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冷箭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鬼一样的……
“你什么意思?!”武玥冲过来就要揪扯陆莲,被陆莲身边的丫头们拦住,陆藕也忙在旁边劝,毕竟一边是好朋友一边是陆家人,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陆莲强作镇定,十分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对不住,我没想到这光正好晃着你了,我只是想照照眼睛,方才被风迷了,是我的错,没注意这镜子是能反到光的。”
这话认真计较起来当然是不成立的,她若照镜子,镜面冲着她脸,镜背冲着武玥的方向,又怎么可能把光反射到武玥的脸上,只有将镜面向着武玥才有可能找到反光的角度,那必然就是故意的了。
武玥正想指出陆莲这就是故意而为,却被陆藕在旁悄悄拽了一把拦住,毕竟这事没有当场抓住,她总会有巧辩之词的,两个大家闺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一是不雅,二是这些人里还有好多的伎人,让这些人在旁看笑话,那就更丢脸了。
何况她们四个本来就是一起的,谁能想到她们这是在闹内讧?万一人家说她们输不起,故意使了这么个手段好赖掉赌注,她们要怎么解释?说她陆家姐妹面和心不和,说武玥受了撩拨才来比试秋千,说陆莲自个儿因不想输掉和武玥的赌注而暗中做手脚,宁可让武玥有失手跌下秋千之险也不能让她赢?
谁会信?谁会相信这么一个表面看上去清秀文静的小姑娘有这样狠毒的心思,为着个赌约就害别人有性命之虞?
燕七想的比武玥又更深一层:就算这事大家都信了,对武玥和陆藕又能有什么好处?因着陆莲的作为,大家会认为陆家孩子都心思不正,这样的名声传出去,谁敢与之相与?关键是陆莲这一手实在是太毒了,这是有可能弄出人命的行为,这么狠毒的人的姐妹,谁敢结交啊?谁将来敢娶进门啊?又因着此事出于武玥与陆莲的打赌,陆藕她爹那么宠陆莲母女,为着这事坏了陆莲的名声,她爹心里能痛快?不迁怒于陆藕就要迁怒于武玥,届时轻则父女离析,重则两家交恶,更恐怕还会阻止陆藕与武玥来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藕,以后她不管是在家里还是要谈婚论嫁,都将过得很艰辛。
燕七看了眼地上被自己丢出去的小石子,其实还是有点后悔,刚才应该直接打碎陆莲的门牙才对,但她终究还是没有陆莲狠,一念之差给陆莲留了个未来,否则豁了牙的姑娘想高嫁怕是不可能的了,古人再牛逼也不至于能造出以假乱真的假牙来给她镶上。
“既是被人晃到眼,这一盘就算了,”玉蝶飞不愧是久混圈子的,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何况她又不稀罕那么个蜜蜡手串,王府里什么奇珍异宝没有?把礼亲王哄高兴了不是随口就能要到的事?“这位小姐实则有机会胜出的,不若我们就算平手好了,小姐若愿加赛一盘,我也必会奉陪。”
这么一来倒是显了个高风亮节,众人便有称赞她心胸宽、有风度以及礼亲王府出来的人果然不同一般的云云,武玥也不矫情,痛快地把自己的手串戴回腕上,拱手道:“家兄说过,武有武道,艺有艺德,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唯有德者当之。姑娘有此心胸,不论技艺高低,也足以服人,谢了。”
大家见武玥说得豪爽,便也为她叫起好来,玉蝶飞虽则未必当真就有那么好的心胸,但被武玥这么一夸,就也放开来,笑着回礼,转身带着同伴们往别处玩去了。
武玥刚才被陆藕一拽,也冷静了下来,知道陆藕夹在中间难做,就没再就此事揪着陆莲不依不饶,四个人走回方才铺了毯子的地方,武玥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莲:“陆姐姐,方才的秋千比试我虽未输但也未赢,不知你我之间的赌注要怎么算呢?”
陆莲强自笑道:“都是怪我无意间办了错事,理当算我输,恰巧我也觉得身上有些不大舒服,不若就此乘了马车回府歇息,只请二位到时将六娘送回敝府才好。”
她当然不敢再在五六七身边待了,心思再毒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啊,更何况还有个不知用什么东西打掉她小镜子的人没露面,这万一真要打瞎她一只眼,她就别活了。
目送陆莲灰溜溜地乘车离去,武玥这才一握拳头骂了一声:“恶妇!”
陆藕心情有些不大好,闷声道:“怪我,险些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她知道你们都是我的朋友,也不至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跟你有什么关系,”武玥嗔怪地瞪她一眼,“她硬要跟着你来,你也没招不是?她这样的人,不管我们是不是你的朋友,都不会对着我们善良到哪里去。老七说过,好人可以有选择地表现他的好,坏人却是无选择地展现他的坏。心思歹毒的人是不可能只针对一个人坏的,任何她看不顺眼、妨碍到她的人,她都不会心慈手软。对不对?”
燕老七就在旁边道:“我比你还小几个月呢不要乱叫。”
陆藕笑得有些勉强,强打精神道:“说得是,我们不要被她败坏了兴致,不是要放鹰吗?趁着这会子天好,不若放起来看看,你瞧那边,风筝都飞了满天了。”
燕七知道陆藕担心什么,陆莲早早回去了,本是大好的游春的日子她却只能闷声回府,她那个生母能不替自己闺女报委屈?以那姨娘的得宠度,回去不定要怎么闹腾,陆莲先回了陆府,又不定怎么颠倒黑白地指摘陆藕的不是,陆老爷再是个偏听偏信的,待陆藕回府的时候,怕是将有什么难以意料的事会发生呢。
虽然同是一家人还不至于为着这事往伤筋动骨里弄,可是心里添堵一样让你过得不痛快不是?何况陆藕在家里也不是一个人,还有她那个性子软懦的母亲,母女连心,不为着自己也要为着亲妈考虑不是?
燕七望天轻出了口气。所以说纳妾究竟有什么好?小小的一点口角就让人费心费力殚精竭虑,再深的骨肉牵绊,也要被这样的事一桩桩磨淡磨没了。
“放鹰吧,”燕七说,“翅膀硬了它就能飞,所以一时被困于笼中不要紧,要紧的是自己的翅膀硬。”
“拳头也要硬!”武玥道。
陆藕笑起来,将头一点:“嗯!此时此刻急也没用,我会好好地养硬我的翅膀。”
武玥一伸胳膊,左一搂燕七,右一揽陆藕,三个脑袋瓜碰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三人找了个开阔地,仰头一看,高高的天空里除了五颜六色的风筝之外竟也有两三只鹰在那里盘旋,放鹰本也是清明节里贵族子弟的一项游艺项目,只不过一是因着鹰不好调教,二来会训鹰的人委实不多,所以养得住鹰的人家也屈指可数。
“它有伴儿了!”武玥指着天上的鹰叫,“赶紧放它上去找朋友!”
燕七这也是第一次接触鹰这种生物,也不知道放它时需不需要走什么仪式,犹豫着看了看胳膊上的鹰,和它道:“那……你就飞吧?”
那鹰不理她,左顾右盼不知在找什么。
燕七往上一甩胳膊,想把鹰扔起来,结果这鹰半展开翅膀一阵扑腾,抽了燕七好几个嘴巴子,然后又落回了她胳膊上。
武玥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陆藕稍胆小些,站得稍远也在那里笑。
燕七头疼脸也疼,正想着来个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炮把这货轰出去,就听见远处有人在哈哈大笑:“还是我的龙虎将军飞得更高!你的黑魔王看着可快不行了!”
这话倒不是对着燕七她们说的,循声看过去,见那厢正有几个年轻男子仰着头看天,其中几位胳膊上也带着护臂,显见天上飞的那几只鹰就是他们放的。
燕七看了看自己的鹰,觉得张婶太腼腆了。
又甩了几回胳膊,张婶好像终于明白了燕七的意图,展开翅膀扑啦啦地飞了,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武玥拍着手又跳又笑,那边几个男子也发现了新鹰的加入,不由纷纷问是谁的,一边问一边盯着那鹰看,且看它能飞多高。
武玥开心得不得了,问燕七:“这鹰真棒,眼看着就超过他们那个什么黑魔王和龙虎将军了!你大伯可真会挑东西!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张婶。”
“…………………………”
张婶在高高的天空里盘旋,不知怎么好像惹到了另两只鹰,其中一只就飞上去与它纠缠起来,俩鹰对着伸爪,四爪豁地就扣在了一起,翅膀扇着助力,竟就这么着在高高的天空里旋转了起来。
麻痹,张婶和龙虎将军打起来了。
燕七以前没少见过鹰打架,就是这样,手拉手跟跳华尔兹似的,有时候顾不上飞,就从高空越掉越低,眼下这二位也是,让人不由揪着一把心。
“谁家的鹰啊?谁家的?!”那边的男人们大呼小叫四下寻找。
燕七早把护臂藏到衣袖下面去了。
“张婶加油!张婶加油!”武玥才不管那么多,双手聚成喇叭状拢在嘴边向着天上喊。
张婶果然拥有广场舞大妈的彪悍战斗力,没多久就把龙虎将军打得抱头鼠蹿,扑扇着翅膀飞到旁边去了,黑魔王不服,上来想要揪扯张婶的头发,张婶指甲尖尖地一把挠过去,黑魔王羽毛乱飞,分外狼狈。
武玥都开心死了,这种事可太不常见了啊,今儿真没白来玩!
附近的人全都被半天里这一幕吸引了目光,都在那儿仰着头看,正起着哄叫好,突然不知从哪里冷不丁地飞出一支利箭,电光一般直射上天,瞬间洞穿了正扭打在一起的黑魔王和张婶的身体,两只鹰齐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挣扎着,旋转着,直从半空向着地面落下来。
地上众人也是一片惊呼,武玥更是急速向着鹰要落下的方向奔过去,燕七向着四周看,以她这般好的视力,却竟是找不到放箭之人。
“是谁?是谁放的箭?”
“一箭双鹰啊,真是好箭法!”
众人纷纷议论,那边那几个男子却跳着脚骂,四下里找放箭的人,燕七跟着武玥过去,却见那两只鹰已经毙命在地,那一箭,竟是接连洞穿了两鹰的心脏,连挽救的可能都没有了。
“是谁的箭?!”武玥怒容满面地问蹲身去检查箭身的燕七,只要是私人的箭,箭身上必会刻有标记。
“不知道。”燕七手里拿着已经拔下来的箭站起身,递给武玥看。
但见箭身乌黑油亮,箭头锋利坚硬,而从头找到尾,却没有任何标记做在上面。
这是一只违法箭。
“交去官府!”武玥气得七窍生烟。
“好。”燕七将这箭重新拿在手里,握住这冰冷的箭身,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有时候感觉这种东西,最是难以言喻,最是奇妙无解。
这支箭的主人,有着非常强大的箭法。
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也不知道,只能说,这就是一种感觉。
强大到什么程度了呢?亦不好定义,她也只能说,这种强大,让她找到了似曾相识,让她重新穿越了千年,让她回到了旧时光,让她,疑是故人来。
第60章 比赛 越优秀越冷酷。
这一年的清明节,五六七组合玩儿得并不开心,前头有陆莲出毒手,后头有不明人士放冷箭,好好的一只鹰被杀死,什么凌云志,什么海阔天空,全都成了一个短暂破碎的梦。
日还未西,三个人就打道回府了,先把陆藕送回了陆府,而后武玥便和燕七各归各家。清明算是个重要的节日,朝中官员大部分都可以歇假,因而燕七回了坐夏居重新梳洗换衣之后,就拿着已被她用布包好了的那支箭,一个人去了抱春居的外书房。
“大伯在吗?”燕七敲书房的门。
“七小姐,老爷在后花园的瞧月亭喝酒。”燕子恪的贴身小厮之一名叫四枝的上来回话。
瞧月亭也是起名狂魔燕子恪赐的名,忒特么接地气了这名字。
燕七就往后花园去,沿途春花开了一路,芭蕉间海棠,垂柳绕画梁,哪儿哪儿都静悄悄的,好些个下人都在前面院子里打秋千玩游戏,毕竟是在过节,下人们也能跟着休闲休闲。
瞧月亭建在假山上,一溜石阶向上,山缝里蹿出指甲盖大小红红黄黄的无名野花来。亭子里只有一个人,穿着家常衫子,暖色的细麻料质地,轻软服帖地裹着身子,头发用一支蜜蜡镶琥珀的簪子随意绾起来,有些歪,还散落了几缕发丝在肩头,给这人凭添了几分慵懒之意,脚上趿着一双无后帮的丝履,露出赤着的脚跟,白里透着健康的红润,鲜明突出的跟腱则为这双脚及它们的主人渲染出了更为男性化、更加硬朗坚韧的气息。
燕七不是足控,但这双脚还真是完美得让人禁不住多看几眼。
这人当真是在这儿自饮自乐中,亭心石桌上置着酒果,桌下一只酒坛,这人不坐石墩,大概是因为没有靠背会觉得累,所以特特让人搬了张宽大舒适的罗汉椅上来,然后整个身子偎进去,对着风对着景,喝口小酒哼支小曲儿,一个人滋儿得不得了。
“这么早回来。”燕子恪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撑住脑袋,一条腿甩开鞋子曲起来踩在椅面上,像极了画儿上悠闲惬意的赤脚大仙,“玩儿得开心么?”
“挺好的。”燕七坐到他对面,把手里的箭放到桌面上。
“送我的?”燕子恪冒出个很甜的念头。
可惜他侄女不爱给他发糖吃,摇着头道:“这是别人送张婶的。”
燕子恪扬了扬眉尖,伸手把箭拿过去,揭开外面的布,上上下下看了一阵,“柳叶镞,”用手指敲敲箭杆,“杨木杆,”指尖轻捋箭翎,“大雁羽,二尺九寸,远近相宜。”
“能不能凭此找到箭的主人?”燕七问。
“想给张婶报仇?”燕子恪看向她。
“鸟死不能复生,我只想知道这个人是谁。”燕七道。
“哦,”燕子恪坐正身子,再次细看了一遍箭身,还放到鼻下嗅了嗅,“漆是旧漆,却没有剥落之处,箭头打磨得很亮,雁羽也干净柔顺,可见此人日常很会保养箭支,必是手不离箭之人,亦或有专门的人专管为他养箭,若是后者,事情便有些大了。”
私自造箭不登记,有专人保养,那特么不是私攒军火是什么?管你是出于个人爱好还是其他无害的原因,只要被官府发现,那就是一个违逆造反的大罪!
“此人明知自己箭上没有标记,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当众射出,事后亦未曾与你交涉要回,可见要么是有意为之,要么便是无知不懂法的愚民,我更倾向于前者。此箭用料皆属平常,官庶皆可用得,嫌疑人范围不好圈定,这也是此人如此作为的倚仗。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子恪说至此处,将箭随手丢在桌上,“许是临时起意,毕竟谁也无法预料到会有人在那个时候那个地点放一只鹰在他附近的天上飞。”
“不是一只,是两只。”燕七把事情经过说了,末了道:“这人的箭法很好,速度快,力量大。”而且有一种独有的气魄。
燕子恪认真听完,道:“附近都有些什么人?”
