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承情 你一辈子不回来,我就等你一辈子……
燕七收了箭,同燕九少爷跟在燕二太太身后进了内院,才一迈进上房门,燕二太太的身子便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被姐弟俩一边一个伸手搀住,扶着坐到椅子上,燕二太太的脸色煞白,努力地想要用牙齿咬住颤抖着的嘴唇,却险些将唇咬破,燕七蹲到她的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仰起脸来看她,就像燕子忱临行前蹲着看她一样,轻声地道:“多想无用,不论消息是否为真,挺住,一如既往地好好过日子,就是给爹最大的欣慰。”
燕二太太的眼泪含在眶子里,硬是没有落下半滴,紧紧地回握住燕七的手,死死咬住牙关,良久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燕七揽进怀里用力抱了一抱,而后放开,微颤着站起身,哑着声音道:“兰嬷嬷,让大家收拾东西,别丢三落四,你盯着些,动作快;桂嬷嬷,你带着五色和十香清点各库,点清后让张彪带着人收拾装箱;栀娘,你同六玉八宝收拾小十一的用物,余下的人打点你们小姐和少爷的东西,另去将张彪叫来,我有事吩咐。”
上房登时忙活开来,燕二太太立到外头廊下和张彪说话:“带上几个弟兄到外头分散着打听,有没有人家肯租院子的,今晚便能让我们入住的,价钱好商量,先把地方找着。”
张彪气得咬牙:“太太,只要你一句话,哥儿几个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上姚家门去结果了那姚老狗!”
“而后呢?”燕九少爷在旁边淡声道,“再让姚立达的余党带着兵来把咱们一家子全杀光?”
张彪呼哧带喘,却也没话可说,现在老大生死未卜,燕家这一家子孤儿寡妇的可不只能任凭姚立达搓扁揉圆么!指望朝廷?朝廷在十万八千里外呢,远水救不了近火,只得气哼哼地领了燕二太太的命大步往外头去了。
燕七他们来到北塞还没多久,日常用物也不太多,三下五除二收拾妥当,又去帮着燕二太太收拾,晚饭也顾不得细吃,每人就吃了顿饼子就白水,待月上东天的时候张彪才带着人从外头回来,向燕二太太复命道:“一帮狗日的!胆小怕事的不敢租给咱们,敢租的又往死里叫高价,再或都是两三进的小院子,上房不过三间,压根儿住不下多少人,找来找去只在城西找到一套肯往外租的五进的宅子,价钱也不算贵,就是离姚老狗的狗窝略近了些,且等太太拿主意。”
燕二太太看了看燕七怀里困倦的小十一,不由有些犹豫,却听燕九少爷在旁道:“五进的宅子,大小正好,价钱不贵,正赶着这个时候肯往外租,这天底下的巧事还真多。”
燕二太太立时便下了决心:“那宅子不必再考虑,叫高价的可有大小合适的宅子?”
张彪便将打听到的宅子的情况说给燕二太太听,燕七低着头哄小十一睡觉,再一抬头,瞅见五枝立在上房门外向着里面张望,见燕七发现了他,连忙使了个眼色,燕七便把小十一递给奶娘栀娘,然后迈了出去。
“七小姐,”五枝从怀里摸出张纸条来递给燕七,压低声音道,“小的方才清理小鹿号的时候,在‘驾驶座’下的隔间里发现了这个。”
燕七将纸条打开,见上面潦潦草草地写着几句话:夜光街,琵琶巷,钥匙房契藏于第二进杨树洞子里。燕子忱阵亡消息确传自蛮夷战地,然尚须证实,京观亦有。不要再接近姚!
三句话三件事,虽未明确说明什么,但结合眼下情形来看,大致也能明白意思。
“夜光街琵琶巷,”燕七把纸条揣进袖里,“五枝,拜托你和萧宸去跑一趟这个地方,注意安全,不要让别人盯上。”
“是!”五枝立时去了,燕七回了上房堂屋,把纸条给了燕九少爷。
燕九少爷看了两眼,就手在旁边油灯上烧了,燕七就问他:“你觉得这纸条是谁留的?”
“雷豫。”燕九少爷几乎没有什么迟疑,“姚立达将咱们赶出此地的事,只有他的人和雷豫的人知道,而小鹿号是我们的马车,驾驶座下有可睡人的隔间这事儿,也就只有一路与我们同行的雷豫知道了。这个人被派来押粮,皇上的用意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这个人可信吗?”燕七问。
“在这件事上,应该可信。”燕九少爷沉吟着道,“否则他完全没有必要冒着与姚立达闹掰的风险做如此多余之事。”
“那么说,爹阵亡的消息也很有可能是真的。”燕七道。
燕九少爷沉默不语。
萧宸和五枝很快便回来了,在院子里等着燕七从上房出来,结果燕九少爷倒先走到面前,问五枝:“怎么样?”
五枝忙道:“是一所空宅子,五进院,房契和钥匙都拿到了,周围都是民居,还算安静。”说着将房契和钥匙递到燕九少爷手里,燕九少爷就着廊下的灯光在那房契上看了看,却见是一份租赁契约,出租人叫李成济,是那宅子的主人,下头已经按了手印,应写承租人姓名的地方却空着,只要拿着这契约的人愿意,随时可以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契约中的租赁金额不高不低,并标明“已付讫”,租赁期限是本日起至明年今日,也就是说这套宅子燕家人不花分文便可住上一年。
燕九少爷拿着契书和钥匙回了上房,和燕二太太道:“五枝他们找到了一处不错的宅子,宅子主人急着携家带口离开风屠城避兵难,要把宅子暂时出租,待战争结束了再回来,因他急于出手,不愿多等,我便作主让五枝先同他签了契书,钥匙也拿过来了,现在就可以动身搬进去了。”
燕二太太闻言又细问了问前因后果,被燕九少爷从容地编了套谎话圆过去,便也未起疑,见时候不早,就张罗着众人将行李装车预备搬家。
燕七逮着空子问燕九少爷:“真要承了雷豫这情?”
燕九少爷看她一眼:“放心,连累不到崔晞。相反,我们若不承他这情,才会令他多疑生变,眼下我们在这里毫无倚仗,少树敌才是首要的,这份房契实则是雷豫与我们签订的一个互相牵制又互不干涉的条约,他保我们暂时平安,也要我们不去破坏他的计划,不管他这一次到北塞来有没有带着上头的特别授意,我们这些见证了他丢掉军粮的人,对他来说都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存在,只有我们接受了他的帮忙,欠下他这份情,他才能放心地将我们从对立面放到中立的位置去,而处于弱势的我们,他的这个人情也是不得不承的。”
“你说得对。”燕七道。
燕家人搬这一回家,几乎花了整晚的时间,最后连写有“燕宅”二字的匾都摘走了,因着天黑也没怎么收拾新居,凑合着把床铺上就先都歇下,次日起来才开始细细打理。新居是套五进的宅子,比此前那套三进宅子可是宽敞得多了,于是女仆们全都住进了第五进,燕家四口人住了第四进,燕二太太带着小十一住上房,燕七住了西厢,燕九少爷带着五枝住了东厢,第三进院做为燕二太太主持中馈的所在,第二进则给了客人崔晞和萧宸住,张彪及那伙子亲兵就都住在了第一进院,哪儿哪儿都很宽敞松快。
更好的一点是这座宅子里的家具都相当齐全,也不很旧,看上去像是只用了一两年的,众丫头仆妇们将房子清扫了,家具里里外外都细细擦拭过,再铺上自家带来的被褥等物,整个宅子也就焕然一新了。
光收拾打扫就又花了一白天,晚上吃罢饭,疲累的众人早早睡下,次日白天才算缓过些来,日子也重新回归了正轨。
然而每个人的心头都似压着一块大石,张彪这两日根本顾不得帮忙收拾宅子,一直在外面奔走,四处打听前方的战况,然而每次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既乱又坏,燕子忱阵亡的传闻已经传遍了大半个风屠城,大量的百姓开始弃城逃离——没有了燕子忱的边关军那还能撑到几时?
燕二太太挂着两个黑眼圈常常在屋里发呆,好几次小十一哇哇地哭都没能把她惊得回过神来,整个燕宅渐渐地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我去证实一下。”傍晚的时候,燕七进了燕九少爷的屋子,这样和他道。
“怎样证实?”燕九少爷从正看着的北塞舆图上抬起头来。
“去堆京观的地方看一下,究竟有没有他的尸体。”燕七道。
“那是蛮夷战地的边缘。”燕九少爷的手指“笃”地一声点在舆图上。
“放心,我不会离得太近,我有崔晞做的望远镜,可以远远地观察。”燕七从袖里掏出那支望远镜来。
燕九少爷不应声,只管皱着眉盯在她的脸上。
“乖,”燕七伸手轻轻盖在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弟弟的脑瓜顶上,这一次没有被他嫌弃地扒开,“逃避和胡乱猜测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想知道答案,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冲着问题去。在家等我吧,照顾好母亲,我会很快回来。”
燕九少爷掩在袖口里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脸上却面无表情地淡淡问:“需要多久?”
“这个得问你啊,看看舆图,从这里到蛮夷的阵地大概有多远?”燕七道。
“你要怎么去?”燕九少爷冷着脸。
“徒步,跑着去。”燕七道。
“一刻不停也得要三天。”燕九少爷冷冷盯她一眼。
“那我得带点干粮和水。”燕七避重就轻。
燕九少爷偏开头,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好半晌才一字一字地慢慢咬出话来:“十天内你若回不来……”
“你就继续在家乖乖地等。”燕七却打断他的话,“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这种情况下我给不出什么承诺,但你只要坚持不见到我的人或尸体就绝不相信任何传言或进行任何脑补就足矣。相信我,惊鸿,战场逃生的经验,我大概比爹还要丰富一些。”
燕九少爷垂下眸,良久没有作声,直到他的姐姐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这才慢慢地抬起眼皮望住她:“我等着你回来,不管十天还是十个月,你一辈子不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一辈子。”
“压力好大,不带这样威胁人的啊。”燕七说着放开弟弟的手转身往外走,“我今晚出发,替我看好崔晞和萧宸,别让那俩货……呃。”
“货”之一萧宸正从门外迈进来,问她:“去哪儿?”
“回房。”燕七曲解问题,想要绕过萧宸往外走,却被萧宸一挪步拦在头里。
“你要去蛮夷阵地?”萧宸只是说话慢半拍而已,人并不傻。
“对了,你找小九什么事?”燕七顾左右而言他。
“问他去蛮夷阵地的路线。”萧宸道。
“不要告诉他。”燕七扭头和燕九少爷道。
“……”萧宸看着她,“你若要去,我陪你。”
“当真不用,别让我们背上伯仁之负啊。”燕七道。
“我也可以自己去。”萧宸平静地道。
“……”燕七看着萧宸的脸,知道这个耿直的家伙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而她也不会勉强别人的决定,于是将头一点:“那就一起吧,今晚动身,骑上你的马。”
第320章 通透 简单地生活,通透地思考。
有萧宸同去,燕七可以蹭马,倒是能比她徒步跑着去快上数倍。吃罢晚饭待天色擦黑,燕七做了男装打扮,还未长长的头发绾起,用绦子缚紧,身上夜行劲装,背了弓箭,旅行包里盛了食水和备用之物,同萧宸出了燕宅。
燕七没有和燕二太太打招呼,若照实说了她必定不肯同意她去冒险,也没有多嘱咐燕九少爷,那孩子只有比她想得更周全的,最后也就只站在崔晞的窗外跟他如实交待了去向,崔晞浅笑着看她,道:“就知道你要去,那就放开了去。”
“嗯,我这就走了,你在家乖乖的啊。”燕七摆手告别。
“好。”崔晞就站在窗子里目送着她跨出院门去。
“大小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啊?”看门的张彪瞅见燕七往萧宸的马上爬,连忙问,在这里燕七就是“大”小姐,燕九少爷就是“大”少爷。
“我去把爹找回来,家里人就拜托你和弟兄们照看了。”燕七也没瞒着他,这事也瞒不住。
张彪却惊了,一对虎眼瞪得老大:“大、大小姐!你真的要——”
“但是不能带你去啊,”燕七赶紧抢先声明,“家里我托付给你了,等我回来吧。”
说罢不再多耽,让萧宸夹马上路,两个人一匹马,飞快地奔出琵琶巷,在城门关闭前冲出了风屠城,径直向着蛮夷阵地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宸带的装备和燕七差不多,弓箭也都拿上了,腰间缠着鞭子,甚至还带上了金刚伞,所幸两人都挺瘦,不至于让马匹负重太大。
姚立达那天说三日后便要让箭手去焚尸,在燕九少爷分析来看,这是要逼出燕子忱的亲信,斩草要除根,而实则他究竟会不会派人去,这已无从判断,燕七和萧宸今日出城,也算能赶在姚立达的前面。
行过一大片乱石滩,渐渐进入了沙土地带,月色下一望无际,生着寥寥的低矮灌木丛,看上去极尽荒凉。
萧宸的马已算得是上等马种,然而负着两人,体力也终归有限,每跑上大约百十来公里便要缓上一缓,这时燕七和萧宸就从马上下来,牵着马改为徒步。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静寂的夜下广漠上只有人足和马蹄踏沙而行的声音,月光将二人一马的身影拉得修长,萧宸垂着眸,一直盯在身旁这道纤长的影子上。
想要只身深入蛮夷阵地去寻父亲,这世上怕是没有哪个女孩子有这样的胆量了吧。她真的是很奇怪的一个人,明明平日里淡然平静得如同无波古井,让你认为她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路子,可她偏偏又时不时地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不顾一切地做出疯狂之举,就譬如那日箭指姚立达,再譬如眼下孤身入战地。
沉静时八风不动,疯狂时凛冽犀利,不在意时什么都不去想,在意时利落干脆直击目标。
她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萧宸发觉,不同于那些满肚子九曲回肠的内宅女人,简单的事总爱复杂化,在她这里,一切复杂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她有一个很低的下限,还有一个很高的上限,在这个区间里她用她的浩瀚宽广包容着一切,然而一旦有人或事触及到她的上下限,她就会毫不留情地展开她最犀利的反击。
大家都以为她无所谓得毫无原则,但其实,她才是最有原则的那一个。
她要的只是简单轻松的生活,她做的只是简单直接的动作。
她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个人,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懒,而是因为她比别人更通透。
“你又神游天外了啊。”燕七的声音从十几步开外传过来,“快停下别往前走啦,前面是沙棘坑啦。”
“……”
两人一马走走跑跑一宿未停,次日又赶了一上午的路,及至中午的时候才寻了一处避风避人的沙丘后停下来休息,好在附近有几处草洼,马儿也有的吃,燕七和萧宸则席地而坐,从旅行包里掏了食水出来裹腹。
这个时节的中午已很有些热了,两个人赶了一宿的夜路,此时不宜再顶着烈日前行,于是找了个沙丘的背阴面,一人枕着个旅行包就地睡了过去。
养精蓄锐直到傍晚时分,天气略微凉爽下来,这才重新骑了马上路,行至月上中天的时候,周遭地势已变得复杂崎岖,沙、土、石形成的山、坡、沟、谷纵横罗列在眼前,空气里隐隐浮动着血腥味,行走于其间,到处可见血迹、残肢、兵器和盔甲的碎片,很显然,这片地区曾爆发过战役,而根据燕九少爷给燕七讲解过的舆图,这片地区已是接近蛮夷战地的边缘了。
燕七和萧宸上得一处高地,掩起身形,燕七便拿了望远镜向着周边张望,得益于古代良好的环境,空气清透,月光明亮,使得这样晴朗的夜晚恍如白昼,能见度极佳,再加上崔晞的望远镜和燕七的好视力,可以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然,那些高低不平的暗角是无法看清楚的,因此燕七和萧宸都十分谨慎地掩藏着身形,萧宸的马也被藏到了一处沙石峰的后面,四下里除了夜晚的风吹过峰隙沟壕的声音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燕七从望远镜中果然看到了传闻中蛮夷搭的京观,一座,两座,三座,一共搭了六座,皆为首级,没有尸身,而在每座京观塔的最顶端,都用一根木桩挑着一具尸体,尸体身上不着寸缕,这是莫大的一种羞辱,而有的尸体或断了手脚,或开膛破肚,或被一根手腕粗的木棍直接由下体穿入由口中穿出,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燕七在这六具被挑起来的尸体上挨个儿细看,奈何大多数的脑袋都低低地垂在胸部,而由身形来看,个个儿都很强壮高大,遗憾的是燕七与燕子忱只有三面之缘,实在对他不够熟悉,仅这样远远地观察,很难分辨出来那些尸体到底是不是他。
“我恐怕要到近前去看一看。”燕七低声和萧宸道。
“我和你一起去。”萧宸道。
“你在这儿用望远镜给我放风怎么样?”燕七同他商量。
“我跟过去一样可以用望眼镜给你放风。”萧宸道。
“望远镜。”燕七纠正。
“……远。”
“好吧,”燕七又没倔过耿直boy,“那咱们说好,如果遇到危急情况,先自保,不要管对方,离开这儿是首要的,明白吗?”
萧宸没说话。
“假装没听见也不管事。”燕七戳穿他,“就这么决定了,你有什么遗言没有?”
“……”萧宸看了她一眼,“转告家父,恕儿不能尽孝了。”
“那走吧。”燕七把望远镜塞到萧宸手里准备动身。
“……你还没说。”
“‘别叫醒我啊,我要睡一个长长的大觉。’”燕七道。
“……”这算什么遗言……谁的遗言会这样调侃。
两人由高地下来,压低身形,迅速且小心地向着堆搭京观的方向奔去,无声无息,灵巧敏捷,如同两只沙狐。
距离京观越近,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就越浓,月色下的头颅表情狰狞可怖,堆叠着,挤压着,死死地瞪视着走到它们面前的这两人。
燕七挨个儿去看那六座尸堆中央的木桩子上挑着的尸体,不是,不是,还不是,都不是。
六具尸体都不是燕子忱,这无疑是个令人精神一振的结果,然而燕七并没有立刻就要返程,而是弯下腰,一个一个地查看起这堆成了塔的无数首级。
万一呢?既然来了,就要查个彻底才好确信。
萧宸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面色平静地做着如此骇人之事,这情形诡异得不像真实存在,他想象不出她此刻的心情,这些被残忍杀害的人之一,很可能是她的父亲,她毅然决然地赶到了这里,平静坚定地面对着这人间地狱,初次与她产生交集时,他以为她这样的平静是因为木讷,后来他觉得她是坚强,再后来他认为是她强大,而现在,他不知道这该算是什么,这场景连他都忍不住动容,如果这被像垃圾一样堆在这里的是他的亲人,他无法想象此刻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状态,他要怎么一颗颗地在这些死不瞑目的首级堆里翻找和细看。
这得需要怎样一种强大的心态才能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说过,优秀的箭手不仅仅要有强大的技术,还要有强大的心态,他以为他的心态已经足够稳、足够强了,可是眼下看来,他还是比不上她,她的心态,强大到冷酷至极。
燕七以尽量快的速度查看过第一座京观之后又去查看第二座,对此萧宸无法帮忙,他根本不知道燕七她爹长什么样,他能做的只有帮着放风,于是找了个视野较好的位置,拿了望远镜出来观察四周情形,就在燕七查看到第四座京观时,萧宸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可见范围的最边缘,一片乌压压的黑点迅速向着这个方向涌来。
“有敌情!”萧宸知会燕七。
燕七看了眼剩下的尚未来得及检查的首级,没有犹豫,和萧宸道:“我们走。”
两人飞快地沿路返回,找到将马暂时藏起的地方,翻身跃上,向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两人一骑在月光明亮的崎岖路面上骑行,马匹的负重和对于地势的生疏阻碍了速度的发挥,奔行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萧宸运起内力已经能听到大后方的马蹄声,和燕七道:“用不了多久,我们会被赶上。”
“先找个地方避身。”燕七道,“往右边去,那边有不少沟壕。”
萧宸拨转马头,向着右方奔去,便见那一道道或宽或窄或深或浅的天然沙石沟如同鱼网般密布在眼前。
这样的地势已无法再骑马奔行,两人从马上下来,牵着它迅速在这些沟道间寻找合适的避身之地,而静寂空旷的夜里,已然由远及近渐渐地响起轰隆隆的万马奔腾声。
无法再耽搁,眼见着旁边一道既深又窄、隐蔽性绝佳的石缝,燕七在前闪身便钻了进去,却未注意走在后面一时距她较远的萧宸飞快伸手想要拉住她却未能够到。
燕七才一钻进石缝,立时便觉一道劲风迎面袭来,登时向后一记滚翻堪堪避过,然而这记翻滚才刚完毕,人已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狠狠地摁倒在地,还未待这手的主人做出下一个动作,萧宸的攻势已然袭到,一掌拍向这人面门,这人不得不放开燕七伸手招架,两个人竟就在这石缝中大打出手起来。
也不过是电光石火你来我往两个回合,石缝内忽有更多的人涌向这厢,出手齐齐向着萧宸和燕七攻到,燕七已是执弓在手,搭弦引箭便要放出,突听得一道压得极低又满带着惊、喜、奇、怒的声音响起:“——燕小胖?!你怎么会在这儿?!”
燕七循声看过去,见就是刚才把她摁倒在地又和萧宸打作一团的那货,涂了一脸和沙土差不多的颜色,唯有从两颗瞳子方能看出它们的主人是谁来——不是元昶还能是哪个?
第321章 死战 守护与并肩,同生和共死。……
元昶连忙冲着己方已经拥上来预备动手的那伙人做了个手势:“自己人!”
就听得其中一个嘟哝道:“怎么又是自己人……”这位显然是那天跟着元昶一起去偷粮的人之一。
元昶没理他,上前一步拽着燕七胳膊把她扯到面前,压低着声音瞪着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不知道这离蛮夷阵地有多近吗?!”
“我来找家父,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燕七问。
“你找他干嘛?!现在正打仗你不知道吗?!”元昶更恼,一张脸低下来都快要啃到燕七脑门上,“赶紧回家去!再乱跑看我揍不揍你!——等等,现在回也来不及了——你真是要气死我啊你个臭小胖!我们得了信儿,蛮子今儿晚上要大举偷袭野狼关,我们这会子在这儿是要伏击蛮子的先遣兵的——你个臭丫头却偏偏跑到这儿来!气死我了!”
“淡定淡定,”燕七忙给他顺毛,“你们打你们的,我们找个远远的地儿躲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元昶气哼哼地粗喘了几口气,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盯向立在燕七身后的萧宸:“你、们?他是谁?!”
“跟我一起来的。”燕七道。
“废话!他为什么要跟你一起来?!那天晚上也有他是不是?他是谁?!”元昶敌意顿起,拽着燕七胳膊又将她向着自己这厢拉近了几步。
“你们在后羿盛会上见过的,他叫萧宸。”燕七还跟这儿介绍呢。
“萧宸是谁!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他为什么也到北塞来了?!”元昶气撞顶门,暴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早已瘦成闪电的小破胖子,恨不能一口一口将她活吞入腹。
“这个说来话长……蛮夷的军队快到了吧,你听声音,越来越近了呢。”燕七道。
“别给我岔开话!”元昶咬牙切齿地低吼,然而也果然没再继续追问,只拉着燕七往石沟深处走,理也不理后头的萧宸,走至一处更深更隐蔽的地方停下来,把燕七往石沟壁上一摁,压下肩来盯进她的眼睛里,沉着声道:“你听我说燕小胖,打仗可不是儿戏,跟综武更不是一回事儿,这会子让你走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冒险躲在这儿,我一会儿要和弟兄们冲出去杀敌,没法子再在身边护着你,你千万小心,好好躲着,无论如何也别擅自冒头,如若不小心被蛮子发现,能跑就跑,千万不要被活捉——听清了:千万!不要!被活捉!
“蛮子有多凶残你无法想象,我们所有这些弟兄都有个约定,一旦谁不小心被蛮子活掳了去,剩下的人不要犹豫,想尽办法也要把这弟兄先行杀掉,只因落在蛮子手上,那就是生不如死!
“我也一样,如若我落在蛮子手上,同样会有弟兄来动这个手,所以你记住,宁可被杀死,也不要活着被蛮子掳去,尤其你还是个女的,后果更不堪设想!
“燕小胖,我把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当真不小心落在蛮子手上而没了被救回的可能,”元昶说至此处,伸手捏住燕七的下巴令她仰起来脸看着他,他的目光深沉且坚定,带着往日不曾有的铁血与担当,“我会亲自动手……杀掉你。”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燕七道。
元昶看着她,半晌在脸上撕出个笑容。
燕小胖还是那个燕小胖,通透豁达,什么都看得懂,什么都放得下。
亲手杀掉她,继续活下去的他才是最痛苦的人,她当然明白这滋味,而既然他敢于担当,她就毫不客气地成全他。
一个敢死,一个敢活,那就什么多余的话都不必再说。
元昶放开燕七,拉着她一屁股坐到石沟地上,继续不理会后头跟来站在旁边的萧宸,只和燕七道:“蛮子箭强马壮,每次同他们交手我方都损失不小,看见我这些弟兄了吗?今儿这一场仗过后不定还能剩下多少,总有人会死,大家都是有今日没明日,每一天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一起。
“不怕你笑话,我刚来到北塞加入骁骑营没多久的时候,每一仗打完都忍不住要抹一顿眼泪,昨儿还一起喝酒说笑的兄弟今儿就没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尸体被蛮子挑在枪上,再被用刀剖开肚皮,五脏六腑挖出来,抛得漫天都是,他的心就落在我的肩上,甚至好像还在跳动,那种感觉……真他娘的是撕心裂肺!
“小胖,我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日子过得有多安逸多糜废,什么名利什么风光,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战争面前,全都是扯淡!更可笑的是,刚开始上战场,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怎样才能杀死更多的敌人,而现在呢,每一次上战场却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怎么样才能活下来,为了活,只能拼命去杀死敌人,书上说的全都是假的,真正的战场上哪里有什么荣耀,哪里有什么神勇!有的只是血和尸体,只是自己的兵器和对方的兵器。一将功成万骨枯,不上战场,没人体会得了这句话。”
“你说得对,”燕七道,“战争不决定谁对谁错,只决定谁死谁留。”
“我若死了你会不会伤心啊燕小胖?”元昶仰头望着月亮问身旁的人。
“会,”燕七道,“所以还是尽量活着吧。”
元昶笑起来,转头伸了手在燕七脑瓜顶上揉了一把:“行,我尽量。对了,你干嘛跑到这儿来找你爹?你不知道他也正带着兵跟蛮子打呢吗?”
“城里头现在风传他阵亡了,我来证实一下,最近你有没有见过他?”燕七问。
“这阵子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骁骑营和燕家军武家军这一次是联合行动的,”元昶道,“我们前几天跟蛮子干了好几仗,三军从三个方向包抄,我看至少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活着。”
“那现在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燕七继续问。
“最有可能的是已经择路深入到蛮夷战区的腹地去了。”元昶道,“武家军现在也一样没消息,而我们骁骑营的任务是务必拦截蛮子的这次夜袭,不能让他们跨过这片区域半步!”
才刚说至此处,就见石沟内众骁骑营的兵士忽地由原本歇着的地上起身,迅速地整理身上盔甲,拿好各自武器,伏身于石沟的斜坡之上,紧张地听着地面上传来的动静。
元昶将燕七从地上拉起来,手却没有松开她的手,紧紧地在掌心里握着,带着她伏身到石沟的坡上,石沟内一时静寂无声,只听得不远处滚雷似的马蹄声已是飞快地向着这厢逼近!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石沟内的每一个兵士都紧绷起身体,死死地握住自己手里的兵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渐渐地浮现出凶戾和狰狞,而这狰狞之下却是已将自己当做了死人的漠然和空洞。
没有人紧张或骇怕,因为无数次的出生入死已经让他们对生死之事变得麻木淡然。
就像燕七一样。
马蹄声已是近在百丈外,须臾便可抵达眼前,元昶攥着燕七的手,眼睛盯着前方,忽地把这手拽到身前,狠狠地在自己的心口处摁了一下:“我去了!”随即放开这手,拎上自己的战戟纵身跃出了石沟,而与此同时,沟中其他的兵士亦是纷纷跃出,在这道石沟的后方,竟也有大量的兵士涌出来,迈开大步,擎起兵器,铁甲金戈摩擦碰撞,铿锵之声响作一片,如同奏响一支肃杀凄厉的血腥奏鸣曲,兵士们踩着通向黄泉的节拍,义无反顾地冲上前去。
“杀——”扭曲的嘶孔声冲破大漠荒凉的夜色,漫天扬起箭雨,来自燕七和萧宸身后,那是骁骑营的弓箭手们,第一波截杀出自他们之手,步兵将士便借着这番“雨势”疯狂奔出,兵器撩起,寒光一片,元昶冲在最前,迎上那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的蛮夷将领,腾空跃起,战戟在半空划成一道光弧,那蛮将急勒马头,马儿高高扬起前蹄,四蹄铁掌飞踏,似要将眼前敌人一掌踏个粉身碎骨,却见元昶不闪不避,一脚重重蹬上马额,便听得“咔嚓”一声头骨碎裂声响,这马一声惨嘶向下倒去,而元昶却已是手起戟落,血花飞溅处直接削掉了那蛮将的首级,不待那首级落地,战戟已再度刺出,正将首级穿在戟尖之上,高高擎起,吼得一声:“杀——”
“杀——”众将齐吼,潮水般涌上,瞬间与蛮夷大军碰撞在了一起!
