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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错失 命运之无情在于好人早早死了,坏……

《《恰锦绣华年》》

“所以凶手把背景画事先画在了衣服和脸上,并且记住要站立的位置,杀人之后只要立刻站到那个位置上去就可以立即与背景画融为一体,”燕九少爷望着他总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事情的姐姐,“这就解释了为何章旻的指甲缝里会有颜料渣,因他在挣扎抓挠时抠掉了凶手绘在身上或脸上的颜料层,墙上的画都是用粉漆或油彩画上去的,如果要在衣服上涂成同样的效果,当然要用同样的涂料,这些涂料干了之后用指甲一刮便容易脱落。”

“而且我想凶手应该是戴着头套的,”燕七补充,“涂料画在头套上,当第一个赶来的目击者转回头去叫人的时候,凶手就飞快地摘掉头套、穿上外衫遮住里面被涂料涂过的衣服。外衫的话,我想他行凶前应该是事先放在旁边的桌案上的,案上堆着许多画轴,第一个目击者看到死者的时候绝不会还有闲心去注意画堆后面放着什么,等他一走,凶手就可以在短短几秒之内改变身上装束,变成一个路人。”

“凶手甚至可能在杀人之前就已经伪装起来隐身在那道画墙上了,”燕九少爷接道,“所以章旻走过来时根本没有发现他,他恰好就可以趁其不备由身后袭击。”

“事情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燕七道。

武玥眨巴着眼睛:“你们是在说古夜语吗?”

“可是,如果率先跑过来好几个人,有人去叫人,有人则留在现场,凶手岂不是没有办法脱身了吗?”陆藕大致听懂了,也思索着问。

“此次画展,被派到书院来参与接待宾客的学生都被分为了两至三人一组,”燕九少爷清晰且流畅地吐着字,“在有画作展出的地方,每隔一大段距离便有一组学生的据点,事发时正是闭展时候,学生们要回到据点将展出的画轴收起来放在桌上,这段时间应该不大会有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情况。

“且凶手应是了解画墙这一片区域的学生据点的安排的,他在此处动手,料定最先能赶到现场的至多是两至三人,通常遇到此种情形,人们的第一反应基本上是找郎中、找山长或院监、找更多的人来帮忙,如果第一时间内跑来的是一或两个人,那么十有八九会立刻离开此处跑去叫人,如果是三个人,相信也都不会多在案发处滞留,万一凶手就在附近呢?万一凶手还要杀人呢?留在原处恐有危险,总要先多叫几个人来才够安全。

“而且凶手只要保证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全部离开就足矣,这些人就是为他做不在场证明的有利人选,就是让探案人员对于‘凶手如何逃脱目击者视线’这一问题陷入歧途的帮手,当第一批人员离开,凶手迅速撤去伪装,佯作闻讯赶来,再如正常人的反应一般跑去叫人,遇上后面赶来的人员,不管后面再来多少人,于他都已不足为惧,他只要装着跑去叫人,至蔽人之处脱去绘了涂料的衣服并和头套一起藏起来,再作无事人一样回到案发现场,就是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至于后面赶到的人是否会认为他出现得突兀,这个完全不是问题,因为很可能后面的人都知道,他出现在现场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因——他,凶手,其实就是与第一批赶到的毛越峰和李然分在一组的人!这三人离案发现场最近,第一个赶到不足为奇,后面的人会以为凶手是同另两人一起赶过来的,另两人则又会以为凶手是在他们走后赶过来的,而凶手在犯案前则可以任何借口离开,譬如去如厕,如厕的时长本就可长可短,因而怎么说都能交待得过去。

“至此,本案的凶手是谁已经很清楚,他是画艺社成员,他的个头至少不会低于章旻,他擅长浓墨重彩画风,甚而是他亲手绘的那面画墙,他与毛越峰和李然分在一组,他在这两人之后出现在了现场,他,就是余金晖,本案的杀人者。”

“快去把他抓起来!”武玥忙道。

“没有证据。”燕九少爷慢慢道。

“要证据,却也不难。”一个声音忽从众人身后传来,武玥吓得手里点心都掉了,扭头一看,见是燕七她大伯装神弄鬼儿地在后头轻飘飘站着。

众人连忙行礼招呼,见这位身上还穿着官服,后头只跟着一枝,显见是一下班就直接过来了,还跟大家解释呢:“听闻章大人家的三公子在书院出了事,便跟着过来看看。”

是在担心他家小七小九吧,武玥心道,猫腰把点心捡起来放桌上。

“凶手作案时穿着的绘有油彩粉漆的衣服,一时不可能销毁,只能先藏在蔽人的所在,且也不会藏去太远,至多就在附近这一片,”燕子恪已经说到正题上去了,“调人来彻底搜查每一寸角落,必能找出那件衣衫和头套来。绘画用的衣衫必是凶手自己的,拿去他家里让随身伺候的人去认,就算是临时现在外头铺子里做的,也可叫来他的随行小厮询问他近日的行踪,再或用个较笨些的法子,拿了他的尺寸去各个裁缝铺子里问,总能问出源头来。”

章旻的家属也已来了一阵子了,默默将尸体拉了回去,只章旻的大哥带着人还留在现场,阴沉着脸等着乔乐梓将凶手缉拿在案。

地毯式搜查证物是个漫长的过程,武玥陆藕同其他几个已确定没有了嫌疑的目击者已被放了各自回家去,剩下的几名画艺社的成员却都还被留在现场,燕七和燕九少爷也没走,跟着燕子恪等结果。

凶手用以逃避目击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隐身”手法,燕子恪已让燕九少爷当着众人的面讲了一遍,却不提怀疑谁,只说要去寻那件绘了图的衣服,找到了衣服便能找到人。

几名画艺社的学生各有所思,有人已是隐隐地猜到了余金晖的头上,目光不住地向着那厢扫,而余金晖则低着头,将脸藏在暗影里,让人难以窥得他的神情。

夜幕深沉,负责搜查证物的衙役们手里的火把远远近近忽明忽暗,将寂静的书院点缀得孤凉又凄清,深秋的夜风怎样听都像是有人在断断续续地呜咽,呜咽声中满带着冤诉与怨毒。

一阵略大的风由远及近刮过来,仿佛连呜咽声都一并送到了跟前,这声音越来越响,忽然就出现在了身边,由呜咽到抽泣,由抽泣到号啕。

余金晖捂着脸,蹲到地上哭得不能自抑。

他当然知道他完了,画着画儿的衣服就在假山洞子里藏着,这样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怎么会找不到。他也无法狡辩,那件衣服是他身在老家的祖母让人做好了寄来的,前些日子他曾穿到书院来过,却被同窗和画艺社的成员们笑话,嫌那款式太过难看,他只穿了那一次便未再上过身,京都再没这样的款式,画艺社的人都能识得那衣服是他的。若不是因为那衣服好穿又好脱,料子的质地又极适合画画,他也不会选那件,何况他又从未想过这手法会被识破、他们会想得到去搜那件衣服……

“为何要杀章旻?”乔乐梓冷冷地盯着余金晖。

画艺社的成员们更是震惊又愤怒地瞪着他。

章旻是个好人缘儿的人,从未与谁交过恶,对谁都温言相向,画技又好,品格端方,你余金晖又是为的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残忍杀害他?!

“对不起……对不起……”余金晖哭得涕泪横流泣不成声,“我……我不是……不是故意……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开什么玩笑!这样都不算故意那什么才算故意?!

有一两个脾气暴的学生已恨不能要冲上去狠揍余金晖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肯痛快认罪?!

“我……我没想杀他……杀章旻……”余金晖抽噎着,“我……我杀错人了……”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口气——杀错人了?!他这是原想着要杀谁?!

“是……是孙胜文……我原想杀的是孙胜文,我提前约了孙胜文到这儿来,然后先……先穿着那衣服埋伏在墙边,谁……谁想到过来的却是章旻……我因用头套蒙着脸,只能透过布隐隐看清个轮廓,待看到他背身对着我的时候,我摘了头套拿着刀就冲了上去……今日大家穿了一样的院服,再加之孙胜文的个头与身形都与章旻相近……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根本没有细看……待我……待我杀掉章旻后才发现自己杀错人了……可……可也为时已晚,只好将错就错……呜呜呜……我对不住章旻……我错了……我错了……”

众人一时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要怎样说才好,杀错人了,居然是因为杀错人了……无辜的章旻,性格好有才气的章旻,前途一片光明的章旻,就这样断送在了杀人犯的一次失误之下!