“除了我们这些人,还有那几个放鹰的富家子弟,一群正在放纸鸢的姑娘,有两拨野餐的人,湖上有七八只小船,还有一艘画舫,船上的人没见着谁拿着弓,那画舫四面都垂着纱幔,里头有丝竹声,舫身上的徽标是一朵凤仙花的样式。”燕七道。
“哦,那是凤仙楼的舫。”燕子恪道。
“凤仙楼是做什么的?”燕七问。
“妓院。”燕子恪道。
“……妓女也学骑射?”
“说不准,有些嫖客喜欢打猎时也带着姑娘。”
马震恒久远,一招永流传。
“所以也有可能是当时在舫上的嫖客射的?”燕七道。
“那岂不暴露了他箭上无标记的事?”燕子恪很认真地同燕七讨论。
“那就是说,那人不会在舫上,因为舫上人多,而且谁嫖妓会带着弓箭去。”燕七道。
“你懂得倒不少。”燕子恪夸她。
这是该被夸的事吗?燕七无语。
“总之这箭先放在我这儿吧,如果找到那个人,我会告诉你。”燕子恪伸手拍了拍燕七的脑瓜顶。
“大伯,”燕七看着他,“我朝当世谁的箭法最厉害?”
……
清明节的次日,“全京官学学子骑射大赛”正式开幕。
下午下了第二堂课后,骑射社的成员们就去了校门外集合——当然不能为了比赛就耽误学业,而且骑射比赛也不会花去太长的时间,没必要占用一整天来干这个,所以只需两节课的功夫,牺牲一下选修课,耽误不了太多。
比赛用到的场地遍布京城各个地方,按对阵双方所处的地理位置,取离两边最近的一处选用。骑射社的第一个对手,也是一所男女混合的书院,叫做琢玉书院,据说实力平平,所以锦绣书院骑射队出门往赛场去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担心,老队员神色平静,新队员倒是兴奋满满。
“有马的骑马,没马的坐车。”武长戈吩咐道,高年级的学生们都有自己的马,而且大赛上还有骑射这一项,是必须要带马去的,低年级的学生由于个头尚未发育,骑马比较费劲,虽有人在家里学过骑小马,却也不被允许单独骑马外出,所以大多都乘学校的马车。
“你,”武长戈最后看向燕七,“跟着跑吧,不远。”
“……”
众人已经习惯了看教头虐燕七,燕七也习惯了教头不虐她不舒服斯基,而且她也挺心虚的说实话,练了这么长时间了,她硬是一斤也没减下去,说来汗也没少流啊,水都不敢多喝,不知道为什么这肉就是死赖在她身上不肯掉。
然后燕七就跟着马车后面跑起来了。
可她毕竟只有两条腿不是,跑着跑着就被大部队落下了,等呼哧带喘地好容易跑到目的地,人都比赛完了,正乘车上马的准备往回返呢。
“我还跑回去啊?”燕七问武长戈。
“看你底气颇足的样子,就再跑回去吧。”武长戈道。
燕七跑了半个下午,啥比赛也没看到,光让满大街的人看她了。
第一天的比赛,锦绣书院完胜琢玉书院,比赛采取一场定胜负,单轮淘汰制,于是第一天之后,所有参赛队伍淘汰了一半下去。
第二天下午是第二轮,赛场有点远,燕七终于不用跟着跑了,光荣地和大家一起坐到了车上。第二轮的对手是致知书院,据说男子部颇有几个箭法不错的队员。
各处的靶场制式大同小异,有专比静靶的靶道,有比骑射的开阔场地,四周还有石砌的看台,最小的靶场也能容纳千把人观看。
由于仅仅只是预选赛的比赛,所以没有什么人来观战,学生们都在上课,能来观战的也多是些游手好闲的贵族或是平民,看台上分着贵族席与平民席,对于骑射这样的国民项目,是不会对低阶层有过多限制的。
此时看台上只有寥寥十几人,参赛双方并不在意,正听裁判照本宣科地宣布比赛规则,这是每场比赛开赛前的必经步骤,也就是走个形式。
双方出场队员名单已经确定好,其余人都坐到场边的队员席上去,像燕七他们这样没有进入替补席的新生,纯粹就是为了观摩来的。
正式的骑射比赛共分为三个部分:静靶比赛,移动靶比赛,骑射比赛。而这三部分又演化出几个小项的比试,比如静靶,又分为短距与长距的比赛,移动靶又分为固向与变向的比赛,骑射又分静物与动物的比赛,而所有的比赛项目,都会分成男子比赛和女子比赛两个部分,于是就会经常出现某书院男子部晋级到了下一轮,而女子部则在本轮就被淘汰的现象。
而分成男女两部分进行,也是为了方便那些纯女校和纯男校的参赛,比赛时这样的学校可以每两所凑在一天参赛,与一所混合学校对决,男对男、女对女,各计成绩。
而在比赛过程中,决定该校是否能晋级的是团体成绩,即所有参加该项目的队员的总得分,另外还计一个个人成绩,个人成绩高者,在最后的决赛里可以获得个人荣誉,比如某人在决赛中某个项目环数最高,就能获得诸如“短距静靶头魁”这样的名头,奖品也有,对于这些官家子女来说倒在其次,重要的还是名誉,因而即便是集体参赛,每个人也都会争取个人最好的成绩,这个时候队友也一样是对手。
正式的参赛选手,可以一人只参加一项,也可以一人参加多项,但每人最多只许参加三个小项的比赛,所以每个学校骑射队的队员人数也不一而足,像锦绣书院这样的大校,骑射社成员如果不是有意在控制,恐怕人数就要爆表了,尽管如此,现在社员的总人数也有六十名,每个年级都有十名,男女人数很是均衡,自是为了争取在男女项目上都有所建树。
六十名成员,不可能每人都能参加比赛,自然是要挑选技术好的、当天状态佳的人参加,所以尽管新生里的袁许和聂珍都被选入了替补名单,但恐怕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都不会有机会进入比赛,毕竟在他们的上头还有五个年级的学兄学姐们也在竞争比赛资格呢。
先开始的是静靶短距比赛,男女两部分共同进行,每校出五名队员,每人射十箭,计所有队员的总环数为最终成绩,靶道长八十步,男子用五十斤拉力的弓,女子用三十斤拉力的弓,所有的弓箭在赛前由专门的“大赛纪律委员会”负责检查是否符合标准,经发现如因在弓箭上做手脚而违制的,一律取消该校的参赛资格。
比赛正式开始,双方队员入场,锦绣书院男子部的主力武珽和女子部的主力谢霏都坐在队员席上,没有参加短距静靶的比赛,毕竟每人只许参加三项,所以得有选择地进行战术上的安排布阵,而这一方面,就是要考量领队教头战术素养方面的造诣了。
十人十箭,用不了多少时间,短距静靶的比赛很快结束,女子部锦绣书院以八环的优势胜出,男子部却以一环的差距惜败。
接下来是长距静靶的比赛,同样是十人十箭,这一次致知书院男子部总分四环胜出,女子部锦绣书院领先六环胜出。
最终的总分以每一小项总分的累计分算出,因而锦绣书院男子部在前两项赛完之后,总分已经落后了致知书院五环。
致知书院的队员席上一片欢腾,锦绣书院队员席却很平静,倒不是没有人对现在这个成绩着急,几个新生就有点坐立不安,但鉴于自家的教头气势太足,即便此刻只是淡然地坐在那里,也没人敢流露出慌乱或是焦躁。
接下来是移动靶的比赛,先是固向移动靶,场中立两根高高的竿子,一高一低,中间横一根竿子,挂上个滑轮,滑轮下头吊上靶子,将靶子从高的竿子推向低的竿子,滑轮带动着靶子向下滑,在到达低竿之前,选手必须出箭,共射十箭,环高者胜出。
难度虽然比静靶加大了不少,但选手们也未见多少惊慌,毕竟这些都是平日训练时必练的项目,眼下比的就是一个临场发挥和心理稳定性。
十架移动靶依次排开,选手各入靶道,张弓射箭,队员席上的同伴们也不敢高声,此项目不同于其他竞技,选手更需要的是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以免影响到心理产生波动。
燕七坐在队员席上认真关注着比赛,武长戈教出的弟子基本功还是非常扎实的,然而技术好打磨,心态的保持却只能靠自己,射箭又是一种非常讲究心态的竞技项目,因此有时候师父再牛逼,碰上玻璃心脑洞大的弟子,你也挡不住他在场上思绪万千脑中弹幕刷屏从而导致发挥失常。
所以往往一个优秀的箭手拥有出神入化技术的同时,也拥有一颗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心。
第61章 会玩 变着花样儿玩儿!
安静的比赛场上一时只能听到“嘣、嘣”的箭入靶声,锦绣书院的王牌队员仍旧没有下场,武长戈十分沉得住气,双臂抱怀,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脸上的疤愈发显得酷劲十足,害得坐在场对面的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都不敢往这厢看。
这一项比赛结束的速度也不比静靶慢,因为靶子的滑动是受裁判控制的,不可能等着你调整好再推靶,你只能按着裁判的速度来调整自己的节奏,因此如果技术不过关,很可能造成射空的脱靶现象。
好在能代表本校来参加比赛的都是尖子选手,这样的失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发生,本项结束之后,锦绣书院男子部的成绩追回了一环,女子部继续领先。
下一项是变向移动靶,难度陡然上升了一大阶——这一回不射箭靶,射实物,两个队伍拉到专门的场地,四周用木板围挡起来,放一百只兔子进去,屁股上全都抹了辣椒,辣得可怜的兔子们四处乱窜,一队先进行比赛,站在距场地五十步距的与围板等高的台子上,向着场中兔子放箭,一只兔子相当于一环,一炷香的时间内射到兔子数多的一方获胜。
这个挺有意思。燕七同几个新生队员专门跑到观众席上去观看比赛,站在高处可以一览全局,而这一回武长戈终于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男女部的王牌上场,因着这样的场地比较特殊,不可能同时准备几个,所以先由女子部比赛,而后才是男子部。
掷铜钱决定上场顺序,致知书院先比,几个女孩子箭法还算不错,总共射中了二十八只兔子,但射空的箭也不少,在这一项目中不仅要求有准头,出箭的速度还得快,这样才能争取射出更多的箭,得到更多的得分机会。
接着是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上场,五个人站了一排,背上背好箭篓,开弓立步,姿势标准又漂亮,尤其是谢霏,明眸皓齿,娇娆里透着冷傲泼辣的公主范儿,火红的马装鲜明夺目,衬得身段儿玲珑火爆,就连致知书院的男子们都不由对她看得呆了。
计时香点上,裁判一声口令喝出,锦绣书院的比赛开始,但听得“嗖嗖嗖嗖嗖”五声利落的箭破空声,女孩子们的箭呈排射出,转瞬扎入围着兔子的场地里,兔子们炸了,狂奔的乱跳的摁着素日仇家借机厮咬的,还有不幸中箭满地打滚的,一时间乱了套,满眼白花花的肉团子在飞驰,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明明盯着那一点有一只兔子,但眨个眼的时间它就蹿没了,而谁射箭的动作能比眨眼还快呢?要想射中这些发了狂的兔子,只能依靠对它们跑动方向的预判以及……蒙出来的运气。
而显然谢霏并不在蒙运气之人的行列,便见她出手迅速,伸到背后箭篓里抽箭,而后搭弓,而后瞄准,而后出手,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美感与韵律感十足,将一个明明杀戮气极重的事情做得令人赏心悦目,整套动作里透着无比的自信与强势,透着令人恐惧的熟练与毫不犹豫。
一箭,两箭,三箭,十箭,二十箭,三十箭,谢霏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许多人都看不清她的手,而且她箭无虚发,比赛用时刚过半,她一个人射中的兔子就已经超过了致知书院女子部全队所射的兔子总数!
“太厉害了……”站在燕七身边的一个同为新生的女孩子叹道,“不愧是全京女子箭手中最厉害的一个!我得什么时候才能达到她这样的水平啊……”
另一边的聂珍听见,不由哼了一声,只不过这一声听起来略有些缺乏底气,低着声嘟哝道:“我迟早会超过她的,她又不是神仙,大家都两只眼睛两只手,没道理她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八十一只,这是锦绣书院女子队最终的成绩,用“碾压”这个词来形容毫不过分,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早就绝望了,这样大的差距,后面的比赛想要追回来简直难如登天啊!对方队伍里可是有谢霏啊!除非她突然跑肚拉稀抽羊角疯,否则谁挡得住她啊!
谢霏带着其余四个兴高采烈的同队女孩子回到队员席,大家纷纷围上来祝贺,然而武长戈还是那张淡然脸,对谢霏道了一句:“出手太慢,你在想什么?”
谢霏低了头,明明挺要强的性子,在武长戈面前却不敢有丝毫逾越,闷闷地应了一声:“学生会继续提高。”
武长戈没再理她,只管转回头来看下面男子部的比赛,目光扫到观众席上专业当背景布的某个胖圆的身形,不由挑了挑唇角。
如果是她,能射到多少只呢?
她可是个妖孽呢。
男子部的竞争比女子部要激烈太多,纵然武珽有着武长戈这位亲叔叔的全方位3D MAX高清无码调教,但对方的实力也不差,且比赛还是以集体成绩为主,整体实力在比赛中才起着关键的作用。
除了武珽,那个总看燕七不顺眼的郑显仁水平竟也不差,两个人的稳定发挥加上另三个同伴的强力辅助,最终男子部以锦绣书院多射三只兔子的成绩结束了本轮比赛。
接下来,进入整个比赛的高端赛程——骑射部分。
骑射,既要求骑术又要求射术,参赛选手里已经没有了三年级以下的成员,盖因年纪稍小的人不论是从身体条件还是心理条件方面,都有着不易弥补的短处和缺陷。
谢霏是骑射部分比赛人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而且大家并没有忘记,这位在一年前就已经夺得过骑射大赛个人计分的冠军,实打实的是一位天才骑射少女!
骑射部分的比赛亦分为两个小项:骑射静靶与骑射动靶。骑射静靶,顾名思义,即为骑在马上射击静止的靶子,并且对骑术方面也有要求,总不能让你慢慢骑着马射靶吧?所以要求就是双方一边比拼骑马的速度,一边还要完成射击静靶的任务,出赛者沿着约四百米一圈的操场纵马飞奔,在场边每隔不等的距离设有一靶,边骑边射,取总环数为成绩一,取骑马速度为成绩二,最终成绩由一和二相加得出。
骑马的速度用一种特制的沙漏来计算,沙漏里盛的不是沙子,而是小球,从出赛者出发时起开始计时,至回到终点时中止,最后数沙漏中没有漏下去的小球数,按球数换算成积分,剩余的球多,自然积分就高。
这一项锦绣书院同样派出了武珽和谢霏两个王牌,随着比赛难度的增加,选手之间的实力差距也明显被暴露了出来,这是最容易拉开积分的时候,也是决定比赛胜负的关键时刻,众人情绪高昂,纷纷上来给即将下场的人鼓劲加油。
“没问题吧?”燕七问武珽。
“当然。”武珽微笑,含蓄不失自信。
“我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目,”燕七指了指场上的靶子,“大概缓些出箭比较好,否则会晃到眼吧。”
“你懂个屁!”郑显仁在旁边瞪她。
“我并不了解你啊。”燕七道。
“……”郑显仁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登时大怒,“你说什么?!”
