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减肥 减肥进行中~
“仵作!”燕子恪一声沉喝——仵作也懂医,这一声是令他立刻对顾氏采取救治,仵作闻令不敢怠慢,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然而在顾氏颈部试过脉搏之后,还是遗憾地冲着燕子恪摇了摇头。
瞬息毙命的剧毒,神仙难救。
闵宣威被眼前的变故惊得一时难以回神,带着满头满脸的血怔忡地僵立在原地:“芷苓……有身孕了?怎么未告诉我……这可是……闵家的长孙啊……”
收尾的工作繁琐又费时,燕七和燕九少爷做为“闲杂人等”避出敞轩,被带着回到馆内客厅暂等,闵家遭逢变故,众人各自忙乱,一时无人顾得上招待两人,厅中便只姐弟俩冷冷清清地坐着。
“以后可不要红杏出墙。”燕七借机教育弟弟。
“……你还是先看好自己那位吧。”燕九少爷支起下巴慢吞吞地道,“有人选了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姐夫呢?”
“……我还是更喜欢不是亲戚的异性一些。”
“……”我弟太污。
“水锡与绿矾油生成的气遇明火会爆炸,你是从哪里得知的?”燕九少爷慢慢挑起眼睛看着他姐。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燕七道,“今天先从引子给你讲起?”
“……算了,”燕九少爷垂下眼皮,“省省你的口水,饿了还能填肚子。”
“……”
善后工作处理完毕的时候,明月已上中天,闵氏兄妹的父亲、户部尚书闵大人早已回来,亲自将燕子恪伯侄送出了馆外,身后还跟着闵雪薇——闵宣威身上出了这档子事,这会儿自是无颜再出现,闵红薇听说是在馆内陪着闵夫人,闵雪薇却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傲淡然,仿佛丝毫未受自己兄嫂这不堪之事的影响。
“抱歉,今日有些扫兴。”闵雪薇对燕七道。
“不妨事。”
“涂先生也不曾来,容我改日再为你引见。”
“费心了。”
两人行礼道别,燕七便同燕九少爷跟在燕子恪的身后,穿上来时的木屐,慢慢踏上了那道通向紫阳花岸的水下石英桥。
今夜的月色很是晴朗,素白的月轮映在平如镜的潭面上,一时令人难以分清哪个是天,哪个是水。紫阳花在流银的月华里泛着团团的柔光,使得这夜有了一种朦胧且神秘的美。
朦胧的深处,踏着月光水波走出个人来,手里长长的桃木朵云头灯杆上挑着一盏红纱圆灯笼,像是一朵鲜红的绣球花。
然而比这纱灯更红的是这人身上的衣衫,通体一件大袖宽裾的袍子,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在这样银光素练的静谧月色里,穿着这样一件浓烈艳杀的衣衫,就仿佛在女人洁白如玉的胴体上剖开了胸口,血淋淋地露出了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如果暴力也是一种美,那么眼前的情景便是暴力美的极限,充满着侵略性和破坏欲。
这个人挑着灯,闲庭信步般踏着石英桥迎面而来。这满目繁花,遍潭月色,任是谁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而这人却对此视若未见,走得百般悠闲,如此美景却入不得他的眼。
渐行渐近,这人唇角勾起一弯弧线,道了声:“燕大人。”
不行礼,不避让,不颔首,就这么面照面地对上了当朝三品要员。
“哦,”燕子恪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声,“涂先生。”
双方都未停步,就这么在桥上自自然然地擦肩而过。
原来他就是涂先生。
原来涂先生就是箭神。
原来箭神就是他。
从紫阳仙馆出来,一路无话,穿过一片榕树林,前方就是飞来阁,透过榕树枝上垂下的蛛网似的藤蔓缝隙看过去,似有些光亮闪烁,拨开藤网,穿出树林,眼前是峭壁飞阁、细瀑深潭,而与今早离开时不同的是,那凌空架设于崖壁上的飞阁之下,不知几时悬吊起了一架靠背椅式的秋千,距崖脚处的潭面不过一尺余高,两边的秋千索上缠绕着月季花藤,大朵大朵轻粉的月季花儿带着夜露正开得嫣然。
而在这秋千架的上方,珠帘一般垂下了无数匹星芒般的光练,那是用透明的轻纱卷成的筒带,每一条筒带内都放进了无数的萤火虫,一端系在上方,一端悬垂下来,形成了一片瀑布星帘,令这花藤秋千、瀑布水潭如同童话般纯净梦幻。
燕九少爷想起了小时候燕七给他讲过的公主与王子的故事,公主穿着金丝银线织成的纱裙,头发上戴着钻石与玫瑰,脚上是水晶做的鞋子,肌肤胜雪,貌美倾城。然而每个故事里的公主都很孤独,或被关在高塔,或被驱逐进了森林,或遭受诅咒沉睡百年,或在深海终日寻觅。所幸的是,她们终于都等来了自己的王子,大多的故事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从来没有一个故事,是写给一位胖公主的。
王子的心太小,看得见鲜花看不见野草。
所以胖公主自己的故事里没有王子,没有城堡,没有钻石水晶,没有普天祝福,只有一架花秋千,一条小瀑布,一口深水潭,和一帘萤火虫装饰的夏天夜晚。
哦,还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聪明弟弟,和一位为她写故事的神经病大伯。
……
闵家长媳在紫阳仙馆内杀害韦国公家的嫡小姐一案,第二天便被传开了,有御史上本参闵尚书教子无方管家不利的,有参闵宣威品行不端枉为人臣的,闹闹哄哄一番折腾下来,闵宣威被削了职,闵尚书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被削去职务看似断了前途,可闵尚书是谁啊?家里还有个闺女做贵妃,那是皇亲国戚,削个职罚个工资不过是为了堵大家的嘴罢了,把闵宣威雪藏一阵避过风口浪尖,等大家的注意力早被新的人和事牵引开,再把他放出来,远远地弄个官儿做,做上几年再慢慢调回京里,一样是前途无限。
世上的事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再火爆一时的话题和事件也不过是一阵风,大家对于新闻一向是接受的快,遗忘的也快。
然而本案的受害者韦国公家与害人者顾家也都没落得了好,一个养的闺女杀了人,一个养的闺女与人勾搭成奸,这两个虽然已命入黄泉,可却连累得自家尚待字闺中的妹妹们身价大跌,毕竟谁家也不愿娶个家教欠妥的闺女进门做媳妇啊,直惹得两家大人一肚子气全都撒到死了的人身上,韦家的只将尸首随便装敛了,第二天就运回了京郊下了葬,顾家的干脆甩手不管,反正顾氏已是你闵家的媳妇,后事你们看着爱怎么弄怎么弄吧!闵家又怎么可能将顾氏好生下葬,只用草席裹身将之往乱葬岗上一丢,没照尸身上吐两口唾沫已经是不错了。
别人家怎么乱,燕家人都管不着,次日起来燕子恪照常上班去了,燕九少爷依旧在房里看书,燕七在下头秋千上乘凉,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潭水里,浑身都觉得清爽凉快。
这秋千是双人椅式的,此刻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消夏会后就跑了个不见踪影的元昶,一大早就把燕七揪起来,然后还在飞来阁蹭了顿早饭。
“怎么你去哪儿哪儿就有命案啊燕小胖?”元昶好像已经一扫消夏会时莫名的郁闷,这会子又和往常一样教训起燕七来,“你是不是衰神转世啊?”
“啊,我也挺奇怪的,看样子以后我还是少出门为妙。”燕七道。
“不怕,我能镇邪,你跟着我,再衰我都能镇住。”元昶坏笑。
“那就辛苦你了。”燕七道。
元昶垂下眼皮,用赤着的脚撩着潭水,半晌方道:“昨儿原本我也受邀去紫阳仙馆了,结果因跟着我师父练箭,没能去得——对了,后来我师父也去了,你见着他了吗?”
“呃,你师父是?”
“傻啊,我师父就是箭神啊!”元昶弹了燕七一记脑崩儿,掩不住脸上的得意,“当世第一箭术高手涂弥、涂先生,只收了我一个徒弟!”
