒道:“这就是王爷要与我合作的诚意吗?”
初过浅笑道:“当初说好的,一笑泯去所有恩仇,今天是四郎先有违当初所约。”
凤凰看了一眼容若,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还望王爷莫要插手。”
还未等到初过开口,容若紧接着说道:“王爷还是让我自己来做一个了断吧。”
初过看了一眼我,说道:“就算要做一个了断,是否也要等到独孤陛下的伤复原以后再说?”
我心头陡然一惊,容若脸上也有些扭曲,我的视线落在凤凰身上,这才注意到,凤凰胳膊有一处布料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稍微深一些。
当我再抬起眼眸的时候,正遇上凤凰有些复杂的目光,我愣了半响,目光从凤凰的脸上移开。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仿佛受伤的是我。
我扯起一个笑容,看了一眼凤凰和初过,道:“我要走了,你们多保重。”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跨上马,纵马扬鞭,奔赴故土。
正文 明月照我还
半个月后,我回到了久违的故乡,哈尔和林。
因为哈尔和林现在是科尔丹国的牙帐所在地,繁华一如往昔,只是,当初的南王府已经在战火中毁掉了,现在只剩下残桓断壁。
我围绕原来的围墙,慢慢走着,心里不断默念着:“这样也好,也好。”
就让一切随风飘逝吧,在我有生之年,我还能回故乡看一眼,我已经很满足了。可惜的是,母亲的陵墓在战火中毁掉了,原来的地方现在也已经找不到。
我回哈尔和林,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寻一些母亲的东西,留作纪念。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
母亲对我而言,剩下的,就只是一些残破的碎片,就如同南王府今天的模样。她的音容笑貌,也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模糊,以后,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忆起她的样子,她的笑语声。
“阿姐,有人来了,我们得快走。”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江乘突然说道。
密集的马蹄声惊天动地,由远及近,最后消散在自己面前。我看着前方缓缓落下的尘土,大脑短暂的空白后,缓缓抬起眼眸,正遇上海日古如鹰般锐利的眼神。海日古身后差不多有二十个人,也都骑着高头大马。
海日古慌忙下马,给我一个长揖,道:“韩夫人万福,老夫受我国太后之命,前来请韩夫人到宫中做客。”
我心想着,就等你们来找我们了。
不过我面上却平静得很,望了一眼山衍,笑道:“大人这么大的阵势来请我,我怕也拒绝不得吧。”
海日古笑道:“夫人误会了,娘娘一直听闻夫人之名,却从未有机会相见,知夫人回故土,遂命老夫前来请夫人。”
海日古的态度谦和,我一时还难以揣摩海日古的真实意图。海日古见我犹豫,接着道:“娘娘是南朝人。”
我转头去看山衍,山衍点头道:“是前朝徽宗时期的和亲公主。”
我惊道:“容家人?”
山衍说:“不是,是册封的一个公主。”
我点头道:“请大人在前面带路。”
海日古在前面带路,我和他拉开一段距离,我低声问山衍:“徽宗朝的公主,年岁应该不是太大,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儿子?”
山衍道:“这个太后姓冯,是前朝太尉冯明远的爱女。冯太后并不是扎布苏的亲生母亲,扎布苏的亲生母亲在他即位那天就已经殉葬了。”
我点头,原来是个儿子当皇帝母亲必死的传统,怪不得,科尔丹国的太后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会那么紧张。
可这个海日古,他是太后这边的,还是皇帝这边的?