蛮军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过来时己方兵士已是倒下了一片,连忙整马张弓,立即回以一阵箭雨,燕七和萧宸紧紧贴在石沟壁上,看着那蛮军的箭支噼哩啪啦雨点似地落在身遭。
战争就这么近在眼前地发生着,萧宸紧紧地攥着拳,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与金铁交鸣声,如何激不起他的一腔热血?!他也是铮铮铁骨的男儿,他也想将这条命尽献于山河家园,他也愿在她的面前死得轰轰烈烈,可……他却只能像现在这样缩在石沟里躲风避雨,话也不能多说半句。
是选择搏命,还是选择守护?是选择烟花一样灿烂,还是选择蜡烛一样沉默?是选择能被深深铭记,还是选择易被淡淡习惯?
萧宸抬起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身边人。
乌黑的箭雨,灰白的石沟,在如此可怖肃杀的背景下的她,沉静依旧,波澜不惊。她其实生得很美,深且黑的眸子,白且润的肌肤,红且软的唇。只不过她的一惯平静淡然容易让人忽视她的性别与容貌,她无论再怎么内心强大,也始终是个女孩儿,越强大才越该被心疼吧,每一种强大的背后,都有一段不寻常的经历,强大的另一面,其实是磨难。
所以,他选择守护,即便这需要他卸去铁骨缩起头,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
无所谓,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守着她,护着她,这就足矣。
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割破苍穹,战靴马蹄跺裂大地,夜风乍起,浓重的血腥与铁锈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生命在消亡,战争的恶魔举起镰刀,疯狂地收割着血肉模糊的头颅。
燕七和萧宸蹲靠着石沟壁,头顶上的杀伐没有惊动他们一分一毫,偶尔有人滚落下来,摔在沟底时已经成了一具尸体,半空里箭雨一阵又一阵,从这边来的,由那边去的,时常相撞在一起簌簌往下落,遮天蔽月,像一张大网,笼罩得人喘不过气。
萧宸出手捞住一支差点落在燕七头上的利箭,还未及丢开,便听得上头一阵脚步响,仰面一看,见竟是十几名蛮子的步兵抄着蛮夷部落特有的弯刀向着天朝兵士放箭的地方冲杀去,正经过两人避身的这条石沟,其中一个眼尖发现,立时大吼了几句蛮语,那十几个蛮兵便立时向着两人扑了过来。
然而燕七和萧宸的反应却比他们不知快了多少倍,萧宸一把将燕七拉至自己身后,手上一抖,才刚捞住的那支利箭便向着冲在头里的那名蛮兵抛了出去,“噗哧”一声正中咽喉,紧接着腰间长鞭已到手上,刷地甩出去,卷住第二名蛮兵手上弯刀,一拽一收,那蛮兵的刀便立时脱手,萧宸将鞭子抡出个圆弧,那鞭梢卷着的弯刀便也在半空划出一道光来,直扫这十几名冲过来的蛮兵的面门,唬得蛮兵们慌忙后退,一时竟是难以近前。
而燕七早已执弓在手,嗖嗖嗖嗖嗖——利箭流水般泻出,就在萧宸逼退蛮兵的一刹那,箭无虚发,悉数洞穿蛮兵们的喉咙!
综武社练就的默契在这个时候竟起到了莫大的作用,萧宸抡鞭负责干扰和防御,燕七放箭只管一击必杀,十几名蛮兵不过片刻功夫便尽数陈尸当场,这片小范围的遭遇战起得突然,结的迅速。
“此处不能再留!”萧宸道。
骁骑营箭手们的位置在更后方,蛮兵若要杀掉这些箭手,必定会途经此处向着后方冲,两个人若继续躲在这儿势必还会被蛮兵发现。
“说得对,咱们往更后面去。”燕七说着冲萧宸打了个手势,直接便从石沟中纵身跃出,向着后方冲去,这石沟是横向的,若是沿着石沟跑反而既绕远路又耽误时间。
萧宸紧跟在燕七身后,撑起金刚伞抵挡后方飞来的箭,看着燕七轻盈灵活地在这些纵横交错的石沟岩峰间翻转跳跃,莫名地感觉浑身一下子充满了力量。
她冷静,她沉着,她无畏,她强大。
有这样的一个同伴在身边,生有何哀?死有何惧?!
萧宸跟着燕七冲,身后的金刚伞上不时传来叮叮咔咔的响动,好在这伞足够大,能够从头挡到膝,跑起来时腿尽量抬高,敌军的箭就没那么容易射到小腿上。
然而逃终究快不过追,蛮夷民族善跑善骑,对此处地势又熟,很快便又有十数名蛮兵由后头追了上来,燕七翻过一道石沟后再次搭箭引弓,回身出手,依然是箭无虚发!萧宸左手撑伞,右手执鞭,一行挡下蛮兵射向二人的利箭,一行以鞭阻挠追兵冲上,双方再度战成一团!
然而这一次燕七和萧宸却没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蛮兵忽然像潮水一般四面八方地涌了过来,骁骑营的箭阵竟一时阻慢不了这“水”势——发生了什么?难道——骁骑营的步兵们顶不住了?全都——全都阵亡了?
燕七翻身上得石垄上举目远眺,却见战场中心骁骑营的步兵们仍与蛮兵杀得难解难分,而这突然汹涌而来的蛮兵竟然是从蛮夷阵地的方向赶来的——蛮夷这一次竟然动用了数量众多的大军,骁骑营人数立时处于了劣势——骁骑营危机!
“杀——”骁骑营的箭手们杀红了眼,由沟壕中冲杀出来,还有箭的继续放箭,箭射完的抄起刀枪冲上前去,双方在这沟沟道道内短兵相接杀在一处,放眼四望,每一个角落都在闪着刀光,每一寸天空都在飞着血雨!
“跑!”萧宸一厢抵挡着扑杀而来的蛮兵一厢冲燕七喝道。
说好了的,遇到危急情况,先自保,不要管对方,离开这儿才是首要!
蛮兵太多了,汹涌不断,斩不尽,杀不绝,再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谁都无法撑到底,所以趁他还有力气,趁他还能替她挡得一时,跑,快跑,什么都别管,离开这儿才是首要!
“好!”燕七应了他,这让他顿感安心,转过身放开了手脚,倾尽全力将蛮兵挡了下来,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但他知道她一定没有优柔寡断地停留,她总能干脆利落地分清利弊轻重,她总能让你放下心来抛开所有的负担。
——如此,死也无憾了。
燕七果然没有停留,留下就是拖累。她飞快地奔跑在沟壕之间,向着地势更复杂的地方去,只有这样的地势才更易摆脱追兵,也更易躲避敌人的飞箭。
狂奔,跳跃,闪躲,不见疲惫,没有迟疑,像灵巧的飞燕,像敏捷的山猫,负责追击的蛮兵惊骇了,这个又瘦又小的天朝兵简直就像一道鬼魅!
还要不要继续追下去?蛮兵有些迟疑,然而还未等他做出决定,他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头远远地离开了身体,“砰”地一声砸落在地时,他只听见有人叫了一声:“燕小胖!小心!”
燕七本能地就地一滚,叮地一声一支利箭撞在了她刚才落脚处的石面上,再起身时手中箭也已疾出,顺着来箭的方向回击过去,乌光一道直袭身后那战作一团的两人之一,噗地一声鲜血飞溅,直接由太阳穴穿入贯穿了那人头颅。
与那人对战的人立时收了招,大步向着她奔来:“燕小胖你瞎跑什么!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吓死我?!”
元昶带着满脸满身的血恼火地奔到面前,也不知这血是蛮兵的还是他的,却只管一拉燕七的胳膊:“跟着我,现在已经跑不出去了,要么杀,要么死,燕小胖——你怕不怕?”
“还好吧。”燕七道。
“那……”元昶抹一把脸上的血,登时成了一张狰狞的大花脸,大花脸上此刻却咧出了一记笑,“愿不愿意和我死在一起?”
“就眼下来看死不到一起才是奇迹吧。”燕七说大实话。
“你——臭小胖!到这个时候了都不让我高兴高兴?!”元昶气得狠狠瞪她。
“好好好,死死死。”燕七生怕临死前还要捱顿揍。
“……跟着我!”元昶攥住她的手,转头望向身周,那蝗虫似的蛮兵还在汹涌不断地向着这厢包围冲杀过来,有如阴云密布,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光,“燕小胖,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呢?”
元昶扬起唇角,一手握紧战戟,一手握紧柔荑:“那一年那一天的那一时刻,我踢偏了一脚鞠。”
说罢放开燕七的手,战戟一抡劈开飞扑上来的一名蛮兵,喝道:“跟着我!”
“好!”燕七应道。
这情形似曾有过,是什么时候呢?对,是在综武赛上,他说“跟着我”,她说“好”,然后他和她并着肩奔跑,并着肩战斗,那比翼齐飞的美妙滋味,竟能在此刻再度品尝。
好,就这样再次并肩吧!杀它个血流成河,死它个轰轰烈烈!
蛮兵汹涌而上,元昶挥舞战戟,燕七利箭疾出,血雨漫天,腥风扑面,数不清多少刀剑劈头盖脸袭来,听不明多少兵器相撞响彻耳际,元昶横拦竖挡纵劈斜砍,有一夫当关之勇,挟力拔山兮之势,以一当百,气盖山河!燕七箭无虚发冷静犀利,刀剑在前不动容,凶蛮压顶无所惧,凛冽强悍,霸气凌人!
蛮兵一波又一波地扑上来,一批又一批地倒下去,然而燕七的箭终归到了用尽的时候,元昶的力气也渐渐趋向衰竭,每一个动作跟随的都是一声粗重的喘息,每一步迈出都如同灌注了水银,整个世界忽然之间静寂无声,只有这喘息与脚步重重地捶击在胸膛。
咚,咚,咚。沉重得让人不堪重负。
元昶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向燕七,此时此刻她的面容如此清晰地映进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漪,一如既往地……惊人美丽。
“燕小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由胸腔发出,悠长地响彻在这静寂的天地之间,“我……我喜……”
我喜欢你。
第322章 狂飚 战争永远没有胜者。
这无声的世界中,元昶看见燕七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名高壮的蛮兵,狰狞地举起弯刀,凶狠地向着燕七的后背劈砍了下来!元昶觉得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色,显得那般荒凉无力,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奋力地挥出手中的战戟,他怎么能让她死在自己的眼前?即便终究要死在一起,他也绝不允许她在他的前面闭上眼睛!
战戟挥出,灰白的世界抛洒下殷红的血迹,蛮兵狰狞的头颅哪怕在脱离了躯体飞出去的一刻,还在恶狠狠地瞪着燕七,而那弯刀却竟在继续劈落,闪动着残酷的寒光,挟带着死亡的气息。
元昶纵身扑上前去,将燕七挡在自己的身下,弯刀的寒意瞬间浸透甲衣,他等待着死亡降临的那一刹那,而就在此时,突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箍着腰身硬生生地一个翻转后摁倒在地,那弯刀落到后来已经没了力道,同着蛮兵的尸体一起重重地倒向了一旁,堪堪擦过他的身体。
“知不知道这一招我是跟谁学的?”燕七的声音忽然在这安静的世界里清晰地传进耳中。
元昶努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身上这位才刚用了一记角抵招式把他扳倒在地的女汉子。
“跟你学的啊,忘了吗?去年上巳节的时候你对我用过这招呢,你说这招叫做‘回旋摔’,怎么样,我学的还可以吧?”女汉子记性绝佳。
元昶看着她,一瞬间全世界的声音和颜色都回来了,顶上靛蓝的夜空,银白的月亮,乌黑的甲衣,鲜红的血,还有光彩夺目的眼前人,嘈杂纷乱残酷凄厉的背景音下,这人嘴里的声音美妙如歌。
“你这……”元昶躺在身下的尸体堆上,有气无力地笑出一声来,“……傻小胖。”
元昶就这么躺着,身上没了丁点儿力气,可是莫名地觉得很舒服,从头到脚,由皮至心。
周遭的喊杀声交手声仍在持续,听起来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真他娘的累啊……睡一会儿吧……好好儿地歇一歇……
“不能睡哦。”美妙的声音又响起来,却不知为什么震得他头疼欲裂。
“嘘……别说话……”元昶含混地道,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实在是太困了。
“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来着?”他听见燕七问,简直是声如洪钟啊洪钟!头好疼!
刚才他有对她说话吗?说了什么来着?他竟然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唯一的念头就是累和困,不行了,必须要睡一睡,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元昶,你不要睡啊,睁开眼睛,我给你做鬼脸你要不要看?”
小胖子好聒噪啊!……鬼脸?就她那张面瘫脸还会做鬼脸呢?好想看看啊……可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不行……睁不开……要睡着了……再也不想醒来……
——嘶!好凉!什么鬼东西!
元昶费力地睁开眼,却见燕七手里拎着个水囊,囊里的水尽数浇在他脸上,这会子还在从囊口往下滴着残留的水。
“别睡,”燕七低下头看着他,“再坚持一会儿,援军来了。”
援军?
元昶想要坐起身,可是浑身上下早已虚脱透支,完全使不出一丁点儿力气。
燕七把他扶坐起来,向着远处一指:“你看,大旗上绣着‘燕’字呢,我爹。”
元昶的视线早已模糊不清,然而还是努力地瞪大眼睛,却见那狂涛般汹涌奔腾而来的乌甲兵团,不是燕家军还能是谁!那黑底子的大旗上殷红的大字,可不就是个“燕”字!
燕家军来了!
骁骑兵们振奋又激动,蛮夷兵们惶张又惊恐——燕家军来了!
暴风掠地,奔雷翻滚,燕家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狂飚而至,一声“杀”字海啸山呼,万蹄纷踏地动山摇,燕子连弩唤起狂风骤雨,刀光剑影绞碎一切生机!什么是杀神过境,什么是战魔凌世,当蛮兵们见识到时,早已是身首异处化为了肉泥!
才刚还在四处剿杀天朝兵的蛮兵顷刻间便被燕家军摧枯拉朽地冲了个七零八落,骨子里的凶残让他们立刻奋力反击,然而不过须臾功夫现实便让他们看清了差距——挡不住,拼死也挡不住!
蛮夷兵想要撤了,迅速地从各个地方潮水般退去——可又岂有那么容易!骁骑兵们早便杀红了眼睛杀灭了灵魂,嘶吼着,疯狂着,不顾一切地反扑着,断了臂膀又如何,失了腿足又怎样,追上去,杀!杀光这蛮夷,杀清这仇恨,杀回这太平人间!
元昶握紧手中的战戟,突然间有无限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他从地上跳起身,道一声“跟上我!”便带了燕七大步向前奔去,前方一名蛮兵正骑了马想要择路而退,却见元昶腾空跃起,半空里战戟带着裂天破地之势重重劈下,那蛮兵登时便掉了半边身子,向着旁边一歪跌下马去。
元昶身形不退,足尖一点马额翻身跨上马背,探下肩一伸手,燕七已经将手递了过来,两手一握,一提一放,燕七已是稳稳跨落在元昶身后,元昶一夹马腹,勒转马头,扬起战戟,势不可当地冲开蛮兵的阵团,径直奔向燕家军扑杀来的方向。
“我把你交给你爹!”元昶喝着,“然后我去杀敌!燕小胖——这回没法儿跟你死在一起了,你好好活着,明年这个时候记得给我上炷香!”
“人太多,不要去找他啦,”燕七在他身后道,“你帮我捞个箭袋,我可是去年综武赛的最佳炮呢。”
“哈哈!”元昶一声朗笑,果然一抖战戟从地上的死尸身上挑起一囊箭来甩给燕七,燕七的弓自始至终都未离手,此刻得了箭便是虎生双翼,搭弦引弓,箭似流星,永不会浪费箭支,每一支箭射出去都是一记瞬杀。
元昶的战戟更是所向披靡,寒光掠处,头颅飞,血雨落,直杀得蛮兵丢盔弃甲莫能阻挡!
两人一骑,一远攻一近战,宛如两枚煞星降世,一径杀开条血路,正在蛮兵阵中横冲直撞,便见那厢突地飞来一骑,马上人长鞭甩出千万道厉影,或卷或抛或抡或勒,直将蛮兵们抽得四下纷飞,破落不堪。
“你怎么样?”这人纵马追上来,问元昶身后的燕七。
“我很好,你呢?”燕七也问他。
“我也还好。”他说。
“那我就放心啦。”燕七道。
“聊什么聊!”前面的元昶恼道,“打仗呢!”
“打打打,”燕七道,“我箭用完了,再帮我捞袋箭吧。”
这话不说还好,便见这厢元昶一挑战戟,那厢萧宸一甩长鞭,两袋箭哗地就撞到了面前,险没把燕七给撞下马去,得亏腰力好,上半个身子都歪下去了又楞是一挺腰给坐了回来,也不敢再吭声,默默地搭箭上弦,一次三发,犀利出手,发发中的。
前面的元昶却是把马头一调,突然折了个方向,放蹄向着旁边奔去,萧宸被甩出了几步,却也不肯怠慢,立时拨转马头跟了上来,两人一行冲一行杀,时不时还要不停折转方向风骚走位,燕七在后面坐着都快晕马了,两袋箭洒出去了小半袋。
蛮兵遭遇燕家军石破天惊式的打击,再加上骁骑营的包夹反扑,早已溃不成军,且战且退,瞅着一处空当便夺路奔逃,燕家军竟也不追,只管揪着逃不出去的那一伙子往死里杀,逃出去的却是顾不得同伴,一味扎头狂奔,正自庆幸得以逃脱升天,却突见前方那沟沟道道峰峰坎坎处乍现无数兵马,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片震裂穹宙的“杀!”声狂卷而至,那无数兵马潮水般汹涌奔出,队伍中藏蓝色的大旗上一枚金黄大字,分明写的是个“武”!
——武家军?!
蛮兵绝望了,面对天朝边关兵最精锐的三支军队的联合剿杀,他们还从来没有打赢过,前几天大大小小接连几仗,无不以失败告终,使得首领不得不屠杀了许多不属于天朝、但长相又近似天朝人的其他小部族的百姓来冒充天朝军队搭成京观,以惑乱天朝方的人心。
蛮兵们放弃了逃跑,挥起弯刀决意与天朝兵死战到底,混乱中,他们听见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喝道:“给老子杀!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战争中从来没有怜悯,经这一夜,注定只有一方才能看到明早的太阳。
而在骁骑营和燕家军这边,杀戮已经接近了尾声,一小撮残余的蛮兵还在负隅顽抗,天朝兵却都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己方阵亡兵士的尸首挑出来摆放到一边,回头要交给专门负责的人带回城去,对方的尸首全部割下头颅带走,躯干堆在一起焚掉,避免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滋生瘟疫。
元昶砍掉最后一名蛮兵的首级,身体已有些摇摇欲坠,他本就早已虚脱,后面这一场完全是在透支元气和精气,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并且旋转不停,失去意识之前,他转头和自始至终都没能甩掉的萧宸道:“你给我把燕小胖安全送到家!否则我杀……”就一歪身往马下摔去。
燕七在后头连忙一伸手想要把他捞住,奈何这位早已长得人高马大浑身腱子肉,身上还套着沉重的盔甲,人一失去知觉本就比平时要沉得多,这一捞非但没捞住,还把她给一并带下了马去,好在燕七反应快动作灵,落地的时候十分完美地避免了让自己摔个狗啃屎,但也因此产生了副作用——直接就跨坐在元昶肚子上了。
“干嘛呢?!”旁边有人大喝了一声。
燕七一抬脸,见吼她的是个来打扫战场的兵,而这兵的旁边,一位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先生正和她对上了目光。
燕七:卧槽。
先生:卧槽。
“那啥,”燕七特别泰然自若地从元昶身上站起来,“你没死啊?那我放心了。”
“……”马上的先生看了她半晌,翻身跳下地,大步走到面前,一把薅住燕七的腰带,一只手就给她提了起来,一直提到她的脸和他的脸平行,带着一脸血地看着她,“你给老子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城里风传你让蛮子杀了还被挑到京观上示众,我来鉴别一下真伪。”燕七道。
一脸血的先生瞪了她半晌,忽而“哧”地一声笑开了:“娘的,不愧是老子的闺女!腔子里长的是他娘的一颗熊胆!”大手在燕七的脸蛋子上拍了拍,把人放下地,一指地上躺着的元昶,“这小子是谁?”
“骁骑营的,我朋友,杀敌杀得脱力了,可有军医能给他瞧瞧?”燕七问。
燕子忱便扭头叫人:“老扁!过来给这小子看看!”
一个长得扁头扁脑的家伙连忙跑过来给元昶检查身体,燕子忱又一指那边的萧宸:“这小子又是谁?”
“也是我朋友,陪我一起来验证京观的。”燕七道,“他叫萧宸。”转头和萧宸道,“这是我爹。”
萧宸抱拳:“燕将军。”
“老扁,一会儿给这小子也看看。”燕子忱道。
燕七闻言仔细看向萧宸,见他也是满头满身的血,分不清是蛮兵的还是他自己的,便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萧宸道。
“说实话啊,否则轰你回家去。”燕七道。
“受了。”萧宸道。
“……”燕七看向她爹,“你们军里就一个郎中啊?”
“老方!滚过来!”燕子忱扭头大着嗓门,“给这小子瞧瞧伤!”
一个方头军医窜过来,摁着萧宸开始上下其手。
“过来,我问你,”燕子忱带着燕七走到旁边背人的地方,蹲下身仰起头来看着她,“没吓着吧?”
“还行。”燕七道。
燕子忱上下打量着燕七,尽管刚才第一时间已经确认了这丫头没受伤,这会子还是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见虽然也是一脸一身的血和土,但身上衣服都还完好,没有刀剑划破的痕迹,这才一掌拍在燕七肩上:“行,命挺大,随我!”
“……”这个还有随家长的?
“你才刚说城里风传我死了?”燕子忱这才问到正事上。
“是啊,大家都在传。”燕七道,没有提姚立达,怕燕子忱分心。
“你娘听到这传闻了么?”燕子忱关心媳妇。
“听到了啊,都准备改嫁了你再不回来。”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笑着在燕七鼻子上刮了一把:“你这妮子就因为听见那么三两句狗屁糟糟的传言就敢给我往蛮子的领地上跑啊?!对你爹也太没信心了!”
“我是怕你被蛮子招安了做了人驸马,再给弄个小的回来。”燕七道。
燕子忱一瞪眼睛:“你爹是这样的人吗?!”
“那压寨夫人是什么鬼?”燕七问。
“饿不饿啊闺女?”燕子忱话题转得比他哥还流畅。
“还真有点饿了,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有酒有肉还有大头蒜,管饱!”燕子忱起身,伸手一勾燕七后脑勺,边带着她往回走边道,“今儿这场仗多亏了骁骑营把蛮子拖了这么久,否则我们也赶不上来围堵,这批蛮子也算得是四蛮联军里的一部分精锐了,今儿能一个不剩地全歼,可以称为一场胜仗,按惯例明儿要休整一日,晚上犒军,吃完了我找人把你送回去,不许再跑出来了,听见没?”
“我自个儿回就行。”燕七道。
燕子忱也不多说,带着燕七回至战场,见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天朝兵阵亡的将士被摆成了一排静静地安放在地上,有专人负责核实他们的身份,而蛮兵的尸体则被堆成了一堆,头颅皆已砍下,这是论功行赏的依据,回头还会经过防腐处理,直接拉回总部去交差。
剩下的诸如蛮兵身上的甲衣、兵器及战马等物,一律带走,能收归己用的便收归己用,用不上的也不会给蛮子们留下,因此战场清理过后,倒也是干干净净,兵士们寻来草叶树枝,堆架在蛮兵的尸体周围,点上火,一举焚之,至于能不能烧得干净,那就不是大家操心的事了,时间和大自然会将所有战争的痕迹一点一点抹去,不厌其烦地为人类的罪恶做着善后。
骁骑营在这一仗中伤亡略为惨重,不得不同燕家军汇师一处进行恢复调整,两军带上阵亡弟兄的尸首和所有的战利品,慢慢地向着武家军截杀逃跑蛮兵的方向移动。
元昶被人抬上了担架,军医老扁说这货身上捱了三十多刀,能撑到现在全靠着年轻力壮底子厚,否则早就俩腿儿一蹬见阎王去了,这会子被包扎成了一具木乃伊,全身上下就能露出一张大花脸来。
萧宸情况还好些,身上七八处伤,倒是都不深,包扎过后还能自如活动,默默地骑着马跟在燕家父女的马后。人燕七找着爹了当然要跟她爹共乘一骑,这位心大得上马就睡了,拿她爹当人肉靠枕不能更顺手,她爹堂堂一将军,在马上弓着个背活像只大虾米,就为了让他闺女能在背上睡得舒坦点儿,连下头马儿都放缓了脚步只挑着平地走。
在前头同等候多时的武家军碰头,三军折向往东去,在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穿透黑暗之时,终于抵达了边关军设于此处的营盘,一片片圆顶子的营帐林立在大块平整的沙岩上,帐间炊烟袅袅,那是炊事兵正在为凯旋归来的弟兄们生火造饭,虽然有那么一部分人已再也无法吃上这顿早饭,但逝者已矣,生活还是要继续,战争还是不停息,这些大兵,早就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和悲中作乐,平静地接受着战争带给他们的任何伤痛和结果。
第323章 父女 和谐的父女与不和谐的情敌。……
燕七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用狼皮堆成的地铺上,头顶是半透明的营帐,透着少许天光,身上盖着一件满是汗味儿的袍子,袍领儿都快硬成木头了,也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洗过,翻身坐起,便觉全身都酸痛僵硬,到底是真正的战场,她已经告别了好多年。
正坐在地铺上缓劲儿,便听见脚步声响起在帐外,紧接着帐帘被掀开,高大的身影低头钻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中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醒了?”她爹已经洗过了脸换过了衣衫,甚至还刮过了胡茬子,看见闺女木木愣愣地抱着他的衣服在铺上窝成一团,心里好像瞬间被什么击中而变得一片柔软,女儿这种……小东西?好吧,小家伙,小人儿,小什么的,养上这么一个俩的,还真是挺有意思。
走过来蹲下,把碗递到闺女面前:“羊奶,喝了。”
“好东西啊。”小什么的把碗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就给干光了。
……别人家闺女也是这么粗嗓子眼儿?没什么经验的爹一边思考着一边把碗接回来随便丢在一旁,反正一会子有亲卫进来收拾,“再睡会儿?”看着闺女眼角挂着的眼屎,手一伸,拿指头给她刮掉,结果发现自个儿指肚上的茧子在人白嫩的皮肤上硬是划出几道红痕来,不由唬了一跳,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来,假装这事儿是别的王八蛋干的。
“不睡啦,得起来活动活动,骨头都硬了。”他闺女呆头木脑地也没察觉,举起胳膊伸懒腰,他起身时顺便一边一只地拎住这俩腕子就给她从铺上拔了起来。
带着燕七去存水的地儿洗脸刷牙,可惜没有合适她换的衣服,就只能继续带着一身血地来回晃悠,这位梳洗完了还要上厕所,活儿挺全,就又带着找了个避人的地儿,当爹的亲自在外头站岗放哨,待闺女忙活完了这才又带着回到营帐区。
“这几天还要再继续打吗?”父女俩找了块高高的沙岩坐下来,一边眺望一望无际的戈壁一边闲扯淡,燕七就问她爹。
“看形势,”燕子忱嘴里叼上根儿草,蜷起一条腿用来搭胳膊,太阳底下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活脱脱一个资深痞子,“昨儿这一仗对蛮子是个不小的打击,要么缩起头来修生养息恢复元气,要么会疯狗一样想要立刻咬回来,前者就要再拖上很长的时间,后者么,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再干上一场。”
“感觉拖着对咱们不好呢,现在胜了一场士气正旺,被他们一拖就没了精神。”燕七道。
“可不就是这样,”燕子忱道,“这场仗从开始到现在,蛮子一直用的就是个‘拖’字诀,拖不过了干一仗,干完了继续拖,你若是不理他,他就跑来咬你一口,你理他,他又远远地缩回王八壳里躲起来,娘的跟个叮屎的苍蝇似的。”
……把天朝比作屎的这位怕是头一个了。
“确实很讨厌,”燕七道,“这么说这场仗距结束恐怕还遥遥无期了。”
“嗯哼。”燕子忱耸耸肩。
“这么多年,你和娘能日夜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燕七问。
“你就看这么多年我和你娘只鼓捣出小十一这么一个崽儿来就知道了,”燕子忱一时不小心把他闺女当了哥们儿,也是有啥说啥,“你娘不容易,万里迢迢地从京都跑到了北塞,来了就水土不服险没死这儿,调理了两年才算把身子养过来了,后来好容易怀上一胎,结果还掉了,一下子是又伤身又伤心,北塞环境不好,缺医少药,吃的东西又不精细,再加上我成天在外头带兵,三不五时一场仗,你娘一天到晚担着个心,这身子骨儿能好了?掉过一回胎,再怀就更不易了。我时常后悔,不该娶你娘,不该成亲,没的耽误了人闺女的大好青春,跟着我没享着福,小半辈子光担惊受怕了。丫头,你听着,咱将来打死不能嫁当兵的!”
“行,听你的。”燕七道,“那当将军的呢?”
燕子忱哈哈笑:“遇到你爹我这样的没二话,必须嫁!”这就不怕他闺女被耽误青春了。
“感觉和蛮子之间的这场仗是个拉锯战呢,”燕七扯回正题,“但这么拉锯下去,消耗比较大的一方还是我们吧?”
