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抵达 风屠城
“一言为定。”燕七道。手中四十斤的重弓拉成满月,乌箭在弦,蓄势待发。
萧宸在燕七的身后站着,这一瞬间他感受不到她的任何气息,杀气?她从来不曾动过杀气;戾气?这种东西比杀气更不可能在她身上出现;锐气?斗气?霸气?不,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的她,虚极静笃,万念皆空,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一张弓和一支箭,只有她眼里瞄准的靶心,杂念杂气,俱不存在。
“无论你要射出这支箭的目的为何,在你握住弓箭时,什么都不要想,”在探讨箭技时,她曾这样告诉他,“只有保持最纯粹的心态,才能得到最完美的结果。”
是的,最纯粹的心态,最纯粹的她,波澜不惊,却能倾盖全场。
燕七松弦,利箭疾出,乌光一抹直击匪首,那匪首本是跨在马上,行动原就不比站在陆地上要灵活,加之燕七这一箭快到令人眨眼难及,任是谁也不可能在如此近的距离避开,便听得“嗞”地一声,箭尖直接划破那匪首肩头衣衫掠入了身后的黑暗里,再看那衣衫破损处,露出的一抹肌肉结实的皮肤上,豁然有着一道沟状伤痕,缓了半晌,那血才慢慢地由皮下溢了出来。
——这匪首竟是连躲避的动作都未及做出?!
“好箭法,好妞儿!”匪首连看都未看一眼自己的伤势,仿佛刚才那一箭从未发生过一般,只管耸动着一嘴的络腮胡子,冲着燕七努嘴,“你们几个可以走了。”
“……”Are you kidding me?你在玩儿游戏?这就能走了?是不是有点儿太随意?
……这个人难道是故意不避不闪由着她射中的?因为笃定她不会要他的命?因为志不在娶媳妇?
燕九少爷在旁淡淡地道:“他的目的在于劫军粮,留不留下我们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若能留下自然更好,可以挟几人以令押运官,兵不血刃得到军粮,而若不能留下,至少也不能让箭法好的燕七留在这里捣乱,索性赶紧轰走。
“……”被这土匪头头一闹,怎么感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起来了?
“怎么,”匪首那厢摸着自己的络腮胡子一笑,“还是更想做我的压寨夫人吗?来吧。”说着百般慵懒地将两臂一伸,做了个等着燕七投怀送抱的姿势。
……人生中第一次被调戏居然是发生在这种场合下,真是累感不爱啊。
“我们先走。”燕七道,看了眼对军粮还有些执念的燕九少爷,“安全第一。”
燕九少爷点头,燕七便指着小鹿号和那匪首道:“这辆车我们要带走。”
“可以。”匪首痛快地应了。
“借你几个人,帮忙把车抬起来。”燕七道。
“黑子,二牛,狗剩,驴蛋,过去帮忙。”匪首点了几个手下。
“……”五枝在旁边目瞪口呆,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点吧!怎么突然之间才刚剑拔弩张的两拨人就团结友爱互相帮助起来了啊?!自家小姐神神经经地找土匪借人帮忙也就算了,你堂堂一土匪头子说帮忙就帮忙还有没有点尊严啦?还具不具备一名优秀土匪干部的行业素质啦?!那边还在打杀搏命呢你们这儿能不能严肃点啊!
小鹿号被翻过来,重新套上马,还未待众人上车,就见几名蒙面悍匪押着鼻青脸肿的雷豫过来了,再看那边战场,双方已经停止了拼杀,押粮军并未放下手上的兵器,然而已是有点不知所措——押粮官都让人活捉去了这还打个屁啊?!军不可无将啊!
雷豫被一把推趴在匪首马前,直摔了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待要挣扎着爬起来,却又被身后土匪一脚踏在背上扑回了地面。
“你们竟敢——”雷豫大喊。
“我们什么都敢。”匪首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想要保住小命就乖乖儿闭嘴,否则先割舌头再断命根,让你上上下下都再没得嚣张。”
燕七和五枝一起侧目这人:不愧是土匪啊,什么时候了还爆黄腔。
雷豫一下子就被点着死穴了,吓得不敢再吭声,趴在沙子里装死,耳里听得那匪首身旁的下属提声喝道:“押粮军听着!爷爷们今儿是只要粮草不要人命,识趣儿的都给爷老实待着!谁敢动上一动,管教他明儿就做了爷的桌上餐!”
这恐吓的词儿众人还是头回听说,这是一言不和就要弄几个人吃吃啊?!
押粮军没人吭声,这个时候应该是领导来做决定啊,可是队里的俩领导,一个跟那儿装死,一个早被人打晕了,其他人谁敢轻易做主啊?谁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啊!
于是大家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帮土匪大摇大摆地把粮草车给拉走了,雷豫还被当成人质一并带走,对方答应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就放人。
眼见着土匪们拉着战利品消失在远远的夜色里,押粮军这才敢动作,先把粮草督运官给救醒,然后点检损伤,这时众人才惊讶地发现——打了这么半天,押粮军的兵士们除了有些受了轻伤的之外,竟然没有任何重大伤亡!要知道大家可都是在实打实地和对方拼死搏杀的啊!对方竟能将分寸掌握得如此恰到好处,故意留力的同时还能保证达到目的,这伙土匪的战力那得强大到怎样的程度啊?!
押粮军有点懵比了,这样的强大让他们一时既后怕又震惊,个个儿呆在原地茫然无措——这唾嘛的连北塞的土匪都这么牛逼,那四蛮联盟的军队还不得吊炸天啊?!我们这些“援军”过几天就要上战场了,那不是纯属上去给人餐桌上添肉菜去了吗?!
麻痹北塞竟然这么可怕!京里那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们真该滚过来亲眼看看!不身临其境永远不会了解超乎想象的真实状况好吗!
押粮军还在缓神的功夫,小鹿号的众人已经驾着车取道先行了,这倒也正是个摆脱雷豫的机会,五枝给崔晞看了看,幸好没有受什么外伤,扎了两针让他沉沉睡过去,就继续赶着车在夜色下奔行。
燕七、燕九少爷和萧宸三人在车厢里各自坐着默然无声,良久方听得燕九少爷开口:“对方不是土匪。”
“至少战力上比土匪高了不止几个档次。”燕七表示同意。
“重要的是,对方的整体行动迅猛又不失章法,说冲便冲,说收便收,没有任何一个人拖泥带水,作战起来看似一盘散沙,实则纪律严明,作风强硬,看上去个个都像是身经百战过的,”燕九少爷的眼底慢慢流泻过一抹月光,“与其说他们是土匪,倒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兵痞。”
兵?萧宸看向燕九少爷:“兵为何会抢军粮?”这军粮本就是给他们运来的,他们却跑来抢自己人,这实在说不通。
燕九少爷未应声,垂着眸子也陷入思忖,那匪首此前倒是说了一句,说他们已是断粮断米好些日子了,这都是因为这次的押粮军绕了远路,比预计到边关的时间晚了十来天,然而也还是不大对,边关的军粮不可能等到告罄时才向朝廷伸手要,算计着时日,怎么也要留出等到新的军粮抵达时才用得差不多的量,并且还要考虑到路上诸多的状况,将时日再延长半个月到一个月,也就是说,边关原有军粮,连这一个月的都已经吃完了,并且还让这些军人又缺粮缺米了好多天——这是怎么回事呢?谁动了边关军的口粮?另外这还是无法解释那队兵匪为什么会连这半个晚上的时间都等不得就跑来抢粮草,真若不小心露了馅儿,那可是违反军纪从重处罚的罪过。
当然,他们蒙着面,就算有人怀疑到头上,咬死不承认也拿他们无法,倒是那匪首,被撕去面巾后毫不慌张,连回避遮掩的意图都没有,这又是什么缘故?是不怕别人认出来?还是别人根本认不出他来?乔装过了?那嘴络腮胡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掩饰作用,他亲爹来了都未必能认出他来——但,为什么要抢军粮?抢回边关军储粮的粮仓去?那不是神经病吗!不拉回粮仓的话又要把这么多粮草放到哪儿?以及,他们是怎么知道押粮军会于今日到达边城外的?有探子?
