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社团 我们的校园生活是夺末美好哇~
燕七收回目光,觉得这法子还真好。红伞是起滤光片作用的,阳光透过红伞,剩下的只有红光,其余色光都被过滤排除,于是已几乎化尽的青紫色淤痕在红光的照射反衬下就比较容易分辨地显露了出来。
元昶也笑起来,露出一边一个虎牙,带着几分得意地瞟向燕七,发现小胖子根本没注意他,木着一张脸也不知正在想啥。
真是个没劲的蠢丫头,元昶悻悻地想。
作案手法有了证据,可作案时间仍然难以确定,只能通过对嫌疑人的审问来捕捉蛛丝马迹,好在嫌犯人选已经有了大致范围,只待副山长将人员名单拿来,便可即刻展开讯问。
“咦?你们俩怎么还在这儿?”乔知府终于回过神,眼睛在元昶和燕七脸上来回打量,“都回去吧都回去吧,这儿没你们事了。”
元昶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过河拆驴”,声音小,没人听见,自也不会有人来纠正他,眼睛瞥着燕七,看这丫头肯不肯走。
燕七先看了看她大伯,她大伯嘱咐了一声“好好玩”,燕七应着,行礼告辞。
乔知府听得嘴角又抽:这特么像个当大伯该说的话吗?难道不该是好好学么?好好玩是什么鬼!你还真把这‘京都第一官学’当成托儿所了啊?!可见不是亲闺女终究就是差了一层,不定背地里怎么逼着亲闺女好好学习,将来能嫁个好婆家呢。
白瞎了一下午,啥也没学成。燕七回到课室座位上,盯着桌面上的梅花玉版粉蜡笺发呆。笺上簪花小楷写得漂亮,内容则足让燕七心里卧槽翻涌半晌未停。
邀请函。
邀请啥呢?入社。
什么社?书院组建的各种社,诗社,茶社,棋社,武社,箭社,蹴鞠社,马球社,美食社,等等等等,现代话就是学生社团,一帮志趣相投的学生们在一起搞兴趣小组,结伙活动。此前莲华寺杀人案里那几个女孩子,就是锦绣书院的诗社成员。
邀请函并不只燕七收到,每一位才入学的新生桌上都有,新生入学季是每个社团扩充规模、加大在校中影响的好时机,社团人员多、活动办得好、影响深远、为校争光,这几点都可以令本社团拿到书院拨给的赞助款项,有了金钱支持,就可从硬件方面提高社团成绩和影响力,有了成绩和影响力,就能提高和美化自己的声誉。对于男学生来说,这些成绩和声誉可以做为将来入仕的资本和评估加分,对于女学生来说,还是那一点——为了风光嫁人。
所以几乎每一个锦绣书院的学生都会选择一个社团加入,这些社团有热门的也有冷门的,比较热门的通常是诗社、棋社、乐社和画社,琴棋书画到底是传统四艺,永远有大批的拥趸,冷门的则如石社——就是集石玩石爱好者,大家没事儿就到外面找石头去,找到好看的、有艺术价值的收藏起来,相互赏玩品评。另还有喜欢收集虫子的虫社,喜欢养蛇的蛇社,及猫社狗社鸟社龟社猪社……世人千奇百怪,爱好不一而足,还有人想要同时参加两至三个社团的,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自己能错得开社团活动时间。
锦绣书院所有社团的名目都写在了这张梅花玉版粉蜡笺上,想加入社团的话就写一封入社申请,然后交到斋长手里。锦绣书院的社团性质分为两种,一种是学生自发组办的兴趣社,由学生自己组织自己管理,另一种则是学校主办的官方社,由学校派老师组织并管理,通常官方社团都是一些能提高学校声誉、扩大影响和增加生源的项目,譬如锦绣书院的当家社团就是蹴鞠社,通过与其它书院之间竞技取得的好成绩来打响名声。本朝重武,蹴鞠也是武力值的一种体现,争光添彩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能得到上头的注意和肯定,那可是比什么都要实惠的好处。
“你想报什么社?”武玥拿着自己的邀请函坐到燕七对面,陆藕也跟过来问。
“随便哪个吧。”满纸社团名,燕七眼都看花了。
“跟我一起报武艺社怎么样?”武玥道,虽是武将世家出身,家里的姐妹们并没有几个喜欢舞刀弄棍的,不过武玥是个例外,天天做着英雄梦。
“快别闹,武艺社又不缺挨打的陪练。”燕七道。
“我报了乐艺社。”陆藕抿嘴儿笑,“小七要不要来?”
乐艺社就是音乐社,一帮人凑一起吹拉弹唱。陆藕筝弹得好,自是选自己所长。
“我就只会吹箫……”燕七觉得自己的艺能好猥琐,“我娘信上说女孩子不要总吹那东西,时间长了容易把牙吹得向外长。”
“伯母又来信啦?几时能回来?”武玥自是知道燕七家这点子事。
“没说。”燕七摇头。
“听说春天那边风沙大,回头我去我娘陪嫁铺子里拿几瓶润肤脂,你给伯母寄过去用吧,比别的铺子卖的要好些。”陆藕道。
“好啊,要茉莉香的,我娘喜欢茉莉味。”燕七也不同她客气。
“说到茉莉,前儿武十七死缠烂打地央着我二哥给她弄了只小奶猫回来,起名就叫茉莉,这才养了两天就不乐意养了,又不想给了下人们带回家去粗养,你们俩谁要是愿养我就给你们送家里去。”
“我家绿鲤鱼不喜欢猫。”
“我家里不许养……许姨娘对动物毛过敏。”
“哼,你家那位姨娘我看就是恃宠而骄!陆伯母性儿太软,要是换了我娘,一棍打折她腿!她动物毛过敏是吧?那正好,你就偏养!养出她一身疹子来才好看呢!”
“呵……何必呢,她再闹起来,没的给人心里添烦,左不过是个妾,再受宠还能翻出天去?人无千样好,花无百日红,且看她能红到几时去……”
燕七托腮望着窗外,梅枝间一只孤独的灰喜鹊拖着长尾巴飞过了檐角。
每天下午的第四堂课就是各社团的活动时间,已经提交了入社申请的新生们暂时还没有收到批准入社的通知,所以这入学后的第一次社团活动时间,新学生们主要以考察为主。
燕七最终报了医药社,方便跟选修课相辅相成,有病治病,没病养生,女人就得对自己好一点。
鉴于医药社的“辅导老师”李医师已经光荣地在地府上了户口,所以今天的医药社社团活动也暂停一次,燕七无处可去,就跟着武玥和陆藕一起去参观她二人报的社团。陆藕报的乐艺社,活动地点位于锦院与绣院之间的洗砚湖,湖上有一片阁宇,名曰“聆音水榭”,日常为学生们学习乐艺课之所,下午第四堂课时就是乐艺社社团的活动地点。
“明儿我们有乐艺课来着,到时就是来这儿上吧?”五六七三人组趴在通往湖心水榭的曲桥栏杆上看景,“这地方可真不错,隔水听音,仿若仙乐。”
“啧,你们瞧,从这儿能看到锦院的课舍。”武玥指着湖对岸掩映于林间的一片屋宇道。
“因为聆音水榭是两院共用的课室,”陆藕道,“所有共用的课室都建在两院相接处,譬如腾飞场、集贤坪、藏书阁、藏画阁,两院共用的先生的办公署也在这条中线上,记得叫做德馨堂来着。”
“办公署”就是教师办公室。
“走走走,去集贤坪,看看武艺社都在干什么!”武玥忙拉了两人往岸上走,参观完了乐艺社的活动地点,自是再要去看看武艺社的家伙们。
集贤坪位于聆音水榭的西面,是一大片青砖铺地的广场,广场四面有高台架筑,用青石砌成数层台阶,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室外体育馆,平日用来集会亦或举办一些大型的活动。此时正有两帮人分别位于东西两边各自练拳,一帮是男学生,一帮是女学生,各由一位男老师带领,虽都属于武艺社社团,但内部却也分着男女,毕竟练武这事都得身体力行大开大合,民风再开放也是要保护一下女孩子们的形象的。
除去这两帮人之外,还有一些其它社团也在集贤坪上活动,都是与健体运动相关的项目。
五六七三个在青石台阶上坐下来细看了一阵,武玥信心满满地道:“看着挺不错的,她们现在练的这些把式我爹在家里都教过我,这会子加入应该也能跟得上趟!”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陆藕笑起来,“有武伯父这个前武状元在,你还担心技不如人?”
“嗨,人外有人,不能轻敌,”武玥颇认真,“总是不能给我爹丢脸的。”
“你没问题。”燕七道,“八岁时候都能上树捉鸟了,我不信还能有人比你皮。”
“这是夸我呐?”武玥笑着推了燕七一把,起身把她和陆藕都拉起来,“走吧,顺便去别社转转长长见识。”
三人沿台阶向下走,正有个皮制的巴掌大的球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脚边,听得下头有人叫道:“烦劳把球扔回来!”循声看过去,见青石场上一伙人穿着短衫拉开阵形在那里玩一种类似手球的游戏,这球就是他们所用,场边放着个小竹篓,里头盛着几个备用的球。
这球正落在燕七的脚边,燕七猫腰拾起来,随手向着场中丢回去,而后便跟在武玥陆藕身后离了集贤坪,却不知道集贤坪上玩手球的家伙们已经齐齐惊在了当场——燕七扔回来的这颗球,就那么巧地正正好好准准确确一丝不偏地落进了场边装有备用球的小竹篓里。
是巧合吗?
第16章 伙食 人性本贪。
放学的时候,李医师的死讯已经传遍了整个书院,据说凶手也抓住了,好像是哪位大人家里的一位庶出小姐。
燕七照旧与燕二姑娘和燕五姑娘同车回府,一路上听燕五姑娘叽叽喳喳地给燕二姑娘说她一整天在学校的见闻。燕五姑娘报了舞社社团,当今天子好音律、喜歌舞,因而舞蹈社团已逐渐成为继传统四艺社团之后的又一新兴热门社团,申请入社者十之五六,“然而人数上却有限制,总不能想入就入,导致良莠不齐,像这样的大社,都是要经过筛选才有资格入社的,”燕五姑娘眉飞色舞地说着,好似燕二姑娘才是新入学的那一个,“于是定了明日下午第四堂课进行筛选考核,挑优秀的人选用呢。二姐,你说我到时跳哪支舞才好呢?霓裳?飞天?胡旋?帮我想想嘛!”
燕二姑娘放下手中书卷,抿了口茶方淡声道:“锦绣书院的舞社在全京女学中都是赫赫有名,皇后娘娘与闵贵妃未出阁时便是舞社成员,锦绣书院舞社技艺之好,非你这点见识所能想象,莫总想着能一鸣惊人,你那点舞技在舞社成员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若踏踏实实选一支能展示你基础扎实的舞来,好过那些哗众取宠的花架子。”
燕五姑娘听得嘟起嘴:“何先生都说我跳得好,我就不信我能比舞社那些人差多少!二姐只会长他人志气灭妹妹威风,我这一回偏就选霓裳舞来跳!”
何先生是燕大太太给燕五姑娘自小请的舞蹈老师,宫里舞班退下来的,像何先生这样的宫伎还有不少,从宫中退休之后就成了抢手货,一部分做了高官显贵的妾室,一部分自己在民间开了舞馆收学生,另一部分就被大府人家聘为了西席,成为私人家庭教师。
这位何先生曾是宫中舞跳得最好的舞伎之一,后来因练习时不小心伤了腿,不得不早早退休出来,被燕大太太提前打听到消息,硬是抢在诸多对何先生虎视眈眈的人家之前下手,高薪聘入了燕府。
燕五姑娘从三岁时起就开始学舞,三岁孩子的世界还处于懵懂之中,要说燕五那个时候能有多喜欢跳舞,怕是未必,可见这一经是出自燕大太太的意思,请来宫里曾经的头牌舞娘给燕五做老师,这里头隐含的意图可就值得玩味了。
不得不说,燕大太太的确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主持中馈的百忙之中,对自己的几个子女还都照料得十分妥贴,将孩子们的人生规划一步一步算计得周全,儿子们自不必说,两个嫡出女儿也都不曾失了偏心,譬如燕二姑娘,因自小性格喜静,燕大太太便高价请了名师着重培养她四艺,如今燕二姑娘在京中官眷圈子里也大大小小有了个才女的名头,比之李桃满梁仙蕙的“锦绣书院才女”的称号,燕二姑娘“京都四大才女”之一的称号可是要响亮高端得多。
再譬如燕五,从小性格活泼好动,燕大太太因势利导,请了先生教她习舞学骑射,两个女儿一文一武,养得不能说出类拔萃,也算得是佼佼不群了。
至于庶出的女儿燕六姑娘,性子唯唯诺诺,燕大太太倒也仁至义尽地安排了她同着燕二燕五一起跟着教女红的先生学习,至于能学成什么样,那燕大太太可就操不了那么多闲心了,给了你机会你自己不争气,还能怪主母不经心不成?