“不错,毕竟我们总是在守。”燕子忱重新眯起眼睛,淡淡冷冷地睨着天边蛮夷阵地所在的方向,“而姚老狗却又不许我们主动攻进蛮夷阵地。”
“为什么?”燕七问。
“把蛮子们都干挺了,他也就活不长了。”燕子忱哂笑。
“我其实挺奇怪,这么多年他在这里干的这些事,皇上不会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他到现在?”燕七问。
“你要知道,姚老狗在北塞这个地方掌权的时长,可不止当今皇上在位这么久,”燕子忱摘掉嘴里衔的草,在指头上绕来绕去,“每一代的掌权者上位,脚底下踩的可都不是一张两张的利益大网,当年新旧交接之时,内忧外患齐齐爆发,对于当时急于稳固手上政权的新皇来说,内忧重于外患,然而外患也不能不顾,怎么顾?初上位时朝野内外人心不稳蠢蠢欲动,若要人忠他保他,只能许以重权重利。
“所以说,哪怕是皇帝,也不是所有时候都能为所欲为,干得好的皇帝,能让所有臣子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就算不错了,干得烂的皇帝,臣子坐大,他还得哄着畏着。然而这也不能一概而论,得分时候,才刚说到今皇上位时把重心放在内忧上,外患就得暂时委屈着自己,拿权与利为酬哄着臣子给他卖命,否则臣子一不高兴来个掀桌造反,时局本就动荡,他还真不见得能压下去。
“那时的今皇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难为的局面,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给当时便已镇守在北塞的姚立达许以重权,说句难听的,这就跟求着姚立达保他没什么两样。姚立达也不是傻子,既想得大利,又想活得长,趁皇之危,拼命将大权捞在手上,如此即便此后新皇坐稳了龙座,也无法轻易动得了他。
“姚立达的权有多大?除了整个北塞地区的掌兵权,还有此地区两座大铁矿的管理和使用权!丫头,拥有铁矿意味着什么知道吗?铸钱,造兵器。拥有铁矿就如同拥有金山,拥有铁矿就如同拥有军队!这两座铁矿就是姚立达当年趁危向今皇讨要的条件!以当年边关的危机形势,今皇不得不答应了姚立达,还是那句话,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外敌入侵丢失疆土动摇皇位,养虎为患的损失要小得多,至少这头虎,日后想想办法总能宰掉。
“这天底下没人是傻子,姚立达一边拿了好处给皇帝办事,一边拼命发展自己的势力,甚而还与京中的闵家盘根错节遥相呼应,直到皇帝坐稳了龙座,他在北塞也根深蒂固枝繁叶茂,轻易动他不得。你若说他有什么天大的野心,怕倒也未必,但他最低的限度至少也是保持现状,谁也别想动他——皇帝不是不明白,双方也算是心照不宣暂时达成了这样的协议。
“然而姚立达明白,皇帝就是皇帝,永不可能容忍有人跟自己叫板,除掉他那是迟早的事,这么多年他自然不是没有准备和应对,一方面豢养亲兵拼命敛财,一方面操控言路排除异己,不给朝廷拿到把柄,又一方面纵容蛮夷在边关添乱——为什么北塞这么多年总是战争不断?就是因为姚立达故意纵容使然,他这是时不时地在提醒皇帝:莫要轻举妄动,你若动,我便立时联合蛮夷反口咬你!
“让姚立达在北塞发展到如此的地步,这也是时局所致,不得已而为之,想要除掉这么大一根毒刺,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姚立达身后的闵家,在朝中朋党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也要考虑大局,更何况朝中有多方势力此消彼长,形势复杂多变,帝王之术是制衡之术,闵家有闵家的作用,姚立达也有姚立达存在的用途。
“你大伯那是彻头彻尾跟皇上穿一条裤子的,你爹我当然也要跟着你大伯干,被派到这北塞来,就是皇帝塞到姚立达胳肢窝下的一块石头,压不死他也得硌着他,燕家军的存在就是他姚立达眼里的一根刺,让他永远无法彻底把北塞吞进肚子里。
“只他娘的可惜为着大局老子这么些年不得不一忍再忍,任由那姚老狗在头上屙屎撒尿,官大一级压死人,倘若落了一丁点把柄在那老X货手里,莫说是我,便是你大伯都要受连累。十年说来漫长,对于那些操弄朝政的人来说却不过是瞬息,在这一瞬息里想要揪住姚立达尾巴上的一根毛谈何容易?然而但凡让皇上和你大伯逮住这瞬息里的一丝空当,相信姚立达的日子也就到了头。
“待到那时,老子必定要亲手砍下那姚老狗的狗头当夜壶!”
“看着这样的夜壶感觉你会失去尿的欲望的吧。”燕七道。
“先甭管尿不尿了,去给你爹端碗水!娘的长了这么大老子还从没一次说过这么多话!”燕子忱咂吧嘴。
“看见自家闺女太高兴的缘故吧。”燕七一边起身一边道。
“这话能不能让你爹亲口来说?”燕子忱道,看着自家闺女穿着一身血衣窈窈窕窕地走向营帐,一张嘴就忍不住咧了起来。
是啊,高兴,恨不能一下子把什么都教会她、告诉她,好让她平平安安地在这个险恶的世界上活个长命百岁。
燕七找燕子忱的亲卫要了水,端着往回走,正看见萧宸从旁边的营帐里钻出来,便问他:“伤怎么样了?”
“好了很多。”萧宸道。
问也是白问,答也是乱答,一宿不到伤就能好很多?
“你多歇歇,反正咱们不急着走,明儿一早跟着我爹手下往回送伤员的人一起回去,老方说你这伤不宜再骑马,否则伤口容易崩开,咱们蹭车回。”燕七道。
“……好。”萧宸应着,看着燕七,见这姑娘面色红润,精神头一如平常,不由也觉得浑身有了力气,身边有个强悍的同伴,真是让人感觉生命无时无刻不充满了活力。
“吃东西了么?”燕七问他。
萧宸摇头:“刚醒。”
“你先回帐篷,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燕七道。
“不用麻烦了。”萧宸道。
“跟我见外啊?好吧是我的错,连累你受了伤,这让我怎么过意的去呢!这真是我不杀伯仁,伯仁为我而伤,我这负罪感biu——”
“你去弄吧……”萧宸额上一滴汗挂下来。
燕七先去找到老方问了问伤者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受伤在军中是家常便饭的事,老方麻利地口述了一张食单,燕七就照着往炊事班儿要东西吃去了。
双手各端着个大碗一进萧宸的帐篷,这才发现不知哪个这么有创意,竟然把元昶也扔这帐子里了,和萧宸俩各睡一边,萧宸伤轻醒得早些,元昶一副木乃伊扮相还跟那儿昏睡呢。
燕七把碗放到萧宸地铺旁边的矮几上,看着他接了筷子吃起来,这才起身走到元昶旁边低头瞅了瞅,见呼吸平稳底气尚足,就知道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再抬眼看看,他的那柄战戟就丢在一旁,戟身上血迹斑斑,与他这张年轻无忧的睡颜格格不入。
燕七转回来坐到萧宸对面,监督着他把饭好好吃了,看着他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死活都不该让你跟着来的,下回再拗不过你咱俩就干一架,谁赢听谁的怎么样?”
“……”萧宸看她一眼,“我可以不跟着你。”
“别欺负老实人啊我告诉你。”燕七道。
“……”究竟谁才是老实人啊?
“昨晚真刀实枪地跟敌人打,感觉怎么样?”燕七转而开始采访这位,每个男孩子心中都有个英雄梦,何况她知道,萧宸一直也都想上战场。
“……鞭子不适合上阵杀敌。”萧宸老实交待,这是昨晚他最大的感触。
“你看,我早就说你的鞭子上应该都弄成狼牙棒那种尖东西,”燕七一副先知先觉的口气,“抽完一鞭后就不用再管了,敌人自个儿滋血就把自个儿滋死了。”
“……我还要往腰上缠。”萧宸道。
“忍一忍就过去了。”燕七道。
“……”这是该忍的事吗?
燕七闲扯了几句就站起身,端上碗预备离开:“你好好歇着,能睡就睡,睡觉是所有动物自我治愈的重要方式,吃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萧宸这会子哪儿睡得下啊,刚被这位盯着吃了将近两大碗饭菜,差点把身上的伤口都给撑裂了,正要说话,却忽听得对面的地铺上传来沙哑的一声:“燕小胖……”
“哎,吵醒你了?”燕七回头看,见木乃伊同志一眼睁一眼闭很是不舒服的样子,就这样了还挣扎着想抬起头把燕七看清楚。
“燕小胖……你在跟谁……说话?!”都木乃伊了还挡不住他操心。
“快别乱动啊,动一动你就得多躺一天。”燕七道。
“你……你过来!”终归是木乃伊,想动都动不了,只好死心。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燕七的脸出现在视线里,木乃伊咧嘴笑了。
“燕小胖……你……你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你呢?”明知故问不能更坏。
“我也好得很……”木乃伊还乐呢,眼睛总算全都能睁开了,转了转,瞅见燕七上头的帐篷顶,不由疑惑,“这是哪儿?”
“燕家军的营地。”燕七道。
“燕家军?为什么我会在燕家军的营地?”
“昨晚上吧啦吧啦吧啦,你忘啦?”
“……不记得了,燕家军什么时候来的?”
得,这位还闹失忆了,估计是昨晚杀敌太累,杀着杀着大脑就缺氧了。
“别多问啦,好好歇着吧。你渴不渴?饿不饿?”燕七问。
“我……有点儿渴。”元昶声音劈着叉。
“正好这儿有一碗水。”燕七一看见这碗水才想起来:卧槽,我爹还在那沙岩上扔着呢!
算了,先顾眼前的重伤号吧。端着水过去蹲到元昶身边,看了看这位实在没法子自主抬起头来,便伸了手勾住他的颈子,小心地给他抬起个角度,“慢慢喝啊。”把碗凑到元昶嘴边,却见这位脸和耳根子红成了一片,“哎,是不是扯着你伤口了?疼吗?”
“……没事!”元昶声音都劈成了八瓣儿,凑嘴咕咚咕咚拼命喝水,一碗水立刻见了底。
“还喝吗?”
“……还喝。”元昶说完这句,耳根子好像更红了,像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那等我一下,我再去舀碗水。”燕七把他放回枕上,起身去端了菜碗,和萧宸道,“你也歇着吧,我给你也弄碗水来。”
还没等萧宸答话呢,就听得元昶那厢哑着声道:“燕小胖你在跟谁说话?!”
“萧宸啊。”燕七答道。
“萧宸是谁?!”元昶恼道。
……麻蛋你们都有记名字障碍症吗?!
“你们见过的啊,后羿盛会上忘了吗?”燕七反复介绍得都快哭了。
“你们——什么关系?!”元昶嚯地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怒目瞪向对面面无表情亦看着他的那个小白脸儿。
第324章 脾气 哎哟我这小暴脾气。
“噼噼啪啪”,营帐里炸裂着四目交接产生的火花,两个身缠绷带的人杀气腾腾一副要搞大事情的模样。
“燕小胖!”元昶咬着牙,目光仍死盯着萧宸,“我问你呢!”
“啊,”燕七从元昶一言不合就诈尸的奔放行为中回过神来,“萧宸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元昶这回直接将目光戳到燕七脸上,恨不能在这小破胖子脸上黥出“红杏”两个字来。
“过命的朋友。”这小破红杏居然还理直气壮地答他,“我觉得你还是赶紧躺下的好,否则你这条小命就真过去了……”
“你甭管!”元昶气炸了肺,“他为什么会在北塞?!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这个就说来话……”
“说!”
“他护送我们来的北塞。”
“……”唾嘛的“长”呢?!“他为什么要护送你?!为什么要他护送你?!”
“他功夫好……”
“功夫好?!”元昶冷笑一声,“那正好,我倒想要来领教领教他的好功夫——姓陈的!敢不敢与我决一死战?!”
燕七:“……”
萧宸:“……”
元昶:“怎么,不敢?!”
萧宸:“我姓萧。”
元昶:“……”
“别闹了啊,”燕七勇敢出头打破尴尬气氛,“你看你伤口又裂开了,赶紧躺下,我去找军医来重新给你包扎,姓陈的你也躺着去,谁再闹我可往谁水碗里下毒了啊。”
姓陈的:“……”什么时候了还逗……
冷眼瞅着燕七出了营帐,元昶重新盯向萧宸:“敢不敢同我比一场,谁输谁退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然而有心人们却能心照不宣。
“好。”萧宸冷冷应了,“几时?”
比性命还重要的赌注,元昶也没有意气用事,道:“待你我的伤养好,咱们公公平平干一场,我还要随军作战,近期没有机会,待哪日暂无战事,我回城找你——你住哪儿?”
“夜光街,琵琶巷,燕宅。”萧宸道。
“……”——燕——宅——燕宅——和燕小胖住在一起——一股澎湃的怒气直接撞上顶门,元昶伸手抓过旁边的战戟便要暴起,然而当看到戟尖上的斑斑血迹时,却硬是把这股怒火给压回了腔子里。
这个时候动手,胜算不大,若事关其他也还罢了,这是为着燕小胖,不能忍也要忍!要动手,就定要一次便让对方一败涂地,否则宁可忍!
到边关参军是为的什么?做了骁骑营的急先锋是为的什么?数月征战,出生入死,拼尽一切也要活着又是为的什么?!
不能让这一切毁在意气之争上,把脾气拿出来,那是本能,把脾气压回去,才是本事!
元昶额上的青筋狠狠蹦了一阵,最终还是将战戟丢下,冷冷道了声“知道了”,歪身躺回了铺上,不再理会萧宸。
燕七带着军医老扁回来的时候,见俩伤号一边一个都乖乖地在自个儿铺上躺着,不由还纳了一闷儿:自个儿说的话什么时候这么好使了?等等,这俩货不会其实已经把对方的脚筋挑断脊椎打折了吧?!
过去瞅了瞅比较严重些的元昶,这货刚才垂死病中惊坐起时绷裂了伤口,这会子血都从绷带里浸出来了,见躺在那儿拿眼瞪她,一副要活吞她的劲儿,忙冲人友好地摆摆手:“可别乱动啊,身上的伤口反复开裂会化脓的,这么热的天,很容易感染,不要总让人担着心啊。”
“嘁,”元昶牙缝里呲出字儿来,“谁担心?!你吗?燕小胖,你是不是减肥减的把心都减成肉渣儿了?!”
“肉渣儿再小也是肉啊。”燕七叹道,“你饿不饿?给你端肉汤喝啊?”
“少在这儿给我装傻!”元昶还要再瞪,却被那军医的一颗扁头挡住了视线,没好气地给他拆绷带——麻蛋的老子给你缠成木乃伊容易吗!你看着——老子这回非特么把你缠得屁都放不出来!
燕七又去看了看萧宸,见这位倒是没什么事,把手里的水碗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另一碗放到元昶那儿,然后就准备离开,却听得元昶在那儿叫她:“燕小胖你干什么去?!老实待这儿!”
“咳,待在这儿的话我倒是无所谓,但是你绷带下面穿衣服了吗?”燕七腼腆地对手指。
“……”
“穷兴奋个什么劲儿!血溅老子一脸!”老扁怒道。
“燕——燕小胖你一会儿过来找我!”元昶声音又裂成了八瓣儿。
燕七从帐篷里出来,赶紧往沙岩那边去,她老爹这会子说不定都已经风化掉了,从营帐区绕出来,远远地却见她爹站在沙岩上正同俩人在那里说话,一偏脸瞅见她,抬手冲她一招,燕七就走过去,先同那俩人打招呼:“武大伯,武大哥,好久不见啊。”
武长刀眼珠子险没掉出来:“我日姚老狗个祖宗的!你这丫头片子怎么在这儿?!”
“想我爹了呗。”燕七道。
燕子忱在旁边笑,明知这小丫头尽捡好听话说,可他偏就心甘情愿地当真话听了——这他娘的就是有女儿的滋味吗?
“燕子恪那二乎叨叨的货许你一个人来塞北?!”武长刀仍不肯就信。
二乎叨叨是什么鬼……
“并不只我一个人啊,小九也来了。”燕七道。
“……”这就更牛逼了卧槽,还带一拖油瓶呢!
“小七又瘦了不少啊,”武家大少爷武玚笑哈哈地和燕七道,这位无论相貌还是性格都随了他爹武长刀,爷儿俩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着,这是急着要嫁人了?”
“……啥因果关系啊这是,别老以为我们女孩子一辈子没别的事儿干成天光想着嫁人啊!”燕七对这帮直男的传统认知大为不满。
“哦?那除了嫁人你们还想什么?”武玚笑问。
“嫁人上人。”燕七道。
“……”
“说到亲事,”武长刀大嗓门地瞅向燕七,“你们长房的二姑娘又是怎么和我家小二捏咕到一起去的?”
武琰和燕二姑娘的婚事武家自是早早写了信给武长刀,武长刀虽未反对,心下却还是觉得有点遗憾,倘若小二没有丢掉那根胳膊,他还想着让儿子求娶燕家小七来着,燕家第三代里他唯一最看着顺眼的就是这个燕小七儿,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子看惯生死的淡然,像他们这些当兵的。
“这事儿您得问武二哥啊,”燕七正答他,“我还想知道怎么回事呢,一边养着伤一边就把我二姐哄到手了,啥都不耽误,多大的能耐啊。”
武家爷儿俩哈哈直笑,心里头也放下了块石头,大兵们虽然自个儿看惯了生死,但什么事放在家人身上,那都永远是最深的牵挂。
“听说日子定在六月了?”武玚问燕七。
“是啊,没多少天了,六月二十八。”燕七道,“可惜离得太远,也没法子给二哥送个成亲礼,小时候去你们家数他对我最好。”
“你真想送礼啊?”武玚呲着大白牙笑,“别的都不用,把你自个儿送我们家就行了,小二下头该着小五了,保管俩人都高兴。”
“我看你们爷儿俩是吃饱撑着了,”燕子忱忽地双手一抱胸,“还有没有屁放?没有就滚,少在老子地盘儿上打混。”燕家军武家军和骁骑营的营盘暂时都设在此处,武长刀爷儿俩这会子还真是没事儿跑到燕子忱这儿来打混的。
“晚上找你来喝酒!”武长刀声如洪钟地道了一嗓子,要走的时候伸出一掌拍在燕七脑瓜子上,“行,丫头,有胆量!还真敢往战场上跑,明儿跟我上马杀敌去!”
“……这事儿您今晚喝酒的时候可以跟我爹好好商量。”燕七道。
目送这爷儿俩离开,燕子忱方问向燕七:“武家小二还好么?”
“挺好的,没消沉,就是家里人跟着伤心,”燕七道,“听说武二哥是被姚立达坑了?”
“武家小二人才优秀,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出来,”燕子忱冷笑,“姚立达自是知道武家人被派到北塞来是做什么的,打击蛮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更是皇上加强挟制他的手段。老畜牲自是心中不忿,使诈假称要亲自带兵攻打蛮子,让武家小二做急先锋带队在前头冲锋陷阵,他却带着大军在后头迟迟不予救援,硬是把武家小二给坑在了里头。”
“那场仗蛮子带兵的是什么人?”燕七问。
“乌犁的什么巡天将军,叫做那达力。”燕子忱道。
“如果姚立达当真与蛮子之间暗通款曲,我相信这个那达力必是牵涉人之一。”燕七道。
“不错。”燕子忱挑起唇角看着女儿。
“爹同他交过手吗?”燕七也看着他。
“打过一次,可惜那王八羔子就没想着要正面对决,且打且退,想把我们引进埋伏,我们没上他那当。”
“他就在前面的蛮夷阵地里吗?”燕七又问。
“没错,他是蛮夷的领兵主将,长期镇守在此,”燕子忱探下肩来把脸摆到闺女眼前,“你想说什么妞儿?”
“给我找一张八十斤的重弓吧,将军大人,”燕七伸出右手,活动了活动手指,“我想好要送武二哥什么样的成亲礼了。”
第325章 论箭 超高难度计划。
“弓的拉力再强,也终究不如弩。”燕子忱看着自己这个与众不同的闺女,此刻爷儿俩正在燕家军的武器帐里挑弓箭,“哪怕是与拉力最强的弓比起来,弩的射距与精准都要高出一筹,你若想隔空射杀那达力,至多只能在距他百步之外,这样的机会根本不可能出现。”
他闺女在那里一张一张地试着弓,不紧不慢地问他:“燕子连弩的射距有多远呢爹?”
“燕子连弩有两种,一种是可携式轻弩,此种弩射距略短,另一种是带弩床的重弩,射距四百步。”燕子忱道。四百步就是六百米,已经是极为强劲的重弩了,并且这弩还要靠机械张开,人力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是姚立达不是不许你们擅自进入蛮子的战地与之开仗吗?”燕七道,“四百步的话,距蛮子战地有些近,除非是真正的开打,否则在四百步处射完就要立即回撤,带着这样的重弩实在很不方便,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被蛮子追上,就算蛮子追得慢,也要防着他们在追击的过程中背后施箭,蛮子有弩吗?”
“有虽有,但射距比不上燕子连弩,至多二百步就顶天了。”燕子忱双手抱胸立在闺女身边,一边看着她挑弓一边认真地同她讨论。
“那么就是说,我们在四百步处射完就要立刻带着重弩撤离,与追击来的蛮子至少要保持二百步以上的距离,带着重弩跑路的话,能始终与蛮子相隔二百步吗?”燕七问。
“不能。”燕子忱伸手用指头敲敲只顾挑弓看也不看他的闺女的脑瓜子,“你的办法是什么?”
燕七扭脸看向她爹:“我只需要一匹最快的马,和一个能驮着我的最好的骑手,用弓,在七百步外,射杀那达力。”
“八十斤的弓?”她爹不抱胸改插腰了,“你这牛可是要吹上天了。”
七百步,一千多米,人力拉开的弓怎么可能做得到!
“眼前的这些弓当然做不到,”燕七最终挑中了一张令她满意的八十斤的弓,转过身来看向她爹,“但是,我改一改它,它就做得到了。”
“怎么改?”她爹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再改也是人力弓,不可能射得了那么远!
“书上说突厥人有一种弓,最远射距约五百四十步,”燕七道,“而教我射箭的师父,同时也是一位制弓大师,将古往今来各国各族的制箭之法融会揉和,又将这一射距提高到了七百步。”
燕子忱探下肩来,深且黑的眼睛望进闺女眼睛里:“你的师父叫什么名字?”
“他的绰号叫山神,本名的话我也不太清楚。”燕七道,“他已经过世了,但是制弓制箭的方法,还是教了我一些,其中就包括这种超远射距的弓,可以称之为‘飞弓’。”
飞弓,是燕七那一世的师父,也是将她收养起来的父亲“山神”的独门发明,那一世在世界上流行的也有飞弓这一种类的弓,然而都不如山神所制的弓,山神制出的飞弓,结合了土耳其弓专用来射远的一个弓种Flight Bow的技术与现代其他优秀种类的弓种的技术,将射程提高到了极限的一千一百多米,但——这样的弓箭,其作用也只限于单纯地射远而已,想要射杀人?那是天方夜谭。
“飞弓就算射得远,想要伤人,只怕是做不到。”燕子忱不愧是位战斗家,果断地得出结论,“况且不要忽略一点——那达力身上可是穿有铁甲的,百步距离用弓都未必能一击令他致命。”
“有铁甲没有关系,因为铁甲护得再严,也不可能护得住双眼。”燕七道。
燕子忱看着自己这个千帆过尽水无痕的小闺女,她要在千米之外,箭射那达力的双眼!
“要想射得远,箭就必须得轻,飞弓所用的箭支须特制,其重量只相当于一根木筷。”面前的姑娘仰着脸看他,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弩的有效射距虽远,但有一个最大的弊端,连发的时候无法精准地调整指向的目标,我所说的精准,是指每一击之间的距离在毫厘之间,这一点弩做不到,而人力使用的弓却能做到。连弩可以一次连发十支,人力弓出手快一些,也可以达到连发的效果,所以这一次射杀那达力的计划,不是一支箭,而是数支,不是一炷香的时间,而是一顷息。用最短的时间密集式出箭,在空中进行细微操作,以达到重箭才能做出的效果。”
利用速度、数量和技术,把“力”聚少成多,就像用一百根筷子达成一根木棒能做出的效果一样。
这得用到怎样快的出箭速度和精准的技术呢?
如果出箭速度不够快,那么在未达到射杀那达力的目的的时候就会被敌军反应过来,从而立即进行反追击,如果技术不够高超精准,那么射出去的无数支轻箭也只能像一把抛洒出去的筷子一样,落在头上连痛感都不会有。
而且,采用这样远袭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失败,敌军必有防备,今后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能够这样做了。
这是一个不容失败不容一丁点儿失误的超难度任务。
“你当真能做得到?”燕子忱直起身,垂着眼皮看着燕七,这一刻她不似他的女儿,而更像是他的兵,甚至是他的战场同僚。
“我需要几天的时间改一改弓、做一批箭,另外还要练习一下。”燕七道。
“好!”燕子忱一掌拍在燕七肩上,“练习的时候我要在场,丑话我可说在前——若是有一毫的误差,这个计划便作废!”
燕七歪着被他拍疼的半边身子:“行行行,你老大你说了算。”
“需要什么材料和人手便同我说,我让他们想尽一切法子都给你办到。”燕子忱道。
“能让他们先把我爹带走吗?好家伙这一掌把盲肠都给我搥出来了。”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一笑,一把拎起燕七就给撂自个儿肩上坐着去了,就这么扛着出了武器帐,外头夕阳正好,荒凉广阔的戈壁滩被染作了一片金红,天地之大,尽在眼中,无论是杀戮还是毁灭,是绵里藏针还是大刀阔斧,都改变不了自然赐予万物的惊心动魄的美。
燕七再次去了元昶和萧宸所在的帐篷探望伤员时,元昶还在昏睡,萧宸的伤不太影响活动,因而跟着燕七出了帐篷,两个人一边看着兵士们架柴生火一边说话。
“我有点儿事,可能要在这儿多待几天,你明天要不要先同送伤员回城的队伍一起回去?”燕七和萧宸打商量。
“我也想留在这儿。”萧宸道。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回去。”燕七也没勉强,“我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忙,你自己好好儿养伤,我爹已派了人去你们帐篷专门照顾,有事只管和那人说,尽早养好伤才是主要的。”
“你要忙什么?”萧宸问她。
“做箭。”燕七道。
萧宸看着她,眸子里跳动着篝火的光:“我能不能……”
“可以啊。”燕七道。
“……帮你做?”萧宸,“……”
“不过天下可没有白做的箭啊。”燕七道。
“……”怎么……帮你做箭还要给你交保护费是怎么着……
“我要做的箭可是不传之秘,你看你要不要拜个师什么的?”燕七站成一派宗师的样子。
“……”
萧宸一时沉默。
“你……”过了良久,方再度开口,目光落在已拉下夜幕的漆黑的天际,眸底没了火光,看上去比夜幕还要黑沉,“是认真的?”
“不拜师我也一样会教你制箭方法啊别担心。”燕七道。
“我已拜过师了。”萧宸声音有些低沉。
“哦对,我忘了。”燕七道,“听说今天有烤羊可以吃,我爹他们前几日灭掉蛮夷一支运粮队,抢了不少酒肉活鲜,今晚犒军,好东西都拿出来了,咱们也跟着沾沾光。”
“嗯。”萧宸转身,“我先回营帐去换药。”
“好。”
萧宸在营帐间穿行,仰头望望幽深的苍穹,忽然觉得天大地大竟无处可去。
她当真忘了他拜过师吗?怎么可能。
她从来都不傻,她只不过是极少干涉别人的选择。
而他此刻宁愿她傻些,不要过早抹去他头顶夜空的星光。
燕家军、武家军和骁骑营的将士们一起出生入死了数回,彼此间也早都熟悉了,此刻围着散落在各处的篝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也是热闹异常,今朝有酒今朝醉是这些大兵们共同的座右铭,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自己还会不会活着从战场归来。
燕子忱带着燕七同武家一大帮子围坐在一堆篝火旁,萧宸则默默地挨着燕七坐,武家这次被派到北塞来的有武长刀及其二至六弟,另加他的大儿子武玚,一伙子糙老爷们儿一人拎着个酒坛子要来灌燕子忱,燕子忱也是来者不拒,两坛酒下肚,丝毫醉意也无,还能给他闺女精准地撕烤羊腿上最嫩的肉吃。
“怎么样,燕老二,明儿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攻进蛮子的地界儿,狠狠杀他一场,彻底给那帮杂碎干挺了,管他姚老狗腚上长什么鸟,咱直接把那老货阉了根儿!”武长刀带着几分醉意呼喝道。
武家燕家,哪个不恨姚立达,哪个会怕姚立达?可惜,军人的世界里非生即死的简单规则,代替不了朝廷政客们操弄政权的规则,仇再深恨再大,在涉及到皇权的大局面前,也要忍,也要摁,也要咬碎牙往肚里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干死姚立达的美好愿望,至少在目前也只能是说说而已。
而军令如山,姚立达身为北塞拥有最高军权的人,他的令就是一座谁也不能翻越的大山,否则分分钟搞你个违逆军令斩立决,放哪儿都不会有人有异议。姚立达“出于战局大势考量”不允许三军直取蛮夷阵地,那么三军也就只能遵从军令在外围与之周旋消耗。
但这种情况也许很快就能被打破了。
燕子忱偏头看了看身边儿穿着一身血衣抄着一根羊腿吃得投入的自家闺女,七百步开外取那达力的命?这事儿越想越有意思。只要不攻入蛮夷阵地边缘的城墙,那就不算直取蛮夷阵地,那达力每隔几日都要带兵亲自在城墙上巡视,这便是最好的射杀机会。一旦射杀了那达力,蛮夷与姚立达之间的合作关系定会立即告崩,北塞局势因此而瞬息大变,姚立达没了蛮夷做幌子,真正的战争将会就此展开,姚立达多年来在北塞精心铸造的铁桶小江山豁开了一道裂口,他离水涸底儿现,也就不远了。
所以,能不能取到那达力的命,是关键,他家的这个小闺女能不能担此重任,是关键中的关键!
