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195章 盛会 但随潇洒凭来去,一由浪漫任西东……

《《恰锦绣华年》》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枫叶红了,红叶也疯了,整条枫香街都像着了火似的,风一吹,红焰翻涌,层层递滚着烧向长街的尽头,长街的尽头,是一片占地宽广的皇家靶场,朱漆围墙足丈高,平日里黑油大门总是上着黄铜大锁,今日门庭大敞,不分官民,皆可自由入内。

整个靶场呈长方形结构,四围如同足球场般砌着台阶式的观众座席,甚至还分贵宾席和普通席,贵宾席当然是给官家坐的,上头搭着棚子,位置极佳,可纵览全场,落座时却也要按着品级,最好的位置是皇帝的,那位偶尔也会来凑个热闹。

后羿盛会的赛场,年年都会根据不同的比赛内容而选择不同的地方,有时候也会重复使用往年所用的赛场,今年就规规矩矩地把赛场定在了皇家靶场里,却见那红土夯成的平坦场地上已经一溜儿排开地竖好了数十块靶子,早有百十来号预备参赛的人分布在场中各处活动着身体或检查着手里的弓箭做着赛前的各项准备,燕四少爷也混在里面,一本正经地举着弓瞄着百米开外的靶子。

“四哥!四哥!”被个老仆抱着的燕十少爷眼尖瞅见,拼命伸手指着场地,声音响亮地叫。

燕家人来得不算早,观众席上都已经坐了九成的观众,贵宾席上的官员及家眷们也都差不多到得齐了,这一家子才在燕子恪的带领下慢条斯理地晃进来,别人来得早是怕好位置让人占了,这家人似乎没有这种担心,打量着贵宾席上在众人包围中诡异地空出来的几排座位,十几口子排着队就过去了。

“燕大人,座儿给您留着呢!”旁边一位穿绿衣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向着燕子恪行礼。

“有劳了。”燕子恪颔首,也不理会旁边官家投射来的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只管先把自个儿老爹老娘扶到上座坐下,其余众人依着辈分在下头找地儿坐,燕七坐到了最边上,正挨着旁边的崔家,崔晞连座位都给她留出来了,上头铺着玫瑰紫的天鹅绒坐垫。

燕七向着旁边打量,瞅见了武家大军里的武玥,光他们一家人就占了好大一片座位,武玥伸着胳膊冲着这厢招手,燕七就也冲她招了招手,再往另一边瞧,陆藕一家几口人也来了,燕七甚至看见了陆太太,往常像这样的场合陆太太几乎很少参与,如今却是一改作风,打扮得精精神神,坐在那里和陆藕一起望着这边冲着燕七微笑,在陆太太的身后,坐着一位看上去很是严厉的嬷嬷,也望着这边瞅了一眼,甚而还向着燕七微微一点头,想便是皇上赏给陆府的那位江嬷嬷了。

陆藕的糊涂爹陆经纬,绷着一张脸坐在那里,也看不出心里头在想什么,陆莲亦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下首,着装打扮上不见了往日的张扬,看着比陆藕穿的还素气。

燕七今天穿的也不显眼,海水蓝的窄袖袍子,足蹬黑靴,黑发绾起,用羊脂玉雕海豚的小发冠箍起来,看着倒显利落,这样的武艺竞技场合,大多数人都会穿着劲装或胡服来。

“这是什么鱼?”崔晞没出过京都,因而不识得海豚,望着燕七的头顶笑着问。

“江豚的堂兄海豚,生活在海里,”燕七道,“我大伯以前出海游历时在海上见过的一种鱼,极通人性,他还认了其中一条当干儿子,我头上这条就是他干儿子的玉像。”

崔晞笑起来:“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海和海豚。”

“机会多得是,人生还很长呢。”燕七道。

崔晞笑着支起下巴:“是啊,很长,很漫长。”

“漫长的意思就是浪漫长久,挺值得期待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真的有些期待了,”崔晞眯起眼睛,在金风细细里慵懒地翘着唇角,“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但随潇洒凭来去,一由浪漫任西东。”

“多好。”燕七道。

“好你个大花鞋拔子!”坐在崔晞另一边的崔暄忽然乱入,歪着身子抻着脖子瞪燕七,“燕小七儿,你要是给我家小四忽悠得离家出走了,你看我不天天堵你家大门口去!”

“你想多了啊大哥,我们说的是一种心境啊心境。”燕七道。

“哎唷还心境,看把你能的,你咋不得道成仙呢。”崔暄继续瞪她。

“我怕你舍不得人间繁(金)华(银),不肯跟着升天啊。”燕七道。

“……你过来,保证不打死你。”你才鸡犬!你全家都——“咳,燕伯父,近日身体还好吧?有空到家来坐啊,我爹成日念着您哪……”

这厢闲侃着,那厢本次大赛的评委们也都入座完毕,皆是来自兵部吏部刑部六扇门龙禁卫銮仪卫等十二卫及三大营和五城兵马司的头头脑脑们,当然,这里面少不了最重要的一个人,那就是箭神涂弥,穿着紫色的从二品官服,胸口银丝绣的狮纹在阳光下闪着凉漠的光。

涂弥的出现引来了贵宾看台上不小的骚动,贵宾席上坐的都是官眷,很多人都认得涂弥,平民坐席上的老百姓们倒是都挺淡定,至多是议论一下这位英俊的年轻人竟然已经官列二品,以及“哪位是箭神呀?箭神在哪儿呀?听说箭神很年轻,是不是那个穿绿衣服的呀?”

穿绿衣的是特么太监!没文化真可怕!箭神粉们听得有火没法发。

老百姓们抻着脖子找了半天,既没找着哪个是箭神,也没盼到皇上亲临,直到听得场中咚咚咚三声震天鼓响,观众席上才瞬间安静了下来——这就要开始了。

本次后羿盛会,由礼部和兵部共同主持,主席台上,礼部尚书先洋洋洒洒地宣读了一大篇歌功诵德的礼赞,然后兵部尚书涂华章接着宣读盛会的主旨、精神、规则和纪律,偌大一片场地,俩老头喊得声嘶力竭,声音都开叉儿了,远处的人也没听清半个字——反正别人鼓掌咱就跟着鼓掌,都是套路。

前戏足进行了两刻钟的时间,有人厕所都跑两回了,这才听见上头宣布比赛开始。然而最先要进行的是预赛——后羿盛会这种又能得名又能得利的活动,报名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尽管在今日之前各个军事部门已经进行过了内部的选拔赛,最终从海选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也还是不少,再加上只要报名就可直接进入今日最终赛的官二代们,百十来口都打不住。

所以先进行预赛,鉴于预赛的水平参差不齐,关注度远低于决赛,所以赛会方面也没有设立什么花样比法,直接三十人一组上靶道,就射固定靶,百步距离,四十斤弓,每人十箭,每组取前十名进入复赛。

固定靶在诸多射箭花样中算得是最简单的比法了,而能进入今天的最终赛的人可都是射箭方面的佼佼者,你用这么简单的比法来衡量大家的箭术,是不是小看人?!不等参赛选手抗议,“赛事委员会”的领导就又加了一条比赛条件:限时。每人十箭,要在规定时间内射完,否则就算出局。限时多长时间呢?听鼓点,有专人在那里敲鼓,敲一声你就得射一箭,共敲十声,十声敲完后延迟三秒,你若还没射完手里的箭,那就OUT。

这可厉害了,射箭是一个需要平稳心态和找好感觉的运动,这跟上战场杀人不一样,现在是比赛,上战场你可以随便放箭,反正冲准对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射不到甲还能射到乙,比赛却不行了,只有一个靶子,只有小小的一点靶心,以最快的速度射出十箭,根本来不及找感觉,全靠过硬的基本功和你今天的手感,有可能还需要一点运气。

选手们登时没了意见,抽签分好组,每人有三次练习的机会,燕四少爷抽到了第三组,元昶抽到了第二组。

练习完毕,第一组上靶!

负责敲鼓点的人嘴里叼上了一支哨子,哨声一吹是准备的意思,紧接着鼓锤儿抡起,重重敲下——“咚!”