山衍见我的目光锁在海日古身上,满面狐疑,冲我笑了笑,示意我不要太紧张。
不到半日,我们跟着海日古来到了科尔丹的皇宫,皇宫位于塔米尔河河谷附近的漠北高原上,远远望去,就是一座石头堆砌的城堡,青天白日下,倒也雄伟壮观。
我站在宫外发了一会儿呆,想起以前西岳的皇宫,怕也早就毁于战火中了。
山衍在边上叹道:“这个皇宫和草原上的雄鹰倒有的一拼。”
我笑了声,随着海日古往宫内走。
入宫中,和一般宫殿的金碧辉煌不同,冯太后的宫殿虽然也簟展云纹,地铺锦毯,但却显得颇为清雅,雅淡的檀香笼罩整个大殿。
这可能和冯太后本人的性情有关,冯太后的年岁比我稍长点,端庄秀丽,坐在贵妃榻上,几分华贵、几分雍容尽显眉间。
看到她的样子,苏月容的模样在我脑海中不断回旋,虽说苏月容为人比较阴狠,但她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大半生都困守在深宫之中,在宫廷的倾轧中起起伏伏。
“冒昧请夫人前来做客,还望夫人谅解。”我们落座后,冯太后和煦地开口道。
我浅笑吟吟,正待开口,话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发布出来。
站在冯太后身后的是……沈江影!
“沈江影,沈江影……”
我在心中你念了很多遍,最后确定自己没有认错,虽然有很多年没见到沈江影,但她的相貌一如往昔,美丽依旧,她的那双眼睛依然明澈动人,她蹙眉的样子还是那样多情。
“这是我们科尔丹的皇后,塔娜。”冯太后介绍道:“也算是夫人的故交,夫人可能不知,江影是哀家的外甥女。”
沈江影冲我微微点头道:“韩夫人。”
我愣了下,笑道:“我以为我认错了,原来真的是沈家四小姐。”
冯太后轻叹了口气道:“和哀家是同样的宿命,要在这荒原上终老此生。”
我恍惚记起,素素有曾和我提过,前朝最后一年,苏月容曾经册封过一个公主,远嫁科尔丹和亲。当初被册封的公主原来是沈江影。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沈江影劝慰道:“姨母不要悲伤,其实看惯了小桥流水,现在来看一看塞外大漠,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我见过沈江影的次数屈指可数,对沈江影的为人一点都不了解,唯一知道的,就是她非常喜欢初过,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她在初过身上白白耽误了大好的青春年华。
但此刻我却要感慨:原来她就是初过派来要和山衍接头的暗线。
初过说:“你什么都不要做,留给山衍师兄就好。”
初过的话我是能理解的,山衍的心如大海般深沉,一般很难露出破绽,而我做回我自己,就算帮了他大忙了。
可他为什么要选沈江影呢?
初过啊~~~~你真是~~~情何以堪~~~~~~
大殿内一时没有人开口,我心中暗叹一声,道:“皇后娘娘说得对,我自小就生长在这片土地上,那时候一直想要走出这片单调的黄沙之地,等我离开这里后很多年,却在很多次午夜梦回想起这里。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
冯太后听到我的话,笑了声,转向山衍,道:“这位就是山衍山公子?”
我没想到冯太后会注意到山衍,不禁有些好奇,也转头去看山衍的反应。
山衍温和地笑了声,“太后万福,在下确是山衍。”
冯太后盯着山衍看了很久,山衍倒也不惧,无畏地抬头回视冯太后。半响,冯太后朗声笑道:“早就听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平生无憾矣。”
海日古去请我的时候,说冯太后很仰慕我,想见我一面,真正见到冯太后,冯太后对我的态度只能算是谦和。而现在,冯太后得见山衍,她的这种仰慕之情难以言表。原来,山衍才是冯太后真正想见的人。
“在下不过一介书生,太后之言让山某汗颜。”
山衍的话无波无澜,听不出是谦卑之词。冯太后也不着恼,脸上的表情温和依旧,笑道:“儿时听父亲大人提起山尚书,父亲大人曾说,他生平敬重的人不多,但山尚书算一个。”
冯、山两家原来是故交,这倒是我未曾想到的,山衍的表情淡淡的,没有想要攀附冯太后这个故人的意思。
冯太后抿了口茶,接着说道:“刚才韩夫人说,心在哪里,哪里就是天堂。不知道山公子的天堂在哪里。”
没想到冯太后竟然抛出这个问题,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聚山衍身上,山衍缓缓道:“山衍心在江海,追求的是洒脱逍遥。”
大殿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过了很久,冯太后道:“哀家本来确是要留住公子的,现在看来是不可得了。罢了,诸位远道而来,江影,送诸位去休息吧。”
我和沈江影并排走着,沈江影开口道:“没想到我和夫人会在这里相遇。”
我笑道:“我也没有想到。”
沈江影笑了声,道:“你总是避不开沈家人。”
我笑笑不语,沈江影突然停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害怕。”沈江影笑道。
沈江影脸上明媚的笑容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女子真的不一样了,怪不得,初过要将这么一件攸关生死的事托付给她。
沈江影转身看向我身后的山衍,山衍走过来,笑道:“公主有话请讲。”
沈江影环视了下四周,轻声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来这里。”
我扫了一下四周,原来我们正处在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这真是个谈话的好地方。我注视着远处冯太后的宫殿,被天边的晚霞染成了炫色,透出一种远古的恢弘怆凉之感。
山衍问:“冯太后知不知道?”