第326章 运用 射箭,除了技术,还要有想象力。
燕七醒得很早,然而推被坐起身的时候却发现对面她爹的铺上早已没了人,昨晚被武家那一伙子灌了好几坛子酒,今天竟然丝毫没受影响。
从营帐中出来,天还黑得很,星斗寥落,凉风透衣。北塞早晚温差很大,白天能穿短袖,晚上得盖棉被。
营帐间有值岗的士兵在来回巡逻,四处燃着照明用的火把,看见燕七走出来,巡逻兵们都恭声称她为大小姐,还有人忍不住觑着眼悄悄看她——大兵们常年在战场上征战,哪有机会能见到女人,异性在兵营里是稀罕物儿,撩不着能看看、过过干瘾也是好的,再说这位谁敢撩啊,那可是老大家的千金,昨儿一兄弟喝醉了,大喊了一声“老大!把大小姐嫁给我吧!”就让老大直接扔去大家的简易茅坑做铲屎官去了——负责铲全军将士拉的屎——这么热的天屎是不能露天晒着的,否则又容易滋生疾病味道又不好闻。
燕七从营帐区穿出来,在一片空地上找到了她爹,见正光着个膀子晨练呢,耍完大刀耍长枪,舞完宝剑舞重斧,再看空地边上放着个兵器架子,燕七认得的认不得的全在上面摆着,被她爹挨个儿拿下来操练,直到那浑身的汗顺着肌肉曲线刷刷地往下滑,这才收了势,转头一抖腕子,把手中的双锏抛过来,正一左一右地插在他闺女脚边的沙土地里,噗哧没了半截进去。
他闺女眉毛都没动一下,还是那张面瘫脸,啪啪啪冲他拍手:“爹你这样将来让我怎么挑女婿,跟你差太多的都没脸领进门啊。”
燕子忱哈哈大笑,先走到兵器架子旁把搭着的巾子拿下来,一边擦着汗一边过来:“昨儿和你坐一起的那个小子是什么情况?不是陪着你千里走单骑勇探蛮子阵地的么?”
“是啊,你闺女在这一点上又随你了,身边的伙伴都是能一起出生入死赴汤蹈火的呢。”燕七道。
燕子忱嗤笑一声,随手把满是汗味儿的大巾子一丢,正盖在他闺女的脑瓜子上,小丫头片子故意扭偏话意,他也懒得深问,弯腰拔出地上的双锏,向着兵器架子的方向再次抛出去,听得“叮、叮”两声,正落进架子里。
“爹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燕七抱着她爹的巾子打听。
“别人是吃百家饭,你爹是学百家功,”燕子忱哈哈一笑,“当年热衷武学,逢寒暑假便跑出去四处拜师学艺,回来了再自个儿苦练,也就练了个这么回事儿。”
燕七看着横亘在眼前的这一堵肌肉墙,那上面遍布着的疤痕可比元昶身上的要多得多,出生入死,从这些大兵们的口中说来轻松,但这身上的每一条疤痕,都将当时的凶险残酷如实地记录了下来。
“怎么样,丫头,跟着我学功夫吧!”燕子忱道。
“快别闹啊,忘了你还有俩儿子的吗?”燕七道。
燕子忱一点都不掩饰对儿子们的嫌弃:“大的一肚子心眼儿小的一肚子屎尿,老子才他娘的不指望那两个兔崽子!”
才三个月大的小十一躺枪躺得好冤。
“过来,”燕子忱一兜燕七后脑勺,带着走到兵器架子前,“挑一个。”
“真来啊?那我挑这个吧。”燕七指着架子上搭的她爹的外袍。
燕子忱把外袍扯下来随便往身上一披,伸手取过架子旁边架的一张八十斤重弓并一袋箭囊丢给燕七:“让你老子见识见识你的箭法。”
萧宸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袅袅的炊烟飘散在营盘上空,让这清晨冷硬的戈壁增添了一丝柔软的气息。放眼远望,见燕家父女俩坐在高高的沙岩上,一人手里端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另一手拿着窝头,迎着朝阳边吃边聊。
抬了抬脚,又收回来,四下看了看,亦无处可去,在原地默默立了片刻,转头回了身后的营帐。
营帐里姓元的小子还在睡,从昨天到现在,中间除了起来吃了顿饭、让人架着去了趟茅厕之外就是这么一直睡,萧宸有点儿羡慕他,能吃能睡是一种福气,没心没肺也是一种天赋。
结果这位也没能再睡多久,要往风屠城外大营运送伤号的人来了,抬着他往外走,才刚装车这位就惊醒过来,怒喝着不肯走,缠着一身绷带从车上跳下来,四五个人硬是没能把他摁住,不得不报去骁骑营,让统领骁骑营的蒋参将拿主意。
别人不知道元昶的身份,蒋参将可是门儿清的,皇帝的小舅子,当初一进营他就想给人安个把总当当来着,结果人还不当,非要从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且还是做那最危险、战死率最高的先锋兵,蒋参将心里头别提多苦逼了,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这几个月是天天提心吊胆着害怕这位皇亲国戚的小命儿断送在他的手里,这一次这位伤成这样儿,蒋参将苦胆都快吓出来了,原是要接他回骁骑营的帐区着人好生伺候的,这位却不知想着什么了,死活不肯走,非赖在燕家军的营帐里,这会子听见人报说他不肯回大营,自是不敢勉强,又让人把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小国舅给抬回了燕家军的营帐。
燕七正在外面跟她爹说话:“出来几天了,得往家送个信儿,好让娘和小九放心,爹有没有能往城里送信儿的人?”
他们这些兵往回走也只能是回风屠城外的驻军大营,想要进城必须得有主管将领的令牌,还需要城中政府和军事部门的批准方可,这是防止有逃兵畏战的手段,轻易是进不了城的,不过到了燕子忱这儿似乎也不是什么难题,听了闺女这话立时转头冲着那厢叫人:“绿耳!过来!”
绿耳是燕子忱的长随之一,一直随军跟在燕子忱的左右,这名字取自于古骏马名,另还有一个叫纤离的也是如此。绿耳连忙跑过来至面前行礼,听他主子吩咐道:“你跟着送伤员的队伍回去,夜里摸进城回家给太太捎个口信儿。”
“我还是亲手写封信吧,”燕七道,托人转达的消息远比不过亲笔书信更能让亲人放心,“爹你也写几句吧,好叫娘枕着信纸儿睡得踏实。”
结果燕子忱就在燕七的信后添了仨字儿:我没事。
这位果然是有写信障碍症啊……燕七把信叠好了交给绿耳,顺便告知了新地址,燕子忱在旁边听见不由问她:“怎么还搬家了?谁的主意?”
“家里人多,住着显挤,一家子都在上房里睡怪不方便的,万一哪天我和娘母女夜话睡一张床上,半夜再有人来掀帐子,那多扫兴啊。”燕七避重就轻地道,这个当口可不能把她爹弄炸了,几日后可是要准备收拾那达力的。
她爹被蒙进鼓里,哈哈笑着伸手在她脸蛋子上捏了一把:“真若赶上这样,老子直接把你从窗口扔出去!”
“你看,我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燕七摊手。
非亲生的爹笑着抬腿轻轻撩在她屁股上给她撩飞了出去。
闹轰轰地送走了伤兵们,燕七这才得了安静,让她爹给圈出个阴凉又避人的地儿,带着制弓箭的工具和材料,叫上萧宸,两人就地而坐,开始加工击杀那达力的大杀器。
战火暂休的日子,三军的主要日常就是修生养息,有伤的养伤,没伤的养精神,刮刮胡子剪剪指甲,晒晒太阳抠抠脚,这个时候也不宜操练,才刚打完硬仗,大家都还没有缓过来呢。只不过虽然没有什么任务安排,众兵在营盘内也不得乱走乱串,想要出帐篷必须得给小队长打报告,营帐之间到处都有巡逻兵,营盘之外也有岗哨时刻监视着四周的动静。
燕子忱亲自带队在营盘间巡视了一圈之后就跑到他闺女的地盘儿上围观大杀器的制作,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制作武器的工具、材料和人才,否则书院里设手工课是干什么用的?更何况燕子忱就是靠武器发明在年少时成的名,他的军队里能少得了这些?
所以燕七需要的东西在燕家军的营盘里全都能找得到,各种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材料摆了一地,这里头竟然还有针线,直让燕子忱怀疑他家闺女是跑到这儿来做女红的。
燕七的这双手,刺绣女红也许一般,琴棋书画或者不擅,更不比上崔晞的鬼斧神工,但弓箭是她的两世挚爱,她前世的养父山神更是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在弓与箭的研究与使用之上,耳闻目染,口手相传,她制弓造箭的技术,在今世上大概除了涂弥,或者可能还有她爹之外,大概不会有人能比她更强一些了。
手中利刃翻飞,精心地雕琢着适用于飞弓的轻箭,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任何可能产生影响的因素都要计算在内。
燕子忱抱胸立在旁边细看,结果见他家闺女不但自己制作,人还有空教徒弟呢,不住地给旁边那个闷小子做讲解和示范,嘴里还不断地往外冒一些从未听过的词汇,什么“动能”、“势能”、“拉力曲线”,边说还边在地上画图,讲解怎样的弓才能把尽量多的力作用到箭上,闷小子就问她射得最远的弓是什么弓,能射多远,他闺女说是什么一种“复合反曲滑轮弓”,最远射距是一千一百多步。
一千一百多步,一千六百米还要多。闷小子彻底闷住了,燕子忱在旁边听得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闺女还在那儿嘚啵呢:“可惜现在技术条件有限,以这些制弓和箭的材料至多只能达到七百步了,凑合着使吧。”
姓陈的们:“……”凑……凑合着……使……
到真正开始制作时,燕子忱看得更仔细了,时不时还要问一问,比如“弓梢为什么要装轮子?”、“这个筒是干什么的?”、“这奇形怪状的东西有什么用?”
燕七当然要让她爹满意了,一一告诉他:“装轮子能够提供最平直的箭道、最高的准确度和速度,而且可以省力和提供最大的能量;这个筒是望远镜,可以看到人眼达不到的远度,我把它装在弓上,方便瞄准远程目标;这个奇怪的东西是机械撒放器,当滑轮弓轴距较小,不能用手指放箭的时候,就要依靠这个东西,而且这东西还能消除人为的误差,提高箭的落点的密集度。”
燕子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师父是不世之才,早逝可惜。”
“谁说不是呢。”燕七道。萧宸注意到她握弓的手不易察觉地用了用力。
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情绪有所波动,尽管很微小。
燕子忱一屁股坐下来,看着他闺女改弓制箭,然后发现她做的箭并不是每一支都一模一样,这些箭有轻有重,有粗有细,且箭头和箭尾也都各具形状,一一拿起来过了过手,仔细看过,不由笑了:“聪明,随我!”
“开什么玩笑,”燕七低着头边制箭边道,“我哪点不随你啊。”
萧宸看了眼聪明得要上天的父女俩,然后也仔细地打量起燕七做的这些箭来。有轻有重,有粗有细,如果都用同一张弓来射的话,那么必定有的速度慢、力量轻、射程远,有的速度快、力量大、射程近……原来如此!
射出一连串的追尾箭,这一手萧宸可是亲眼见燕七使出过,眼下她做出这些性状不同的箭来,想必也是想利用追尾技术来加强远程箭的力量,好让那支最关键的、用以要那达力命的箭飞得更快更远力量更大——可是,射程这么远,追尾的话,对方向、力度和准星的要求会更苛刻吧!她……她的技术当真能做到这些?
“真正要夺取那达力狗命的箭是这一支,”他听见燕七的父亲这样说道,手里拿着那支最轻的箭,“但若只用它射眼睛的话,至多致瞎,还没法子要命,射喉咙就更差了点儿,虽然蛮子的甲衣没有围领,但只要有件衣服的领儿挡在喉前,这支轻箭怕就射不进去。”
“没有围领那再好不过,毕竟首要目标是可以一击致命的咽喉,其次才是眼睛,”燕七道,“现在做出的所有的箭都只是个大致的样本,为的是看看外形是否能满足要求,细节之处要更复杂一些,这支轻箭也一样,真正实用的成品的话,我请了尊大神帮我做,要等绿耳回来才能拿到手。”
“大神?”燕子忱大概理解这个词的意思,“是谁?”
“大理寺卿崔大人的四嫡孙,叫崔晞,和我们一起从京里来的,目前在咱家做客暂住。”燕七道,“我在交给绿耳的信里给他写了制箭的要求,现在就等他的成品啦。”
“只写要求,不亲口给他讲明的话,他能做出分毫不差的成品?”燕子忱质疑。
“放心,由他做出来的,只会更好。”燕七笃定地道。
“所以你是想在箭支本身上做文章,增加一些细小的机关?”燕七让他放心,燕子忱就当真不再多问,转而关心起下一个问题。
“是的,崔晞有一种工具小刀,又轻又薄又锋利,这样的小刀他有好几把,我借了五把,请他帮忙把刀刃做成箭尖,”燕七道,“有了这种材质,戳穿那达力的喉咙不成问题。”
“接下来呢?”燕子忱颇有兴致地问。
“接下来就是精细活儿了,”燕七道,“比如割断,比如钩住,比如串连。”
燕子忱一听就明白,目光炯炯地看着燕七,这丫头的箭技实力,今早他已经印证过了,无论是精准度还是精巧性,她绝对都可以排在当世用箭高手的前列,而至于这一次她想要怎样完成任务,只怕还要等所有的用箭全部做出来,在她真正练习的时候才能见识到了。
还真是期待啊,燕子忱弯起唇角,起身时伸手揉了把闺女的脑袋瓜:“等你练习时我再来看,别让你爹我失望。”
“放心,燕子忱的女儿从来不会让人失望。”燕七答他。
燕子忱哈哈笑着大步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燕子忱果然没再管燕七怎么摆弄她的新型弓箭,萧宸每天跟着燕七混,从头到尾见识了一种前所未见的弓箭制法,和燕七对弓箭灵活运用的想象力。
直到这一天,万事俱备。
所有的成品箭皆已到手或制成,燕子忱带着燕七找了块广阔的空地,在七百步开外,竖了一个穿有蛮子甲衣的草人。
燕七能做到什么程度,燕子忱和跟来旁观的萧宸还是没有一个准确的估算,然而燕七却已经根据自己的技术数据,推算出了一个差不多的过程和结果。
经过改装而成的复合反曲滑轮弓加轻箭,飞行初速可以达到每秒一百一十米左右,一千米的距离,九秒便可到达。
而燕七最快的出箭速度,4章 9秒十箭。
九秒后的两秒半时间内,有五支箭将几乎不分前后地攻到那达力的面前,第一箭击杀,二至五箭切割分离首与身,并通过箭杆上的倒钩钩住头颅,箭尾拴轻且结实的柞蚕丝质鱼线,两秒半,已被一箭封喉的那达力甚至还来不及倒下,两秒半至第五秒,六至第十箭抵达,箭身携带更长的鱼线,依靠追尾式撞击加力的技巧送到,箭穿箭,线套线,在第一箭射出至抵达的九秒内,近二十支速度不一、力量不等的箭被放出,利用技巧将鱼线在空中进行串连。
一颗头能有多重?鱼线拽动十数斤的鱼都是轻而易举。鱼线的一端握在燕七这一方的手里,只需九秒,放完箭拍马便走,只需九秒,那达力的人头便会溜溜球一般跟着离开蛮子的阵地!
当蛮子还在惊愕还在调兵遣将预备追击的时候,千米之外的燕七早便扯着那达力的人头扬长而去。
这一场惊天击杀,只需九秒。
第327章 九秒 一颗人头引发的毁灭。
“去把老武们找来!”这是燕子忱看完燕七练习后的第一反应,长随纤离应着去了,很快把老武们带进了燕子忱的营帐。
“做好准备,”燕子忱挑着唇看着面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武们,“和蛮子之间的硬仗,就在这几天。”
“你得着消息了?”武长刀问。
“消息就是我们制造的。”燕子忱道。
“啥意思?”武长刀懵比脸。
“我们想要那达力的人头,得手后蛮子必定疯狂反击,咱们三军提前布置准备,争取给蛮子包了饺子。”燕子忱笑得像已吃到了蛮子馅儿的饺子一样。
“等等等等——”武玥她爹更懵比次方脸,“谁想要那达力的人头?”
“我闺女。”燕子忱偏头用下巴一指那边地铺上抱着本破破烂烂小书正看得入神的燕七。
“……我说你们爷儿俩闹什么失心疯呢?!”武长刀插腰瞪眼,“废话!谁不想要那达力狗头?!老子更想要!他娘的想要就能要着吗?!”
“我闺女想要,就能要着。”燕子忱任武长刀咆哮,“就这几日,挑个顺风天就动手,让你手下那帮歪瓜裂枣们做好准备。”
武长刀顾不得计较自己的兵被燕子忱当面鄙视,喝道:“燕老二你他娘的先给老子说清楚!怎么要那达力狗头?!这他娘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子忱也不隐瞒,将燕七的计划说了,然后收获了老武们的数脸懵比。
“……真行?”武长刀木楞楞地犹疑着看向燕七。
“真行。”燕七抬起眼来冲他点头。
“……你这丫头给我过来!”武长刀喝道。
燕七放下书起身走到燕子忱身旁看着老武们:“七百步外放箭,就算没成功也不要紧,扭头就跑蛮子现追也追不上,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可不要小看蛮子,蛮子的马可比咱们中原的马要快得多,蛮子的骑兵骑术也是出神入化,七百步的距离看着远,骑马的话也不过片刻的事——你会骑马吗?”武长刀严肃地问。
“我不会骑,但可以让人驮我啊。”燕七道。
“谁驮你?!两人一骑负重本就大,中原的马跟蛮子的马还有差距,再加上骑手的骑术——老子刚才说的你没听懂?!”武长刀大掌一伸就想拎燕七过来揍。
“我驮她。”燕子忱一抬胳膊搭在燕七肩上,哥儿俩好似的,就势挡开武长刀的熊掌,“我的马你总该信得过,我的骑术我想也不用我再多说,你跪着拜天拜地也赶不上——所以,还有什么疑问吗?”
“滚你个【哔哔】的!”武长刀骂他,却也没再多说,“行,你们爷儿俩既然有这把握,那我们老武家就舍命陪你这鸟人玩儿一把大的!你说!怎么布置?”
接下来就是爸爸们的工作时间,燕七缩回去继续看那本小破书,小破书是从她爹这营帐的哪个旮旯里无意中搜出来的,是本战争演义的故事,连书皮都没有,也不知叫什么名字。
实则燕七也并不是总这样清闲,击杀那达力是零容错的任务,即便是她也不敢托大,因此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则去外面练习,毕竟真正实施计划的时间,就是在晚上,只有在晚上,箭在空中飞行的九秒时间才不会轻易被城墙上巡视的蛮子察觉。
这过程中难度最高的一点是要在黑夜的背景下将鱼线串连起来,对此就连燕七也只能是完全靠手感和经验,好的一点是蛮子城墙上的巡逻兵在巡逻时总要点着火把,因此燕七可以将目标看得很清楚。
燕七一练就是一整晚,萧宸在旁边一看也是一整晚。
四秒九出十箭,萧宸哪怕有内功在身也做不到这样的快,他试过,要么出不了这么多箭,要么出箭快就失了准星。
她究竟是怎么练到这样的程度的?
“有的时候靠单纯的练习是练不成的,”燕七回答他的问题,“人的潜能往往是被逼出来的,如果现实逼得你不得不做到这个程度,你很可能就真的能做到这个程度。这么跟你说吧,我的箭技,一部分是练出来的,一部分就是被逼出来的。”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受到逼迫?”萧宸问。
“每个人和每个人都不一样吧,打个眼前的比方,这些兵们,原都是平民百姓,谁专门拜过师学过功夫?可真要和你拼起命来,未必不堪一击,一个不注意你说不定还会在他们身上失手,他们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的?也许是为了保家卫国,也许是为了减免家中赋税,还许是为了光宗耀祖,但若不是为出身、生活和现实所逼,谁愿意上战场?谁愿意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燕七道。
“你呢?”萧宸看着她,“是被什么所逼?”
“怎么说呢……世界和平,人民幸福吧。”燕七大义凛然貌。
“……”
接连几日,天气都很不错,白天夜里一片晴朗,夏季的风由东南而来,往西北而去,凑巧,蛮夷战地的位置,就在三军营盘的西北方。
天时有了,地利如何呢?
“蛮子阵地所建之处,叫做巴林,意为只有骑马才能翻越的山岭,”燕子忱在案上展开一张周边地区的手绘地形图给燕七讲解,“巴林这片地方地势复杂,多山多丘,说骑马能翻越,那还是夸大其词了,蛮子们利用山势代替城廓,东、西、北三面皆无法骑马接近,唯有面向我们这个方向的南面有一片略开阔平坦的夹道,蛮子的军队平时就是从这个方向骑马出入,频繁骚扰我朝边境,一旦他们龟缩不出,我方也是很难正面攻克对方的这片营地。巴林这片地方的地势,对我们这次的行动来说有利也有弊,弊端是我们得手后有很长一段路只能直线撤离,无法迂回甩开追兵,好处则是动手时可以利用夹道两边的山势隐藏身形,而不至于在接近时就被蛮子发现。”
“爹你对蛮子阵地外的这片路况可熟悉?”燕七问。
“这个还用得着你操心?”燕子忱笑,“你每晚练箭的时候你老子也每晚骑马摸去蛮子阵地前面熟悉路况去,保证闭着眼都能把你毫毛无损地带回来!”
“……就不能是‘毫发’?……”燕七忧郁,“那么据老大你来看,我们哪一天动手最符合科学发展规律和生理周期呢?”
她爹不懂啥叫科学发展规律和生理周期,只管抱着怀垂眸看着她:“你准备好了么?”
“报告将军,属下随时可以出发。”燕七道。
随时可以,猎杀那达力!
骁骑营的蒋参将,既不属姚立达一派,也不跟燕武两家过从亲密,这个人比较中庸也比较圆滑,在能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尽量不站队也不轻易得罪人,然而这一次燕武两家要死磕蛮夷军,虽未违背姚立达的军令,但多少也有跟姚立达对着干之嫌,三军若要一起行动,蒋参将等于是被迫站队到燕武两家这一边了,他若不肯参与燕武的计划呢,又怕得罪了这两家,对此蒋参将委实感到蛋疼,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发愁。
这一次计划的具体步骤,燕子忱没有跟他多说,他只听闻燕家军里出了个二百五自告奋勇要去击杀那达力,燕子忱那混混头子居然还同意了——见过疯的,没见过这么疯的,击杀蛮夷阵地里的那达力?痴人说梦吗?偏燕二痞子还拉了武家那帮老粗们跟着一起疯,他老蒋若是不肯帮这一回,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可若要让他的兵都陪送在这帮疯子的疯狂举动上,他又觉得心疼……
怎么办啊卧槽!蒋参将头疼蛋也疼,闷在营帐里愁了一上午,突然想起来,那位元小国舅爷不是据说跟燕子忱的女儿认识吗?不如请他去做个说客,再通过燕子忱的女儿从中周旋一二?
反正先试试吧,不行就跟着疯呗,那还能咋样。
燕七正跟着她爹在营帐里凑在桌前吃午饭呢,就见营帐帘子一掀,大步跨进来一个元昶:“燕小胖!”这位身体底子就是壮,受了那样多的伤,在营帐里睡了几天就能起身四处乱闯了。
“啊,你来啦,身体……”燕七抓着馒头还没来得及咬呢。
“跟我来,我有话问你!”元昶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拽起燕七就往外走。
“这是我爹……”燕七边介绍着边就被拽出了营帐。
桌案对面的她爹举着筷子摆着正吃饭的pose定格在原地,只头跟着闺女消失的方向慢慢转向了帐篷口:“……”
刚才是不是闯进来个野小子?
刚才那野小子是不是拉我闺女小手了?
刚才那野小子是不是没把老子我放眼里?
绿耳呢?!把老子的剥皮蚀骨骷髅耙拿来!
元昶一径将燕七拎到一块避人的沙岩后,低下肩来把一张挂着几道血痂的脸压在燕七脸的上方:“燕小胖,我听老蒋说有人要去暗袭那达力,是不是你?!”
“被你猜到了哈。”燕七道。
“废话!蛮子的阵地前面全是平地,白天的话根本无法接近,要怎么暗袭那达力?!所以只能晚上去,然而据说那个姓姚的总兵不许三军擅入蛮夷阵地,如果不想抗令的话,就只有在阵地外袭击,想要做到这一点,除了箭袭还能怎么袭?!这人出自你爹帐下,就是三军加在一起,又有哪个人的箭技能好得过你!所以这个要暗袭那达力的人不是你还能是谁!”元昶狠狠地瞪着她。
“唉呦你这么夸我我脸都红了。”燕七面瘫着大白脸道。
“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出手?”元昶直起身来一手撑着腰,腰上那刀捱得最重,前次因为乱动扯裂了伤口,被军医老扁下了回黑手,这回他可知道小心注意了,毕竟不能总这么伤着,他无比急切地盼着自己的伤赶紧好起来,好能把眼前这个小破胖子牢牢地守护住。
燕七:“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吧啦吧啦吧。”
元昶难掩眼中的震惊,就像每一个刚一听到这种前所未见的手法的人一样。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面前这个变态小破胖良久良久,突然一下子咧嘴笑了起来:“你觉得没问题的话那就干吧!这种事估计世上也就只有你能干得出来了!”
“……什么话,好像我干的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样……”燕七道。
“你以为不是吗?!”元昶重新恶狠狠地瞪住她:一切会让你有生死之危的事都他娘的是罪大恶极知道吗?!
“好好好,你眼大你说了算。”燕七道。
“你有几分把握?”元昶问她。
“说十分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骄傲?”燕七道。
“少得瑟,”元昶嘴角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忍不住想要笑了,“谁驮你去?”
“我爹。”燕七道。
“他行不行啊?!还是我带你去好了!”元昶道。
“‘他’行不行你很快就能知道了。”一道声音淡淡地从沙岩上方传下来。
“喏,现在大家看到的上面这个人呢,就是我爹了……”燕七道。
……
击杀那达力的行动,就在今晚。
三军将士训练有素,白天还懒洋洋地徜徉于营盘间,夜幕拉黑立时便能进入战备状态。
铠甲穿戴完毕。
武器装配完毕。
骑兵队到位。
长兵队到位。
刀盾队到位。
弓箭手到位。
手弩队到位。
弩车队到位。
精英作战队到位。
所有人员集结完毕,开拔!
藉着夜色,三军将士向着即将展开最终生死大战的地方行进,黑黢黢的大军仿若暗潮汹涌,却是除了弩车与马蹄发出的轻微声音之外,竟几乎连一丝儿人声都不闻。
就在大军整队行进的时候,燕子忱父女俩两人一骑如同一缕夜风般正飞驰在通往蛮夷阵地的旷野上。
燕七在这一刻终于见识到了威震塞北的名将燕子忱的本事,论骑术之高,燕四少爷已是燕七所见过的佼佼者了,然而此刻跟燕子忱一比,却还仍似庭院玉枝之于大漠劲树,倒不是因为技术上的差距,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气魄,一种超脱了技术层面的东西。如果说坐在燕四少爷所驾驭的马上能感受出身下是匹好马的话,那么乘坐在燕子忱所驾驭的马上的感觉,则根本就像是在乘着风乘着云,乘着一条纵横天下的游龙!
既快又稳,如履平地,既野又灵,畅快淋漓。
燕七甚至在马上枕着她爹的背眯了一觉。
直到感觉到马速渐渐慢下来,睁眼向前一望,夜色下嶙峋的沙岩石山仿若兽骨鬼肌。
“快到了?”燕七问。
“嗯。”燕子忱让马换成寻常速度的步行,“先不急着近前,要等大军就位,估摸着还得再有一个时辰的功夫,寅初动手最好不过,那个时辰的人脑子基本就是木的,注意力下降,精神涣散,警惕性薄弱,最易得手。”
老爹的话绝对在理,燕七也是一点不急。
“能不能撑得住?”燕子忱偏过头来问。
这当然不是在问她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不睡觉,而是在问她的心理承受力,这样高难度的任务,时间拖的越长对实施人的心理和精神的考验就越严酷。
“能。”燕七道。
“睡吧,到了时辰我叫你。”燕子忱反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继续让马不紧不慢地走着往蛮夷阵地的方向去。
在即将进入蛮夷阵地前沿那片山岩夹道的之处,燕子忱带着燕七下马,避在一处沙岩后坐等动手的时间到来,燕七则继续睡,枕着她爹的腿没几秒就着了,这令燕子忱也不得不叹服这丫头的大心脏。
睡梦中不知时间流逝,直到燕子忱的声音沉沉由耳孔传入:“时辰差不多了,丫头,起身。”看着燕七睁开眼,燕子忱才又道,“剩下的这段路,咱们牵马而行,你跟着我,如有意外,立刻上马往回走,不要留恋机会。”
“明白。”
燕子忱从怀里掏出四个棉花做的马蹄套子给马套上,如此走起路来就几乎没有了什么声音,父女俩牵着马谨慎地借着山岩的掩护向着蛮夷阵地的方向前行,渐渐地已能看到远远的城墙上燃着的灯火。
走至一处停下,燕子忱用再轻不过的声音在燕七耳边道:“这里目测距蛮子的城墙差不多有七百来步,感觉如何?”