唰唰唰唰——

第一组三十名选手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坐在高处看下去,就像一把梳子般刷过靶道,齐齐地钉在箭靶上。

“嗷嗷嗷——”反应迟钝的观众们这才想起欢呼,看没看清的反正先喊起来,好激动啊好激动!看那一个个年轻强壮的身躯,摆出一式式漂亮刚毅的姿势,那沉定的目光,那张扬的锐气,那唯我独尊的自信——这就是我天朝的新生代,这就是我天朝的未来,这就是年轻,这就是希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声鼓响忽缓忽急转瞬敲毕,满场里便见箭雨纷飞,百十来下箭入靶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瓢泼大雨敲窗棱,一窝蜂地响过,稀稀拉拉地终止。

三十人里有六人因箭在最后一声鼓后三秒仍未射出,被判为违例直接淘汰出局,剩下的二十四人凭环数计成绩,取前十进复赛,剩下的人亦被淘汰。

观众们热烈鼓掌欢呼,懂的看门道,不懂的纯看热闹,贵宾席上的官眷们自恃矜持,只礼貌性地鼓鼓掌,还不至于大呼小叫。

“这样的方式看似简单,实则也挺难,既考较出箭的速度,又考验集中力,不能轻易被旁边人的出箭速度和方向影响到。”崔晞看多了燕七的比赛,如今对射箭也算有了些了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个蜜瓷的保温杯,这杯子是听燕七说起过制作原理的,试了几次便试成功了,用水银做的杯胎,上头做成能拧扣住的杯盖,还送了燕七一只一模一样的,燕七今儿也带来了,里头装的是从她大伯书房顺回来的极品石花,拧开盖子,满满一杯,热腾腾香喷喷,先递给崔晞尝。

崔晞接过来吹了一阵,慢慢抿了一口:“尝着不像是井水煮的。”

“可不,是坐夏居竹叶子上的雪融的水,去年下大雪的时候还是半夜三更,我大伯跑去敲门,带着我和小九拿着瓷罐儿收了大半宿,后来埋到院子里的海棠树下头,前几日才取出来,说是秋天干燥易上火,让拿这竹叶雪水泡茶喝,可去火降燥,家里好几罐儿呢,我今儿给你带了两罐儿,就在外头马车上放着,走的时候别忘了。”

“好。”崔晞也不同燕七客气,又就着她的杯子喝了两口才递回给她,顺手打开自己的杯子,“你尝尝这个。”

燕七也接了崔晞的杯子,鼻子底下一闻,一股子清甜味道:“甜菊叶薄荷茶?”

崔晞笑着点头:“也是去火的,不过不是用的雪水,是去夏的雨水。”

“老天爷的大鼻涕,你们拿来当个宝。”崔暄又乱入,这回不瞪燕七改瞪他弟弟,“这么好的杯子不给我一只,胳膊肘朝外拐是吧?!”

“给你做什么,糟改风雅。”崔晞道。

“风雅值几文钱?”崔暄使劲瞪他,“这杯子若是放到咱家铺子里,十两银一个都是便宜的我告诉你!回去把制法给我,我让咱家匠人成批做去!”

“不给。”崔晞道。

“小七儿!”崔暄转移目标,“这东西又是你的主意吧?来来,把制法给哥,哥带你挣大钱去!管保一个月内就给你挣出一副好嫁妆来,怎么样?”

“十两银一个的话你给我分几两?”燕七问。

“你看,这杯子你得烧瓷吧?你得买材料吧?你得给匠人工钱吧?你得吧啦吧啦吧啦……”

“第二组的表现好于第一组啊。”燕七和崔晞道。

“有了第一组在前趟道,后面的人自是有了些经验。”崔晞道。

“元昶射了个满环哎。”燕七道。

“下一组该你们家老四了。”崔晞道。

“吧啦吧啦,吧,啦,”崔暄刹住嘴,瞪着把他当空气的这俩货,“我床底下的银票哪?!”

“藏银票的地方都被我俩知道了,你也不说换一个地方藏。”燕七道。

“所以我帮你转移一下。”崔晞道。

“……就转移到别人兜里去了是吧?!”崔暄气吐了。

场上第三组选手已经站到了靶道前,燕家人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全神贯注地盯着离看台最远的燕四少爷,燕四少爷也不像其他选手一样四下找着自己的家人挥手致意,只管认真地站在靶道前比划着手里的弓箭,直到比赛即将开始前,才偏着头望向燕家人所在的席位,一片锦衣华服的包围中,一眼便找到了他爹,见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坐着,穿着件沧海绿的衫子,胳膊肘支在座位扶手上托着个下巴,也正望着他,抬起另一只手冲他晃了晃,并且微笑着点了点头。

燕四少爷收回目光,只觉得力量和信心倍增,沉喝了一声给自己打气,迈开箭步搭起弓,抛闪开一切杂念,心中只默默念诵着射箭的要领。

鼓声响起,利箭离弦,一连十发,支支上靶——九十四环!

第196章 人才 江山代有才人出!

“噢!四哥赢啦四哥赢啦!”燕十少爷从椅子上蹦起来,挥手舞脚地像商店门口吹气跳舞的小人儿。

虽然环数并不算靠前,却也是在前十名之内,燕四少爷比自己的正常水平要发挥出色。

燕大太太一直握着帕子摁在心口,此时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略带埋怨地低声和坐在自己旁边的燕二姑娘发牢骚:“非要参加这个,也不知让谁灌了迷魂药,没得让人替他担着心,也不知下一轮还要比什么,倒不如在这场就输了赶紧回来,不过是个取乐的事儿,也值当这么郑重其事?你没见这几天练箭练得手都割了好几个大血口子!安安省省的在家待着不好?”

“男孩子,总归是好强些。”燕二姑娘就道,“何况惊波本就不是能闲得住的人,与其让他在家闲得乱跑惹祸,倒不如给他个事做。”

“事也不是这事,真要闲得难受,就去铺子里跟葛掌柜学学生意经,明儿我就交待下去,往后但凡波哥儿得闲,都给我到铺子里坐着去!”燕大太太恨儿不成钢地道。

母女俩这厢低声说话,旁边的燕五姑娘却在出神,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人笑如春风的面颊上,那人今日穿了件暖暖的杏黄衫,像是秋日里最为温和的阳光,一举手一投足,都似是在用细滑的丝绸和轻软的棉絮将你柔柔地抱拥住……

许久未见,这个人几时竟生成了这样的一种风华无限?无论身在何处,都是那般的耀眼夺目,都是那样的让人可望而不可及……

这念头来的让燕五姑娘有些猝不及防,她以为熟人之间永远不会产生让人怦然心跳的触动,可这个人……他不在这个规律内。

燕五姑娘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可以对谁产生“触动”也不该对他,因为她清楚地知道他绝无可能对她有半点在意,甚至他说不定还很讨厌她,谁让他和燕七自小就交谊深厚,只要有燕七在的场合,他的眼睛里就不会有其他人。

可燕五姑娘确信,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一种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哪怕他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也无法不被他吸引,不为他牵绊,不因他而放下自尊,被下了蛊般地沉迷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身上就有这样让她不能抗拒的力量。

看着他和燕七在那里说笑,燕五姑娘的目光复杂迷离起来。

转眼间五组参赛选手已经全部比赛完毕,百十来号人最终留下了五十人进入了复赛,仍旧分为五组,每组十人,然后射铜钱。

射铜钱的规则,竟比在御岛上时燕七和乌犁八公主之间的那次比试还要难上一些,燕七和八公主比试时只需要射中铜钱即可,而本轮比赛却要求参赛者射中铜钱孔。

便见靶场上已经被人推上来了一个木架子,架子上一排十枚地悬垂着用线拴着的铜钱,参赛者要站在百步开外的靶道线上开射,箭尖穿过铜钱孔后会扯断拴钱的线,并带着铜钱继续向前飞,而在靶道的尽头仍然竖着一排箭靶,箭支带着铜钱钉上靶去,每人仍射十箭,以环数高者取之,每组取前五名进入第三轮比赛。

“好难啊这规则。”连燕七都这样感叹了。

复赛的比赛难度比预赛一下子提高了不止十倍,这比赛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第一组选手已经站上了靶道,要等十名选手全部射完第一箭后再换第二批铜钱,每一箭都有限时,大约五分之一炷香,合一分钟的时间,以鼓声为号,第一声鼓响开始计时,第二声鼓响时间终止,终止之后就不允许再射箭了。

随着比赛难度的增加,观众们的情绪也被调动得高昂起来,欢呼起哄声一浪压过一浪,然而当场中裁判举手示意比赛即将开始时,全场立刻又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视,紧张地注视着场中的第一组选手。

“咚!”第一声鼓响!

“唰唰唰唰——”

“叮叮叮叮——”

十支箭先后射出,直刺向位于靶道一半处的架子上悬的铜钱,有的没能射中,直接掠过了铜钱钉在了靶道尽头的箭靶上,有的虽射中了铜钱却未穿过钱眼,箭尖将铜钱震得飞掉,还有的则准准穿过钱眼,挣断了拴钱的丝线,带着铜钱飞向箭靶。

“咚!”第二声鼓响,所有人停止射箭,全场观众却像被按了欢呼按钮一般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还真有穿过钱孔射中十环的!太厉害了!神乎其技啊!那人是谁啊?是谁?看样子好年轻,不像是兵,通身的贵气,倒有可能是个官二代。

观众们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被场上那个穿着藏蓝色劲装的少年吸引了过去,看着他从容地挽弓搭箭,开始了第二轮的比赛。

“——又是十环!”观众们的惊呼声像是狂浪,瞬间由观众席上席卷下去,吞没了站在场上的所有选手。

那些还在旁边等待着上场的其他组的选手们见状脸色不一,有惊讶的有赞叹的,有严肃的有畏怯的,燕四少爷却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跟着观众们一起冲那少年鼓掌,而站在他不远处的元昶,则是一脸平静。

这少年脸儿生,燕七从未见过,想来应该不是他们这一区书院的综武队成员,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场上已经进入了随后数箭的比拼,而这位藏蓝衣衫的少年,竟然是靶靶中的,箭箭十环!