沈江影道:“我没敢告诉她,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山衍点头,“海日古是冯太后的人吧?他已经投靠扎布苏了。”
我蹙眉,想起那天在东都城外,扎布苏说海日古是侥幸逃脱,哪有这么巧?
沈江影说:“走吧,今晚你们小心点,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她柔美的面上显出一丝沧桑,我问道:“那你怎么办?”
“从我嫁过来的第一天我就没想过还能回去。”沈江影脸上的笑容浅浅的,但却不忧伤。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还没等我开口,沈江影已经提步往前走了,我和她并排走了很远,她笑着道:“我以前想,如果我死了,他一定会记住我。其实我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就算我真的死在这里,他也不会想起我来。”
“你怎么会和亲科尔丹的呢?”默默走了很久,我开口道。
沈江影看了我一眼,脚步顿住,道:“因为我是沈家人。”
沈家人?
我呆立在原地,想了很久,想起刚才山衍和沈江影的对话,突然一道闪电滑进脑海中。我想起慕容非的死,初过说,沈家是设计机关的顶级高手,设计出的机关可攻可守、可进可退,外人很难参透其中的奥妙,惠安地下禅室的机关就是沈家人设计的。
沈江影到科尔丹,难道是想在这里设计机关?
我抬眼,所有人都在不远处的宫门外停下来等我,我走过去,沈江影道:“山公子和江公子的房间在隔壁,月儿,你送二位公子过去。”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道:“是。”
我说:“是他让你来这里的?”
沈江影笑着走进屋内,扫了一眼屋内,淡淡道:“是我自己要求的,本来被册封的是我们沈家宗室的一个妹妹。我觉得这是个契机,他既无意,我就不想让我这辈子都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我的人生应该像阳光照射下的大漠一般耀眼。”
我默默注视着沈江影明媚的脸容,原来我从来不曾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睡,想着将要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明天我们将要遇到怎样的险境,沈江影能否全身而退?
而这一夜,是否如今夜的月色这般平静?山衍和沈江影到底要怎么做?
正文 故人长相辞
经过一个平静得让人觉得不真实的夜晚,我去向冯太后辞行,冯太后笑了声,“哀家就是想留各位怕是也留不住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向山衍的。山衍昨天说,他心在江海,这话不知道有几分真。我忽然觉得,山衍有成为一代名臣的潜质。我早知道当年东都王府里卧虎藏龙,但我却没有想到今时今日,山衍会成为各方争夺的凤雏。
告别冯太后,我们也没能成功离开这里,刚一走出冯太后的宫殿外面,抬头遇上扎布苏。
我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道:“来科尔丹做客,本不想惊扰陛下的,不曾想在这里碰上了。”
扎布苏笑道:“朕听说夫人到来,特来见夫人的。”
我抬眼看到他身后黑压压一堆人,海日古站在他身后,这个阵势很像是两国领导人会面,而我到底代表谁呢?