“不要想那么多啦,”燕七伸手在弟弟头上乎拉了一把,被燕九少爷嫌弃地避开,“当务之急是先赶到风屠城去,认识一下我们的娘和已经满月了的小弟或小妹。”
燕二太太二三月份生的话,这个时候那小娃娃可不早就已经满月了。
燕九少爷闻言,目光软下来,翻身躺上榻去,说睡就睡,这是要养好精神预备认亲的节奏。
马车在荒凉的戈壁滩上乘月奔行,天亮的时候已经能远远地看到风屠城的城门了,高高的城门楼子上,守城卫兵披甲操戈森严执守,不敢有任何大意地监视着远远近近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进出城门的人都会受到非常严格的盘查,小鹿号也因着庞大的造型而被重点关照了一番,燕七出示路引都不能顺利过关,几个城门吏还非要把马车彻查一遍,所有人都从车里被揪出来,连崔晞都没能幸免,结果城门吏们没料到这辆马车这么变态,它特么的有一万个暗格,一个一个地检查,查得几个人都口吐白沫了,后头堵着一堆要进出城的人,好几个都干脆一屁股坐地上歇起大晌来了。
总算查完,城门吏们吐着白沫把燕七一行人轰走,小鹿号里已经被翻了个乱七八糟,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小鹿号众的心情,马车飞驰起来,迫不及待地冲向燕府的所在地。
燕七姐弟俩时常跟燕二太太通信,自是知道他们两口子所居之处,飞奔一阵,停下来找路人问上几句,很快便找准了方向。
风屠城的建筑风格因地域环境和人文风貌影响,十分的高大阔朗粗豪大气,街面也很宽阔,而且没有不许跑马飙车的规定,街面上可以随意奔驰,这也是因着北塞人民豪放不羁的性格造就的。
受战争影响,此刻边城的百姓都没什么心情在街上乱逛,街面上显得有些冷清,却也有些没心没肺的人照晃荡不误,还有心情和街边卖酒的姑娘调笑几句。
据说边城人民酷爱饮酒,就是没了粮食也不能没有酒,所以街边大部分店铺早就闭店关门了,酒铺却都还开着。
风屠城跟周边其他的城镇比起来已是好很多了,背井离乡去逃难的人不算太众,许是对天朝的军队抱着不小的信心,又许是这里常年打仗,百姓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小鹿号在冷清的街道上飞奔,穿街过巷,急切又小心,像是不被喜欢的孩子尝试着投怀送抱去讨好母亲般,有着踟蹰,也有着义无反顾。
长河街,落日巷,三进的宅子,门匾上黑底乌银字写着“燕宅”二字。
到了。
五枝跳下车,心中是百感交集,两个小主子十年没见爹娘,说来可怜,如今想要见一面,还得历经千辛万苦生死磨难,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谁知孩子们的这一片心,那也是再纯粹不过的。
“爷,小姐。”五枝在车外轻唤,他都替这两个小主子紧张,声音里带着颤音。
先钻出来的是燕七,抬头看了眼门匾,好像在确认五枝没把路带错,然后就跳下来,回身和车里道:“萧宸,一会儿就拜托你啦,万一把我们当成冒名顶替的骗子,你可得把我们都救出来啊,鞭子缠腰里,弓箭也背上吧。”
“……”说好的母子即将相认、感天动地催人泪下的深情前戏呢?!眼含热泪双唇颤抖满怀深情地上前抚摸一下门环会死啊?!带着哭腔撕心裂肺地说一声“娘,儿来见你了!”会死啊?!鞭子弓箭都什么鬼!你们是母子相见不是仇人相见好吗!
还有七小姐不是我说你啊,十年没见亲娘好歹你也换身亮眼点儿的衣服啊,再怎么着也得穿件女装吧,你就这样穿着满身尘土的男装进去啊?不把你当骗子还能当成啥啊?!
五枝这厢紧张得槽吐的停不下来,人燕七却平静得跟回了京都燕府一样,拍拍身上尘土,整整衣摆袖口,从背包里翻进门要用的拜帖。
燕九少爷也没刻意收拾外头,还是今早换上的那件天青色裌衫,头上簪支青玉簪,一如往常般表情欠奉,慢吞吞地从车上下来,接着是萧家少爷和崔家少爷,几个孩子个顶个儿的淡定,五枝觉得跟这几个货一比,自己太特么的青春洋溢热情如火了!
接过拜帖,五枝怀着激动的心情上前拍门,拍得两下就有人来开,五枝顿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燕二太太有了几分好感,治家严不严,门房的表现最能看出端倪来,一拍门就有人来开,说明这宅子里的下人忠于职守,没有偷奸耍滑。
黑漆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一颗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的大头来:“敲个diao毛敲!干蛋事?!”
“……”这心理落差太大让五枝一时卡住了,半天找不着自己的声音在哪儿。
“我们是从京里燕家过来的,劳烦通报一声。”燕七在旁道。
“京里来的?那进来吧!”那人说着就把门打开了,连拜帖都没看就把人放了进去。
“……”这节奏太耿直五枝适应不能,一脸懵比地就跟着进去了——这么轻易就放陌生人进门真的好吗?万一来的是不轨之徒呢?!二老爷在外头带兵,宅子里就剩下燕二太太这个女眷了吧?!不怕引狼入室啊?!
结果眼前第一进院的情形直接令五枝被打脸——这一院子人高马大的壮汉啊!正跟那儿舞刀弄棒喊打喊杀地练武呢!
“你要不要进去先知会一声?”五枝总算找回声音,问这个门房——还是想按正常流程来啊。
“里头的!”门房骤然扯起嗓子冲着二门里头吼了起来,把五枝吓了一跳,“有人要见太太!”
“好嘞!”里头有人店小二上菜似的吆喝着。
“……”这都什么情况……太幻灭了这……好想哭……
“各地民风不同,入乡随俗吧。”燕七安慰五枝。
半晌有人打开二门,见是个五大三粗的丫头,在燕七几人的脸上看了看,道:“太太正哄着小少爷睡觉,这会子不得空,改日再来吧。”
小少爷。燕二太太生了个小小子,燕七和燕九少爷有了个小弟弟。
不知可写了信回家报喜,边关战事近期较为和缓,书信也是能送得出去的,老太太这下子该高兴了。
“我们是京里二房的子女,”燕七道,“二太太是我们的母亲,劳烦再通报一回。”
那丫头唬了一跳,转身就撒了丫子往里跑。
五枝:“……”都快习惯了。
在二门外也未等得多久,就听见院子里头传来一片哗啦哗啦的脚步声,这是……叫人来打骗子了呢,还是亲自出来相迎了呢?
燕九少爷微微挺直了背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二门的门口。
第310章 母亲 “怪我。”
垂花门内出现了一伙女眷,为首的那一个清目秀眉容貌姣美,此时这张脸上却满带着震惊、急切和难以置信,脚步颤抖地迈下阶来,却看见面前站着五个漂亮后生,除去明显以随从态度微微躬身立在较远位置的五枝外,前头这四个无论谁说是她的孩子都有人信。
然而在逐一由这几个孩子脸上扫过目光后,她毫不犹豫地一把一个将燕七和燕九少爷揽进怀里,眼中泪水无声落下,却是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太,先请七小姐和九少爷进屋去吧,这一路过来只怕早就累了。”旁边的仆妇们连忙上前劝慰。
燕二太太不肯放开燕七和燕九少爷,就这么一手揽着一个哭着转身往院里带,五枝机灵得很,连忙扯住一名仆妇指着崔晞和萧宸道:“这二位少爷是一路陪着一起过来的,还请嫂子们先给安排个歇脚处。”
“好说!”那仆妇嗓门洪亮,“且随我来吧!”
待看着崔晞和萧宸被安顿好,五枝打算冒充燕九少爷的小厮混入正房去围观一下事件进展,好在这个时候正房里人正多,少他一个多他一个也都没人察觉。
燕二太太已止了泪水,丫头湿了巾子过来给她擦脸,她两只手都不肯放开燕七和燕九少爷,一边一个地让两人坐在身旁,嗓音还有些微哑:“这一路上可受了苦?”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声音,音质温暖,清和里透着坚强。
“还好,吃喝穿用都不缺,也没病没痛的,一路就到了这儿。”燕七道。
燕二太太看着燕七平静的脸,眼中泪水又溢满了,好半晌,才道出一句:“怪我。”
“怪我”,这两个字饱含了太多的意味,十年来所有的愧疚都凝结其上,令这简单的两个字听上去无比沉重。
燕七看向燕九少爷,对于父母十年不在身边这件事,这个孩子才是最难释怀的,毕竟他再怎么早熟聪明,也确确实实地还是个孩子,他的童年需要父母,他每日里看着别人家父母双全合家欢喜,心里头能没有缺失?
燕九少爷对上燕七投过来的目光,而后慢吞吞地垂下眼皮儿,半晌,慢吞吞地开口,道:“好在,现在什么都还未晚。”
这句话里也是含义众多,可以理解为是在安慰燕二太太,现在弥补亲情也是来得及的,亦可理解为他们来到北塞寻找身世真相,为时还不算晚。
燕二太太似乎是被这句话给鼓励到了,重整精神,一手拉着燕七一手拉着燕九少爷,问两人:“什么时候进的城?早饭可用过了?看小七这一身土,有话先不必急着说,往后咱们一家的日子还长着呢,先安顿下来吧,回房去洗洗尘,换件衣服,到娘这儿来用早饭。”
“早饭我们已经吃过了,母亲不必再张罗,我们先去洗洗吧。”燕七道。
燕二老爷夫妇这套宅子总共只有三进,好在总算是五间上房,东边的梢间和次间他们两口子住,就把西边的梢间次间腾了出来,让燕七姐弟俩暂住,燕九少爷住西次间,燕七住西梢间。
在房中好歹梳洗一番,重新换了身女装,头发绾成单螺髻,燕七便从自个儿房里出来,出来就是次间燕九少爷的房间,见他也已重新梳洗了,正坐在床边垂着眼皮儿想事情。燕七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偏头看他:“想啥呢?”