燕七想起以前她曾问过燕子恪当世第一箭法高手是谁,燕子恪那时神经兮兮地只回了她一句诗:开到荼蘼花事了。
传闻箭神的箭法盖世无双,究竟有多厉害呢?就像荼蘼花开过后人间再无芬芳一般,箭神的神箭,可以杀死春天。
……
由于出了闵家这档子事,官眷之间才刚热起来的交际宴请活动一下子被冷却了下来,接连几天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各自的家里纳凉消暑,整个御岛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燕家三口一如既往地悠哉安然,燕子恪每天去行宫上班,有时候一天三顿皆在家吃,有时候被人邀去喝顿小酒,燕九少爷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房内看书,偶尔会去外面散散步,燕七的日子最滋润,看看闲书,做做暑假作业,秋千上乘乘凉,果然活成了一位胖公主。
早上天还未亮的时候,胖公主就起床了,没有叫醒自己的懒侍女,一个人穿好了短衫,蹬上薄靴,系上沙袋,轻手轻脚地出了飞来阁,沿着岛边的河滩跑起来,清晨的湖风很是凉爽,令人周身倍感畅快。
就这么跑着,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水平面现出了鱼肚白,太阳的秃脑壳缓缓地冒出来,霞光染红了天和水,草尖叶梢,石棱沙窝,处处都浮着金。
金光与红霞的交汇处,远远地出现个人影,打着赤膊,迈着长腿,匀速地向着这厢跑来。
“燕小胖!”那厢欣喜地一声喝,加快了速度冲到面前,“你怎么也——哈哈!”
“早啊。”燕七脚步未停,仍然向着前跑,元昶转了个向跟在她身边,伸了胳膊用手乎拉她头顶的毛。
“哈哈哈,没想到这个时候还能遇见你!”元昶很有些兴奋,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后继续跑在燕七旁边,“你也晨练啊?”
“昂,减肥呢。”燕七道。
“减肥还起这么晚!我都已经绕着岛跑了两圈了!”元昶拍着自己的胸脯道。
御岛可是大得很,有些人都未必能走下一圈来。
“不如以后我们一起晨练吧!”元昶笑哈哈地用肘一撞燕七,“我监督你,顺便指导你怎么练才能减得下肉去,怎么样?”
“我怎么有不祥的预感。”燕七喘道。
“喂,我这可是为你好!”元昶哈哈笑着,“避暑假一结束,暂停了的综武赛就又要继续开赛了,咱们的第一个对手就是兰亭,那可是很有些实力的强队,你知道他们最擅长什么吗?就是跑!全队上下一个比一个能跑,整场比赛他们几乎都是在跑动中进行,不但速度快,而且耐力好,如果对手的脚力不行,根本就追不上他们,虽然你有箭,但对手的阵地却到处都是掩体,只要不停的跑动和走位,你在原地能射中他们的机率就会大大降低,所以最好就是一直靠跑动追着他们——你练不出一个好体力,到时候被人杀了可别哭!”
“……生死由命吧。”
“瞅你这点出息!不管,说好了,明儿早点出来,我在飞来阁下头等着你,你跟我一起练!”元昶坏笑着道,“不,从现在就开始,你跟着我,快点快点,跑这么慢怎么减肥?!跟上我!胳膊摆起来才能跑得快啊笨蛋!”
“……求放过……”燕七一路喘着一路被元昶呼喝着加快了速度,绕了半个岛时就已经快要扑街了,元昶只得允她停下来,看着这一小坨靠在树干上喘成了汪。
“歇一会儿就跟我一起做蛙跳、站马步、俯卧撑,我再教你打拳……”元昶给燕七做计划。
“我是女人啊大哥,练一身肌肉疙瘩出来还能要吗。”燕七吐血。
“咦?原来你是女人啊,我怎么没看出来?”元昶笑嘻嘻地低下肩来,探了头凑到燕七的眼前,假作仔细打量,“你叫我一声好哥哥听听。”
“……咱们还是一起做蛙跳吧。”
“……哼。”元昶伸手盖在燕七头顶上摇了摇,“算了,逗你的,你在旁边歇着吧,我要打拳了。”
“加油。”燕七继续靠树喘,元昶已是找了块平整的地面精神抖擞地练起拳来,那叫一个虎虎生风,那叫一个利落干净,腾挪跳转,勾铲挑压,动作漂亮得令人赏心悦目,力量强劲得让人心底生畏,而认真投入地练着拳的元昶,完全不见了平日那副熊孩子的中二模样,严眉肃目,沉稳刚健,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几岁。
然而一套拳结束,就又亮出一口白牙冲着燕七笑:“燕小胖,过来和我打。”
“你不要说乌犁语啊,我听不懂。”燕七拔脚就走。
“还想跑?”元昶嘻嘻哈哈地几步就追了上去,拎着燕七的后脖领儿把她给薅了回来,“我让你两只手一条腿总可以吧?”
“太少了,多让点吧。”燕七道。
“行,你说还让什么?”元昶自信满满。
“头皮以下都让了吧。”燕七道。
“……”
燕九少爷从窗口望见他姐灰头土脸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不用猜,这位准是遇着元昶那货了,掐算着他姐差不多沐浴完毕,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往那边去,进屋见他姐果然在那里拿着大巾子绞头发上的水,身上只穿了件薄荷绿的纱衫,满屋里还飘着股子香胰子的味道。
“瘦了几斤?”燕九少爷坐到窗前椅子上慢悠悠地问。
“姑娘腰比来御岛前细了半寸呢!”煮雨在旁边嘴快。
“来之前是多少?”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问。
“是……”煮雨刚要开口就被一只湿巴巴的小胖手糊住了嘴。
“别人的秘密不要知道太多,会被灭口的。”燕七道。
“你又不是别人。”燕九少爷微笑。
“听到你这么说我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防备。”
“别想太多,脑子会超负荷。”
“……”是说她智商不足以支撑更多的思考吗……
“实则游泳是个减肥的好法子。”燕九少爷看了他姐一眼。
“这个我也知道,只不过,”燕七一指身上,“穿得这么薄下水,被人看见我就要进猪笼了。”
“你想多了,只看身形,没人知道你是女人。”
“……还能不能聊天儿了。”
“御岛东边有一座环形山谷,”燕九少爷支起下巴慢吞吞地道,“四围山壁很有些奇特,远看就像一只水桶,崖壁陡直,谷中有一汪活水池……如果你想游,可以去那里。”
“你这是从哪儿打听来的?”燕七觉得她家小九越来越神通广大了。
“我看了岛志。”燕九少爷赏给他姐一记眼白,“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人去,因为山谷没有出入口。”
“……所以我呢?”
“难得住你么?”燕九少爷看着他姐。
他姐的本事很奇怪,不知何时练就的,也不知是在哪里练就的,更不知为什么要练,比如射箭,比如爬树,比如游水,比如攀岩。
她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哪怕她是个妖怪,也照样和他骨肉相连,所以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区别,她是人他就当人,她是妖他就当妖。
第149章 云衣 眼前沧海小,衣上白云多。
中午睡过一觉起来,燕七独自出了飞来阁,按着燕九少爷指点的方向果然找到了那座外貌看上去像水桶的小型环形山谷,拔地而起约二百来米高,银灰色嶙峋的山石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怪不得这地方没什么人来,这样的高度虽然比平常的山矮得多,但因没有出入口,山壁的角度又较陡,普通人是无法攀上去的。在这样的地方游泳,确乎不怕被什么人看见,燕小九果然很会挑地方。
燕七仰着头绕着山脚走了一阵,选中了角度较为缓和的一面崖壁,开始徒手攀爬。如果攀岩社的人此时看到这样一副情形,一定会惊讶万分,因为燕七的动作实在是太快太灵活了,每一处山石的突起或缝隙都看得极准,判断正确,落点稳健,技巧娴熟,柔韧与力量刚柔并济,速度与耐力互辅互长,而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燕七没有用任何辅助的工具,她是在徒手攀岩!