我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凌夕一介草民,在回故土时,受到这么隆重的接待,凌夕真是受宠若惊。就此别过,他日,要是和陛下有缘,我们再见。”
扎布苏道:“我过来就是想挽留夫人,请夫人多留几天,也好让朕尽地主之谊。”
情况有些不大妙啊,今天还走不成了?
我正踌躇着怎么回答,江乘已经开口:“我们现在就想离开。”
江乘一脸的愤愤然,脸色有些微红,而山衍则依旧一脸淡然,只是看向扎布苏的目光有些深邃。
扎布苏朗声笑道:“夫人莫非怕朕软禁你们不成?”
我笑了,“凌夕刚才说了,我们不过是些平头百姓,能有什么值得陛下软禁我们呢?”
扎布苏哈哈大笑,这时候,沈江影挽着冯太后走了出来,扎布苏两臂交叉在胸前,向冯太后微微行礼道:“母后。”
我看着扎布苏一脸虔诚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表面功夫做得相当足。
冯太后道:“既然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不想久留,就让他们走吧。”
我感激地看向冯太后,冯太后扫了我一眼,面上淡淡的,扎布苏笑道:“母后误会孩儿意思了,孩儿只是想设宴款待诸位客人,免得别人说我们科尔丹礼节不周。”
冯太后微一踌躇,点头道:“这是要的,既如此,诸位就在这用完膳再走,哀家会派人护送各位出城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有理由再拒绝了。
扎布苏朗声道:“摆宴百花宫。”
这个百花宫真是名副其实,外面那么冷,宫内竟然温暖得如同阳春三月,宫内百花齐放,芳香氤氲。
这个扎布苏陛下倒是个雅人呢。
凌薇心中禁不住感慨。
落座后,扎布苏道:“请韩公子进来吧。”
我一愣,望了一眼山衍,山衍眼中亦是诧异。
来人儒衫飘飘,正是韩天宇没错。隔得有些远,我辨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韩天宇望了我一眼,目光陌生得如同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素素身上,用手语做了几个动作。
难道是韩天宇真身?那个风流倜傥无人能及的韩天宇?
素素愣了一下,转向我道:“韩公子说,要我帮忙。”
我斟酌着点点头。
韩天宇手语道:“在下和内子有些误会,内子负气离开,在下一路打听,方知内子到了陛下这里,所以前来接内子回去。”
素素翻译得很慢,但说出的话却是通畅的。
扎布苏喝了口茶,悠悠道:“韩公子怕不是从扬州过来的吧。”
韩天宇微笑着说:“是从西凉过来的。”
素素不知道韩天宇话中的真实含义,照直翻了。素素的话音刚落下,扎布苏手中的茶碗猛地搁在了案桌上,茶水溢了出来。
韩天宇似是没有注意到扎布苏的反应,接着用手语比划道:“西凉的战事已经结束了,郭将军正此刻正驻扎在伊州(紧邻科尔丹),以等待朝廷的诏令。”
素素被扎布苏的气势给吓着了,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素素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说了出来。
扎布苏冷峻地打量着韩天宇,殿内一时寂寂。
岁月流过无痕。
“你到底是谁?”韩天宇口气阴冷,殿内的空气一时都有些剑拔弩张。
但韩天宇似乎毫不为意,脸上淡淡的,用手指了指我,然后又比划着。
素素望了我一眼道:“韩夫人的相公。”
我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听了素素的话,差点笑了出来。
扎布苏冷笑,“韩三白之子?商人最好不要去碰政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心中哀叹,这个儿皇帝真的是在江湖武林中长大的,说话粗陋,且没有一点知进退的样子。
扎布苏咄咄逼人,韩天宇的神色一直很平淡,此刻竟笑了,比划道:“陛下的忠告,在下铭记在心,不过,此生怕是来不及了。身为康朝子民,死也要死得其所。”
韩天宇脸上的笑意给他平淡无奇的脸上平添了几分溶溶华光,殿堂内的烛光仿佛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有问过初过,真正的韩天宇现在到底在哪里?