“那件事,”燕九少爷慢慢地低声道,“只问爹就好,暂时什么也不要同她提起。”
“好。”燕七应道。
这孩子果然还是心软了。
两人从次间出来进得堂屋,见燕二太太也已重新洗了脸换过了衣服,精神亦比方才好了许多,脸上露出笑来,招手冲着姐弟俩道:“快过来让我看看。”又是一把拉住一个,仔仔细细地在俩人脸上端详,“一眨眼就这么大了……小七这哪里胖了?瘦成这副样子还能有人笑你胖?”
“我减肥啦。”
“小九如今是多高了呢?此前给你做的那条肚兜穿着可合适?”
“……合适。”
“您别听他的,这货早就把自个儿当成大人儿了,如今根本不肯再穿肚兜的。”
“呵呵呵,那下回咱不做肚兜了,眼看着天就要热起来,娘给你做件小衫穿。”
“您给我们生的小弟弟呢?”
“来来来,进屋瞅瞅他去,还在那儿呼呼睡呢。”
东次间临窗的炕上,小褥小被小枕头,中间躺着个肉团子,白白又嫩嫩,睡得正香。
燕七坐到炕边,轻轻地伸了根手指头去戳肉团子的脸,肉团子淡如清风的眉毛皱了皱,然后舒开,继续好心情地睡觉。
燕九少爷只在旁边站着看了看,然后三个人出来重新回到堂屋坐下,燕七就问:“小十一几时的生辰?”
“三月初三,”燕二太太轻笑,“你爹便说这孩子女儿节生的,将来一准儿一屁股桃花,气得我不理他。”
“自古中原地区便有这样的说法,”燕九少爷慢声道,“‘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黄帝的诞辰相传便在三月三这一日,小十一的生辰很好。名儿可起了?”
“押水字旁,起了个泷字。”
“燕惊泷,很好的名字。”燕九少爷笑笑。
“小名呢?”燕七问,比如她就给燕小九起过团团这样的小名儿,小时候这孩子那么一丁点儿就走路慢吞吞的,跟个粉团子似的,可爱得不行,结果这货五岁时就翻脸不认名,谁叫他团团他就眼刀赏谁,完全把这小名当成了黑历史。
“小名也有,”燕二太太笑起来,“小九不喜欢团团那名字,干脆就让小十一叫好了。”燕二太太早从书信里听燕七说过这事,如今见问,竟也想到了一起去,不由打趣起燕九少爷来。
“我看行,原本小孩子贴身儿的衣服穿旧的好,弟弟穿哥哥的,能立得住,可惜小九和小十一年纪差的大了些,旧衣服没法儿给了,只好贡献个旧名字了。”燕七道。
“旧衣服的话,肚兜也是可以给的。”燕二太太同燕七一唱一和,又把肚兜的事提起来,满屋里伺候着的丫头婆子就都跟着笑。
“……”燕九少爷嘴再毒也不敢毒在自己娘身上,燕七算是躲在大树后头逃过一劫。
“去,”燕二太太偏头和旁边的丫头道,“把家里所有人都叫过来,让你们小主子过过眼。”
那丫头应声去了,很快叫来一大帮男男女女的下人立在门外,然后按部门按职能一批一批地进入上房给新主子磕头见礼,什么低等奴仆不得进上房的规律在北塞这边貌似根本没有,委实礼教宽松得很。
然后姐弟俩就知道了那位彪悍的门房叫张彪,原是燕子忱的旧部,战争中断了手筋,没法子再握兵器杀敌,只得退下来,偏他又是个孤儿,不当兵就没处可去,又没有什么手艺谋生,燕子忱便收留了他,让他看家护院。
适才姐弟进门时在第一进院见到的那些舞刀弄棒的男丁,基本上都和张彪的情形一样,一堆伤残人士全都被燕子忱养了起来,平时看家护院干干粗活,闲来无事时耍耍刀剑,继续一下他们永远无法再实现的英雄梦。
燕宅只有三进院,第一进院倒座房不得不弄成通房通铺来容纳这些个家兵,里头女眷也没有多少,大部分都是从本地买的,两三个是跟着燕二太太从京里千辛万苦侥幸没死在路上到这儿的,至于老太太大太太安排送来的仆妇,早在半路上死的死逃的逃,少数坚持到站的也没能在北塞住得多久就因为水土不服相继over了。
“这帮人规矩粗,不比京里讲究,”燕二太太将众下人挥散后笑着和燕七姐弟俩道,“多适应一阵子也就好了。明儿我让他们把人牙子找来,给你们俩各配上两个丫头先。”
“一个就够了,”燕七道,“屋里人太多热得慌。”
“呵呵,好,左右咱们娘仨都在一个屋里,用起人来也方便。”燕二太太说着向着门外看了看,“我隐约看见你们还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是大伯派来护送的长随五枝,另两个都是好友。”燕七道。
“请进来我见一见吧。”燕二太太笑道。
崔晞经过一番休息,精神好了不少,此时换过衣衫,同萧宸一起来到上房,向着燕二太太行礼,燕二太太含笑请二人落座,命人奉茶,燕九少爷不得不担当介绍:“这位是京都指挥史司指挥佥事萧天航萧大人的公子萧宸,字远逸。”一行说着,一行不动声色地望着燕二太太。
燕二太太笑道:“真是人中龙凤,记得来时萧公子还带了弓箭?看来是个练家子,这一路上想必都是你在看护着小七小九,我代孩子父亲和我自己在这里谢过萧公子了。”说着起身竟真的向着萧宸行了一礼。
萧宸噌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避到一边去,还礼道:“伯母折煞晚辈,晚辈并未出什么力。”
“莫要谦虚,快坐。”燕二太太笑道。
“这位是……”燕九少爷慢慢瞟了燕七一眼,“大理寺卿崔老大人家的第四孙,崔晞,字融玉。”
崔晞笑吟吟地先起身行礼,燕二太太也是似有所悟地看了燕七一眼,笑着和崔晞道:“原来这位便是崔贤侄,快莫客气,坐!小九在信里时常提起你,多亏有你这样的玩伴,我这俩孩子的童年才不至寂寞,身为人母,我未能尽职尽责,心中着实有愧,还望你莫要见弃。”说着竟又是起身,向着崔晞也是一礼。
崔晞偏身避过,笑道:“小七小九又从未见怪,伯母何须太过介意,一家人能团聚就是好的,一切往前看吧。”
“说得多好。”燕七夸道。
崔晞便冲她灿然而笑,这笑容太过阳光温暖,使得屋内每个人的心情都不由自主跟着好转,燕二太太也笑起来,眼底里是被治愈到的一丝欣慰:“好孩子,小七小九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何其有幸!”
五枝侍立在门外,将里头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直叹:这崔家公子真是生得一副玲珑心啊,将来做了二房女婿简直再合适不过!只不过他那身子骨……唉。
上房众人言谈甚欢,萧宸虽缓言慢语,但胜在为人耿直,崔晞玲珑剔透,总能说进人心里去,燕九少爷有心事,话倒不多,燕七就不用说了,和崔晞配合默契,和萧宸能说到一起,出人意料的是燕二太太,渐渐显露出她将门之后的特点来,没有一点当家夫人的架子和矜持,爱说爱笑,还开始打趣起燕七和崔晞来。
这风格才像是常年与燕七姐弟俩书信来往上的那个人,母子三个从刚开始的尴尬疏离慢慢地熟络起来,距离也在一点一点地拉进,而从相见到现在,也才不过一个上午。
莫非这就是因为有血缘牵绊?燕九少爷希望真相就是这样简单。
午饭众人就在上房堂屋里一起吃,却都是些粗茶淡饭,“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燕二太太心疼地看着几个孩子,“风屠城缺粮已是很久了,好些百姓甚而开始煮树皮来吃了,幸亏有京里传过来的什么救饥方,这才避免了大量的饥民饿死在途,也就是咱们这样的军属,还能享受些较好的待遇,只不过每月发的粮有限,也不是什么好的东西,纵如此不节省着些,到了月底发粮前若是吃没了,也不会再给补发。”
“春耕时无人种地么?”燕九少爷问。
“有是有的,”燕二太太说至此处面色忽冷,“好些本已外逃的百姓壮着胆子回来种地,却时不时地遭到四蛮联军的骚扰,冲进地里乱杀乱烧,惹得百姓们再不敢回来,好些地就这么荒废掉了。”
“蛮子在关外,田地在关内,他们是怎么闯进来的?守关大军呢?”燕九少爷问。
“北边这样的地势,有险山峻岭,也有荒原沙漠,险山峻岭处对敌我双方都是考验,稍有疏失就有可能让敌军借地势闯入关中。”燕二太太分析起军情来竟也头头是道,“而荒原沙漠,虽视野开阔,令双方都无从掩身,我朝境内亦有固关长城挡护,可由于边境线过长,再多的人手也不可能护得住每一丈地面,守关军每天只能巡游防卫,这便恰恰给了蛮夷机会,偶尔蒙对了时机,那就趁着巡游军正好不在附近、留守人员不足,以及调军支援的时间差,强行闯关,专为进关破坏春耕,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断粮,来了烧杀一阵转身便走,也不多留,巡游军赶回来时他们早就逃回关外去了。”
“我爹被安排在什么地方?”燕九少爷继续问。
“最难守的大荒群山,”燕二太太咬牙轻声道,“山上寸草不生,只有最难雕磨的怪石,连山路都没法子修,一进九月山上就已有了积雪,一个走不好就要跌下万丈深渊,大荒群山占地广、地势复杂,山根儿下还全是乱石滩子,都是些老磐石,不仅根儿埋得深,还高低不平棱角尖锐,你爹的兵带到那儿连马都骑不得,莫说马,人走上去轻者崴脚,重者伤腿——这样的地方,蛮夷怎么会走,便是费尽力气地翻山过来,也要损兵折将大伤元气,偏那姚立达硬说什么不可大意,万一当真在那一处出了纰漏,任是谁也担不起,便强行令你爹带军过去守着了,十天半月回不来一次,上次见他还是生小十一那日,他……”说着压低声音,“他一个人悄悄儿跑回来看了一眼,话都没来得及同我说,知道我和小十一没事,转头就又走了……”说罢不由叹气,“这场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姚立达怎么还在蹦跶?”燕七问,“听说边关出了好些事都有他的手笔,第一场仗就因任人唯亲大败,之后又失误,断送了武家二哥一条手臂,屡屡出错,皇上还让他掌领边关军的军权?”