“咳,行了,”武珽忍着笑拦住郑显仁,“先热身去吧,提醒大家注意一下阳光的方向,多小心点总没错的。”
郑显仁强压怒气转头走了,武珽便笑向燕七道:“你倒是挺细心,待赢了今儿的比赛请你吃酒。”
“啊,我还小呢大哥。”燕七道。
“哦,对哦,忘了你还是个娃娃呢。”武珽笑着伸手拍了拍燕七的头,像在拍个三岁孩子,“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家小十三定个娃娃亲?”
什么鬼啊,突然谈婚论嫁,这儿还比赛呢大哥。
燕七严重怀疑是武玥跟这位说了什么,那孩子一心想要把陆藕和她收进她家里去。
“你别乱来啊,你们家十三脚臭得二门外都能闻见。”燕七道。
“哈哈哈哈,我回去就让他用香露泡脚!”武珽大笑着往场中走去,然后忽然发现刚才还有点紧绷的情绪竟莫名放松下来了。
这胖丫头。
武珽转头冲场边的燕七挥了挥手,燕七也冲他摆了摆那一团胖馒头。
比赛开始,双方选手轮流出战,女子部先赛,由于致知书院女子选手的实力很明显在锦绣书院之下,因而这是一场没有疑问的对决,锦绣书院的几个女孩子箭术了得,骑术也不在话下,那修长纤细的腿紧紧夹住马腹,随着骏马奔驰而上下起伏,身形控制得稳稳,方向驾驭得妥妥,风驰电掣间利箭出手,带着不亚于男人的豪气与霸道,带着年轻的冲劲与激昂,舒展双臂,收紧腰腹,凛眉睥目,酷辣十足!
女子部十场比赛很快结束,锦绣书院以大比分胜出,结合前面各项的总得分,致知书院哪怕在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里获胜,也已经无法超越锦绣书院了,所以女子部的最后一项比赛已经沦为了附属赛,致知书院的女孩子们神情分外沮丧,这代表着她们一年来的努力又化为了虚有,只能指望着明年再重新来过了。
一时间对面的队员席上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气,还有人在抱怨阳光太刺眼,然而现下已经没人在顾得上关注她们,男子部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
第一轮出赛的是锦绣书院的选手,裁判令声一下,立时便一夹马腹向前冲出,挺起腰身,搭弓上弦,瞄准箭靶,“嘣”地一声射入靶中,接着毫不犹豫再搭第二支箭,不管第一箭射偏射正,都已不再考虑,早瞄准下一箭靶去了。
男子部的比赛比女子部更具观赏性,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上,都带着一股澎湃与健劲十足的气势,直看得人热血沸腾,两边人都在拼力叫好,燕七仍旧木着张脸,但拳头却在下面攥了又攥,哪怕是那位讨厌兮兮的郑显仁在场上驰骋,燕七也不觉得他很碍眼了。
武珽最后一个出场,以高环数高速度痛快漂亮地完成了比赛,男子部的总积分也超出了对方一截,最后一项只要不出现重大失误,拿下致知书院已不成问题。
骑射动靶比赛,当然是在骑马的过程中射击移动着的目标,这一项的比赛是最具观赏性与激烈性的竞争,比赛规则是双方五名队员全体入场,以特制的箭相互射击,被击中的人下场,直到其中一方全军覆没。
比赛时,双方需要戴上头盔并穿上特制的衣服,头盔除眼睛处露出来,罩有保护性的铁丝网外,其余地方都有甲和胶棉护住,衣服也是一样,里面是软甲,外面是胶与棉混合的外罩,箭是特制的,箭镞为质地较软的锡做成圆尖状,头部有个小小的机关,内藏可伸缩小钩,经撞击弹出,一旦射入厚厚的胶棉衣服,就会伸出钩来挂在衣服上,方便最后的计分判定。
射中躯干得一分,射中腿得二分,射中手臂得三分,射中头部得四分,射中心脏得五分。一个人的身上累计被人射中五分,就算“死亡”,必须下场,最后计算总得分,所以有时候即便你赢了最后这一项,但净胜分少,同前几项累计起来不如对方多的话,也有可能遭到淘汰。
最后一项的比赛需要开阔平坦的场地,赛事组织部门的人员忙着清场,并且架起围栏来划定范围,在场中设置一些用来起遮挡和阻碍作用的阻碍物,这个功夫双方教头都在给队员们安排着战术配合,不上场的队员也要在旁边听,以更多的领会战术意图,增加配合意识。
仍旧由女子部先比,由于锦绣书院在此前的几项里以大比分领先对手,所以武长戈没有令全体主力都上场,而是上了谢霏及另一名主力,其余三名皆是平日的替补,以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其他队员。
聂珍虽也是替补,但终究还是轮不到她上场,毕竟除了她,队里还有二十多个替补呢。
众人穿好比赛用服,跨上马背,领了专用箭支,整整齐齐地入得场中,双方队员一从东面入场,一从西面入场,各自先在本方区域内站定,闻得裁判一声哨响,立时纵马张弓地冲了上去。
一时间乱箭齐飞,马影缭乱,锦绣书院穿红甲,致知书院穿黑甲,高速的腾挪闪跃中不至于看错了对手和队友。但见谢霏仍旧出手果断利落,一射一个准,箭无虚发,且她并没有只追求一箭射中对方心脏,而是大面积撒网,随意射击,这正是武长戈的指示——太快干掉对方的话,自己的队员还拿谁来练手呢?由谢霏先大面积在对方队员身上射中小分,随后再由己方队员补全五分,谢霏得小分的同时还有着掩护己方队员的任务,同时还得注意着掌握自己的马躲闪对方射来的箭并利用场中障碍物进行闪避,这对于技术和箭术方面的要求几乎到了严苛的地步,若非是谢霏,怕是旁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
比赛结束时,锦绣书院以微弱的优势险胜,燕七轻吁了口气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觉间也一直略紧张地为着同队的人捏着把汗。
不得不说,古人,实在太特么会玩儿了。
第62章 强手 强中更有强中手。
锦绣书院淘汰致知书院进入骑射大赛下一轮的消息,在第二天一早就被贴到了书院大门口立着的一座专门用来贴各种布告和消息的白石屏风上,除此之外这屏风上还贴有一些其它的东西,比如关于对元昶某月某日同谁打架的处分决定了,关于对麻强及张某李某予以劝退的通知了,关于乐艺社将于三月初三上巳节与霁月书院于归墟湖上进行才艺对决欢迎众生到时前去捧场观战的公告了等等,学生们上下学的时候经由此屏风都会顺便看一眼上头的各种消息,以及在屏风的另一面还贴有近期关于朝廷上颁布的一些新的规章和举措了、皇帝下的新的旨令了、最近京城与全国发生的各种新鲜事了诸如此类,这些东西皆有学校专门的人员负责张帖,也有各社团的“宣传”部门时时更新本社的动态,以扩大影响提高人气。
“昨儿我五哥也不知是不是赢了比赛兴奋过头了,回去逼着武十三硬是在房里泡了一个时辰的脚,气得武十三光着脚满院子追打他。”武玥课间里坐到燕七前面的座位上扭着身子边闲聊边啃青枣吃,“昨儿谢霏比得怎么样?”
“可好了。”燕七也啃着枣,“你们武艺大赛啥时候开始啊?”
“三月的第一个金曜日啊,所有联赛形式的比赛都是那天开始,我已经进了替补名单啦!”武玥得意地道,“到时候你俩可得去给我加油!”
“必须的,那个时候骑射大赛也就赛完了,我正好可以去看你的比赛。”燕七道。
“比赛服你可准备好了?”陆藕手里边绣着个香囊边问。
“就穿平时的衣服呗。”武玥不以为然地道。
“不懂了吧,穿衣也是一种战术,”燕七就道,“不信你在衣服上绣上百八十个骷髅头看看,保准还没比呢对手就先吓软了。”
武玥呛了一下:“人该把我当疯子了好么!哪个女孩子衣服上会绣那东西啊!就是正常些的男人也不会绣那个好么!”
陆藕笑着给线打了结,然后将完工的香囊递给燕七:“行了,看看能不能让你交差?”
“干嘛?这是要给谁的?”武玥忙问。
“给燕八的,今儿她生辰,我也送不出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好央小藕帮我做个香囊送她。”燕七仔细看了看陆藕帮她做的香囊,“真好,舍不得送燕八了,我自己留下吧。”
陆藕笑道:“你也有,阿玥也有,我已经给你俩一人做好了一个,今儿没带来,打算配好里头的料再给你们呢。”
“哦?要配什么料呢?八角茴香加孜然么?”武玥笑嘻嘻地问。
“胡说,哪能配那个,”燕七道,“必然是鸡鸣五更香加断肠粉与含笑半步癫。”
“你们俩!”陆藕笑着一人戳了两人一指头,“是解春困的东西,放着川芎、白芷、苍术和冰片,我配好了用纸包包上,你们一人拿几包,香囊里的每半个月换一回,待夏天到了再摘掉。”
“好罢,做为回报,明儿带我亲手做的点心给你吃。”燕七道。
“好罢,做为回报,明儿我耍一套拳给你看。”武玥也道。
“不是我挑事儿啊小藕,她这明显没诚意啊,耍套拳谁不会啊,看过就完,没滋没味儿没颜没色的,这不行,最起码得让她也做点心给你吃才行啊。”燕七道。
“饶了我吧,阿玥做的点心能吃吗?昨儿烹饪课上她做的那绿豆糕,豆子都还生着呢就给我尝,害我回去闹了半天肚子,与其如此我宁可看她耍拳呢。”陆藕笑着连连摇手。
武玥松开正掐燕七后脖颈的手,哼笑道:“切,我还不想耍了呢,偏要做点心给你吃!说好了,明儿都带自己做的点心来,咱们让其他人评评看,谁的难吃谁就想法子把自个儿做的点心拿去给陈八落吃,怎么样?敢不敢?”
“小藕,我觉得你屋里炕桌上那架白绫绣五彩芙蓉鹭鸶图的屏心特好看,是用的什么绣法来着?”燕七转头和陆藕道。
“其实我还有个白缎绣五彩梧桐凤凰图的屏心更好些,花了三个多月才绣起。”陆藕忍着笑道。
“你们俩甭给我转话题!”武玥扑上来呵两人的痒,仨女孩子笑闹成了一团。
今日下午继续骑射大赛的预选赛,锦绣书院连胜势头不减,痛快利落地淘汰了又一所书院,挺进下一轮。
燕七及一干没有上场的队员旁观完比赛后还要回书院补上当日的训练,比起比赛来,这样的训练显得十分枯燥无味,但是没有这样的积累与坚持,又如何有机会去亲身体验比赛的精彩与激情呢?所以每一个队员都很有耐心与毅力,从这一方面又可以看出,武长戈挑选社员的眼光还是非常准确毒辣的。
回到家后,燕七去了趟怀秋居,给燕八姑娘送了生辰贺礼,像她们这样的小辈,生日是不能大操大办的,至多吃碗长寿面,得些平辈间送的贺礼或是长辈赐下来的赏也就是了。
燕八姑娘看了看燕七送的香囊,笑呵呵地道:“七姐,这香囊不是你亲手做的吧?”
“那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燕七从袖里又掏出个香囊给燕八姑娘看,“你想要哪个?”
“……算了,我还是要这个吧。”燕八姑娘晃了晃手里陆藕做的那个香囊,“虽然缺了诚意,但好歹也算是个好物件儿不是么。”
“你高兴就好。”燕七就告辞要回去。
“七姐,上巳节要到了,府里头这几日又要给大伙儿做新衣呢,可我看着谁做的都不如大伯买给你的那些衣服鞋子好看,倘若这回大伯再带你去逛铺子,可莫要忘了叫上妹妹我啊。”燕八姑娘在燕七身后轻笑着道。
燕七懒得应她,就假装没听见地离了怀秋居。
回到坐夏居后先进了厨房,按着烹饪课上学的和面手法和了半盆子面,几个管做饭的婆子在旁边看着也不多话,都知道这位主儿能吃,这会子弄不好是要给自己加餐呢。
燕七和面摊饼,在平底油锅上摊得薄薄一层,再把核桃仁、松仁和桃仁切碎切细,用蜜糖霜拌匀,再加碎羊肉,调上姜末、盐、葱花一起拌作馅,卷进饼皮里,再入油锅炸,炸得焦黄喷香,捞出来沥去油,盛进盘子里,一口气炸了三十个,分成三个盘子装。
几个婆子心里直念叨:好像羊肉不要钱似的,干果仁可也贵着呢!
燕七把盘子放进食盒,拎着就走了,回到屋里吩咐煮雨:“这一盘给大伯送去,这一盘放小九屋里,等他从老太爷外书房回来吃,剩下这一盘明儿带到书院去。”说完想了想,又道,“算了,放一晚上也就不焦脆了,还是我吃了吧。”
煮雨:“……”不要找借口了,想吃就吃吧您,多大点事儿。
煮雨送了东西回来复命:“大老爷说姑娘炸的青卷很入味,说:食之方解‘曾经沧海难为水’之意。”
“……”逗我是吧。燕七刚才自己只尝了半个就撂下了,喵的盐放太多险没齁死她,还‘曾经沧海难为水’,是啊,海水咸嘛,水淡嘛。
次日早上乘马车上学,燕九少爷就告诉燕七:“昨儿你那点心拿去喂鲁九十家的狗,狗都不吃,嫌齁。”
鲁九十?排行都排到第九十了,他家这是照着百子图生孩子呢?
重点不对吧小姐!煮雨在旁边分外无语。
进了绣院大门后,煮雨才告诉燕七:实则红陶昨晚悄悄告诉她,说小九爷一连吃了三个青卷呢,就是后来喝了不少茶水,后半宿一个劲儿起夜。
红陶是燕九少爷房里的丫鬟。
武玥一见燕七就吵着让她拿点心出来,燕七便道:“吵什么,还不谢我救你一命。”
“你几时救了我了?”武玥纳闷。
“昨儿我做的点心能把人活活咸死,今天没拿来给你吃,你说我是不是救了你一命。”
武玥哈哈大笑,陆藕就问她:“你做的点心呢?”
武玥干咳了一声:“放进炉子之后我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再去看时,全都成黑炭了。”
“我赢了。”燕七道,“好歹我那个看着还像点心样儿呢。咦,谁昨天说了要把自己做的点心给陈八落先生吃来着?”