初过但笑不语。
今日见到韩天宇,真正是公子如玉,灼灼有光。
扎布苏哈哈大笑,起身离开位子,踱步到我面前,我一惊。
瞅了我一眼,扎布苏笑道:“倒是不怕死,不过你不怕死,你也舍得她死?”
韩天宇亦朗声而笑,“不过是贫贱夫妻,死何足惜?倒是感谢陛下成全我和内子生死不相离。”
素素愣了很久,才将韩天宇的意思表达出来。素素的眉头微蹙着,看向我的目光似乎带着——悲悯。
韩天宇的话,我参不透,我望向山衍,山衍的目光落在韩天宇身上,目光一贯的清冷。
我顺着山衍的目光望去,落在低垂的手上,顿时,头脑中千军万马呼啸而来。
那双手——
修长有泽。
我抬眸望去,那双眼睛是如此明亮。
扎布苏脸上的笑意不减,但眸中寒光乍现,手向我脸上伸来,我一惊,未待避开,下巴被他捏住。
扎布苏冷笑道:“这么无暇的脸上要是出现两道印记,不知会怎样?”
我用力甩过头去,避开他的钳制。
对面,冯太后的目光清冷,沈江影的目光平淡,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比划着:“尊敬的扎布苏陛下只会欺负一个妇人么?”
扎布苏笑:“我就是欺负了又怎样?”
“你不会说真的吧?好歹我也曾救过你。”我龇着牙道。
扎布苏的脸向我靠近了一些,在我耳边吐气如兰:“如果我就想做一个恶人,这里恐怕没人能说什么吧?”声音恰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
我嘴角有些抽搐。
殿内静了须臾,忽然,一个不明物体从我耳边呼啸着飞过,清脆一声,我转头看时,一只酒壶被摔在地上。风雷之声隐现,江乘已经和人交上了手,扎布苏则退后了几步,目中喷火。
江乘啊,真是什么时候都是少年心性,沉不住气~~~~~
“住手——”冯太后怒吼。
冯太后阴沉道:“康朝的客人远道而来,陛下这是为何?”
扎布苏豪放地笑了起来:“江将军太冲动了,寡人不过是想跟韩夫人开个玩笑。”
说完,转身走回到主位上,吩咐左右道:“给韩公子倒酒,寡人要先敬韩公子。”
一个盈盈的宫女走了过去,给韩天宇斟满酒。
扎布苏说:“寡人先干为尽。”
韩天宇面无表情地盯着扎布苏,漆黑的双眸如夜色一般沉静,但就在扎布苏仰头的一瞬,韩天宇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下,傲然若雪。
扎布苏手中白璧已见底,韩天宇慢慢端起桌上的酒,嗅了一口又放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绞在韩天宇身上,韩天宇淡笑一声,面向冯太后和沈江影。
“我要是喝了这杯中酒,怕是走不出哈尔和林了。”
素素的声音很小,很平静。
但却像是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中,引起了轩然□。冯太后的脸色一沉,青白不定,沈江影的唇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而这一刻,我却出奇的平静,只静静地望着韩天宇。
百花宫中花开无声,花败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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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与尔长相守
来年盛夏到来的时候,我回到了久违的江州,这时的江州在经历一场血雨腥风过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走在大街上,他在人群中看到我,朝我微笑,我只静静地望着他,直至泪流满面。
“你骗我。”
“是啊,我骗你。”他丝毫不着恼。
“你——”我扬拳,被他接了过去。
他眉角浅浅地挑起:“你一直都知道我在骗你,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
我静静地望着他如莹雪般的眉眼,那么近的距离,我却害怕去触摸,我怕终究不过是梦一场。
其实,一直到我离开哈尔和林,我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那一天,他没有醒过来,后来天空开始飘雪,然后我看着他的身体一寸一寸被埋进雪里。
我一直都没有哭,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的爱人不见了,我开始满世界地找他。
我到江州王府,他不在,我到扬州等他,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去。
江乘不停地和我说,他已经死了。
最后一次说的时候,我却笑了。
他怎么可能会死?
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只身去赴叶辰轩的约,将自己陷入险境?