真正到了实战的时候是没有办法精确测量距离的,只能靠目力和经验,但凡误差大上几米,很有可能就会影响到箭支的力量和射程。
燕七取下背上的弓,利用望远镜向着那厢城墙的方向瞄了一瞄,同样轻声作答:“没问题,这夹路上的过堂风也能帮上忙。”
“今日正是那达力亲自带人巡夜的日子,他的画像你已经看过了,与他本人有七八分像,况他既是上司,自是会走在兵士的前面,应该很容易辨别。他带人要沿着城墙一圈一圈的转,每转一圈都要花去不少时间,因此你没有可以错过的机会。别的——还有问题么?”燕子忱偏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没有了。”燕七道。
燕子忱弯腰把马蹄上的套子解下来,方便一会儿撤离,为了减轻马匹的负重,父女俩都没有穿甲衣,一人一身轻衫,除了击杀那达力必须要用到的工具,其他所有多余的东西一概不带,而后燕子忱翻身上马,就立在燕七身边,探下身来将手盖在她的头顶:“准备好了么?”
最难的任务,最重的责任,一旦错过机会,三军人马便白做了准备,一旦击杀失败,就再也无从打破姚立达与蛮子之间协作的桥梁!
三军将士的一腔壮志,燕武两家的忍辱负重,无数个家庭的骨肉重聚——全部灌注在了这一击!
“准备好了,”燕七举起弓,望远镜里恰出现了画像上的那张脸,“我开始了啊。”
话音落时,箭已出手,这场惊天击杀竟就这样淡然地揭开了帷幕,燕子忱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盖在燕七脑袋上的手,鼓励打气的话半个字亦都未及出口,这个丫头竟就这么开始了,连热身准备都不用,连平复心境都无需,连检查武器都不必——抬弓就射,毫不犹豫!
一秒,两秒。
一箭,两箭,三箭……五箭。
燕子忱盯着燕七,她的动作与这几天练习时没有丝毫不同,仿佛这山一样的压力对她来说根本轻如羽毛,她的手依然稳如磐石,她的呼吸始终规律自然,她的动作永远流畅笃定。
三秒,四秒,五秒。
六箭,七箭,十箭。
一连串的箭在空中连成了一线,夜色下轻盈又迅疾地飞向城墙。
六秒,七秒,八秒——九秒!
燕七收弓转身,燕子忱伸手接应,提起来,落上马,夹马腹,疾奔而走——而此时,有十几支箭甚至还在飞向城墙的半空中!
直到燕子忱的马奔出数十米后,那千米外的蛮夷城墙上才传来一片惊呼——得手!燕七一扬手腕,手中鱼线的另一端顿有受力感,马儿不停,厉闪般劈开深夜的大漠戈壁,呼吼声,脚步声,城墙吊闸门哗啦啦的开启声,混乱的马蹄与兵器摩擦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突兀又清晰地由身后扑来!
两人一骑是跑不过强悍的蛮夷战马的,燕子忱和燕七迟早会被追上,然而此时此刻两个人毫无所惧,燕子忱驭马狂奔,燕七飞快地回收鱼线,追赶声近了,燕七回身,拔箭上弓,弓是八十斤滑轮重弓,箭是真真正正用以穿甲杀敌的铁箭,指动箭出,流星赶月,“噗哧”地一声箭穿甲衣声仿佛响彻了夜霄,骑马冲在最前面的蛮兵将领直接被这一箭撞得由马背上向后飞了开去,落在地上时豁然见胸口处只剩下了一截箭尾!
蛮兵们既惊且怒,然而这阻挡不了他们追击的脚步和复仇的心情,一小股先行兵的身后,滚雷般传来震撼大地的马蹄声,蛮军的大部队就在后方,这愤怒无可抵挡,这羞辱不能原谅,杀!杀死前面那鬼化身的汉人!他们用了邪术!用邪术夺走了那达力的头!
蛮子的骑射兵撒出一片箭雨,可距离还是太远,只堪堪落在燕家父女身后十数米开外的地面,燕七手中的箭却是睥睨群仑,挟着雷霆万均之势呼啸而至,每一箭都准之又准地没入蛮兵将领的胸口,每一箭都似能撞碎一片血肉纷飞!
狂奔,狂奔,苍茫的戈壁大地上,一马遥遥在前如猛龙过江,身后是成千上万乌云盖顶滚滚而来的蛮夷大军,铁蹄扬起漫天沙土,遮蔽了月光,混沌了天地,踏碎了沙岩顽石,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却压不垮那势单力薄的两人一骑。
燕子忱纵马飞过一道丈宽石沟,反手拎起燕七便向着远处抛飞了出去:“绿耳!”半空里掠出一道人影,稳稳将燕七接住,落地后立即向着后方撤离,飞身上马,扬长而去。
燕子忱勒下马头,接过哪里抛过来的一袭甲衣和兵器,三五下穿上甲衣,手中战矛高举:“弩车队——攻!”
滚滚黄沙之中,千百辆重弩车仿佛由地壳中钻出一般,随着燕子忱的令下,漫天箭雨轰然而降,四百步内火力全面覆盖,毫无缝隙可逃!
蛮军被攻了个措手不及,却也不见惊惶,大军压上,盾牌手先行,以盾挡箭,妄图突破,却见燕子忱又是一挥战矛:“轻弩队!弓箭手!攻!”
却见这战地两侧突然又冒出了两片人马,持弩的执弓的,站射的跪射的,一边从左向右射,一边由右向左射,斜向交叉,形成X形火力网,彻底封锁住了蛮军的冲锋路线,再看这三路军队的站位,是大幅度的横向内凹阵型,将杀伤效果更是放大了数倍!
由上到下,从左至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蛮子的大军被燕子忱指挥下的天朝三军彻底罩在了网中,天朝军且打且收缩包围圈,五十米内弓弩的威力被发挥到了极致,射马穿甲毫无压力!
然而蛮子也不是没有弓弩队,距离拉近威力一样的大,才刚施出,燕子忱的第三令也已传到:“刀盾兵列阵上前!长兵队跟后,混合横列!”
刀盾兵在前挡箭击杀近敌,长兵器队紧随其后利用武器长度攻击更远些的敌人,再加上弓弩齐发直取最远端敌军,天朝三军的攻势层层递进,取长补短,密集覆盖,源源不断!
蛮夷大军被彻底打懵了,近突远攻左避右闪上蹿下跳皆不能,被天朝军队如此密集的火力剿杀,成批成批的兵士像被割了的麦子般倒了下去——没有破绽!完全没有破绽!燕子忱指挥的军队,铁桶一般强悍难破!
蛮夷军绝望了,眼下除了死拼再没有别的办法,死拼,死拼到底!
失去了活的希望的军队还能有多少战斗力,这个无从考证,而正当蛮夷军鼓起一口气要杀出一条血路时,燕子忱的第四道令又来了:“精英战队——杀!”
“杀——杀——杀——”铺天盖地的嘶吼声撕裂了每一个蛮军的耳鼓,精英作战队,天朝军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在他们蛮军最绝望的时候,燕子忱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们踹下了地狱的最底层。
杀——天朝第一悍将燕子忱手执战矛身跨战马冲在了精英战队的最前方,什么是气吞万里如虎,什么是所向披靡几狂,这就是!一杆战矛抡起,万夫莫可抵挡,斗气冲九霄,霸才盖当世,神来诛神,魔挡屠魔!
这一夜,除了少数的几个人,没有人清楚这场仗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当第二天的朝阳升起在大漠上空的时候,蛮夷大军已是尸横遍野,无一存活。
点检战绩,天朝三军剿灭蛮军五万人,五万人,四蛮联盟大概从各自的种族诞生时起至今都没有过如此惨重的毁灭式打击。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昨夜那城墙千米之外的九秒钟。
轻描淡写地开始、干净利落地结束的,九秒钟。
第328章 贺礼 武琰的快件请签收。
“五万人?”燕七一觉醒来得知这结果还有点不可思议,“蛮子竟然出动了五万人来追咱们,咱们有这么拉仇恨吗?”
“蛮子又不知道跑来偷袭的有多少人,这么大胆敢隔空直取他们主将的首级,谁能想到只是一个小丫头片子出的手?”燕子忱蹲在铺边笑看着她,“况且这里面也有后来赶来援助的,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达力是乌犁十二公主的驸马,十二公主是现在乌犁当权者雅克查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娇宠的很,她的驸马被杀,乌犁人岂敢怠慢,更莫说我们还抢走了那达力的人头,给他整了个死无全尸,乌犁人不气疯了才怪,所以他们动用大军是意料中的事。”
“所以老爹你顺水推舟来场大的,这机会抓的不能更好了。”燕七夸她爹。
她的目的仅仅只是那达力这个人的人头,燕子忱全力支持她原来也并不仅是出于宠她惯她,男人有更大的野心,更宽的视野,更深远的思量,他的目的是蛮子全军的人头,是塞北多年僵持不下的战局走向,是姚立达小朝廷的土崩瓦解,是这片广袤土地改换新颜重回和平宁静的宏观愿景。
男人和女人的天地还真是不一样啊。
“那达力的头呢?”燕七看了看铺头处。
“我让人拿走处理去了。”说到这点燕子忱也是有点醉,自家闺女这是加了什么属性点啊?那达力的头取回来后就放在铺头处,然后就这么睡了……别人家闺女难道也是这么胆儿肥心大不讲究啊?!
“扔外头我怕让野兽野禽什么的叼走。”人还解释呢。
“起来吃饭。”燕子忱勾她下巴颏一把。
燕七起身抻了个懒腰,准备出去先上个茅厕,走了几步一回头,发现她爹还在原地蹲着:“怎么了?”
“……回来拉我一把闺女,”燕子忱皱着脸,“干了大半晚上骨头都他娘的散架了……”所以蹲下了就不大容易起来了……
“……”
老爸终究还是个人类啊真高兴。
……
“这个头要怎么送回京去呢?”吃早饭的时候父女俩的话题依旧彪悍,燕七最发愁这事。
“脑壳子里头能掏的都掏了,外头做防腐处理,”燕子忱轻车熟路地道,“鹰局里不光只有游隼,还有训练有素的大型鹰种,把头装油布袋子里就能运送,至多比游隼慢些。”
“那就拜托爹找个专业人才帮我弄一下了,”燕七道,“我明天就回城。”
“怎么,不想多陪陪你老子了?”燕子忱笑问。
“你要是能给我找个可以天天洗澡的地儿,赶我走我都不走。”燕七道。
从见到燕子忱至今燕七都没洗过一次澡,身上还全都是血,整个人早就臭了。
燕子忱哈哈笑:“回吧,今后局势必定更为复杂不稳,有你在家里我还能放心着些。”
“姚立达气数将尽了吗?”燕七问。
燕子忱夹起个腌瓜条嚼咽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别小看姚立达,他在塞北这地界儿已经经营了近二十年,没人比他更了解这儿,真要能这么容易弄死,朝廷能让他活到现在?”
“现在差的是什么呢?”燕七问。
“实证。”燕子忱道,“就算是皇帝要杀人,也得师出有名,何况你以为要杀的只是姚立达一个人吗?姚立达这三个字,已经不仅仅只代表着一个人了,而是他身后一整个姚氏派系和这整个塞北的军方政方。
“姚立达在塞北二十多年,军政两方上上下下所有的官员谁不得仰仗他的鼻息生存?畏他的,不得不与之同流合污,现在成了他的派系一员,不肯屈服他的,在他的地盘儿上被他以各样手段弄死那也不是什么难事,病死了,水土不服死了,蛮子找人暗杀死了,应付朝廷的借口多得是,天高皇帝远,找人来调查?能不能平安抵达塞北先不论,等你走到这儿了,所有的证据早就被姚立达销毁了,如此这般来上这么几回,哪个官员还敢不老实、不与他一个鼻孔出气?
“这就是目前皇上面临的难题,第一是远,知府管着一座城还有犄角旮旯顾不及之处,更莫说隔着千里万里的塞北;第二就是这塞北官员由上到下都同姚立达串连起来,皇上想要真相和证据,谁能给他真相和证据?
“这上上下下一干与姚立达串通起来的官,哪个都留不得,皇上若要收拾这些人,没个能说服不明真相的百姓的借口和实证,也是没法子随意动手,毕竟……”燕子忱说至此处哂笑一声,“这世上最可怜的是百姓,最愚蠢的也是百姓,最强大的亦是百姓。”
这点燕七表示赞同,不明真相的群众为罪大恶极之人摇旗呐喊申张“正义”的事例还少吗?由此演变为暴民从而怨恨国家的人还少吗?更莫说姚立达在百姓眼中当年还有护龙之功、镇守北塞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呢。
政治从来都不是九秒取人头这样单纯简单的事啊。
姚立达的话题在这里永远都是绕不过的,不过也没有影响父女俩吃饭的心情,一人一大碗粥,几个窝头就腌菜,吃得也是饱饱。
一整天营盘内到处都在忙碌,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照顾伤员、凭吊牺牲的兄弟。燕子忱和老武们经过一夜奋战后也没能落个轻松,此时聚在营帐里商讨后续的应对计划,燕七则被元昶托人带话拎到了一处避人的沙岩处去。
之所以要托人带话,是因为燕子忱让人把他从燕家军的营盘丢了出去,且还不许他踏进半步,这位一肚子怒气柱着个拐等在沙岩后头,瞅见燕七来了便拿眼瞪她。
“咋还柱上拐了?”燕七问。
“问你爹去!”元昶火大。
“找我啥事?”燕七果断换话题。
元昶使劲瞪了她两眼,转而一肚气就又消了:“昨儿没受伤吧?”
“没,特顺利。”燕七道。
“行啊你,还真让你办到了!”元昶咧嘴笑,“等哪天有空了你给我比划一次,我看看你是怎么弄的。”
“好。”
“那达力的人头你打算怎么着?挂到风屠城的城墙上向蛮子示示威怎么样?”元昶笑道。敌军的人头就是战利品,谁砍的算谁的,燕七的战利品虽然只有这一个,但分量却抵得上千军万马。
“呃,他的头我是想要送回京去的。”燕七道。
“送回京?干嘛?”元昶纳闷儿。
“做武家二哥的成亲礼。”燕七道。
元昶愣了一阵儿,半晌嘴里吐出两个字:“霸气!”
古往今来,有谁见过拿人头当礼物恭贺别人结婚新禧的?
六月二十八到武家来参加武二公子和燕二姑娘成亲典礼的宾客们就“有幸”集体见证了这一幕。
彼时新郎新娘才刚拜过天地,还未及把新娘送入洞房呢,就听见喜堂之外有人一路高声叫着一路往里冲:“老太爷——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十夫人……七爷八爷……十二爷十三爷……二少爷三少爷……五少爷六……七……二十……三十六……”
“有屁就他娘的赶紧放!”武老太爷在上头急了,白胡子一抖就要拿椅子砸人。
来人是家里的门丁,五大三粗也是个退伍老兵,手里捧着个红木雕着团囍纹的精致匣子,大步跨进厅来,左一扒右一拨地推开厅内众宾客,乘风破浪般冲到了喜堂中央,一眼儿瞧着上座的武老太爷,一眼儿瞅着今天的新郎倌儿武琰:“——报!燕大人让人送来的贺礼,说是从北塞通过鹰局送来的,指定了给二少爷亲启!”
武家人和厅内百十来口子宾客一时面面相觑:燕大人?燕子恪?那蛇精病又搞什么!这会子难道不是应该在他家里招待去贺喜的亲友宾朋吗?!瞅他忙的!还顾得上分心往这儿送礼物呢?!唾嘛的还专挑着这个时候送来,知道的是他蛇精病又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要砸场子想悔婚呢!
究竟是什么礼物非要赶着这会儿送来啊?!——等等,从北塞寄过来的?北塞战区?难道是武二公子他老子?不对呀,要是他老子的话直接寄回家不就完了吗,还通过燕子恪的手干什么!那要不是武家自己人寄回来的话,还能有谁……燕子忱?是燕子忱寄过来的吗?
众宾客虽然挺好奇这匣子里的礼物究竟是什么物件儿,但现在显然不是拆礼物的时候,这拜天地和送入洞房以及开酒席的时辰都是有讲究的,再磨蹭可就误了吉时了,于是都催着赶紧先把新娘子送进去,礼物什么时候看不行?
武琰也觉得纳闷儿,正要让门丁先把礼物拿下去,忽然敏锐地发现这匣盖儿缝隙处竟有一根头发露在外面飘飘扬扬,不由一怔,道了声:“打开。”
武家人和众宾客也都跟着一愣:蛇精病莫非会传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一向行事最靠谱的武琰怎么也在这个时候跟着胡闹起来了?娶着媳妇高兴傻了吧?!
门丁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小主子让打开那就打开呗,大手一乎拉“咔”地一下子就把匣盖儿给揭了开来。
那达力惊愕狰狞与不甘的表情凝固在这颗头颅灰白的脸上,在枯草似的乱发掩映下愈加显得恶心与恐怖,由这张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死的相当突然,相当出人意料,相当的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死的呢?是谁杀了他?是谁,取了他的头颅,万里直达送到他武琰的手中,以贺他新婚之喜?
武琰被这件前无古人的新婚礼物弄得有些发愣,直到他看见贴在匣盖儿内侧的一张纸上写着的几行字,刀头燕尾笔力秀劲的瘦金体,道是:“谨以此礼,恭贺二哥嘉仪天成,喜联双璧。愿琴瑟和鸣家美满,伉俪荣谐到百年。”
落款只有一个字:七。
武琰看着这字,看着看着弯起了唇角,弯着弯着倏而放声大笑,惊着了满堂宾客和自家亲人,没人看到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是什么礼物能让一向仪端礼正的武二公子开心成这样?
是真的开心吗?立在人堆中的武珽望着他的二哥,是真的开心,让人听着这笑声都似乎能跟着打开胸腔,纳进塞北的广漠长天来,可这笑声中却还有极不易察觉的那么一丝苍凉与遗憾,但也转瞬被这笑声扫荡了个干净。
“好礼!”武琰朗声一喝,真真是好礼!燕小七,不吭不哈地跑去了北塞,又不声不响地给他千里送了颗人头回来,简简单单三两句,却能在这字里行间尽见北塞战场上的狂烈与峥嵘,金戈铁马仿佛冲破了这红纸黑字磅礴而出,连营号角就在这笔划转折中回响不绝!大漠明月,一骑绝尘,隔空斩首,霸气凌人!
“把这礼挂到酒宴厅的门楣上去。”武琰和门丁道。
挂门楣上?什么礼需要挂在门楣上呢?难道是风铃?门帘?晴天娃娃?
这门丁耿直地应了,一把揪着这颗头颅上的头发就给它从匣子里拎了出来,转头往门楣的方向瞅,想着挂在什么地方最显眼最合适。
“啊——”成片的尖叫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门丁转身的一刹那,一直关注着这礼物的宾客们集体吓疯了——人头——人头——那唾嘛的是颗人头——
哗啦啦,扑嗵嗵,桌椅和人倒成了一片,吓跑的吓尿的吓晕的整个都乱了套,好好的一场婚礼骤然成了屠宰场,那比猪们还惊恐数倍的惨叫声听着甭提多可怜了。
武琰哈哈地笑,一颗人头,就吓疯了这些养尊处优不知疾苦的人们,可知这颗人头的主人曾砍掉过多少天朝将士的头颅?!可知为着这颗人头有多少天朝将士埋骨沙场永不能再回归故土?!
这些人居然会怕这样的一颗人头,想想还真有些讽刺。只不知他们若知道取下这颗人头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又会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和心情?
千里送人头,礼重,义更重。
这样的一件重礼,岂能不挂出来以示感谢?
挂!必须挂!必须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活着的和死去的人都看到!
武家人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老二做了燕子恪的女婿好像还真挺合适的,这犯神经的潜质大有可挖之处……就是一会儿开宴的时候比较不知道该怎么好,一厅人在下头吃吃喝喝觥筹交错,上头挂着个人头就这么高高地一脸怨念地看着他们……
到底谁踏马才会是一脸怨念啊!众宾客哭着心想。
……
用鹰局寄那达力的人头,这是个难题,好在燕七身边有大杀器,崔晞大神巧手一动,在那达力头颅的外面覆了一层石膏,石膏做成圆球状,表面雕满了精致花纹,这东西拿到鹰局去发,姚力达的鹰犬只会以为这是件十分难得的工艺品,自是没理由阻拦人家发快递。
所以燕七才没有直接把人头寄往武家,那帮大老粗们搞不好看一眼这工艺品就直接扔进库房里再也不理会了,因而地址写了燕家,收件人燕子恪,就放心地把人头寄出去了。只是燕七怎么也没想到她大伯那个蛇精病赶着人俩拜堂的时候直接让人端着头进了门,把他自个儿闺女的婚礼弄了个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燕二太太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个儿老头和闺女在前线干出了怎样的大事件,燕七一回来就先抱着哭了一场,哭完再训,气燕七先斩后奏不管不顾地就跑到前方去冒险,训完了就让厨房给燕七炖鱼炖肉压惊,一点儿都不心疼本来就挺紧张的粮食储备。
燕七回来后光洗澡就换了四大桶水,头发上和身上沾的血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洗干净,皮都搓掉了好几层,萧宸就比较郁闷了,身上的伤还没好,洗不得澡,只好继续臭着,燕七让五枝暂时睡去了他的屋子,好方便随时照顾伤号。
小十一还依稀记得燕七,被燕七一抱就咯咯直笑,抱了几天终于回归了之前的信任,又开始白天晚上地翻燕七的牌子点名要求伺候。
回来后的头几天,燕九少爷让燕七把这次经历的全部情况都交待了,燕七也着重地转述了燕子忱对北塞形势和姚立达政权状况的介绍和分析,燕九少爷听罢,揣着手沉思,半晌方道:“经过这一场不在姚立达计划内的大战,北塞形势必然会陷入更复杂和紧张的局面,这样的局面有利也有弊,有利之处是越混乱姚立达越容易露出把柄,弊端是很可能会因此激怒他从而引发他疯狗似的反扑。
“姚立达这个人心胸狭隘,虽猖狂却又不失谨慎,只从那传言爹阵亡后他亲自上门进行羞辱的行止便可看出。递传言,他大可让手下来,赶我们离开将军府,亦可令手下来办,他这样一个北塞地界儿的土皇帝竟要亲自上门干这种下三滥的事,可见他对爹的怨气有多重,心胸有多窄,非得不计身份亲自行羞辱燕家之事才能让他心头舒坦出口恶气。
“大概就因为爹的存在让他在北塞二十多年来在百姓中树立的‘威信’大打折扣,又因为爹不肯屈服于他的威势与他同流合污让他恼羞成怒,他对爹,实则是又嫉又惮又恨,如若他因这次的事被激怒,爹必定是他首当其冲不惜一切要除去的目标。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要准备起来了,纵然有雷豫在,我们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安危交在别人的手里,防着姚立达下黑手,我们务须充分防备。”
“说得对,那我们继续搬家?”燕七问。
燕九少爷白她一眼:“只要不出塞北,搬到哪儿对姚立达来说都是一样。”
“看来我们只有全副武装自己了。”燕七道。
燕九少爷慢悠悠地向着窗外望了望:“只要合理计划和安排,宅院,也可以固若金汤。”
第329章 防范 燕家兄弟の主宰之章。
如果说北塞百姓对于姚立达的感觉是“畏”的话,那么对于燕子忱就是“敬”。畏,当然是基于阶级地位和手中的权力;敬,那就真正的是对这个人能力与成就的敬服了,用现代话来定义的话就是“人气”,就好比人气超高的明星偶像,轻易是没人敢喷的,只要一喷,必定会引起粉丝们的狂轰乱炸。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姚立达没能把燕子忱干掉的原因之一,燕子忱可是北塞百姓安危的保护墙,想把这堵墙拆掉,百姓绝壁头一个不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一点姚立达也懂,民愤轻易是不能激起的,所以面子工程他做得很好,那么要收拾燕子忱,就只能玩儿阴的,然而人燕子忱武力值高,手上要兵有兵、要功夫有功夫,更恶心的是他踏马的还有心眼儿,派人下个毒、暗个杀什么的根本就是肉包子打狗。
收拾不了燕子忱本人,那就只能收拾他的家眷了,趁着燕子忱在外带兵,姚立达没少让人去燕宅找碴下黑手,而燕二太太他们之所以十来年还算安全地过到现在,一是因为燕子忱“收养”的这些亲兵日夜看家护院,二也是因为姚立达实则并没真的打算过早地将燕子忱的家人置于死地——激怒燕子忱和他拼命,那是下下之举,形势如果没到那个份儿上,姚立达宁可想法子先干掉燕子忱本人。
而眼下,形势好像就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
燕子忱在外带兵,气急败坏的姚立达很可能会将泄愤的枪口对准他的家人。
“基于以上原因,即日起,所有人务须听从安排,全力戒备。”燕九少爷立在上房门外的廊下,揣着手淡淡地看着站了一院子的燕宅下人,燕子忱不在,燕九少爷这个二房长子就是绝对的拿主意的人,哪怕他再年轻。
“大少爷直管吩咐!彪子我和弟兄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彪捶着自个儿胸膛吼道,旁边一帮子大老粗就跟着一起振臂狂呼。在这里他们只认燕子忱一家子,所以燕九少爷就是他们的“大”少爷,跟京里的燕府不沾半毛钱关系。
燕九少爷笑了笑,慢慢扫视了一番院子里的这些男男女女壮壮弱弱,这才再度开口:“燕家军才刚大败蛮军五万,百姓正是最振奋的时候,这个当口姚立达不至于蠢到让人大白天上门闹事行凶,因此晚上才是我们最应警惕的时段。
“张彪,家里二十四名亲兵及八名家丁由你按照我的安排统一调配,白天,由八人看守门庭,其余人必须留在房内休息,养精蓄锐;晚上,二十四人分守五进院落,配备各自兵器及父亲这次让姐姐带回来的燕子轻弩。
“丫鬟仆妇,除负责贴身伺候的人之外,亦分白天夜里两班值岗,所有易燃与入口之物的旁边,必须有一人不错目地看守,此由兰嬷嬷负责统筹。
“另外,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活儿要干,我把需要的东西写了单子,张彪,你带几个人去弄回来。
“还有一件事,我军大败蛮军五万的消息,你们出门的时候尽量散播开,找到所有朋友熟人,让他们也帮忙把消息扩散出去,城内城外,越广越好。”
张彪当然乐意把他老大的战绩宣扬得人尽皆知,得了令就欣然去办了,却不知燕九少爷对此是有另一番考虑的:天朝军大胜的消息一经传出,那些为逃兵灾而离开风屠城的百姓很可能会重新回来,毕竟谁也不想轻易离开故土,一旦看到了转机,自是不想再漂流在外。
而当这些百姓大量回归时,城中必然要乱上一阵子,姚立达最怕某些人借机趁虚而入,注意力多半会放在对此的严防细查上,一时半刻的说不定还不怎么顾得上对燕家动手,这就为燕家的防范准备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乱中求安,是燕九少爷整个计划中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时间,燕宅里的每一个人都按照燕九少爷的指示忙活了起来,连燕二太太都没有例外,指挥着仆妇们把不常用的、贵重的一应东西全都打包装箱,放进了这宅子里原用来储菜存粮的地窖里去,外头就放些日常用品和衣物,首饰都不许女眷们戴,一律收起,以免发生紧急情况时碍手碍脚把人给拖累了。
五枝的任务是满城里去收集购买药材,以备不时之需,萧宸有伤在身,燕九少爷就没给他安排任务,结果燕七十分不要脸地把小十一甩了过来请他帮忙照看,燕二太太忙她也忙,连奶娘都被派去干木匠活儿了,还真没人有什么功夫伺候这位小爷。
于是萧宸就被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他由此确信,这世上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是婴儿。
这种武器萧宸连拿都不知道要怎样拿,只好两手箍着直直地举在身前,然而这力道相当难掌握,用点力吧怕箍疼了他,不用力吧他玩儿命在手里给你弹动想上天,生怕一不留神他就脱手而出。
可要不拿着他呢,放在床上他就给你无休无止连绵不绝地哭到海枯石烂,魔音入耳的同时人还能兼具屎尿齐流的战力,这一刻萧宸觉得这个婴儿已经主宰了整个世界,全身都在往外滋着毁灭之光。
想想燕家这三口子也是心大,就这么放心地把个才几月大的孩子交到了根本没有跟婴儿打交道经验的他的手里,然后人家就各忙各的去了,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把这孩子磕着碰着委屈着。
不过萧宸也绝不是那种遇到困难会退缩的人,于是几天后就被燕二太太给夸了,说他抱娃的姿势相当标准,燕七也给他点赞留评:干一行,爱一行;爱一行,专一行。
这是……在说他像个专业的奶娘吗?萧宸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胸膛。
至于燕七在忙什么,萧宸抱着娃也旁观了几回。燕七,燕九少爷,和崔晞,这三个人凑在房里似乎在讨论什么“大杀器”。燕九少爷给出构想,燕七提供素材,崔晞鉴定可行性。
“姚立达若要动手,九成的可能会选择夜间潜入,硬闯不大会,如若被百姓们知道这个当口还有人给我们找麻烦,必定会炸了锅,毕竟他们还指望着爹能给他们拼回个安定的生活,一切会扰乱他心绪的事情都不能容许。”燕九少爷手里捏着笔,慢吞吞地蘸着墨,“因此,制造成事故死是最佳的选择。白天不能动手,只能晚上动,晚上会有什么事故看上去既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呢?”