不过长房的女儿们再怎么着,也总比二房要强些,谁让二房的主母被卡在边疆回不来呢,人口这么多的一个大家庭,指望着别人时时能惦记着你,这恐怕有些难,燕九少爷沾的是身为男身的光,孙子是必须要重视的,孙女么,只要不生病,能养活,就这么凑合着吧。
燕大太太这个主持阖府中馈的大长媳,也不是没有对二房的孩子尽过责,燕七三岁开蒙的时候大太太也曾向燕大老爷燕子恪问过建议:“让小七学点什么好呢?二弟妹不在,我也不好胡乱给孩子拿主意。”
燕大老爷就把刚穿来没多久的燕七叫过去问:“喜欢啥?”
“吃。”
“那就吃。”
指了个最会做点心的厨娘放进坐夏居小厨房,然后就没了下文。
燕大太太黑线满额,也不能真不管燕七啊,就随手把她丢给教长房孩子的先生,让她跟着学,愿意学啥就学啥吧,身为伯母,她也是不好管得太深。
跳舞这种活儿燕七是绝不会去碰的,没见燕五练一字马的时候疼得那叫一个面目狰狞,嚎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脑补功能强大的燕七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没蛋也疼,所以,敬谢不敏,她宁可放弃塑造一个好气质好身材的机会,圆润地成长成一坨小胖子。
燕五还在吱吱喳喳地研究自己明天入社考试要穿的衣服,燕七已经托腮望着车窗外神游了好几圈了,夕阳洒在芝兰河上,灿灿地浮着金,一叶小舟懒洋洋地在金波里荡着,舟上坐了两个人,大脑袋的那个抬着手用袖子去遮晃眼的水光,长身玉立的那个负着手立在船头,在金红的斜晖里落下一页风姿隽雅的剪影。
燕七望着那剪影看,波光透过车窗玻璃摇曳在瞳仁里,剪影忽然转过头,依旧面孔模糊,颈背微倾,立成一枝绰约的清梅。
……
燕子恪个大神经病!麻痹有马不让骑,非得拉着老子坐船回衙门!哈——Q——你看你看!伤风了吧!真是日了狗了!
乔知府忿忿地甩了把鼻涕,整理今儿的案宗去了。
……
不必请安的日子,各房都在自己院子里用饭。小厨房设在第一进院的东南角,每天会报一张写有今日菜谱的水单上来,原则上是午饭晚饭每人六菜一汤四点一粥的规格,所以二房姐弟吃饭就可以拥有十二菜两汤八种点心两道粥的待遇。长房就更凶了,两个大人六个孩子,单人规格直接×8倍——妾室半主半奴的身份享受不到这样的规格,且也没资格和主子孩子们同室共餐。
铺张么?天真。正史上清宫一名后妃的早餐食谱只蒸食就有十三种,菜肴十七道,依本朝皇帝一惯浮夸的尿性,燕府的伙食规格还算是节俭了。
当然,家常用餐,吃不了也不会强制性的当真顿顿十几个菜,燕老太爷是读书人,没种过田也知道粒粒皆辛苦的道理,除了待客时响应皇帝号召大肆铺张一下,自己家人就各随意愿了,反正各房的正餐都由公中支出,超出的部分你得自己用私房钱支付,然而吃不了的也不会兑成银子退给你,所以说高门大府历来油水最大的部门就是厨房,除非你真遇上一个铺张浪费的主子,顿顿都按全规格叫饭,否则还真有大把的空子可钻,就譬如燕府二房,总共就姐弟俩两个孩子用饭,通常四菜一汤就打发了,每顿饭是十两银的成本,合三千块人民币,俩小屁孩能吃这么多吗?当然不能,顶多吃个百十来块钱就顶天,那剩下的两千多块钱小厨房的厨子们稍微做做账就能挪到自己的腰包里。
查账?谁查?二老爷二太太都远在天边儿呢,老太太忙着和大太太打擂台,大太太忙着应付老太太、孝敬老太爷、养着一头丈夫六只孩子,时不时还得提防妯娌三太太射过来的暗箭,谁有功夫管你二房小厨房的那点子烂账。
二房自己呢,燕七懒得管,燕小九爷不屑管,反正饿不着就行,你挪任你挪,你贪随你贪,全天下银子多了去了,你还能一个人儿全占了?
第17章 赐字 翩若惊鸿。
主子不作为,往往就会造成奴大欺主的局面,燕七小时候就吃过这亏,前面不是说了么,就因为二房这些奴才被放任刁了,个个儿好吃懒做玩忽职守,导致燕七1章 0不幸夭折,2章 0继任之后因年纪还小,三岁大的娃娃总不能直接把刁奴们上手削死,百忍成龟熬到年纪略大一点了,刁奴们也不敢再当面放肆,虽说二房姐弟在老太太面前不受宠,老太爷却是很疼小九爷的,且大老爷那个神经病也时常到二房来小坐,瞅见这个丫鬟合眼缘,一把就拎走了——当然不是自己享用,而是指给了大太太铺子里的小伙计,又瞅见那个婆子挺讨喜,要了去放在庄子上欣赏田园风光顺带慢慢养老。
久而久之大家发现大老爷要走的都是二房里最刁最贪最奸滑的那几个,见机早的连忙收了歪心认真伺候起主子来,然而还是晚了,满院子的下人一个也没逃出大老爷的魔爪去,连负责倒夜香的马婆子都在一个冬天的黄昏被大老爷以“夜香倒得好”为由头叫去了距京最远的一个庄子上继续为倒夜香事业艰苦奋斗了,其余人等不分资历年纪,不论关系远近,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地,消失在了二房下人的花名册里,新换上来的下人都是现从外面买回来的,大老爷让七姑娘自个儿挑,七姑娘哪儿会挑人啊,让一帮待买的丫头赛跑,跑得最快的留下,伯侄俩就这么神经病似的把二房新要添补的下人给定了。
不过呢,油水最大的小厨房,人手却是燕大太太安排的。
燕七无所谓,有的吃就成。回到二房先梳洗,换上家常穿的衫子,坐着喝一盅茶,然后才去第三进院用晚饭。
姐弟两个在中厅乌木嵌水墨纹大理石的圆桌旁坐了,安安静静等着上菜。四菜一汤,有鱼糕丸子,玉竹白菜,薄荷炒肉丝,水仙焖豆腐,茉莉花龙井鸡片汤,一人一碗碧粳米饭,饭后还有茯苓糕和冰糖琥珀糕两样小点。
燕九少爷早早吃饱了,帕子擦完嘴后就在旁边支着腮看着燕七吃,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神情仔细又认真,仿佛吃饭是世界上最具内涵最值得细细分析体会的一件事。
看着这人吃饭,忍不住就跟着胃口大开。
燕九少爷又拈起一块冰糖琥珀糕,想了想,觉得有点大,掰下四分之一,剩下的递给燕七。燕七那么自然地就手接过,又那么认真地吃进肚里,状态一如既往地好。
吃完要喝盅助消化的茶,丫鬟进来收盘子,姐弟俩移步到旁边的茶几旁落座。
“头还疼不疼?”燕九少爷问。
“早不疼了。”燕七喝茶。
“北在哪儿?”燕九少爷考证燕七大脑受创后的智商。
“别闹啊,我难道还不知道北在上?”燕七道。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吧。
“报了什么社?”燕九少爷问。
“医药。”
“医者不自医,你是要傻一辈子的了。”
“……”
“起字了么?”
“起什么字?”
“上了学就得有字,通常是长辈赐字,也可由先生赐。”
咦?不是男子及冠女子及笄才给取字的么?
好吧,时代设定不同。
“你的字呢?”
“祖父赐的。”
“几时赐的,我怎不知?”
“……入学时祖父便给我起了,我究竟是不是你亲弟弟。”
“字什么?”
“……翩然。”
“燕翩然?跟季燕然好像。”
“季燕然是谁?”
“……脑洞里漏出来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你的字呢?”
“没人给我起啊,要不我去信请爹给我起一个。”
“爹会给你赐字为‘尚武’的。”
“……还是算了,等先生赐字吧。”
“我回房了。”
“对了,元昶让我帮他写检讨书,待会儿我写好了给你,明儿你转交给他吧。”
“……我来写吧。”
“唔?你几时这么好心了?”
“呵呵。”
燕七的晚间生活无非就是看书,看书,和看书。书架子上一整排文艺作品,文艺作品的后面掩盖着精彩纷呈的通俗小说,这类文本虽然不算禁忌书刊,然而也不好堂而皇之地摆在一位千金闺秀的书架子上,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尽管大家早就心照不宣,就连燕五的书架上也都藏着几本言情读物。
先把先生留的作业做完,然后拿了闲书看,至晚上九点半钟的光景,燕七放下书准备沐浴睡觉,却见丫头煮雨进得屋来,手里拿着一页折起来的冷金笺:“姑娘,一枝拿过来的。”
一枝是燕大老爷的书童,除他之外还有两枝,三枝,四枝,都是燕大老爷的下人,名字起得不能更凑合事儿。
“人走了?”燕七接过冷金笺。
“走了,也没递什么话。”煮雨道。一枝这样的贴身心腹小厮虽然可以在主子院内走动,但未经主子许可也是不可能进入内宅传话的。
煮雨出门去准备主子沐浴要用的热水,燕七坐到窗前,就着书案上的水晶罩灯打开冷金笺,笺纸上碧萤萤的翠墨书着两枚骨骼清奇的瘦金字:
安安。
……
“安安,这字起得好,《尧典》有云:‘钦明文思安安’,谓之温和;《诗·大雅·皇矣》又云:‘执讯连连,攸馘安安’,谓之徐缓;《礼记·曲礼上》云:‘安安而能迁’,孙希旦集解:‘安安,谓心安于所安,凡身之所习,事之所便者,皆是也’;另还有范仲淹的《祭谢宾客文》:‘大儒之文兮,醇醇而弗醨;君子之器兮,安安而弗欹’;唐甄的《潜书·格君》曰:‘深渊冥冥,乔岳安安,静之体也’;《云笈七签》则云:‘九真安安,七神宁宁’,谓之平静安宁——怎么解都是个好字。”陆藕含笑称赞。
“……好复杂的样子,突然不想要这个字了。”燕七道。
“可比我的好多了!你猜我爹当初给我起的什么字?”武玥气恼地一拍桌子。
“尚武?”燕七道。
“啊?!你怎知道?!”武玥吃惊地看着燕七。
“……”武将们敢不敢加强一下文化学习。
“可‘武尚武’叫起来有些拗口……”陆藕忍着笑说道。
“当然啊!我哪能真叫这个!后来还是请我二哥给我起了一个,就是我现在用的,‘鸣阳’。”武玥略有些得意地道。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陆藕点着头,“起得好。”
“小六你呢?”武玥问陆藕,陆藕在家行六。
“字‘三十六’。”燕七道。
“哈哈哈!”武玥大笑,“陆(六)六可不正是三十六么,这字好!”
“是‘非烟’啦,别闹。”陆藕笑嗔。
“什么典故?”武玥便问。
“天琴自张,山含影色,地入毫光,非烟绕气,陆藕开房,泽普三界,恩均八方。”陆藕漫声吟道,“南朝梁简文帝《大法颂》里的句子。”
“挺好挺好。”武玥和燕七两个连连点头,实则俩谁也不知道这诗讲的是什么。
正式开课的第二天,第一堂课仍是文化课,陈八落先生继续讲《论语》,其实学生们基本上已经在启蒙时期都由家中西席教过这些了,头一天上课时听得还算认真,毕竟是才刚入学,一切都还新鲜着拘束着,今日再听这位先生并不怎么好听的金属音讲着早已经学烂了的知识,十来岁正活泼的孩子们便都有些坐不住了,不大一会儿课室里就响起了嗡嗡的说小话声,陈先生大概是因为落第次数太多人生了无意趣,只管在上头破罐子破摔讲他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你们下边爱干嘛干嘛,人生这么无趣,你们还可以试着去死一死。
燕七从桌屉里掏出《大剑客庞大海》来看,外头罩着《论语》,看几页抬抬头,前面那位正用书挡着吃点心,右前方那位在和前桌传小纸条,武玥在纸上画小人儿,陆藕支着腮似乎听得认真,然而脸上偶尔浮出的笑意暴露了她正开脑洞的事实。
一节课乱糟糟地过去,陈八落夹起书,丢下一句“朽木不可雕”,阴恻恻地飘出了门,几个女孩子咯咯地笑,其中一个便拿捏了腔调学他说话。
课间有一刻的休息时间,好动的女孩子就出了课室到外头走动,梅花还未落,正应了那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之意了,武玥弯腰捡起一朵落梅,随手簪在发丝上,转头问燕七陆藕:“落英街上的桃花都开了,几时去逛?”
“若只为了观桃,我看不必了,每年这个时候大理寺卿崔大人不都正赶上过寿请宴?”陆藕道。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武玥一拍脑门,“他们家里种了一大片桃花来着,年年这个时候都设宴下帖子,我家里人多,年年轮着去,我也就只去过一回,怪不得没想起来。”
“我倒是去过三四回,那桃林的确难得,每年去了都在林中的敞轩里吃茶赏花,很有几分雅趣。”陆藕道。
燕七年年去,崔府那点景她都快看吐了。
“这回咱都去!”武玥拍板,当场做了崔大人的主。
第18章 检讨 给我吹箫吧!