到达山顶的时候,燕七也是出了一身的汗,然而攀岩的乐趣在于征服自然,在于山顶风光,这是燕七前世所能享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娱乐方式之一。
不负她挑战极限的冒险,山顶之上,风光无限,先回过头望,整座御岛都在眼底,被深深浅浅各种各样的绿覆盖,其中点缀着形态各异的轩馆、山石和泉池。
皇帝的行宫位于岛北,与飞来阁相去不远,朱梁画栋,彩阁明轩,大气不失精致,各级官员的办公署分列行宫两边,正不断地有人由各个门中进进出出,一派的繁忙。任谁也不会想到,此时此刻在远远的山顶上,正有个人俯视着他们。
燕七看了一阵,转回身来,眼前情形令她也禁不住赞叹,这环形山谷的中央果然抱拥着一汪活水池,许是因池下矿物质的原因,整片池水泛着浅浅的天蓝色,像是一块蓝宝石般镶嵌在这环形山的凹陷处,而有意思的是,这池面距山顶不过二十余米,对于地面来说,这口池实则是被“举”在半空里的。
燕七找了块略平的山石坐下来,一个人赏了会儿景,待身上的汗落了个干净方才站起身,脱去外面的裙衫找了块大石头压住,身上只穿了中衣,挽起袖口和裤腿,腰间扎上绦子,打着赤脚,深深的一个呼吸,迈开腿,跑起来,腾空一跃,展开双臂,像要冲上云霄的飞鸟,清澄的池水倒映着蓝天,如此平静,如此高远,飞鸟投入天空的怀抱,化做一朵盛绽的水色曼陀罗华。
……
燕七独霸了大游泳池扑腾了近一个时辰,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沉,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在通往飞来阁的岔口处遇到了下班回家的她大伯。
“头发怎么湿了?”燕子恪一向敏锐。
“去悬镜山游水了。”燕七道。
燕子恪笑了笑:“看到鸭嘴石了吗?”
“就是那块从崖壁上探出来,又扁又长像是鸭子嘴的石头?可真神奇。”
“晚上那里会很凉快,还去么?”
“好啊。”
伯侄俩三言两语定下了晚上的活动项目,燕九少爷习惯性地最后一个接到通知并得无条件配合组织指示,晚饭都没吃就被家里那二位叫着出了飞来阁,只带了一枝一个人,三主一仆慢慢悠悠地又奔着悬镜山去了。
这一回燕七不用再徒手攀岩,一枝利落轻巧地三上两下就把仨人背了上去,放在平整宽敞的鸭嘴石上。鸭嘴石是由崖壁向外探出、凌空于池面之上的一块狭长岩石,表面平整光洁,可坐可卧,像是一个天然的观景台,站在鸭嘴的边缘向下看,整片池水如铺天盖地般地抱拥过来。
伯侄仨就在这鸭嘴上坐了,脱去鞋袜,边沐浴着晚风边用晚饭。晚饭是一枝手里拎着的三个大菠萝,揭开顶部被横切开的盖子,其中两个里面是用鸡蛋、胡萝卜丁、虾仁、甜玉米粒、青豆、菠萝丁和黄瓜丁做的菠萝炒饭,这是燕子恪和燕九少爷吃的,燕七的那一个里面只盛了各色水果切成的丁,还有几根可生食的青菜。
“吃些饭吧。”她大伯看着可怜的减肥奴。
“真不饿。”
“手都抖了。”
“风吹的。”
“少吃几口不打紧。”
“有第一口就有第十口。”
“那我也不吃了吧。”
“别任性,你已经够瘦啦,再瘦就不英俊了。”
“呵呵……”
燕七吃了一肚子水果蔬菜,倒也混饱了胃,伯侄仨吃饱喝足就坐在这鸭嘴石上吹着风歇起了大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看着一轮圆月缓缓地升上东天,一时间脚下层波万顷,光似熔银,四野空寂,石山安逸。
燕子恪起身,站到鸭嘴石的边缘仰头看,身上宽大的衣摆袖角随风扬起,像是下凡太久的谪仙将欲乘风归去。
“归去来,归期不可违。相见旋明月,浮云共我归……”
轻吟浅唱里,有什么东西沉凝如山。
燕七走过去立到他身畔,待他唱完方偏过头问他:“大伯以前也常来这儿玩的吧?”
“嗯。”
“和玄昊流徵一起吗?”
“嗯。”
“我们现在也是三个人。”
“呵呵……是呵,三个人,一直都是三个人,”燕子恪抬手轻轻地抚在燕七的头顶,“三个人赏月,三个人嬉水,三个人在这石上抵足而眠……如今虽然换了人,这月这水这石,倒还都是当年的。”
“当年的人,有没有陪你这样做过?”
“怎……”燕子恪的话只问了半句,就被他的小侄女抱着腰,飞出了悬空的岩石,乘着浮云,悠杳飒然地落进了月亮里。
“嗵”地一声水响,伴着月波一圈圈一沦沦地扩散在静寂的夜中,当年的旧影,今时的明月,全都碎成了斑驳的光片。
燕九少爷和一枝在鸭嘴上面面相觑。
疾速坠落的梦总会让人悚然惊醒,如果这是一场并不美好的梦,那不如就这样来叫醒它吧。
当游泳被提上了减肥日程,燕七每天就过得紧凑起来,早上被元昶拎着各种跑跑跳跳,回到飞来阁后洗个澡,吃早饭,做暑期作业,中午吃完睡一觉,睡醒了翻翻闲书,或者去燕小九屋里坐一坐,避过日头直晒的最热的时段,然后就去悬镜山游泳,游上两个小时,回家洗澡吃晚饭,吃完饭有时一家三口会出去散步,有时就宅在屋里下下棋说说话,还有时元昶会来找她玩儿,拽着她疯遍整座御岛,如果说这次的御岛度假之行最没白来的,大概就属燕七和元昶了。
“今年的避暑假真短!”元昶抱怨,可事实上每年的暑假都是一个月,今年也不例外,眼看假期到了尾声,元昶头一次不再像以前一样盼望着开学。
“每年离开御岛的前一天我姐夫都会出钱出物给岛上这些人办个篝火会,无非就是一群人凑到一起烧烤喝酒玩玩闹闹,”元昶和燕七道,“今年肯定也不例外,到时候我来找你,咱们早些去,占个好地儿!”
“啊,我就不去了,”燕七摇手,“我减肥呢,不吃肉和油腥儿,去了看着大家吃,多受罪。”
“瞅你这出息!”元昶好笑,不由在燕七身上打量了半晌,“别说,你这一阵子还真是显瘦了,四个下巴变成仨了。”
“……我这不是下巴是千层饼吧?”燕七无语。
“哈哈哈,管你是什么,反正篝火会你跟我一起去!我教你喝烧刀子!”元昶笑道。
“我直接吞刀行吗?”
“还敢乱吃,不减肥了你?!”
“……”
不管减不减肥吧,燕七总归还是得去,皇上做东,谁敢不给这个面子。临去前先打扮,燕七幸福又忧伤地发现自己所有带来的衣服都穿不了了——真瘦了,不是衣服,是人,二十天里瘦了将近十斤,已经是相当狠的幅度了,节食、跑步、攀岩、游泳、被熊孩子收拾,果断是最有效的减肥套餐。
实在不行就只能穿这几天跑步时穿的短褐了,反正运动服宽松一点是正常的,但是去吃吃喝喝穿成这样真的好吗?搞不好会被认为是准备大展手脚狠狠吃穷皇帝来的。
正和煮雨对着摊了一床的衣服纠结着,就听见有人在外敲门,见是一枝,恭恭敬敬地立着,手里托着个包袱:“老爷给七小姐的。”
打开包袱看时,是一套新做的衣裙,天蚕丝,月白底,清清浅浅似有似无地晕染出一幅云海惊涛图,裙摆上还有两句潇狂草书:眼前沧海小,衣上白云多。
头发绾成花苞髻,只插一支白玉云头簪,腰不悬玉,任轻绦垂膝,清清爽爽地从房里出来,煮雨看得惊喜:“姑娘,真漂亮!”可具体哪里漂亮呢,煮雨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自家姑娘真是太配这身儿衣裳了,看着干净又畅快,吸一吸鼻子,就仿佛闻到了清霄的味道。
到了该出门的时辰,燕九少爷先等在了楼梯口,揣着袖正赏落日斜晖,余光里就多了道悠悠凉的影儿,慢慢转头看过去,定格成夕阳下的剪影,直到他姐走到跟前,这才垂了垂眼皮儿,复又抬起,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真要这么男扮女装地去?”