场边的观众几乎全都只在看他一人表现,连坐在主席台上的评委们都已经开始频频点头,如果这少年是个来参赛的兵,那么此次回去后怕是要升官儿了,将来的前程一片光明,而若他是个官二代,也已在各部门的首脑们那里挂上了号,将来出仕,起点就会比别人高,至少能少奋斗个三五年。

第一组十箭完毕,藏蓝衣的少年以满环一百环位居本组第一,光彩盖人地闯入了下一轮的比赛,紧接着第二组上阵,元昶站在了距贵宾席最近的那条靶道前。

“元三爷加油!”贵宾席上响起一阵呼喝,看着是几位官家公子,不知是出于真心还是趁机奉承。

元昶并不理会观众席上如何,只管面无表情地踏上靶道,迈开箭步,搭弓引箭,姿势里隐约有几分云端的影子。

他是云端手把手教出来的,然而不知是出于性子里的叛逆亦或是傲气,这手把手教出来的姿势并没有完全克隆他的师父,而却是有着他自己的风格在。

一声鼓响,选手出箭,乌光疾闪,风止树静。

“——十环!”方才给元昶加油的那几个抢在观众前面高声吼叫起来。

这并不稀奇啊,前一组好几个都能射中十环呢,有本事十箭全中十环!观众们的胃口已被前面的藏蓝衣衫少年吊得高了。

场上的元昶依旧一副酷到没朋友的神情,第二箭已上弓,随着鼓声再度疾射出去——又是十环!

“嗷嗷嗷!”那几个官二代比谁都激动,手舞足蹈只恨不能冲到元昶面前去吼他一脸。

第三箭,第四箭,……第八箭,第九箭,随着元昶呈现出来的每一个十环,全场的观众也跟着那几个官二代一起激动起来——又一个!又一个神箭手少年!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第十箭——十环!

“又一个满环!”观众们惊赞连连,迫不及待地将注意力放在了第三组的选手身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天才吧!今儿这比赛可就更好看了!

燕四少爷在第三组,站在靶道上还冲着燕家人的座席招手呢,燕家众人也连忙冲他招手,老太太和大太太招完手就捂住了眼——不敢看,太让人紧张了!

耳朵里听罢两声鼓响,老太太放下遮着眼睛的手,问旁边的三儿子:“小四儿射得怎么样?几环呀?”

“咦?小四上场了吗?”燕三老爷连忙往前探身,眯起眼睛使劲瞅着下头场地。

老太太:“……”老身错了,就不该问这位。

“四哥射到铜钱儿了,可惜把钱弹飞了。”燕六姑娘在旁边低声道。

“怪可惜了的……”老太太开始心疼孙子了,“不妨事,还有九箭呢,且往下看!”

说着且往下看,当鼓声响起时老太太还是捂上了眼睛,这回索性连问都不敢问了,一气儿就捂到了十箭射完。

“怎么样啊?”老太太从指缝里看见孙儿收拾弓箭退下了靶道。

“看样子是不错了,正开开心心地往那边跑呢。”燕三老爷笑道。

“……”那特么是跑去向评委报结果的裁判!看不清就别主动搭腔了好嘛!那裁判都头发花白挺着个罗汉肚了,看不清脸连形状也看不清吗?!你十四岁的侄儿能是那副体态吗?!

令人遗憾的是燕四少爷的比赛结果并不理想,十箭里只有一箭射中了钱眼儿并射上了箭靶,最终止步于这第二轮的比赛,虽然脸上略有遗憾,不过倒也没怎么失落,抬眼看了看评委席上坐着的涂弥,转身和其他被淘汰的人一起离了赛场。

燕大太太心疼儿子,一时间就有些坐立不安,低声和旁边的燕二姑娘道:“不若我去看看波哥儿?要不咱回吧,后面还有甚看头,一群武人比刀弄箭的,不若赶紧回府去。”

“娘,关心则乱,”燕二姑娘却比她母亲淡定得多,“现在便离场,倒让人看着我们输不起似的,我和大哥说说,请他去看看惊波。”

燕大太太只得强自按下,悄悄瞥了眼那厢同崔淳一坐在一处的燕子恪,见他却是一脸地淡然,既未着恼也未遗憾——她还怕他因着儿子不争气而恼火呢。

燕四少爷很快便随着燕大少爷回来了,接受了老太爷的点评和老太太的爱抚后也没往燕大太太面前去,直接先去了燕子恪身边儿,和他爹道:“爹,我尽力了,只是水平不够……”

“足矣,”燕子恪笑笑,“术业有专攻,你主修并非射箭,做到如此地步已是难得,付出过多大的努力,就抱多大的期望,不可好高骛远。”

“是,爹。”燕四少爷恭声应了,转而咧嘴一笑,“那我还是主修击鞠好了,像七妹说的,做不了箭神,我还可以做马神。”

燕子恪勾了勾唇角,未再多言,倒是旁边的燕大少爷将燕四少爷一拉,哥儿俩去了背人处,燕大少爷就和弟弟笑道:“提前给你透露个好消息——我昨儿听爹说,骁骑营最好的骑兵教头因伤解甲,被爹重金聘下了,说要请回府里教你骑术呢,也算是奖励你——哎你去哪儿?我话还没说完你怎就跑了!——这小子!”

燕四少爷扭头冲着他爹的方向奔过去,奔着奔着难掩胸中汹涌的激动,高高地跃在空中,大声吼了一嗓子:“爹!你才是我的神啊爹!”

……你确定没少喊“经病”两个字吗?众人一厢纷纷躲避从空中掉下来的燕四少爷一厢暗想。

第197章 决赛 霸气的决赛。

第二轮比赛结束,五组选手合计选出了二十五人进入了第三轮,第三轮的比赛内容是射皮侯。

射皮侯又称射鹄,鹄是一种用动物皮制成的球,上面绘有虎、豹、熊、鹿、猴等九种动物的形象,参赛选手要按要求射中其中的一种动物甚至动物身上的某个部位,这是极为传统的一种比箭方式,然而在本次比赛中又做出了相应的创新——选手们需踏在秋千上,在荡着秋千的同时出手!

更为恐怖的是,这轮比赛不似前两轮共有十箭的机会,二十五名选手分五组轮番上阵,每组五人,每人只有放一箭的机会,未射中的淘汰,射中了的谁出手在先谁晋级,五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进入最后的决赛——当真有种一剑封喉的残酷!

比赛场上开始撤换道具,箭靶木架抬下去,换了五架秋千并五门小型礼炮筒上来,皮侯将由这些炮筒打到空中去,上升的时候必然速度极快,射箭的难度也大,然而这才是考验功夫的,若想等下落时再射,只怕早有人抢到了你的前面去。

难度一再加大,观众们的情绪也被调动得一高再高,当第一组的五名选手站到了秋千板上去的时候,欢呼声几乎要把地皮掀起三丈来,尤其当那位在前两轮比赛中表现抢眼的藏蓝衣衫少年标枪般笔直地稳立于摇晃着的秋千板上时,不少观众甚至已经站起身大声喝彩起来。

五架秋千一字排开,与礼花炮相隔十数丈的距离,每架秋千后面都有一名赛事工作人员,负责将选手所立的秋千推荡到最大的幅度。

一声哨响,五名工作人员齐齐动手,用尽全力推动秋千,秋千上的选手各尽其能,有用胳膊圈住秋千索保持平衡的,有用腿绊着的,甚至还有娘炮兮兮地坐在秋千板上的,有一个没抓紧险些掉下来,唬出观众们一头冷汗,还有一个今儿穿的是飘飘欲仙的丝袍,秋千一荡,整个衣摆掀起来,兜头罩脸地就把自个儿裹成了个蚕蛹,急得连忙往下扒拉,笑翻了席上的观众们。

待秋千几乎前后荡成了平角时,听得一声鼓响,在秋千正对面竖起一块大木牌,牌子上写着选手们要射的目标——猴耳。紧接着礼花炮被点燃,炮捻还有一小段燃烧的时间,这段时间里工作人员不再控制秋千,选手们可自行调整,以在皮侯被射出时能够达到最有利的幅度和角度,便见那蓝衣少年的秋千突然像是被坠上了重物,那摆荡的幅度骤然减小,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遏制着秋千的起伏一般,顷刻间便将幅度减小到前后只有各45度左右,观众们一片惊噫,却有懂行的叫出了这一手的奥秘:“千金坠!”

千金坠是一种内家功夫,运起气来能使身体重如千金,就好比轻功的反义词,想要做到这一点也需要有颇深的内功造诣,不成想这个蓝衣少年年纪轻轻的竟然也能达到这样的程度!

在观众们的惊赞声中,五门小型礼花炮“砰砰砰”地先后将皮侯轰上了云霄,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炮口处就只剩下了几缕青烟,而皮侯也早在高高的天上化为了几颗小小的黑点,五名选手搭弓引箭,仰着头死死盯着那黑点上升到最高处后缓缓下落,而才刚落到一颗核桃大小的时候,蓝衣少年已经出手了,利箭疾射,众人仿佛能听得“噗”地一声响,其中一枚皮侯便带着这支穿透了它的箭从高空坠落了下来。

其余四名选手也纷纷出箭,并且全部射中了皮侯,观众们抻长了脖子等着看结果,便见几个裁判围上前去看了一阵,很快便有一个拿着其中一个被箭穿了的皮侯跑向了评委席,不多时结果出来——蓝衣少年成为了第一个晋级最终决赛的人!