第二堂是家政课,一位女先生来教,学生们倒是学得格外认真,毕竟这是将来嫁人后必会用到的知识,切身相关,谁敢怠慢。
人情往来这些东西,燕七虽然觉得很有些头大,倒也认真地记了笔记,然而这位实在不具备一篇宅斗文女主的专业素质,听着听着就内分泌紊乱了,只好全靠烂笔头。好容易熬到下课,顿时觉得头顶上厚云吹散,清风徐来,舒爽得将要飞起。
第三堂是乐艺课,众人结伴往洗砚湖上的聆音水榭去。聆音水榭是锦绣两院共用的音乐教室,分上下两层,几十个房间,从南北两岸各修建了一条九转石曲桥通往水榭,由于两院学生都不少,所以基本上总是会有至少两个班的学生同时在水榭里上音乐课。
所以梅花班的学生们慢慢遛到洗砚湖边时,远远地就能看见曲桥上已经三三两两地立了不少其他班的学生,有男也有女,彼此心怀鬼胎地越站越近。
靑春の騒動。
“你们家小九!”武玥眼尖,指着靠近水榭进门处倚栏立着与人说话的燕九少爷。
敢情儿又和这货撞课了。
燕七跟在武玥陆藕身后沿着曲桥走过去,还没等近前,就觉胳膊上一紧,被人往旁边拽去,旁边是曲桥上分出来的岔路,这人拽着燕七直管大步沿着岔路走,片刻功夫就绕到了聆音水榭的后面,停下步子转过身,压下一张恼火的脸:“燕七!你故意害我!”
这熊孩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什么事?”燕七道。
“还装傻?!你给我写的那份检讨书是怎么回事!?”元昶的老鸭子嗓愈发撕裂了。
……燕小九那货又干什么坏事了。
“是怎么回事?”燕七问。
“——你这是问我呢?!你写的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元昶暴躁地瞪着燕七,恨不能把这坨胖子一口活吞了。
“我有些忘了,你再说说?”燕七道。
元昶七窍生烟,咬牙切齿地瞪了燕七半晌,从怀里扯出一张早已揉烂的纸来搡在燕七的手里:“装傻是吧?!你给我念!”
燕七展开那皱巴巴的纸,见上面一串串歪七扭八的字——这熊孩子还不傻,知道自己再抄一遍交上去,见上面写的是:
“吾含愧思愆,
乃今诚致歉。
先生之教诲,
生世铭五内。
祖望不敢负,
师恩莫可轻。
大德不逾闲,
爷娘慰老怀。”
“……”难怪燕小九昨儿个主动要求帮忙给元昶写检查,不知眼前儿这熊孩子是怎么惹到他了,瞅这黑手下的,没把元昶的先生气出关节炎来吧。
“我含愧思过,如今诚挚地表达歉意,先生的教诲我永远铭记于心,祖辈的期望不敢辜负,先生的恩情更不敢漠视轻慢,大节……”燕七开启翻译技能。
“你甭给我装傻!”元昶暴躁地吼断燕七,“‘吾乃先生祖师大爷’是怎么回事!”
“啊?”
“藏头诗!怎么回事!”元昶快要跳脚。
“碰巧罢了,你非得藏头看么?明明这诗写得很有诚意。”燕七把纸还给元昶,被元昶两三把撕了扔进湖里。
“你是不是故意的?!”元昶逼视着燕七。
“你想多了。”燕七道。
“你就是故意的!”元昶火大地在空中挥拳,“如今先生要给我记处分,全都是你害的!”
“所以呢?”燕七问。
“你——你给我道歉!”
“对不起。”
“……”元昶气噎,这根本不解气啊不解气!“这不能算!”
“别淘气,要上课了,你们也上乐艺课吧?你学什么乐器?”
“……别转移话题!”元昶气得唾沫星儿飞了燕七一脸,“我告诉你——你——你得补偿我的损失!甭想就这么轻易算了!”
熊孩子易惹不易甩啊。
“你想怎样?”
燕七听起来很怂的语气似乎令元昶找回了些心理平衡,心情也是多云转晴,眉一挑眼一转,哼声道:“这是你欠我的,我先给你记下,总有到你该还的时候!”
“那这么说定了,我上课去了啊。”燕七转头就要走,却又被元昶拽住。
“你等等!”元昶忽地伸出一根手指在燕七脑袋上戳了一下,“你头没事了吧?”
“早没事了啊,你不用惦记了。”燕七道。
“那什么,昨天李医师被杀的那件案子已经破了,你知道了吧?”元昶瞟着她。
“知道了。”但是跟我有啥关系啊。
“你知道凶手是谁不?”元昶压低了声音。
“听说是哪位大人家庶出的小姐。”燕七道。
“知道她为什么要杀李医师不?”元昶继续神秘。
“不知道。”
“因为——”元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忽地凑到燕七耳畔,用老鸭子说悄悄话的声音道,“李医师垂涎她的美色,有一次借口给她补习医药课,骗她到医室旁边那间小室,用药将她迷奸了!而后强行收了她的肚兜做把柄,要胁她三不五时去医室同他那个啥……”
色胆包天,说的就是李医师这种人。
区区一个小医师,怎么就敢强行玷污官家女儿?
可,他又怎么不敢呢?世风再开放,失了贞的女人也为世所不容,何况那凶手也不过是个庶女,失贞尚在其次,因此给家里抹了黑丢了脸,那才真真是罪大恶极,李意堂许就是拿捏了那姑娘这样的顾虑,料她不敢将此事捅出去,她能做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受他要胁,要么自尽以偿清白,无论选择哪一个,对他李意堂都没有任何的影响。
“那位小姐不敢因此自尽,更不敢告诉家人,因她下头还有个同母的妹妹,”元昶继续道,“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恐会传出不好的话,怕把她这妹妹给连累了,将来找不着好婆家,本就是庶出,到时益发不好过。李意堂知晓这小姐家中情况,便拿住了她这七寸,还强逼着这小姐嫁他。这小姐原是忍气吞声,想着走一步算一步,谁料前些日子竟是发觉有了身孕,想要喝药打了,又被李意堂威胁着不许,想借此促成亲事,这小姐实在忍无可忍,这才想了这法子杀掉了李意堂。”
这小子对案情知道得这么详细,怕是昨天又悄悄折回去偷听乔知府审案了。
“原来是这样。”燕七便道。
“这样个啥?”元昶瞪她,“你啥都不懂!这案子看似简单,实则竟也有着蹊跷,昨儿那个穿青袍的家伙在旁跟着听审,却是问出了一处难解的疑点!”
“哦。”燕七看着他。
元昶被这双眼睛望出了几分得意,好像那疑点是他找出来似的,舔了舔嘴唇,道:“你说怪不怪,那小姐在有杀人的想法之前,实则并不知道按压人迎穴可致人昏厥,也并不知道在密封房间内烧炭会产生炭毒将人毒死——这两点,却是有人教给她的!只不过无论乔大头和青袍的怎么问那小姐,那小姐都不肯说出是谁教她的,这个疑点,只怕是无解了。”
“上课钟响了,我走了啊。”燕七道。
“我也上乐艺课,”元昶和她一起往水榭前门走,“你要学什么乐器?”
“还得选乐器?”这小胖子怔愣了一下。
“你道先生是万能的啊什么乐器都会?!自是要选一样乐器来学,学琴的与学琴的在一间课室,学箫的与学箫的在一间,分由不同的先生教。”元昶很嫌弃地瞟她一眼,“你想学什么?”
“还没想好。”燕七道。
“学吹箫吧。”元昶道。
“……”你不要让我多想。
“到时候给我吹。”元昶坏笑。
……喂!
燕七最终选了学筝,因为武玥和陆藕都学筝,陆藕的筝原就弹得好,选这个是为了深造,武玥压根儿没有音乐细胞,选哪个都无所谓,只因筝是最为普及的乐器,所以也就选了这个,和陆藕两个在外头找了燕七半天,谁也没发现这位究竟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
好在三人在门口重新碰了头,一起跟着人流往水榭里走,水榭之内的房间很多,每间房的门楣上都贴着绿纸黑字的斗方,写着“琴室一”、“琴室二”、“箫室一”、“琵琶室一”等等诸如房间号牌的标识。
“高年级”学生在二楼上课,新生则在一楼上课,一位老师拿了花名册过来挨个点名,点到名的人报上自己要学的乐器,老师做好登记之后给众人安排教室,自此后乐艺课就都在安排到的教室里上。
五六七组合被安排在了“筝室九”,可见学筝的人着实不少,推门进去,当屋摆了六只绣墩,落地玻璃大窗映出外头湖光天色。先生是位女子,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依身体曲线而裁制的裹身长裙,杏白色的绫子质地,只在下摆处绣一竿湘妃竹,显得整个人亭亭玉立,袖口细窄,露出一截玉腕,指甲干净光洁,更衬出一双纤柔的美手来。
先生姓秦,柳眉凤目瓜子脸,神情清冷孤高,很有几分黛玉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第一堂课只讲乐理,临下课前要求学生下一回上课带着自己的筝来,燕七就有点头大,她倒是有琴,那是公中所出,燕大太太按例拨给她的,学不学的,反正还可以摆在屋里头冒充风雅,可要弄个筝,那就得自己贴钱叫人去买了,这位秦先生很有几分完美主义倾向,最后还特特地PS了一句:筝要买好的,弹筝是雅事,什么叫雅?大俗谓之大雅?错!那根本就是俗人们为了抬高自己品味胡诌出来的话,雅就是雅,高高在上,一尘不染,不掺杂质,买块烂木头凿的筝回来能弹出好曲子么?少在这里玷污雅字,赶紧滚回去砸锅卖铁买架好筝来!
燕七有心买把两文钱一斤的筝回来,又怕秦先生用筝弦子勒死她,可好筝它贵呀,她私房钱攒得再欢也买不来一架十几两银子的好筝,跟谁说理去?早知如此还不如选吹箫,只要先生不让她去弄柄玉制的箫来骚包,她怎么也能对付出一根儿质量不赖的吧?
随着人流从水榭里往外走,忽地被谁从身侧过去撞到了肩膀,火辣辣一阵疼,却看那人背影——不用看了,那人正转过脸来,边继续朝前走边冲燕七呲出一记坏笑,不是熊孩子元昶还能是谁?真幼稚,小学生的把戏,是谁说古人早熟来着?过来感受一下熊孩子。
“他怎么了?”一道冷嗖嗖的声音响在燕七身后。
背后灵燕九少爷。
“干嘛呢吓我一跳。”燕七道。
“别吹了,身上这么多肉跳得起来才怪。”燕九少爷眼神里透着对他姐赤裸裸的嫌弃,“他找过你了?”
“昂。”燕七如实应道。
“为检讨的事?”燕九少爷目光微冷。
“嗯。”
“为难你了么?”
“没。”
“别再理会他。”
“好。”
“多说一个字会胖?”
“……不会。”
“因为你已经不能更胖了吧。”
“……”
“哈哈哈!”武玥在旁边大笑,“你们姐弟俩真够呛。”
……你们兄弟姐妹四十来个也很可以了。
第19章 习射 鬼畜教头出场。
下午第一堂是骑射课,照理骑射也是一项健体活动,本该归在健体课里的,然而之所以把这一项单独拎出来做为一门课教,正是彰显了本朝对于骑射这一素质的重视和尊崇。
梅花班的女孩子们齐刷刷地穿上了马装。说到骑射难免不提到胡服,本朝也有胡人,胡人也穿胡服,传到中原之后被中原人做了较大的改良,沿用了紧窄的衣身和袖子,衣摆长度有三种,过臀的,及膝的,及踝的,女孩子们大部分选用了及膝的款式,既能起到遮羞作用又方便活动。至于领口袖口及下摆的款式那就多了去了,怎么好看怎么来,怎么利索怎么做,以至女孩子们平时也有穿着胡服做常服的。
胡服外袍的下面是修身长裤配革靴,腰系郭洛带,头发编成辫子牢牢绾在脑后,十来岁花朵般的小姑娘们看上去利落极了,除了吊尾的某只小胖。
小胖其实也挺利落的,穿了龙胆紫的及膝外袍,乌线绣着大团大团的云雷纹,胖躯一抖,还能抖出几分肃杀之气,黑色长裤配黑色革靴,倒是显得腿挺长,面瘫着个脸站在队伍最后,跟前面的鲜花儿们比起来,很有种行将就木的意思。
腾飞场上今日一如既往地热闹,共有四个班一同上课,锦院绣院各有两班,锦院的两个班都是“高年级”的学生,看上去足有十六七岁,一帮高高大大的“学长”,那风貌自是比元昶那些没长开的毛孩子大有不同,再加上个个穿着紧身短褐,更显得肩宽胯窄男性特征十足,惹得这边的小女孩子们都有些怕起羞来。
绣院这边除了梅花班的新生,另一个班也是高年级的,十五六岁的学姐们往那里一站,那才当真是含苞待放娇艳欲滴,一霎间就把这帮还在抽芽的小骨朵们比得黯淡无光。
上课钟还未敲响,学长们在那厢凑成堆嘻嘻哈哈地说笑,断不了往这厢瞅上几眼,看看花苞,看看骨朵儿,评价几句,笑上几声,学姐们不甘示弱,也凑成了堆评价这些个男生,从头到脚,从胡子到喉结,从青春豆到粉刺,连鼻子上的黑头都没放过。学妹们可没这么放得开,老老实实提前列好队,假装同左右交头接耳以掩饰在学长们的目光投射下产生的那几分羞涩。
“谢霏!李子谦说要同你比射箭!你敢不敢应?”学长那边突然有人笑着冲着学姐们的阵营喊了一嗓,立时激起男生们一片轰笑。
学姐们这厢也是一阵笑,银铃似的,高高低低,悦耳得很,笑声里却都带着几分不屑和促狭,有说“不自量力”的,还有说“自取其辱”的。女生们便向着那厢问:“若是比了,可有彩头?赢了的怎样?输了的又怎样?”