燕二太太冷笑:“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凭着一两场败仗就撸权的,何况姚立达狡猾得很,一出了错,立刻便令你爹带兵出战,要么就让武家大兄带兵出战,主动扰敌,拼个你死我活,仗打胜了,他也总能混个功过相抵,都是用人用兵上的问题,他一正二品的高官,任谁也不能说只揪着他的错处不放,何况他朝里又有着硬后台。”
“他的后台是谁?”燕九少爷问。
“闵贵妃,他是闵贵妃的娘舅。”燕二太太道。
“……”闵家怎么什么乌糟人乌糟事都有?
“姚立达和爹有过节?”燕九少爷细问,“好似处处在打压爹。”
“功高盖主,谁能不忌?”燕二太太微嘲地道,“你爹不仅在我军中甚有名望,便是在四夷那里也是威势赫赫,甚而常有那说客、细作乔装打扮了混进关来,游说你爹叛国离宗改投外族,许给你爹最丰沃的土地和矿藏,无尽的牛羊马驼和珠宝美玉,甚至还答应了让他做一方诸侯,可自治自理自己的封地……
“你爹自是不会答应,那说客却还有后招,转天便将他游说你爹之事夸张了数分传播了出去——无疑是一招反间计,那姚立达立刻抓住机会,一道折子递进京,弹劾你爹里通外敌!所幸有你们大伯在京中照应,这折子被皇上驳回,姚立达目的未达成心里头不痛快,又使出下作招数,假惺惺地带了两个美妾上门,说是看你爹带兵辛苦,赏给你爹受用的——谁又不知那两个美妾是他的眼线?!
“你爹倒也未拒,只哈哈一笑,问那两个美妾可是真有胆子愿跟他,跟了他便是他的人,生生死死都要随着他,让她们仔细考虑清楚再作答。两个美妾满口的愿意,你爹便当着那姚立达的面正式将这二人口头上收了,彼时你爹正同他在堂上饮酒,你爹便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有酒无肉喝不香,姚大人,你可知我平时最爱吃什么肉?’姚立达笑说不知,你爹便告诉他:‘我最喜欢吃美人儿的手指头,又脆又香又耐嚼!’转而吩咐两旁亲兵,立时剁下那两个美妾的十指下酒,还要剔去指甲——
“谁想那两个美妾竟是练家子——你爹后来说从她两人出手的狠辣和不要命的方式来看,应是姚立达养的死士,到他身边说不定不仅仅是要做眼线,很可能是想要他的命——然而你爹的亲兵可也不是白养的,几下子便拿下了那两个女人,不待姚立达阻止,便将她二人十指剁了,剔去指甲,装在盘子里就这么血淋淋地呈上了桌来,你爹面前放了一盘,在那姚立达面前放了一盘,你爹一厢笑着请姚立达一起品尝,一厢便拿了根手指生生放进嘴里嚼咽了,还吐出挂着血丝的骨头来,一根两根,一连吃了十根,活活将姚立达恶心吐了,捂着嘴就走,待收拾桌子的时候却发现——他所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还有一片水印儿——你爹便笑说这狗东西是给吓尿了!
“那两个女人后来被废去功夫扔到戈壁滩上自生自灭,这些也都是八九年前的事儿了,结果那姚立达贼心不死,竟几次三番地趁你爹带兵在外跑到咱们家里来寻我说话,若不是你爹留了亲兵守家,我只怕难逃那禽兽的魔掌!”
说至这样的话题,燕二太太也没有京中女子那样的羞赧避讳,有的只是忿恨和强硬:“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然带了他的亲兵要强闯后宅,教我趁他不备拿了簪子狠狠在他脸上来了一下,因离着眼睛近,他还道我划瞎了他的眼,唬得立刻带着兵跑回去寻医了,你爹闻讯赶回来,便要领着兵上门寻他干架,那禽兽吓得一行调兵来救他自个儿,一行又令兵围了咱家宅子,最终还是由另外一位吕总兵赶过来劝解开了,那吕总兵于你爹也是很有些恩情的,你爹不好驳他面子,只答应了此乃最后一次,他若再敢走近咱家宅子方圆百步内,管教他有来无回!
“谁想姚立达不知从哪里打听得我在京中还有两个幼儿,每每我要回京,他便从中作梗,不予批复离边公文和路引,生生要害我个骨肉分离终日饱尝相思折磨……没有路引,便是你爹能将我偷偷护送出边关,也是无法再向前行进半步,你爹写折子陈情,怎奈姚立达在朝中的党朋早有准备,举出国法来反驳——这国法却也不是现今的国法,而是先帝在位时的法条,其中边关驻军一章里便有那么一条说道,凡我方将领与敌私下接触,不问原由,务须禁步于关内六个月以观后效,其随军家属亦在被限之列。
“当今皇上是个孝子,他即位时便说,先皇时立下的法典,他在位十年内不会更改。姚立达党正是利用此点驳回了你爹的折子,就是因你爹在边关名声太盛,时时受到敌方游说,本着游说不成便调拨离间的目的,不管敌方与你爹见未见过面、谈未谈过话,总会每隔一段时间便兴起一阵谣言,那姚立达便是抓住这样的机会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地拒让我离边!
“有着先皇所设法典白纸黑字在这里摆着,你爹和你大伯也是不可能颠倒乾坤硬将我弄回京去……边关这些个糟心事,我们也不想令家里人和你们姐弟俩知晓,倒跟着妄增烦恼,索性和你大伯串了口风,都只说是朝廷盘查严格,不允随军家眷回京,总算是混过了家里人。
“总算十年之期过去,好容易没了限制,我才要回京,却不想……又有了身孕,这一下子又要耽搁上至少三年,正愈觉愧对你们姐弟,你们两个竟就被老天送到了我的身边……”
燕二太太说至此处又已是泪流满面,眼底里是一腔的苦楚化为了欣慰的释然,掏出帕子一厢擦泪一厢伸手在饭桌上比划:“看我,竟说了这么多的话,菜都凉了,你们倒是赶紧动筷,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的规矩!”
众人也就动筷吃饭,为免因着方才的气氛太过沉重,燕二太太重起话头,问几人些家长里短,几人也会意地配合着说起来,渐渐倒也松快了,一顿饭吃得还算熨帖。
午饭毕各自回房休息,燕九少爷将西次间房门一关,上了闩,转头进了梢间他姐的房间,进门劈头便低声问:“你怎么看?”
“我一脸懵比。”燕七道。
燕九少爷坐到她身旁,垂着眸子看自己膝上的手,慢声道:“若是谎言,她说起来也太自然了些,根本就像是无意间一提而过,何况,如若这其中当真有蹊跷,她巴不得我们不问、她也就能顺势混过去,没有理由还主动提起此事来造成更多的疑点,我们本就没有问及她这件事,问起了她再解释也不会有什么不妥。”
“而且,她这话讲述得很顺畅,绝不像是突然见到我们来了之后立即打腹稿现编出来的,因果相关、来龙去脉,无不在情在理,短时间内可编不出这样磅礴的一大段理由。”燕七道。
“然而怎么想怎么觉得难以对此释怀,”燕九少爷动了动手指,“你知道么,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们是真的心存极深的愧疚与怜惜,这不是言语和神情就能伪饰出来的,是一种无形的感觉。”
“我明白,就像心电感应。”燕七道,“父母与儿女之间、同胞手足之间,常常会有这样的感应——快感受一下我现在心里正想着什么!”
燕九少爷偏头白她一眼:“猥琐。”
“哎哟,你还真感应到了啊,我正想着要抱抱你呢。”燕七道。
“实则,若要证实她所说的理由是否是真,也还有个笨法子,”燕九少爷不理会猥琐的他姐,只继续往下说正题,“反正我们以后会长留此地,趁着这个机会,打听打听她口中所言是否确有其事,一切也就能水落石出了。”
“法子不错,但要做到不动声色,不要伤了她的心。”燕七拍了拍燕九少爷膝上的手。
燕九少爷挑眼看向燕七,忽而似笑非笑:“我在此处没有任何人手,能用得上的,大概也就是萧宸了,带着他跑腿儿,你不会介意吧?”