“那什么,今儿天气可真……”武玥往窗外一看,阴着呢。
今天是金曜日,星期五,下午没有课,通常是做为各社团进行各项赛事的时间,各项赛事的组委会一般也会把比赛安排在每个周五的下午进行,而在眼下一部分项目的赛事还没有开始的时候,学生们要么自己自觉上自习,要么进行社团活动,要么就溜出学校跑去玩儿了。
燕七哪儿也溜不去,乖乖儿地到靶场进行训练,今天下午仍有预选赛的比赛,练完就得随队去观战。
“把你的沙袋换成三斤的。”武长戈和燕七道。
“还没到一个月啊。”燕七可还记着他说过的话呢。
“那么你这些天可瘦下一斤去了么?”武长戈似笑非笑地问她。
“好吧。”燕七道。
“这张纸收好,”武长戈将一页叠了几折的纸丢到燕七怀里,“今日起每餐只许食用纸上所列食物。”
燕七展开那纸看了看,见写着:枸杞炒芹菜,凉拌苦瓜番茄,白木耳拌冬瓜,韭菜炒绿豆芽,莴苣丝,荠菜拌豆腐,黄瓜饭,连皮冬瓜粥,荷叶粥,山楂粥,苡米荷叶粥,绿豆海带汤,白萝卜粥。
“我一顿饭可吃不了这么多。”燕七道。
“再贫嘴就只吃咸菜喝白水。”武长戈眯着眼睛压下身来盯了燕七一眼。
如今连减肥菜谱都有了,再减不下去连燕七都觉得天理难容。
新的一周到来时,锦绣书院骑射社的队员们已经进入了骑射大赛的三十二强,随着一层层的优胜劣汰,后面的对手也越来越强,每一场比赛受到的关注度亦越来越高,逐渐开始有闲来无事的官家或平民进入赛场观看比赛,每位发挥突出的赛手都会成为这些观众议论与传播的对象。
于是近期热度最高的两个名字,除了一直就很有名气的谢霏之外,还有一个就是霁月书院的程白霓。
看过程白霓比赛的人都说,这位姑娘的箭法已经可与谢霏媲美,甚至说不定还要优于谢霏,说不得谢霏一统京都官学女子骑射项目的日子便要就此终结,新的王者就要出现,新的时代就要来临。
谢霏对此传言并不感冒,该训练训练,该比赛比赛,依旧是傲气十足,依旧是自信满满。
当然,谁也不是神,不可能面对一个如此强劲的对手而无动于衷,在今日下午三十二进十六的比赛中,谢霏发挥得格外出色强悍,带领着锦绣书院女子部比出了一个开赛至今还未出现过的高分成绩。
“她其实心里头也急了吧。”聂珍暗地里和其他几个新生队员道,“家姐去看了霁月书院的比赛,说程白霓的箭法实则在她之上。”
“谢师姐的箭法就够厉害的了,程白霓还在她之上?那得有多厉害啊!”众人咋舌道。
聂珍勾勾唇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程白霓据说是从平民书院转到官办书院去的,想来她在平民书院时条件艰苦,不似谢霏这样终究是官家小姐,每日吃香喝辣,环境不同,身体素质自然也就不同,好比住在山里的穷人家,七岁的娃娃就能翻山越岭日行数里,可不是富贵乡里长大的孩子能比得了的。我们现在最好期望着不要与霁月书院过早相遇,否则……呵呵,鹿死谁手可真不一定呢。”
经由聂珍这么一说,大家便都有了几分忐忑,紧紧张张地闯过了十六强和八强,却在四强半决赛的赛程里,遇到了来势汹汹、本次大赛夺魁呼声最高的霁月书院。
第63章 宿敌 宿敌相遇,分外犀利。
霁月书院的整体骑射水平本就不比锦绣书院低,今年有了程白霓的加盟,更是一路过关斩将,凯歌高奏地冲进了半决赛。实则锦绣书院的女子部与霁月书院历来都有些宿敌的意味,盖因两个书院都在句芒区,都是官学,都是百年传承,都曾出过皇后、宠妃及一干豪门贵妇,因而无论是在声誉上还是生源上,两个书院的竞争都异常的激烈,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
有些官家家里女孩儿多的,往往会在两个书院里都放上自己的孩子,反正不管哪家书院教的好,自家孩子都有机会出人头地,就像武玥他们家,家里姐妹二十来个,一部分在锦绣书院,一部分就去了霁月书院,而由于两家书院历来的敌对意味浓重,搞得两拨孩子经常在家里就为着自个儿学校跟对方干起仗来。
宿敌意识也是学校文化的一部分,因此每一个进入锦绣书院的女孩子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被加持上对霁月书院的仇恨点,霁月书院那边自然也是如此,所以不管在哪一种竞技项目上,两个书院但凡对决,都充满着无法化解的火药味和比对决其他书院更强更浓的战斗意识。
二月二十七,木曜日这一天,进入四强的两场半决赛在不同的场地上同时开赛,考虑到锦绣书院与霁月书院之间的孽缘,锦绣书院的许多社团在这天下午都特别放了一回假,准许学生们去比赛场地为本书院的骑射队加油助威。
由于霁月书院是一所纯女校,所以与她们拼队比赛的还有一个纯男校,能进入四强——严格来说是五强,也是颇具实力的,书院名叫做松鹤书院。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两刻的时间,赛场四周的观众席上就已坐了不少的观众,除了锦绣书院的学生之外当然还有霁月书院的学生,以及松鹤书院的学生和一部分中立观众。
“燕小胖你不上场啊?”元昶就坐在离锦绣书院队员席最近的地方,扯着老鸭子嗓冲燕七咧着嘴笑。
燕七顾不上他,正忙着帮参赛队员递水递巾子——这也是社团文化的一部分,新队员是要听从老队员的差遣并且做好一切打杂、服侍等必要工作的。
“小九,你七姐不上场吗?怎么没见她穿着书院统一的赛服啊?”距元昶座位的不远处,燕九少爷及他两个小弟也刚找好了视野不错的座位,还没坐稳就听小弟甲问了起来。
这二位实则都比燕九少爷年纪大,但就是喜欢缠着他,燕九少爷原本就没打算来看比赛,硬是被这俩货给拉了来,这会子一脸“我不认识你们”的表情木着脸捧着本书看。
“小七!小七!”小弟乙,那个胖子,欢乐地冲着场下的燕七招手,真是胖星人见着胖星人,亲切感都是浸入脂肪里的。
麻痹你谁啊,小七是你能叫的吗,你是不是想死成梅菜扣肉啊?
燕七往台上看了一眼,燕九少爷从书页上抬了抬眼皮儿,然后翻了一页过去,再向上看,隔了六排座位,武玥和陆藕冲着她招手,武玥都快兴奋死了,站起来又跳又叫,幸好当朝民风开放啊,这要搁宅斗文里一准儿给她套上疯妞傻妹受感情刺激了的设定啊。
再往上看,坐在最后面最高处那一排上的,崔晞正笑容明灿地望着她招手。
都来看热闹了啊,骑射果然是国人最爱啊。
燕七依次向上头的几位招手回应,之后转回身来继续给学兄学姐们递弓递箭。
“稳扎稳打。”武长戈的临场指示向来言简意赅。
众人齐声应是,闻得裁判在场上示意双方队员上场,便排好了队伍精神抖擞地向着场中走去。
进入三十二强之后,良莠不齐的队伍被淘汰,剩下的都是有实力有规模的正规队伍,因而比赛的外在形式上也更正规起来,首先每个参赛队都必须统一服装,上衣背后还要背上相应的号码,比如锦绣书院女子部的赛服就是绛红底子金线绣火焰纹的箭袖短褐,背后用金线绣着各自的号码,袖口束黑皮护腕,腰间扎黑革带,下头同是红底金纹的长裤长靴,看上去就像一团团跳动闪耀的火焰,配着年轻女孩子窈窕玲珑的身段儿,腰肢纤细,大腿修长,雪肌黑发,皓齿红唇,端的是明媚夺目、青春火辣!
实则许多男孩子专程跑来看比赛,还不就是为了看这些光彩照人的女孩子?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固然是最为传统的东方女性美,可热情似火充满青春活力的健康蓬勃不也是别有风味的一种美?
没有人不喜欢年轻,没有人不喜欢生机,而在这样的骑射竞技场上,你所能看到的,就是这种人人都会喜欢的东西。
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则又是另一种风格了,月白色的赛服使得一个个充满着清灵与肃杀的气质,尤其是为首的那一个,高挑的个头,纤韧的身形,冰冷的神色,整个人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雪刃,仿佛随时都能将她的对手捅个透心凉。
程白霓。
所有人的心里都在念这个名字。
谢霏VS程白霓。
命定的对手终于碰面了!
双方入场,在主裁判两手边对面站定,听裁判例行公事地宣读比赛规则,做为双方队长的谢霏和程白霓分别站在自己队伍的头一位,不可避免地面对了面,场边观众一阵喧闹,这大战将临、死敌见面的紧迫感让他们兴奋不已。
而当事者双方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动,相互间冷冰冰地对望着,风卷着浮尘掠过脚边,那剑拔弩张的杀意在四周不安弥漫,背后箭篓里的箭翎微微拂动,竟似有着驭气而出的躁动感。
“开始!”裁判一声令下,比赛正式拉开序幕。双方队员回到队员席,由进行第一项比赛的人留在场上。
静靶射击这种比赛,对于发挥稳定的高手们来说,实在很难拉开比分,当然不排除有人发挥失常,但若在双方均正常发挥的情况下,最终的差距大概也就在一两环之间。
第一项的短距静靶,锦绣书院以一环胜出。第二项的长距静靶,霁月书院还以颜色,以一环的优势将总比分追平。至于男子部分的比赛,实在因为女子部这边的劲敌碰撞而显得黯然失色,反而没有太多的人去关注。
移动靶的比赛是可以争取拉开积分的机会,然而双方的教头都很沉得住气,至今都没有派各自的王牌选手下场,直至固向动靶的比赛结束,锦绣书院以三环优势领先之后,到第四项的变向动靶比赛,双方教头才派上了本校的王牌。
“喔——”观众席上沸腾了,大家等了半天不就是为了看这个吗,谢霏和程白霓终于上场了!究竟谁才是女子骑射手里的NO1,今日便可见分晓!
变向动靶的比赛内容仍然是射兔子,双方掷铜钱,被掷对面的一方有优先决定权,决定己方是先出场还是后出场,通常来说后出场的一方有一定的优势,但如果先出场的一方成绩特别好的话,那么强大的心理压力就成了后出场一方的了。
于是锦绣书院先出战。五个姑娘一字排开,漂亮的搭弓动作引起场外一帮男观众的起哄喝彩声,姑娘们哪里理会他们,计时一开始,五支箭便嗖嗖射出,接着便一支接一支,一时间场中箭影纷飞,谢霏的动作尤其快,拔箭快,出箭快,瞄得准,射得疾,箭无虚发,一气呵成!场外观众的欢呼声就没有停过,随着她每一箭的射中,随着她越中越多,随着她逐渐展现出来的可怕的命中率,众人欢呼的声浪亦随之越叠越高越喊越亮,当计时香烧完之后,裁判公布锦绣书院总得分与最高个人得分时,众人全都惊呆了——谢霏一个人就射中了六十七只兔子!
由于越往后参赛者的水平越高,所以在这一项里所用到的兔子数也就相应的增多,场地也相应加大,场中总共放进了二百只兔子,而锦绣书院最终的射中数是一百三十二只,谢霏一个人就包揽了全队一半的数目!
锦绣书院女队在观众们的欢呼声中下场,接下来轮到了压力山大的霁月书院队。
五名队员一字排开,不同的风格造就不同的气场,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像是火,瞬间便点燃了战场,而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却像冰,冷冷往那里一站,整个赛场就全都被她们冰冻住了一般,凛然无声。
计时开始!
一支支仿佛带着寒芒的利箭在场中翻飞,花样年华的娇嫩女孩训练有素地拉弓搭箭,疾射中标,这鲜美与冷酷的强烈对比刺激着观众们的视觉,形成一种奇异的、矛盾冲突扭曲出来的美感,令人禁不住兴奋和颤栗,令人心惊肉跳的同时又如痴如醉不肯错目。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程白霓的身上,她有着平常女孩罕有的高个头,四肢修长,因而射箭的动作分外舒展,她的手速比不上谢霏,因而避短扬长,稳中求胜,众人的目光随着她射出的箭追过去,而后蓦然发出一片惊呼——她箭射出的的确不如谢霏快,可——她的每一箭,都能同时射穿两只兔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场地相对小、兔子相对多的客观条件造成的,而且有些兔子性格悲观,知道自己恐难逃一死,尽管屁股被辣椒辣得快要变成一盘麻辣兔菊,也实在懒得再做挣扎,索性凑在一堆大家商量着等死,这就更给了程白霓这样技术一流的箭手一箭双兔的机会。
众人惊呆了,锦绣书院的队员们焦虑了,谢霏的瞳孔收缩了。她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程白霓这般一箭双兔,但很明显她已经败在了动脑思考这一方面,如果刚才她也稍微追求一下事半功倍的做法呢?如果她不是一味图快,一味想着展现自己精绝的箭法,而是将武长戈赛前所说的“稳扎稳打”四个字真正听进心里去呢?
谢霏有些难堪地瞟了眼坐在队员席上的武长戈,见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在他的旁边,那个常被他不公平对待的胖丫头,此刻亦是一脸的平静木讷,众人眼中的惊叹并没有出现在她的眼中,除非她根本不懂射箭,否则怎么可能会对程白霓这样的表现无动于衷?
没有给谢霏想更多心事的时间,霁月书院的本项比赛已经结束,全队射中兔子一百四十一只,程白霓个人射中七十二只,足超了谢霏五只之多。
“不可能!”武玥在看台上急得站起来,“一定是裁判数错了!谢霏动作那么快,怎么也不可能差出五只来!”
“有时候动作太快了,头脑就跟不上了。”搭话的是崔晞,不知何时挪到了武玥陆藕身后的那一排坐着,此刻正支着下巴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话。
“你怎么也来了?”武玥眉头未散地问。
“来看小七。”崔晞道。
“小七不上场。”武玥道。
“我知道啊。”崔晞道。
“……”武玥顿了顿,“你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霏技术有了,可思考不够,”崔晞伸指点点自己的脑袋,“一个真正优秀的箭手,是心随意动、箭随脑动的,射箭,并不该只用来攻击敌人,而要用来设计敌人,在搭弓上弦这短短的一瞬间,头脑里就该构画出一整套的技术和战术,用什么样的角度,对准什么部位,射中之后会产生什么样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些都应该迅速地考虑周全,射出的箭是用来辅助你脑里的战术的,而不应该用你脑里的战术去辅助射箭,谢霏么,她本末倒置了。”
“……你说得倒容易,”武玥不高兴听见别人说自己偶像一丁点不好,“你没看见谢霏出手有多快么?眼睛都能看花,这得是多短的时间呢?这么短的时间让我在脑里想两个字的功夫都没有,谁还可能去构建出什么战术来?这可有点吹毛求疵了。”
崔晞笑呵呵地不再应她,只管望着场下看。
下面几排燕九少爷的小弟乙,那个胖子,正兴奋地将手圈成喇叭状放在嘴边冲着队员席大叫:“小七!小七!下一场该你上了吧?”
上你特么个羊骆驼啊,你谁啊谁啊,再叫小七射你嘴啊!
燕七给谢霏递上水囊,谢霏却仿佛没看到般动也没动,燕七推测这姑娘是受到了一点打击,越是高傲的人往往越难以承受失败,不由转头看了看武长戈,如果这位肯在这个时候出言安慰一下这姑娘的话,说不定她就能一扫颓废,奋起直追。
可惜武长戈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美德,只淡淡道了一声:“准备下一项吧。”
下一项,是精彩度与难度更拔高一层的骑射比赛,首先是骑射静靶的小项比赛,锦绣书院这一回靠后出场,凭借着谢霏稳定而出色的发挥,终将总比分扳到了与霁月书院只有两分的差距。
还真是不得了的姑娘啊,燕七看着场上傲气依旧的谢霏,不由心下暗赞,没有一颗坚硬的心,又怎么能用得好一副锋利的箭呢?
第64章 瞬杀 射箭是个脑力活儿。
决胜局是最后一项骑射动靶的比赛。
双方队员入场。
检查装备、箭支。
裁判令下。
比赛开始!