男生那厢嘻嘻哈哈地商量起来,末了就有人说:“输了的给赢了的当上马石,敢不敢?!”
上马石就是用来让人踩着跨上马背去的石头,这赌注可不轻,男生输了还没什么,让女生踩着上马,说来也是一段风流佳话,可若女生输了,难不成还真让男人踩在脚下上马?到时可不会有人说你这女生风流,大家都只会骂你丢脸。
不成想女生这边居然当真应了,两厢约好下了这堂课就在腾飞场上见真章,满场人一下子轰然惊叹,气氛登时就嗨了起来,燕七还真是佩服那个叫“谢霏”的姑娘,有胆量,有魄力。武玥溜过来放送了一段八卦:“谢霏可是锦绣书院骑射社的头牌,我十二叔的心腹爱将!”
武十二叔在书院里教骑射,武玥不难听说谢霏的名气。
“咱们下了课也留下来看看吧!我可喜欢谢霏了!”武玥是谢霏的铁粉,梦想成为谢霏那样的骑射女神。
UP的气氛随着上课钟响略有平复,梅花班的女孩子们列好队,这队是按姓氏笔划排的,跟教室里座位的排法一样,当然并不科学,不过开学之初,一切还在磨合阶段,一时半刻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钟声落时,场边已多了个高大身影,徐徐地向着梅花班这边走过来,有着武家人特有的高个头、刀锋眉和倾山鼻,一袭藏蓝色麻布袍穿在身上,像仲春时节尚带寒凉的山瀑,哪怕距离再远,也能感觉到一股子凛冽之气。
女孩子们齐齐打了个寒噤,而当这人走近时,更是让大家吓得一阵脚软,甚至还有人脱口惊呼了一声,却见这人一张原本俊朗的脸上,豁然有一道泛着暗红的刀疤由右眉骨斜划整张脸,一直长达左腮。
这是教我们骑射的先生么?好吓人!女孩子们不安起来。
十二叔就是牛逼,一出场就HOLD住!武玥得意。
武家十二爷武长戈,锦绣书院的骑射先生。
武家常客燕七没见过武玥的这位十二叔,据说一直在前线保卫祖国,就算偶尔回过家燕七也没赶上见着。
看着面前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队列,武长戈倒是先哼笑了一声出来,这么一笑反而更显得脸上那道刀疤狰狞扭曲,女孩子们吓得直往一处缩。
“怕什么?”武长戈悠悠开口,声音沉里透着清,带着几分傲倨,“不过是道疤,还能从我脸上跑到你们脸上不成?”
女孩子们不敢吱声,武玥用些微不满和些微骄傲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己的同学们:我十二叔脸上有疤怎么了?那是保国杀敌落下的光荣疤!没有我十二叔他们这些将士在前线和敌人拼命,你们这帮米虫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好日子过?!早不定投了几轮胎了!
只是可惜……武玥望向自己的十二叔,暗中叹了口气,明明尚值壮年,正是建功立业施展才华的大好年纪,却因为那件事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屈居在书院里做一帮养尊处优的米虫们的骑射先生,就像将雄鹰关进了黄雀笼,这是何等的委屈与折辱?!
武长戈的脸上这会子却看不出什么委屈不平来,一双锐利的眸子先将面前这帮娇娇小姐们打量了一番,而后才再度开口:“重新整队,高的站右,矮的站左,四横五纵。”
四横排,每排五个人,梅花班十九名学生,最后一排少一个。
女孩子们手忙脚乱地一阵拥挤,燕七糊里糊涂地就被挤到了最前排第三个,位置正当中。
“胖子站到后面去。”武长戈抬了抬下巴,直接指向正对着他的燕七,毫不掩饰唇角对胖星人的嘲笑,“第一排可是整个队伍的门面。”
吾就草了。
胖怎么了啊,吃你家一口粮食了么,胖怎么了啊,多站你家一分地儿了么,胖怎么了啊,多用你家一块布料了么,胖怎么了啊,怎么了啊。
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这世界还怎么充满爱啊。
燕七直接站去了最后一排,左右两边的姑娘还在偷偷地笑她。
“上我的课,一不许哭,二不许闹。”武长戈已经开始正式讲话,“所有人必须无条件听从指令,但有违令者——”
“斩!”武玥脱口接了一声,然后就卧槽了:十二叔你在这儿拖什么长腔啊!自古“违令者”后面都跟“斩”字的啊!话本看多了条件反射地就接出话来了啊!
众人集体吓了一跳:不就上个学吗,至于掉脑袋啊?!我们不学了成吗?我们回家做米虫成吗?
“武鸣阳出列。”武长戈自是知道自己侄女的字,直接张口点她。
武玥有些懊恼地从第一排队伍里向前跨了两步出去。
“未经许可擅自发言,罚俯卧撑二十个。”武长戈淡淡道。
女孩子们都惊呆了,俯卧撑啊!那是只有男人才做得成的事啊!这先生也太狠了吧!
再一看武玥二话不说地趴下就做,噌一个,噌一个,噌噌噌,姿势标准幅度到位,转眼七八个做出来轻轻松松毫无压力,一帮人就更是呆若木鸡。
武玥那厢继续做,武长戈这厢继续讲话:“违令者自有相应惩罚,谁若不服,即刻走人,从此不必再学此课。在我的课上,你们只须做到两点——绝对服从,拼尽全力。”
麻痹呀!我们不是兵呀!我们是闺秀!是轻风是细雨是软云啊!求别在我们身上找当将军的快感啊!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欲哭无泪。
武长戈望着面前这一张张苦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示意做完俯卧撑的武玥重回队伍,方又续道:“射,弓弩发于身而中于远也。学习要点:站位,搭箭,扣弦,预拉,开弓,瞄准,脱弦……”
这就开讲啦?众人还没从苦逼的心情中回复过来,这位已经扬扬洒洒讲了一大篇过去。
介绍了一番弓箭的起源、传统、用途及意义等字面知识之后,武长戈便带着众人前往腾飞场东边的靶场。靶场上远远近近高高低低地立了数排箭靶,场地边上放着一张长桌,桌上依次摆着由大到小五张弓,桌脚边扔着一只大箭篓。
“五斤弓,十斤弓,十五斤弓,二十斤弓,三十斤弓。”武长戈报出这几张弓的拉力,而后目光一扫这些娇娇小姐,唇角又挑起似是而非的笑,“第一堂课的内容:摸底比试。前半堂教学,后半堂比试,成绩最差者,罚。”
第20章 技能 揭去记忆封印,开启神级技能!……
太恶心了。
哪有第一堂课就考试的啊。
军人都这么雷厉风行上来就直奔结果的吗?
摆张三十斤的弓在这儿你吓唬谁呀?!我们压根儿都不会去碰它好嘛!
闺秀们一人一张苦菊脸,千般不愿也没辙,尊师重道乃教化之本,谁敢违令啊?硬着头皮上吧,所幸在家里启蒙时也都学过些基本功了,锦绣书院的入门考里也有这一科,不会射箭的人根本不会被录取,除了那些自动具有入学资格的教师亲属……
武玥就不必说了,人一气儿做二十个俯卧撑跟翻了二十页书似的,一点儿事没有,估摸着那三十斤的弓人都拉得动,教师亲属怎么了?家庭环境最能影响人了。
上半堂课在闺秀们的担惊受怕中一晃而过,武长戈重点讲解了用弓的要领,好在众人都有些基础,弓箭是都会用的,区别仅在于射箭的技巧运用罢了。
接下来就是摸底测验,一个一个依次上前,从五张弓里挑选一张自己适用的弓,每个人可以练习十箭,然后再开始计成绩,测验时也要射十箭,取射中靶值总分为最终成绩,一个靶子有十环,用红漆画出来,远远看着鲜明得很。
武长戈随手从箭篓里抽了支箭,在地上划了一道横线:“就在这条线后射靶,二十步距。”
这里的一步实则是指左右足各迈出一步的总距,约合一米五的长度,因此二十步就是三十米,对于初学者来说还是很考验水平的。
第一排第一位的高个儿女孩子紧紧张张地迈出列去,先到长桌旁选弓,拿的是五斤弓,然后站到地上的线后,举了弓就瞄准。
“箭呢?”武长戈在旁道。
紧张得忘记拿箭了啦!高个儿女孩险些窘哭,旁观的众人虽觉好笑,却因同样紧张以及对武长戈的畏惧而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都绷着身子紧盯着这高个儿女孩行事。
高个儿抽出一支箭,哆哆嗦嗦地搭上弓扣上弦,还没等弦拉满手就一松,那箭飞出了四五米之后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少女又快哭了,武长戈只管负着手在旁边立着,不催也不恼。
一连试了三四回,高个儿才算勉强平复了紧张情绪,后面几箭射得还算不错,起码都上靶了,十箭过后开始计成绩,这姑娘就又开始紧张起来,一连脱了四靶,有一回甚至连弦都没搭好,直接把箭弹向了身后,吓得站在后头的众人一片尖叫,然后前排的人就觉眼前一花,再看时那箭已经不知怎么地就跑到了武长戈的手里,而他却似乎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高个儿射完换第二个,那情形比之高个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第一排五个人,全体扑街。
第二排头一个就是武玥,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直接就挑了三十斤的弓,一鼓作气连练习带测试合共二十支箭,全部上靶,靶靶七环靠上。
众人不由一阵惊叹,后面上去的人反而压力小了,许是受了武玥泰然自若的表现的影响,第二排整体发挥都还算不错,脱靶的少些,还有一个瞎猫撞上死耗子,竟中了一次红心。
娇小姐们轮着番的上前胡折腾,那情形儿要让别的男人看见怕是早就笑翻了,武长戈却始终在旁肃目看着,竟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当然了,他是先生嘛,教学生都没耐心还当什么先生。
但谁又知道这位先生一会子会怎样惩罚最后一名的学生,天天帮他脸上刀疤抹去疤灵?
正猜测着,前面十八名同学已经全都射完了,此刻正齐齐扭脸看着排在最后一排队尾的燕七。
是小胖子喂,快看。
又要遭嘲讽了吧。
站不稳的话会不会一不小心骨碌出去?
打赌她肯定能拉得动三十斤的弓。
小肚腩会挡住弦的吧?
弦会陷进脸上的肉里的吧?
小肚腩会挡住弦+1
小肚腩会挡住弦+2
小肚腩会挡住弦+10086
……
燕七从队尾走出来,一步一步绕上前去。长桌上五张弓摆放整齐,材料已显老旧,质地却依然结实。古朴的做工,精细的雕琢,优美的形意,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刚柔合一、远近皆宜,没有哪种冷兵器能像它这样以最轻的重量击穿最厚的阻碍。
有人说枪是百兵之王,剑称百兵之秀,棍乃百兵之首,刀为百兵之霸。
弓箭呢?
燕七认为,弓箭,是百兵之神。
有多神?
《战国策》中韩策记载:“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溪子、少府、时力、距来,皆射六百步外。”
战国时期一“步”长为六尺或八尺,这是怎样长距离的射程?换算成现代的“米”,轻箭可达三百二十米,重箭也能达到二百五十米,有效杀伤距离一百五十米,不亚于冲锋枪。
唐初名将薛仁贵,高宗时任铁勒道行军总管出征西域,临行时高宗赐宴内殿为其饯行,席间高宗道:“古善射有穿七札者,卿试以五甲射焉。”结果薛仁贵一发洞贯——一箭洞穿五层铠甲,这又是怎样一种强悍?
有些人认为弓箭只能做为远攻武器,近攻则不比刀剑自如灵便。《指环王》里的精灵王子告诉你,只要手够快,箭够准,近在咫尺也照样灭你。
可远可近,强力十足,不是兵中之神,还能是什么?