“你别欺负人家老实就可劲儿用啊。”燕七道。
“他人老实,却也不是分不清是非利弊、需与不需的人,”燕九少爷笑笑,“如若是他不需要的,我便是说下大天来他也不会帮忙。”
“好吧,你们商量着办,我就只管坐等结果了。”燕七道。
“真羡慕你的脑子负重小,走路都可以很轻快。”燕九少爷掸掸衣衫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回次间去了。
第311章 坐大 天高皇帝远。
这有娘和没娘就是不一样,中午一觉起来,该置办的就全都给弄好弄全了,比如给燕七和燕九少爷一人配了一个丫头,平时跟着出入随侍,回到屋里了就跟着燕二太太的那几个丫头一起伺候,反正一家三口……哦不,还有个团子,一家四口都住在一个五间的上房里,中间隔断上的四个门一开,从东梢间能一眼望见西梢间,五间屋里来回穿,别提多热闹了。
其实很多细节都能看出燕二太太是很会持家的,比如屋里的墙壁,雪白粉亮,没有灰尘,更没有蛛网或剥落的地方,干干净净的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敞亮。
房梁房柱门窗还都让人刷上了枣红漆,玻璃大窗上吊着莺黄底子绣绿色小碎花的棉纱窗帘子。打开窗,有风吹进来,满满都是春天的气息。
因着上午只顾着说话,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安排,这会子得出空来就赶紧张罗着弄上,给燕七和燕九少爷换上新的被褥床帐,燕七屋子里南窗有张炕,就给她摆架新炕屏,燕九少爷的南窗有张书桌,笔墨纸砚就都布置妥当,两个人带来的行李衣物全都该安置安置,该浆洗浆洗,半个下午的功夫就一切到位,一家人,终于生活在了一起。
崔晞和萧宸的房间被安排在了西厢,东厢是燕二老爷的书房和偶尔起居之处,原本男客应该被安排在外头院子,奈何外头院子那一排倒座房已经住了燕二老爷收养的亲兵,满得都快溢出去了,根本没有崔晞和萧宸再能住的地儿,而若让人俩出去住客栈的话,一来显得太过冷情,二来客栈现在也不安全,只得这么着先凑合着,好在北塞这边风气比京中还要开放,女人当街都敢光着半拉膀子跟男人拼酒喝,又况崔晞萧宸二人年纪还小,燕二太太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混过去了,“待你爹得空回来,还是要跟他商量一下租个大些的宅子住。”私下里和燕七这样道。现在住的宅子是免费的,朝廷给的,来北塞当官儿的都有这么一套,你家里人多住不下,那就只能再自个儿掏钱去租或买其他的房子,朝廷是不会按人头给你拨房子住的。
生活安置下来,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不管还有多少未明的真相,都不必再像以前一样如同在空中飘着,脚下没有实地,头上没有方向,至少现在可以一步一个脚印地慢慢向前追寻,就算前方没有真相,也可以感受到脚下的厚实与依托。
休息了两三天,燕九少爷和崔晞这二位金贵人士才把这么长一路走来耗损的元气给补回了个七八成,精神看着都不错,暂时还没出现什么水土不服的现象。功夫小能手萧宸自不必提,来后第二天就跟着禽兽燕七一早起来出去跑步锻炼了,风屠城虽不比京都大,街巷倒是都挺宽平,路边时时有醉倒在原地过夜的醉汉,前方仗打得再凶也阻止不了一颗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心。
萧宸和燕七依旧是每天早上先跑步,然后萧宸练拳练鞭子,燕七练习上一世健体强身和这一世武长戈教的体能锻炼方法,再之后两个人一起练箭,如今时间大把的有,俩人每天早晚各练三千箭,余下的时间,萧宸会在房里看书,燕七家里外头各种浪。
初来乍到,当然要先熟悉一下当地的风土民情和周边环境,待燕小九同志和崔晞同志养好精神,四个人商量着出去转一转。这天早上,晨读的晨练的晨睡的晨那啥的一结束,用过小米粥酱菜和油酥小烧饼的简单早饭,几个人换上棉麻质地的平民衣衫,头上都只簪了支木簪,不显山不露水地出了燕宅大门。
燕七也做了男装打扮,穿了件明蓝色的长袍,衬得皮肤愈发地白,不过几个人里也没有长得黑的,哪怕被叫着一起上街的五枝都是个小白脸儿。于是小白脸儿团伙走在街上的回头率也是直接爆表,塞北风沙刮大的糙爷糙妹儿们见着这么几个精雕玉琢般的人物能不想多看几眼吗,尤其是崔晞,燕七都瞅见好几个姑娘一眼瞧见这位都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泰迪之力想要直接扑上来了。
五个人已经是很低调地在沿着街走了,如今城中物资十分匮乏,除了酒铺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店铺还在开张经营,粮食铺和食肆就更不要想了,你真敢开就真敢有人来抢,听说现在百姓们条件稍好些的每天也就只吃一顿饭,无非就是秫米荞面和菜饼子,就算有肉也不敢在屋里吃,得躲地窖里去吃,要是肉味儿飘到院外去,下一刻就有人能翻墙进来抢你的肉。
边城人民真的是都给饿毁了。
如今整个风屠城空了近一半,街上行人寥寥,委实没什么可看可逛,几个人晃荡了一上午就回燕宅去了。
小十一刚睡醒,拉过尿过吃过喝过哭过后就开始游手好闲,举着两腿哼小曲儿,边哼边觑着眼从腿间去瞅那个叫“七”的生物。“七”发现了他在瞅她,一张大脸慢慢飘近,正好将腿间的全部空间填满,然后就这么着和他对视,也不冲他笑,也不逗他玩儿,就只会冲他眨眼睛,还敢直呼他大名:“燕惊泷,干嘛呢?”
……真没趣儿,面瘫脸。
燕惊泷同志两脚一蹬,正好蹬在这张脸上,又热又软又滑,脚感不错,顿时觉得快乐起来,撒起欢儿地开始踹飞脚,想在这张脸上踩出一部史诗般的踢踏舞剧来,奈何面瘫脸不识好歹,双手一伸握住了他的两只小脚丫,轻轻地捏了捏:“还挺有劲儿,明儿早上跟我跑步去吧。”
“……#¥%&*!”一番破口大骂得累了,燕惊泷同志重新沉沉睡去。
中午的伙食一样很简单,基本上就是粥、两三个素菜、馒头或饼子,想吃肉,倒不是没有,四五天才做上一顿,燕七几个倒还罢了,且看这家中从燕二太太到下头的每一个人,顿顿吃这些也全都没有怨言,便知这边塞是真真切切地已经苦了太久。
下午的时候燕九少爷又要出去,叫上萧宸带上五枝,燕七则在家里陪着燕二太太聊天做针线,顺便照看小十一,崔晞也陪着,燕二太太很喜欢他,还给他做了双鞋子,崔晞更巧,做了一副能吊起来悬在头顶上可自行旋转的八音风铃,就挂在小十一的小床上面,小十一最喜欢这东西,一转就笑个手舞足蹈,还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哼。
晚间,燕七在自己屋里正坐炕上看书,就见燕九少爷敲门进来,慢吞吞往对面炕上一坐,道:“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巡逻军,还张贴了抢军粮的匪首的通缉画像。”
“终于事发了吗。”燕七还正觉得奇怪呢,这事儿按理早就该开始查了呀,怎么现在才闹起来。
“不,通缉榜上只说那匪首杀人越货罪大恶极,丝毫没有提军粮被抢之事。”燕九少爷淡淡道。
“噢哦,这是一边要把丢军粮的事压下来,一边还要想法子找到匪首。”燕七表示理解,毕竟丢军粮可不是小事,一旦传出去很容易动摇军心,“那么多的军粮,能被藏到哪儿去?”
燕九少爷笑笑:“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没了这批军粮,边关军还能撑多久。”
“想必不容乐观。”燕七道,“丢了粮,皇上还能再给补发一份儿不?”。
“那也要看这件事雷豫有没有胆子报回京里去,”燕九少爷冷哂,“如若他怕担责不敢上报,那么边关军就只有硬撑到差不多该拨下一批军粮的时候去,至于要怎么撑,那就看边城的人口够不够多,能让边关军用来吃多久了。”
“……”燕七把手里书放到一边,一手支着下巴看向燕九少爷,“你怎么看呢?”
“雷豫自是不敢上报,丢军粮不是小罪,事若捅到朝廷,庄王面子再大也救不了他,雷豫必死无疑。”燕九少爷微讽地慢慢一笑,“所以他一定会求助于北塞军方的决策人,也就是姚立达,来帮着他一起将此事压下去。我看到外面的通缉榜上盖的是总兵府的印,可见雷豫已经这么做了,且姚立达也同意帮这个忙。”
“鸟人们都凑到一窝了。”燕七道。
“雷豫是世子,是皇上的亲侄儿,姚立达不管是出于畏惧、做人情儿、还是抱大腿的考虑,都一定会替雷豫将此事压下来,何况姚立达在北塞这地界儿上也算得上是只手遮天的人物了,想要瞒下什么事,并不难办到,否则以他那样的为人,又是怎么能够在此地这么多年都稳如泰山地坐在总兵的位子上的?”燕九少爷眼底抹上冷光,“诚如母亲所言,所有能够通达外界的桥梁,都已经完全掌控在了他的手中,譬如鹰局,譬如能够开具路引或离乡证明的风屠城衙门,而我们来时也看到了,进入北塞地区的所有路径上的所有关卡都有人把守,若我所料不错,这些关卡,想必也在姚立达的控制之中,也就是说,只要他一声令下,整个北塞的只言片语都甭想传到京都去!”