“……”
“衣服不错。”
燕七难得被她弟表扬,抬手在人家脑顶上盖了一把,被她弟嫌弃地挥手拍开,转头往楼下走,没带煮雨和水墨,因为参会人数太多,又有宫中专门派下来的侍女和小公公在现场伺候,主子们也就不必带着下人们过去添嘈杂了。
燕子恪还没有下班,官眷们先去会场,家里头当值的要等下了班回家换过衣服才能去。
说好了要来叫着燕七一起去的元昶却没有出现,燕七也没有等,反正在会场总能见到,姐弟俩不紧不慢地往做为会场的东边河滩上去,待将要走到时,夕阳已经完全落下了水平面。
东边的河滩皆是细细的沙子铺就,篝火就架在这沙上,将近一人多高的柴禾垛足有十几垛,沿着河滩每隔数十米一字排开,燃起的火焰将近三层楼高,映得旁边的湖面一片红光灿灿,这情形儿直让众人未等到开宴就已经先嗨了,兴奋地围在火堆周围嬉笑玩闹。
河滩的内侧正有十几名太监模样的人在摆着长条案,案上一盆盆一盘盘地堆着各色水果点心和处理好的生肉,又有十数名较壮实的太监正排着队抱着酒坛子往这厢来,侍女们则拎着盛有香饼的篮子挨着个儿地往火堆里投放。
待各色食物都摆放妥当之后,又一队人遥遥地从行宫的方向走过来,近前看时见是拿着各式乐器的宫廷乐伎,还自带了大地毯,找了个不妨碍这帮贵人宴饮玩闹的地方铺展了坐下来,整顿一番就开始了吹拉弹唱。
有了背景音乐的衬托,气氛更是轻松愉悦,篝火旁也都铺好了毯子,人们迫不及待地呼朋唤友围火而坐,有人已经是等不及先用长竹签子串了生肉在火上烤起来了。
燕七和燕九少爷挑了离乐队最远、最靠边的那堆篝火,这里距摆食物的条案也远,因此并没有多少人,只有那么三五个,隔火而坐,悠悠闲闲地聊着天。
“想吃什么,我去拿。”燕七问燕九少爷,以这货的性子肯定是不会跑去那边的桌上拿上块生肉就走的。
“熊掌。”燕九少爷随便说了一个。
“Excuse me?”
“再不然鹅肝。”燕九少爷知道燕七那句的意思。
“挑食不长个儿知道吗,就鸡屁股吧。”燕七起身往那边去了。
燕九少爷手肘支在膝上,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姐的背影。
人一瘦,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不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不经意地会扭腰摆臀,她走起路来既轻又稳。
轻得像云,稳得像山。
好半晌才回来,手里拿着已经串好肉了的签子,不出所料地,都是燕九少爷爱吃的,当然不会有鸡屁股。
另一手拿着用竹筷插的削切好的水果。
才刚递到燕九少爷手里,就听得有人在远处撕着老鸭嗓叫:“燕小胖!竟然没等我自个儿跑了来!”扭头看过去,见元昶已是大步向着这厢奔来,身上还挎着个什么东西,见面先狠狠在燕七鼻子上捏了一把,然后才瞟一眼,又瞟一眼,再瞟一眼地在燕七身上打量,“咳……你今天……这衣服还挺漂亮……那什么,燕小胖!你为啥没等我!?”
“啊,你这不是认识路吗。”燕七道。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去找你!”元昶瞪她,从身上把挎着的东西拿下来,“我之前不是答应了送你一张我师父亲手做的弓吗,我是给你送弓去了,结果你这笨蛋也不等我,害我还得拿着弓到这儿来!喏,柘木的,四十斤,我跟你说,我师父做的弓,绝对是天下最好的弓,你可得好生保养,别弄丢弄坏了!”
“好的,谢谢,你费心了。”燕七伸手接过,正待细看,却突然由横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这弓给夺了过去。
“秦执玉?!你干什么你!”元昶恼火地瞪向来人,“把弓还回来!”
秦执玉拿着弓向后退纵了三四步,眉目俱冷地也瞪着元昶:“元昶!我求了你好几次,想要请你师父给我做张弓,你推三阻四就是不肯,这会子凭什么给姓燕的做?!”
“我乐意给谁就给谁,关你个屁事!”元昶火大地一伸手,“还回来,秦执玉,别再逼我动手。”
“你——你以为我不敢还手?!”秦执玉早忍不得了,劈掌向着元昶攻来,元昶一偏身轻松闪过,伸手去抢秦执玉手里的弓,秦执玉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腾身堪堪避过,两个人就在当场你来我往地动起手来。
燕七看着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地将手里被溅上因那两人过招而扬起的细沙的肉丢进了火里,便和他道:“换个地方吧。”
燕九少爷也未多言,起身掸了掸衣摆,和燕七准备往远一点的篝火旁去,却谁料正逢此时,秦执玉那厢眼看争不过元昶,骄横的性子上来,抛手就将那张弓丢了出去,冷声喝着:“这弓你不肯给我,那就谁也别想要!”
弓是丢向篝火堆的,不成想燕九少爷这当口正从毯子上站起来,弓身正砸在额角,秦执玉这一丢是生怕元昶飞身去抢到,因而用足了力气,将毫无防备的燕九少爷砸得向着火堆的方向一个趔趄,险些就跌进火里,幸好旁边的燕七反应快,一把从后头将他拦腰箍住,待扶他站好,却见已是满脸满襟的血。
第150章 凶狠 鲸的江湖。
“——燕九!”元昶一惊,撇下秦执玉纵身跃过来,见燕七正扳着燕九少爷的脸就着火光检查伤处,可以分明地看见那额上裂开了一道寸长的血口子,搞不好将来要落个疤上去。
“忍一忍。”燕七一手抹去滑落到燕九少爷眼角的血水,转过身来就要背他,被元昶一把拉住:“我来,我脚程快,先背他找御医!”
不由分说地将燕九少爷背上背去,拔腿便奔,这回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向着行宫的方向一路飞纵,奔到半路,听见燕九少爷在背上慢吞吞地说话:“以后献宝之前先把魑魅魍魉打发干净了再来。”
“你……”元昶后背一僵,却也不敢停步,边飞奔边硬着声音道,“你没事吧?”
“你给自己脑袋放放血就知道了。”燕九少爷淡淡道,“哦,我忘了,你脑袋里只有水,没有血。”
“……”元昶咯崩崩咬牙,闷头奔了半晌方才不大自在地开口,“燕小胖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良久没有听见燕九少爷回音,正以为这货失血过多昏过去了,就听他慢吞吞地又张嘴说话:“她不爱迁怒于人。”
元昶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得燕九少爷慢慢地又补了一句:“然而惹她动怒的人,她亦不会善罢甘休。”
元昶莫名一凛:“你的意思是……”
……
元昶火急火燎地才从行宫大门里迈出来,就见燕七站在门外,没有入门牌的人是进不了行宫门的,只是元昶没想到燕七居然也一直跟了来。
“你放心,燕九他没什么事,吕御医已经给他上了药并包扎过了,这会子正给他煎内服的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元昶忙和燕七道,不明所以地竟有一丝紧张。
“劳烦你了。”燕七道,转身就往回走。
“燕小……你去哪儿?”元昶抬步欲追。
燕七倒是停了停脚,偏脸道:“找秦执玉。”
淡淡的四个字,元昶竟觉得有一股子透骨的寒。
“小胖,这件事交给我,我保证从今后不会让她再出现在你的眼前,嗯?”元昶拉住燕七的胳膊,凝目望住她。
“这并不是我要的结果。”燕七道。
“你……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元昶看着燕七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道歉。”燕七迈步,“和应付的代价。”
“燕小胖,你冷静点儿!”元昶几步拦在燕七面前,“秦执玉会功夫,你不是她对手,这事儿交给我——”
“多谢提醒,”燕七看着元昶,乌黑的瞳底映不出月光,“但你若拦我,我一样不会客气。”
元昶一瞬间全身僵硬,一股既怒又惊又难以分辨的复杂情绪兜头罩脸地席卷而来,令他几乎咬碎了牙、攥崩了拳,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强强将这情绪按在胸腔里,而此时燕七已经走出了好远去。
元昶狠狠地虚空挥了一拳,咬牙追了上去,却是一言不发,只管跟着燕七往河滩的方向走,远远地看见了火光,丝竹声诸事不觉太平依旧地吹弹着,待得近前,见秦执玉呆呆地立在方才那堆篝火前,手里拿着那张捡回来的柘木弓。
看见燕七走过来,秦执玉脸上有些不自在,然而从小惯出来的骄傲性子令她根本不可能低头,心一横,扬起了下巴,用满不在乎的神色掩饰自己的心虚:“喂,你弟弟没事吧?”
“你我的比箭之约,我想提前到今天。”燕七这么说着,一步一步走到秦执玉的面前。
秦执玉愣了一愣,转瞬明白了燕七这么做的意图,登时恼羞成怒,眉目俱冷地寒声道:“好!你想怎么比?!”