双方纵马从东西两个方向向着场中飞奔,利用场中的障碍物闪避着对方瞄准的线路,“嗖”地一声,有人率先出箭,然而仅射在了地面上,没有扎中任何目标。随着双方渐行渐近,开箭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中箭,有人闪避成功,有人迂回寻找角度,有人趁乱制造机会。
而两队中始终没有动手的,就是各自的队长,谢霏和程白霓。两个人都在耐心的等待最合适的机会,寻找最合适的角度,她们的目标,就是彼此,擒贼先擒王,如果谁能一箭干掉对方的王牌,势必能对对方的士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场上情况胶着,场下观众都噤了声,生怕影响到一场精彩对决的出现,满场里只能听见纷乱的马蹄声与弓弦声响,偶尔还会响起几声因发箭和中箭发出的娇喝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谢霏和程白霓这对最佳竞争对手的身上,这两个姑娘很能沉得住气,不停地驭马游走在场中,闪避对方射来的箭的同时还在一刻不放弃地寻找最好的放箭时机,胯下的马就像是与两人心灵相通一般,灵活机变,跑动到位,闪避及时。
沉稳固然是重要的,但时间也不可拖得过长,否则一不能稳住己方士气,二无法打击对方士气,擒王战术,越拖越没有意义。两个人绕来绕去,发现对方始终都无法露出破绽给自己,都是高手,不可能轻易给对方机会,这种情况下,究竟是继续拖下去找时机好呢,还是索性硬碰硬,靠真正的实力一决高低呢?
时间不容双方多想,谢霏拍马上前,搭弓引箭,瞄准了程白霓的心口处,五分,一定要一箭拿下五分,一定要一箭就把她干掉,一定要一箭就摧毁霁月书院!
瞄准,用力,松弦,疾射!
两支箭几乎同时向着对方飞出,谁能闪开这一箭?
谢霏向着右边偏了偏身子,这一箭来得太快,她料定自己是无法完全躲开的,然而只要避开心口五分处就还有机会继续留在场上,她的一只手已经准备着去抽下一支箭了,她不知道程白霓是否能躲过她的这支箭,或是有着和她一样的打算,待避开心口后再补射,总之她必须得提前做出下一步的准备,争取能抢到先手——
“噗!”箭击入胶棉外甲的声音。
谢霏觉得自己胸口一震。
场边的助理裁判“咚”地一声敲响了代表有人被击中离场的鼓声,声音沉且闷,让人透不过气来。
“红方一号,被击离场!”主裁判喝道。
红方一号,不就是我吗?谢霏睁大了眼睛,她认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裁判看错了,怎么可能是她?怎么可能呢?她明明闪了啊!她做出闪避的动作了啊!这个动作甚至幅度还很大!怎么可能还会中箭呢?!
谢霏低头看向胸前,见心口代表得分范围所涂的红圈处,豁然插着一支森冷长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谢霏有些恍惚,她不相信这个结果,茫然地望向裁判,见助理裁判举起了红底黑字上写着“壹”的牌子,再一次证实了这个让她难以置信的结果。
她看向对面已经调转马头冲向己方其他队员的程白霓,她的那一箭也射中了她,但,程白霓闪开了心口要害,她的箭只射中了她的躯干。
锦绣书院,谢霏首遭瞬杀,离场。
观众席上轰地一片哗然:谢霏被瞬杀了?!往常都是瞬杀别人的她,今天居然被别人瞬杀了?!她甚至没有成功制造和对手同归于尽的局面,就这么单方面地被淘汰离场了?!
程白霓!是程白霓做到的!京都官学女子骑射的天下,当真要改朝换代,新后上位了吗!
有人欢喜有人忧,喜欢谢霏的人自然不会高兴,中立的或是站在对手那一方的人,自然开心见到新局面的开创,毕竟女子骑射这个项目,实在是被谢霏一个人垄断得太久了,不管什么样的比赛都是她拿头魁,这有意思吗?眼下可好,来了个程白霓,从今后双雌并立,好戏只怕还多着呢!
谢霏离场,回到队员席上坐下,脸色难堪且惨白,一言不发地瞪着场中仍在进行的比赛,没有人敢上前安慰她,生怕因此而再度刺伤她已经布上了深深伤痕的自尊心。
“怎么可能……”看台上的武玥失魂落魄,呆愣愣地站在那里,惹得后面被挡了视线的观众不断叫嚷着让她赶紧坐下。
陆藕连忙将她拉扯着坐回原位,安慰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一次的比赛罢了。”
“可……如果输了,一整年的辛苦可就白费了……”武玥替偶像难过不已。
“谁不是呢?”崔晞在后面笑呵呵地接话,“被她淘汰掉的那些书院不也一样白费了一年功夫?”
“可——可这不对!”武玥恼得回过头去瞪着崔晞,“谢霏明明做出闪避动作了!她明明避开心口了!一定是那箭上有蹊跷!赛后必须得让裁判重新检查那支箭!”
“呵呵,愿望是好的,可惜,事实就是事实,她没躲开。”崔晞懒洋洋地托着下巴,“你没注意到在谢霏与程白霓互射之前,对方有至少七八支箭都曾经向着谢霏射过来么?”
“那又怎样?事实证明她全都躲开了!”武玥提声道。
“你有没有注意她都是怎样躲的?”崔晞笑问。
“这……”武玥用力回想了一阵,然后学着谢霏的样子向右压低上身,“就是这样,轻轻松松的就躲开了!”
“没错,她就是这样躲的,”崔晞仍笑着,不紧不慢地道,“一支箭是这样躲的,两支箭也是这样躲的,七八支箭都是这样躲的,这七八支箭都是冲着她的心口去的,她用了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角度,甚至同一个幅度躲闪,程白霓看得一清二楚,也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当这两人正式对决时,程白霓预估出了谢霏要躲闪的角度和幅度,直接将箭射向了谢霏会躲闪到的地方,于是,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咯,她射中了谢霏,而谢霏没有射中她。所以我说过了,射箭,要用头脑。”
武玥一时哑口无言,她不得不承认,崔晞说的全部在理。
失去了王牌谢霏的锦绣书院女队,被程白霓率领的霁月书院以摧枯拉朽之势痛快利落地挑落马下,锦绣书院近几年来第一次没能进入骑射大赛的决赛,而程白霓也在此一战中彻底打响了名头,想要登上最高峰,当然要选最高的山去爬,踩着顶尖射手谢霏的肩上位,程白霓自己的这块招牌可谓含金量十足。
好在锦绣书院的男子部没有遇到什么异军突起的人物,稳稳地拿到了决赛的入场券。
比赛结束,双方列队到场中互相行礼致意,霁月书院的女孩子们望向谢霏的目光个个带着轻视与得意,谢霏面色一片铁青,双拳不住地攥得紧紧。
“多谢指教。”双方排着队一个个交错走过去,男队员行抱拳礼,女队员行颔首礼,每个人说上这么一句以示礼节。
“多谢指教。”双方队长第一个碰头,程白霓淡淡地和谢霏道。
也许她是性格如此,然而在谢霏看来却仿佛是对自己的讥讽与瞧不起,脸色陡变,咬着牙道:“你也不过如此,乌鸦飞上了枝头就想做凤凰了么?且待日后咱们赛场上见!”
乌鸦变凤凰,说的是程白霓原本的平民出身,这就更是明显的瞧不起对方了。程白霓看了谢霏一眼,仍旧淡淡地道:“即便我是乌鸦,也把你这凤凰踹下了枝头,你难道没听说过‘落草的凤凰不如鸡’这句话么?”
谢霏身后的锦绣书院的女孩子们听见这话都不由暗地里咋舌:这位的性子可也是真够硬的!谢霏这么骄傲的小公主,气场这么强,她竟是丝毫没有退惧之意,竟敢一句顶一句地对上她!
谢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说,程白霓已经走了过去,同她身后第二位锦绣书院的队员颔首致意去了,谢霏因而也对上了霁月书院的第二位,第二位便冲她笑了:“谢姑娘,从今后京都女子骑射手的第一把交椅就由我们白霓坐了,你若想再坐回来,那就只有等明年了哟。”
谢霏简直要气疯了,这就是宿敌对决中败阵一方的下场,什么叫痛打落水狗,今儿才算是深切地体会到了。
回到锦绣书院之后,武长戈并没有就这一场比赛多说什么,只让每个人都写一篇赛后心得于次日交上来,女子部在明天还有一场决定三四名的比赛要打,男子部则有一天的休息调整时间,决赛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上午进行。
武玥因着谢霏经历了这样的人生起落,也跟着偶像一起郁闷了起来,导致周五的几堂课上频频出错,被先生们挨个儿训了几句。
“我回去问我十二叔会不会罚她,十二叔也不理我。”课间时武玥闷闷地道。
“应该不会吧,胜负不都是常事吗,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刻苦训练,明年再来,不就行了。”燕七有气无力地道。
“你怎么也半死不活的?”武玥纳闷地看着她。
“你十二叔断了我的肉食,天天让我吃草喝汤,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燕七趴在桌子上奄奄一息。
“你不会偷偷吃啊,”武玥好笑起来,“再说你在家里吃肉他也看不见不是?”
“我又不是为了和他作对,我是真的想减肥啊,你们有没有什么好法子的?”燕七其实真没有什么减肥经验,前世她可是个瘦子。
“我所知道的就是节食加锻炼,可这两样你一直都在做啊,减不下去的话我也没办法了。”武玥爱莫能助地耸耸肩。
“我听说蒸温泉可以减肥。”陆藕道,“而且还需要添加些药物,不如试试。”
“都需要添什么药?”燕七就问。
“我回去给你查查书。”陆藕道。
“那么问题来了,温泉在哪里?”燕七问。
“呃……据我所知,皇宫里有。”武玥道。
“嗯,京都云家堡里也有。”陆藕道。
“出了京往北,有座云雾山,山高入云,据说山顶上也有温泉。”武玥道。
“够了啊你们,还能指到更难进去的地方吗?太没诚意了。”燕七眼一翻死在了桌上。
下午女子部争夺三四名的比赛,怎么说也算是一种荣誉之争,因此武长戈还是派上了全部的主力阵容,只不过谢霏的状态非常不好,只参加了一项便被替换了下来,好在锦绣书院的整体水平还是很过硬的,最终战胜了对手,取得了本届骑射大赛女子部的第三名。
至于个人奖项,谢霏已经无缘再去争夺了,比赛一结束就独自离开,她今年对于荣誉与名声的所有期待和努力,才入三月便告终止。
周六是休息日,因而能有更多的人去观看骑射大赛的总决赛,武玥虽然替谢霏感到伤心,但毕竟男子部的比赛还有她五哥武珽出战,所以仍旧打着精神约了燕七陆藕一起来看了,三个人纯做为观众,早早地到场挑了个好座位坐下。
崔晞也来了,穿了身罗兰紫底子绣白色折枝兰花纹的春衫,头上插了支玉兰花头的玉簪,腰上系着白底银线折枝兰花纹的丝带,悬了块兰花玉佩,懒洋洋地坐在燕七旁边。
武玥被他这身打扮吸引了目光,这人生得好,又总爱穿这样鲜明颜色的衣衫,愈发衬得整个人光彩夺目,附近好些个人都在偷偷打量他,有女还有男,果然颜值高的人不分男女大家都爱看啊。
“咦?你怎么还扎了耳洞啊?”武玥发现了崔晞的秘密,指着他耳朵道,“难不成你是女扮男装?!”这就解释了这人为什么能生得这么精致好看的原因了!
“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崔晞笑呵呵地道,“反正都是要吃喝拉撒睡的。”
“是啊,有什么分别呢?只要生得好,是男是女都一样可以取悦于人哪。”一个轻佻的声音从后排传了过来。
第65章 惊艳 英雌救美。
几个人循声看了过去,见说话的那人正在后排跷着个二郎腿坐着,身着华服头戴华冠,腰间挂了足有七八个金银玉制的坠子,年纪很轻,十七八岁上下,五官倒是俊美,就是看向崔晞的目光里满带着轻浮,让人看着就讨厌。
几个人默契十足地转回头来谁也没理这位,继续聊自己的话题。崔晞就问道:“今儿是锦绣书院同哪个书院比呢?”
“喂,你不是吧,”武玥惊讶地隔着燕七看他,“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啊!也太不关心咱们书院的荣耀了啊。”
“呵呵,我的心只有方寸大,哪里盛得下那么多事,我只关心最需要我关心的就足够了。”崔晞笑眯眯地道。
“说得对,这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多了去了,样样关心,这颗心还不得撑崩了?”后头那人又插话进来,甚至还探了头过来,夹在燕七和崔晞之间,却只望着崔晞笑,“你的心里都装着什么?”
“关你何事。”崔晞淡淡笑着看他。
“只因我关心你啊。”这人笑得意有所指,满脸的不正经。
“那又关我何事。”崔晞道。
“不关你事,我想关心谁就关心谁啊。”这人笑得死皮赖脸。
“你烦不烦啊?!”武玥的急脾气摁不住了,狠狠瞪着这人,“我们认识你吗?不请自来是失礼之举你不知道吗?”
“啧啧,女人啊,成日叽叽喳喳的真是聒噪死了,”这人用小拇指掏了掏耳孔,“不请自来?这是你家炕头么?要真是你家炕头,你就是邀我上炕我也不会上。”
这话说得可就太难听了,轻浮又下流,武玥气得站起身就要动拳头,被陆藕和燕七一左一右给摁下了。
女人和男人吵架斗嘴,历来就难占便宜,何况武玥本就是个嘴笨的,对方又毫无下限,遇到这样的人要么不理,要么就直接揍挺了完事,否则他真能跟你缠磨个没完没了。
今儿因是专程来看比赛的,几个人都没带随护家丁,无非就是一两个小厮,还都留在场外看着马车去了,而这人身旁却明显有那么几个武大三粗的随从,真要干起架来,武玥这点子花拳绣腿可真不是个儿。
要说自曝身份靠爹镇压对方也不是不可以,然而这种地方各个阶层的人都有,牛鬼蛇神的,万一被人听见起了歹心,把你个千金小姐劫了去,不用干别的,只在外面耽搁几天,再放回来可就说不清了,瞒着身份的话,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一般情况下是不敢动手的。
“不要理。”燕七和武玥道,转头又看向崔晞,“你也是。”
“好。”崔晞笑着应了,隔着燕七去看武玥,“你倒告诉我,对手是哪个书院的来着?”
“玉树书院。”武玥一腔怒火强压下来,语气就不大好,“其男子部和霁月书院一样,历来就是锦绣书院的宿敌,近些年与我们交替夺魁,积怨日深,所以这一回是拼死也要拿下对方的。”
“嗳,原来你是锦绣书院的人啊,”后面那人仍旧探着头冲着崔晞笑,“你叫什么名字?”
崔晞只作未闻,仍问向武玥:“依你看,我们能有几成的胜算?”
“当然是十成!”武玥想都不想地道。
“呀哈!真是癞蛤蟆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后面那人笑起来,“锦绣书院的教头武长戈早便江郎才尽了,能教出什么好弟子来?瞅他那一张疤脸就让人吃不下饭去,他那些弟子天天对着他难道不反胃?照我看——嗷!”