这令章旻的死更让人感到遗憾,也令这杀人犯更加让人憎恨!

“去孙府把孙胜文找来。”乔乐梓吩咐完手下,转回来脸色愈发冷峻地盯着余金晖,“你又是为的什么要杀孙胜文?”。

余金晖哽噎:“请……请大人禀退旁人……”

乔乐梓便令其他画艺社的成员各回各家,燕七和燕九少爷也自觉地走了开去,站在暗处看着那厢余金晖哭泣着痛诉,燕九少爷看了几眼便不再看,目光落在画墙上。

“你和章旻有交集?”燕七问弟弟。

“嗯,”燕九少爷淡淡哼了一声,“我向他请教过画技。”

能够让这货肯当众脱去外衫只穿着中衣裤在众目睽睽之下站了这么久,章旻应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吧。

“冷不冷?”燕七问他。

燕九少爷慢慢转过头,慢慢伸出手来,慢慢地捏上他姐的鼻子:“你感受一下。”

“……”手很暖和,看来不冷,不过这货可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啊。

案子告一段落的时候已是将近半夜了,余金晖被乔乐梓押着回了太平府大牢,燕家伯侄三个共乘一辆马车回转燕府,路上燕子恪给侄儿们汇报案情:“……画艺社赴余家作客时,孙胜文酒后失德,玷污了余金晖的妹妹,事后又不肯负责,指称余家姑娘为了攀高枝而趁他酒醉主动倒贴,孙家更是仗着比余家官高而不肯处理此事,孙胜文甚而还对其几名酒肉朋友大肆夸张捏造余姑娘倒贴他之事,余金晖找他理论,他便要求余金晖将自己所有的画作当着他的面全部撕毁,那时便肯同意娶余姑娘进门,余金晖忍痛将自己所有穷尽心血的画作逐一撕毁后,孙胜文却笑着告诉他自己不过是在耍他……两相交加之下,余金晖便动了杀机。”

“余金晖说他本同孙胜文约好了在案发之处相见,为何孙胜文未去,去的反而是章旻?”燕九少爷问。

“案发处的桌椅画架等物是余金晖在画展进行时,趁画艺社其他成员在各处忙碌无人注意而悄悄添加在那里的,画展结束后其便假传先生之意,要孙胜文前去案发处收拾那里的画轴,不成想孙胜文逃懒,又假传先生的话给章旻,章旻不疑有他便先去了。”

……好人早早死了,坏人久久活着,实在是命运最为无情的一种体现。

“以画隐起身形的这种法子,小七是如何想到的?”燕子恪挑眸望向燕七。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燕七扯着瞒不了马车里任何一人的谎。

“小七看过不少稀奇有用的书。”燕子恪这话不知是暗示还是打趣。

“昂。”燕七假装什么也没听出来。

“我方才问了余金晖,”燕子恪垂眸理着袖口,“他说这法子,是有人教他的。”

“他没有吞毒自尽吧?”燕七避过重点。

“他暂时没有要死的意思,”燕子恪抬起眸,“因我告诉他,刑部暗中调查孙胜文他爹收受贿赂、包庇自家侄子欺行霸市打杀人命的资料已集齐,不日便要批捕下狱,他若想亲眼看见孙胜文一家是如何从云入泥大厦倾倒的,就最好老老实实地在太平府的大牢里活着,又若想给他妹妹谋个好出路,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替他的妹子打点好一切。”

“那么说明儿你就能去审他啦?”

“不,今晚便去,先将你送回家。……们。”

“……”燕九少爷。

实则燕七也挺好奇那个幕后教人杀人方法的人究竟是谁。林林总总这么多案子看下来,似乎每一件都能与现代知识挂上钩,然而燕七也不敢忽视古人的智慧和创造力,万一真的有那么一个天才古人他就是能发现并创造出这些东西呢?

——但若不是呢……此前的怀疑如果成了真,如果这些方法真的来自于现代的科学知识的话……

涂弥?

第237章 操心 浮丘何在,与君共跨琴鲤。……

燕七也不能确定,因为前世的云端……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

至少在他们分手以前是的,分手之后如果他从一年级课程重新开始学起从而在她死后成为了大科学家,那就不好说了。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以云端的性子才没有这样的耐心去给人设计种种匪夷所思的杀人手法,他只会直接把刀扔给对方然后笑着告诉他捅哪个部位最让人疼,捅哪个部位血流得最多喷得最远,捅哪个部位最能让人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一个天才古人,还是这个世界里的第三个穿越者?

燕七看向马车窗外的天空,在那上面找洞,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空有没有被穿越者穿成筛子。

“在看什么?”坐在对面的燕子恪一张脸遮在暗影里,街边宝石红的薄纱灯笼透过车窗将暧昧不明的光印进他的眼睛,瞳孔抹过妖红,像是黑暗里静伺的一匹狼。

“看这个世界还能带给我们多少惊奇。”燕七道。

……

次日是日曜日礼拜天,燕七和燕九少爷不必再去书院接待去看画展的宾客们,因为有别的学生接班,而至于昨天发生的那件凶案,相信书院依旧能够不动声色地压下去,经历了百年风雨,锦绣什么样的事没有发生过,什么样的学生没有遇到过,何况都是官家的孩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三方人不管是哪一方,都绝不会意气用事,静静地依法处理也就是了,至于杀人者与被杀者双方家族之间将来会有怎样的龃龉,那书院方可就管不着了。

燕七一早从外头跑步回来,一进坐夏居院门就见第一进堆了一院子的炭,烹云煮雨红陶青釉四个丫头正在那里点数呢,燕七这才想起来明儿就是立冬了,各房里都要开炉,像更北一点的地区十月初一就会开炉,京都人民要晚上一些,往往在立冬这日才开,还要邀上三二好友拥炉煮茶,称为“暖炉茶会”。

立冬在这里是个法定假日,书院放假,农民休息,唯三公九卿大夫等要跟着皇上出城外在北郊处迎冬,君臣组团喝西北风,皇上还要掏腰包奖赏那些因国事而献身的烈士、抚恤其孤寡家属,再给自己的臣子们每人赐件儿冬衣穿。

官儿们要穿冬衣,家里的少爷小姐们当然更要添冬衣,煮雨烹云才刚把炭点清,又有婆子抬了箱子送换季的新衣来了,沏风浸月见状也连忙上阵帮手,四个丫头忙得团团转,燕七还想上前帮个忙,被丫头们嫌弃着碍手碍脚打发到书房去了。

索性取了几张浅红色的檀笺出来,挨个儿给武玥陆藕崔晞写信。

TO武玥:“英雄,明日立冬,来寒舍煮茶论剑喝羊汤否?”

TO陆藕:“园林萧索,亭台寂静,万木皆冻凋伤。晓来初见,一品蜡梅芳。堪闲玩,檀心紫蕊,清雅喷幽香。欢会处,陶陶共醉,相劝瑶觞。若才女佳人属意,搜新句、吟咏诗章。歌筵罢,醺醺归去,蟾影照回廊。”

TO崔晞:“明儿有空来家玩儿。”

想了想,又补了一张笺子。

TO燕小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你姐,在屋一方。明日请客,啷哩个啷;邀弟赴之,就在园中央。”

燕九少爷在自己书房里接到了一个跑腿小丫头投递来的、位于后头院子里他姐写的亲笔信之后,一脸“谁把我姐带走”的无语,看了眼信尾落款处的那张笑脸(^▽^),慢吞吞把纸丢到一边,提了笔另抽出一张纸来写了几句,写完折好,交给丫头白瓷:“让水墨给去聂府,说我明日有事,先不去了。”

白瓷心想少爷也是牛逼,画艺社教习聂先生的相邀说不care就不care,管你sei。

后头院子里煮雨正欣喜地给燕七汇报:“今年的炭比去年给的足,多了得有两成!且还都是白炭!去年还给咱们混着黑炭呢。”

白炭当然要比黑炭好,白炭每千斤十两五钱,黑炭每千斤才三两三钱,足差出三倍多去。

“先取出几筐子来,明儿我请客时用。”燕七道,又让烹云往外拿钱,“给了大厨房,教明天做些好的来补冬。”

立冬日杀鸡宰羊补充营养是京都的习俗,俗称补冬。

烹云拿着钱出门去了,煮雨又催着燕七看新做得的冬衣,却见里里外外足有八套,棉的毛的绒的细布的,绸面缎面丝面织锦面的,颜色鲜艳,款式新颖,尺寸合适,做工精致。另还有新的棉袜、鞋子、腰带、手笼,甚至领抹、披帛、云肩、披风。

“小婢悄悄问过送衣服来的嬷嬷了,确定不是大老爷让人送的。”煮雨压低声音和燕七道,意思是这些衣服真的是燕大太太给的每季份例,太不可思议了!