“一局定胜负。”燕七语无波澜地道,然而站在她身畔的元昶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迫力,令他全身的肌肉都跟着紧绷起来。
“好!”秦执玉似也感觉到了这无形的气场,出于一个武者的本能,身体亦不由自主地进入了警戒状态,“赌注是什么?”这才是重点。
“如果我输,我自断手筋,再也不碰弓箭。”
秦执玉吃惊地对上了燕七黑到令人恐慌的双瞳。
“如果你输,从这里跪行到行宫门外,向舍弟磕头道歉。”
要让秦执玉一路双膝跪地一步一挪地从河滩跪到行宫去。
好狠!
秦执玉被这狠劲儿冲击到了,真要让她跪着去行宫,她还不如自碎天灵死了的好——这河滩上到处都是人,一会儿行宫里的文武百官也都要下署签退了,一出大门就能看见她在那里跪着,百官知道了此事,全京就都能跟着知道,届时她还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
见秦执玉一时没有应声,燕七又道:“你若觉得不公,也可以同我换:你若输,自断手筋,我若输,从行宫跪到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以上两种,你可以任选其一。”
自断手筋……秦执玉狠狠咬牙,这比下跪还要狠!断了手筋那就成了废人,骄傲如她,自信如她,目空一切如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让自己从一个技压群芳的天之骄女变成一个百无一用的残废!
“选好了吗?”她听见燕七问。
“——我选第一种!”秦执玉狠声道,她从不认为自己会输,教她骑射的师父虽不及箭神涂弥,却也绝对是当朝数一数二的箭术大师,而她又被所有教她各式武学的师父一致认为是天赋极高之人,至少迄今为止,她与人比箭还未遭过败绩。
所以既然她不可能输,她就要狠狠地给这个姓燕的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元昶不是给她求了一张箭神亲手做的弓吗?那她就要让她一辈子也开不了这弓!
——定要让她自断手筋,成为废物!
“去取弓,两刻后此处见。”燕七转头离开,元昶忍不住跟上去,硬声问她:“你去哪儿?!在岛上没有皇上允许谁也不许动用兵器!”
“去找我大伯向皇上请旨允我用箭。”
“你——你真要和她赌箭?!”元昶又气又怒,“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会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燕七道,“她也一样。”
元昶恼火地咬牙骂了一句,一把扯住燕七,恨恨地瞪在她的脸上:“你行!你真行!燕小胖!燕七!我今儿就看看你能犟到什么地步!——你不用找你大伯去了,我进宫和我姐夫说一声——你就在这儿等我!”说罢纵身向着行宫方向发泄似地狂奔而去。
没用片刻果然带了弓箭回来,狠狠地搥在燕七怀里:“给你!用我的!满意了?!”
“谢谢。”燕七背上箭篓,转回河滩去等秦执玉。
秦执玉换了劲装,面色冷峻地带着自己的弓箭回来,冷冷问燕七:“在哪儿比?”
“随意。”
“河滩上人多射不开,去那边。”秦执玉指向不远处的参天树林冷声道。
见元昶也跟着进了树林,秦执玉不由喝道:“元昶!你若出手便算她输!”
“只要你不用内力,我就不会出手。”元昶沉声道。
秦执玉闻言不由暴怒——他这是怕她赢了姓燕的呢!
于是恨声地和燕七道:“说,怎么比?!”
“不难,”燕七平静地道,“相隔百米,你我互射,每人三箭,可躲可防,以对方手上弓为目标,射断或射脱手皆算赢,三箭后若是平手,加赛三箭,直到决出胜负。”
秦执玉再一次惊得半晌难言——拿箭互射!这根本就是在赌命啊!如果对方故意不射弓而射人呢?!把人射死了再认输还有个屁用!
元昶在旁亦是惊得紧锁眉头,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然而看了眼燕七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后又强自忍住了,心下打定主意一会子就待在她身旁,随时准备着出手相救。
燕七看着秦执玉因惊讶而几乎瞪出了血丝的眼睛,语气一成不变:“你若不敢比,可以直接认输。”
听起来像是在用激将法,然而熟悉她的元昶却知道,她只是在做陈述,不敢比就认输,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
秦执玉却当了燕七在激她,年轻人总是容易不计后果地冲动,于是银牙一咬,彻底豁了出去:“比就比!就这么说定了!丑话说在前,刀箭无眼,若是你因此而枉送了性命,我可不会以命偿命!”
“元昶作证,若我因此丧命,麻烦通知我家里人,不向秦执玉追究任何责任。”燕七道。
元昶默然。
燕七也未等他作答,只向秦执玉道了声“开始吧”,便转头往百米开外行去,元昶便在她身后跟着,走至半途,燕七转头和他道:“你就停在这里吧,一会儿你来发口令。”
“我不。”元昶瞪着她。
“别任性,”燕七亦看着他,“放心,我不会输。”
我不会输。
又是这样的毋庸置疑,又是这样的笃定自信,这一切的来源究竟是什么?!
——她是个妖怪!
元昶停下脚,看着燕七如平时一般沉定从容地走远,如果不是因为这背影较之往日清减了许多,他根本未曾发现她的背脊竟是如此挺直,像一杆森冷的利箭,蓄势时,肃杀浸骨!
燕七在百米外站定,开弓搭箭。
密林黝暗,难透月光,微弱的光线里,燕七岿然不动的身姿宛如一株虬劲的树,然而风吹树会摇,她却稳不可摧,身影与背后黑黢黢的丛林融为了一体,仿佛自体内释放出一股无穷的黑暗力量,铺天盖地地向着她的对手席卷而至!
秦执玉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有内功修为的人对于“气场”这种无形却有质的东西最为敏感,她感觉到了燕七的气场,但她说不清这种“场”究竟属于什么——不是杀气,因为没有戾意,也不是怒气,因为不见躁动,亦不是斗气,因为斗气上扬,这股气却是在包围,在压迫,在摧肝碎腑!
秦执玉收敛心神,吐纳调息,努力将这股来自对手的可怕的迫力排除在外,而后拉弓引箭,站开箭步,屏息凝神。
第一箭至关重要。
燕七的箭技秦执玉在消夏会那晚便已经见识过了,百米开外射铜钱,这一手她也能做到,但这依然能证明燕七箭技的不俗,所以这第一箭,她必须要保证在射中燕七手上弓的同时还要想法子避开燕七射来的箭,只要她能在第一箭就射中燕七的弓,胜负就能立定,后面两箭便可以不必再射——拖得越久变数越多,所以,一定要一箭封喉!
元昶手心里竟隐隐地沁出汗来,他虽然武艺不错,他虽然向往江湖,可他长了这么大,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像眼前这般几乎是以生死相搏的对决,他知道江湖并不美好,可今日这被揭起的江湖一角仍令他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了一种冰冷的残酷。
这冰冷和残酷是她揭给他看的,是她,这个从来不争不吵不紧不慢任谁都能取笑上几句欺负个几回的木脸丫头。
原来不是她怂,而是她的世界太大。
鱼缸里的螃蟹夹得痛海里的鲸鱼吗?
所以她从来都不笑,不哭,不急,不怕,因为就算是把整个鱼缸都打翻,也泼不湿她的一角鱼鳍,更莫说在她的脸上掀起风浪,她又怎么会在乎那些小蟹小虾。
可你一旦惹怒了这头鲸,她就会立刻让你知道海有多深多大,她张开鲸吞之口,告诉你什么才叫凶狠,什么才叫厮杀。
元昶恍然觉得,自己直至今天才真正地认识了这个女孩,燕家七小姐,燕七。
元昶向后退步,退到能够将相隔百米的两人的身影全都纳入视线之内,一东一西,两个人持弓相向,纹丝不动。究竟这场对决谁能胜出?
元昶运气于喉,沉喝了一声:“开始!”
“嗖”“嗖”两道利箭破空声划响在黝暗的林间,半空里“叮”地一声金铁交鸣,紧接着又是“嗖”“嗖”两声箭响,箭响过后是一声“啪”地木头断裂响和一声“笃”地箭钉入木响,再之后,林中霎那间静了下来,一片死寂。
第151章 过去 云端飞鸟,百年青天。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三个瞬息内。
元昶喊出的那个“始”字的余音甚至还未落尽,一切便乍起乍停,得出了结果。
秦执玉射出了一箭,燕七射出了三箭。
元昶看得分明。
燕七的第一箭,箭尖半空撞上了秦执玉的箭尖将之拦截。
燕七的第二箭,射断了秦执玉手里的弓。
燕七的第三箭,擦着秦执玉的额角掠过,钉入了后面的树干,额角是燕九被伤到的部位。
“你输了。”燕七的声音平淡如常,元昶却觉得这声音里有着莫名的冷酷。
她不但要让秦执玉输,还要让她记住自己为什么输,秦执玉不但输了,还输得连攻击都无力做完整!