伸手将那张五斤拉力的弓握住,仿佛握住了一段回忆的热流,从指尖导入,呼啸澎湃着注入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经脉,指尖微动,摩梭上弓身的暗纹,而后收指,再一次握紧。
燕七拿了弓,平静地走向地上划的线后。
抽一支箭在手,双足站位,挺腰收腹,抬颌端肩。
举弓。
搭箭。
扣弦。
开弓。
瞄准。
脱弦。
“嗖”地一声箭飞出去。
“嘣”地一声射在靶上。
正中红心。
没有空耗时间,一箭接一箭,一连十箭,箭箭入心,靶中央的红点上开出一簇十瓣箭花。
同学们因第一箭射中红心而感到惊讶张开的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张大,燕七的十箭已经射完。
“哗”地一下子队伍像沸开了水,女孩子们顾不上武长戈的师威,瞠目结舌地惊叹起来。
好厉害!
是瞎蒙的吧?!
你能一连蒙对十回啊?!
太神了!全中红心!跟直接拿手插上去的一样!
她怎么做到的呀?家里是不是有身为武将的长辈?
这长辈也太凶残了吧,只有让女孩子从小练箭才能练到这个程度吧?
这每天得练几个时辰的箭啊?怪不得胳膊粗,是练箭练的吗?
小肚腩上不会全是田字肌肉块吧?
跟骑射社的谢霏比,俩人谁更厉害呢?
当然是谢霏厉害啦!这胖子拿的只是五斤拉力的弓好吧,步距也才二十步,人谢霏百步外用三十斤的弓可以射碎小茶盅,这胖子还差得远呐!
——你们够了啊,心里面的吐槽不要说出声来啊!我都听见了好嘛!你们肚子上才有田字块!
“燕子恪是你什么人?”武长戈终于正眼在燕七的脸上看了看。
“学生的大伯。”燕七道。
“你父亲是燕子忱?”武长戈瞳孔微缩。
“正是家父。”燕七的汗毛刷地立起来,这让人遍体发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呵。”武长戈发出了一声笑,但脸上可没见丝毫的笑意,只拿眼在燕七脸上又扫了一回,淡声道,“下午到骑射社报道。”
“……学生已经报了医药社。”燕七并没有身为一坨会发光的金子的觉悟。
“退掉。”武长戈简单粗暴地道。
“……学生只想学医药……”燕七真没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眼前这位一看就是鬼畜攻群体的佼佼者,躲还来不及,难道还真等着他把自己虐出田字腹肌来么。
“‘你想’有用么?”武长戈一句话直接真相。
天地君亲师,你一未成年新生算老几啊你想,乱想什么呢你想。
“好吧。”燕七道。
“……”围观群众集体短暂石化,这特么改口改得也太快了吧!坚持一下己见能死啊?有没有个性啊你!有没有尊严啊你!说好的【☆无码高清☆鬼畜先生謎の少女誘惑深溝狂乱渡り合うavi】的戏份呢?!我胡服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第21章 女神 女人的天不再是男人。
下课钟响的时候大家已经无暇去关注成绩垫底的同志究竟受到了怎样的惩罚,一厢悄悄议论着燕七超出自身形象设定的表现,一厢聚到靶场边等着看谢霏同那什么李子谦之间的射箭对决。
“燕七!你有这一手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武玥十分不满地扣着燕七的双肩拼命摇。
“你也没问过我这方面的事啊,快别摇了,午饭要摇出来了……”燕七头晕眼花,武玥这身力气可不是假的,举起她这样的斤秤跟玩儿似的。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武玥气道。
“无缘无故的我说这个干嘛啊。”燕七躲到陆藕身边去。
“我……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了啊!”武玥气噎。
“……现在不也一起玩耍着呢?”燕七纳闷。
“你——你气死我了!”武玥顿足。
“好了阿玥,”陆藕笑着解围,“没入书院之前咱们三个至多也就是一处闲聊、赏景、逛街,何况相互去家里做客时总要注意言行举止,哪有什么机会敞开了去玩射箭?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啊,小七如今就要加入骑射社,不若你也加入,往后天天可以同她在一起玩耍,岂不正好?”
“这个……”武玥却卡壳了,“我不去骑射社……我还是就在武艺社待着吧,我可不想跑到我十二叔手底下去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们当我为啥舍骑射社不入而去参加武艺社啊?不就是因为知道骑射社的掌社教头是我十二叔么!他可不会因为我是他侄女就对我手下留情,他啊——嘿嘿,小七,以后可有你受的了!你早做准备吧!”
“我能准备啥啊。”燕七无奈。就算她刚才强硬拒绝武长戈加入骑射社,相信武长戈也会有办法把她强塞进去的,所以何必费那无用的功夫。
“准备好跌打损伤药呀。”武玥报复性地坏笑。
“你当我这身肉白长的啊。”燕七道。
“也是怪了,你箭法练得这么好,怎么还这么……”胖啊?武玥到底顾念着闺蜜的情绪,没把话说完整。
箭法好也不是这辈子练出来的。燕七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到箭法,”陆藕敏锐地看向燕七,“燕二伯父一直都在边疆镇守,小七这箭法是谁教的呀?”
“就跟着府里请来的教射箭的先生学的。”燕七扯谎道。
“可也没听说你那几位兄姊有谁也有这样好的箭法。”陆藕微笑,摆明不信。
“我就不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啊?”燕七道。
“看啊!谢霏她们来了!”武玥和陆藕决定不理这货了,转头望向靶场另一边。
谢霏的大名燕七早就不止一次地从武玥的嘴里听到过,事实上京中官眷圈子里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人实在是少而又少,原因当然只有一个——箭法好。
说到当朝哪一类艺能最火、最受人推崇、最大咖,一共有三:综武、骑射、舞艺。
舞艺自不必说,只看皇帝后宫三千,其中九成妃子皆会跳舞便可知这一项技艺在当朝是有多火爆和受人追捧,不只女人,男人也有尚舞的,当然,男人不可能跳女人那样柔软娇媚的舞蹈,男人也有男人的舞,崇尚的是力量,阳刚,强韧,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举朝受皇帝的影响,对舞蹈一技的欣赏水平与喜好热情,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不过归根结底,舞蹈一技终归还是最适合女人,因此女人若想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大多还是会选择习舞一途。女人想出名,男人爱欣赏,造就了舞蹈这一艺术形式在当朝崇高的地位,甚至已经凌驾于传统四艺之上,在本朝,一个舞跳得好的人,远比一个文采斐然的人更易得到人群的关注与钦慕。
而骑射一技,却又是高于舞技的一个存在。舞蹈毕竟只是一种享乐的方式,它只能做为一项兴趣爱好,而不可能做为立国之本,而骑射则不然,开国皇帝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骑射一道在数百年的传承下依旧于国民心目中有着不可替代的绝高地位,全民皆兵一直是数代皇帝卫国之策中的重要一条,即便是在眼下歌舞升平的盛世里也绝不容忘本弃初。
在这一点上,男女忽然有了诡异的平等。男人通骑射是应该的,女人通骑射是可嘉的,在这里绝不会有人指责爱骑射的女人伤风败俗不遵妇道,人们只会称赞这个女人拥军爱国居安思危有奉献精神。更何况开国皇后可是伴着皇帝一起马上打江山的,你耻笑女人学骑射,那不等于是在耻笑开国皇后吗?活秃噜皮儿了吧你!
于是因着开国皇帝夫妇的榜样+偶像作用,骑射这一项技艺成为了国民项目,没有人不崇尚,没有人不喜欢,哪怕受条件限制没有机会去学的,也并不会妨碍对这项技艺的追捧热情。重要的是,比起舞艺这项基本只属于女性舞台的项目来说,骑射技艺有容乃大,男女皆纳,老少不分,在这座舞台上,女人享有和男人同等的权力与荣耀,不用再以男人为天,不用再缚足于妇道,她们可以飞得和男人一样高一样远,收到和男人一样多的赞誉和崇拜,当然,也可以找到一个全家都是骑射粉与开国皇后粉的好婆家。
由于这项活动十足考验人的身体素质,对于女人来说想要做好相对更难,所以女性骑射高手也会得到相对更多的赞誉,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叫谢霏的姑娘能够这么出名的原因,也是为什么区区一场玩笑性质的小赌会吸引了这么多人来围观的源头。
知道谢霏与李子谦之间赌约的四个班的学生此刻都已经聚集在了靶场,这二人之间的骑射竞技可不是燕七她们这样站在原地射靶子这么简单了,那是真正的骑射,是要骑马的。
李子谦是个身形十分精干的人,去学校马房牵了自己的马过来,飞身而上利落得很,博得一片叫好声,再看谢霏,一身亮红马装像团耀眼的火,纤腰紧束双腿修长,上马的动作优美而灵活,少女青春逼人的体态在这一提一纵一跨一跃间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说不尽的光芒四射,道不完的活色生香,这一下的叫好声登时盖过李子谦得到的数倍去。
李子谦被盖了风头也不恼,只管冲着谢霏嘻嘻地笑:“抓紧时间,一局定胜负如何?”
“你出题。”谢霏语声清脆,透着冷浸着辣,高挑的秀眉,斜睨的凤目,微扬的唇角,轻昂的纤颈,无一不显露着少女的高傲与自信,这傲冷所带出的气场甚至不给你反感她的机会,就这么生生地压在头上,令你从心内油然而生的只能是惊叹与暗羡,只能是仰视与崇拜。
“那就简单些好了,”李子谦笑,“你我各自在马额上缚一核桃,先射中对方核桃者为胜,然而过程中若擦伤马额或惊了对方的马,即刻告负,怎样?”
“就这样,开始罢。”谢霏一点也不含糊,拨转马头先往东边去,李子谦也驾马去了西边——当然不能从场中央开始,否则连施展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操纵着马在靶场两端站定,缚好李子谦早准备好的核桃,也不知围观群众里哪个家伙的破锣嗓子望天吼了一声“开始”,两人果然双腿一夹马腹,握了各自的弓箭向着场地中央冲去,场边登时响起一片起哄叫好声,惹得才下课的其它班级的学生都向着这边聚拢过来。
就见这两人各自摆着握弓的姿势,箭已在弦上,一厢纵马一厢寻找角度和时机,却也不是一味地横冲直撞,时而擦肩过去,时而盘旋往来,时而前后追逐,时而左闪右挪,那胯下的马儿仿佛与人合二为一,腾挪跃动起来丝毫不见笨拙迟钝,与它的主人配合得恰到好处灵活自如。
这情形引得场边观众惊叹连连,用箭射核桃本就已经不是易事,这核桃还拴在马的前额上,且马也不是静止不动,亦非做同一水平面的运动,它在不断地挪闪跳跃,那核桃因此被颠得上下左右乱飞,要想在同样颠簸的马背上射中对方狂野律动着的核桃,简直难比登天!
围观群众都意识到了这赌注的难度,因而愈发紧张与期待起来,一时间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唯恐分散了场中二人的注意力,从而破坏一场好戏,而场中两人亦是全神贯注时刻紧绷,不停地周旋试探,耐心地寻找着最佳角度与时机。
这不仅是对箭术的考验,同时也是对骑术的考验,两个人灵活熟练地操纵着马匹时而狂奔时而急停,在这毫无规律的反复变速过程中,是极容易出现失误和破绽,也是极容易出现机会的。
两个人就这么反复周旋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见李子谦突然出手,一支箭电光般飞出直奔谢霏马头上的核桃,谢霏不慌不急,顺势一扯缰绳,操纵着马头避开,并且立刻回以一箭,两人的箭却都射偏,“扑”地插入地面。
观众叫了一声好后立刻又止了声音,继续专注于场上情况,却见这二人竟是同时纵马向着对方冲过去,直逼近到几乎要撞在一起,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腾挪旋转之后,就听得“啪”地一声脆响,也不知谢霏是如何出的手,竟已是将李子谦马头上的核桃射中,那箭击碎了核桃之后径直向前飞去,直到斜斜地插进土里。
众人看清结果时已是几息之后的事了,叫好声轰然爆发,谢霏笔直地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神色平静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欢呼与赞叹,然而微挑的眼角不小心泄露了她此刻的骄傲和享受,纵是有人察觉了出来也只会换上更热烈的掌声及称颂,因为这样的骄傲完全是这位姑娘应得的!
李子谦虽是输了,然而败在美人箭下倒也有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心甘,二话不说地就从马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谢霏马下,单膝跪地,一拍肩膀,笑和谢霏道:“请吧!”
谢霏便在围观群众更加高声的起哄声中踩着李子谦的肩膀下得马来,那冷睨的神情,那纤挺的腰身,像极了至尊至贵的公主,一时间不知折了多少少年心,又引出了多少少女的仰慕与崇拜。
“太棒了!太精彩了!”少女武玥激动得抠着胖子燕七的肩膀使劲摇晃,“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那一箭有多准!射得多果敢!老天,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愧是全京都女学第一神箭手!不愧是一连三年全京女学骑射大赛的头魁!简直太厉害了!你们说是不是?!”
“快停快停,你抠死我得了。”燕七挣扎着脱开武玥的魔掌,“是是是,她最厉害,行了吗大姐,求放过。”
“你也可以啊小七!”武玥持续兴奋,“你在我十二叔手底下好好练!将来说不定能赶上谢霏呢!我很看好你哟!”