第二组选手在观众们对蓝衣少年的欢呼声中登场,元昶踏上秋千,一腿立在板上,一腿勾住秋千索,两手持着弓箭,当秋千被推荡起来时,他这样的姿势竟是没有丝毫的晃动,稳稳地跟着起伏,礼炮声响,题目是“羊眼”,却比猴耳的难度更高一些,皮侯蹿上高空,元昶却没有如蓝衣少年那般使用千金坠的功夫,只是依旧随着秋千的摆动稳稳地保持着持弓的姿势,皮侯下落,利箭疾出,“噗”地一声干脆利落。

“中了吗?”燕四少爷不知几时坐到了燕七身后,手搭凉棚仰头往上看。

“中了,羊眼。”燕七道,“晋级了。”

燕四少爷却只能看到元昶射中了皮侯,至于是否射中了羊的眼睛,根本半点也看不清。

“七妹,你觉得元昶和那个穿蓝衣服的比,谁的箭法更好?”燕四少爷问。

“这可说不准,”燕七摇头,“比得太简单是不容易显示出真实的水平的。”

“……”太简单……这样的比法还“太简单”……燕四少爷觉得自己还是安安静静地做个马神就好了。

最终晋级决赛的五个人,除了蓝衫少年和元昶外,其余三个皆是来自各大军营的将士,倒也并非朝廷养的这些兵们不济事,要知道绝大多数的兵都是平民出身,自小没有经过什么系统的训练,入了兵营之后虽然有专门的教头教,那也比不得一对一的教学来得精细,纵然可以在战场上进行实战锤炼,却也是勇猛有余而细致不足——真正上了战场,对面的敌人都是乌泱乌泱的一大片,哪里需要你细细地瞄人眼睛瞄人耳朵,射得死敌人的就是好兵。

像元昶他们这样的权富子弟,请得起名师、有的是时间,从小到大一直这么练下来,心平气和地比箭法当然是不会落在大兵们的下风的,至于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会怎样,那就难以预测了。

在众人的翘首以盼下,后羿盛会的决赛局终于拉开了帷幕,上百名穿着盔甲荷着刀枪的兵士忽然涌入了赛场,沿着观众席站了一圈,每隔一段距离立有一名,严阵以待地盯着赛场。

观众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比个箭怎么还让兵来站岗?皇上今儿又没来,难不成还怕有刺客?

进入了决赛的五名选手此刻却被带上了评委席,围在一张桌前听着赛事主办部门的工作人员在那里说着什么,说了一阵后,五个人开始拿笔在一张纸上写东西,搞得观众们好奇不已地抻着脖子拼命往那厢瞅。

倒是有离得近的人将消息传了出来——那五个人,竟然是在签署生死状!

妈呀比个赛还要签生死状,这究竟是要比什么呀?!难道是五个人拿箭互射活到最后的人为胜?!这也太刺激了吧……早知这样来之前先吞两粒救心丸啊……

上头五个人签完了生死状,之后各自回到家属所在席位告个别、留个遗言什么的……

观众们愈发觉得不好了,有胆小的已经琢磨着要不要提前退个场,亦或是把座位换得靠后一点,更多的人则在交头接耳猜测着决赛究竟要比什么。

燕七趁着这个空当起身到靶场外上厕所,这个靶场建得十分的人性化,沿着外墙足盖了好几十间公厕,有平民用的也有贵族专用的,此刻无论哪个阶层用的外头都排着队。

燕七站在一株红透了的黄栌树下等着进坑位,正等得如痴如醉,就觉肩上被个小石子轻轻打中,扭脸看去,却见是元昶,立在后头不远处看着她。

燕七走过去,在他面前立住:“紧张啦?”

“……能不能好好聊了?”元昶扬起眉头睇着她。

“能能能,你们真的签生死状啦?”燕七抓紧时间八卦。

“嗯。”元昶对此似是并不在意,只是看着燕七道,“脚好了吗?”

“完全好了,谢谢你的药。”虽然还没来得及用到第六瓶……

元昶垂着眼皮,不看燕七的脸,只盯着自己脚下胭脂似的叶子,盯了好半晌,才抬起眼来望住面前人胭脂似的嘴唇:“今儿比完,你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

燕七没说话,也只看着他。

“你……”元昶抿了抿嘴,“……好好儿的。”

“嗯。”燕七应着。

元昶偏头不知往哪儿胡乱看了两眼,突地一抬手抚过燕七的头顶,丢下一句:“这东西我要了!”转头就跑了个没影儿。

燕七伸手在头发上摸了摸,见那枚羊脂玉小海豚的发冠不见了。

……要怎么告诉他那是她神经大伯干儿子的玉像呢……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观众们的情绪被场边荷枪实弹的大兵们弄得颇为紧张,一改方才的热闹,个个儿都提着一口气,使得场面诡异地陷入了安静,甚至当五名进入决赛的选手骑着马步入场中央的时候,都没能再引起欢呼和喧嚣,人们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五个人,仿佛下一刻他们就要拿起箭往对方的身上疯狂招呼。

五名选手骑在马上一字排开,面向着进入靶场的通道口,身上穿着轻甲,背后背着箭篓,篓里装着满满的箭,胯下坐骑也在关键处套着护体的甲片,此时正有五名裁判上来拿着黑布给这几匹马蒙眼睛,观众们这才集体发出了一片惊噫声:什么情况?!让箭手们骑瞎马,这是图什么?

大家的胃口被吊得更高了,齐齐盯着场上形势,见那五名裁判蒙了马眼之后迅速地跑离了靶场,由通道口离开之后还关上了用以隔离靶场的铁栅栏门,一声悠长的哨音由评委席上响起,场中的五名选手立刻擎弓搭箭,方向却是直指那道铁栅门!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观众们使劲抻着脖子屏住呼吸向着那栅栏门处张望,却见那栅栏门的下方忽地拉开了一道小栅栏门,似是专门为了放什么低矮的东西进入……

嗖嗖嗖嗖——十数条灰影箭一般由那小栅栏门处疾射入场,奔至距场中五名选手数十米开外处缓缓停了下来,并呈包围态势亦步亦趋地向着这五名选手逼近——

是狼!

全场观众在看清那些灰影的一刹那都不由跟着尖叫起来,有跳起来便跑的,有当场吓晕的,有连滚带爬哭爹叫娘的——十数匹血红着眼睛的狼啊!看这架势分明就是由野外捕回来的野狼群,不知被关起来饿了多久,这会子一经放出,那口涎都在不停地往下滴啊!

——太可怕了!这决赛内容太可怕了!这竟是要这五名选手以杀狼决胜负啊!难怪要把马的眼睛蒙起来,这马要是看见这些狼,只怕早就吓得腿软跑不动道了!难怪要让这五个人签生死状,这可是直接身入狼群进行生死搏斗啊!这是什么?!这是狼群!凶残狡猾协作能力强的最可怕的群体猎杀者!什么人竟会想出这样的比赛方式啊!

平民百姓们早已吓尿了,发了疯般往外跑,倒是有那胆大的只撤退到了看台的最高处,惊魂不定地瞅着场下的局势。

贵宾席上的权贵们也有吓坏了的,只不过碍于身份和面子,没敢像百姓那样尽情地屁滚尿流,女眷们惊叫过后就吓得缩成了一团,男人们倒还算沉得住气,勉强撑在那里紧张地盯着场中的恶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把兵部和礼部的王八蛋们骂了个透——你们他娘的玩儿这一手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啊卧槽!席上这么多权贵伤着哪个你们也脱不开干系啊!

但也有脑子清楚的,打量着最底层的看台距场地的高低落差也有个六七米,且边沿处还围着铁丝网,平时是防止有人跌落看台或是场中的箭飞向观众席的,料那些狼也蹿不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就算是蹿上来了,不还有刚才派过来的那些带着武器的强兵拦着吗?

这么一想也就多少放了些心下来,继续撑在那里看比赛,表面上做出一副处变不惊貌,倒让其他人高看了一眼。

最不惊的大概要属武家人所坐的片儿区了,百十来口人一见狼群比狼见了猎物还兴奋,瞅那一个个儿双眼放光的样子,恨不能组团下去直接手撕恶狼。

燕家人这边老太太带头唬了个后仰,大太太三太太燕五燕六燕八几个女眷尖叫成一片,燕二姑娘也是吓得脸色发白,却仍在勉力地一手搀着老太太一手扶着大太太。燕老太爷胡子也唬得抖了几抖,终究是经过事的,坐在那里稳着不动,至于燕子恪,一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托着个脸颊,摁得嘴巴跟着嘟起来,萌得不要不要的,场下头有狼没狼在他眼里都一个样儿,旁边坐着的崔淳一甚至还在怀疑这位是不是正在走神想别的事。

燕子恒那个睁眼瞎还正揽着儿子燕十少爷听他欢叫呢:“爹!有狗狗!好多狗狗!”