“别人也是八套?”燕七问。往年有四套的时候也有六套的时候,八套可真少见。

“小婢问了,只有姑娘得了八套,二姑娘五姑娘六姑娘和八姑娘都只得了四套,嬷嬷说是大太太说了,姑娘这段时间清减得太多,怕是往年的衣服都不能再穿,只紧着改是改不过来的,索性多做几身新的——说明儿还要送新首饰来呢。”

“正好明儿请客穿新衣,拿去熨一熨吧,一会儿同我去抱春居谢过大伯母。”燕七就把这事放下了,对她不好,她无所谓,对她太好,她也懒得多想,只要一切都在她的底限之上,她都可以坦然接受。

烹云从大厨房回来的时候还带来了燕子恪,这位昨天连夜去审余金晖,天不亮又赶去上朝,下了朝在署里处理了手头上要紧的事,这会子溜回家来是要偷懒的意思。

跟着烹云进了屋,边去脸盆架子旁洗手边和燕七道:“让人去把苏雪庐打扫出来,明儿你们在那里玩。”

苏雪庐建在后园角落里,平日鲜少有人去,周围种了数十株腊梅花儿,往年的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早早开了,是个再清静幽谧不过的所在。

“那太好了,”燕七倒上热腾腾的茶来递给她大伯,“能摘了花儿做吃食吗?”

焚琴煮鹤说的就是这位了。

“怎么不能,采了花儿炸熟,水浸淘净,油盐调食,最是解热生津。”喝茶的先生比她更懂祸害清雅。

“明儿就抓他们壮丁,采了来晚上咱们吃。”

“明日中午让厨房给你们收拾几块鹿肉羊肉出来,起了炉子烤着吃,我那里还有一坛子梅花清酿,多喝几杯也不醉人。”

“齐活了。饿了吗?”

“饿。”

“让小厨房下鸡汤面给你吃?”

“想吃你上回让人送去半缘居的小馄饨。”这位先生还挑食。

燕七就让烹云去前头告诉小厨房做上回的那种馄饨,馅儿是冬笋和香菇剁碎了拌上松子和核桃仁的,有的地方管这种馄饨叫“胜肉夹”,京都人称之为山珍馄饨。

等馄饨的功夫燕子恪坐在临窗条炕上看着燕七和煮雨收拾铺了满床的新衣服,衣服叠好往柜里放,燕子恪就道:“这家具旧了,换套新的吧。”

家具哪有动不动就换的啊,煮雨心道,再有钱也不能这么烧着玩儿。

“这套就挺好的,可别操心了。”燕七道。

“呵呵。”还是不肯让他插手。

“对啦,余金晖审的怎么样啦?”燕七为防这人再问关于家具的事,主动发起话题。

“说那彩绘涂身混淆视线的法子是他儿时的绘画师父教给他的,”燕子恪肘子支在炕桌上托着下巴,“他喜好浓墨重彩的画风就是传自于他那位师父,用颜料涂身也是他师父想出来的玩意儿,只不过用诸于杀人却是他自己化用来的,他的那位师父前年便已亡故了。”

“这样啊,那么说这次的案子与那个在幕后教人杀人手法的人无关了?”燕七问。

“却也未必,”燕子恪半眯着眼养神,“这件案子的设计风格,与那幕后策划的风格很有几分相似,本案的这套设计,可以说十分地大胆冷静,从未有过哪桩案子敢如此逆向而行地让犯罪者杀人后不尽快逃离,反而还留在现场,就在目击者的视线之下堂皇而立,敢于设计这种手段的人,必定也是胆大心细且有过人的冷静,可再观余金晖,足用了四刀才将人杀死,可见他是有多么的慌张失措,甚而我想,当时若不是毛越峰和李然见了死者的惨状被吓到什么都顾不得,怕是就能发现贴墙站立的余金晖在那里发抖了——设计与实践的风格相差略大,实有些不像出自同一人。”

“所以余金晖是在说谎?”

“眼下只有五五成的可能,若要进一步确认,倒不能急在一时,以免再像前几人一般自寻死路。”燕子恪半垂的眸子里一片黑沉,“我怀疑幕后策划者对他的‘雇主’们进行过威胁,使得他的雇主们宁可服毒自尽也不敢透露与他相关的任何讯息,他这才有恃无恐地一次又一次地为这些人提供杀人手法。余金晖只怕亦是如此,所以不能强求,只能智取,先将之稳下,而后派人装作死囚与他关入同一牢房,慢慢地往外套话。”

的确,欲速则不达,不能将人逼得太紧,且余金晖还是个学生,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花些时间和水磨功夫慢慢地往外套话,相信总会套出些蛛丝马迹的。

下午的时候不必去书院训练,也没有赛事,因为马上要开始精英赛,各大书院队伍有一周的空闲调整时间,而今天下午武长戈和队长武珽要去参加抽签,由抽签来决定他们第一轮要面对的对手,全京书院进入精英赛的一共有十六支队伍,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四个大区每区四支队伍出线,为了保证比赛的观赏性和吸引力,防止强队过早相遇,比赛还指定了四支种子队,这四支种子队在第一阶段的比赛里是不会碰到一起的,而种子队的资格是根据过去三年的平均成绩决定的,今年的种子队伍分别是学院综武界的王者——紫阳战队、综武成绩仅次于紫阳的麒麟战队、以彪悍凶狠著称的冬雷战队和全队都是神箭手的流云战队。

以四支种子队伍为基准,十六支精英赛队伍要分做四组,而后两两厮杀,每组中最后只有一支队伍能够出线,再与其他三支小组赛后的幸存者进入下一轮的血拼。

锦绣无论抽到哪个小组,都将面临一支强力的种子队,想绕路或是投机取巧都是不可能的事,大家唯一希望的就是不要抽到紫阳队所在的那个小组里去,这样说不定锦绣还能有机会冲出小组赛。

燕七午睡醒来就收到了武玥陆藕崔晞的回信。

From武玥:“好汉,明日你家,不见不散,肉来我吞,酒来碗干!”

From陆藕:“红蓼丹枫,黄芦白竹,总胜春桃李。浮丘何在,与君共跨琴鲤。”

From崔晞:“好。”

而燕小九那货直接让红陶过来在窗户口“哦”了一声就完了。

萧萧冬日,有二三好友、贴心手足,围炉把盏,何其乐哉?