秦执玉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只剩下了半截的弓,额角火辣辣地疼,虽然没有破,却是被那一记重箭狠狠地贴着肉皮划了过去。
她不敢相信这结果,她竟然只来得及射出一箭。不,不是她来不及,而是她太惊讶以至于动作有了极细微的迟滞——这个燕七,竟然面对面地拦下了她的箭!她当然还记得消夏会上她是怎么拦下乌犁八公主射向她弟弟的那一箭的,可那不一样,那一箭她是横斜着拦截的,她可以凭借箭身判断箭的轨迹,可这一箭是直冲着她去的,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个箭尖!用箭尖去射箭尖——这是箭神涂弥才能做到的事!这个燕七——这个燕七怎么可能也做得到?!
秦执玉惊骇得甚至忽略了自己输掉这场决斗的后果,眼睁睁地看着燕七走过来和她道:“我在河滩那边等你。”等着她从河滩一路跪行到行宫去。
燕七拔下钉在树上的箭放回身后的箭篓,又转回身去找方才射出的那两支箭,见其中一支戳在了地上,正要弯了腰伸手去捡,突地凭空里鬼魅般多了支箭,森森凉地擦着她的鼻尖掠了过去,正钉在附近的树干上。
燕七顿了顿,重新弯腰去拾箭,才刚拔在手里,又是一箭由幽暗的林中飞出,这一次,那箭竟是直接打在了燕七手里的这支箭上,撞开了箭身之后又继续向前飞,直到射入树干。
“谁?!”元昶一声喝,纵身便要冲过去找放箭之人,却见燕七那厢已是拉弓上弦,向着那暗箭射来的方向疾射而出!
幽林中第三箭已然飞至,贴着燕七的脸颊抹过去,箭尾的羽翎上带着青草的味道。
燕七的第二箭也已出手,乌影闪电般直刺林中,与此同时身子已是就地一个翻滚,待起身时,方才所站的位置已是插上了对方射来的第四支箭!
从燕七出箭到现在,双方一系列的攻击闪避都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元昶惊怔地看着燕七在树与树间迅捷地跑动,闪躲,搭箭,攻击,翻滚,她没有内力,不会武功,可她的反应速度不比任何一个武者差,她对箭来的方向的判断无比精准,她对如何闪避攻击的经验十足丰富,她对发起反击的时机把握充分到位,她的动作敏捷又迅速,利落又干净,在这样树木密集障碍重重的幽暗密林内,竟是如履平地灵活娴熟!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燕七已然顶着那暗箭的攻势深入林中,接近了那放箭之人。
数十米开外,那人持弓而立,没有再继续放箭,似是专等着燕七到来。
燕七停下脚步,举弓与那人相向相持,两个人都没有再做动作,就这么面对面地对峙起来。
不明原委的秦执玉跟着燕七和元昶追入林中后,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持箭对峙的两人岿然不动,参天古树黑漆漆地压在头顶,将这夜色无限地放大开去,秦执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静寂的树林,不见鸟飞,不闻虫鸣,有什么东西比夜色还沉地笼罩下来,挤压得人竟有些喘不过气。
秦执玉惊骇地察觉到燕七此刻所散发出的气场比方才与她对决时更加的强大汹涌,并且这一次她可以清晰地将这气场中所含的气“质”分辨出来——是“凛”,这气场只能用这一个字来定义:凛!
她在害怕吗?在紧张?在虚张声势?不,不是,这气场一直在贲张,像是一头遭受到了攻击的狮子乍起了它的毛发亮出了它的利齿准备随时给予对手绝命一击!
秦执玉骇然地望着眼前这一切,夜风悄然入林,将这压顶的黑暗吹得堆聚起来,仿佛在这对峙的两人身后幻化出了冲天彻地的有形之气——燕七的气更像是一头振开双翅露出利爪的鹰,磅礴森凛,而那个人的气,却是一匹目光妖野尖爪锋锐的狼,狠酷残烈!
元昶从震惊中一点点找回了自己的思绪,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燕七那握弓的姿势与气度会令他似曾相识如此熟悉了——因为——此时此刻,这面对面举弓相峙的两个人的姿势——分毫不差,完全相同!
“——师父!”元昶惊异地叫对面那个他与之几乎是朝夕相处的人,“您怎么在这儿?这丫头是我朋友,别误会!”
然而他的师父与燕七仍旧纹丝不动,他甚至看得出这两个人握弓拉弦的手没有丝毫的放松,仿佛下一瞬随时会放箭直取对方的咽喉!
元昶觉得自己的脑子此刻已是一团乱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的师父、堂堂天下第一神箭,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出手?!为什么燕七会这般如临大敌、竟敢与箭神举弓相向?!他隐约察觉出这似乎是有什么不对,他欲开口发问,可这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攻击欲与压迫感竟令他半个字也吐不出。
场中一时陷入了诡异的静寂,直到忽然有一缕月光不知从哪个枝杈的缝隙间漏洒了下来,正照在燕七的脸上,元昶就看到了她乌黑如地狱般的双瞳。
不由自主地一个激凌,元昶骇然地发现这瞳子里是一片可怕的死寂,仿佛是孤冷了千年时光的万仞山冢,连孤魂野鬼都不肯驻足停留。
燕……元昶张了张嘴,未待发出声音,却听见了一声轻笑。
他的师父放下了持弓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直到走入那缕月光下,身上那件血色轻袍洇红了银冷的月华。
他盯着她,眼睛亮得怕人。
他挑起半边唇角,撕开一记灼热到能烫伤人的笑:“飞鸟,果然是你。”
……飞鸟?
元昶以为自己听错了,事实上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他都觉得是错的,他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奇怪的梦,当梦醒来时,燕七还是他的燕小胖,还是那个木木吞吞让他一看见就感到开心的小姑娘。
眼前的这个燕七背脊依旧挺直,却也放下了持弓的手臂,只是始终沉默着,夜风吹起她衣上的云,让她看起来如此遥远孤寂。
“好久不见。”元昶听见他的师父涂弥这么对她说。
他们以前见过?
那一模一样的握弓搭箭的姿势……莫非与此有什么关联?
师父为什么把她叫作飞鸟?
燕小胖……燕七她,为什么不说话?
涂弥冲着燕七笑,目光放肆地盯在她的脸上,好像要刺破她的瞳孔,一直扎到她的心里去。然后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元昶没有辨清这唇语,但他注意到了燕七握弓的手,指关节微动,将弓攥得更紧。
元昶没有辨清的,燕七一字一字辨得真切。
他说:还在恨我?
燕七看着他,他换了一副皮囊,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声音,可他的眼神却还是原来的眼神,像火一样,可以烧毁一切。
见燕七沉默,涂弥笑起来,转头看向元昶:“去林外等我。”
元昶满腹的疑问,却不敢不听师令,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往林外走。
涂弥又看向一直在原地发呆的秦执玉,笑着问燕七:“你刚才是在教训她?何必那么麻烦,看不顺眼杀掉就好了。”
秦执玉骤然回过神来,既惊且怒地瞪着涂弥:“你——你敢——”
涂弥笑着,举起了手里的弓,搭箭上弦,动作就像拂袖一般随意,然而秦执玉却因此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那笑容里散发出的汹涌狂卷而来的杀意瞬间便冻结了她全部的血肉神经!死亡的恐惧感骤然袭上脑来,这一刻她甚至腿软到几乎站立不稳——
他真的敢立刻杀了她!
秦执玉从未感受到过如此恐怖的杀意,就连一个由微弱到洪大的过程都没有,直接就将她挑起来抛进了十万厉鬼狰狞嘶嗥的万丈深窟!
“你该去履约了。”一个平淡的声音插进来,秦执玉竟觉得自己已冰冻住的血肉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回暖,她看向这声音的主人,她面向着她,依旧面无表情,她立在涂弥的身边,看上去竟与这个可怕如魔鬼的人无比的搭调契合,就好像……就好像他们来自同一个鬼窟,他们曾相识已久,他们曾默契无间,他们曾一起历尽过千帆。
秦执玉找回自己的力气,转身飞快地跑往林外,甚至有些跌撞,她浑身发冷,她满头虚汗,她今天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如果上苍能给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任性,她会好好地待在自家的别馆里,绝对,绝对不去那河滩。
涂弥笑着看着秦执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放下握弓的手,重新看向身旁的燕七,灼热的目光熨烫在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半晌方“哧”地一声笑出来,道了一句:“转生成这副呆样子。”
许是因燕七个头矮,居高临下细看不易,涂弥一低身,蹲在了燕七的身前,仰起脸来看着她笑了半天:“多久没见了,嗯?”