“是吗?那爹一会儿带你去喂它们好不好?”

“好啊好啊!”

……旁边的大家都觉得,有时候睁眼瞎也是一种简单快乐的人生体验啊……

剩下的几个少爷和燕七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年轻人总是无畏又爱寻求刺激的,燕四少爷甚至还有一点点羡慕场上的五个人:“与狼群搏斗,这太霸气了!”

是啊,真霸气,别人比骑射都是射兔子,这几位射狼,十几匹狼,五个人,真有那么容易对付吗?

第198章 聘礼 “嫁。”

当群狼被放入场中后,那扇小栅栏门就“哐”地一声被关住了,紧接着响起一声重重的鼓响,直让每个人的心头都跟着沉沉一跳——开始了!

决赛的规则就是射狼,二十五匹狼,杀尽为止,最后数箭,谁射死的多谁胜。

场中的五名选手动了,双腿一夹马腹分散开来,以防不小心误伤到对手,胯下的马纵然看不见,却也隐约能感觉到来自饿狼们贪婪的杀气,不安地低声嘶聿,有些不大听从指挥,这无异于更给选手们增添了难度,在考验箭术的同时还要考验几人的骑术。

二十五匹的狼群,已经算得上是少见的大狼群了,这些狼不知已被饿了几天,那眼中的凶光哪怕是个大小伙子看了都要腿软。这是一个颇为成熟的狼群,一进入场中便展开了默契的狩猎模式,迅速地分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大的包围圈,将场中的五人五马圈在了当中。

场中的五人便是没有狩狼的经验,此时也知暂不能轻举妄动,否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狼群一齐扑上来,五个人再能耐也难逃狼爪。

场外的观众经过初时的惊吓后渐渐平复下来,胆大的重新回到了座位观看,胆小的凑成一堆,跑到了最高的地方去,还有一部分看都不敢看的,索性聚到了靶场之外边议论边等着里头出结果。

此刻场中场外一片安静,观众们谁也不敢出声,生怕扰了下头的选手,这可不是简单的比赛了,这是在搏命啊!二十五匹狼,真要齐齐发起攻击,顷刻间便能将一个成人给撕成碎片!更何况下头五个人里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少年——这两家的大人就这么放心自己的宝贝儿子冒这样的生死之险?!

不止平民有这样的想法,便是上头的官家们也在奇怪,旁的就不说了,只那元昶便是忠国公的小儿子,皇后娘娘最疼的弟弟,皇上最宠的小舅子——兵部礼部那两伙人究竟是吃了什么不对付的东西了就敢让小国舅参加这样的比赛项目!就算是提前已经定好了的,在知道小国舅要参加比赛之后也得赶紧给改了啊!没瞅见忠国公两口子今儿干脆就没来看比赛吗!这是怕儿子出事儿都不敢来看啊!

场中的狼群在慢慢地进行着迂回和刺探,五名选手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狼群,此时但凡有一方先出手,引来的必是一场乱战!

人狼双方正剑拔弩张时,突听得“嗖”地一声响,一道箭影掠过,直刺向狼群中那匹块头最大、长得最凶的狼,然而这一箭射出的似有些犹豫,就是这么一犹豫,竟是被那头狼灵活一闪给避了过去!

狼群一下子炸了,本就已经饿得经受不住,又哪里忍得下这样的挑衅,尤其刚才险些被射中的——那是它们的头狼!王者尊严不容侵犯啊!便见那头狼登时呲出白森森的利牙,目露凶光,毛乍寒气,嘶嗥一声,带着迅猛暴戾的血腥气息疯狂地向着方才放箭的那人扑了上去,它的身后更有七八匹高大又强壮的狼紧跟其上,一纵便是丈远,半空里亮出坚硬锋锐的利爪,挥出无数道冷厉恐怖的寒光,狠狠地撕向那人和他身下的坐骑!

放箭的那人原本未打算出手,然而许是过于紧张,捏着箭杆的手指竟是一松,箭离指的瞬间他便心道糟糕,下意识地欲要调整,却为时已晚,导致射出去的这一箭也带着犹豫和偏离,非但没有射到目标,还惹怒了狼群,如今一见狼群率先向他扑来,更是有些着慌——这人是骁骑营选拔上来的,大约是个箭术上少见的天才类年轻人,然而技术虽有,经验却不足,从入伍到现在也没有过什么实战经历,更别提有面对狼群攻击的经验,决赛前全是凭着一腔热血签了生死状,想像中的狼也不过就跟他家乡村里的大土狗差不多,却不成想这狼和狗的凶性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概念——狼群生长在野外,要跟自然斗,跟天敌斗,跟猎物斗,身经百战野性十足,只一照面,这个年轻人就给吓着了,眼下这些狼又冲着他扑过来,头脑里登时便是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拔箭狂射,可箭只能一支一支地放,狼的利口利爪却多得数不清,不过是转瞬之间,那匹头狼就已经扑到了面前,见他箭势凶猛竟懂得暂避锋芒,两只前爪撕住他胯下马颈,一偏头,“咔嚓”一口便咬住了马的咽喉,这马疼得又是嘶鸣又是高高扬起前蹄挣扎,年轻的兵士不及提防,一下子便被掀下了马背,而那紧随着头狼冲过来的几匹壮年狼顷刻间便扑了上来,锋牙与利爪齐闪,下一秒便能将这活生生的大小伙子撕成碎肉!

全场观众再也忍不住地惊声尖叫起来,大多人拼命捂住眼睛不敢再看,而场上却有人处变不惊冷静如常——便见那蓝衫少年手中箭已决然出手,电光般闪过,直射扑向那年轻兵士的野狼,然而他的箭快,却有人比他的箭还快,“噗哧”一声,眼看就要咬上兵士喉管的那只狼便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箭贯穿了脑壳!

——是元昶!一箭射罢第二箭第三箭又已接连射出,其余三人也不敢怠慢,纷纷出箭解救那掉下马的兵士,然而狼群也不可能在旁干看着同伴被杀戮,登时群起而攻,疯狂地向着场中五人围扑了上来!

狼群有多狡猾,此时此刻终于让场内和场外的人类开了眼,它们分工明确、合作默契,有负责正面攻击的,有负责背面偷袭的,有负责跳起来冲人去的,有负责下三路专咬马的,甚至禀着动物特有的灵性能感觉到哪个人更强哪个人最弱,便先挑了最弱的那一个下手,一时间被扑到地上的那一个和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就成了狼群主攻的目标,元昶和蓝衫少年身边的狼最少。

这些狼真是已经饿得狠了,三五下便撕咬死了年轻兵士的马,有那么几只狼甚至迫不及待地就当场撕着马肉吞咬起来,其中就有那只头狼,狼群的等级观念甚是严格,猎到的食物都由头狼率先享用——然而头狼也只是解了一时之饥,啃得两三下后带着一嘴血又向着那还在地上跌爬逃闪的兵士扑了过去!

血腥味儿伴着秋风在比赛场上蔓延开来,狼群被这味道愈发刺激出了凶性,它们无视几名选手放出来的利箭,疯狂地撕咬疯狂地扑杀,甚至有些狼身上穿着四五支利箭还在不管不顾地向前扑——

在那名年轻兵士被扑下马的时候,坐席上的燕子恪便站起了身,招呼几个小辈儿搀扶着老太爷老太太和太太们离席,不使众人再看,尤其令着照管燕十少爷的奴仆捂好孩子的眼睛,一路就出了靶场。

“这样的比试怎么也能登得了大雅之堂!”燕三太太捂着胸口白着脸抱怨。

众女眷连连点头——往年的比赛也没见有过这么可怕的内容,早知如此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再看靶场外,早有其他官家的女眷已经退了出来,纷纷上车回家,燕家人便也登了自家马车,唯燕四少爷满是遗憾,跟在他爹身后央求:“爹,我已经大了,看这个没事,就让我看看呗,一年就一次,我还想跟人学习学习呢。”

燕子恪转脸瞅他一眼,又看了看才刚走过来的燕七,问她道:“小七可还想看?”

燕四少爷忙给燕七使眼色。

“嗯,我是想看看来着。”燕七点头。

“让小七带你去。”燕子恪就跟儿子道。

“好咧!”燕四少爷也没注意这个从属关系,开心地一拉燕七就往靶场里跑,“快走七妹!正是关键时候呢!”