第238章 雅士 逗比团伙欢乐多。

次日燕七早早起来照例要出去跑步,穿戴好了一推门,倒吓了一跳:外头起大雾了,浓得化不开,黑沌沌一片,走下台阶,脚底下还有些滑,想是落了霜,这还真是到了冬天。

从燕府出来,天还黑透着,除了燕府大门的外檐下挂着的两颗大红灯笼外,整条街上都没有什么亮光,偌大的太平城还在入冬第一天的浓雾中安睡,沉静得令人无比心安。

燕七沿着早已熟悉的街道慢慢跑起来,脚步轻盈,踏霜无声。由小街转入大街,由大街跑上国道,宽阔的大路,林立的屋宇,参天的神杉,雾中静寂庄肃,像是用油彩涂抹的中国画,还带着迷离的磨砂质感。

燕七由慢跑渐渐地加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轻,直到跑成一缕冬风,凛冽地刮过去,只有风声,不留痕迹。

穿来之后她还没有像这样的跑过,前一世在那深山老林里几乎每天都在跑,跑得最久的一次,是两天一夜没有停歇。云端总说,他们的活儿不是人干的,来干这活儿的最后都不再像人。

而她直到临死前都还在跑,冰凉的雨,泥泞的路,弥漫着雾气的孤寂森林,红尘离她遥不可及,她的身边只剩下了她的弓为伴,她想要跑回家,跑回那个曾经有师父,有师兄,有她的干燥温暖的家,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倒在了穿心一击上。

燕七跑得飞快,隔世重生,她还是喜欢这样放开了跑,因为痛苦与欢喜,都能在奔跑中消化吸收,亦或粉碎飘散。

沿着天造大街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天色始终不见亮,路上也始终不见行人,忽地听得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鞭抽得又狠又急,眨眼间便从身边掠了过去,马背上那人身后插着面小旗,旗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军急。

这是军讯急报,插了这旗子的人可以在太平城内纵马狂奔,任何人不得阻拦,躲闪不及被撞死踏死也是活该,因为任何事都比不上军事急报重要。

这个当口的军讯急报,除了来自北塞边疆,还能来自何处?

燕七从外面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大府里的膳食虽然精美,但始终不比这样的家常食品更让燕七觉得亲切,拿回来就着麻油拌的小菜儿,燕小九能一口气吃三根。

吃完回房沐浴,燕七穿了昨天燕大太太发的新衣,樱粉底子上用素丝绣出小朵小朵的白梅花,沿着花纹还涂了云母,光一照便能晃出一片晶光来,里头的棉花既轻又暖,穿在身上丝毫不显笨拙臃肿,下头是条奶白的棉裙,墨线绣着几根秀逸疏枝,腰间垂了一串花瓣状的粉晶石,黑发绾起来,插了支用粉晶嵌成梅花瓣的赤金簪子,神清气朗地立在薄雾未褪的阳光下,武玥进门远远瞅见,和陆藕笑道:“老七装嫩呢,快看!”

“姐还不到十三好吗,你这三观太不端正了。”燕七迎过来。

“哈哈哈,我哪三个观不正了你倒是说说看!”跟燕七混久了武玥当然也知道三观这词。

“远观,近观,全景观,都不正。”燕七道。

“哈哈哈哈!我还白云观、莲花观和三清观哩!”武玥哈哈笑,“闲言少叙,快带我们玩儿去!”

“先进我屋里喝口热茶驱驱肚里寒气,还得等崔小四来。”燕七带着两人往里走。

“真暖和,”武玥一进屋就觉扑面一阵暖香,“啥味儿?腊梅?”

燕七指指条案上供着的黑陶瓶子,里面果然插了支嫩黄明媚的腊梅花。

“对哦,我记得你家园子角落里种了好几十株腊梅花呢!”武玥抚掌,“我家就没种这个,可真香,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甭客气,走时候你们姐儿俩一人扛一棵回。”燕七痛快道。

武玥哈哈笑:“那小藕吃力点儿,中午多吃几碗才行。”

“有品箫在呢,何须用我。”陆藕也开玩笑,品箫是她的小丫鬟,比她还瘦呢。

品箫就和武玥的丫头青蓱及煮雨她们笑成了一团。

武玥陆藕解了身上披风坐到临窗条炕上去,接过燕七亲手倒上的热茶抿了一大口,顿觉四肢百骸都灌上了热流,通体一阵舒坦。

“武五昨天抽了什么好签?”燕七就问武玥。

“哼,还说呢,我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我,非得明儿去了书院训练时再和大伙公布,急得我抓心挠肝的。”武玥撇嘴。

“我琢磨着那就是抽到紫阳了。”燕七道。

“……没那么衰吧?”武玥歪着嘴表示绝不接受。

“那就只能怪他们手气不好了。”燕七道。

“……我说的是我们衰……”

“到时候小藕就不要去现场看了,”燕七道,“天寒地冻的坐在外面可受不住。”

“我带手炉啊,还有厚坐垫,不妨事。”陆藕笑。

“今年肯定会特别冷,”武玥望向窗外,却被玻璃上的雾气遮了视线,“我娘担心我爹他们的棉衣不够厚,听说北塞那边更是冰天雪地,连耳朵都能冻掉,这要是打起仗来,怕是比平时要困难十倍。”

“别担心,没准儿很快就能回来了。”燕七想起了早上的那骑军情急报。

三人正闲聊着,闻得传唤丫头进来报说崔家四爷来了,就在前面九爷的院子里,五六七三个便起身,各自披了斗篷从屋里出来,穿屋过院地去了前面。

崔晞就在院中央立着,金红的砑光袍子翻着雪白的貂毛领儿,腰间一围镶银丝的玉带,黑发高绾插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就像一颗璀璨的红宝石,明昳逼人,灿然生辉。

“……头回见一个男人也能将这么鲜烈的红色穿得这么无可挑剔。”武玥小声和陆藕道。

“冷吗?也不披个斗篷来。”燕七招呼崔晞。

崔晞向着这厢灿然一笑:“马车里炭烧得太热,有些燥,我便将斗篷扔在车上了。”

“咱们还得往后园子走一段路呢,你先披小九一件。”燕七瞅瞅燕九少爷的房门,那货还在里头磨蹭,半晌慢吞吞走出来,只穿了件旧年的碧色棉袍,披着件斗篷,臂弯里还搭着一件,走过来把这件给了崔晞。

五个人带着各自丫头小厮从坐夏居出来一路往园子里去,花花木木尽都谢光了,只剩下些苍松冷竹寒藤,假山石都似被冻得愈发棱角锐利,令人不敢走得太近,山顶的瞧月亭里空空荡荡,石桌上落着两只正各自思考雀生的麻雀。

平日无差使的时候便爱跑到后园子里闲逛的下人们此时都不见了踪影,整个后花园里寥落空寂得很,才刚努力驱散寒雾的日头懒洋洋地歇起了大晌,散漫地将薄金色的日光洒在石子漫的甬路上。

“真好。”武玥喜欢凛冽又晴朗的冬天,虽然她是“五月”。

“瞧,一抹金。”陆藕指着远处那一片腊梅花树林,黄灿灿的花开成了金星万点。

“真香!好香!”武玥深深地吸着鼻子,眯起眼来陶醉不已。

“我们有口福了。”燕七道。

“……”what她say?这和吃有什么关系?

几人加快步子,在腊梅林的深处看到了小小一处清舍,黑匾淡金字地写着“苏雪庐”三个字。

“为什么要叫苏雪庐呢?”武玥好奇地问。

“原是叫‘酥雪庐’的,”燕七解释,“后来有人说一看见‘酥雪’二字就总想吃东西,于是就改成这个‘苏’了,实则苏也是酥的意思。”

众人侧目她:“有人”说?那个人就是你吧,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推门进去,武玥先就“呀”了一声,见这苏雪庐内木窗木门木地板,面向梅林的一面是落地玻璃大窗,另三面的墙却皆是纸糊的屏风门,纸上墨枝粉瓣,画满了大枝的梅花,木地板下烧着暖烘烘的地龙,上面铺着既厚又软的筵席,席上设着几张矮几,几上是黑色粗陶的茶具,靠墙处的长条几案上文房四宝齐全,丝帕下盖着一张琴,旁边甚而还架了一管碧玉洞箫,墙角墩着一只半人高的花瓶,不插梅花只插梅枝,疏条寥落,别有几分枯朗之意。

“我的天……这地方可真好!”武玥迫不及待地甩了鞋子就踏上了筵席,斗篷脱下来随手甩在一旁,开心地转了好几圈。

“真是好,”陆藕也极是喜欢这里,“这三面墙上的纸画梅花,颇有些梅花纸帐的意思。”

“可不就是,”燕七跟着脱鞋解斗篷迈上来,“我大伯原就说在这里设一张床榻,顶上和四围用梅花纸帐一围,后又觉得太小气,索性直接把墙全都弄成了纸屏风。”

“还是这样好,阔朗明快!”武玥已经一屁股坐到席子上了。

两个专在此处当差的小丫头从旁边房里抱了个红泥炭炉过来,就在当屋地上燃了,上头置茶壶,现烧水来煮茶。

武玥眼尖,瞅见小丫头拿钢筷往炉门里填的炭颇有些奇怪,连忙问她:“这是什么炭?怎么样子这么古怪,个个像桃核似的?”