“失火。”燕七道。
燕九少爷便在纸上写了个“火”字,“这个地方天气干燥,纵火的方式最易成功,所以我们第一个要防的,就是被纵火。”
“幸好这宅子里有井。”燕七道。
“然而草木也多,”燕九少爷道,“倒上油泼上酒,火势着起来单靠这口井是救不过来的,我们不能指望张彪他们这些人只凭日夜值岗就能防得住,姚立达这么多年还活得自在,身边没有几个高手是不可能的。我问过五枝,倘若夜里潜入有四五个人值岗的一进院子而不被发觉,他能否做得到,他说他可能稍微困难点,但若换了一枝,绝对没有问题。我们宁可把姚立达身边的人都想象成一枝,也不要轻敌大意。”
“说得对,那么我们怎么防范呢?”燕七问。
“院子里所有的藤草全部拔除,树木砍掉,廊下的柱子梁檩、门扇窗框等所有木制之处,全部糊上泥沙,屋内一应木制家具及易燃之物一概撤去,堆到后头库房里,库房的门窗全部用泥沙封住。卧房内铺厚厚的细沙做床,上面可垫一层褥子,枕头用瓷枕,留一床被子,衣物放在匣子里埋在沙子下面,需要换的时候再挖出来,如此就算对方在外面往屋内射火箭点燃了被褥,我们也可及时用沙子来灭火。”燕九少爷末了勾了勾唇角,“北塞别的没有,沙子可是管够的。”
“来劲了。”燕七道,所有的房间啥都没有,全都铺上沙子,这么吊诡的应对方案只怕姚立达做梦也想不到。
当一座院子里除了石头沙子就是泥瓦,那还要烧什么才能引发出一场火灾呢?
“当然,最好是让对方连放火的机会都不要有,”燕九少爷又在纸上写了一个“避”字,“我们的人手还是有些少,每进院子里只放四五个值岗的亲兵,面对高手的时候就有些不够看了。因此我们需尽量将人集中在一起,左右房里已没了床,大家都睡地铺,每间屋的地方就大出了许多,所有仆妇只需三间就足够了,男丁可以占用四间,分别占用第一进院和最后一进院,而我们,也住去第一进。”
第一进,通常都是家中男仆所居的院落,第五进则是女仆所居的院落,燕九少爷把宅子里从主到仆所有的人集中在一起,全部安排到了这两个院子去住,中间最主要的三进院子就完全成了空室。
“对方不会想到我们会住在男仆房,他们的目的是我们燕家人,其他人不过是捎带,所以如若偷袭,必定会以第四、第三进院为主,通常这两进院都是主家所居的院子。”燕九少爷说罢又在纸上写了个“防”字。
“最关键的还是要防,等对方接近宅子时就已经晚了,因此最好是能提前发现对方的行动,”说至此处,燕九少爷看向燕七,“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人眼的最大可视宽度是一周的三分之一。”
“没错,但如果集中注意力时,可视角度只有二十五度,”燕七拿过燕九少爷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如果把这个圆圈用直线通过中心点分做三百六十份的话,人在集中注意力时,视角能容纳的范围只有其中的二十五份这么宽,”一边说一边在圆圈内涂了个差不多二十五度角的黑色区域,“人站在这个中心点,所能看到的就是这片黑色部分。”
“我需要一个高高的架子,顶端可以坐六个人,分别朝向六个方向,”燕九少爷看了眼崔晞,“无需时刻集中注意力在这二十五‘度’的区域里,六个人,每人监视着六十度的范围就足矣。”
坐得高看得远,六个人六个方向,未等对方接近燕宅,就能被负责监视的人一眼看到。
“图纸我可以画出来,做架子请另找人动手。”崔晞笑吟吟地道。
总不能让人一弱质公子哥儿亲自动手去干木匠活。
然后小十一的奶娘和一干丫头仆妇外带家丁们就被抓了壮丁……
因为要做的御敌神器可不止这一样,燕九少爷的脑洞这才刚刚打开。
第330章 虚实 举一反三学以致用才是真·学霸。……
“与姚立达相比,我们处于绝对劣势,主动出击不可能,硬拼更不可能,所以守才是重中之重,”燕九少爷慢慢地道,“我们要守到局势进一步起变化,守到朝廷接到这一消息后做出的应对反馈回塞北,因此,守,是我们唯一要做且无论如何也要做好的事。”
“说得对。”他姐无论何时都无条件捧他的场,“你接着说,我们要怎么干?”
“不但要‘防’,要‘守’,还要‘吓’。”燕九少爷抬了抬下巴,他姐收到指示拿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吓”字,不是吓唬的吓,是威吓的吓。“我们家不是城门,想进进想出出,能令对方望而却步是上上策,如若挡不住他们急着送死的脚,我们也不吝送他们一程。”
燕九少爷这话说得既淡又冷,燕七抬头和萧宸道:“快掩住小十一耳朵,这话题婴儿不宜。”
萧宸:“……”
小十一:“呷呷。”
“先说说望而却步吧。”燕七看向另一个弟弟。
燕九少爷慢慢一笑:“我们用一个另类的空城计。”
另类,这词当然是从燕七那儿学来的,崔晞秒懂,萧宸和小十一一脸虚心准备认真学习。
“家里人手少,这也是姚立达无所顾忌敢上门生事的原因,而我们若要令他有所顾忌,就要做出个家中藏了不少人的假象来。”燕九少爷翘着唇角。
“呷?”小十一歪着头看他。要怎么做呢?
“可还记得未央村的那件案子?”燕九少爷挑眸看向燕七。
“用影子把人吓死的,”燕七点头,“你该不会是想学以致用吧?”
“为何不呢?”燕九少爷垂眸理着袖口,“虽不至于将姚立达的人吓死,但也可令他们以为家中早便有了准备、埋伏下了不少人等着他们入彀。且我们也无需做得像未央村案那样复杂,借助灯光、剪纸和一些普通零件,足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可……”旁听的萧宸忽然有话说,小十一噌地一下子转过头来仰脸看着他,并且暗挫挫地伸出一根手指想戳他的鼻孔。
“有疑问?”燕九少爷看向萧宸。
“用剪纸的话,一动不动会显得很假。”萧宸道。顺便轻轻颠了颠臂弯上的小十一,小十一笑着挥拳在他胸口来了一下:跟谁俩呢。
“这就要看某人的功夫了。”燕九少爷继续低头理袖口,那厢崔晞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倚在桌上只管呵呵地笑。
“影子是最易混淆人视觉的东西,”燕九少爷理完袖子重新抬起眼皮,“做出虚实与动静结合的效果来,就能更显逼真。因此我们还需再借鉴一件案子——就是那位琳表姐用蛇影杀人的手法。”
琳表姐利用挂帘和视觉补像的原理制造了会动的蛇影,照此方法同样可以做出走来走去的人影!
“看来去年一年你学到了不少东西啊。”燕七慨叹。
围观案子也不是白围的,这都能拿来举一反三了,可见拥有柯南体质也不是什么坏事,关键时刻杀人手法也能变成保命手段——当然,这种本事除了她家燕小九大概别人也不大能具备。
“这件事……”燕九少爷看着窗外故意慢吞吞拉长调。
他聪明伶俐的姐立时接上,和崔晞道:“小四试着做做没问题吧?”
“画人物我不大在行。”崔晞笑着道。
“这种事交给这货,”燕七一拍燕九少爷的肩,“你们两个可以精诚合作了,期待ing!”
燕九少爷无比嫌弃地扒拉开他姐的手,“只靠简单的吓唬,也未见得挡得住疯狗,所以我们不但要用‘虚’吓,还要用‘实’吓。”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应用哪件案子的手法呢?”燕七问。
燕九少爷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像是在表扬她终于智商在线了一回,道:“人多只是我们做出来的假象,实际上能投入实战的终归只有这么几个,因此我们应尽量避免与敌正面冲突,利用偷袭的手段在保住自己的前提下打击对手。而我认为,偷袭的最高境界不是躲在暗处放冷箭,而是就在视野开阔处堂而皇之地攻击对手,对手还看不见你在哪里。”
“嚄哦喔噢。”燕七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几圈。
燕九少爷勾勾唇角,他姐可从来都不傻,很多事根本就是一点就通。
“嘎?”小十一讨厌卖关子,挣扎弹动着就要飞出去扑打他哥。
燕九少爷横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出计划:“去年书院画艺展览上余金晖所使用的杀人手法,你称之为‘人体彩绘隐身艺术’的,我们可以拿来用一用,颜料涂在衣服上,再做几个头套,夜里值岗的人穿着,就站在指定的位置‘隐身’于背景中,身上的兵器和手弩也一并涂上,夜里黑,更不易被人发现,如此既能保证自身安危,又可除敌人于毫无防备之下,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萧宸在听燕七详细地解说过这一手法的原理之后,不由深深地看了燕九少爷一阵,这个法子岂止是事半功倍,简直是逆转了双方的处境,明明对方才是来搞偷袭的,敌暗我明,用了这法子却生生给转成了敌明我暗,来搞偷袭的人反而处在了明处,被偷袭的人倒换去了暗处,虽然这手法是别人想出来的,但能将之举一反三灵活运用到这种程度,这个男孩儿的头脑可真是相当的不简单!
“另外,”可怕的小男孩儿竟还有话说,“只靠手弩和区区二十来名退伍兵,对付得了少量的敌人,却应付不了大批量的人,所以我们还是需要搞一些大动作,比如,综武队时用到的枝杈阵,”说至此处看了眼崔晞,“再比如,东溪队曾用过的烟具和能将绳网喷至空中而后展开落下来的工具,”又看了眼燕七,“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用起来,姚立达会被激怒到什么程度无从预料,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和最全面的准备,用以支撑到他玩儿完的那一天。”
“就照你说的来。”燕七拍板。
四个半巨头的会议结束后,燕宅上上下下就彻底忙碌了起来,这里头五枝最苦逼,因为运沙子不好白天去运,恐令姚立达察觉,只好晚上去,萧宸有伤在身干不了重活,这任务就全给他一人儿来完成了,一到晚上就跑出去,整宿都在一趟一趟地往燕宅扛装了沙子的大麻袋,好在只需要铺众人睡觉用的房间就行了,否则非得把他累屁了。
扛回来的沙子,由家中仆妇们先用水冲洗干净,以免扬起尘土,尤其是小十一在的房间就更得注意卫生,洗干净后晒干,筛出较细的沙子用以铺在身下睡觉,其余的放在房内备用。
采购和搜寻各类工具和材料的话,就只能乔装改扮后尽量避人耳目地上街去找了,东西收集回来后就根据崔晞的图纸和用木头做出来的小模型制造原比例的成品,张彪甚至还神通广大地弄回来了两个木匠,这对儿木匠是父子俩,以前被街霸地痞欺负的时候幸被张彪撞见,出手相帮救了两人性命,如今张彪一叫,二话没说就来了,燕九少爷也没瞒着,把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跟这父子俩说了,父子俩一听更是拍着胸脯表示为了燕将军的家人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有了专业木匠的加入,崔晞设计的东西完成进度就更快了,燕宅的其他人虽然是外行,但也能跟着打打下手、做做力所能及的事。制造过程中动静小些的,就只在已经腾空了的第四进上房里进行,动静略大的,便转移至地窖里去完成,隔音效果也是好得很。
没过几日,城中果如燕九少爷所料那般,一些已经逃离故土的北塞百姓听闻了边关军大胜的消息,都纷纷回转了家园,城门口白天的时候进进出出的人口络绎不绝,而守门的卫兵则增加了四倍的兵力,进出城的盘查也比平日更加严格了许多。
木匠父子依照燕九少爷的指示,最先做好的就是那架可以坐六个人的瞭望台,瞭望台就置于第三进院的院中央,六把椅子背靠背摆成水仙花瓣状,下头是应用榫卯技术搭建的梯架,足有十多米高,木头之间咬合得极其稳固,而且便于攀登着上下,为此女眷们还专门用布缝了个大罩子,白天的时候把这瞭望台罩起来,让外人弄不清里头的玄机。
比较遗憾的是燕七把望远镜留给了燕子忱使,现做新的眼下又没有这个条件,只能从那些亲兵里选出六个眼力最好的来担当瞭望兵,好在坐得高看得远,可视范围还是很大的。
当沙子都处理好后,众人就正式地调换房间了,一些粗使的下人住去第五进院,贴身的丫头嬷嬷和主人贵客们都住在第一进院的倒座房里,以及张彪等几个功夫较好的亲兵也在第一进院,好方便随时保护主子客人。
为免大家住得过于分散而在发生紧急情况时不能及时相互照应,众人不得不暂时尽量占用较少的房间,于是燕九少爷、崔晞、萧宸和五枝就挤在了一间里,隔壁就是燕七、燕二太太、小十一、奶娘和五香十色两个贴身丫鬟,其余的丫鬟嬷嬷都在另一个房间,满满当当地住着,天天在沙子里摸爬滚打。
小十一的待遇最高,不必睡沙铺,有专门的小木床给他睡,每天夜里五香十色和奶娘轮流值夜,专门守在小十一身旁。大家其实最怕的就是小十一夜里饿了尿了哭起来,这一哭的话可就暴露了大家换房的计划,不过这一点也根本难不住燕九少爷,吩咐了奶娘和五香十色,倘若夜里小十一哭起来,就立刻用粗鄙的话训他——试想哪个下人敢这样对小主子说话?便是燕二太太也不可能这样说自己的儿子,所以如果这个时候正巧有前来打探虚实的敌人在附近听到,也至多以为这孩子是府中下人所生,谁会联想得到燕家的主子竟然住到了第一进院的下人房里、燕家的下人又怎么可能会如此训斥自家的小主子呢?
再之后燕九少爷为值夜的人亲手涂绘的“隐身衣”也制作完成了,张彪他们穿上之后站在指定的位置,甭说晚上了,就是白天都不易发现,把张彪他们这帮人稀奇坏了,没事儿就穿着这衣服站在那儿装空气吓唬人家小丫鬟。
用来冒充人多势众的影子工具,也在燕九少爷和崔晞的手下完美诞生了,静态的影子通过灯光角度和材料质地不同,做得虚虚实实远远近近,看上去十分逼真,动态影子要用到人为操作,于是在房内安排着一名家丁专门负责此事,兼顾着打灯光和不定时地拉动帘子让动态影子动一动的任务。
东溪队使用过的烟具、罗网喷射筒更是难不住崔晞,一口气弄出来不老少,每个人都配备上还有富余,唯一要花比较长时间来制作的是枝杈阵,锦绣的枝杈阵其连动运转的机关是埋在地下的,眼下却没有那样大的人力来做到这个程度,于是只好把操纵机关运行的部件都放在地面上,其次因为要防着对手纵火,枝杈阵不能再用木头来做,只好四处去寻找铁棍铁耙一类的东西来个随性组合。
好在北塞拥有两座大铁矿,风屠城内的铁器和铁艺制品是绝不会少的,张彪他们几个白天夜里四处搜刮,能用不能用的全往回兜,连人谁家要给马钉掌的马蹄铁都给撸回来了。
燕家人忙着悄悄布置自己的堡垒的时候,姚立达方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直到过了近半个月,才收到了推测来自于雷豫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潦草几个字:小心,我拦不住他了!
第331章 夜袭 第一次团灭。第二次团灭。
半个月的平安无事,对于燕家来说已是相当的难得和宝贵了,再经由燕九少爷的安排和崔晞的妙手,燕家上下现在是信心满满,张彪他们那伙子甚至巴不得姚老狗赶紧过来送死。
“姚立达如果不算太白痴的话,第一次派人来,应是以试探我们底细为主,如果发现我们毫无防备,才有可能顺手杀之,”燕宅全体员工会议上,燕九少爷这样和大家道,“而我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要让他的这些探子有来无回,传不回任何消息给他,让他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
燕家仆妇们给瞭望台做的布罩子起到了意外的效果,燕九少爷索性就让这布罩子一直罩在那里,不必扯掉,负责瞭望的亲兵从罩子下面钻进去,沿着木架子爬到顶部,再由布罩上不易被人察觉的缝隙处向外监视着自己这个方向的动静,从外面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这布罩子下头罩着六个虎视眈眈的人,在夜间就更是如此了。
姚立达倒是颇有耐心,哪怕局势脱离了他的掌控也没有立刻气急败坏地跑来杀掉燕子忱的家人出气,当然,这也跟身处前线的燕子忱和武家那伙子人在接连不断地给他制造trouble有关系,杀灭蛮夷五万大军之后,四蛮联盟登时就炸了,直接一封信发过来逼姚立达交出燕子忱的人头,交不出来就撕破脸从此势不两立,姚立达正跟这儿想尽办法拖延着要来个缓兵之计呢,结果燕子忱那王八蛋又悄么叽儿地跑到久乃——四夷联军的另一据点灭了蛮子千把人,蛮子这还要能再忍那就不是“蛮”子了,连信也不给姚立达递了,直接让死士拿箭绑着战书就射在了边关军大营的营门上。
这是要跟姚立达拼命了,姚立达能不急吗?他能指望着燕武两军保他?于是这段日子姚立达就光忙着调兵遣将保卫他所在的大营了,这回他不光要防着蛮子,还要防着燕武两家落井下石,更要防着朝廷在这个时候从他背后递刀,三面受敌,姚立达又急又气又有点慌,再加上那帮不知好歹的百姓在这个当口回涌入城给他添乱子,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一边忙着应对各方各面,姚立达的怒气值一边越升越高,终于在这一天他忍不住了——管它蛮子几时兵临城下,管它燕子忱会不会趁乱凿他的城墙角,管它朝廷抓没抓住这个机会有所动作——先弄死燕子忱全家再说!
如今全城百姓都在对燕子忱歌功颂德,姚立达气得头再昏也不好在白天里动手,所以只能待得晚上——让燕家人悄无声息地死在家里,等燕子忱回来,一屋子人早就烂得生了蛆!就是要让他看看敢跟他姚立达作对的下场!
夜黑风不高,月光很明亮,在安静的街巷间迅疾穿行的十几条身影动作十分地潇洒犀利,瞭望台上的几个亲兵一厢欣赏这几位煞有介事边奔边躲躲闪闪的风姿,一厢向着下头早已埋伏好的其他人打出了暗号,打暗号的方式也很简单,学几声夜虫儿叫,这在夏天的夜晚是再平常不过的现象,且这叫声里头还大有玄机,根据不同虫子的种类和叫声的长短、次数可以传达出很多的信息,比如来者有几人、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拿着的是长兵短兵还是弓箭、距此处还有多远等等。
院子里的大家心中一片欢腾:终于来了!哥儿们都等好几天了!快来吧!让哥儿几个好好爽一爽!
那十几条飞奔而来的好汉莫名觉得菊花一紧……重新集中精神,仰脸向着远处燕宅的方向看过去,那矗立在第三进院子里被布罩着的高高的东西他们白天到附近踩点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然而谁也猜不透那里头到底罩着的是什么,接连在暗处观察了好几天,那东西就一直那么静静地立在那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这会子再细细观察,仍然和平时看到的无有不同——不管这东西究竟有什么蹊跷,该进去还是要进去,该执行的任务还是要执行。
十几个人没有犹豫,迅速奔到了燕宅附近,十分谨慎小心地借着房屋暗影的掩护悄悄接近了第四进院,其中一个一挥手,便有四个人会意,一提气率先跃上墙去,伏在墙沿上仔细观察院内情况,见到处都黑灯瞎火一片静寂,月光下的院落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这四人竖起耳朵运起内力仔细听了一阵,想要听清一些上房内的动静,然而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到,不由心中起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上房的门窗都关得紧紧,透过窗玻璃还能看到里头挂着厚厚的帘子——这么热的天,这家人闷在屋子里难道不嫌热?
四个人从墙上跳回来,把观察到的情形用手势向领头的简单做了汇报,领头人略一沉思,心下了然:燕家人又不是傻子,燕子忱灭了五万蛮兵的事对姚立达意味着什么他们也很清楚,不会想不到姚立达会派人来收拾他们,所以提前有所准备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就算燕家人有准备,他们也不能就此无功而返,此番来的任务就是要燕家人的命,总不能因为对方有所提防就放过他们,况这次来的都是好手,燕家宅子里能打的也就那么几个燕子忱的残兵旧部,再有准备也不是他们这些人的对手啊,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任务必须要完成,燕宅,必须要闯!
领头的拿定主意,手势一打,众人会意,立即行动有素地分散开来,一个个灵猫似的悄无声息跃上墙去,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跳进院,墙外留了一个放哨的,墙头上也留了两个盯视全局的。
这燕宅的院子也太空荡了些,没树也没草,地面上一片亮堂堂的月光,很不方便让人隐藏身形,只得沿着墙跟走,墙的影子刚好能遮掩行踪。
墙头上的两个人正密切地注视着院子里每个角落的动静,突然发现对面的墙砖好像动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眼花了还是有埋——
不等做出反应,就见月光下骤然乍现万道乌光,齐刷刷地向着墙根处的同伴们疾射了过去,密如雨、快如电,几乎就在一闪念之间——
快——躲——这两个字由大脑发出指令还未及到达声带,喉咙处便是一阵剧痛,下一瞬,视线里看到的就已是燕宅院顶上四四方方的夜空,并在视网膜上永远地凝固了住。
燕子手弩,一次可连发十支,短距离内速度堪比子弹,穿透力甚至比子弹还强,七八个人X型站位交叉射击,任是绝世高手也插翅难逃!
五枝从外头把放哨的那位拎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在墙根儿处倒成一片的人形刺猬,而更可怕的是,没有射中人的那些箭支,全都深深地钉在了墙内!
燕子连弩果然名不虚传!家里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二老爷果然名不虚传!
心里头正赞服,就听得上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燕小九爷平静似水稳稳当当地从里头迈了出来,看到这一小位,五枝也是佩服得不要不要的,这么小的年纪,又不会功夫,偏敢一个人坐镇上房,稳如泰山地等着这帮如狼似虎的杀手们杀上门来,这是怎样的胆量与谋算呢——他硬是料准了这伙人会在今晚上门,前儿不等,昨儿不等,偏就今儿等,然后果然就等了个正着。
“活口呢?”神算子燕九少爷看着五枝,墙外有放风的,这一点也在他的预料之内,因而早就安排了五枝伏击,并要求尽量留活口。
五枝一脸负罪感地将手中拎的那人放在地上,躬身答道:“小的无能,让这人吞毒自尽了……”
“不要紧,”燕九少爷并不意外地淡淡道,“这些人都是死士,接受过专门的训练,自尽的速度大概比出手速度还要快,便是强留下性命怕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五枝感动得差点哭了——一向毒舌的小九爷非但没怪他竟然还安慰他了!这是多大的恩赐啊!
“周边可检查过了?”燕九少爷哪管五枝在那儿感动啥,继续问他。
“检查过了,没有其他人了。”五枝忙道。
燕九少爷微微将头一点,亲兵们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里走出来,乍一看就像一片墙砖或是地面成了精一样,一个个地剥落下来向着院子中央聚集。
“辛苦了,”燕九少爷看着这帮仍自因这神奇的隐身术伏击成功而兴奋的家伙们,“今晚应不会有第二批人闯宅了,诸位可以回房休息,留下瞭望台上的几个人继续值夜便是。这些尸体先堆进厢房去,院子里的血迹处理一下,别吓到女眷。”
众人立刻应是——若说此前对这位小少爷大家心中多少还有些不服的话,经过今晚这一次,众人算是口服心也服了,不仅仅是因为这隐身术伏击的方法出自这小少爷的设计,还因为他对敌人的心思拿捏得准确。
就说今晚院子里没有摆放已做成的枝杈阵的原因,当初大家还觉得不安全,这位爷却道:“姚立达派来的第一批杀手,必定都是功夫好手,以悄无声息地置我们于死地为目的,在能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自是不愿惊动,如若我们在院中先摆下了枝杈阵,对方一看便知我们已有准备,在高度警惕的情况下,我们再若偷袭便不容易得手,且对方或许还不肯硬闯,这就使枝杈阵起到了反作用,因我们的目的也是将这批人一网打尽。
“眼下这样的情形虽然一样会让对方怀疑我们已有准备,但绝不会想到我们准备得这般充沛和具有攻击性,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待宰牛羊,就算有准备也不过是躲在圈里瑟瑟发抖罢了,而我们要的,就是他们这样的‘有警觉的大意’。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暂不摆放枝杈阵可以令院子显得更空荡、更无处躲藏,这就迫使准备悄悄行事的他们不得不贴着这个方向的墙根儿走,如此我们的目标便可以集中,箭支覆盖可以更密集,全部击杀的成功率也可以更高。
“枝杈阵的使用是在这一次击杀对方之后,姚立达不见这批人返回,自是知道已经灭在了我们的手里,那么他派来的第二批人应该就不会再尝试偷袭了,因为他知道我们已有了万全的准备,再偷偷摸摸已无意义,然而非到迫不得已他又不愿让百姓知道自己明目张胆地残害燕子忱的家眷,所以第二批人还是会在夜里行动,并且十有八九会采取可以掩人耳目制造意外死亡假象的火攻。
“我们的枝杈阵在此之前设置在院中,第一可以给对方施放火箭制造难度,这些枝枝杈杈能在一定程度上挡住火箭的路线,第二自然就是可以阻拦想要强行闯宅施展杀手的人。
“所以,不同的时段和情况,应用不同的手段和方法,我们的防守方式严格说来还是有限得很,所以每一种方法都要尽可能地让它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众人此时已再没有任何异议,少爷说啥就是啥,大家绝无二话。将战场打扫干净,众人各自回房休息,燕九少爷亦慢吞吞回到第一进院,却见他姐小流氓似的在倒座房前的石矶子上蹲着,两臂架在膝上,手在半空搭拉着,这让他深刻地怀疑这动作是传染自家里那位在外带兵打仗的当家的。
他姐见他从垂花门里出来,冲他摇了摇手打招呼,然后起身,两手交叠在一起举过头顶长长地抻了个懒腰,这一抻,夏天单薄的衣衫就贴在了肉皮儿上,勾勒出了纤细的腰线和修长的腿,然而已经这么瘦了的她却丝毫不显得单薄柔弱,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着弹性和韵律,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带着无限的张力与韧度。
“怎么不睡?”燕九少爷慢慢走过来,神色淡淡地瞟她。
“有点儿热,出来凉快凉快。”燕七道。
事实上北塞夏天的晚上十分凉爽,毕竟地理位置很靠北。
“不放心我?”燕九少爷戳穿她,并摆出一张不被信任不开心脸。
“哪能啊,你看,我们房间里人最多,这么多人挤一屋,里头全是热气。”燕七说着还用手当扇子在额角扇了扇风。
燕九少爷已经慢吞吞地迈上阶来,路过他姐面前时也不停留,只伸了只手出来拍在她的脑瓜顶上——他已经高了她多半头,这不可逆转的优势让他翘起了唇角,却目不旁视地走过去,只悠悠抛下一句:“衣服里面套着的是搓衣板么?”
“……”尼玛……瘦了也逃不过毒舌吗?!
次日白天,在燕九少爷的指示下,张彪带着一众人将每间院子都布置上了枝杈阵,门窗廊柱等木质部位也依此前早便计划好的都糊上了泥沙,然后所有人除了三餐前后起来活动活动之外,其余的时间就都窝在房里睡觉以养精蓄锐,瞭望台上照例轮班倒着进行监视。
到得夜间,已经睡了一白天的众人谁也没有什么睡意,女眷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准备随时应对突发事件,男丁们则各就其位,等待着严峻的第二次考验。
第二次考验在三更时分来临了——三四十个黑衣人跳上墙头持弓便射,箭尖燃着火,专往门窗廊柱上和屋内钻,每个院子竟都不肯放过,每个院子的屋顶和墙头上都站着四下放火箭的黑衣人!
第一批火箭大部分都被院中的枝杈阵挡了下来,黑衣人们接到领头人的指令,纷纷由屋顶墙头跳下,瞅准了枝杈阵间的缝隙就要边射火箭边硬闯——好戏来了!化妆成墙砖地砖花池子假山石和水缸的燕宅亲兵们忍不住想笑:瞅这帮傻X们一个个儿那一本正经的样儿!从老子跟前儿探头探脑地过都没察觉,还想钻枝杈阵呢?钻吧钻吧,一会儿就全成吊炉烤鸭啦!
亲兵们并不急着出手,因为少爷说了,出手太早枝杈阵无法发挥最大效力,且对方若知道院子里埋伏着弩手,再想尽数击杀可就不容易了,得看着这帮傻X差不多全跳下来时再动手,且动手也不是冲着这些跳下来的人动,跳下来的人交给枝杈阵,他们要用弩射的是院墙和房顶上的人。
黑衣人们跳下来了七八成,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枝杈间,有人试探地碰了碰这些枝杈中的一根,发现没有什么动静,于是和同伴们交换了眼神和手势,意思是这些枝杈不过就是为了阻拦大家更顺利地接近上房的,实则并没什么卵用。
于是黑衣人们放开了手脚,有从枝杈间钻的,有干脆显摆轻功直接踩着枝杈从上方飞过的,原本站在墙上和房顶上保持观望的人也跟着跳了下来,一时间各显神通,身影与火箭乱飞,却又都和燕宅的人一起保持着默契——双方谁都不出声。
黑衣人们不出声,当然是不想让住在附近的其他人家听到,他们的主要目的是制造失火的意外来的,而燕家人不出声,黑衣人们理解为是怕被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
藏起来不要紧,因为他们放完火还要搜院,燕家人一个都甭想跑,一个都活不了!