崔晞和崔暄弟兄俩也没走,崔暄压了注在元昶身上,此刻瞪着双狐狸眼恨不能跳到场中去替元昶把那些狼全咬死,崔晞却也不看比赛,懒懒地倚在椅背上垂着眸子走神,直到发现燕七又坐回来了,这才抬脸笑起来。

“不爱看就回去吧,坐了这么老半天也累了。”燕七和他道。

“回去更没意思。”崔晞伸个懒腰,他爹娘倒是都走了,刚才带着家里其他人跟着燕家人一并撤的,“我看那个人够呛。”崔晞指着场里那名被扑下马的兵士,“腿上的肉都被狼撕了一大块去。”

“这些狼确实太凶了,不仅挨了几天饿,临出场前还被人挑衅过,所以脾气更加暴躁了。”燕七看着场上那些狼皱起的上唇,愈发显得凶残可怖,这样的狼群她也曾遇到过,然而数量没有这么多,十二三头一群,牢牢地围了她和云端。

那是她所经历过的少有的惨烈之战,她和他两个人,身上只有两张弓、十几支箭,但凡射偏一支、但凡一箭射不死一头狼,最终都有可能丧命狼吻之下。

她已经记不太清她和他与那群狼周旋了多长时间,从白天到夜晚,从夜晚又到白天,狡猾的狼群想要耗到两个人没了力气、注意力下降,他们两个却也在不断地寻找着最合适的地点和最合适的逃命机会。

最终还是狼群首先丧失了耐心,双方正面交战起来,他说“不要把后背交给狼”,于是两个人就背靠着背,把自己最难保护到的部位交给了对方,一旦有一个人失手,那么另一个人的后背也就要完全曝露,而那个时候的他们,却就是这样的彼此信任……

十几支箭,无一失手,全部射中了狼的咽喉。

然而他们还是负了重伤,云端的喉咙险些让狼咬到,胳膊和腹部的皮肉被狼爪挠得稀烂,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上一片血肉模糊,大动脉差点被咬断,最恶心的是肩上,一颗狼牙深深地嵌了进去,最后不得不用刀子硬生生从肉里剜出来。

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竟还有心情欣赏她被狼抓烂了的裤管里露出的腿。

“你的腿被我看见了,看样子除了嫁给我你也没有别的出路了。”他这么笑着说。

“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洗澡,你全身都被我看过了。”她倒在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等死。

“那你得对我负责,趁着还没咽气,赶紧着,”他笑嘻嘻地,“向我求婚吧。”

“我还没准备好聘礼。”

“跟我你还客气什么,随便点儿,就这一地的死狼吧,狼皮多少也能卖俩钱儿,你看,连玫瑰花都不缺了,狼血味道虽然腥了点儿,好歹颜色挺正,你等等……好了,这一头好像是头狼,它这牙就当成是求婚戒指,”他笑着咳了几声,音调微弱下去,“快点啊妞儿,我快撑不住了。”

“不用撑了,有人来了。”

“妈的,早不来晚不来……那啥,飞鸟,嫁给我呗。”

“你在向我求婚啊?聘礼呢?”

“狼皮地毯,狼血玫瑰,狼牙戒指,这聘礼怎么样,还不赶紧哭着说嫁?”

“不哭行吗?”

“总得表示一下你激动的心情啊。”

“那我挤点血出来,证明我激动得血流加快。”

“流着泪说嫁的姑娘遍地是,流着血说嫁的姑娘仅此一家……有个性,我喜欢,我……”

“师哥?晕过去了吗?好吧。……嫁。”

思绪被一声凄厉的狼嗥拉了回来,靶场内元昶的利箭洞穿了头狼的喉咙,脚下狼尸铺陈,狼血腥臭,森利的白牙兀自透着凶残的光。

看台上的涂弥唇角抹着似有似无的笑,一如失去知觉前,听到那一声“嫁”字时的神情。

第199章 魁首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场上年轻的兵士被狼群将一条腿撕得血肉模糊,然而硬是咬着牙不发一声,顽强地持着弓箭试图射杀仍在不断向他身上扑的野狼,另外两名的处境也不算太好,一个身下的马被狼扒拉得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不断地抽搐,另一个正被五匹狼团团围住,情形堪虞。

而目前场上情况最好的,一是元昶一是那位蓝衣少年,两个人各已射杀六匹狼,此时正纵了马满场飞奔,一厢营救另三人,一厢找准时机射杀狼群。

正当元昶举弓纵马瞄向远处一匹正摁着伤马狂撕烂咬的狼时,那地上的狼尸中突然有一只跳了起来,跃在半空,直扑从身边擦过去的元昶,这速度快得让人根本不及反应,只要被狼咬住,那便一定是不撕下肉来不松嘴了!

却见说时迟那时快,元昶硬是一扭腰身腾空而起,几乎就是一错眼的时间,那狼嘴便将将错过了他蹬着马蹬的那条腿,一口咬在了马腹上,马一吃痛扬起前蹄,腾在空中的元昶无处落脚,却在这样一个短暂的空当里松弦便射,去势正指着下方仍死咬着马腹不放的那匹狼,噗地一声贯穿喉咙,人也跟着落在了地上,受了伤的马惊惶地向着前方狂奔而去,由于蒙着眼睛无法视路,竟是笔直地朝着那正全神贯注地骑在马上射狼的蓝衣少年撞去!

“喂!”元昶喝了一声,那蓝衣少年却是相当警觉,闻声立时调转马头,手中的弦却未松,转身的一刹那已跟着放出箭来,方向竟是直奔元昶而至!

场边的观众惊声齐呼,这一箭来势太快太猛,眼一花便已到了元昶面门,任是反应再快只怕也……

便见元昶不闪不避,便只是微微那么一偏头,蓝衣少年的箭就擦着脸颊飞了过去,耳后又是“噗”地一声,狼的惨嚎跟着响起,竟是射中了正欲由背后偷袭元昶的一匹狼!

观众们目瞪口呆已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是该惊于蓝衣少年的危险行事,还是该叹于他的神准箭法,亦或是瞠赞元昶精确的判断、胆大的作为,竟敢不躲不闪只偏偏头去避那迎面疾射而来的箭矢?

场上的两人却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惊讶对方的动作,这一瞬过后便又是各寻目标继续比赛,随着狼数的减少,场上的局面也渐渐扭转并接近尾声,此时蓝衣少年已射中了八匹狼暂列第一,元昶射中七匹,其余三人或多或少各有命中,而目前场上尚存活的,也只剩下了两匹狼!

便见蓝衣少年拉弓引箭,向着其中一匹疾射而出——只要射中这一只,他便是魁首!

箭速迅疾,势如厉闪,观众们此时此刻已全然忘却了方才比赛中的血腥与残酷,齐齐盯住那一支让人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的箭,见证一代新贵上位的时候到了,就是现在!

万众瞩目中,一道突如其来的箭影鬼魅一般由另一个方向出现,以比蓝衣少年的箭更快的速度射向那狼,“叮”地一声箭尖相撞声在这空旷宽广的靶场上清晰地传了开去,上万双眼睛或先察先知、或后闻后觉地看到,一支乌沉利箭在蓝衣少年的箭就要射入那狼的皮肉时,硬是及时射至,撞开了蓝衣少年的箭尖,并且顺势穿透了狼的咽喉!

在全场观众尚未有所反应之时,第二支乌沉利箭已是再次纵贯靶场,干脆利落地将最后一匹狼一箭瞬杀!

“轰——”过了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处在呆怔中的观众们才终于回过神来,爆发出足以扫光方才比赛中所有血腥冷酷气息的冲天喝彩声——神技!这是神技!新一代的箭魁——是他!那个英气俊朗的黑衣少年,那个艺高胆大的元气小子!

第一箭撞开了对手的必胜之箭并且射杀一狼,趁着对手反应不及时第二箭紧接着出手锁定胜局,原本还落后一只狼数的他转瞬就逆转翻盘,这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这是什么样的自信与实力!

自御岛之后至今,元昶第一次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虽然只是微微地翘着唇角,可那双眼睛却比任何笑着的时候都亮。

刚才的第一箭,还真是得了涂弥的真传。燕七起身,同着比元昶还激动的燕四少爷准备回家转,崔晞也跟着一起,把心情经历了大起大落险些犯了心脏病的崔暄一个人丢在座席上缓神。

“太精彩了!绝对是后羿会史上堪称经典的一战啊!”燕四少爷不住地赞叹着。

“是啊是啊,逆转战什么的最好看了!”旁边有观众附和。

“是吧!其实跟某某年那一次那谁谁和那谁之间的对决略像啊!你记不记得……”燕四少爷立刻转头找那位嗨聊去了。

“一会儿我先回家,半个时辰后去你那儿。”崔晞这边却和燕七平平常常地说着话。

因着燕九少爷明后两天要出门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原本定在后天要把燕七屋里的家具全替换掉的事就挪到了今天。

“好,我回去先准备准备,你也不必着急,这才半下午,还有好些时候呢,回家先歇歇吧。”燕七道。

两家人离了靶场各自回家,燕四少爷连马都不骑了,硬是挤进燕七的马车要跟她讨论一下今天比赛的各个细节,直到回了府还意犹未尽,又硬跟着燕七去了坐夏居,俩人拎了马扎子往院儿里一坐,唠了半个多小时才结束了本次龙门阵。

送走了燕四少爷,燕七就打着“天气好,适合晾晒”的幌子,让丫头们把柜里橱里床上架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抬到院子里铺排开来,才刚折腾妥当,崔晞就登门了,带来了十几个小厮,大箱小箱抬了一串,对外便说是他平日收集的古物和玩艺儿,拿来给燕小九品评鉴赏的,反正燕家人都知道他惯爱鼓捣稀奇东西,因此也没人疑心。

燕七就用着这个借口又把屋里的丫头们打发出去了:“都是稀罕东西,别再给人磕了碰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丫头们唬得全都蹿出了坐夏居找小伙伴消磨时间去了——这种情况避都避不及,谁还敢上赶着往前凑啊!