他这话尚未说完,早已忍无可忍的武玥立起身转头就是一拳上去,正中此人鼻梁,直打得他眼冒金星鼻血乱飞,痛呼一声向后倒去。
他那几个随护的下人见状立时冲上前来,有去扶他的,有上来捉武玥的,武玥仗着身体灵活左躲右闪,加上旁边有满满的观众挡着,那几名壮汉一时间竟没能将她逮住。
“阿玥去队员席!”燕七提声道,顺带起身一手拉着陆藕一手拉着崔晞往旁边躲。
挨打的那小子已经缓过劲儿来,武玥那拳虽猛,到底只是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打出去的,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这人揉了一阵鼻子,擦了把鼻血,站直身子扫视了那么一眼,而后瞅见崔晞似要离去,连忙踩着前排座位就跳了过去,伸手就去扯崔晞的胳膊,笑着道:“你别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你告诉我我才放你走,否则——嗷!”
眼前一黑,鼻子就又着了一拳,这一拳的力道虽不如刚才那一拳,但出拳速度也够快的,害他完全没有来得及准备。
这回出拳的是燕七,把杜朗教的老年拳的招式都用上了,打完就跑,一边拽着陆藕一边拽着崔晞,三个人磕磕绊绊地在观众席间穿行飞奔。
观众席早已坐了八九成的人,东一根胳膊西一条腿,横七竖八地挡在过道上,三个人哪里能跑得起来,不过几步就被那几个汉子追上,听得后头那小子高声叫道:“把那小公子给我留下!”几个汉子便齐齐伸手向着崔晞抓去。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少男,这让普天少女情何以堪啊。燕七胖躯一抖挡在崔晞身前,左推右搡想要把那几个汉子给拦住,可她吨位再重也只是十二岁的等级,和人熊似的壮汉还差得远,也不知被哪只熊掌随便那么一扒拉就被推到了一边,踉跄着站稳身子时却见崔晞已经被其中一名汉子扯住了胳膊,正要往回拽。
燕七左右看了一眼想要寻找称手的工具,见旁边正有个被家里大人带着一起来看比赛的五六岁大的孩子,手里拿着个弹弓子在那里开心地比划,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布袋,布袋里头噼啪作响,约装的是打弹弓用的子弹。
燕七两步过去抢了那孩子的弹弓和布袋,那孩子一愣,紧接着哇地一声哭起来,然而燕七此刻却顾不得他,当即从布袋里掏出子弹来挂在弹弓上——是桃核,虽然轻了些,倒也得用。手起弹飞,“啪”地一声正中那拽着崔晞胳膊的汉子的左眼,那汉子吃痛松手,痛呼一声用手去捂眼睛。
然而紧跟其后的其他汉子却又冲上,仍旧要去抓崔晞,崔晞脚下被旁边观众绊得踉跄,一个没站稳就向着后头跌滚下去。观众席是阶梯式向下的陡坡,下头观众此时都正坐好了观看已经开始的比赛,哪里料到背后滚下个人来,正被崔晞砸在背上,登时带倒了一片人,崔晞接连向下摔滚了三四层,这才止住势头,却是落入人堆里没了动静。
“哎呀!让你们小心着些!”后头那小子喝骂,“还不赶紧上前看——嗷!”左眼登时一黑一痛,连是谁出的手、被什么东西从什么方向过来打中的都没看清。
燕七的下一弓已经奔着那几个大汉中的一个去了,“啪”地一声仍旧准准地打中那汉子的眼睛,而后燕七跳起来,跃过下面那一排观众的后背,跳跃的过程中挂弹上弓,脚方落地,身子已经扭往身后,指动弦松,子弹疾射,又中一名汉子左眼,燕七脚步未停,方落地又再度跳起向着下一排跃去,跃在空中时回身施弓,子弹飞出,再中一名目标,而后落地,跳起,翻跃,施弓,中标,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几乎无需停顿瞄准,仿佛在每一次回头射击的那一瞬就能准确地掌握住目标的方位并毫不犹豫地闪电出手!
一切都只发生在几个短暂起落的瞬间,四五个汉子连反应都还没有便被击中了左眼嗷嗷痛呼,燕七一行不停地向着崔晞跌落的方向冲去,一行继续阻碍着那几个汉子的冲势,挂弓,飞射,转身,跳跃,然后就落入了一个冷硬的怀抱。
“看样子该给你直接换五斤的沙袋。”武长戈垂着眼皮看着怀里这个又软又塇的胖团子。
“快别闹,你又不是小孩子了。”燕七从这人怀里挣脱下地,也顾不得行礼,直接奔了崔晞摔落的地方去,从而错过了这人眼底尚未彻底消失掉的那一抹似有所思的惊艳。
武长戈自然是武玥去下头队员席上找来撑腰的,不过晚了一步,不用他动手,这帮大汉都已经个个成了独眼龙,连同他们的主子一起,人人动作划一地捂着左眼,搞得不明所以的观众还以为这是什么新的观看比赛的姿势,竟还有好些个跟着学的。
燕七从人堆里把崔晞挖出来,崔晞身子骨从小就弱,三不五时一场病,时不时还玩个三百六十度回旋晕,刚才从上面跌下来这一下子可不轻,这会子果然一本正经地晕过去了。燕七把他扛在背上,冲着武玥道了声:“照顾好小藕,我先走一步。”便沿着通道阶梯往场外去了。
出了赛场大门,燕七正四下里找崔家的马车,便听得崔晞在背上哑声道了一句:“你又长力气了。”
燕七偏过脸看了他一眼:“醒了啊,哪里不舒服?”
“还好,没摔着我,就是被我当了肉垫那位比较惨。”崔晞从燕七背上下来,扶着她肩揉了揉额角,“我这动不动就晕的毛病也是没治了。还回去看比赛么?”
“不回了吧,乱轰轰的。”燕七道。
“那咱俩逛街去啊。”崔晞道。
“好啊。”燕七道。
找到两家的马车,燕七就让自家小厮进场去给武玥带话报平安,然后共乘了崔晞的马车,俩人就奔着天造大街去了。
“上巳节咱们去哪儿玩?”崔晞上车就懒洋洋窝进铺着厚厚褥垫的座椅上,给燕七递了只圆柱形的长长高高的瓷瓶子,有些类似太空杯,上头有旋盖,拧开来见里面盛着汤水,燕七闻了闻,是紫苏饮。
“归墟湖吧,小藕她们乐艺社那天要和霁月书院的比吹拉弹唱呢。”燕七喝了几口,甘甜解渴。
“好啊,你们家小九去不去?”崔晞问。
“不知道,回去我问问他。”燕七道。
“他若另有去处,就把你的马车给他用,到时我去接你。”崔晞道。
“好。我看到外面有卖琥珀蜜的了,你吃不吃?”燕七问。
“我瞧瞧。”崔晞把头凑到车窗前,“蜜姜豉,糖豌豆,桃穰酥,蜜枣儿……玉柱糖,薄荷蜜,你不是爱吃薄荷蜜来着?我要琥珀蜜,你来薄荷蜜怎么样?”
“我减肥呢。”燕七道。
“蜂蜜做的,不长胖。”崔晞笑。
“好吧,长胖了可拿你说事儿啊。”燕七道。
“没事,嫁不出去我娶你。”崔晞道,一边往外掏银子,一边令车外头坐着的家下下车去买吃食。
“崔暄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燕七道。崔暄就是崔大少爷,崔晞的亲大哥。
“多吃几块猪血就补回来了,你管他。”崔晞道。
崔府里,早上才喝了猪血豆腐汤的崔大少爷一个疾来的喷嚏打了他老子一脸唾沫星子,连忙掏了帕子给他爹擦脸,道:“皇上又要在千岛湖上面大动土木啊?这回又是要盖什么?”
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崔大人在几案上翻着那一摞摞的工程图纸,道:“盖庄院。”
“啊?”还盖啊,那湖上万岁爷已经盖了十几处别苑了。
“说是赏人用的。”崔大人抬了抬头,似是想到了什么,而后又低头继续翻图纸。
“赏谁啊?”崔大少爷好奇了,那千岛湖上的地儿可是寸土寸金啊,比起京中的地皮一点儿不便宜,而且那地方还不是谁想买就能买的,平民百姓是别指望了,你钱再多,阶层不够也不行,那湖上的岛只准官家住,穷官小官你还住不起,所以能住上岛去的,若非皇亲国戚就是位高权重家里还有巨财的官家。
“不知道,”崔大人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四回来让他去我外书房见我,我要问问他前儿他做的那个会自己计时的东西是怎么个意思……”说着就抱了一堆图纸出门去了。
“还不都是小胖子瞎扯了一句什么发条钟,小四那傻小子就上心了,没日没夜的关屋里穷琢磨。”崔大少爷自己在屋里唠叨着,“将来他要真把那小胖子娶进门,我还不得日日吐血三升啊?吃再多猪血也特么补不回来!”
第66章 漂亮 有多漂亮?
晚上回到坐夏居时,燕七已经吃得肚皮溜儿圆,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消食,“去和崔晞逛街了?”燕九少爷从她身边慢慢飘过去时问她,他姐哪回和崔晞逛街不被喂个随时可宰杀的程度才送回来啊。
“昂。”燕七正听煮雨转述的武玥带来的口信儿。
“‘那混蛋是庄王世子雷豫,四处找不见你和崔晞,就带着人走了,后来倒也没闹。’”煮雨学着学着武玥说话口气的武家下人的口气说话(-_-!),“‘最后霁月书院得了女子部的头魁,锦绣书院得了男子部的头魁,我五哥和程白霓分别得了男女个人赛分的头魁。初三辰正记得在金庭坊的大牌坊下碰头。’”
燕七听完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次日是三月初二礼拜天,不用上学也不必请安,睡了个懒觉起来就听见说大太太让送了新做的春衫过来,这是专为了赶在上巳节前给府里众人做好的,这回可是有人过来给燕七量过了尺寸后才做的,送衣服的婆子还特特地等燕七试过了大小合衬后才拿了燕七打赏的几串钱笑眯眯地走了。
燕七坐在炕上,低头看自己的小肚腩,再这么胖下去,没准儿就真嫁不出去了,实在不行……就真换上五斤的沙袋试试?
说来自己前世是怎么保持身材的呢?……前世啊,也不用刻意保持,本来就吃不着什么好东西啊,饿肚子的时候常有,都习惯了。
燕七抬起手,攥了攥拳,这具身体获得了一些她从前世带来的力量与素质,不知道会不会随着她年纪的增长也能跟着越来越强,其实强不强的不要紧,关键是能不能越来越瘦呢?你看,长得胖它不是费衣料么?前些天针线房的过来给她量尺寸,瞧那一个个脸绷的,几尺布的便宜捞不着都想跟你拼命啊。
三月初三一大早,老太太就从厨房赐下东西来了,有用鼠曲草加蜜汁和粉调和制成的饼团,叫做“龙舌[米半]”,这是每年这一日的风俗,说是吃了可以治疗时气病,另还有用南烛木茎叶,捣碎后用其汁来浸渍大米,蒸出来的饭是绀色的,叫做“乌饭”,信佛的人家多喜做这个相互赠人或自己吃。
另还有笋丝馒头、糖肉馒头、蜂糖饼和猪胰胡饼四样主食,七宝姜粥、五味肉粥两种粥,菜有六道,笋酢、糟瓜齑、盐荠、梅瓜酱菜、腌醋萝卜和玛瑙肉。
燕七拣着素的、清口的混饱了肚子,饭后再来一盅冬瓜皮、荷叶、红豆和茯苓泡的利水消食果茶,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穿衣梳头收拾起来。
三月初三,对年轻的女孩子来说算得上是一年中最美好的一个节日,春暖花开,四海清平,举城上下不分贫贵高低,不论男女老幼,倾城而出,纵情游乐,最是展现自己的美丽与魅力的好时机,最是借着春意春情春心萌动勾搭成奸/基的好季节。
胖星人也有爱美的权力啊。所以燕七今儿梳了个略繁复娇丽的百合髻,簪着用丝带和珠子堆叠出来的几可乱真的海棠花式小花冠,耳朵上一对式样简单利落的珍珠坠子,穿着对襟儿的齐胸褥裙,水红的衫子荼蘼白的裙儿,下摆处用各种深浅的红色晕染出一片似雾还真的海棠花,外头再着一件蝉翼纱的罩裙,倒还真有了一种海棠着雨的lomo式小清新感。
可惜是个胖子。庄嬷嬷向着来给老太太进行出门报备的燕七行礼时暗中心道。
再看人九少爷,天青色的刻丝长袍简简单单这么一穿,怎么看都是飘逸清朗,怎么看都是少年如玉。
一母同胞的姐弟俩,体型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进了老太太的起居室时长房的几个孩子都已经在那儿了,虽然不是请安日,但出门前总得给长辈来打个招呼,老太太正问呢:“今儿我要同你们母亲和三婶去圣母山进香,不若你们也与我们同去罢……”
“老祖宗——”一帮孩子大呼小叫地不依起来,老太太就哈哈哈地笑,当然是在逗孩子们了,这个日子哪个孩子肯同一帮已婚妇女跑山里烧香去啊。
孩子们当然也知道大太太和三太太去圣母山是干什么的,由来上巳节也是求子节,圣母山因外形像个垂首妇人而得名,山上有个洞,只因这洞的位置正好处在圣母山的腹部,也就是大概子宫的位置,因而被人叫做了圣婴洞。洞内有钟乳石常年滴下石乳水,在洞中汇成一眼泉池,于是便有人在这洞中修了圣母与圣婴的神像,供奉起香火来,坊间都传说拜了圣母圣婴就能如愿得子,当然,没能得子的肯定是你心不诚,反正年年这个日子都有急切想要生儿子的妇人前来上香拜神,拜完之后再上些香火钱,就可以去那石乳泉里取上一壶泉水,回家和丈夫一起喝了它,然后你就高高兴兴准备着生儿子吧。
这种求子之事对女人们来说还是有些羞于启齿的,所以孩子们自然不好跟着去凑热闹,老太太也都知道年轻人都等着这一天到外面狠狠游玩呢,当然也不会拦着,只管吩咐着个人的丫鬟乳母把一应东西全都准备妥当,务必要注意安全等语。
燕五姑娘今日打扮得漂亮极了,梳了双环灵蛇髻,额心还贴了梅花样的花钿,胳膊上绕着用金银粉绘出花纹的薄纱罗,下头穿着华丽丽的凤尾裙,是用各色闪光绫裁剪了之后绣上花鸟纹,再镶了金边拼缀成裙的,裙摆下缀着彩色流苏和细小的铃铛,一动便轻吟吟地响。
“今儿我就穿这个跳舞,”燕五姑娘得意地向着众人显摆她的裙子,“且看我怎么赢了霁月书院的人!”
燕五姑娘是锦绣书院舞艺社的成员,舞艺社属于乐艺社下面的一个分支,同歌曲社、乐器社都属于乐艺社,不愧是宫中退役舞娘何先生教出来弟子,燕五姑娘竟能以新生的身份从众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上巳湖上竞技的成员之一。
“七妹,听说你们骑射社输给霁月书院了?”燕五姑娘挑眼儿故意笑着问燕七。
“是啊。”虽说输了跟燕七没啥关系,但到底她也是社中挂名儿的人。
“啧啧,骑射社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啊……”燕五姑娘哂笑着,“今儿我替你们把面子挣回来,归墟湖上的竞技,你去不去看?”