“赶上她有好处么?”燕七问。
“你……你想要什么好处?”武玥睨着她。
“什么好处也不想要啊,所以为什么要赶上她?”燕七问。
……够了。武玥不再理这货,只管满眼仰慕地远远望着谢霏在前簇后拥下离开了靶场。
第22章 入社 鬼畜教头VS肉包萝莉。
下午第二堂课是女红,燕七的针线做得还算可以,绣得花样儿好不好另说,倒是速度很快,因为手稳,捏着针扎下去,每一针都能扎对位置,看得准扎得对,速度刷刷的,而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被针不小心扎到手上过。
针线活是女人应具备的最基本的技能,甚至你可以不识字,也绝不能不会针线,所以女孩子们在入学之前都已经在家里跟着先生学过了基础,进了锦绣书院之后要学的就都是比较高阶一些的东西了。
平针绣是最简单最基础的一种绣法,班上所有的学生都会,先生现在要开始教的是配线,什么颜色的线配什么颜色的线更好看,《红楼梦》里经典的配色指南几乎要被人学烂,什么柳黄配葱绿、松花配桃红,先生这里教得就更多更复杂了,比如浅葱青柑配素白,藤紫燕蓝配茶红,一节课下来燕七眼都@з@了。
课间的时候,斋长齐先生找到了燕七,给了她一张骑射社入社批准函,并且退回了她之前提交的医药社入社申请,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四个字:“勇气可嘉。”
……这还是在变相说她胖吧?!
今天下午的第三堂课和第四堂课,都被用做了对申请加入社团的新生们的选拔考试时间,要跳舞的换上了舞衣,要练武的换上了短褐,要游泳的换上了鲛人衣,要养虫的拿出了虫子,要养猪的……
武玥有些紧张地提着一柄短剑去了集贤坪,陆藕胸有成竹的抱着自己的筝去了聆音水榭,燕七空着手,面无表情地往靶场去。
去靶场要先经过腾飞场,一大帮男学生正在上面热热闹闹地蹴鞠,其中一个倒是眼尖,远远就瞥见了一团向着这厢匀速滚动的肉球,二话不说地丢下众人大步跑了过来。
“燕小胖,干嘛去?”元昶坏笑着拦在燕七身前。
麻痹我不要这绰号。
“去靶场。”
“靶场?”元昶纳闷儿,“这会子靶场正选拔申请加入骑射社的人,你跑那儿去凑什么热闹?”
“昂。”燕七道。
“……昂什么昂!问你呢!去靶场干嘛?”元昶抬手,在燕七脑门儿上弹了个崩儿。
“入骑射社啊。”燕七绕过元昶继续往靶场走。
元昶颇有些惊讶,转身跟在燕七身旁偏头瞪着她:“你让球砸傻了吧?就你?骑射?你上得去马么?拉得开弓么?别自不量力啊燕小胖,老老实实去参加膳食社吧。”
特么你以为老子不想入膳食社啊。
特么你校根本没开膳食社这个团啊。
“你是说真的?!你真申请加入骑射社了?”元昶见燕七果断地往靶场走,这才发觉这小胖子没开玩笑。
“嗯,真的。”
元昶“嗬”地一声笑了:“那好,我跟着你过去看看,骑射社每年只要十个人,我倒要看看你能第几个被选中。”
“不用看啊,我已经是正式社员了。”燕七道。
“你还敢扯谎?!”元昶瞪她,“你要是正式社员,我就是天下第一箭!”
这个可以有。
“别跟着我了,你不蹴鞠啦?”燕七眼角瞥见远远的腾飞场的另一端,隔着一片草地再过一汪池塘一块花圃一角凉亭后面的一株梧桐树下,燕小九同志双手揣袖一缕幽魂般掠过时向着这个方向淡淡斜过来的一记眼白。
“教头还没来,我离开一会儿不打紧。”元昶挑着半边嘴角,一脸的傲然,“何况我这样的本事,少练三五天也丝毫不影响。”
真臭屁的熊孩子啊。
穿过腾飞场,见靶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时不时还能崩出一片叫好声,入社选拔已然开始,新入学的男生女生们齐集一堂,彼此间满带着好奇与探寻地相互打量。
不愧是骑射项目,申请入社的新生恐怕也是所有社团中最多的,遗憾的是每年只要十名学生,可见宗旨是在精不在多。
站在靶场外围的除了来参加选拔的人员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人是来凑热闹围观的,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燕七沿着人墙外围绕了一圈,没找到能突破进场的缺口,正打算再绕第二圈,便听元昶道了声“死笨死笨的!”而后就被他拽着胳膊一路霸道地拨开人群硬是挤了进去。
场内的近端站着武长戈,骑射社选拔人才,当家教头当然得在场把关,除他之外还有谢霏,据说谢霏是他最得意的女弟子来着,谢霏旁边还有几个“高年级”的男男女女,显然都是骑射社的成员,在这里见证新成员的诞生。
既要选拔当然离不开比试测验,所有报名者排成队依次进行射靶,每人五箭,取环数高的一半人进入第二轮比试,剩下的一半自然淘汰。因报名人数众多,为节省时间便分做几队同时进行,谢霏同其他老社员各监督一队,成绩记下来,最后排次序。
燕七在场边看了一阵,觉得今天应该是不会进行训练什么的了,转身就要走,却被元昶扯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干嘛,你不是正式成员么,怎么就走了?不上去跟教头请示一下今日的功课?”
“今天应该不会有时间训练了,留在这儿没什么意义。”燕七道。
元昶正要接话,那厢武长戈却看着燕七了,眉峰微动,淡淡冲着燕七勾了勾手指,燕七无奈地瞟了眼满脸幸灾乐祸的元昶,道:“你看,我就说我是正式成员来着。”
负责给应试新生记成绩的都是社团的学生们,武长戈只管在旁边观看,燕七走到面前先和他行了礼,道了声“先生”,然后就等他示下。
“今日起你便随社开始训练,”武长戈只管看着场内新生们射箭,半寸目光也没分给燕七,“先去绕腾飞场跑十圈,期间半步不许停,停一步罚一圈,莫以为我不在场便可偷懒耍滑,今日跑不完,你就不必回家了。”
——What shit fuck 操!
腾飞场一圈至少四百米,十圈,四千米,别说是娇养于深闺的古代千金小姐了,就是那一世身轻体健的初中生们也不可能做到上来就直接干四千米啊。
“学生恐怕做不到。”燕七实话实说。
武长戈总算赏了燕七一记正眼,脸上又浮现出那抹讨人厌的似笑非笑:“你上锦绣书院来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学骑射。”燕七道。怎么,你以为所有来上学的女人都只是为了嫁人?要嫁人也不必一跑就四千米吧。
“不想学?可以。”武长戈那讨厌的笑意深了几分,“锦绣书院院规第一条是什么?”
忠君爱国,尊师重道。
“不听先生教令,视为不敬不尊,依院规当行劝退,如若不肯,则强制除名。”武长戈双手环着胸,微微探下肩来,一双利眸盯住燕七,“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个除名,想来你也不会在意,若是如此,我不介意做你的除名提请人,你的意思呢?”
除名就是开除,被书院开除回家的学生,一辈子都别想再抬头,这样的名声比之失贞失德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学生被书院除名后甚至羞愧自尽,可见除名的后果是有多么的严重。
“那我去跑了。”燕七道。
武长戈看着这小胖子脸上不急不怒永远风缓云和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燕子忱的女儿吗……呵呵。
第23章 身板 是小肥肉还是小肌肉?
元昶熟练地用脚内侧、脚外侧、大腿、肩部、胸部、头部轮番地颠着球,这是蹴鞠社每天必练的技巧,他早就已做到身随意动、人球合一的地步,因此这会子一边随意自如地颠着球,一边不断地拿眼扫向那厢正绕场跑圈的燕小胖。
逗死了,瞧那一身小肥肉,跑起来塇腾腾的,像颗白肉丸子。
元昶忍不住咧嘴笑,待得小肥肉跑到离这厢近了,便故意一脚踢飞了球,打着捡球的幌子蹿过去冲她乐:“燕小胖,还能不能行?跑不动就直接骨碌好了,比你用腿跑只怕还快些!”
“……我会考虑的……”燕七喘着道,她还真想直接用滚的,这才跑到第二圈啊,双腿就灌满了铅了,走一步还要罚一圈,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燕小九。
元昶哑着个嗓子发出一阵老鸭子笑,捡了球回去原位继续训练。蹴鞠也是当朝最流行的竞技项目之一,这项运动在正史上的汉朝时曾做为一种兵家的练兵之法流行于军中,班固称之:“以立攻守之胜者也。”唐朝的颜师古也曾注云:“蹴鞠,陈力之事,故附于兵法焉。”蹴鞠除了象征着“兵势”、有训练武士的作用外,也用于丰富军中的生活,使战士保持良好的体力和情绪等方面,这也就是蹴鞠在当前这个尚武的国家之所以盛行的原因。
锦绣书院的蹴鞠社在与京中其它书院之间进行的“校际”比赛中一直占据霸主地位,使得蹴鞠社在锦绣书院成为最受领导重视的一个社团,蹴鞠社的教头长得十分高大雄壮,一脸横肉外加满腮大胡茬子,在那里大呼小喝地领着蹴鞠社的成员们做练习,燕七跑到腾飞场另一端的时候都能听见这位中气十足的说话声:“小子们都给我听好喽!三月初便又开始与其他书院踢蹴鞠联赛了,都给我提起精神来……”
联赛……燕七脚下一绊险些弹飞出去,泥马这时代的用词不但超前而且还能和国际接轨,搞不准还有什么职业大联盟之类的存在呢……真是好想给古人各种花样用力跪啊。
联赛在这里就是指联合起来形成一个比赛性质的机制,参与成员以书院为单位,采取主客场轮战制,借此在各个地区扩大自己书院的影响力和提高声誉,有声誉就有生源,有生源就有财富,名利双收,不就是世人所求么?
蹴鞠社的队员们做完了准备活动和热身,分了两拨开始打队内练习比赛,腾飞场上立时更加热闹起来,呼喊声笑骂声此起彼伏,伴着“嘭嘭”的踢在皮制球上的声音,夕阳下一派的热火朝天。
然而却还有一道圆球形的身影在这夕阳的光里显得是那般的孤独与……苦逼,元昶时不时飘过去的目光断断续续地记录着这道身影的漫漫人生路,她就那样孤独地一弹,一弹,一弹,用她年幼新鲜的满身小肥肉为自己谱写出了一曲《他妈的啥时候是个头啊》咏叹调。
“三圈了啊小胖,还有七圈!”元昶再一次借着捡球的机会近距离逗弄燕七。
“……嗯,你算得没错……”燕七喘诺溃绦劭床患蠢吹卦谂艿郎系
谁跟你说这个啦!十以内加减法老子还不会算嘛?!元昶跑了几步超到燕七前面,非得让她看见他冲她瞪眼:“你给我认真点跑,我可盯着你呢,敢走一步我就去告诉你教头。”
“你也认真练蹴鞠吧,啊。”燕七有气无力地摆了摆胖手。
元昶看了看这团肉乎乎的胖手,半握成拳在身畔摆来摆去,像枚塇腾的小馒头,又白又软又香,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住,然后狠狠地攥了一下,再接着甩开这小胖手,转头抱着手里的球跑了。
“干嘛呢。”燕七低头看了看被元昶捏疼的手,瞧,都捏出坑来了。
你特么的那是胖出来的肉窝好么!元昶边跑边回头瞪她。
蹴鞠社的训练还在继续,小胖子的滚动也未停息,元昶看着她在那里一步一步地弹,浑身莫名地有劲头,一时间满场飞奔挥汗如雨,连教头都看得有些瞪目:“这小子吃啥了这么欢实?要不要给他加练点什么啊……”
丝毫不知自己教头阴暗心思的元昶还在那厢给燕七幸灾乐祸地数圈儿呢:“哟,不错,四圈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加快点速度?”
“我说啊……”燕七喘着,“帮我个忙呗……”
“啥忙?”元昶扬着眉,挂上一脸“快求我啊”的神情,心底里却不知为什么有点雀跃。
“我估摸着到放学的时候我也跑不完……”燕七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帮我给燕小九带个话呗……”
“啥话?”元昶不明所以地心下忽又有了几分失望。
“让他跟我二姐五姐说一声,我没法儿和她们一起乘车回家了,请她们先走吧,不用等我,让……”燕七说着说着已经跑远了,元昶总不能一直跟着她,教头还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只得转回去重新投入训练。
“……让燕小九帮我雇辆马车等在书院门外就行了……”燕七过了好大一会子才又绕过来,接着上一圈的话继续和元昶道。
“我凭什么要给你跑腿传话?”元昶十分轻松地跟在燕七身旁,边跑边在腿上颠着球,蹴鞠社的训练暂告一段落,小休一下之后还要再开始下半段的训练。
“啊,那就算啦。”燕七不再说话,继续哼哧哼哧地跑。
元昶默不作声地跟了一段,偏头往靶场的方向看了看,道:“骑射社的入社选拔结束了。”
“哦。”
“你们那教头估摸着也要过来了。”
“哦。”
“你还能不能行?”