待下人们一撤,崔晞立刻便带人动手,抬了箱子直接进了燕七的屋子,有负责拆的有负责装的,手脚麻利得很,尤其是负责装的,箱子里的零件拿出来,一拧一转一卡一插,跟玩儿变形金刚似的,转眼就组装成了一套家具,跟燕七原来的那套几乎不差分毫,连曾经不小心磕掉的一小处螺钿装饰都完全克隆了出来。

“我能请你签个名儿吗大神?”燕七慨叹着和崔晞道。

“也只能唬弄一下粗枝大叶的,终究不可能仿个十成像,”崔晞笑道,“只能望着你那几个丫头没那么精细了。”

“这个不是问题,谁没事儿老观察自己的家具,除非特别明显的特征,否则谁说得上来自己的柜子木材纹理是什么样的?”燕七就道。

崔晞扫了眼燕七的房间:“家具是换上了,书房里的书和摆件呢?”

“摆件我找个借口都收进箱子里去,书的话就放着吧,如果家具和摆件都没问题,那就极可能是书有问题,到时候再用排除法一试,也就能试出来了。”

崔晞带来的这些人,虽是打扮成了小厮的模样,其实却都是崔家签了身契的木匠,崔家也经营着木艺铺,养着几十号木匠,都是终身契,唯主命是从,因此就算今儿给主子办了这样的事,回去了也绝不敢多嘴往外说。

木匠们手脚麻利地拆拆装装,不过半个多时辰就偷梁换柱一切办妥,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崔晞也不多待,仍让人抬了箱子一路逶迤地离开了燕府。

待丫头们都回来后,燕七又指挥着众人把晾晒的被褥衣物书本等物都收回了原处,书房架子上的摆件收进大木箱里放到耳房,几个丫头对于屋里的“新”家具毫无所觉,倒是鹦鹉绿鲤鱼君似是感觉到了些许不适,驴叫学得震天响。

燕七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窝着了,因燕九少爷明儿一早就要出门,坐夏居的人早早吃了晚饭早早歇下,燕府里的其他各处却还灯火通明,燕子恪在外书房里考较过三个儿子的功课,独自拎着一壶酒去了后花园的瞧月亭。

瞧月亭里早便撂了他平日常坐的那张罗汉椅,却铺了条亮粉绸子面绣着墨菊的坐褥,脱了鞋歪上去,手指勾着壶柄,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初一的夜里是看不到月亮的,为防着失火,后园子里也不点灯,天上的星子虽多,却也照不亮大地,偌大的一个后花园,漆黑一片里只有亭子中的石桌上淡淡地亮着一盏滴水琉璃灯。

赏不到月亮还可以闻花香,晚开的桂,圃中的兰,篱笆边的菊,山石缝里丛生的鸳鸯茉莉,随着风次第拂过来,一阵香似一阵,酒还未醉,先就香醉了。

一枝拎着食盒进了园门,远远地就瞅见了亭子里半醉的主子,他主子最爱在瞧月亭里一个人喝酒,因为可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可今儿晚上没有月,他就又成了一个人。

一枝拾阶上得山亭去,先向着他主子行了礼,而后将手里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太太让拎过来的滴酥鲍螺。”

他主子“哦”了一声坐起身,从食盒里随手拈出一个,吃了两口,唇上就沾了奶油,几口吃完,手指也沾上了,放到唇边吮了吮,从怀里掏了帕子擦嘴擦手,然后端端正正叠好了,压到食盒盖子下面。

“崔家小四箱子里装了什么?”

“说是些古物、玩艺儿、收藏,来请九爷帮着鉴赏的。”

“呵……”

这话骗旁人行,骗不过他主子。

“崔家小四和小九,向来没什么话说,两个都是什锦饺子,肚子里料多,却都不露‘馅儿’,况崔家小四历来也只同小七要好,有了新鲜物儿也是先给小七看,”燕子恪倚在靠枕上,“崔家小四鲜少自己登门来找小七,这一阵子先后来了两回,每回时间都不长,若是有话说,每日在综武社时便能说了,若只是来玩儿,待的时间又短,因而必是有实事儿要做,且此事儿还必须得崔家小四才能做。

“什么事呢?崔家小四身子弱,若非一般事,小七定不会劳动他,而除他外别人不能做的,约就是他那副鼓捣玩艺儿的好手艺了。

“鼓捣什么玩艺儿需要用到十几口箱子?小七屋子里的东西有限,除了衣服被褥书本摆件,也就只剩下家具了。十几口大箱子,床、柜、妆台、书架、几案、桌椅,拆碎了倒也能装下,崔家经营着木铺,铺子里养着成批的木匠,拆个家具不在话下。然而若只是拆了带走,当然是不行的,还需要有替代品掩人耳目,又不能使小七房里的丫头有所察觉,这就要寻一套一模一样的家具进来,经崔小四的巧手一改动,做成可拆可装的也不是什么难事……明儿你去云木阁的铺子问问,看近些日子可有人买过这几样家具,约是十来年前的样式。”

一枝恭声应了,几句话便将一件欲掩人耳目的事推测了个七七八八,这种情况他也早已是见怪不怪。

“替换家具……”燕子恪仰头枕在罗汉椅的扶手上,望着绘了大朵天竺牡丹纹的亭顶,“小七向来不爱多事,有三说一,旁人不能忍的,到了她那里都不算事儿,如今却要将一屋子的家具暗中换了,必是有一件连她都不能接受的事在,是府里的事,是家里头的人,是最近才确定下来的。那套家具已有了年头,云木阁打好漆好直接拉进了坐夏居,问题不是出在打制上,用了这么些年,最近方发现蹊跷,那便只可能是……小七的身子,出现了不妥。”

……

燕七一早送了燕九少爷出门,自个儿便去了书院参加综武社训练,虽是周六不上学的日子,校门口做为公告栏的石屏风上也依旧贴出了大红纸写就的关于元昶勇夺后羿盛会魁首的消息,刚走到百武堂楼下,就见武玥腾腾腾地从楼梯上跑下来:“老远就从楼上窗子里看见你了!你知道了吗知道了吗?!大消息!你有没有听说元昶求了什么样的后羿会奖赏?”

“没有。”燕七摇头。

武玥双手搭在她的肩上,脸上的神情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兴奋,有好奇,有羡慕,有赞服,有担心,有憧憬,有遗憾,有慨叹,有更多说不清的情绪,她用激动未褪的亮晶晶的眼睛盯住燕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元昶,他要参军,他要去生活最艰苦、战事最频繁的边关做骁骑兵!——骁骑兵啊小七!那是我朝最精锐的军队,打仗时永远冲锋在全军的最前面!你知道吗?骁骑兵又叫敢死兵,是最英勇、最无畏、最铁血的兵!你爹、我爹,我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二叔,全都是骁骑兵出身!你知道吗?骁骑兵是最不怕死的兵!是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和敌人作战到死的兵!是‘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兵!”

第200章 铭文 虽千万人,吾往矣。

元昶是忠国公的老来子,老两口连同元昶的长姐二哥,自小把他当个眼睛珠子般的疼,参军这种有往无还的事,一家人又怎么肯同意他去。

于是元昶就报名参加了后羿盛会,夺了魁,请了皇上下旨,便是国丈皇后大舅子齐上阵也没法再拦。

至于这位几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小国舅爷为什么要去参(作)军(死),没有人知道原因,只当是熊孩子又熊出了新高度,不是每一种雄心抱负都能被人理解,不是每一腔鸿图壮志都能被人颂扬。

可那又如何。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日的训练元昶没有来参加,到得次日一早,有消息传出来:元昶,已经离开京都,奔赴边关。

燕七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个信封。信封是一枝拿过来的,说是元昶给了燕子恪托他转交给她的,信封口的火漆糊得严严实实,没人拆看过。

燕七将信封打开,里面掉出一颗狼牙。

后来不知听谁说起,后羿盛会结束后,元昶专门把那只头狼的牙给弄了下来,这是王者战胜王者的战利品。

而不是狼牙戒指。

少了元昶的锦绣综武队要怎么面对今天下午以及后面的数场比赛,这个问题就是武长戈需要操心的了,上午没有事做,燕七决定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闲书打发时间。

才刚看到第四回 ,听见丫头报曰“大老爷来了”,放下书起身相迎,见那位官服都未脱,只摘了纱帽,不紧不慢地迈进院来。

“这么早就回来啦?”燕七让煮雨去打热水给早退人员洗脸洗手。

“今儿不忙。”早退人员在芭蕉下的竹椅子上坐了,看了眼旁边竹桌上的浅口青瓷缸里那两只懒洋洋的小龟,龟是端午时他拿回府的,原想着每个孩子一人一只,结果没人感兴趣,唯燕七领养了两只,还请他赐了名,一只叫小赵,一只叫大刘。

小赵大刘俩谁也不搭理谁,一个一动不动地想心事一个暗中观察燕子恪。

燕子恪洗了手脸,接过烹云泡上来的石花茶抿了一口,问坐到了竹桌另一边的燕七:“元昶的信收到了?”