燕七垂着眸子没有说话,他就继续笑:“记不清了是吧,不算这辈子,前世从那次之后你就再没见过我。不过呢,你不知道的是,你死了之后我又见了你一面,是我替你收的尸。”
涂弥盯着燕七面无表情的脸,笑着的目光像是无形的刀,一刀刀地割着她的皮肉。
“呵——那个时候的你已经死成了一滩烂肉,臭得几里外都能闻见,谁能想得到那滩烂肉的原主人曾经是个多么俊俏的妹子?”
“你知道我向来不信命,”涂弥目光里的刀尖挑上了一抹戏谑,“今天却有点儿信了。你说这世上什么事能巧成这样?我来了,你也来了。难不成……是因为你心里头还放不下我,所以灵魂跟着我穿越了千年,追到这个时空想要和我再续前缘?”
“前世的事,我不想再提。”燕七终于开口,语声凉漠,“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各走各路。”
“不想再提?”涂弥笑得无声,却极尽放肆,“飞鸟,你应该清楚,你瞒得了谁也瞒不了我,不管前世还是今生,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你,你用箭对准我时的眼睛已经曝露了一切——你和我曾经的所有,你全都记得,全都刻在脑子里,你永远也抹不去,永远也忘不掉!我就是你的梦魇,云飞鸟,我敢打赌,即便你重活一世,你的美梦和噩梦里也一定都有我!”
“所以呢?”燕七漠然地看着他。
涂弥抬手,指间夹着指甲盖大的无名花:“再续前缘,怎么样?”
“我说了,你是你,我是我,你我各走各的路。”
“怎么,不想找我报仇出气?”涂弥将花梗咬在嘴里,笑着看了眼燕七握弓的手,“箭技倒是有长进,如果还在前世,说不定你就能杀了我,可惜,这一世你没希望了。”
燕七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要走,才刚走出两步去,就被涂弥从身后抱住了腰。
“飞鸟,”他把嘴唇贴在她的耳廓,将炽烈暗哑的声音吹进她的耳孔,“我们重新开始吧。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难得上天有眼,安排我们两个一起来到了这个地方,这证明老天也想再给我们一次和好的机会。你说是不是?”
燕七动了动身子,却发现无从挣脱这个人的钳制,他就是这样,即便两世为人,也始终不改他骨子里那股强烈的控制欲。
“我不信天。”燕七道,“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交集。云端,再见不如不见。放开。”
涂弥低哑的笑声在喉间滚动,像是上古的黑森在月下沙沙作响,他松开了燕七的腰,却又握上她的喉,“今晚你的梦里见。”他最后在燕七耳边笑着说。
……
元昶远远地看见燕七从密林深处走出来,登时按捺不住地冲了过去,见燕七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开口。
“你和我师父……”犹豫之下还是决定问了,这一刻元昶突然觉得燕七和他,像隔了十万大山。
“你可以去问他。”燕七道。
元昶向着林深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他师父的身影,他师父是皇帝钦点的大内侍卫统领,负责近身保护皇帝安全,平日可携带武器行走御前,在这御岛上还要带着手下每天巡视行宫周边,方才会在榕林中与燕七相遇,想来也是巡视时无意间碰上的。
“我师父今日要当值,我没机会问他——你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元昶更想从燕七嘴里听到答案,仿佛这样才能够拼命将他和她渐远的距离重新拉近。
“我和你师父是旧识。”燕七道。
“旧识?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何从未同我说过!”元昶不肯尽信。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燕七道。
“……”元昶的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燕七看着他,“有时候真相一经揭开,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元昶眉头深锁地盯着燕七。
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
真相也许会令他无法承受,也许面前的这个人将会离他越来越远,再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小姑娘。
究竟是该探究真相,还是……留在过去,守着他的“燕小胖”?
第152章 溃败 真正的喜欢。
秦执玉呆怔地立在河滩上,看着燕七一步步走近,心头也是越来越紧,背后就是喧闹的人群,烈火,美酒,仙乐,烤肉,别人的人生如此美好,她的人生却如坠冰窟。身后越是嘈乱就让她的心越慌惧,她不想履行这个赌约,只要她双膝一跪,她就完了,前途尽毁,名声扫地,她曾经得罪过的、看不起过的那些人,一定会冒出来落井下石……
人总是被逼到了这种时候,才会后悔自己曾经对别人的不留余地。
秦执玉是真的后悔了,眼眶泛了红,却倔强的不肯掉泪服软,眼睁睁地看着燕七走到了面前,牙一咬就要跪下去,却被燕七伸手握住了胳膊。
“去行宫门口。”她并没有赦免她,只是开恩免了她在更多的人面前丢丑。
可她并不会因此而感激她,她恨她,恨之入骨!
“你确实不用感激我,”燕七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我只是不想让河滩上认识你的人过来阻止。”
那边有好几个人正伸着头向着这厢打量。
如果在河滩上被阻止,只怕连到行宫门外下跪致歉都不能了。
非但不是心软,反而做得更绝。
秦执玉瞪着燕七的眸中露出凶狠的光。
燕七视若未见,只道了声:“走吧。”
秦执玉咬着牙便往行宫的方向走,她没有看到元昶,不知他去了哪儿,竟然都不肯跟来阻止这姓燕的……她越想越恨,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将这仇向燕七讨回来!
可……她更清楚自己的箭技……确实不如她,不单单是箭技,连狠和辣都比不上她。
这个燕七应该是和她一般大吧?!看得出来她不会内功,那这箭技究竟是怎么练出来的?!难道是箭神教的她?可元昶为什么会不知道!如果涂弥是她的师父,她又怎么可能会与师长持箭相向?!
秦执玉也有自己的师父,她的师父教给她:打败强敌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向强敌学习,然后比对方练得多、练得苦,最后返回来打败她!
用对手的成功方法打败对手,还有什么复仇方式能比这更让人解恨的?!
秦执玉攥紧了拳头,带着满腔的复仇之心,咬着牙开口问向燕七:“你——你的箭法,是怎么练出来的?”
“多练。”
“多练——怎样才算是多?”秦执玉忍着屈辱不耻下问。
“看个人情况,”燕七也不吝赐教,“你每日最多练射多少箭?”
“三千箭。”秦执玉说到这个数字,心头既自豪又辛酸,每天练这么多箭,竟然还是比不过旁边这个人,于是忍不住问回去,“你每天练多少箭?”
“你是问现在还是以前?”
“现在!”
“现在只练骑射社规定的四百箭。”
“——以前呢?”
“以前,”燕七语声平静,“一万箭。”
“……”秦执玉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以前,除去吃饭睡觉,我无时无刻不在练箭,”燕七的声音忽然有些遥远,“射箭的动作,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像眨眼一样不必去思考和调整的下意识反应,动靶我不好说,静靶的话,十万箭里大概我也只会出现一次黄豆大小的偏差。”
秦执玉难以置信地望着燕七,几乎忘了迈步——每天一万箭!就算每三刹(秒)射出一箭也得要四个多时辰!这个人——这个人的人生难道除了练箭就不干别的了吗?!怎么可能!她不是还在书院念书的吗?什么时候才能抽出四个时辰的时间来练箭?!
“当然,”燕七偏头看了看她,“你如果想赢过我,每天练一万箭还是不够。”
秦执玉惊愕地看着她,已经无从找出自己的声音。
“射箭,除了技术,最重要的是心境。”燕七道,“波澜不惊的心境并非与生俱来,也无法靠金屋玉栋的生活修炼。这世上的事无非只有两件:生和死。不经历生死,养不成从容。三番五次的出生入死,练出来的是镇定;十数次的出生入死,方能处变泰然;百千次的出生入死,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够影响到你的心境。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和这样的人举箭对射,谁的胜面更大?”
答案不言自明,秦执玉惊惑又茫然。百千次的出生入死,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可怕的经历?是燕七吗?怎么会,她才多大的年纪!可是……可是她的不惊不变,不就是像曾经历过百千次出生入死的人吗?!