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么?爱我就应该让我看着他的血慢慢流尽?
他那么了解我,要是真的死了,他难道不知道我也不会接受叶辰轩给的药?
后来,江州城里传出消息说,失踪很久的贞王突然回来了。与太子发生了冲突,太子和静王在政变中身亡。
贞王登基,高祖为太上皇。
“我以为你会去掘墓。”他轻笑一声。
我嗤笑:“我要是真的去了,这辈子肯定会被你嘲笑死。”
“这辈子,这辈子——”他呢喃。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其实,我是希望你去掘墓的。”
“我也希望你能来找我,哪怕找不到,我知道你在找我,我也会很开心。”他望着我,自顾自地说着。
我正待开口,他又说:“但我又害怕,我害怕你来的时候出了意外。你那天跪在地上一整天真的把我吓坏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真的有些愤怒了,又伸手去打他,这一次他没有躲,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膛上,手生疼。
“你——你怎么会变得这么瘦?”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老婆不在啊。”他一副油滑的腔调。
“你不是封后了么?”
“嗯哪,今天礼部拟了个礼制,说要有一后四妃,今年就算了,明年选秀应该还蛮热闹的。”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但听起来却是煞有其事。
停了一会儿,望着我。
“然后呢?”我笑。
“然后,你要是去参选秀女最好了。”
“嗯,好啊,我去。”
他愣住,我接着悠悠道:“我去参选,你封我做贵妃吧,我虽然不及你聪明,但手段还是有一些的,尤擅后宫争宠,不消一年,你的后宫肯定就会剩下我一个。”
他扑哧笑了出来。
却被我踢了一脚。
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这么幼稚,要看我会不会吃味。
后来,我遇到山衍,山衍进宫说要乞骸骨,告老还乡。
我笑着问:“你有入朝为官么?”
山衍微微一愣,初过却笑了起来:“师兄尽管去吧。”
我去送山衍,我问道:“他诈死这件事你是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山衍笑,“我这都要走了,你反而来秋后算账了。其实算不上是诈死,不过是在将计就计而已。我那天离开的时候也是不知情的,后来觉得不对劲,返回去,探了探他的气息,就明白了,他的气息被自己封住了,显然是想金蝉脱壳。”
我心中了然,叶辰轩是太子的人,为儿报仇不过是个托辞。而初过使的就是瞒天过海的招。
“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娘娘刚才为在下开脱,在下心存感激。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朝堂争斗战败被俘,我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我点点头,让他去了。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山衍要是留下来,日后只会成为初过开创太平盛世的一把刀,刀用过后,非毁即弃。
那样的结局,山衍深知,我亦理解。
初过却不想看到,所以不若放他走。
其实,山衍一直是独孤和初过之间的接线人,很难界定他到底属于哪一方。多年以后,独孤和初过握手言和,山衍功不可没。
我一直觉得很神奇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扎布苏,一个是韩天宇。
对于扎布苏,我越想越不对,怎么就那么死了呢?
初过揉了揉我的头,笑道:“他的百花宫中有散功散,被酒香催动就发了出来,功力散去了大半,当然就一下子倒了下去。倒是让山衍师兄首先发现了,拖着他,一直到城外,都没有人敢靠前。”
“那韩天宇呢?”
“一直在啊,我在边关就认识他了,后来我托他去江州办件事,在国公府住了一段时间,就这样认识素素的吧。”
“所以你很早就会哑语咯?”
“嗯。”
“那为什么在跟我说话的时候还要用纸笔?”
“我打手势,你能明白?”
“呃~~~”
初过笑了声,手往我身上伸,被我一把打了回去。
“那他现在人呢?”
“你这么想他?”
我止住笑,正色道:“我想问他,他有没有真正喜欢过素素。”
“有。”
“嗯,我相信。”
初过抱住我,温热的气流喷在我的颈项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在扬州,要是是真的韩天宇要娶你,你会答应吗?”
“嗯,我会考虑的。”
“你休想~~~”
我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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