“昂。”

“写啥了?”理直气壮地探人隐私。

“啥也没写,给了我一颗狼牙。”燕七如实答道。

燕子恪也没惊讶,一摸信封就知道里头没纸,故意发坏问一句。

“中午想吃什么?”问燕七,“咱们外头下馆子。”

“下午还有比赛,中午不能多吃。”燕七表示遗憾。

“还在减肥?这些日子又瘦了。”燕子恪看着燕七已消失不见的双下巴。

“减着呢,还没达到目标。”

“减到多少斤才行?”

“七十斤左右吧。”

“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好。”

“安安。”燕子恪看着燕七。

“嗯。”燕七觉得她大伯今天有话。

“可有事要同我说?”她大伯却这么问她。

“暂时没有,有的话一定跟你说。”燕七道。

燕子恪就没再追问,抬眼打量燕七的院子,黑瓦白墙,芭蕉海棠,四围全是经年的老竹,又粗又密,齐刷刷地直指着天。

闲坐了一阵,喝了盏茶,燕子恪便要起身走人,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来,回头和要送他出门的燕七道:“晚上回来去四季居,我请了吕御医过府,给家里头人人诊上一把平安脉。”

富贵人家活得最是精致,定期要请郎中进府号平安脉,有病治病没病养生,就像现代的定期体检。

不过把御医请到家来诊平安脉……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也就燕子恪能干得出来,就好比让人堂堂医院院长去干见习小护士的活一样,人心里不把所有疑难杂症用来咒你一遍才怪!

说完话还没来得及继续往院外走,就见传话丫头匆匆地跑进来:“大老爷,姑娘,府外来了个衙役,说是太平府乔大人使来的,有口讯给大老爷,说、说是九爷出了事……”

话还未完,燕七已是奔向了院门,燕子恪大步在后,转眼到了前头第一进院,吩咐等在那里的一枝:“去大门拦下小七,让她暂等,顺便备马。”

一枝应了声,眨眼不见了踪影。

燕子恪到达府门处的时候,果见燕七和一枝都等在那里,燕七倒是先冲他一摆手:“小九没事。”

燕子恪便问那名被乔乐梓派来送信儿的衙役,原来是刚才那丫头话没传好,却是燕小九他们去搞社团活动的时候身边出了命案,向太平府衙报案后乔乐梓一看当事人名单里头有燕小九的名字,吓得赶紧亲自跑去了未央村,顺便让手下去支会燕子恪一声,好教他知道自个儿过去了,不必担心。

“我去看看。”燕子恪说着往外走。

“我也去。”燕七道。

燕子恪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后把燕七放到身后,一枝骑另一匹,主仆三个打马飞奔出城。

燕九少爷所去的未央村距京都有小半个时辰的马程,群山环抱,风景秀美。未央村是个小型村,不过十几户人家,平日靠山吃山,与世无争,民风很是淳朴。

自前些日子大雨冲毁了一处山丘露出了一座古墓后,这个一向宁静的小山村就热闹了起来,官府来了一大帮人将那古墓围了,日夜戒严,搞得村民们也不敢近前,只在私下里悄悄议论,议论了十来天,官府的人陆续撤了,再去看那墓,里头空空如也,光剩了可怜的墓主和他的棺材。

待所有官家的人都撤光,将墓门一封,不许村民乱入,村里头这才恢复了平日的安静,不成想昨日一早来了一伙小年轻,个个儿富贵体面,拿了官府的文书打开墓门,跑进去对着墓壁神神叨叨地比划,到了晚上还借了村长的房子留宿,结果今儿天一亮,其中一个就死在了那墓里。

大家都说这伙年轻人必是遭了报应——没事儿跑人墓里瞎折腾,墓主在天之灵岂能乐意?神鬼不可欺,前脚那些当官儿的把人家的陪葬全拿跑了,这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呢,你们后脚就来揽仇恨,不报复你们报复谁啊!

古人最信鬼神,死者为大,不可欺辱不可践踏,事儿一出,村民们都怕了,家家闭门不出,甚而有那胆小的还请了神婆来在自家院子外头烧了几回纸摇了半晌铃儿。

要命的是那几个小年轻死了同伴竟还不走,只派了个下人回城报信,剩下的人就都还留在现场,远远地听着像是起了争执,好几个嚷着要走,只有那个年纪最小长得最俊说话最慢的,一口咬定要等官府来人,否则“人人都是杀人凶嫌”。

后来穿着大红袍子的官儿老爷果真来了,拉开阵势里里外外一番查,还没查出个结果呢,又来了两大一小三个人,其中那个穿紫袍的长得可真俊,连未央村一向孤芳自赏的村花牛红杏都主动上前给人带路,后头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自认能和牛红杏拼一拼颜值的村姑娘。

“大人,燕大人来了。”乔乐梓的手下眼尖,远远瞅见,连忙钻进墓里去报信。

乔乐梓哼了一声也没动弹,反正那货既然来了肯定是会进来看个究竟的,不必他出去相迎,跟那货也无需那么客气。

燕九少爷及金石社的一众成员做为涉案当事人,此刻也都在墓里的事发处静候,等着乔乐梓的随时问询,听见甬道上响起脚步声,燕九少爷就抬起眼皮往那边看,见先进来的是他大伯,紧跟在后头的却是他姐。

“没事吧?”他姐问他,脚上还穿着只在家里才穿的软底绣鞋,身上是家常衣衫,头发都没绾,可见是得了信儿就蹿出了门,不管不顾的。

“没事。”

“武三哥也在啊,没事吧?”燕七瞅见武玥她三哥武环,这位也是个古物控,成日好研究个金石学,在仙侣山上玩游戏时,武珽之所以认识那个甲骨文的“燕”字,就是从武环这儿看来的。

这位是武家孙子辈儿里为数不多的不喜武艺的家伙。

“嗯,你来了,我没事。”武环说话像是平平板板的刻字石碑,少有抑扬顿挫。

这厢招呼着,那厢燕子恪已经站到了死者身边儿去,低着头在尸体脸上瞅了几眼:“怎么死的?”

乔乐梓刚才已经听过了仵作的验尸报告,神情诡异地看向他,答:“活活吓死的。”

燕子恪修眉一挑:“没有外伤?”

“没有。”

“毒?”

“没有。”

“吓死的?”

“没有。——呃!对,吓死的!”乔乐梓险让蛇精病绕进去。

“哦,你继续查吧。”蛇精病负着手,闲庭信步般地溜达到旁边去了。

该查的乔乐梓也已查了个差不多,略感为难地看了眼燕子恪后又看向燕九少爷:“死者吕策确为受惊吓过度致死,不知燕九公子认定其为受人所害的理由从何而来呢?”

“况且吕策胆子一向极小,又天生患有心疾,这墓里的墓主还留在这儿,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便能将他吓破胆,因此而引发心疾过世亦是极有可能的!”不待燕九少爷答话,旁边一位金石社的成员便十分不满地瞪着他插言,出了这档子突发之事,任谁被拦着留在这里像个犯人一样等待官府质询都不会高兴。

燕九少爷不紧不慢地瞟他一眼,语速仍是慢吞吞:“既然胆子极小,又为何敢半夜独自进入古墓?反常即是疑点,其中定有蹊跷。”

“哼,这算什么疑点,他独自进墓还不就是为了抢在大家前头把那段‘古夜铭文’誊抄了去么!若不是我们说好了今早再一起去抄那铭文,怕是昨晚上不止他一个人想进墓!”这位成员冷声道。

“且慢,‘古夜铭文’是什么?”乔乐梓忙问。

“古夜是近千年前位于西域的上百小国中的一个,”武环平板板地开口,“传说其统治者手握长生不死之术,从建国至灭亡历经三百余年,在位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一位国王。然而千年前一场天灾忽至,古夜国一夜间倾国覆灭,那长生不死的秘术便也跟着那位国王一同消失于世间——这些不过是流传于野史上的传说,至于史上是否真有古夜这个国家,至今尚无定论,然而在这座墓的墓壁上,却竟然有这样的一段铭文,是用古夜国的文字写下来的,因而我们称它为‘古夜铭文’。”

“既然尚无法确定是否有古夜国,如何又知这文字是古夜文字?”乔乐梓疑惑。

“宫中藏珍阁所收藏的某本古籍中,曾对古夜国是否存在过有过辩证,撰书人认定古夜国确曾存在,并附有一篇推测为古夜国文字的图示,其字形与此墓墓壁上的那段铭文十分近似,因而我们几个认为,这段文字,八成就是古夜文。”武环道。

“哦,”乔乐梓点点大头,觉得这帮孩子还真了不得,如此晦涩偏门的知识居然都有兴趣深入去探究,“照你们方才所说,就算这段铭文当真是古夜文,白天里誊抄不也一样?这吕策又何必要抢着在夜里悄悄进墓来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