照这样的说法,自己岂不是永远也无法战胜她了?!
“除去技术和心境,”秦执玉听见燕七还在说——除去技术和心境,还有什么?!怎么还有?!“还要喜欢射箭这件事。”
……废话,不喜欢我会学它吗?!我每天练三千箭,风雨无阻,我能不喜欢它吗?!
“你能保证你的每一箭都如当天射出的第一箭一样认真投入吗?”燕七道。
这……秦执玉不敢保证,因为人不是木偶,永远不知累是不可能的,箭射得越多,体力和集中力就越衰弱,第三千箭和第一箭所投入的精力肯定不会一样。
“我能保证。”燕七却说,“体力和精神,都不是借口,你觉得你办不到,是因为你不够投入,你以为你已经全身心投入了,其实只不过是把射够数量当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真正的喜欢,是‘人生若只如初箭’。”
秦执玉惊溃了,惊撼与溃败在这一句“人生若只如初箭”上。她觉得自己就像遭受了燕七既重又狠的三连击,从日练一万箭的技术磨炼,到千百次出生入死的心境养成,再到“人生若只如初箭”地喜欢射箭这件事。
她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走到行宫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了阶下。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跟着他大伯从行宫门里迈出来的时候——燕子恪是吕御医特意让人去请来接伤号的,否则燕九少爷没有腰牌连行宫门都出不了——就看到了眼前这副情形,平日里那般意气风发骄傲光彩的秦执玉,此刻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跪在地上,而他的姐姐,一如既往地平静沉定,立在光风银夜里,等着接他回家。
燕九少爷闭了闭眼睛,深深地吸气,慢慢地呼出。
几刻之前,秦执玉还像一个骄傲的公主高高地仰着她的下巴。
几刻之后,她就这么狼狈不堪地跪在了阶下,像是一只丧家犬。
他无需猜测这几刻内究竟发生过什么,他只需要让最在乎他的人放心,就好。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冲着他姐做了个鬼脸。
月华初盛,轻轻地柔化了她的眼角眉梢。
经过秦执玉身前时,听见这个人哑着声音道了一声“对不起”,然而燕家伯侄两个谁也没有理会,燕子恪只管平平常常地问他侄女:“晚上想吃什么?”
“能让御厨房给做血豆腐汤吗?”燕七一边问着一边转身跟着她大伯往回走,燕九少爷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顺便插个话:“我不喝。”
“别任性,吃哪补哪。”他姐说。
“所以你才每天早上都喝牛乳的?”
“……”
“可见并无什么效用。”
“什么仇什么怨?”
燕子恪:“呵呵呵呵。”
一家三口慢慢地走入了夜色中。
秦执玉颓败地瘫坐在地,方才的满腔怨恨突然一下子溃散无踪,剩下的只有狼狈和茫然。
当差距大到无法迄及甚至无从想象,仇恨就显得分外可笑,所谓的傲骨更是一吹成渣。
……
篝火会燕家伯侄仨自然不会再去,径直回了飞来阁。燕子恪没有过问燕七和秦执玉的事,三人吃了饭就都各自早早回了房,对于御岛上的最后一夜,谁也没有什么留恋珍惜之情。
次日一早起来,收拾妥当就往御岛的码头上去,众臣子及家眷齐齐地等在附近,待皇帝的御驾先登船,大家才能够尾随其后登船返程。
燕七同头上缠着纱布的燕九少爷立在阴凉里,忽而察觉似有两道目光向着这厢注视,偏脸看过去,却见是元昶,正飞快地转回头把眼睛望向别处,然而僵硬挺直的背脊和攥得紧紧的拳却将少年复杂又青涩的情绪曝露无遗。
“你又刺激他了?”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问。
燕七没有说话。
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地付出代价的过程,而若论代价,谁还能比她付出的多?
经过一段风平浪静的回程之旅,燕家三口终于迈进了自家大门,顾不得日头正当午,先往上房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一路走过去,燕七吸引了不少仆妇的目光。
“七丫头瘦了。”关心完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之后,燕老太太才开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前这个一向在家没什么存在感的孙女,骤然发现自己平时真的是有点忽视了这个总是不声不响的孩子,否则怎么今儿才发现这丫头生得也是不比小五差呢?
“岛上好玩儿吗?”不由得柔和了眉眼笑着问燕七。
“好玩儿。”燕七答,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来双手呈给燕老太太,“岛上黄藤结了籽,小九说这籽叫做‘星月菩提’,是用来串佛珠的上佳之物,我们挑了品相好的打磨加工,孝敬您玩儿。”燕子恪坐在旁边呵呵地笑。
燕老太太高高兴兴地接过来,凑在眼前看了看,笑道:“不愧是御岛上的产出,果然品相极好,你们姐弟俩也是费心了。”边说边当场戴在了腕子上。
那厢燕九少爷也正让水墨双手捧了一根藤杖奉给燕老太爷:“御岛上生着藜蔓,足丈高,孙儿见其形偃蹇如虬龙,选截了其中一段给祖父当杖使。”
燕老太爷接过来拄在手里,在厅中走了两圈,一手拈须满意地眯起眼来:“‘眡尔如良朋,出处常相从。渡水逾万折,穿云或千重’,好杖。”
“七姐儿和九哥儿向来最懂事,这一趟出去再回来,愈发像了大人儿,”燕大太太柔声笑着,“只是莫非那岛上的伙食吃不惯?七姐儿竟瘦了这么多。”
听来是关心,然而心重些的难免不多想了去——跟着你们大伯去御岛上还能瘦,这潜台词不就是指责你们大伯没好生照顾你们吗?这是想打谁的脸呢!
没待燕七答言,燕九少爷那厢偏过头来慢慢地笑:“御岛上往来交际繁多,天天走动应酬,想不瘦也难。说到应酬,倒是有不少人问五姐怎么没去,想来都是五姐的好友,我们也少不得解释一二,告曰五姐在家中服侍祖母,如此酷暑长昼,做晚辈的理应奉守长辈榻前,时时为长辈消烦解倦、执扇递茶才是……那些人方才不再追问,倒教人好生羡慕五姐的好人缘儿。”
这番话不紧不慢地说完时,燕大太太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发僵了。她自己的女儿她难道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儿?整个暑假待在家里甭说侍奉燕老太太榻前了,那丫头就连自己的房间都懒得往外多迈一步——外头多热啊!屋里多凉快啊!从抱春居走到四季居去,别说顶上太阳直晒了,就是地面儿都被烤得烫脚底儿!谁没事乐意往外跑啊!
燕老太太听见这话,再一联想五丫头那懒样儿,心里头能痛快吗?燕小九这是当面下蛆明摆着恶心人呢啊!他就知道燕五在家会是什么德性,故意挑着这点作文章,你能说人家说得不对吗?
这真是打脸不成反被打,人家这耳光抽得还比你响比你脆。
燕大太太还欲说些什么,听得旁边丈夫手上的茶盅盖子轻轻一响,余光里瞥见他漫不经心地理着自己的袖口,往年从御岛上回来,他总会从那袖口里取出送给她的礼物,可是今年……什么都没有,空空的,连御岛上的风都不曾带回来一丝。
燕大太太垂下眸子,指尖有些微凉,是谁在屋里放了太多的冰?难道不知道十指连心么……
燕家伯侄回府的当日,正好也是请安日,晚饭的时候各房的大人孩子们都齐聚在四季居,也算是为伯侄仨洗尘接风了。饭桌上大家关注的焦点无非有二,一是燕九少爷头上的伤,二是燕七的减肥成效。
燕五姑娘算是恨上了燕七,一顿饭下来要么看都不看她一眼,要么就恨恨地瞪她,谁让这位不仅顶替了她去御岛的名额,且还竟然瘦下来了呢!
“七妹瘦下来可比以前看着漂亮多了。”她四哥燕四少爷正没心没肺地夸着燕七。
“四哥也比以前结实了。”燕七也夸他。
“那是当然,我这个避暑假里可是天天练骑射呢!”燕四少爷一拍胸脯,“爹已经答应今年随皇上去秋围时带上我去了!”
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去皇家围场狩猎,届时京中武官们统统随行,并且可以携带家眷一并参与打猎,燕子恪虽然是文官,年年也都会被皇上召去围场伴驾。
“那你加油。”燕七道。
“听说今年狩猎比赛能获得前五名的官眷,可以成为箭神的座上宾,去到他府中做客,顺便请教他箭法哦!”燕四少爷目光闪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