“去去去。”燕七道。
“那你可得离近些——哎哟,我忘了,年年今日能租到的船只数量可都紧张得很,若不提前租的话只怕是租不上的,你可租下了?别到时候连湖都下不了。”燕五姑娘掩着嘴笑。
还真……忘了。
往年燕七和武玥陆藕她们顶多就是在水边玩玩儿罢了,湖上人多船多,她们都不爱去凑那个热闹,所以从没在上巳的时候去湖上玩过,哪里想得到得提前租船这回事啊。
一见燕七坐地石化在那儿,燕五姑娘就料着怎么回事了,不由笑得花枝乱颤,正要说话,就听见一个声音伴着脚步声从门外进来,道:“什么事高兴成这样?说来我也听听。”
“爹,您回来啦!”燕五姑娘和众人一并起身向着迈进门来的燕子恪行礼,见这位头上戴着个细柳圈,朝服都未及换。
“皇上赏的。”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的头顶,燕子恪便道,“文武百官,一人一个,免虿毒、避疠病。”
“皇上天恩浩荡。”老太太念叨了一句。
“爹!您看我这裙子漂不漂亮?”燕五姑娘原地转了个圈子,一阵细铃儿响,光闪闪明灿灿,晃瞎众人狗眼。
“呵呵,漂亮。”燕子恪上下看了看闺女,又去打量其他几位自己的“犬子犬女”,见一个个人模人样的,也就不多关注,目光最后落向了临窗小炕上还在石化中的那尊小胖子。
“有多漂亮?”燕五姑娘在后头撒着娇地追问。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燕子恪道。
燕五姑娘高兴得又转了一圈,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句子有些伤感,爹敷衍我!”
不等燕子恪答话,却听得有人接了话:“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接着便见何先生从门外进来,笑吟吟地,先向着燕老太太和燕子恪行礼,一众晚辈也忙着与她见礼。
“师父,您今儿去看我跳舞么?”燕五姑娘笑问。
“我倒是想去,只是苦于……无人为伴,也无船可乘。”何先生微微笑着,目光里满是遗憾。
燕五姑娘感受到了这遗憾,愁得皱起眉来,“怎么才好呢,这会子临时去租船怕也是来不及了……”
何先生目光流转,有意无意地往燕子恪那厢瞟了一眼,燕五姑娘受了启发似地忙道:“爹,您有没有法子帮我师父弄条船啊?”
“我约了人喝酒。”燕子恪道。
“七妹也没租到船呢。”燕四少爷插了一嘴。
“恰好那人有船。”燕子恪道。
一时皆大欢喜。
燕子恪回房去换衣服回来,燕五姑娘已经逼完众人一个个地答应了去看她跳舞,时辰看着差不多了,一家子大大小小地就前后脚出了府。
燕九少爷果然有自己的去处,燕七就把马车给了他用,崔晞的马车已经等在了府门外,燕家人都熟悉这车,一眼看见便纷纷冲着燕七若有所指地笑,全天下八卦党看绯闻主角时全都是这么一副嘴脸。
“爹,我要先去书院同舞社的人会合,而后便直接往归墟湖去,您先带着我师父去湖边吧,到时候可要离我们的画舫近些啊!”燕五姑娘大大方方地把她爹推到了别的女人身边儿。
几个少爷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一错眼就迫不及待地全跑光了,少言寡语的燕二姑娘向何先生笑道:“何先生不若同我一车吧,父亲许还要去寻他那朋友,不若我们先去归墟湖边等他。”
何先生纵是不舍也不能如何,当下笑着应了,坐进了燕二姑娘的马车。
府门外一时只剩下了燕子恪和燕七,燕子恪就问她:“想坐大船还是小船?”
“你那朋友有什么船?”燕七问。
“你想坐什么船我就找什么朋友。”燕子恪道。
“……”
“不若直接去锦绣书院的画舫上看,如何?”
“……这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
“那就去霁月书院的画舫上看。”
“……”
“到时你先去归墟湖南岸那株歪脖子柳树下等我。”
“湖边柳树长啥样你都能记得啊。”
“不记得。”
“啊?”
“我去时也找歪脖子的不就行了。”
“……”
结束了和她大伯莫名其妙的对话,燕七带着出门标配数的随从们走向崔晞的马车,崔晞倒是心细,开了两辆马车来,一辆专乘燕七带的几位女性下人及出门用物,只留煮雨跟着燕七坐另一辆车,崔晞自个儿带的全是小厮家丁,和燕七的男下人都骑着马护在马车周围。
“去哪儿?”崔晞笑着伸手把燕七拉上车来。
“金庭坊的牌坊下碰头。”燕七道。
打马上路,拐上大街,满城春色尽扑面前。在古人的生活里,游春是最为重要的一项消闲活动,比之清明寒食,上巳这样的节日更有着阳光浪漫的意味在其中,因而影响面更大,娱乐性更高,说是举城出游、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上巳节的风俗,古来大同小异,即是去往水边举行一种除灾求福的礼仪,称为“祓禊”,这一日无分官民,皆会前往流水之畔,秉兰草拂不祥,沐浴清洁,去除疾病。因而城中的几处湖河之地,每逢上巳这一天,都是人山人海喧闹沸腾,有人就把此情景形容为“相寻不见者,此地皆相逢”,可见上巳当真是一个全民性的节日。
杜甫诗云: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所以不管你是男是女,往水边去是一准儿没错的。
第67章 上巳 三月上巳节,水边多贱人。
同武玥在天姥坊碰了头,几人便乘车往归墟湖去,陆藕因要参加乐艺社与霁月书院之间的竞技,同燕五姑娘一样得先去学校,无法与燕七武玥同路前去。
这一路走得并不顺畅——交通堵塞啊!除了游人还有做买卖想趁着过节大捞一把的,个个儿你挑着担我牵着马地往有河有湖的地方去,那卖浆饮的、卖糕饼的、卖糖果的、卖杂食零嘴的、卖彩线风筝的、卖兰草鲜花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帕子香囊的、卖野味轻炭的,甚至卖儿卖女的都跟着一并去凑热闹。
武玥也坐到了崔晞的车上来,和燕七两个凑头在车窗前看热闹,崔晞就只看着她两个笑。
离了住宅区,视野渐渐开阔起来,茵草如席,碧柳似幕,远有蓝天绿水,近有鸟语花香,三月盛景如画,画里少女霞衣彩妆,少男意气飞扬。然而上巳也不仅仅只是年轻人的节日,老者牵孙,夫妻把臂,笑语欢声,亦有一番热闹,更有富者携妓载乐,贫者两袖清风,照样徜徉山水,人于自然面前,永远无分贵贱高低。
也有趁日去游览名胜佳地的,譬如燕家婆媳,去圣母山上烧香是一方面,顺带还可流连一番山间春景,也有赏桥的,观塔的,盘桓于丹楼玉宇的,甚而还有香会庙会,百戏杂耍尽在其中,又有朝廷拨款建造的佳园奇苑,中养珍禽异卉,悬字挂画,陈设古玩,平时只供达官贵人进出,今日却也对外开放许普通游人赏玩,但凡有此类去处,附近茶肆酒垆就在外头搭起棚架来,资人吃喝说笑,赏天谈地。
京都这地理环境比较奇异,北山南野,西林东湖,那湖又与纵贯整片国土的蛰龙河交汇,使得南北水源皆经于此,就着这样的近便,又按着本朝的风水堪舆法设计,建造者将湖中之水引入城中,使得城内共有四条大河四汪大湖,另还由此引申出数条小的河道,在城中纵横阡陌,而有活水的地方就总不乏好景致,是以满城上下,无处不可成为游春寻欢之所。
一路行来,处处可见踞地玩乐的游人,或坐于古树之下饮酒为乐,或聚于水堤之旁观鱼寻趣,有人不喜与旁人挤热闹,就扯朋拽友地霸占了一方草坪,铺下厚厚的毯子,或野饮,或打牌,或猜谜,或豪赌,另还有斗草的,斗花的,斗鸡的,斗鸭的,放鹰的,拔河的,蹴鞠的,摔跤的,博弈的,赛马的,射箭的,荡秋千的,放风筝的,听说书的,听唱曲的,看杂耍的,玩乐器的,等等等等,那样的热闹,实是笔墨无法尽述其一。
当然,这里面还少不了上巳节最传统的游艺方式:曲水流觞。比起上回在崔晞家里大家玩儿的那一种做诗饮酒的玩法,大众玩的这一种就简单粗暴得多了,直接就是上游放酒杯下游捡着了就喝,还有往水里放煮熟了的禽蛋的,上游放了下游吃,这叫“曲水浮素卵”,也有放枣的,叫做“曲水浮绛枣”,总之就是吃吃喝喝,顺带男男女女们借此机会相互传递秋波,调个情逗个趣。
距着归墟湖还有一段距离,这路上便已是热闹得几乎无法通行了,也不知哪家的土豪,出动了十数辆大型马车,用以将彩帛结起来,形成一座彩楼,车上有歌姬舞娘当众表演,还有管乐丝弦吹拉弹唱,车下围着大群看热闹的人,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全靠着前头的马儿使劲拉,后头众人七手八脚的推,才勉力在人流簇拥中缓缓前行,形成了一支浩大的春游队伍。
好容易穿过重重障碍阻挡,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归墟湖,马车已实在再难前行,燕七三个只得下得车来步行过去,由丫头小厮们拎着备用的各色用物,一行人穿过绿杨垂柳,踏过芳圃草坪,且说且笑地往湖岸边走过去。
湖边草坪早早就被人占据了,有用油布搭成大幕帐在里头打滚玩闹的,多是些年轻男子,也有脱下红裙插挂起来形成一圈屏幄在其中野炊嬉笑的,那就都是些女孩子了,这是传自唐时的一种习俗,叫做“挂裙幄”,当然,女孩子们在这红裙子里头必然还穿着别的可以外穿的衣服,否则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人人光着两条大腿在这围帐里玩儿,那你朝女子们的思想也就太大条了。
燕七三个沿着湖堤找歪脖子柳树,一伙年轻男子正在树边玩射柳,玩法也挺有趣,就是将鹁鸽放在葫芦里,然后挂在柳树上,远远站定,搭弓射那葫芦,要把里头的鸽子射得飞出来,以鸽子飞的高下来定胜负。
会玩儿啊,古人真是太会玩儿了。
“歪脖子柳树……”武玥无语地站在成行的树前,向着前面一指,“你告诉我哪棵柳树脖子不歪?”一棵棵歪得都特么快把头扎湖里去了好么!
“这样吧,”燕七转向自家小厮们,“会叠罗汉吗?”
小厮们应着“会”。
燕七让煮雨从自己带的备用衣衫里抽出根桃花粉色的长绦来,递给其中一名小厮:“叠起罗汉来,最上面那个把这绦子缠到柳树枝条上去,缠成燕子的形状。”
就跟一笔画个燕子一样,小厮先还有些为难,燕七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教了教他怎么缠,也就明白了,几个小厮扛扛踩踩地在树下叠起罗汉来,才刚叠好就听见附近有人喊:“快来看嘿!这边有百戏班拉场子耍杂技呢!”
这厢众人:“……”
上头系好了绦子,粉亮亮的颜色被绿柳衬着倒也显眼,这下就不急了,既是过上巳节来的,总得沾沾水响应一下习俗,武玥燕七同着崔晞就蹲去了岸边,拿着路上买来的兰草沾着很是清亮的湖水往身上意思意思地拂了几下。
这三位娱乐精神虽然欠奉,旁边的人可就欢乐多了,三人左边一帮女孩子,右边一伙男孩子,两拨人先还老老实实地持草“洁身”,片刻后就不知怎么嘻嘻哈哈地搭上了,你撩我一下,我扫你一把,你来我往十几个回合,迅速戏闹在了一处,兰草也丢开了手,直接用手蒯水相互泼洒起来。
这特么是上巳节不是泼水节!
中间三个炮灰还特么拿兰草小心翼翼地沾水呢,早被左一捧右一把兜头罩脸地弄了个水湿。
“这些人有意思吗?多大了还玩儿这个!”三人从岸边退得远远,武玥拿着帕子一厢擦脸上的水一厢抱怨。
“醉翁之意不在酒。”崔晞笑呵呵地道。
“果然是‘在乎山水之间也’啊!”武玥没找对重点地叹道。
崔晞笑起来,也没再解释,三个人躲到远些的地方看了会儿两拨年轻男子玩摔跤,摔跤也是古人正经儿的娱乐和竞技项目,书院里也设有摔跤社,健体课上还要学,燕七她们下半学期就会学到了。
两拨男子玩儿得有模有样,打着赤膊,甭管有没有田字腹肌,一律做出很生猛的样子来,脚底下勾、掠、拌、撇等攻击招式熟练灵活得很,激起围观众人一阵阵的叫好。每一对对手下场前还要先约定彩头,有赌一顿酒饭的,有赌一幅画的,有赌跳水里游泳做惩罚的,还有赌去给某个不认识的漂亮姑娘头上插兰花的,总之是千奇百怪十足地吸引人。
武玥最喜欢看这个,拉着燕七使劲往内圈挤,燕七外行也就看个热闹,武玥可是内行,拍手叫好总能叫到点上,不由就引起了场中勇猛少年们的注意,见是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分外有精神,个个儿就更来劲了,新一组对决的选手下场前赌彩头,其中一个就指着武玥笑着和另一个道:“输了的让这位小姐照屁股上踹三脚,怎么样?”
众人闻言不由轰笑,使劲嚷着“好”,另一个也笑着点头同意了,还特意用别有深意的目光在武玥脸上看了几眼,这要换作别的女孩子怕是早就羞着跑掉了,偏武玥本就情商尚未开化,人又是个豪爽的,闻言也笑道:“你们可想好了,我这三脚可不比旁人,有劲儿着呢!”
众人闻言就又是一阵轰笑,催着那两人赶快开始,那两人也不多言,瞬间便扑扭在了一起,左攫又孥,脚下各使算计,数合之后其中一个败了,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下走到武玥面前,先行一礼,道了声“小姐小心莫崴了玉足”,引得众人发出若有所指的怪笑,而后便转身过去,猫了腰,蹶起臀,等着武玥上脚。
武玥白捡一回便宜,当然得占爽了才行啊,转身向着两边一拨人群——人还要助跑。腾腾腾,跑起来加速,跃在半空,一伸飞腿,实实着着地蹬在那人屁股上,那人根本没料到这姑娘能这么猛,脚下准备不足没扎牢,人一下子就飞了出去,直蹿出三四米才摔趴在地上,幸好下头是厚软草地,否则这一下非得磕飞大门牙不可。
“嚯——”围观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这姑娘太猛了啊!一脚把个半大壮小伙儿给蹬飞了啊!这得多大的力气啊?这小子屁股不知还能不能要了,后面可还有两脚呢!
燕七无语地看武玥:“你也太实在了,他跟你有仇啊?”
“谁教他做出那副讨厌样子,把我当娇花嫩草呢!”武玥撇撇嘴。
那人狼狈地从草地上爬起身,吐掉嘴里的草叶和泥土,既惊讶又有些气恼地回身瞪向武玥:“小姐倒是好大的力气,想必从小没少吃肉吧?!”
但凡女孩子被人当面说这话,脸上多少都会有些难堪,可武玥是谁啊,萝莉的外表汉子的心,这话压根儿对人没有半点杀伤力,头一扬笑道:“那你是不是因为吃肉少,所以才这么弱,被我一脚踹了那么远啊?”
围观群众哈哈大笑,冲着那人吹起了口哨外带各种嘲讽,那人脸上不好看起来,咬着牙走回来,瞪着武玥道:“还有两脚,你可小心了。”
这话说得奇怪,一个挨踹的让揣人的小心,难不成他还想一个屁把武玥崩飞了?