黑衣人们正进攻得欢,忽地听得一阵极轻微的“咔咔嗒嗒”声,经验丰富的暗道一声不好,抽身便要撤离,然而为时已晚,这些原本静立不动的枝杈竟突然灵活转动了起来,有平转的有竖转的,有斜转的有倒转的,甚至还有各个角度三百六十度任性转的——别看这些枝杈东一根西一根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实则每一根与每一根之间的角度、位置和空隙都是经过崔晞严密的计算和设计的,当机关启动,这些枝杈旋转搅动起来,绝不会有任何两根枝杈会相互绊在一起,也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空隙能让人不挨不碰就钻出去。
而比起综武社的枝杈阵,这一部机关的运转速度更加的快,因为占地小,便于组合和连接,且也不是需靠人不小心碰到枝杈而被动的运行,这部机关是手动运行的,操控运行的总机关就在每个院子的做为茅厕的耳房里,通常四合院的制式大抵相同,茅厕的位置基本都在一个地方,黑衣人们几乎都是下意识地就忽略了茅厕,那些火箭根本就没有浪费在这种地方,于是茅厕反而成了最安全之处,几个亲兵里的壮汉正在里面玩儿命地推动着机器运转。
而相较于综武社的枝杈阵的又一点不同,就是这部机关是真正地具有杀伤性的机关,所有的枝杈都是坚硬的金属制成,各种尖尖刃刃就设在这些枝杈上,一旦被枝杈挂住,刺伤割伤都是轻的,最倒霉的是被两个转往不同方向的枝杈挂住,那搞不好就要被分尸了。
机关启动,黑衣人们骤然乱成了一片,隐身的亲兵们终于出手,手弩直指墙上房上未下来的黑衣人,而墙外,五枝照样负责放风的人,这一次来的人多,放风的人就也多,然而燕九少爷对此也早有所料,直接把他姐丢出来给他打工,燕七绕着燕宅拿弓箭清了一圈,八个放风的一个都没跑掉,人甚至还不务正业地抽空结果了几个墙头上和房顶上的人,不过须臾功夫,尚挣扎着活着的就只剩下了枝杈阵中的少数几个黑衣人。
这几个眼看自己无法逃脱,牙一咬就吞了毒,也不必燕家人动手了,顷刻间死了个干净。
难得的是,从头到尾,除了箭支射入木石或击中枝杈的声音之外,不管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人,都没有发出过声音,就连那些死状甚惨的黑衣人,在知道自己已无法活命的一瞬都是吞毒秒死的,没让自己死前受多少罪。
这第二战对于对手来说异常惨烈,而对燕家的人们来说却仍旧是轻松无比——麻的要不说最可怕的就是这些读书人,读书人杀起人来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牛逼多了,谈笑间墙什么玩意儿的就都灰飞烟灭了,不就是说的眼前这情形吗?
张彪等人看着这满院的血肉模糊,再看看自家大少爷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不由一起打了个哆嗦。
第332章 暗卫 这年头谁手上没几个人?
小十一在昨晚战役中的表现十分给力,整晚保持了超高水平的睡觉实力,外头火箭乒乒乓乓射在门窗上响成一片,人在屋里酣睡如常十分霸气。
大家所在的屋子实则都在里头用铁板挡住了门窗,铁板是后来张彪他们在外面搜罗御敌用具的时候意外收获到的,所以第五进院住人的这几间屋基本上沙子都没派上用场,不过以防万一,大家还是照旧睡沙子,没有把木头家具搬出来。
两次夜袭得到了大量的尸体,暂时都先堆放在厢房里,枝杈阵拆除了两排,方便宅里的人穿行走动,瞭望台外面罩着的布,虽然经过了一定的防火处理,然而毕竟不是什么先进的科学技术,昨晚还是被火箭给点着了,烧得斑斑驳驳,所幸战役结束得快,大家倒还来得及灭火。
花了一上午的时间燕家众人才总算把宅子给清理干净了,午饭干脆就摆在第五进院的廊下,支上桌子,吹着过堂风,燕二太太和燕七外带崔晞萧宸在一张桌上用饭,燕九少爷却坐到了张彪他们那伙人一桌去,崔晞就笑吟吟地和燕七道:“时势最能造人,小九变了不少。”
“所以有人说能让女人一夜长大的是生个孩子,能让男人一夜长大的是经历斗争。”燕七道。
一夜长大的燕九少爷和张彪他们坐在一桌实则也不过是在默默吃饭,张彪几个却是很兴奋,虽不好大聊昨晚的胜仗,却也是时不时地忍不住回味个几句,张彪就问燕九少爷:“大少爷,那些个尸体要怎么处置?现在这天气可放不住,用不了几天就要臭了!”
“先放着,”燕九少爷慢慢地把最后一筷子饭嚼咽了,“很快便有人来处理了。”
谁呢?张彪好奇,不过没敢多问,大家吃饱喝足就纷纷回房休息去了,燕九少爷却留在了廊下,坐到围栏上望着影壁沉思。
思着思着余光里走进来一道青绿色的身影,柔软的丝质轻衫并没有让她看上去更柔和,开口说话的声音里也透着凉沙沙的绿茶的味道:“想什么呢?”
“还没有想清楚。”燕九少爷搭起腿,懒洋洋地倚靠在廊柱上。
“需要我帮忙吗?”燕七坐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燕九少爷眸光一转睨着她,燕七连忙举起一只手:“好我知道了,你什么都不必说,我已经用心灵感应到了,真的。”
燕九少爷便把视线重新挪开,依旧望着影壁出神,燕七也不扰他,静静在旁边坐着,过了良久方才听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觉得奇怪么,爹常年在城外带兵打仗,娘一个人留在城中,如若姚立达对爹嫉恨入骨,这么多年难道都找不到机会对娘下手以泄心中之恨?这两天姚立达派来的杀手段数比张彪这些人不知高了多少,莫说十几、几十人,便是只来上三四个也足以潜入宅中悄无声息地将娘害死,届时就算爹知道是他动的手,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找上姚立达报仇,要知道爹不过是个五品的游击将军,姚立达非但是二品总兵,还是镇北侯,爹若无据起兵,姚立达完全可以以下犯上之罪对爹进行强行镇压——所以,为什么娘还能安安全全地过到现在?”
“是因为姚立达想打擦边球?”燕七把头往这厢凑了凑,亦压低声音,“既想恶心着爹又不想和爹彻底撕破脸,毕竟虽然姚立达手下的兵多,但爹手下的兵强,真打起来注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那么我问你,”燕九少爷转过脸来望着他姐凑在眼前的乌黑鬓角,“爹这次捅了姚立达这样狠的一刀,姚立达岂会不心生报复?这一点爹不会料不到,心再大也不至于不管家里头,任由姚立达施展杀手,然而事实如眼前所见,姚立达派人进行的这两次袭击都是我们靠一己之力挡下的,如若这些点子我们根本想不到呢?如若崔晞根本就是个笨手笨脚生活不能自理的二傻子呢?那么我们连第一拨袭击都挡不住,早就死得不能再死,爹就这么放心让我们这些人独自面对姚立达?”
“咳……不要借机毒舌崔小四啊……”燕七揭穿这货,这货和崔晞打小就走不到一路,要把这俩单独放一屋,十天半月都未必能说上一句话,也不知到底哪根线儿搭不上。下下棋倒是可以的,因为下棋不用说话。
燕九少爷不理会她这一句,续道:“姚立达明明有实力和机会对娘下手而不下、爹明知惹怒了姚立达会令我们身处险境而不采取措施——此两点难道不可疑?”
“的确可疑,”燕七垂眸看着阶下一滴未被擦净的血渍,“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把身子靠过来,歪头近到燕七耳边,用只有他两个才勉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姚立达有暗卫,爹为何不能有。”
暗卫,另一种叫法叫做死士,这种性质的手下是见不得光的、有谋逆之嫌的一种存在,因而被当朝律法明令禁止,天下唯一能理直气壮养死士的,就只有皇帝佬子一个人而已,实则在京中养暗卫的官家未见得没有,但谁也不敢让人知道,否则引火上身招来上头猜忌。
可若是在塞北这地界儿呢?天高皇帝远,就好比从北京到黑龙江漠河,没飞机没火车,没网络没手机,你在黑龙江养暗卫,身在北京的皇帝就算猜的到也管不到,所以那就大胆地养呗,而之所以被称为暗卫,是因为这些人的户籍都经过了暗箱操作未在官府户科入档,出入各州也不开具路引,而是非法入界,如此一来想要干些什么罪恶勾当就不会被官府追踪到行踪和查到养主的头上,这样的性质也注定了这些暗卫们平时是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的,因此哪怕是在塞北一手遮天的姚立达,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养暗卫。
——眼下,燕九少爷却在怀疑着燕子忱的手里头也有着这样的一批人。
否则如此嫉恨燕子忱的姚立达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能收拾掉他的家眷?
否则燕子忱怎么敢如此放心地让家人独自面对这个风口浪尖?
“但娘不是也曾说过么,姚立达曾趁爹不在时纠缠过她并险些得手,”燕七道,“如果爹手底下当真有暗卫,为何还会让姚立达接近娘?”
“依你看,娘是怎样的一种性格?”燕九少爷忽问。
“唔,柔中带刚,坚强开朗。”燕七道。
“这件事是我们刚与她相见的第一天,她说与我们听的,”燕九少爷语气忽淡,“莫说这样的事本就让人不痛快,既都过去了谁愿再重提?便是能提,也未见过母亲同孩子说这些的,相见第一面,做母亲的向远道来寻亲的孩子们诉说委屈与艰难——但若说委屈艰难,我们两个能比她受得少么?当然,在才一见面时就对我们说这些,她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京,却也可侧面看出,她实则并未将此事当成什么奇耻大辱亦或愤恨难平之事,坚强开朗固然是一方面,但也极有可能……这件事在发生时并未出她意料,你也说了,她柔中带刚,她为了爹从京都来到塞北,只这样的一份刚强就足以证实她的性格,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认为……让姚立达闯进内宅根本就是她顺势为之,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手刃姚立达?”
燕七转过头来望住燕九少爷:“我靠!”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被小看,”燕九少爷微微一笑,“娘毕竟是武将家出身,自小耳闻目染,这一点你只看武玥是什么样儿便能知道。借着姚立达酒醉闯宅的机会,娘想要乘机手刃这个朝廷的眼中刺、爹身上的肉中钉,姚立达意欲染指下属妻子这样的行为,即便娘为保清白‘失手’杀了他也不会被入罪,娘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上可为朝廷除害,下可替丈夫出气,所以我们的女中豪杰燕二太太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得手。在这一出里,双方的暗卫都在紧张地把握着一个度,毕竟暗卫的宗旨是能不暴露就尽量不暴露,爹的暗卫为了配合娘不得不按耐,姚立达的暗卫见他没有性命之忧,就也没有出现——这些已不重要,我们现在的问题是,爹,究竟有没有在宅子里安排着暗卫。”
“照你这么一分析,十有八九是有的了。”燕七道,“以暗卫这样的黑户性质,不到最后关头就不会轻易暴露,再看到我们这么轻松地干掉两拨人,估计正乐得躲在一边看热闹呢。”
燕九少爷慢吞吞地哼了一声,确凿了这个猜测后也懒得再往下谈,只道:“今晚是最后一晚了,他若再不安排后手,我也就没了法子了。”
“你猜今晚姚立达会再派多少人来?”燕七问。
“至多三四个。”燕九少爷漫不经心地道。
“咦?为什么会这么少?”燕七问。
“接连两批人去而不返,姚立达必然会起疑,今晚不会让人硬闯,而是会派人前来打探,”燕九少爷打了个呵欠,慢慢站起身,“是时候把人影效果用上了,令姚立达以为爹已经派了兵回来驻守,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再轻举妄动,但若时间长了恐怕他就会看出破绽,我们的极限也就到这儿了,枝杈阵和连弩再犀利,也挡不住人多。”
“是吗,那么他一定会回来的。”燕七也站起身。
“嗯,能回来最好,”燕九少爷掸掸衣衫,“厢房的尸体还等着他搬走呢。”
“……”尼玛……这货一脸深沉地坐在这儿思考了半天,原来就是为了确认他爹有没有算好时机回家以正能赶上搬尸体啊?!
第333章 交易 最黑的交易。
果不其然,当晚来了几个人被人影光效吓跑后,一连好几天都没再有什么动静,燕九少爷让燕宅的家下们把家具用物等全都搬回了原处,除了一排厢房用来继续放尸体,其他屋子都恢复做了原样。
“姚立达再若要动手,大概就会是直接来明的了,”燕九少爷道,“我们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然而院里的瞭望台却一直没有拆除,仍旧每天一班六人地轮流监视着周边的动静。
当厢房里的尸臭味儿已经快要遮掩不住的时候,燕子忱在一个清晨带着十几名亲兵光明正大地迈进了燕宅大门。
“老大回来了!”张彪兴奋的声音直接覆盖五进院的上空。
“穷他娘的喊叫什么!”燕子忱劈头先骂他,“让他们娘儿几个多睡会儿!”
张彪嘴一咧笑起来:“太太少爷小姐他们早就起来了,就知道你今儿要回来!”
“嗬?”燕子忱扬起眉头往里头走,“家里是掳来了个神算子吗?谁说的我今儿会回来?”
“大少爷呗!”张彪得意地笑。
燕子忱闻言哼了一声,直管大步往里头迈,带来的亲兵不敢进内宅,就都留在了第一进院。穿过一套院子,再穿过一套院子,目不旁视地一路穿进去,然后就看见他家闺女立在第四进院的门口,穿着他还从未见她穿过的女装,芙蓉衫,碧水裙,腰间一束白藕绦,发丝清爽绾在脑后,插一支莲子头的青玉簪,面白唇红的一张脸儿,像极了凌波的水仙。
我闺女。
燕子忱大步过去,一把捞起他闺女就往肩上扛,“快住手……”他闺女这一声被“砰”地头撞门框声打断,燕子忱赶紧又把她放了下来,伸手罩在她头上:“磕哪儿了?”
他闺女不想和他说话并向他扔了一个后脑勺。
进得院子,满院子的仆妇们都是一阵欢叫:“老爷回来了!”
这就是他们的当家人,天一般的存在,谁都无法取代。
燕二太太的身影第一个出现在上房门口,怀里抱着小十一微微笑着迈出来,她的身后是燕九少爷,面无表情地揣着手,慢吞吞地跟着迎到面前。
“辛苦了。”燕子忱伸手拍在燕二太太的肩上,而后在这纤柔的肩头上轻轻握了握,另一只手将小十一接过来,瞪着眼睛打量他。
小十一很不高兴,显你眼睛大是怎么地?!也瞪起眼睛来瞅着他,上下嘴唇一挤,边吐泡泡边骂他:“B——B——B、B、B、B、B-BOX——”
“说的是他娘的哪族话。”他爹并不欣赏这节奏,把他塞回燕二太太手里,目光落向大儿子,父子俩的视线对在一起,却都各自淡淡的,谁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旁边燕七和燕二太太对了个眼神,双双一耸肩:管不了,今世的父子都是前世的仇家,男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仇家们啥话也没说,燕子忱只管一伸手兜着闺女的后脑勺率先进了上房,下人们也是相当知机,上了茶后就一个不落地退了出去,留下这一家子久别重逢叙亲情。
“说吧,为何会搬到这儿来。”燕子忱开门见山先问这事儿。
“你的暗卫没告诉你么。”燕九少爷倒是搭了腔,淡淡地瞥他一眼。
“废话,老子他娘的成天到处跑着打仗,暗卫去哪儿告诉老子!”燕子忱都不带否认的,只管瞪这个一肚子心眼儿的小王八羔子,“看书看他娘的魔怔了,当暗卫都是神仙不成!”
“好好跟孩子说话。”燕二太太在旁边听急眼了,拿眼刀剜她老头。
“爹你还真偷偷包养着人呢啊,这么厉害。”燕七道。
“……”这个“包”字为什么听起来别扭……燕子忱一听他闺女说话嘴角就翘起来,“这事莫要让外头人知道,将来回京应了景儿,免不了要遭诟病。”
“放心,你不让我说的我几时往外说来着?”燕七道。
“……”这话好像一语双关啊……燕子忱装凶地也瞪他闺女一眼,被她这么一搅和,他也懒得再追问搬家的事了,这事就算不问他也猜得到是怎么个缘故,姚老狗算是嫉恨他嫉恨得狠了,一遇到与他相关的事,老畜牲整个人就变得疯狗似的不可理喻,好歹也是叱咤塞北近二十年的枭雄了,据说当年刚被派到塞北来的时候也是一心一意地镇守边关抵御凶蛮的,只可惜在权力与私欲的巨大诱惑面前,年轻时的一腔鲜血就被慢慢地腐蚀得既黑又臭了。
“让他们收拾东西,今儿就搬回去,我让手底下的那帮小子过来帮忙。”燕子忱道,既然他没死,游击将军府当然还是他的。
“这次回来你能在家待几天?”燕二太太问他。
“三五日吧,军需耗损严重,回来做做补充。”燕子忱道。
“武伯伯他们呢?”燕七问。
“还在外头巡弋。”
闲谈了几句,燕子忱就让人进来搬家,也是雷厉风行得很,结果亲兵们一进来就发现根本不用多等,家伙事儿早就打包好了,直接抬上就能走,张彪不由再一次佩服大少爷的预见性,家里有着这么一位聪明人真是事事省心又省时。
“这位是大理寺卿家的四嫡孙崔晞,望远镜和轻箭就是出自他手;这一位你见过,萧宸,京都指挥佥事家的公子。”燕七正在上房里给她爹介绍家里的两个客人。
那二人向燕子忱行礼,燕子忱点了点头:“都是少年才俊,小七很会交朋友。”
说客气话还不忘顺带夸他家闺女。
“那望远镜确是好东西,崔贤侄若不介意,不知可否将制作的方子交给我?”燕子忱望向崔晞。
“方子本就是小七给的,非我所有,”崔晞微笑,“我稍后便将详细的做法写了单子交给燕二叔。”
“有劳了。”燕子忱道,转而又望向燕七,“还有你那什么反曲什么复合什么滑轮弓,也把制作方法告诉我,派得上大用场。”
“你可以称它为‘燕子轻弓’。”燕七顺嘴就给这弓起了新名字。
燕子忱哈哈一笑:“你这弓若是推行出去,说不得也要上史册。”
“咱俩能挤在一本书里吗?”燕七问。
“必须能!”燕子忱笑。
有了燕子忱带回来的那些真正的彪悍大兵帮手,燕家人很快就搬回了长河街落日巷的宅子,这宅子自他们离开后也根本没人住,仆妇们只花了小半个时辰便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只不过重新布置家具和生活用物就要花费许多时间了。
这座宅子比不得琵琶巷那座宽敞,大家只得挤着住,而处理琵琶巷那宅子里已经开始变臭的尸体们的任务也终究是落在了燕子忱头上,“小王八蛋!”燕子忱一边骂一边让手下们弄了几辆牛车来把尸体运了出去。
外头的形势目前如何,燕子忱没有说,众人就也没多问,难得燕家一家人团聚,崔晞和萧宸都不作打扰,两个人住在西厢房,将门一关谁也不出来。燕子忱洗了个澡,换上了一身家常衣袍,这也是燕七头一回见他穿军装或劲装以外的衣服,藏蓝色的棉麻袍罩在身上,如此柔软的料子也柔化不了他通身的那股子又硬又痞的气质,这会子大马金刀地坐在燕七房里的炕沿上,歪着身子看她在旁边的炕桌上画那燕子轻弓的制作示意图。
燕子忱不愧是名军事家和武器专家,燕七讲的这弓的制作原理他是一听就懂举一反三,最后将图纸收起来,探过身子望住燕七:“过不了多久,咱们便要和四夷联盟来场真正的大战了,我和老武们这些日子专挑着蛮子们的重要据点游击作战,武长刀爷儿俩把鞍靼的四王子给干死了,骁骑营破了骨貊最大的据点,姚立达和蛮子之间已经再无半点重修旧好的可能,眼下他已是被逼到了不打也得打的地步,而只要一开打,朝廷动手的机会就来了。”
“我觉得这话与其让我转述给小九知道,不若你直接把他叫过来旁听啊。”燕七道。
“我看你是想捱揍了!”燕子忱道。
“压寨夫人。”燕七道。
“也是,那就叫他过来吧。”燕子忱道。
燕九少爷慢吞吞从外头迈进屋来,正听见他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发问:“姚立达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和蛮子边打边暗中相好的?他这是图的什么呢?”
“哼,你以为打仗就只是单纯地为着什么荣誉什么家园么?”燕子忱抱着怀靠在炕头柜上,“兵士们的命在姚立达这种人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蛮子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表面上打打闹闹,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乌犁这些年内部斗争不断,为着各自利益,免不了来找姚立达谈交易,姚立达为什么总要让这边境连年小仗不断?那是因为一旦无仗可打,朝廷正可有理由将他手中的兵符印信收缴回去,以借机裁抑他手中之权。”
“那么乌犁人配合姚立达连年打仗的目的呢?”燕七问。
“记得我曾告诉过你姚立达手中有两座铁矿么?”燕子忱看着她。
“所以姚立达是在向乌犁人贩卖兵器,以牟取暴利。”接话的却是燕九少爷。
燕子忱总算向他瞟过一眼来,淡淡道:“乌犁内部各派系间斗得你死我活,一厢从姚立达处购买军需扩充自己一派的实力,一厢将内斗战败者打发上战场,借姚立达的手除掉,如此既可以逸待劳,又不会令自己的百姓起疑。权利熏心之下,兵士们的性命微如草芥,姚立达尝到了甜头,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双方也因而达成了默契,乌犁这些年忙于内斗,暂时按下了觊觎天朝的野心,今年新王上位,内斗渐渐平息,这颗野心,便又跟着死灰复燃了。”
“怪不得姚立达这么恨你,你到这北塞来是实打实跟人干仗的,这可不等同于断人财路了,人不恨死你才怪。”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一笑:“只可惜这老畜牲狡猾得很,私造兵器贩卖兵器这件事做得让朝廷一点证据都捞不到,他在这地方经营了近二十年,朝廷的手伸得再长,伸到这塞北来也只有摸瞎的份儿。我到了这儿也是明查暗访花了好几年才把姚立达这些勾当摸出了个大概,而想要找到一个能破坏他与乌犁人之间平衡的契机,也是这一次击杀那达力才有的。”
“乌犁人想必也早就想中止这个合作了,”燕九少爷淡淡道,“然而以他们一族之力又恐不是姚立达的对手,于是撺掇着山戎、鞍靼和骨貊组成了联军,一边假意暗中继续与姚立达进行军需交易,一边也在耐心等着一个撕破脸的契机。”
“姚立达又何尝不知乌犁人的心思,若不出我之所料,只怕这老畜牲也在同时向山戎、鞍靼和骨貊暗中出售着军需!”燕子忱冷笑,“别看四夷组成了联盟,实则哪个心里头没有自己的小九九?若是听说乌犁人在向姚立达购买兵器,另三族又岂敢掉以轻心,今日是友,明日便可能是敌,战争就是这么无情又功利。
“姚立达便是利用了这四族之间彼此戒备的心思,既牵制了乌犁人,又能继续翻着番儿地捞银子——至于把蛮子供得兵强马壮会不会对天朝造成更大的威胁——呵呵,这便是这老畜牲这么多年来再怎么恨我也没有真正下杀手的原因之一。
“有我在塞北,他就等于有了一层保护墙,因为他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任蛮子攻入边境的,能捞钱时,我是他的眼中钉,危及性命时,我又成了他的救命草,所以姚立达既恨我又不能杀我,于是只好恶心着我又不敢真正逼急了我。
“而这一次武家军的到来,让他有些疲于应对,武家军是来接替我在塞北的位置的,那么我对他来说也就彻底没了用处,所以才会故意断了燕家军的粮,才会在断粮数日之后把我们扔去蛮子的阵地打硬仗。
“这对于蛮子来说无异是姚立达送他们的一份大礼,蛮子想要我的人头可是想疯了,只不过让姚立达和蛮子都没想到的是,老子的军队续上了粮,更没想到的是,老子还有一个用箭如神的闺女。
“姚立达一步用错,满盘皆毁,而乌犁人也没想到好容易等来的这个撕破脸的契机代价如此惨重,这仇恨既在我的身上,也在姚立达的身上,因此乌犁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与姚立达合作,姚立达也不得不与四夷联盟死磕到底——只要把姚立达卷进真正的战争里,许多事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了。
“而姚老狗永远想不到的是,”说至此处,燕子忱慢慢翘起唇角,这笑容像极了燕子恪,“从押粮军出发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第334章 父子 燕家小日常。
“果然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燕七叹着和燕九少爷道,怪不得姚立达恨燕子忱恨得经常就失去理智了,什么阴招损招下贱招都不惜拿出来恶心燕子忱。
燕子忱去了东间寻燕二太太说话,剩下燕七姐弟俩还留在西间继续消化他方才所透露的辛秘。“姚立达在塞北经营了近二十年,权与势都已达到了顶峰,兼之早年也确曾一心守边抗蛮,边城百姓也不会看不进眼里,新皇上位时边境局势动乱,也是他向皇上讨要了条件后镇压下去的,然而百姓们哪里会知道更深层的东西,在他们看来姚立达就是护国有功、保皇有功,于是他的声望也一并跟着在百姓心中提升,几场败仗不足以动摇他在塞北百姓心中二十年来深深扎下的根,过早动他,无论从舆论上还是政治环境上看,都不是好时机。”燕九少爷已是想得明白,“而就‘他’方才所言,这个时机如今已然成熟,不仅仅只因为你击杀了那达力,而在更早一些之前,朝廷就已经开始动作了,譬如,让雷豫来押粮。”
这货如今连爹字都不肯说了,只用“他”代替,父子俩也不知道较上了什么劲。
“不容易啊,朝廷这是十年磨一剑,千古一帝康熙摆平吴三桂还用了八年花空了国库呢,国家战略果然不是说杀就杀说打就打、朝夕间就能完成的事啊。”燕七继续感叹,想起以前和武玥聊起北塞这边的事,武玥小同志还十分霸气地分析道:“北塞那边有我爹和你爹那样的战力,朝廷里又有你大伯这样的聪明人能为皇上献计献策,届时内外照应、文武配合,平定北塞还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说得好像燕家就是朝廷的外挂一样,把国防和边区的军政大事塞给司法部副部长来解决,这份信任虽然很让人感动但是把燕家两位老兄脑补成万能的神这就让人很难为情了……
“康熙是谁?吴三桂又是谁?”燕九少爷睨着燕七问过来。
“呃,野史上杜撰的故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燕七道。
燕九少爷白她一眼,又看了看东间的方向,半晌忽翘了翘唇角,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慢悠悠道:“说不定,抢军粮才是朝廷和他联合下出的第一步关键之棋,在那晚他掳去雷豫做人质的那段时间里,谁知道都曾发生了什么。”
“爹可没那爱好。”燕七连忙澄清。
“……”燕九少爷用无神眼看着他这不着调的姐。
“什么爱好?”燕子忱正从东间出来往这边走。
“把人捆绑起来玩儿皮鞭蜡烛什么的。”燕七道。
“这算什么鬼爱好。”燕子忱也不进门,站在门口冲着燕七一招手,“走,出门转转。”
燕七换了身男装后才跟着燕子忱出了门,这一阵子为安全考虑燕家人基本上都没往门外迈,也就搬家的时候才走上了街,这会子看着街上行人已比平时多了不少,许多店铺和地边摊也逐渐重新恢复了生意,显然燕武两军和骁骑营的几次胜仗让百姓们增添了不少的信心。
“尝尝这个?”燕子忱还真只是带着燕七出来闲逛的,随便停在个路边食摊子前,给燕七介绍塞北名吃,“醍醐,有名的‘北八珍’之一。”
“看上去很好吃,是什么做的?”燕七已经伸手去拿了。
“牛奶里头炼出来的精华,炼乳酪的时候最上面一层会凝结出一层酥,酥上带油的就是醍醐,味道很是甘美,边境附近的一些外族百姓用这东西供佛。”燕子忱丢了角银子给摊主,然后就在旁边看着燕七把这东西三下五除二给干了个精光,“行,这口儿随我。”好多人都吃不惯这东西。
“嗯,我基本上没啥不喜欢吃的口味。”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一笑,一掌捞在她后脑勺上:“老子的亲闺女。”
父女俩继续沿着街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接下来是不是又会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了?”燕七问她爹。
“这要看姚立达想要怎样应对了,”燕子忱道,“这次我回来,他之所以没有强行反对,也是不希望我继续在前线给蛮子找麻烦,看样子他还是想尝试着挽回与蛮子的买卖关系,而这个时候……”说着忽然俯下身来将嘴凑到燕七耳边,“正是朝廷获得姚立达里通外敌证据的绝佳机会!姚立达越急于与蛮子修好,就越容易疏忽大意出现纰漏。”重新直起身来,勾起唇角,“这个时候他最不愿意的就是让我重新回到战线上去,所以这一回说不定我能在家里待得更久。”
“太好了,我们有望在明年收获一个小十二了。”燕七道。
燕子忱哈哈笑:“小十二倒是不着急弄,如果今年能干挺姚立达,明年说不定咱们一家子就能回京,你娘若是赶着这个时候怀上了,反而不好上路,况她才刚生了没几个月,还是先调理身子骨为主。”
“粗中有细啊。”燕七夸她爹。
“什么话,你爹这叫有勇有谋!”燕子忱道。
“能这么谦虚地认清自己,爹真是我的榜样。”燕七道。
“哈哈!跟爹好好学着!”
父女俩逛到晚饭前才回家,燕七先钻进了燕二太太的房里,一边给她看在街上买的东西一边道:“怪不得爹非要拉着我上街,原来是让我帮着做参谋去了,喏,看人给你买的,两件夏衫、一对儿耳坠子、一支钗子,还有两条十分性感的肚兜——啧啧,真让人羡慕啊,搞得我都想找个男朋友了。”
燕二太太又是好笑又是微赧地拍了燕七一把,“男朋友”这个词在燕七口中的意思她倒是意会了,不由打趣:“我看那崔家公子确实很好,不若一回京就给你们张罗起来?”
“快别闹了啊,我俩要是成亲指定从头到尾都在笑场。”燕七道。
“……”就你这面瘫脸儿还能笑场呢?燕二太太好笑地看着她,“那么你心中可有中意的男孩子了?”