“word日,这货整个一土皇帝啊。”燕七叹道,“怪不得他敢登堂入室地找娘的麻烦,这事儿都没法子捅到朝廷去以弹劾他,他已经把北塞的手脚和嘴都禁锢住了。”
“当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燕九少爷轻轻一拈衣衫下摆,慢慢地把二郎腿架上,“想要吹出些风声去,总是能有办法的,我不相信上头那位一点都不知道。然而就算朝廷已有所风闻,也奈何不了姚立达已经坐大,鞭长莫及乃其一,朝中有人为姚立达撑腰为其二,这才使得姚立达欺下瞒上,在北塞这地界上呼风唤雨自在逍遥。”
“离得再远也不能不管,否则就养虎成患了。”燕七道。
“朝廷想要管,只怕也不容易,”燕九少爷道,“距离远,这是硬伤。除此之外,朝中派系党朋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各种明暗势力彼此之间的牵制和制衡,这些问题上头那位都要考虑得周全才行,想要摘掉一顶乌纱,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就算是皇帝,也有许多事不能想做就立刻去做。”
“我觉得我还是混言情小说比较合适。”燕七道,“现在这本不适合我,快放我走。”
“我在想,朝廷为什么会让雷豫那种没用的货色来做这次的押粮官,如此重要的事,岂能轻付予人?”燕九少爷抬起眼皮看着他姐,两颗瞳子又大又黑又亮。
“雷豫是皇上亲侄儿,长了这么大还一无是处,许是皇上想借着这次的机会让他历练历练。”燕七猜测道。
燕九少爷翘起唇角:“或许吧,如果人人都是这么想,包括姚立达,那么雷豫大概就是最不会让他产生戒心的一个人了。”
“你意思是……”
“雷豫弄丢了军粮,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将此事上报朝廷,那么就只有寻求土皇帝姚立达的帮助,而得罪雷豫乃至庄王府都是不智之举,姚立达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虑都只会帮着雷豫把这样大的一件事给压下来,雷豫感念姚立达的帮助,将来回了朝想必也会在上头面前尽言好话……然而丢军粮却是实实在在的大事,瞒得了百姓瞒不了押军粮来的兵,总不能把这些兵都杀了灭口,又不可能牢牢地堵住所有人的嘴,姚立达要想送佛送到西,就只能自己出血,把他手里头有的粮食和辎重拿出来充当这次送来的军粮,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军粮送到的消息放出来,对外,宣称是朝廷的军粮刚刚送到,对内,哄骗押粮军说之前丢失的军粮已由边关军抢回,匪众悉数伏首,如此便可堵住押粮军的嘴,押粮军失了粮本都有罪,如今军粮失而复得,谁也不会再拿自己的命到处去说嘴——于是从头到尾,在军粮被抢这件事上,吃了亏的只有姚立达一个人。”
“老姚为什么要当这个冤大头呢?”
“冤吗?”燕九少爷一笑,“庄王可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太后最疼爱的儿子。”
雷豫,庄王,太后。
姚立达,闵家,闵贵妃。
对于野心太大的家伙们,出上这么一点血,对他们来说并不会觉得亏。
“别忘了,在来时的路上,我们已经知道了闵贵妃诞下了皇子的消息。”燕九少爷又补充了一句。
“这伙人是想抱团儿取暖呢,把庄王也拉进了团儿。”燕七道,“可真性急啊,这会儿就开始做准备了。”
“岂止是这会儿,早在闵贵妃入宫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开始了吧。”燕九少爷哂笑。
“皇后又不是没儿子。”燕七道。
“当今圣上也不是太子。”燕九少爷道。
“心好累。”燕七道。
“重要的问题是,姚立达如若当真能拿得出那么多的粮食来冒充新押来的军粮,那说明什么?”燕九少爷眸光沉沉地看着燕七。
“没有人比他更该死。”燕七道。
第312章 开仗 打起来了!
押送军粮的大军入城了。
雄纠纠气昂昂,引来诸多百姓夹路围观。
“赏点粮食吧军爷!”有人扯着嗓子喊。
“俺们饿得都没屎拉了!”又有人跟着喊,引来几声哄笑。
“有了粮食就能打胜仗了吧军爷?家里老小快撑不住了!”有人声音嘶哑,换来更多人的沉默。
大军的马蹄冰冷冷地踏过长街去,百姓们站了一阵,渐渐散了,原地只剩下了带着五枝出来的燕九少爷。
姚立达果然拿出了自己手上的军粮来抵新押来的军粮……可那些兵匪却说他们已经断粮了好些日子……姚立达私藏了这么多的军粮要用来做什么?粮食不像兵器,经不得长年久放,所以这些私粮必是用来支撑日常消耗的……支撑谁的日常消耗?北塞地广人稀,有深山有茂林还有起伏连绵的沙漠,不管是藏粮食藏财物还是藏人,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
藏人?大批军粮……日常消耗……是军队!姚立达在养着一支不属于朝廷编制的私人军队!有可能吗?不,这只是最坏的一个预测,屯粮也有可能是为了高价卖给北塞地区的有钱人,借机发笔战争财,现下粮食贵比黄金,有钱人钱再多,没了粮食也坐蜡,在这一点上,军方永远掌握着比别人更多的资源。
燕九少爷揣在袖里的手有些微凉,抬眼看了看远处鹰局的大门,大门外两名荷枪的兵士虎视眈眈地审视着过往行人。
燕七伏在炕桌上给远在京都的大小伙伴们写信,第一封是写给大伙伴她大伯的,简单说了下家里人员目前的状况,比如“尚未见到父亲,但是观摩了他的书房,见房如见人,感觉是个一清二白的好人儿呢”,比如“母亲和想象中的差不多,美丽亲切,不拘小节,只是对绣肚兜有着迷之喜好,从相见到现在,已经给我做了七件不重色不重样的肚兜了”,又比如“小十一爱哭爱笑爱拉爱尿,脑袋特别大,躺在那里像个锤子”,再比如“北塞天气很干燥,燕小九脸上都脱了皮儿,母亲让人给他调了蛇油膏,天天带着一脸油出入,我叫他蛇油小生,他似乎不太高兴。不过北塞很适合他生长,他又长个儿了,昨天晚上跟他站在一起比了比,已是比我高出了两寸,能吃能睡,却比以前更古怪了,不肯再让丫头贴身服侍,我想这货大概是终于进入了青春期”,还比如“我现在很好,不必挂念”。
然后是给武玥和陆藕的信,事实上来北塞的路上燕七也给两人写过几封信,都是一路的有趣见闻,如今到了北塞更是得报喜不报忧,两封信用了不同的方式介绍了这里的风土民情,燕七觉得自己写作文的功力愈发精进了。
北塞的风光如何,燕七几人还没有得到机会去细看,城门如今已经进入了一级戒严,进出都要经过比平日严格十倍的盘查,大街小巷时不时都会有一队巡逻军骑马持刀地蹿过,如若在路上看到谁长得不和谐,还要当场揪住进行盘查,听说好几个长得像那匪首的人都已经被揪进了大牢去。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燕九少爷现在也很少外出,燕七和萧宸早上也不出去跑步了,只在家里做些力量和技巧练习,宅子里的那伙亲兵不知怎么知道了萧宸身上有功夫,一伙大老粗天天叫着萧宸在外头院子里比划,从早到晚大呼小叫热闹得很。
燕二太太似是早就习惯了家里有着这么一帮高分贝制造者,外头嚷外头的,人在里头一点不受影响,每天做做针线、和闺女聊聊天、逗逗大儿子、哄哄小儿子,操持操持家务,照顾照顾客人,日子始终过得平和从容。
“还是很想查明真相吗?”燕七有时候会这么问燕九少爷。
燕九少爷不说话,只垂着眸子出神,最后淡淡地抛给燕七一句话:“真相不必让每个人都知道,但如果只需一人知道足矣,那么那个人必须是我。”
真相的查证,其实已暂时停滞不前,毕竟始终没能见到少数知道真相的人物之一燕二老爷,燕九少爷也并不着急,每天窝在房里除了吃睡就是看书。
崔晞也有自己的事做,来之前他带了两大罐子橡胶乳,闲来无事就琢磨怎样将之加工成燕七所说的真正的橡胶制品,燕七也在旁边帮忙,两人一次又一次地试验,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却是谁也没气馁,反而乐在其中,履败履试。
不大的一座燕宅,里面却是住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各有喜乐,院外的世界如何,似乎对院内的小世界构不成多大的影响。
而这日一早,一家子连主带客才刚喝完粥吃罢饼,就听见门房张彪那把破锣嗓子响在二门外:“打起来了!就在小狼关!”