“小心些。”燕七叮嘱武玥,总觉得这人没怀着什么好心。
“知道。”武玥哼了一声,冲这人丢下一句:“输不起就别和人打赌啊。”
仍旧是助跑,跳起,出脚,却见武玥脚底将要触上那人臀部时,那人忽地向后一挺胯——这一招很阴,若是武玥单方面用力,她还可掌握着力点和角度,此人这么一动,两个力相互作用,武玥的计算便被打乱,很容易被戳到脚腕导致崴脚甚至摔倒。
好在武玥已有准备,虽被这一招卸去了部分力道,终究还是将这人踹了个正着,自己也稳稳落地,没有被伤到。
“还有一脚。”这人摔倒的姿势很难看,又被围观众人挖苦取笑了一番,脸上愈发下不来,凶狠狠地又瞪了武玥一眼。
“算了。”燕七劝武玥,做人总得给人留一线。
武玥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闻言就要转身跟着燕七离开,却被那人一把扯住,冷笑着道:“这会子就走可不行,免得让人说我不守信用,这位小姐还是赏脸完成吧,难不成还怕把你这双脚给踢大了?”
当朝没有缚小脚这回事,然而女子大脚却也一样会招人笑话,武玥许是自小练武的缘故,一双脚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这人说这话便是有意的了,果然惹得众人齐将目光落向武玥裙下的脚,笑声一时四起。
武玥再虎气也是女孩子,女孩子哪有不爱美不爱俏的,听这人这么一说立时就恼了,暴脾气顶上来,一把甩飞还拉着她手的燕七,怒喝道:“我这脚大不大,很快你便能知道了!”
这人依旧冷笑着,摆好姿势等着武玥第三脚,武玥卯足一股子蛮力,助跑起跳飞身一脚,眼看这脚便要重重踹上这人屁股,却见这人身子突地向着旁边一歪,似乎是没站稳般踉跄了开去,武玥哪里反应得及,这一脚蓄了全身之势,猛地踏空,一下子使偏了力,身子向着地上摔去,好在是练过的,落地时就势一个前滚翻卸去力道,饶是如此仍将脚戳了一下,疼得冷汗当场就滑下了额角。
“你卑鄙!”武玥蹲在地上一手捂着脚,抬头怒斥那人。
“啧,我还没来得及站稳,谁教你那般心急呢?”那人歪着嘴哼笑。
围观众人不管看没看出此人是否心存故意,反正是一片嘘声起他的哄,此人急了,脸红脖子粗地向着众人喝道:“都闭嘴!怎么了?这女人既然敢出面受了这彩头,就得有胆承担相应的风险!没道理她白占着我便宜我还得四处让着她!同是爹生娘养一个脑袋四条腿,谁比谁活该忍辱负重来?”
好嘛,四条腿什么的就先忽略了,这位感情还是个男女平等精神的倡导先躯?
“哟,听你这意思难不成人姑娘要和你角抵你还真能下手啊?”果然旁观者中也有人意识到了这人话中意思,你不肯让着女人,意思莫非是男女平等一视同仁?那就是说对手是女人的话你也照打不误呗?还要不要脸了?
这人果然就真不要脸了,一副撕掉面皮耍二逼你们这帮傻逼能把我怎么地的样子,哼笑道:“那又怎样?谁教她没投成男胎来着,佛说众生平等,既然男女一样,她要敢下场,我就敢全力应战!”
“吁——”众人一片嘘声,对付女人你还“敢全力应战”了,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
“战就战!”武玥一瘸一拐地站起身,她生平是最恨男人看不起女人,这王八蛋触她逆鳞了,纵战死也绝不吞这口气!
第68章 吓唬 不战而屈人之兵,胖之胖者也。……
众人哗地一下子炸了:这小姑娘可真是个硬脾气啊!也有点太不知好歹了吧?就她这么小的年纪,这么轻的身板儿,那小子一根胳膊就把她推翻了啊!到时候伤了碰了毁容了,且看她和谁哭去?!
“你用一只脚跟人摔啊?”燕七面无表情地道。
武玥还没自大到那种程度,想了想道:“让他也一只脚跟我摔不就行了?”
“人那只脚能使得上力,你这只脚都戳了,不动还疼呢。”燕七道。
“那,那我与他另约时间!”武玥道。
“他未必肯依,他现下说这话就是为了出口眼前气。”崔晞插话道。
“那……那你替我去,怎么样?”武玥望向崔晞,这位不也是男的么。
崔晞:“……”
燕七:“快别闹了,他连我都打不过。”
武玥:“那,小七,你代我上?”
燕七:“你还闹,你两只脚都戳了我也打不过你一根手指头。”
武玥一咬牙:“还是我来吧!输就输了,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活!”
“不必说得这么严重啊,咱们扭头走了他还能扒着不让走啊。”燕七给她顺毛。
武玥:“佛争一口气,人争一炷香!”
燕七:“……人争一炷香……这是抢着上牌位吗?说反了。”
崔晞:“呵呵呵。”
武玥:“反正我跟他比定了!”
仨人在这厢商量,那人在那厢也刚跟围观群众吵完,结论就是人要耍起不要脸来广大爱凑热闹爱起哄的人民还真没法子拿你怎么样。
其实我们的围观人民又何尝不想看到更热闹的热闹。
譬如一男一女玩角抵啊。
百年不遇的奇景,说不定今儿有幸就能看见啊喂。
谁真心拦这男的啊,大家根本就是一边占据道德至高点对其进行抨击一边语带双关连激带刺地给这位架火添柴嘛。
快快快,别犹豫了,大过节的要什么脸哪,大家都不会介意的,你赶紧着吧,开始开始!
不要脸君被群众打了满满的鸡血,扯着脖子冲武玥叫:“这位小姐,怎么样?既凭白受了彩头,不下场来同哥哥玩玩,实在说不过去吧?”
这流里流气的腔调实在太欠抽了,武玥迈步就想冲上前去,然而刚被戳到的那只脚委实疼得厉害,走了两步就趔趄起来。
眼看着武玥咬紧牙关死活不肯示弱,燕七只得走上前去和那人道:“她脚伤了,你若真心求战,另约个时间吧。”
“嗬,京城这么大,另约个时间?说得好听,到时她放我鸽子,我去哪儿找她啊!”这人极为无耻地道。
自报家门这种事,其实像武玥燕七她们这样的高干子女一般不爱干,没事儿以爹服人怪没意思的,权力是把很锋利的武器,但用得多了,它就钝了。
“行吧,你真要和我们角抵是吧?”燕七问他。
“是啊,她白受了彩头,自然就要下场来试试,天下哪有白吃的宴席!”这人无理搅三分地道。
“你看,她脚崴了,这会子实在没法下场,不能缓缓?”燕七同他商量。
“嗬,刚才她踹我的时候怎么没见脚崴?”这人是真真的无赖。
“你那意思是非得让她崴着脚同你角抵?有意思吗?”燕七问。
“有意思,有意思得很!”这人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燕七活了两辈子,这样的人倒也真没少见,天下这么大,什么样的人没有。
古往今来,奇葩永远不少,可远观而若想亵玩请一定玩死丫焉。
“何必呢,”燕七随手扯起自个儿裙上挂着压裙摆的玉环绶拿在手里把玩,“你就是赢了,脸上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如你所言,谁生下来也不是注定受辱的,你想出了这口气,我们难道就不想把这口气出回来?大节下的,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开心,彼此各退一步,打个哈哈就过去了,不好吗?”
“我若说不好呢?”这人挑衅地乜斜着燕七,只当这俩丫头是怕了他了,越发不肯放过。
“这样啊,看样子你不喜欢和人讲理,那我们也只好用不讲理的方式来应对了,”燕七指尖上勾着那块碧玉环佩,定睛望住这人,“由我来替她下场,你没意见吧?当然,你有意见也没用,因为我们也不大想同你讲理了。”
这人鼻子里冷哼一声,拿眼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几回,哧笑道:“你么?到时候挨了打可别哭!”
“虽然我不知道你能把我打成什么样,但我想我是可以把你打成这样的。”燕七手指一动,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那又宽又厚的玉佩竟是生生让她仅用几根手指就捏成了碎块!而她这一张面瘫脸上的神情又起到了很好的“well,就是这么轻松”的视觉效果。
这人被吓着了,心里掂量了一下换作自己能否做到仅用一只手的手指就掰碎一块这么厚的玉佩,结论是做不到,臣妾真的做不到,这小胖子太特么恐怖了!这手上得有多大的劲儿啊!肉全吃到手上去了吗?!这要真是同她角抵,丫一只手就能捏碎人骨头啊!
燕七配合着他的思绪捏了捏拳,发出嘎叭嘎叭的骨头响,轻描淡写地道:“忘了说明,但也许你也能从我的身形上看出来,女子也有角抵社你总知道的吧?”
这人心中大惊:卧槽,莫非这小胖子是角抵社的?
女子有角抵社,这也不是燕七随口瞎编,事实上正史上的宋朝就有女人玩角抵,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些女子角抵时也像男人一样赤裸着上身在东京最大的宣德门广场上进行表演和比赛呢,后来砸缸救人的那位著名史学家司马光就和宋仁宗说啦:“妇人们裸露上身在大庭广众之下摔跤,实在不成体统啊不成体统!从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So。不过他说他的,女子角抵运动仍然顽强发展了下来,甚而还出现了许多著名的角抵(相扑)手,比如黑四姐、嚣三娘等等。
正史尚且如此,眼下这个开放的时代就更是如此了,不但民间有女子角抵社,各个书院也同样有女子角抵,所以燕七这么一说,这人还真信了。
怎么办?!这人紧张起来,这小胖子应该没骗他,不是角抵社的她手上能有这么大劲儿?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不是角抵社的她能一脸这么的淡定?不是角抵社的她能这么胖?
次奥,胖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好吗。
“你是离开还是跟我角抵啊,快说啊,我没什么耐心呢。”燕七说着,随手将手里一块碎玉丢出去,这人下意识地视线追随着这碎玉飞出去的方向,然后就看见旁边柳树上一只无辜的鸟儿被这玉打中,从树上扑啦啦地摔了下来,好在这胖丫头明显没有用力,那鸟儿摔了一半重新振作精神拍着翅膀飞跑了。
这人再受一回惊吓,明显撑不住了,突然“嚯嚯哈哈哈嚯嚯”地发出一声朗笑,道:“两位小姐,得罪得罪,在下方才不过是同二位开个玩笑罢了,大节下的也给大家添个乐呵,咱们点到即止、点到即止,哈哈哈嗬嗬,大家继续玩儿,继续玩儿,图个乐嘛!”说着冲着四周拱拱手,一派道骨仙风地拨开人群走了,衣服都没顾得上拿。
“小七你怎么做到的?!”武玥惊讶万分地瘸着腿冲过来,一副看外星胖子的神情看着燕七,“你会内功?你练过大力金刚指?你怎么做到的?深藏不露啊你!”
“你想多了,我这块玉佩本来早就被我不小心摔裂纹儿了。”燕七把掌心托着的碎玉给她看,当然这会子已看不出什么来,却见崔晞伸手过来和她道:“给我吧。”燕七就放到他手里。
“裂了纹儿的玉你还戴啊?”武玥问着,然而问完就后悔了,她当然也知道燕七姐弟俩在燕府的尴尬地位,身边没爹没娘,祖母不愿管,伯母婶娘一个顾不上管一个根本就不管,谁还会关心你身上一块玉佩是好是坏啊,更别提有人想着给你换了新的去,他姐弟俩手头上又没有能使得动的大钱。
“回头我送你一块比这漂亮的!”武玥道。
“漂不漂亮的无所谓,送块比这大的就行。”燕七道。
武玥:“……我送你块玉砖得了。”
燕七:“这不害我呢么,砖上没打眼你让我怎么挂起来。”
武玥:“……你够啦!”
这厢正闲扯着,就听得那厢有人问:“那胖丫头,听说你要和人比角抵是不是?”
燕七回头,还没来得及看清说话那人,便觉一道身影向着自己扑过来,紧接着眼一花,身体被人箍着一记三百六十一度大回旋,然后整个人就被放平在地,一张坏笑着的脸庞出现在上方,沙哑的老鸭嗓戛戛地说着话:“这叫回旋摔,服了没?”
“服。”燕七坐起身,当然没有被摔疼,元昶刚才简直就是直接托着她摆放到地上的,人这才叫力气。
武玥在旁边转着眼珠在燕七和元昶之间看来看去,她倒是知道元昶这么号人物,也认得这张脸,只是没想到这俩人居然认识,而且看上去好像还很熟的样子,什么情况?!
崔晞伸手去拉燕七起身,却被元昶一把攥住了手腕,带着几分敌意地斜视向他:“你是谁?别碰燕小胖!”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武玥瘸着腿向前跨了一步,距离近,八卦看得更清楚。
崔晞只拿眼扫了下元昶,也不去挣脱他的手,只管望向正从地上往起爬的燕七:“没伤着吧?”
“没,”燕七拍拍身上的草叶子,然后看向面前这两人,“你俩见面熟?手拉手关系这么好啊。”
元昶:“……”
飞快地甩开崔晞的胳膊,元昶瞪了燕七一眼:“你在这儿干嘛呢?这都是些男人在玩角抵,你来凑什么热闹!”
“热闹不就是凑起来的啊。”燕七见元昶穿着身劲装,黑缎子底上金线绣着一只硕大的海冬青,黑靴上沾着不少草叶子,“皇上今天不是在宫里请客宴亲戚吗,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耐烦参加那个,吃来吃去逛来逛去,年年都那点景,年年都那几样吃食,”元昶一脸不耐地摆着手,“跟我姐夫说了一声我就跑出来了,还不如到外头玩蹴鞠来呢,喏,我们就在那边踢,要不要去看看啊燕小胖?”
“我们要去游湖,你好好踢。”燕七道。
“你们?你跟谁啊?”元昶目光落在崔晞身上,见这人端地生了一副好相貌,眉如春山悠远清放,目似横波明澈滟潋,不笑的时候像山巅雪,孤清凉漠,笑起来的时候却又像万丈光,灿然温暖,再莫说他白玉般的皮肤墨一般的发,穿着件珊瑚红的刻丝轻袍,满衫都是暗纹绣的牡丹花,纵是再淡逸的水墨也晕染不出这样的清韵,纵是再细致的工笔也勾勒不成这样的明华。
元昶莫名地觉得不开心起来。
“我们三个,还有我家里那一帮,外带我大伯。”燕七道。
“我也去。”元昶赌气似地冒出一句。
“你不踢球啦?”燕七问。
“天天踢不嫌烦啊?!”元昶训她。
燕七:“……”
“你们的船呢?”元昶抻着脖子往湖上打量。
“还没来,等我大伯呢。”燕七抬头望向系有她那根绦子的柳树,然后就石化了。
见沿湖那一排的柳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在每棵上面都被人挂上了各色的丝绦,有系成花状的,有系成鸟状的,有系成中国结的,那一树树条条带带的,简直是满目琳琅。
“哎呀,怎么回事啊?”武玥也惊了,忙打发小厮过去揪住一个正往树上系绦子的人问。
小厮回来传达那人原话:“我看有人往树上系绦子,就跟着系着玩儿呗,没准儿是有什么讲究呢,跟着做准没错。”
燕七武玥崔晞:“……”
讲究你妹啊!你朝人民跟风跟得不要太丧心病狂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