“回姑娘的话,”丫头连忙道,“这是橄榄核炭,大老爷昨日特特让人送过来的,嘱咐七姑娘今日待客时就用这个烧火煮茶,大老爷说,用这个烧火不仅无烟,还有清香,香味溶入水中,烧出来便能带着淡淡的榄香味,水生幽香,味质醇厚,汤圆软滑,其味绕舌,纵是不煮茶,只喝这炭烧出来的白水也是颇有滋味儿的。”

“哎呀,听着就想喝,先别煮茶呢,我要喝白水!”武玥好奇又兴奋地凑头瞧了半天。

“燕伯伯真是雅士。”陆藕称叹。

是啊,他还是蛇精病呢。

煮茶的功夫,几个人已经随意在席子上坐了,下头的地龙已是烧了一整晚,这会子整个苏雪庐都给烘得透透的,满室里温暖如春,让人怎么待着都觉得无比惬意。

小丫头摆上各色干果点心和甜品来,武玥一瞅,就白了燕七一眼:“一看便是燕大伯让人备下的,全是你爱吃的东西!”

“我就没有不爱吃的东西啊,”燕七指了指碟子,“花梅球儿和花姜难道你不爱吃?”

“好吧好吧你赢啦。”武玥拈起一颗蜜煎的雕花杨梅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沁入肺腑。

“今日茶会我们不能干坐着啊,我看不如大家来作诗吧。”燕七道。

“打你了啊!”武玥含着杨梅挥手推燕七。

“那画画好了,”燕七又道,“光赏梅不行,还得画梅,今儿可是赏梅宴,干什么都得跟梅有关才是一名合格的京都百姓。”

“明明是暖炉茶会,怎么又成赏梅宴了,你这还带一会儿一换的啊?”武玥叫道。

“女人心,本就变换不停。”燕七摊手。

“就你还女人哪?崔四,你来评评理,燕老七哪一点像女人啦?”武玥逼问一直在旁笑呵呵的崔晞。

“哪一点都像。”崔晞笑。

“哎,我就不该问你,你永远都和老七一个鼻孔出气。”

崔晞听了这话倒是挺高兴,笑道:“与梅有关的事,我也来做一样吧,我送你们一人一支现雕的梅花木簪。”

“好啊!”武玥高兴了,“那我也来,与梅有关的是吧?那我负责吃雕花杨梅好啦!”

“那我给大家弹一支梅花三弄。”陆藕指着案上的那架琴也凑趣道。

“我家小九画梅。”燕七道。

“那你呢?”武玥问。

“我给大家讲一讲梅花饼的做法。”燕七道。

所以大家一个画画一个弹琴一个做手工一个吃杨梅一个讲梅花饼的做法吗?

#逗比团伙欢乐多#说的大概就是我们了,武玥想。

第239章 梅宴 身处浮华,心存清境。……

燕九少爷的梅寥寥几笔便画得了,众人铺在眼前细赏,见疏枝清奇,花如点星,很有几分气清意朗的超脱,燕七便夸弟弟:“以画见人,笔下无繁仄,胸中有清气。”

“嗯,以画见人。”武玥瞟了燕七一眼。

“对,以画见人。”燕七也瞟她。

俩人《早发白帝城》里的山和猿也不知能见出怎样的人格来。

陆藕笑道:“小九这幅梅已是到了‘意到笔不到’的境界了。”

“何谓意到笔不到?”武玥虚心求教。

“是指画贵含蓄,笔虽未到,却能在意境中得之。所谓‘意在笔先,画尽意在,虽笔不周而意周也。’笔略到而意已俱,意与笔的关系即虚与实的关系,用笔实处见虚,虚处见实,乃臻‘通体皆灵’之妙。”陆藕道。

“那我已经通灵了,”燕七道,“我盯着画纸便能脑补出整幅的画来,你们看,”说着指了张白纸,“这是一幅万梅图,我意已到,只是笔未到罢了,你们看我画得怎样?”

武玥快笑死,劈手指着另一张白纸道:“我画的人潮人海图,怎么样?!”

“妙哉,连每个人的五官都有,瞧那人冻得一脸鼻涕。”燕七道。

“你这梅也画得好,我数了数,果然整整一万株,一棵不少!”武玥道。

“这世界已经阻挡不了我们两个的画技了,明儿书院的画艺大赛必是你我两人的天下。”燕七叹道。

陆藕被这两人逗得笑了个前仰后合,崔晞也是一直呵呵地笑,燕九少爷支着下巴歪着头,脸上是一如既往地“看姐作妖”的神情,只偶尔闪动的目光里是透着软的。

“说到画艺大赛,小九必然是要被推荐参加个人赛的吧?”陆藕掏了帕子摁了摁眼角笑出的泪花,问向燕九少爷。

书院的画艺大赛分为个人赛和集体赛,集体赛每个班都要参加,个人赛是由每个班的画艺先生推荐三个名额参加。

“嗯。”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应着。

“听说集体赛就是全班人合力完成一幅画?”武玥忙道,“这可不行了,只我们三个合在一起就能画成那样,全班十来个人,画风各不相同,这要是一起画出来的画得成啥样啊!”

陆藕笑道:“不必担心,并非是全班人你画一样我画一样地合成一幅画,而是每个班抽中一个题目,而后在百米长卷上每人画上一段,就像是四扇屏、八扇屏、十二扇屏一样,画风不同不要紧,因为每一段景都是自成一扇,好比刘松年的四景山水图,一共四扇,分别是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致,因此我们之间不会受到彼此的任何影响。”

“唉,那我也是拖后腿的那个。”武玥叹道,“若是有什么能投机取巧的速成办法就好了,比如若要让画鱼,我直接拿条鱼来沾上墨往纸上一拍,啪地一声鱼就画出来了。”

……这脑洞也是没谁了,学渣为了生存这智慧才是无穷的啊!

“实则也未必不能,”陆藕笑道,“作画时用辅助用具也是常有的事,不见得就非得用笔,你若是不怕人笑话,拿着鱼去想来也不算犯规,只怕印出来的效果未必会好。”

“那你说说不用笔还能用什么画?”武玥忙问。

“用手啊。”陆藕伸出一根手指,取了张纸过来,先拿笔蘸墨在纸上画了几根梅枝,而后用小指肚轻轻沾了些绘画用的朱砂,在纸上点了数点,一朵朵俏丽的梅花便跃然纸上。

“呀,真有意思!”武玥见状也伸手去蘸那朱砂,结果人用小指,她用大拇指,噌噌噌摁了几个饱饱的指印上去,梅枝枝头开出一朵硕大的大红花出来。

“……梅花娘子生了一朵巨婴出来。”燕七道。

“哈哈哈哈哈!”武玥狂笑,“还有吗还有吗?”

“问小九,他是行家。”陆藕笑道。

“燕九爷,快教教我。”武玥推坐在旁边老气横秋的孩子。

燕九少爷只得慢悠悠开口:“吹墨也可为画。”

“怎么吹?”武玥忙问。

燕九少爷取了墨汁滴于纸上,撮唇一吹,那墨汁便像有了生命一般,顿时伸延开无数的枝丫来,吹着吹着,一株奇枝虬结的梅树便出现在眼前。

“天呀,太神奇了!”武玥瞠目结舌惊叹连连,半晌才从神奇的艺术世界里回过神来,“这个我可不成,吹着吹着再吹成了蜘蛛网。还有吗?”

“若用辅助工具的话,可以试着用菜。”说话的是崔晞,笑吟吟地看着武玥。

“用菜?!”武玥这回更惊奇了,没听说过用菜也能画画的!