“试试吧。”
元昶停下脚步,看着燕七肥肥的背影慢慢弹远。
“喂,元昶,那胖丫头是谁呀?”场边休息的蹴鞠社队员中有一个冲着他问。
“是谁和你有什么关系。”元昶意兴阑珊地回了一句。
“不会是你哪个姐妹吧?”那人道,“体力不错啊,瞅着她跑了好几圈了,一点速度没减,难不成你们家祖传的男男女女都一副好身板儿?”
元昶闻言蓦地惊觉——当真!这燕小胖竟然真的是从一开始跑起来就一直保持着这个速度!而且她虽然一直在喘,却也是正常的呼吸平喘,始终都是同样的频率与幅度,他每一圈都会同她说话,而她每次说话时带出的喘息都是一样的轻重,丝毫没有运动量超负荷时上气不接下气的表现!
元昶有些吃惊,目光投向已跑到远端的燕七,隔着一段距离更容易看得清她此刻的步幅和频率。果然!果然没有变化!她跑第一圈时什么样,现在跑第五圈还是什么样!
第24章 惩罚 胖星人都是潜力股。
元昶盯着燕七跑,整整盯了一圈,再要继续盯下去,蹴鞠社下半段的训练却开始了,只得放弃,然而目光仍时不时地往燕七所在的方向飘,导致分队对抗时失了几次必进之球。
燕七正在心里念叨她的伴读丫鬟煮雨,那破孩子指定又在凌寒香舍专供下人休息待唤的房间里睡着了,否则这么长时间没见自己主子回去,早该跑出来找找问问打听一下主子的具体去处了。煮雨若是能找到这儿来,燕七也就不必担心没人通知燕小九了,否则燕二燕五一走,她连回家的车都没有,虽然燕府距书院不算太远,但一会子太阳落了山,她总不能赶着夜路徒步跑回家去。
这么一想,燕七觉得还是咬咬牙提一提速的好,这副肉躯的承受力比她想像的还要强些,也许因为是武将之女,优秀的身体素质也被遗传了下来,还也许是得益于她穿来之后就十分注重身体健康的缘故,为了避免在这医学不甚发达的时代过早因为一次小病而含笑九泉,她平时可是没事儿就悄么叽儿地进行锻炼来着。至于为啥锻炼了还这么胖……我他妈哪儿知道。
于是燕七开始提速,比原速度快了将近一倍,当然原速度实则并不算快,但是一倍速的差异在有心人眼里还是十分明显能看出来的。
“嘭!”地一声闷响砸得元昶回过神来,转头怒视球飞来的方向,见一名队友带着惊讶的神情正看着他:“这球你还能避不过?看哪儿呢?!”
“没事!”元昶低头捡起球,远远地扔回那人脚下,那人更惊讶了:“这还带上手的啊?你脚闲着用来夹筷子吃菜不成?兄弟,咱这儿正蹴鞠呢嘿!”
“行了行了,啰嗦什么!”在众人起哄的笑声中元昶有点尴尬,都怪燕小胖!跑着跑着就不好好儿的了,还会提速了你!知不知道一个逆天生长的胖子有多吓人?!
燕七那边一圈一圈又一圈,元昶这厢一失误再失误连续老失误,到最后自己都恼了:干嘛老关注那个胖丫头啊!她跑她的关我个屁事!她这么胖肯定吃得多,吃这么多肯定身体好,能跑成这样有什么稀奇的,也值当惊讶得精神都无法集中么!
元昶收了心,认认真真地练蹴鞠,燕七也跑到了最后一圈,这会子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只留了漫天晚霞做照明,学校早就渐渐静下来,大部分社团的活动都已经结束,连蹴鞠社的队员们都在做结束训练前的放松运动,燕七也放慢了速度,边放松肌肉——如果有的话,边向着终点处颠儿过去,终点的位置不知几时多了道身影,高挺的个头,精健的腰身,负着手,纹丝不动地立着等她。
“先生,学生跑完了。”燕七微喘着停下步子,向着武长戈行礼。
“不过十圈,用了半个多时辰。”武长戈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似乎是在批评,“做为对你未尽全力的惩罚,再加练一百支箭。”
未尽全力?不远处的元昶耳朵好使得很,听到这一句直惊得呆在当场,他说燕小胖刚才跑步未尽全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明明……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丫头片子,又木又面又好欺负的小丫头片子……
——个死小胖子!竟敢唬弄我!元昶莫名地一阵恼火。
燕七也不是不想尽全力,关键她今天穿的鞋不合适啊,有点儿小,磨得脚疼,掌理中馈的燕大太太每天有那么多的事要忙,哪里顾得上理会给她做的鞋子是否合适这种小事儿,这尺寸只怕还是她去年提供给针线房的那一个呢。
一百箭就一百箭吧,反正也是晚了。燕七应着往靶场去,武长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蹴鞠社的活动结束了,元昶犹豫了一下,正要跟着去靶场看看,却被他的蹴鞠教头叫住,胡子拉茬地跟他说起三月初即将展开的蹴鞠联赛的事,没办法,谁让他是队中主力来着,一名明星级球员是足够靠一个人的发挥来带动全队比赛的走势的,无怪教头会对他格外的重视。
靶场上倒还放有选拔新生时用的弓箭,燕七仍旧挑了五斤拉力的弓,走到约三十米距离的靶位,正要拉弓开射,却听得场边武长戈的声音淡淡飘过来:“用六十步距的靶。”
六十步距差不多九十多米,五斤拉力的弓稍显不足,燕七就换了十斤拉力的弓,站到六十步距的靶位,瞄准了开射。
一百箭,哪怕三十秒射一箭中间不停歇也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何况这是拉力十斤的弓,何况燕七这肉身还只是个十二岁尚未发育的小孩子。
武长戈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丝毫没有怜花惜草之意,而燕七这棵胖草也似乎没有那么容易就被风吹倒,踏踏实实地一箭接一箭,保持一个速率射着靶。
仲春时节的天黑得还是极快的,转眼连天空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幕擦去了光亮,在月亮迟迟未升的这个时间,没有点灯的靶场一片漆黑,仅有散碎的几颗星子可怜地散播着微不足道的光,校园里一片寂静,只在空旷的靶场上那单调的射箭入靶声在不断地回响。
武长戈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夜风拂不起他沾满尘霜的衣角,他定定地看着身前那射箭姿势一直如一,丝毫不见倦怠的小女娃的身影,忍不住将之与脑海里的另一个身影砰然重合在一起。
一箭接一箭,有着无比的耐心,动作又无比的稳定,若不是睁眼这么看着她,只听声音的话怕是任谁都会以为在这里正射箭的是一个拥有长年箭龄的成年人。
“先生射完了。”燕七没用标点符号断开这句话,黑灯瞎火的,觉得特猥琐。
一百声箭入靶的声音,一箭不落,箭箭上靶。
“回去吧,明天下午第四堂,照样先去跑十圈。”武长戈语无波澜地道。
“是。”燕七放下弓,也没去主动收箭——这位鬼畜先生没交待,她才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招他,行了礼后就踏着夜色去了,走出没多远,听见鬼畜先生在后面又添了一句:“明儿穿双合适的鞋来。”
汝妹!你早看出来了还罚我射一百箭?
第25章 春夜 春风沉醉,夜色撩人。
凌寒香舍这会子早就锁了门,燕七的衣服、书匣子以及装了点碎银子的荷包恐怕都在里面,煮雨那丫头也不知混到哪儿去了,眼下整座校园都空荡荡的看不见个人,燕七只好就这么往外走。
没道理啊,煮雨那孩子犯浑也就算了,燕小九那货到了家没见着她人难道就不问问?白养了他这么大。
燕七慢慢往校门处走,脚上被鞋磨出了泡,并且整个肿胀起来,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苦不堪言,火辣辣地烧。
赴汤蹈火是不是就这个感觉?燕七一步一蹭地好容易走到了书院大门处,门房是个半大老头,提着盏黄灯笼站在门口向着这厢张望,似是在等谁,看见燕七黑灯瞎火地猫出来,不由“嗳”了一声,摆着胳膊示意她赶紧过去:“可算是出来了!玩儿得忘了时辰了吧?你家里的都在门口等你大半晌了!赶紧的吧!”
家里的?谁呢?
燕七跨过门槛,探了身子向外头望,一弯蛾眉月才刚攀上东天,浅浅地在夜幕下钩着笑,笑的下面立着个人,月白丝袍上绣的雨灰色燕子在晚风吹拂下几欲飞起。
这人正双手环在胸前微微扬着下巴看天际的远山,一道闪闪碎碎的星河由穹宙直落山巅,细弱的月亮气场太小,盖不住星的光彩,压不下人的清华,只好委委屈屈地淡了颜色,变成一记指甲抠过的痕迹。
这人转过头来看见燕七,伸出一只手冲她招摇:“来。”
燕七真想退回大门里换个姿势重新走出来一次,这绝壁是她出门的方式不对,这人身边停着的那见鬼的大板车是特么怎么一回事?拉车的那头牛又是怎么个意思?
大板车见过吧?就是一个大木板,两边架着车轱辘,有俩轱辘的有四个轱辘的,这辆是四个轱辘,前面探出两根木棍来,套上牲口就能走,日常用于乡下拉草料拉柴禾拉泔水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能拉人,但你用一大板车,还是牛拉的大板车来拉一官眷……
——燕子恪你蛇精病啊!你大蛇精病啊!
燕七走近前,在那牛脸上看了几眼,貌似是个脾气不错的,然后就放心坐到了后面的板车上去,“没车夫啊?”
“它识路。”燕子恪道,长腿一抬也坐了上来,车板子上铺着厚厚的毯子,放着一张小方几,几上两碟子点心,一盘鸭脖一盘鸡爪,还有一壶酒。
“走吧,老李。”燕子恪盘腿坐好,招呼了一声。
老牛李某就当真迈动四蹄动了起来。
蛇精病啊蛇精病啊蛇精病啊,牛难道不应该姓牛吗姓李是什么鬼啊。
“它识得去咱家的路啊?”燕七也盘了腿,发觉老李这车拉得还挺稳。
“它就是咱家的。”燕子恪拈起一只鸡爪子递给燕七。
“谁养的?”燕七当真饿了,泡椒凤爪,是她的口味。
“我。”燕子恪也拈了只鸡爪子吃,泡椒凤爪,也是他的口味。
……蛇精病啊,你特么在家里养牛拉大板车老太爷老太太知道吗?!
老李似乎当真认识回燕府的路,优哉游哉不紧不慢地沿着芝兰河漫步,晚风拂来,树影星光摇曳,蹄声水响清凉,燕七没来由地想起“春风沉醉的晚上”这句话,然后就发现面前这人正在喝酒。
春风沉醉的晚上,坐敞篷车,赏星夜景,盘膝对坐,吃肉喝酒。
路上行人偶有二三,见状不由也多了几分徜徉,放慢步子,沐浴着春风,春风不冷,微凉夹着微温,又软又酥,轻轻地吹在脸上,衫角衣摆都跟着轻了起来,忍不住伸指勾起发丝,觉得自己干净又清爽,朦胧又诗意,脚步越来越轻盈,翩翩地,哼着曲儿,踩着地上的树影儿,仿佛就要飞上云端去。
“安安。”桃花酒香从唇齿间飘出来,味道甜到苏。
燕七等他下文,他却又不说了,目光落在她脚上的小革靴上,看了两眼,拈着手里的鸡爪子一把摁了过去,“这鞋小了,穿着不疼?”
只看看就能知道鞋小?燕七也低头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只猥琐的油鸡爪印。
他丢开鸡爪子,也不擦手,伸过来捋下燕七的鞋扔在一边,然后捏起小胖脚看了看,雪白罗袜的脚尖处,磨出来的血在街边乳黄灯笼的映照下像两滴宣纸上的浓墨。轻轻帮燕七除了袜子,用来擦了擦自己的大油手,掖到脱掉的靴筒里,然后就不再管她,自顾自喝酒。
凉风吹着火辣辣疼的脚,减轻了灼痛感,竟比用了药还舒服。
“明儿在家歇一天。”他道。
“不用。”燕七道。
“听话。”他道。
“在家没意思。”燕七道。
“学里有意思?”
“嗯,热闹。”
“喜欢学哪一科?”
“嗯……烹饪。”
“学会做什么了?”
“还没学呢。”
“我喜欢吃青卷。”
“知道啊,学会了给你做。”
“先生对你好么?”
“都挺好。”
“最喜欢哪个先生?”
“教女红的谭先生。”
“哦?”
“脾气好。”
“诗书课是谁教的?”
“陈……陈八落。”
“呵,是他。说话总爱带个‘哝’字的?”
“嗯。”燕七就拿捏着陈八落说话的口气学道,“‘哝,圣人之意为: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哝,怕的是自己不了解别人’。”
“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燕子恪也学,居然比她还像。
“哝,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燕七又道。
“哝,事事如棋局未残,覆雨翻云几万般……”燕子恪道。
“……大伯,这两句是何出处?”