“去把张彪叫院子里来说话。”燕二太太让身边丫头去叫人。
张彪咚咚咚地跑进来,立在院子当间儿向着上房屋里行礼,农历五月的天气已有些热了,上房门窗尽都敞着,在外头能一眼看到屋内情形,燕二太太坐在上首,向前微微探着肩问张彪:“你才说什么打起来了?”
“太太,我军和蛮子在小狼关打起来了!”张彪乍乍呼呼地道,“听说是武家大爷的兵,正逮着一队狗蛮子想悄悄往关内摸,两军遇了个正着,登时就开仗了!”
屋里女眷们一片吸气声。
打仗,并不像是百姓想象的那样,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交战,打仗不是小事,每一场战役都是在付出大量的生命,不管是好战的蛮夷还是人口众多的天朝,都不会拿人命当儿戏随随便便就开仗,每一次发动争战,无不是千思百虑慎重决定的产物,是天大的事,是足以让战圈内外的兵士和百姓投入所有关注和精神的事,遭遇战固然有,那也都是提前就有了要交战的心理准备,所以没有哪一场仗会是在毫无理由毫无目的毫无准备的前提下开始的,也正因如此,每一场仗也都足够的牵动人心。
燕二太太捂了捂心口,道:“可知目前战况如何?”
“前头还没信儿,这才开打没多久,且得再等等呢!”张彪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场球赛,战争的残酷,他们这些兵早已经习已为常。
“也不知你们爹那边可安好。”燕二太太蹙眉和燕七道。
“小狼关和大荒山离得远吗?”燕七就问张彪。
“远着呐!快马也得半日时间!”张彪一咧嘴,“再说,姚老狗也不可能让老大和武家大爷的兵离得太近!”怕那两人合起伙来搞事情。
“姚老狗真是处心积虑啊。”燕七叹道。怀里的小十一哼了一声,伸手抠她的嘴。
“去吧,有了新消息再进来告诉。”燕二太太和张彪道,转过头来宽慰孩子们,“莫担心,小狼关离咱们这儿也不近,再怎么打也打不到这儿来。小九一会子若是要看书且去后头罩房里,我让她们清扫出一间空房来,每次一打仗,前头那几个小子就要吵嚷上一天,别让他们扰了你。远逸也看书,愿和小九一屋便一屋,愿分开着看就让她们再扫出一间来。小七和小四就在这上房里玩吧,我今儿要带着她们核一核我那些陪嫁庄子铺子和田地的账目。”
“核账还是在上房里头好,我和小四就在院子里,团子我来带一天。”燕七道。
“也好。”燕二太太点头,开始让人张罗,有去给燕九少爷和萧宸扫书室的,有去后头库房里搬家什的,燕二太太让人找出一大套天水碧的纱帐子并几扇格架出来,在院子里架成个碧纱橱,里头拼了两张矮榻,上头铺上厚厚的毡毯,再上头再铺一层缎面褥子,置上几个引枕两张小几,让燕七和崔晞带着小十一脱了鞋在上头玩儿,纱帐一落,能遮阴能防虫,四围绿萤萤清新一片。
肉团子才刚吃饱了奶水,这会子在燕七怀里昏昏欲睡,一边睡一边还拿嘴在燕七胸口上找,然后就在显要部位流下了一滩口水,惹得崔晞在旁边直笑,燕七的厚脸皮都有点撑不住了,把团子交给奶娘先抱着,回房换了件衣服这才重新进了碧纱橱。
好容易肉团子睡着了,把他放在褥子上,身上盖条小薄被,燕七这才松了口气:“等他长大了,那个时候的世界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那时我们也还年轻,不急,慢慢看。”崔晞笑道。
“说得对,”燕七点头,“五枝教你的养气健体功你坚持着练了么?”
“练着,每天入睡前都练,”崔晞笑,“旁的功效暂未发现,倒是睡觉比以前安稳了。”
“那就证明有效,养气功就得慢慢练,时间长了才能显出更多效果来。”燕七道,“今天我们要做什么呢?”
因要看着小十一,两个人没法再研究橡胶。
“什么都好。”崔晞笑呵呵地看着她。
“一起来看书怎么样?”燕七从怀里掏出一本《漠北杂记》放到炕几上,“还有插图哦。”
“好。”崔晞笑着坐过来,两个人抵着肩,伏在桌上细细地看起那书,时不时交流几句,亦或你读一段我读一段,再或引出些奇思妙想,就干脆拿出纸笔来写写画画,直到旁边的燕小十一哇地一声一泡尿把自己尿醒,这才丢开手给这货收拾整理。
小狼关遭遇战的最终消息直到吃了晚饭后方才传了进来,武长刀带兵将那伙蛮子打了个七零八落远远地逃了,算得是一次小小的胜仗,这结果还是很振奋人心的,不过也影响不了内宅人们的日常生活。
小十一和燕七腻了一天,睡前有点粘人,非得燕七抱着才肯老实,否则就咿咿呀呀地哭给你看,燕七就和燕二太太打了招呼,晚上睡在小十一的房里。
小十一睡在东梢间,旁边东次间是燕二太太的屋子,燕七洗漱过后就抱着自己的铺盖去了东梢间,小十一睡床里头,燕七睡床外头,奶娘睡临窗炕上。
燕二太太对了一天的账,早便有些累了,燕七又要就着小十一,早早把灯熄掉,上房很快陷入一片安静。
不觉间时过三更,明晃晃的月亮还在半空里不知疲倦地照着,夜色宜人,可惜并没有人有什么闲心来赏。落日巷的巷口忽而闪入一道黑影,大步飞快,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黑影奔至燕宅旁边的围墙处,脚步不停,提身一跃,轻松落入内院之中。
农历五月的天气,晚间睡觉早已不再关窗,只合着纱屉子,黑影来至东梢间的纱窗外,向里探了探,见对面床上落着床帐,什么也瞧不见,于是伸手轻启纱屉,再一提身就跃了进去,几步来得床前,手指一勾床帐,而后轻轻一掀。
第313章 认亲 燕子忱。
苏轼有诗云: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敧枕钗横鬓乱。
如今绣帘开,虽无明月,却当真有寒光一点,正指眉心。
床上的小姑娘人虽还躺着,手里的弓与箭却早早悄无声息地拉了个满弦,正等着那不长眼的撞上前来。
黑影顿住身形,只一眼便看出这一箭无论如何也是躲不开,唯一的保全之法就是原路退出这房间,否则这小姑娘还真敢立下杀手,她身上所散发出的无形之气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退,还是不退呢?黑影垂下眸子,看向这支箭的主人,真是个不得了的小姑娘,睡个觉身边还带着弓箭……唔?怎么是她?
是啊,怎么是他?燕七没有从这个人的身上感觉到任何的杀气戾气,这也是她没有立刻放箭的原因,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来的这人居然还是个见过的,这位不就是那个……
两人这厢正僵持着,忽听得隔壁东次间里响起了翻身下床而后趿着鞋的走路声,脚步向着梢间这厢走了过来,听起来像是燕二太太,夜里习惯性地起身来看孩子的——黑影和燕七互相看着,一时半刻竟是谁也没法动弹——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动对方会不会趁机出手,于是竟就这么生生地僵在原地听着燕二太太从外头轻轻推门进来——变化最可能发生在此时!
“……咦?”燕二太太迷迷糊糊间各种反应都有些慢,好在今晚的月亮又大又亮,屋内的情形倒是一眼分明,“……子忱?你怎么回来了?!”
燕七:卧槽。
燕二太太再一看床上举着弓的燕七:“……小七?!快放下弓,他是你爹!”
黑影:卧槽。
燕七松了弓弦,把弓箭重新放到床头处,然后翻身坐起来,趿鞋下床,冲着面前这人行了一礼:“爹。”
黑影好像一时脑系统运行缓慢,还在处理信息,半晌无声,只偏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管自己叫爹的大花活闺女,直到听见燕二太太又问了一遍:“子忱,你怎么这会子回来了?”
“看儿子。”黑影好容易运行出三个字,然后又在燕七脸上打量了一阵,“小七?”
“嗯。”燕七看着她这个终于见面的便宜爹,一脸的络腮胡子遮住了他面上所有的神情,如今离得这么近,比那晚看上去更显高大,一个人就几乎遮了半个屋子的月光,他背脊笔直,像一柄钢枪挺立,他身上散发着的,是铁与血的味道,是风与沙的气息,没错,他是,他就是燕子忱,威名赫赫气盖塞北的燕子忱。
“我们爷儿俩有点儿话说,”燕子忱忽地一把薅住燕七往上一提,燕七就一屁股坐上了他的肩,“别声张,我一会儿回来。”
同燕二太太说完这话,拔脚就挟裹着燕七从窗口跳了出去,还发出“砰”地一声响,也不知撞了谁的脑门。
燕二太太还在恍惚,窗根儿炕上的奶娘这才醒了,揉着眼睛翻身坐起,看见她在当屋地上呆立着,忙下床轻声道:“太太放心,小少爷这半个晚上都没闹。”
……他是没闹,我老头儿和我闺女闹呢,也不知是要闹哪样。燕二太太懵比地望向窗外。
第三进院后罩房西北角处有一间柴房,里头当然是堆满了柴禾,日常也不会上锁,燕子忱把闺女扛进柴房放下来,顺手将门掩住,然后转过脸来劈头就是一句话:“那晚的事跟谁也不许说。”
“包括压寨夫人的事吗?”燕七揉着脑门儿问。
“……”燕子忱蹲下身,仰起脸来看着燕七,月光从门缝中流泻下来,在他的脸上印下斑驳的光纹,“……包括。”
“……”这么坦诚的态度竟让人无言以对……
燕子忱的目光在燕七的脸上盯了好半晌,忽而一笑,扭头随便从柴堆里扯出个树桩子垫在屁股下面,而后大马金刀地坐上去,两根胳膊架在膝上,歪着头继续盯着燕七看:“箭法不错,谁教的?”