“用什么菜?白菜行吗?”燕七问。

“可以。”崔晞笑着点头。

燕七就让煮雨去找伙房要白菜,半晌煮雨拿了棵略小的回来,冻得硬梆梆。

崔晞接在手里,用小刀将根部切了一截下去,而后就用这被切下来的根部的横截面处在朱砂盒子里蘸了蘸,再向着纸上一摁,将之拿开,一朵大大的、花瓣繁复又艳丽的花儿便盛开在了纸上!

“哇——太!美!了!太!神!奇!了!”武玥快要跳起来,拿了纸细看了半天,“简直就和真的花儿一样!我来试试!”

拿过那菜根也蘸了蘸朱砂,往纸上一摁一摁,就像是盖印戳一般,一朵一朵的花儿就接连开了出来。

“原来看似平常的菜蔬也隐藏着如此美丽的功用。”陆藕在旁看着也不禁赞叹,而重要的是,竟有人能发现这些隐藏在最平凡最不起眼的东西里的美好,这才是最为难得的地方。

“其他的菜也可以这样用吗?”武玥闪着星星眼问崔晞。

“你回去可以试试看。”崔晞笑道。

“太好了!我今儿可学到了!回家就用各样的菜蘸上各种不同的颜色,印在纸上都可以当花笺使了!”武玥觉得自己今天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这个新世界里处处都是鲜花。

“接下来终于到我了,”燕七道,“我教你如何在须臾间画出一枚惟妙惟肖的铜钱来,要不要学?”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听一听好了。”武玥道。

燕七先找煮雨要了枚铜钱,而后起身去拿了块橄榄核炭回来,把铜钱往纸下一垫,再用炭隔着纸在铜钱上一涂:“行了,连数十下的功夫都用不到,怎么样,逼不逼真?”

武玥:“……”

“小七的法子倒又让我想起一个来,”崔晞笑道,“做个可手持的滚子,在滚身上刻上画纹,而后蘸了颜料在白墙上一滚,那便可印出连绵又齐整的花纹来。”

“这个好,”燕七道,“可以在卧房墙上先刷一层梅花粉的颜料,而后用刻了梅花形的滚子蘸着混有云母的白漆印上梅花,阳光一照进来,梅花就都是亮灿灿的了。”

“……那你岂不是要和墙撞衫了?”燕九少爷慢吞吞插刀。

武玥:“哈哈哈哈!”

陆藕笑道:“小七的想头也确实很好,届时漆里还可以混入梅花香料,满屋便都是梅花味儿了。”

“你们说得我都想当真这么试试了,”武玥道,“想想把屋墙都刷成带颜色和花纹的漆,那得多漂亮啊!到时候我就把我卧室的墙上全都印上各式兵器的花纹,多棒!”

“……与其如此你直接住武器库就行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燕七道。

“……我若睡觉一翻身被剑尖扎着了怎么办?!”武玥扑过来挠燕七。

“你穿着甲衣盖着盾牌睡啊,武器库还缺那个?”燕七道。

陆藕都要笑岔气了。

正笑闹着,有小丫头进来禀道:“姑娘,大厨房送了腌渍好的肉过来,这会子可要起灶?”

“起起起,都笑饿了。”武玥忙道。

众丫头便在旁边屋里忙活起来,这厢众人用温水洗了手才鱼贯过去,见炉子上已架了两大块钢叉串的鹿肉,另还有铺在铁丝网子上烤着的羊肉,炉子下头烧的是果木炭,隐隐还有着果香味,几个丫头正陆续从食盒里端出菜来往旁边的桌上摆,大盘小碟,荤素相宜。

最后是四枝从半缘居拎过来的一坛子梅花清酿,酒放这儿,人却不走,只在角落立着,笑眯眯地看着这帮少爷小姐们大快朵颐。

几个人先各自倒了一盅梅花清酿,举起来碰杯,武玥叫道:“愿往后的每一日都能如今日般快乐无忧!”

陆藕接口笑道:“愿我们情谊永驻。”

燕七:“干!”

众人:“……”

“别闹,该你说了!”武玥用手指戳她。

“我的两个愿望都被你俩抢着说了,我还有啥可说的?”燕七道。

“那也得说!”

“好吧,愿你们俩的愿望都能实现!”

“……”

“愿小七的愿望都能实现。”崔晞笑道。

“喂!你们俩!”武玥叫起来,转而瞪向燕九少爷,“你可不许再学他们!”

燕九少爷慢吞吞:“愿大家都好。”

“多朴实。”燕七夸道。

“……够了!干吧!”武玥不想再和这帮逗比们多说了,仰头把盅子里的酒一口喝干,“好酒!太清香了!”

“绿萼白梅酒,老爷亲手酿的。”四枝在旁笑着添加注释。

“燕大伯真有雅兴,搁我爹,只会直接让人从外面打最糙最辣的酒来喝,除了呛啥也没有,更别提余味了。”武玥摇头直叹,伸了筷子夹菜,见都是黑粗陶碟子装的,每碟量不太大,贵在种类多、味道好,先夹了熏笋来尝,味清且厚,笋香里伴着肉香,想是用肉汤煮熟后再用炭火熏干的,不觉一连夹了四五块。

“你爱吃的糖姜。”燕七给武玥夹菜,糖姜是用糖煮的嫩姜,略加了梅卤,吃起来微辣微甜,佐干粮点心吃是再美不过的东西,于是又给武玥夹煎过的芋头片,武玥尝了一口,连道好吃,细细一看,见被油煎得金黄的芋头片上还洒了榧子和杏仁儿碎,外焦里软,香甜得很,直道:“这东西就酒也是好的!”一迭声地催众人干过第二杯。

四枝在旁边也不闲着,见炉子上的肉烤得差不多,过去将肉翻个面、刷上一层盐水后继续烤,武玥瞧见了,冲着燕七打眼色问这人是谁,燕七便道:“四枝,专司我大伯的膳事。”

太讲究了,吃饭除了大厨房还有专门的下人打理着,武玥暗叹,听得燕七又补了一句:“今儿这几样菜都是我大伯让四枝下厨做的。”

“那我可要多吃点!”武玥忙道,燕家大伯让人做的菜色,那指定难吃不了。

因有烤肉吃,桌上菜便以清淡素口为主,陆藕爱吃茉莉叶炖豆腐,崔晞爱吃梅花脯,梅花脯也是燕子恪的桌上常菜,却不是用梅花做的,而是把山栗和橄榄切成薄片拌在一起,只加少许盐便做成了,一起入口时因有梅花的风味,所以才叫做梅花脯,特别的清口。

燕七给燕九少爷夹的梅花肉里也没有梅花,却是用羊肉、虾仁、火腿、口蘑、核桃清汤烩出来的,另还有梅糖茄、莲子缠、荷包栗、糯米鸡肉圆子和蟹酿橙。

这里头燕七最爱吃蟹酿橙,还亲眼见四枝做过,先把黄熟了的大橙子的顶部切去,剜出里面的橙肉,只留少量的橙汁,然后把蟹黄蟹肉满满地塞进去,盖上切下来的橙子顶,放到小蒸锅里,用酒、醋和水蒸熟,吃的时候蘸着醋和盐,便有新酒、菊花、香橙、鲜蟹的情趣。

酒过三旬,炉子上的肉也都烤得了,四枝上前拎起串了鹿肉的钢叉,手脚麻利地拿着刀子往下片,片到碟子里后给众人放到面前,再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另盛一碟,小丫头们将各式蘸料摆上来,有甜酱的,有椒盐的,有孜然的,有蒜蓉的,还有花生碎的,夹起热腾腾香喷喷外焦里嫩的肉片往蘸料上一拖一滚,放进嘴里时整个人都被香得成了神仙。

“哈……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饭菜,”武玥最后饱食了一碗虾肉松拌饭后,抚着肚子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吃得太撑了!”

撤去炉灶碗碟后,丫头们又给众人一人上了一黑陶碗冒着热气的清水,武玥不由纳闷儿:“不给喝茶刮刮油吗?”

四枝在旁边笑起来:“此系白石羹,老爷昨日特令人去城外山上有清溪之处采来的白石子,用泉水煮来味甘于螺,且隐然有泉石之气,喝起来最是清雅爽口。”

武玥顿觉开了眼,听说过煮清茶去油膻的,这煮石头去油清口的喝法还是头一回见!