“哦,随口诌的。”
是吗。
难道不是那本写搞基的禁书《宜春香质》里的句子吗。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老李拉着车,一路晃晃悠悠不紧不慢,行了半个多时辰方到燕府。燕子恪抬腿下车,背身伸了长臂勾勾手,待燕七伏到背上,便将老李丢给门丁,直管背着燕七进内宅去了,手里还不忘拎着给燕七脱掉的鞋袜。
燕七光着两只小肥脚,不好在灯火通明的燕府里招摇过市,燕子恪就只挑着没设灯笼的小路走,七拐八绕,穿回廊绕假山,经过一处抱厦窗前,却正被窗内倚栏望月的一人看见。
“燕……大人?”声音轻软,惊讶里有着几丝极不易察觉的欣喜。
灯光从窗口里洒出来,映亮了说话之人的面颊,见蛾眉淡扫美目含烟,身姿窈窕如柳,气质优雅似兰。
“何先生。”燕七先道了一声,在她大伯背上没法行礼,只得垂首示意。
“唔……七小姐?”被唤作“何先生”的这名女子不甚确定地仔细看了看燕七。
何先生就是燕大太太聘来给燕五姑娘做舞蹈老师的那位宫中退役舞姬,燕七只跟着旁观过一两节课,难为她记性这么好,居然还能认出燕七。
何先生既受雇于燕府,燕府自然是要包人食住,这座小抱厦就是她的下榻之所,距长房的抱春居倒是不远,很是清幽。
见燕七应了一声,何先生便不再多问,轻轻笑着望向燕子恪,一行抬了玉腕将鬓边发丝理向耳后,一行柔声道:“燕大人这么晚才……”
“嗯。”燕子恪也应了一声,然后就背着燕七走了。
……就……走……了……何先生艰难地把“回府”两字咽下去,追寻那人背影而去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难掩的幽怨。
第26章 嚣张 总有上赶着求打脸的人。
燕子恪把燕七放到坐夏居堂屋椅子上,没多停留也就回了抱春居去,还把燕七的鞋袜给顺走了。煮雨惊慌不已地跑进来就往地上跪:“姑娘,小婢错了,小婢原是看着放学时候还不见姑娘回课室,便想着去找姑娘,结果在靶场未找着姑娘,怕与姑娘走岔了,就又赶回了凌寒香舍去,谁知还是不见姑娘行踪,只得跑去书院大门外找咱们府上的马车,五姑娘便让小婢上车等,等了一阵马车忽然开动,小婢就以为姑娘已经上了五姑娘她们那辆车,于是就……就放心跟着回来了,谁想这一下车发现并没有姑娘,连忙去寻五姑娘问,五姑娘却说未等到姑娘,又说总不能为着等姑娘一人害得大家都回不了府,所以就先回来了……小婢急得没办法,又无法私自调用马车,只得去寻大太太,进抱春居门口时正遇见大老爷,大老爷问起,小婢便都说了,大老爷就让小婢先回来等……姑娘,小婢知错了,请姑娘责罚……”
煮雨她们这些下人也有下人乘的马车,上下学的时候和主子是分开乘坐的,难怪被燕五给忽悠了。
燕七把手一摆:“起来吧,别跪着了,这事不怪你,都是事儿给赶岔了。小九呢?”
煮雨没挨罚,开心地站起身揩了把吓出来的眼泪:“九少爷才一到家就让老太爷叫去外书房了,还使了人回来说晚饭也在老太爷那里吃,听说是老太爷在考较功课,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原来如此,这货还不知道她没到家的事。
“姑娘先吃饭罢,小厨房里还温着菜呢。”煮雨连忙道。
“不吃了,路上吃过了,”燕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去给我拿双鞋,再让烹云翻翻抽屉里有没有龙胆紫药水,我抹伤口。”
煮雨这才发现燕七脚趾被磨破的地方,惊慌地大呼小叫了几声,让燕七轰去拿鞋了,半晌鞋倒是拿来了,却没找着药水:“烹云去九少爷房里也找了找,亦是没有,少不得要去大太太那里领对牌,然后再去库里取。”
“算了,就这么着吧,明儿就好了。”燕七懒得费那个事,为了瓶紫药水,还得来来回回的跑,你当去库房取个东西是白取吗?库房里几千样东西,找这么一小瓶紫药水,人管库的不费劲吗?你不得给人小费吗?人愿意给你找那还好,人不愿给你找,随便翻两下说个“没有了”,你能怎么着?给着钱还得陪笑脸,何必呢。
二房在府里行事实则就是这么费劲,谁让当家的二老爷夫妇都不在府里呢,这要是换了燕五,一句话下去管库的就能一路跪着去长房给送药去。
燕七趿上鞋,去了净室洗漱,才一出来就见煮雨立在当屋等着回话:“姑娘,一枝送了些东西过来,小婢放在书案上了。”
燕七走到书案前,先就看见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将匣盖揭开,却见里面横陈着一张崭新的古筝。
筝?……哦,对了,教乐艺的秦先生让大家准备好筝来着,可这事儿只她们几个学生知道,一枝他们主子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盖上盛筝的匣子,旁边还有两个巴掌大的小匣,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放着两只小瓷瓶,长高的那瓶里是龙胆紫药水,圆矮的那瓶里是活血化淤的药膏。
活血化淤……燕七低头把自己从脚到头地审视了一遍,最后发现自己那只扣弓弦的手,大拇指处已经淤了血。
再打开另一只小匣,里头放着一枚骨白色的扳指。不是象牙不是白玉,不是水晶不是翡翠,只是一枚驼鹿角质地的扳指。
“驼鹿……角长大,色如象牙,以制射,盛暑无秽气,然黑章环绕,匀而不晕者,截数角不得其一,值数万钱。”
驼鹿角的扳指,在夏季手出汗的时候,驼鹿角中的角质蛋白会由汗液析出,扳指内壁产生粘性,均匀的血线可以增加透气性,久戴并无秽臭之气。
燕九少爷从老太爷书房回到自己院子里的时候,他姐已经睡下了,让人把煮雨叫到前面来问了问他不在时他亲生的那位自个儿在房里都鼓捣了些什么,然后就把煮雨打发了回去。
洗漱过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蘸好笔,却只写了两个字:燕五。
笔意竟有几分凌厉。
……
燕七早上一睁眼,就瞅见煮雨一脸卧槽地进来回话:“一枝送了东西过来,姑娘是现在看还是中午回来再看?”
“拿进来吧。”燕七打了个呵欠,坐到床边回魂。
煮雨和烹云抬着口箱子进来,放到燕七面前打开箱盖,燕七看了一眼,然后也卧槽了:满箱都是鞋,各种鞋,各种颜色,各种用途,眼都花了。
“全是新做的呢。”煮雨稀罕地道。
“瞧,有家常穿的,有出门穿的,有下雨时穿的,有靴子,有单鞋,有缎子面儿的,有绫子面儿的,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鹿皮的,有牛皮的——靴子最多哩!有旱靴、花靴、皮靴、毡靴、单靴、云头靴、鹅顶靴……”烹云噼哩啪啦一通清点。
燕七对着满箱鞋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双道:“雪青底子绣蒲公英的这双拿出来,我今天穿,云纹布靴那双带去学里。”
“姑娘,这靴子先试试看合不合脚。”煮雨一行往外拿一行道。
“不用了。”燕七就下床去了净室洗漱。
今儿又是请安日,才到四季居上房门口,就听见里头燕五姑娘正叽叽喳喳地给燕老太太讲述昨天她是如何被百里挑一地选为舞艺社成员的过程,打了帘子进去,见燕大老爷居然也在,坐在靠南窗的炕沿儿上,拈着盅子喝早茶。
这位今儿怎么没去上朝?
“大伯今儿休沐?”也才进屋的燕三太太便问。
当朝官员五日一休沐,这位前两天才休过啊。
“唔,同人换了一天。”燕大老爷也没说原因。
除却已去了书院的燕三老爷和习惯性懒床的燕四老爷,一大家子都到得齐了,坐下来边闲聊边等老太爷从书房练字出来,燕五姑娘还在不停嘴地讲述昨日舞艺社的选拔赛,搞得一众人谁也插不上嘴。
燕大太太看了眼燕大老爷,笑着轻轻在燕五姑娘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大早起就只听你这张嘴了,去给你父亲续茶,让老太太耳根子清静清静。”
燕五姑娘只得意犹未尽地住了嘴,起身去给燕大老爷倒茶,燕老太太便对燕大太太道:“一家子正该热热闹闹的,没得一个个闷嘴儿葫芦似的像什么。”反正就是喜欢和媳妇对着干。
燕大太太笑着应了声“是”,当着丈夫的面,她才不会傻到和婆婆挑理。
“七姐这鞋子是新做的么?以前可没见七姐穿过。”燕八姑娘忽然笑眯眯地问向燕七。
府里头小主子们的衣衫鞋帽都是针线房按季节统一做,数量都是有定例的,你若想多做几身,不是不可以,各院自己的私库里若有布料,随你怎么做,而若没有想要的布料,就只能自己出钱买,公中是不会出钱满足你的私欲的。
燕二太太去边疆寻夫时走得急,收着自己嫁妆的仓库钥匙交给陪嫁过来的乳母保管,谁想她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她乳母就患疾过世,几个陪嫁丫头也让燕老太太和燕大太太以种种借口要么配人要么打发了——婆媳俩的战火烧得满府哪里都是,二房也成了被争夺的领地之一,燕老太太甚至以“老二两口子不在,恐下头作乱偷了财物”为由将二房小仓库的钥匙收走,道是“待老二媳妇回来再来取走,免得生出事端”。
所以燕七并没有多余的布料可用,府里做什么她就只能穿什么,所以她脚上这双新鞋也只可能是自己出了私房钱买布买料请人做来的,所以对于主持中馈的燕大太太来说,燕七如此做为堪如打她的脸,这意思莫不是在嫌她苛待了她?又所以,燕八姑娘这句看似无心之言,既令燕七得罪了燕大太太,又令燕大太太落了个治家不周、待亲不慈的恶名。
心好累。燕七放下手中的茶盅,这一句话里夹着好几支箭,箭箭都比她射得准。
没等她应声,身边的燕九少爷忽然慢吞吞地开口了:“说到鞋子,我倒想起个笑话。我同窗那日得了个柠檬果,摆在炕几上当熏香使。他家里一个姐妹见了便惊呼:‘这是什么果子?怎从未见过?怎家里只你有,我却没有?’我同窗就说她:‘蜀犬吠日,吠所怪也。不过是外邦舶来的玩意儿,也当做什么稀罕事说嘴,难不成我得个什么东西还得向你报备?有空关心这些鸡毛蒜皮,不若多想着孝敬孝敬爹娘,亲手做上几双鞋子,没的总想着同人争长短,倒像是指摘爹娘不疼你似的。’我们听了便觉得好笑,那柠檬果黄澄澄的可不就像是日头,怪不得要说她蜀犬吠日呢。”
这笑话儿却是一点都不好笑,燕八姑娘直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她是狗呢,她能笑得出来?且这不但是骂了她,还有栽赃她抱怨爹娘不疼她的嫌疑——她爹娘是谁啊?她一个庶出的女儿,亲娘不是娘,嫡母才是娘,当着燕三太太的面,说她抱怨嫡母不疼她,那不是把她往刀坑里推呢么?!
这指桑骂槐的话毫无隐蔽性,然而燕九少爷就敢这么嚣张地说出来,她又能指望谁站出来帮她说话?燕大太太么?她刚才那话可不乏挑拨长房二房关系之嫌,燕大太太什么人,还能听不出她这点鬼心思,肯帮她圆场才是脑袋让门挤了呢。
燕三太太?开玩笑,做主母最恨的就是小妾和妾生子女,不借机发挥收拾她就已经算是她烧高香了。
燕老太太?又开玩笑,人就算再不疼二房的孩子,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庶孙女去驳亲孙子的面子。
燕大老爷?这位压根儿把她这边当空气,这会子正给自己亲闺女重新插头上的簪子呢。
燕八姑娘注定自取其辱,燕九少爷说完话就喝了口茶,招手把端痰盂的小丫头叫过来,茶水吐进去,好像就因为与她说话脏了嘴,这才要赶紧着漱漱口。
人就是这么嚣张,有种你过来咬。
燕八姑娘觉得难堪,可又有什么办法,庶女难为,不上赶着巴结好嫡母,将来去哪里寻好婆家好出路?她早就看出来了,只要能让长房不痛快,她嫡母就痛快,结果今儿没巴结好,撞到了铁板上,头破血流不说,兴许还真让三太太以为她平时对她多有抱怨……可恶的燕九!可恶的燕七!那鞋分明就是新做的,总不会是燕大太太贴补她的,她就不信这事儿燕大太太不会往更深处琢磨,且走着瞧!
燕八姑娘怎么想,满屋里没人在意,一大家子去厅里用了早餐,然后各自拿了书包出门上学。一出大门口,少爷小姐们齐齐呆住:卧槽谁批发了这么多马车?!一二三四五,作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