“一个世外高人,已经过世了。”燕七也扭头从柴堆里拽出个树桩子,坐到燕子忱对面。
“到北塞来干什么?”燕子忱问。
“想要确认一下我和小九是不是你们亲生的。”燕七道。
“有人骂你们是野种了?”燕子忱问。
“……”这样的第一反应真是让人猝不及防……这位是从小混街头的吗?小混混们骂人的话倒是挺熟……“并没有,但是出现了一些人和一些事,让我们觉得自己的身世有点问题,尤其是我的身世。”
燕子忱哼笑了一声,把袖子一撸,露出一截布满着伤疤的结实的小臂,伸到燕七的面前:“要不要来个滴血认亲?”
“听说滴血认亲也不见得是准的。”燕七道。
“那就没辙了,”燕子忱特别痛快地道,“抛铜板儿吧。”
“…………”这、这就是所谓的军人的铁血干脆的作风吗……还是街头混混不必费大脑的简单作风啊?……
“要抛吗?”这位还在一本正经地问。
“……今天太仓促了,还是择个良辰吉日抛一下吧。”燕七道。
燕子忱在燕七的脸上看了几眼,道:“你们是怎么跟押粮军混到一起的?”
燕七简单把经过说了,末了问他:“姚立达不给你们拨军粮吗?”
“狗日姚断了我们十几天的粮,新押来的军粮也落不到我们手里,”燕子忱说着忽然一伸手,大掌盖在燕七的头顶,再次强调,“抢军粮的事,不要说出去。”
“晓得。”燕七道,“和四蛮的仗还要打多久?”
“认真打,两三个月就完事,”燕子忱歪起唇角,勾得一嘴大胡子毛茸茸地耸动,“拖着打,一两年也完不了。”
“为什么要拖着?”
“打得太容易,显不出艰难来,想捞军功的、想发战争财的、想与蛮夷谈条件暗中捞好处的,能得到的可就少之又少了。”燕子忱乌黑的眼睛里映着白亮的月光。
“皇上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燕七问。
“正因为知道,才要睁一眼闭一眼,”燕子忱又扯动了一脸胡子,“让人给你卖命,不给点好处谁还给你好好干?”
“皇上也是不容易,”燕七叹,“但是狗日姚在北塞胡作非为,他也不管吗?”
“没证据。但凭人言,无以为证。”燕子忱忽而一笑,大手一伸拍在燕七肩上,一副哥儿俩好的样子,“但是现在有了。”
“军粮。”燕七隐约明白了什么。
“行了,时候不早,我去看看小幺也该走了。”燕子忱起身拍拍屁股,偏脸看着燕七,“那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那几个小子里,哪一个是小九?”
“他就在西次间睡着,你可以直接去看。”燕七道。
半夜三更当爹的偷偷潜入儿子房间偷窥儿子睡颜,这种事怎么想怎么尴尬,燕子忱一摆手:“改日。过两天我还会来,不要透出风声去。”
“好。”燕七应声,“对了,城里现在到处都挂着你的大头像你看到没。”
燕子忱摸了把自己毛茸茸的下巴:“老子怕他个卵。”
把燕七拎回上房,燕子忱匆匆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小十一,又同燕二太太说了几句话,而后就悄么叽儿地走了,剩下母女俩也没得再睡,眼看外头天就要亮了,便让奶娘守着小十一睡,母女两个在东次间床上躺着说话。
“我爹挺健谈的呀,怎么从来不给我们写信呢?”燕七就问燕二太太,在此之前燕子忱同志给她的印象还一直是个不苟言笑刻板严肃的古代家长形象呢,今夜该形象彻底崩塌,圆润地化作了一个毛茸茸的兵痞。
“你爹平生最讨厌动笔写东西,”燕二太太就笑,“年轻时在书院里,年年考试你爹都是垫底的那一个,你大伯和你三叔也都是坐头名交椅的那一个。”
燕七估摸着她四叔也是个学渣,心道老太爷的强迫症也是强迫出了新高度,四个儿子俩学霸俩学渣都是平均分配好了的。
“您当年也在锦绣上学吗?”燕七问。
“是啊,不止是我,你的几个舅舅也都在锦绣,那时他们和你爹的关系就非常好,连同武家的哥儿几个,一伙子人成天混在一处,隔三差五就要同玉树的人打上一场,身上挂彩那简直都成了家常便饭!”燕二太太说起往事,语气里又是怀念又是唏嘘。
“舅舅他们跟着外公在南疆镇守也差不多十多年了吧,几时才能回京?”燕七问。
“谁晓得……”燕二太太轻叹,守边将领十年八年不回京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在一家老小全都跟去了南疆,不至于也弄个骨肉分离。
“说到武家,娘这次可见着了武大伯父子?”
“也只匆匆见了一面,第二日武家军便让姚立达调走了。”
“武家十二叔娘还有没有印象?”
“武家十二……武长戈?”
“嗯,是他,他和我爹关系怎么样?”
“好得很啊,当年在锦绣时也是你爹那一伙里的,后来和你爹一起上了战场,两个人并肩子出生入死,是过命的交情。”
这……是什么原因让武长戈对燕子忱同志因爱生恨啊?
待得白天,燕七向燕九SAMA汇报了昨天晚上她与他们老爹会晤的情况,燕九少爷听罢也未说什么,只问燕七道:“你听谁说滴血认亲不准的?”
“相信我,这一点我可以肯定。”燕七道,“不然我们现在试试?”说着就撸袖子,“如果待会儿血不相融了你可别哭啊。”
燕九少爷白她一眼转身走了。
说好了过两天还会回来的燕子忱,一直到了五月底都没有动静,这期间关内关外又发生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争,皆以天朝军队的胜利而结束。
“都这样了蛮子们还要打什么?”女眷们凑在一起闲聊的时候就在议论。
“此种情况不似寻常。”燕九少爷却道。
“总是这么小打小闹的,确实有点耗得慌。”燕七道。
“兴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憋着一场大的。”崔晞偶尔也会琢磨一下战争的事。
“嗯。”萧宸道。
六月初一个闷热的夜里,一道闷雷把燕七从梦里头轰醒,外头噼哩啪啦地落起雨来,夹着浓重的尘土的味道和潮热的气息吹进窗户。
燕七起身下床,轻轻推门来至西次间,掀开燕小九的床帐子往里瞧了瞧,见这货的纱被团成一团被踹在一旁,上头短衫也卷了起来,露着光溜溜一片肚皮晾在外面。
这货前两天刚闹了回肚子,又拉又吐地人都瘦了一圈,这会子才刚好点又在这里晾肚皮,燕七伸手轻轻把那纱被抻开给他盖在了身上,落好帐子一回头,外面白闪划过,正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跃进了院子。
燕七开门去了堂屋,拔去门闩,探头出去,冲着东边正要往梢间窗户里钻的那位招了招手,那位就大步地走了过来。
胡子还是那把胡子,爸爸还是那个爸爸,见面先把燕七从地上提起来往肩上丢,燕七连忙歪下身子,差一步就又撞门框上了,从外头走进屋,再从肩上撂下来,“在这儿等。”说着提步进了东次间,半晌走出来,谁也没惊动,一勾燕七后脑勺,指着西次间:“小九?”
“昂。”燕七带着他进去,怕他不好意思,还主动掀起帐子把他儿子的睡相展示给他看。
“这小子。”燕子忱认出了床上这货就是那晚说话慢吞吞还拿冷眼剜他的小兔崽子,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到对面炕沿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我没叫醒你娘,今儿晚上我来的事也不必告诉她,过几天我要带兵出关,深入蛮夷阵区,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回不来,若能回来,我会先回家来和你们打照面,若是回不来,关紧宅门,哪儿都不要去,等你大伯的消息。”
这是在交待遗言吗?深入蛮夷阵区,这是要孤军直入将自己扔进狼窝里去,能下这样的令、指挥燕子忱的军队的人,除了姚立达还能有谁?先断了燕家军十几天的军粮,然后让他们直入狼窝去打仗,这根本就是把一块肉扔进了饿狼群里。
“你的兵都吃饱了吗?”燕七问。
燕子忱眉毛一动,笑起来:“有酒有肉,饱得很。”
“那你好好打,咱家可没有存酒肉能给你办丧事。”燕七道。
“哈哈!”燕子忱起身,“我走了,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暂时没了。”燕七道。
燕子忱便要迈步往外走。
“我有。”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却见那床帐缝内探出一只手,慢吞吞地将帐子掀开,露出一张淡淡冷冷慢慢神情的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