端起碗凑到鼻下一闻,果然不同于普通的泉水和井水,甘中有冽,清里带鲜,浅尝一口,便似置身在了山野泉石之间,松云幽逸,兰谷清芬,有白衣雅士闲卧泉旁,听鹿鸣,赏鹤舞,叩竹而歌。

真好啊……回到梅花纸屏的那一间房里,武玥偎靠在暖席上都不想走了,梅林,雪庐,香灶,清茗,简简单单几样,便把外头喧嚣繁乱的世界隔绝了开去,有这等巧样心思的人,他的内心世界应该也是超脱于红尘之外的吧,相由心生,虽身在浮华,却也心存清境。

燕大伯对小七好得真是没话说,陆藕手里捧着腊梅花点的香茶心内叹道,知道她要请客作东道,便替她把样样都张罗安排到了极致,令她的客人们沉醉其中、万般尽兴,留下个再难忘却与超越的完美印象。

她想要做,他就帮她做到最好,不但要让她满意,还霸道地在客人们的脑子里刻下个“我宴独好,莫能赶超”的印迹——谁都别想盖过这一次的宴请,他侄女的东道才是最好的东道!

……

入了冬天便黑得早,武玥陆藕女孩子家不宜在别人家留到太晚,玩儿到四五点钟的光景就要告辞,燕七早便准备好了两只土定瓶,每瓶里插上几枝腊梅花让两人分别带了回去。

崔晞却未急着走,待送走武玥陆藕之后便同燕七一起去了燕九少爷的房中说话,先把屋里丫头们打发出去,里间门一关,压低了声音道:“药并未下在家具中。”

已经试验了一个多月,那两名被安排在放有燕七家具的屋里的下人没有丝毫变化,既未增食欲也未长胖。

“可拿走了家具之后我也没有再变化,”燕七道,“难道是下药的人察觉了,所以给我停了药?”

“不大可能,”燕九少爷慢声道,“我们做得天衣无缝,对方不大可能知晓。”

半缘居那位不都已经知道了,燕七心道。

“既不是家具,那就是其他用物,”燕九少爷继续说道,“当日拿走家具后,你不是还将书房里的书及各式摆件都收起来了么?不是家具,也不是此刻屋中现有的东西,那就只有被你收起来的那些东西可疑了。”

“那些东西我拿走,再试上一试。”崔晞看着燕七道。

“应该不是书,”燕七道,“我架子上的书小九也都看过,且书也都是近几年才渐渐集起来的,三四岁的时候哪里会看,可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发胖了。”

“摆件。”燕九少爷眸中渐冷。

燕七房中的摆件来自各个地方,有府里家长们赏的,有串门时外头的长辈送的,还有朋友相识之间送的礼,以及她自己上街的时候买下来的,自己买的和朋友送的可以先放一边,三四岁以后得的也可暂时排除,三四岁时候得了什么,燕七已没了什么印象,那会子才刚穿来,从现代到古代,一切都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家具的名字都认不全,别说摆件了。

“去我房里看看吧。”燕七起身,带着自己的智囊团哼哈二将就去了后头,进得书房旁边的耳房后将门一关,把装着东西的几口大箱子一一打开,先排除掉没什么嫌疑的,无法确定的都摆在一起,而后三人拿着一样样检查。

三四岁的小娃娃也得不了几件摆件,奈何有些是这屋子里本就有的,可能是燕二太太的陪嫁物,亦或是老太爷老太太赏给二太太的东西,再或是礼尚往来收进来的东西,坐夏居的老人儿们都不在了,也没处去问,只好一样样排除。

先被排除的是瓷器、石器和玉器,这几种物质没有什么挥发性,剩下的就都是木制品、蜡制品和布制品了。

“这些放进一个箱子里,我走时拿走。”崔晞道。

“这是什么?”燕九少爷忽地指着已被排除在外的那堆器物里的一样东西问燕七。

那是一件石雕摆件,石体绿中带绀,雕的造型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只有巴掌大小,很是古朴。

燕七对这东西倒是略有些印象:“小时候一直摆在我卧房里,后来挪到书房架子上去了。”

“我怎未在架子上见过?”燕九少爷问。

“貌似是我嫌它颜色不好看,本想让人收起来着,你还记得之前我房里的那个李嬷嬷吗?她说这东西是个镇邪兽,在屋里放着能辟邪,就没叫收起来,扔到书架子最上头了,那时候你还小,自是没什么印象,在最上头放着,还堆了好些书,你当然看不到它。”燕七道。

“这东西有问题?”崔晞看向燕九少爷。

“不……”燕九少爷垂着眸子慢吞吞地,“只是这石头略似《金石奇物考》上所说的天石……这东西我拿回房了。”

原来这货是犯了职业病。

送走了崔晞,燕七和燕九少爷各回各房,燕七才刚从净室沐浴出来,就见煮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劈头便哭道:“姑、姑娘!不好了——听人说今早北边有战况传来,说——说边关军吃了大败仗,将士死伤无数!”

第240章 强训 不一样的精英赛。

天朝的军队竟然会吃败仗?!燕子忱居然会吃败仗?!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不相信!绝不相信!

次日早晨上学的路上,街头巷尾的百姓口中议论的全是这件事。

可不相信又能怎样,太平府衙门口的公告屏上连已确定的第一批京都籍阵亡将士的名单都贴出来了,好些个丧子家庭痛不欲生地哭倒在公告屏下。

燕子恪昨晚一夜未归,想是和众臣一起被留在宫中商议边关战事,好在还是抽空让一枝回府给老太爷老太太和燕七姐弟带了口信,只有四个字:子忱无恙,别的话再没多说。

燕二老爷若无恙,想来有身孕的二太太也暂时还好,就算不好,这会子也是没办法让人回来,更没法子过去关照,担心也是无用,只得事事先往好里想。

书院门口亦是聚集了好些学生,围在公告屏处交头接耳,燕七立在马车上高高地看了一阵,见公告屏上贴的也是阵亡名单,从头看到尾,没有认识的名字,这才从车上下来。

今日原本是书院一年一度的画艺大赛,然而因着边关战事失利,只得临时取消,大家各回各班老实上课,虽然边关打输了一仗,可也不能就因此举国皆废,仗要打,日子也还是要照常地过,天朝上邦,泱泱大国,这样的沉稳气度还是有的,再说胜败是兵家常事。

进了凌寒香舍,燕七收到了来自同学们的关切慰问:“令尊可安好?”

燕七一一答了并谢过,倒是武玥急得不行:“我爹他们怎么还没到北塞!”

“哪有那么快,这才走了几天啊。”燕七反过来安抚她。

“你说,边关军为什么会打败仗?蛮子有那么厉害吗?”武玥皱着眉问。

“这个不好妄言,两军交战,能左右胜负的因素太多了。”燕七道。

武玥恨恨地一挥拳:“只恨我不是男儿身,否则定当身赴沙场,虽死不悔!”

和武玥抱着一样心思的年轻人大有人在,下午综武社训练开始之前,在百武堂二楼武长戈办公室集合的成员们还凑在一起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此事,见到燕七来了,也是七嘴八舌地一番慰问,连孔回桥都问了一声:“好?”

“昂,还行,听说暂时没什么事。”燕七道。

萧宸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啥也没说。

当武珽开门进来的时候,大家的注意力这才从战事转移到了综武精英赛上,毕竟远在边关的战争对于京都人民来说还是略显遥远,一场失利还不足以令人们正常的生活就此停摆。

“队长,快公布结果吧!等不及了都!”众人纷纷叫道。

“若是抽到紫阳一组就不用告诉我们了,大家直接吃散伙饭回家过年去。”有人笑道。

“呸!我倒想抽到紫阳那组去呢,自从进了锦绣我还从未跟紫阳队打过,好歹让咱们也见识见识冠军队的厉害嘛!”

“见识?我告诉你,紫阳队随便抽出一个来都是咱们队长那样的水平!你还见不见?”

“真的假的?!所以我们要跟十六个队长打吗?”

“好恐怖好恐怖!”大家眼前浮现了十六个长着武珽脸的家伙,顿时浑身一阵寒。

武珽进来也是先慰问过了燕七,而后才叉了腰扫了眼自己的队友们:“还没开打就先怂了?别忘了,综武比赛可不仅仅只是靠人,徒有武力不见得就能取胜。”

“对!我们还有金刚伞!”某兵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伞,这伞已经由崔晞升级完毕,功能更加强大。

“诸位先坐,我来给大家说明一下精英赛的规则,”武珽道,武长戈去参加由萧宸他爸主持的全体综武队教头研讨会去了,今天下午不在,“尤其是第一次进入精英赛的人,注意细听。”说着似笑非笑地瞟了孔回桥一眼。

“干。”又踏马来撩老子,贱歪歪的!

“精英赛与常规赛完全不同,除了场上人员还是十六个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或大或小地有所变化。”武珽迅速进入正题,“首先最大的变化就是,比赛场地不再分为主队阵地、客队阵地与楚河汉界,而是一整片场地浑然一体,双方由两端入口进入场中后,比赛即告开始,双方所有队员都可在场中任意游走,包括将、士、相这三种担当。

“其二,双方不再以争夺帅印和将符为目的,赢得比赛的唯一途径,就是杀光对方所有队员!倘若己方帅或将先被对方杀死,那么存活着的所有队员都将成为‘一分’体,例如我们每个人身上原可以失够五分才算阵亡,而若我方的将帅被对方杀死,那么我们身上自动丢失四分,如果我方将帅阵亡之前我们的身上还有三分,那么将帅阵亡后我们就丢失两分,总而言之,不管我们身上还有多少可丢分,在将帅阵亡后都自动消减为只剩下一分,而若将帅阵亡前身上仅剩下一分的,将帅阵亡时你也就一并跟着阵亡了——所以,保护将帅的安全仍是重中之重,否则我们就成了只剩下一口气的残喘之兵。

“其三,比赛场的阵地形式不再交由双方设计,因整片场地已经成为一个整体,为了让比赛更加好看、给双方增加更多的难度,比赛用的所有阵地形式皆由朝廷综武协会的人负责设计并督建,只在开赛前两刻的时候才会将该场阵地的沙盘送至双方手中,亦即是说,我们只有两刻的时间来研究比赛阵地和做出相应的战术安排。

“其四,关于各个担当所携带的武器规则,因将士相可以随意行动,在武器携带方面也有了相应的改变:将和士,除箭外可携带任意一样武器,士还可另外携带一面盾牌,用以保护将,因此在比赛中两名士担当必须紧随将之左右,以随时用盾来替将遮挡对方的远程攻击;相,任何武器不许携带,然而对方的任何武器攻击在相的身上也不算丢分,只有采取角抵形式的对战方能令相丢分,所以相也是要在将的周围进行贴身保护的,在必要时还可做将的肉盾;车和马,可携带任意一样武器,不允许用盾;炮,只允许用箭,不允许用盾;五兵,只要背得动,在规则允许内的任意武器都可携带,数量不限。另外,两个炮需注意——比赛中,每个炮只允许携带十支箭,射到对手身上的箭,只要你有办法拿回来,就可以重复使用。

“以上,便是精英赛与常规赛的不同之处,其难度更大,过程更激烈,对决更残酷,既要求我等有随机应变之能,又须有团结协作之力,更须有一颗死战到底之心!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众人齐吼。

“接下来的六天时间里,我们已无需再如常规赛般适应什么场地了,每日下午训练的重点在于彼此之间的默契配合,以及体能和对抗性的加强,所以,”武珽的目光慢慢扫过在场众人,“接下来诸位要面对的是,地府黄泉般的训练。”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地府黄泉般的训练,说开始就开始。众人从二楼的办公室移步到了一楼的训练馆,第一项训练内容就是:跑。精英赛里交锋激烈,跑不起来你就追不到对手,跑得太慢你就会被对手追着打,不但要求有速度,还需要有耐力,不仅要能横冲直撞,还得能在跑动中攻击对手。

普通的跑步练习是需要长时间不间断的训练积累才能提高体能的,这帮队员平日在各自所报的社团中都有相应的练习,因此到了综武社后已无须再进行单一的训练,而只需要对一些可能会被应用到的技巧进行强化和熟悉度练习即可。

武珽将队友们带到了馆中的梅花桩区,道:“下面依次执行教头对今日训练的安排,首先是负重梅花桩练习,大家两两一组,轮流背负另一人上桩,四组人先上,在保持自己两人不掉下桩的同时,要想方设法将其他组的人攻击下桩,同组的两人皆可对对手发起攻击,留在桩上的最后一组获胜,其他三组罚俯卧撑一百,四组人在桩上的时候,其他人做两人三足绕馆跑步,前三组免罚,后面的人同样罚俯卧撑一百。好了,结组吧。”

武长戈的这一安排也是很有针对性的,梅花桩是训练人的协调性和稳定性,两人三足是为了增进队友间的默契度和熟悉度。

众人于是开始自由结组,好几个人挤过来都想和燕七一组——因为燕七轻啊,小胖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小瘦子,待会儿跳上梅花桩负重还能省些力气。

可惜女子队由谢霏带着另有别的训练安排,否则大家人手一个女孩子,那多轻松,既轻松又享受,男女搭配综武不累嘛。

眼见那几个小子为争燕七都快打起来了,武珽一指:“小七和远逸一组,主力兵和替补兵两两一组,其余人都找相同角色担当的队友结组。”

众人迅速结好组,第一批上梅花桩的是两车两炮两士和两相,两马被排除在这两项训练之外,被打发着去和自己的马训练熟悉度了。

燕七往萧宸背上一趴,眨眼间就被带上了梅花桩,听得萧宸在下头道了一声:“夹紧我。”

众男生:“……”这台词怎么这么熟……

燕七:“……”宸哥你究竟是不是老司机?

不过该夹紧还是得夹紧,燕七两腿盘住萧宸的腰,一会儿打起来萧宸的双手也是要出招的,所以燕七只能靠自己的腿夹着他固定住身形,综武场上无男女,真打起来谁还管你这姿势精不精奇。

四组人全部跳上桩,背着孔回桥的武珽道了声开始,萧宸的身形已经发动,这人的动作永远快过他的嘴,眨眼间便已落至两士组,一掌拍出后紧跟着又飞起一腿,身子半空一个平飞侧踹,两士堪堪躲过,脚下却有点跟不上,身子一记晃悠险些就掉下梅花桩去。

萧宸却落得稳稳,不等两士定住身形,第二击已然攻出,燕七扒住他的肩头以防自己掉下去,看萧宸这攻势根本用不着她帮手,她就只管当好他的背包不要往下溜肩溜背就行了。

萧宸的攻势连绵不绝,脚下的梅花桩就如平地般被他稳稳当当地跳来跃去,两士虽说有四只手掌可以招架,然而双脚却总是跟不上节奏,加之梅花桩又不比平地,往往顾得了上面就顾不了下面,不过七八个回合,两士终于一个不支,一脚踩空就掉了下去。

好在这梅花桩平日就是供学生们练习用的,不算太高,只到腰间,下头还有软垫子铺着,摔下去也不至于伤着。

萧宸干掉两士的时候,孔武组合也已干掉了两相,梅花桩上就只剩下了这两组人,谁都没有贸然进攻,不断地在桩子上挪来跳去迂回绕圈,以寻找对方的破绽。绕了三四圈后,武珽先出手了,一记纵跃直袭萧宸面门,萧宸伸臂招架,武珽背上的孔回桥亦同时出手,却不攻萧宸,而是直接奔着燕七抓了过来。

燕七眼力尖反应快,孔回桥的手才向着这厢伸出,她已然做出了反应,待孔回桥的手伸到面前时,她已偏头闪开了这一抓,紧接着一把薅住了孔回桥的胳膊,用起力气便往下拽,结果孔回桥躲得也很迅速,胳膊是闪过了,衣袖却还在燕七手里,燕七攥住了便不松手,使力一拽,孔回桥就露了半抹香肩出来。

“……”这妞儿太生猛了,一言不合就扒衣服,真替对手担心,锁骨不好看、肱二头肌不突出的就等着到时候现眼吧,这妞儿一定是个帮人洗粉小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