“暂时没有呢。”燕七道。
“真的么?”燕二太太故意抿着嘴望着她笑。
“有我爹这么完美的男孩子摆在眼前,比不上他的我哪里看得上眼。”
“小王八羔子!尿你老子一脸!”完美男孩燕子忱在院子里举着他小儿子怒喝。
有了当家男人在的这个家,精神头儿果然不一样,一大早天未亮,燕子忱就已经在院子里练起了功夫,燕七也是天天起早锻炼的,此前因要防着姚立达,没法子出门,就只在院子里跳跳绳,练练跟萧宸学的拳脚,这会子从屋里出来见她爹已经练得汗流浃背了,就走到旁边练她自己的,刚比划到第七招,她爹那厢就笑起来:“你那软绵绵的是在练拳还是在练扯面条?!”
“……被嘲笑了不开心。”燕七只好收了势。
“过来我教你。”燕子忱冲她招手。
“先说好啊,我学拳只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要跟人干架啊。”燕七怕被她爹往帝国第一猛将的方向操练。
“看着,刚才你那招方向就不对,这是要直接锁喉的知道吗?”她爹直接就给她摁地上锁了一家伙,燕七生无可恋脸地躺在地上看着她爹。
“什么鬼样子。”燕子忱蹲在旁边笑出一声来,起身时顺便把燕七捞起来,“罢了,硬功夫我看你不必练了,想要强身健体的话,内功更适合你们这些女人练。”
“练内功的话,多久能见成效?”燕七问。
“你这样的资质,练个十来年的也就差不多了。”燕子忱道。
“……所以我这样的资质究竟是有多愚钝啊?”燕七已经想回去重新睡觉了。
“天下哪里有能速成的功夫,内功比外练功夫更要难得多,十来年已经算是快的了。”燕子忱道。
“我觉得我还是乖乖练瑜珈吧。”燕七道。
“瑜珈?”
“爹你要不要学?我教你啊。”
“你练个我看。”
然后燕子忱就一把拎起将身体卷成麻花状的他闺女回上房吃早饭去了。
这算是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平静吗?燕九少爷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懒洋洋地又躺回了床上去。
暴风雨要来了,天晴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第335章 得手 一环扣一环,老姚要玩儿完。……
燕子忱说是能在家待着,然而却也不得闲,毕竟燕家军还在城外大营里进行补给和休整,身为领军的头目也不能总沉浸在天伦之乐里,于是白天还是得回大营去上班,只有晚上才能回来陪老婆孩子。
燕子忱回来的第三天,姚立达还把他请去了大营喝酒,就好像此前对燕家人施杀手的人不是他似的,当然这也不值惊讶,笑里藏刀尔虞我诈本就是官场常态,实则大家谁不了解谁呢?燕子忱当然知道姚立达恨不能立即置他一家子于死地,姚立达也当然知道燕子忱身边亦养着暗卫专为着提防他。
官场上混得多年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区别只在于谁能抓住谁的一次失误和疏漏来个致命一击罢了,姚立达以为在燕子忱回来之前,他的家人就是他最薄弱致命之处,结果不成想这个薄弱处竟然意外地坚硬牢固,他没能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如今燕子忱回来了,这样的机会已不会再有第二次,但表面上该把酒言欢还是要把样子做足,而在背后,该想法子弄死这王八蛋还是一样要弄!
燕子忱何尝不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大大方方地去喝了酒,席间不知真醉还是假醉地搭住姚立达的肩,笑着和他道:“姚大人,前两日的事你就不必谢我了,举手之劳,只是这天儿热,平日里还是多喝些降火的东西养肝宜气为妙,你说是不是?”
前两日燕子忱让手下把被燕九少爷干死的那拨死士的尸体隔着墙直接扔进了姚立达的总兵府,险没把姚立达气出肝硬化来,如今更是把这事儿嚣张至极地说到他脸上来,姚立达恨得牙根儿都差点咬断,然而却还是得强笑着同人打哈哈。
“子忱的能耐我最是清楚,”姚立达咬着后槽牙笑,“听说那达力的人头就是你取走的?不知放在何处,我倒也想看上两眼以泄这心头之火。”
“怎么,京中闵家没给姚大人来信么?”燕子忱一点都不介意点破姚闵两家之间的那些敏感往来,“那达力的人头早就挂到了武家的大门外,这会子只怕早就被蛆蚁吃成烂肉了吧!”
姚立达闻言一阵心惊——那达力的人头是几时流出塞北的?!鹰局的审查这样严密居然都没能拦下这颗人头?!难道鹰局混进燕子忱派去的奸细了?那达力的人头被送去了京都武家,这样大的事闵家怎么连个信儿都没给他传回来?!闵家在朝中出什么事了?难道……龙座上那个二百五已按捺不住想要动手了?
燕子忱的一句话,让姚立达心惊肉跳百般起疑,然而却不能在燕子忱面前显露出半分来,就只哈哈一笑,道:“听闻这颗人头取得也是颇为传奇啊,据说是隔着足有六七百步的距离用箭割下的,为兄十分好奇,不知子忱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呢?”
燕子忱也是哈哈一笑:“不瞒姚大人,六七百步外用箭取人头这样的事,根本就是神鬼传奇话本里才有的故事,你也知道,哪怕是我的燕子强弩也不可能射到这么远,六七百步取人头,不过是做了个假象用以震慑蛮子罢了,实则……若非对方营中有人配合,我们又哪里能取得到那达力的人头。”
“子忱真是足智多谋啊,想不到连蛮子内部都能渗透进去,”姚立达呵呵笑,“不知许了人家什么好处,肯这样担着风险背弃族人给你卖命?”
“什么好处也比不得一片能自己说了算的疆土,都是男人,姚大人对此应该最有体会啊!”燕子忱笑着拍姚立达的肩,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
姚立达咬牙的声音都快从嘴里滋出来了,却还是强强忍住,继续摆着笑脸问:“这么说,蛮子的这个内鬼应该是某位有实力称王的人了,莫非……”
燕子忱哈哈笑:“姚大人,我说的话你真敢信?你要知道,蛮子最恨的人就是我,谁敢与我合作?”
“呵呵呵……”姚立达恨不能一杯毒酒毒死燕子忱,然而这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燕子忱前脚走,后脚姚立达便将身边的谋士们聚集在了营帐里。
“姓燕的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燕子忱狡猾的很,他的话绝不能信!”
“可诚如他所言,如果蛮子内部没有他的接应,他又是如何在六七百步处箭杀那达力的?”
“若真有他的接应,又能是谁?普通兵士不大可能,莫说不能轻易离队,便是见到了燕子忱,说话也不够分量,燕子忱亦未必敢将如此重要之事交给蛮子的一个小兵去干。”
“所以如果蛮子内部真有他的内鬼,必然是个手里有些权势的人!”
“可若他就是故意这么说以令我们上当呢?”
“但他不也自己承认了蛮子不可能同他合作的么?”
“这个狡猾的王八蛋!”姚立达恨得一拳砸在桌上,燕子忱就是故意把话两面说,放迷雾以令他疑神疑鬼,可事实又确实无法解释他是怎么做到在那么不可思议的距离射杀那达力的,想来想去也只有内鬼这一种可能,但如果真有内鬼,燕子忱又怎么会自己亲口揭出来?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一个声音忽而懒洋洋地从上首传过来,众人循声望去,见是庄王世子雷豫,怀里揽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那是姚立达给他挑的娈宠,这位自从来的时候丢了军粮不得不贴上了姚立达,就彻底被姚立达给拿住了,说是言听计从都不为过,不过这位纨绔世子爷也没啥可利用的,除了定期往京中递折子交待北塞这里的情况时满篇写的都是称赞姚立达的言辞这一点。
雷豫有多纨绔无能,姚立达算是亲眼见着了,那淫靡荒唐的作为连姚立达都看得瞠目结舌,这位到了塞北可算是放了羊,天天赞他这里是人间天堂,因为天高皇帝远嘛,“在京里这个管那个训,哪儿像在这儿啊,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愈发对姚立达亲近起来,姚立达当然更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一行哄着他玩儿一行打听朝廷那边的动静,结果这蠢货还真是问什么答什么,许多闻所未闻的皇家辛秘这位都跟你倒核桃似的一轱辘全倒出来,然后姚立达就知道了这位是有多恨燕家兄弟——主要是恨燕子恪,今儿把他最宠爱的娈宠拉进大牢了,明儿带人抄了他名下的小倌馆了,后儿又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把他支到南疆去找树种了——姚立达写信回京探询,没想到果然全是真事!
如今到了北塞,这位恨乌及屋就连燕子忱一并讨厌上了,中间还给姚立达出过馊主意,要用掺了巴豆的军粮给燕子忱的军队做补给,姚立达也是感叹不已:你们雷家的江山你就这么祸祸,人性何在?
人性不比雷豫多多少的姚立达当然也不可能采纳掺巴豆这么幼稚可笑的建议,先不说燕子忱有没有这么傻,关键你特么从哪儿找这么多巴豆去啊?!
建议虽未采纳,但雷豫的下限已经让姚立达有所了解了,眼瞅着这位对北塞的热爱不比他差,对燕家兄弟的好感不比他多,渐渐地也就对他放松了警惕,他既然喜欢这儿,那就暂时把他留在这儿,现阶段可以利用他忽悠朝廷,将来如若情况有变还可以以他为质——他老子庄王爷可是太后最疼的儿子!
姚立达操控塞北的官圈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人见得多了,雷豫是真纨绔还是假纨绔,虽不说一眼就能瞧得出来,但观察得多了自然就能由各种细节里看出端倪,于是姚立达断定这个雷豫是真而又真的一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这种已经浸入骨子里的东西是装不出来的,出于对自己识人眼光的自信,姚立达愈发对雷豫放松了戒心。
像想法子“教训”燕子忱这种事,姚立达现今也基本不背着雷豫来做了,只有有了一个共同仇视的对象,雷豫才更能对他信任有加。
所以这会子雷豫也在这营帐里,并且听到大家在议论燕子忱的时候就忍不住插了一嘴,“这有什么可犹豫的,”他说,“管他燕子忱所言是真是假,咱们都放出风声给蛮子,如若是真,那么蛮子必然会将仇恨转移到内鬼和燕子忱的身上,如若是假,能让蛮子来个窝里乱对咱们也是有益无害,左右咱们都不吃亏,何不顺水推舟看他们死斗呢?”
这主意倒也不错,姚立达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如若能让自己从这次那达力被杀事件中脱出身来,说不定还能与乌犁重新回到结盟状态,这是最好的一个结果,而若是不能,那就让乌犁同燕子忱死斗去,打个两败俱伤,届时他再出兵直接扫平乌犁,有了这样的功绩,就能在百姓中树立更牢固的口碑,朝廷再若想动他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左右对他都有利,不若就试试雷豫所说的这个法子。
那么这个风声该放给谁好呢?
当然是乌犁的新王卓力格图。卓力格图当年还只是乌犁二王子的时候,就与姚立达展开了兵器交易,如今这位在族中内部的权力斗争中胜出,成功上位,渐渐的就有点不把姚立达放在眼里了,而姚立达又岂是能让人说甩就甩的,你卓力格图翅膀硬了想过河拆桥,那老子就再扶植起一个新的合作对象来!造兵器的铁老子这儿有得是,你卓力格图不识好歹,老子就把兵器卖给你的那些仇人,让他们一点一点再把你从你那王位上拽下来!
只有乌犁内部斗争不断,姚立达才能从中大发战争财。
姚立达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到自己帐中提笔写信,一共两封,一封写给乌犁现任王者卓力格图,告诉他他的军队里有内鬼与燕子忱暗中勾结,另一封则写给乌犁的六王子岱钦——问他需不需要兵器。
岱钦就是乌犁内斗的失败者,被卓力格图发配到了与天朝交战的第一线,意图借姚立达之手把岱钦给弄死,当然,若能顺手跟姚立达或燕子忱搞个两败俱伤那就更好了——所幸姚立达留了个心眼儿,一直没有解决掉岱钦,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相当的英明,眼下岱钦不就派上大用场了吗?
写好信,并不装入信封,而是反复折叠至最小,放进特制的空心蜡丸里,交给自己的心腹暗卫,两个暗卫分别将这两颗蜡丸含入口中,向着姚立达施了一礼后便悄无声息地出得营帐,今晚天很阴,没有月亮,营地内外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两名暗卫凭借出众的功夫避开所有巡逻的士兵,飞快地奔向北边,从边关军的大营去往乌犁战地,徒步日夜不停地奔行也要几天时间,然而这对训练有素的暗卫来说并不成问题,他们要执行的任务太过特殊,不适宜骑马,且这样的任务他们以前已经执行过了太多次,一切都驾轻就熟。
与姚立达进行过数次交易的卓力格图自是认得姚立达用以同他接头的暗卫,而六王子岱钦也不是没有同姚立达打过交道,自有一番辨别暗卫真伪的方法,因此姚立达并不担心有人会冒充自己的人去与乌犁人交涉,他亲笔写的信也不会真正交到乌犁人的手里,到时会由暗卫拿在手中给对方看,看过便会立即吞进腹中毁掉,而若在半途有人欲劫持暗卫或他的书信,那么暗卫会立即将装有书信的蜡丸整个吞下,销毁证据。
亲笔写信却是没有办法免除的事,因为对方要凭他的字迹来辨别这信的真假。
这样的事姚立达也是做了无数次,次次成功,因为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派出暗卫与蛮子接头——此前与蛮子之间所有的通信都是从总兵府发出的,总兵府下面有暗道直通城外数十里处,几十个出口,就算是燕子忱天天派暗卫守在总兵府附近也是没法察觉,要知道这些地下暗道可是十几年前就挖好了的,就算他想的到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人手分布在城郊数十里之内。
只不过这一次姚立达没法回去总兵府发这两封信,眼下四夷联盟的军队步步近逼,他万不能此刻离开大营,怕蛮子进击是其一,更怕燕子忱借机出什么阴招是其二。
且因着蛮子逼得紧迫,他也等不及回去总兵府再发信了,给卓力格图的信就是为了要缓和一下现在被逼的局势,所以必须要尽快发出。
因而姚立达决定冒险一试,才刚燕子忱离开的时候他就已派人暗中盯住了他,以防他突然调头杀回马枪,或是给他的暗卫安排什么恶心人的勾当,这会子自己的人既然没有传回什么消息,那就应该是没有问题。
而他安排的两名送信的暗卫,不仅脚头了得,对附近的地势也是熟得不能再熟,莫说轻易不会被人追上,就算被追上,打得过便打,打不过也能吞了信件服毒立死。
所以姚立达还是冒了这个险,富贵险中求嘛!然而因着今天请了燕子忱喝酒,心里头警惕性就高了不少,没有立即就寝,而是出得帐来亲自带着一队兵士巡起了大营。
这个时间各个帐内的兵士都已经准时就寝了,营地内一片安静,但却有那么一顶营帐里正在不住地传出狎昵调笑的声音,这当然是雷豫的帐子,这货自打跟着来到大营,他那帐子里就没有一个晚上是消停的,也他娘的不怕铁棒磨成针。
姚立达厌恶地皱了皱眉,带着人从这帐前匆匆走过去了,帐子里的粗喘声已经响成了一片,听得人晚饭都快吐出来。
雷豫懒洋洋地躺在营帐里的地铺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伸进上衣里挠着痒,旁边盘着腿儿坐在那里的一个少年正脸色尴尬地从嘴里发出一些不可名状的声音,这少年是雷豫带进营里的诸多娈宠中的一个,而雷豫在塞北所有的娈宠,都是姚立达亲自给他挑来的,家世身份,祖上三代,全都一清二白。
可惜帐内没有点灯,更可惜姚立达绝不肯进这帐来,否则他就会发现,雷豫身边这位,已不是那会儿在营帐里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少年了。
白白净净的少年,此刻刚刚拗断了第二名暗卫的脖子,第一名就躺在他的脚下,脖颈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弯曲着。
搜身,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就是藏在口中了。口中也没有?是吞下去了吧。呵呵,以为我不会剖喉掏胃么?
少年将两颗沾着血的蜡丸收进怀里,看了眼地上被他掏得一团烂的两具尸体,撇了撇嘴,百般不愿下还是将这尸体们拖到了一块大石后面,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非行军打仗,十天半个月的也不会有人经过,是他专门挑的动手之处。将尸体藏好,少年便一路回奔,却不往大营里去,而是另择了一条路,渐渐行入一片胡杨林,在林子深处,有个人正双手抱怀倚着树干仰着头悠闲地看……没月亮,谁知道他在看什么。
“老大。”少年奔过去,至面前恭敬行礼,“东西到手!”
“喔,姚老畜牲倒真是个行动派,我还道今晚不过是白等一回,想不到还真有收获,不枉我先回城一趟糊弄过了他的暗卫再跑回来。”他老大摸着自个儿下巴,唇上勾起抹坏笑,“把传信暗卫陈尸处告诉湛泸和赤霄,你先回大营去。”
“是!”少年将那两颗蜡丸交到他老大手里,一转身,见树林的暗影处不知几时多了两道身影,大步走过去,把那两名暗卫的藏尸地点同这两人说了,而后也不多留,径直奔向了姚立达所在的大营。
湛泸、赤霄和他,都是老大的暗卫,老大的暗卫人数不多,一共十人,皆以剑名命之。他本姓张,世居塞北,家里有老有小,三代清白。他本可以像父辈那样种种田、打打猎,过着普通百姓最平常最平淡的日子,可是——奇怪得很,他好像生来就和别人的想法不同,他不喜欢平淡,也不喜欢仰面朝天,他只喜欢刺激,喜欢潜伏,喜欢暗挫挫阴森森地在暗处盯着别人,或是捅别人一刀。
讲真,他觉得他自己真是个异类,为此他感到十分烦恼,直到他老大被皇帝从京都派到了塞北来带兵打仗。
如何被他老大遇见、挑中并训练成暗卫的过程已经不必再追忆,总之他觉得他老大真是太有眼光了,暗卫这种角色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他太爱他的工作了,太爱给了他这份工作的老大了,知人善用目光如炬说的就是他老大!
最让他觉得开心又痛快的是,姚老狗那老畜牲永不会想到暗卫也会有家人和家,像他们这样的死士,一般都是孤家寡人,只有这样才会心无牵挂,才不会有把柄落在敌方的手中,可他老大偏就不走寻常路,偏就用了他当暗卫,偏就毫无保留地将最好的功夫教给了他,于是恰逢这样一个机会,他就通过了姚老狗的身世调查而光明正大地到了雷豫的身边。
要和他比脚力?呵呵。比对附近地势的熟悉?呵呵呵。
所以就像他老大说过的话: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人。
比如一个只爱玩弄娈宠的纨绔。
比如一个白白净净家世清白的少年。
……
姚立达快要气吐了血——他两名暗卫中的一个,首级在数日后被乌犁人用一匹又老又瘸的、捕获自边关军的马驮在背上送回了大营——老马识途嘛,不必人赶着,自己就跑了回来。
没有书信,倒是在马屁股上看到一串用剑划出来的血字:不交燕子忱人头,一切免谈!
划在肉上的血字根本无从核对笔迹,而姚立达此刻也无心去核对——这除了是卓力格图让人干的还能是谁干的?!简直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卓力格图这一边是不用再想了——那蛮狗必然是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就觊觎起天朝这块肥肉!
而另一个暗卫派去勾搭岱钦的暗卫还未回来——这说明有戏,岱钦想必还在考虑合作的可行性,毕竟助他重夺大权这诱惑实在是太大了,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家伙都不会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就等他了!
姚立达正跟这儿又怒又盼的时候,燕子忱那老也不死的王八蛋忽地跑来请战了:在家歇够了,不打仗不舒服斯基,求战!
战你麻了个【哔】——滚!姚立达恨得咬牙切齿,这会子他来请战,那卓力格图必然会让六王子出战,正是等待合作达成的关键时刻,岂能让这王八蛋给破坏掉!
刚把燕子忱给打发回去,雷豫那蠢货又来添乱子了:大营里不好玩儿,爷要回城里去,爷想念府里的骚年们了!
——滚滚滚,一并滚!姚立达正嫌他成天给他添恶心呢,闻言立刻让人把他送回了城——当然,负责监视他的暗卫该派照样还是要派。
雷豫兴高采烈地滚回了城,躺到自个儿房间的软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他娘的算是熬到头了!如今姚老狗里通外敌的证据到手,吾皇我叔您老人家,发发慈悲赶紧干挺姓姚的让你亲侄儿我回京去吧呜呜呜……塞北这破地儿又干又脏不说,小男孩儿们还一个比一个长得糙!再这样下去老子都要被掰直了好嘛!
第336章 同心 无家胜有家。
“燕子飞弓已经全部给我手下那帮兔崽子配备上了,”燕子忱和燕七父女两个蹲在廊下的围栏上边看雨景边说话,“重弩,轻弩,飞弓,远距方面的战力又提高了一层,如若这一仗飞弓能起到奇效,我给你记一大功。”
“有赏不?”燕七问。
“你想要什么赏?”燕子忱偏着头笑问。
“我想再要个妹妹。”燕七道。
“呷!呷!”小十一在身后的窗户里伸着手大声指责燕七。
“好吧好吧,我最爱你。”燕七扭头安慰他。
小十一把肉胳膊抡成车轱辘转,最后怆然地笑了一笑。
“丫头,”燕子忱伸臂揽住燕七的肩,哥儿俩好地把她兜到近前,“这一次再打起来,只怕就都是实打实的狠仗硬仗了,姚立达若是狗急跳墙造起反来,搞不准还要把蛮子引进关。战争之下,个人的能力实在微不足道,届时我在关外带兵御敌,恐不能兼顾你们娘儿几个,所有的暗卫我都留下,唯你可以号令——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弟他们,别的什么都可以不管,保住命才是第一紧要的,听明白了?”
燕七点头:“放心,这里交给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人生出无限的信任,燕子忱笑着用力箍了箍她的肩,而后抬手打了个响指:“都滚出来让大小姐认认脸儿!”
然后燕七就觉得眼前一片人影纷飞,都不知道从哪儿就崩出七八口人来,齐刷刷地立在廊下的雨地里冲着燕家父女俩施礼,口中却不出声,安静得即便站在眼前也像不存在一般。
“这个是湛泸,这个是赤霄,这个是干将,莫邪,泰阿,纯钧,鱼肠,轩辕,龙渊,”燕子忱一一将他的暗卫指给燕七认识,“还有一个承影,有任务在身,暂未在此。”
“十大名剑啊,好帅的名字。”燕七赞道,比起某人身边的一二三四枝什么的正常多了。
“你们大小姐的令就是我的令,”燕子忱和他的暗卫们道,“都乖乖儿听话。”
“……”还以为要放点“违令者杀”之类的狠话呢。
暗卫们齐齐抱拳,燕子忱便一挥手让这哥儿几个各归各位去了。
“丫头,”燕子忱按低声音,看着臂弯里的姑娘,“这一次便是我也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如若我死了,不要去寻我的尸首,一副臭皮囊而已,终将尘归尘土归土,不值得冒生命之险,听得了么?”
“这件事恐怕不能完全应你,”燕七却道,“如果你战死,在有把握的前提下,我会尽量把你带回来,如果不能,你也别怕在下面孤独寂寞冷,我会送杀了你的那人下去给你陪葬。”
燕子忱笑了半天,半晌方又道:“以前上战场,觉得自己洒脱爽利,心无牵挂地就去了,临行前还总嘱咐你娘,我若死了就让她赶紧找个读书的改嫁,千万别为了我把她自个儿给蹉跎了。如今上战场,竟是左也放不下,右也松不开,全没了年轻时候的那颗必死之心,还真是越活越不如从前了!”
“你放心,劝我娘改嫁的事交给我就行了。”燕七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小没良心的,这就逼着你爹说遗言了?!”燕子忱大手张开箍着燕七脑瓜摇了摇。
“我这不是怕你身后的遗产不好分吗?说清了我和小九小十一将来也就不用打官司了。”燕七道。
燕子忱被逗得笑喷出来:“行行行,都给你!那俩小子啥都没有!”
“哪儿呢?别跟我说你就称十个暗卫啊。”燕七道。
“回京找你大伯要去!我那份儿全在他手上呢!”燕子忱气笑。
“怪不得这些年对我这么大方,敢情花的都是我的钱。”燕七道。
“你倒不客气!这就成了你的钱了,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你的不就是我的,可千万别跟我这么见外。”
临窗看书的燕九少爷被一阵大笑声打断了思路,皱了眉向外看,见那对儿混混父女流氓似的蹲在围栏上欢乐得要飞起,不由慢吞吞翻了个白眼。
燕二太太陪燕子忱吃过无数顿送行饭,以前什么样燕七没见过,如今看着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平平静静的,波澜不惊的,陪着燕子忱喝了三杯酒,然后就只管给他夹肉吃。
燕七原也打算陪上三杯,结果她爹真把她当汉子了,一会儿一碰杯,碰着碰着她就大了,天旋地转间听见她爹在和她弟说话:“家里的女人就交给你了,你小子别给我丢脸!她们要是掉一根头发,看老子回来不褪了你一身毛!”
“掉头发多因担惊受怕忧虑重,希望你在战场的表现不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她弟淡淡道。
父子俩怼起来了,小十一在旁边奶娘的怀里憋笑。
后来爷儿俩又怼了什么燕七已经不记得了,就记得她爹把她拎回了房间交给丫头伺候然后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天色放晴,她爹已然独自出发。
大家长不在的宅子,重新恢复了柔软平静,一家人静悄悄的,看书的看书,做针线的做针线,玩儿孩子的玩儿孩子,只偶尔听见外院张彪他们那些人呼喝几声,就连外面的世界好像都一时进入了一种森默的状态。
萧宸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每日读书练功外加跟燕七学制箭,崔晞在旁边笑呵呵地围观,断不了还要夸几句燕七制箭的手法。
“你的身子骨近来如何了?”燕七就问他,“听五枝说好像比以前更壮实些了。”
“多亏了五枝,”崔晞笑道,“北塞这地方药材稀缺,他也不建议我长期用药,现在每日我不仅练他教的功法,他还会到房里来帮我推拿活血,这些日子的确觉得身上有力气多了。”
“太好了,总算能跟崔暄交待了,把你拐到北塞来那货不定怎么在背后骂我呢。”燕七道。自确定了要来北塞之后崔晞就给他家里写了信,至于信上怎么说的燕七也不知道,只希望别把崔夫人给吓晕才好……感觉回京以后崔家会断绝崔晞再跟她来往呢,把人孩子拐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了都!
“你管他作甚,”崔晞不以为然地道,“我倒希望在外面多待几年,回了京又要笼中鸟似的被关起来塞水塞食。”
“那我们不回去了,一起浪迹天涯吧。”燕七道。
“好啊。”崔晞灿烂地笑。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燕七道。
“任意西东,落个逍遥天下。”崔晞道。
“萧宸,该你接了。”燕七道。
萧宸:“……”
燕七:“不接不带你啊。”
“……”这要怎么接啊,诗不诗词不词赋不赋的……“你们……真的要去浪迹天下?”
“对啊,我们小时候就约定好了的。”
“……家里……”
“喏,你见过我爹了,看他那样子像是不会同意的吗?”燕七道。
萧宸看向崔晞,崔晞就笑:“我想走就一定走得了。”
“你们……不成家了?”萧宸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是异类,另一个也是异类,这世间哪就有那么多的异类,偏就让他们两个遇在了一起。
“你说的是哪种家?”崔晞笑着支起下巴看着他,萧宸垂下眼皮,这笑容明亮得令人无法直视,“只为着传宗接代、经营前程或后宅的家,我并不想要。我既无意于功名利禄,也不想累得别人被后宅琐事一生绊住脚,我这身子不定能活到几时,为着生活劳心劳力也没什么必要,倒不如怎么自在怎么过,同谁在一起最舒坦就跟着谁,何必非要定个名分划个界限,有家与无家的区别,在我看来不是有座宅有位妻有个子,而是有没有一颗一样的心。”
一颗一样的心。萧宸看着面前的这两人,所以才总是这么的默契十足么?
浪迹天涯,这个词平日听来未免萧清落拓,可此时这么听着,却竟是让人无限神往。
怎么自在怎么过,同谁在一起最舒坦就跟着谁,想必无家也胜有家吧。
……
前线开仗的消息是在燕子忱走后第三天传遍了整个风屠城的,才刚回归的百姓这一次却不愿再抛闪自己的家园,大多数人还是毅然留在了城中,想要弃城逃难的人只来得及在消息传回后的半天内逃出城去,半天之后城门便被下令封锁,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这道封城令下得有些奇怪,因为领命封城的人不是守城军,也不是行政衙门派来的差役,而是一队好像并不隶属于北塞的兵,有那细心敏锐消息灵通的人认了出来,这些兵——是押粮兵!是跟着雷豫一起押粮来到北塞的那队装备精良的强力兵!
“把城中所有公署、衙门全带兵围了!”张彪上街打探了一圈,跑回来向燕九少爷禀报,“那些个又臭又酸又阴的文官儿哪惹得起军队啊!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伙头衙役,一个个吓得缩在后衙里不敢出来,结果全让那伙子押粮兵从里头给揪了出来,大门上啪啪两下封条一贴,所有当官儿的全让押粮兵拽走丢大牢里去了,眼下风屠城整个归了当兵的管,听说押粮军来塞北的时候还带了百十来个官家账房和稽查官,这会子正没日没夜地核查这些当官儿的手上的账册和公务卷宗——最他娘的解气的是,听说押粮军连总兵府也给围了!总兵府的那些亲兵先还反抗呢,奈何押粮军人多兵又壮,反抗没几下就让人连锅端了——哈哈哈哈哈!姚老狗这回连窝都没了,且看他怎么回来!”
燕九少爷似是毫不意外,只挑唇笑了笑,道:“百姓们有何反应?”
“嗐!老百姓一听说前面打仗,只顾着害怕呢,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倒也有那事儿多的,四处打问城里这是发生了何事,押粮军只说稍后会有公榜贴出来,我先回来给少爷汇报一声,现就再出去看看那公榜说了啥!”
看着张彪兴奋地重新蹿了出去,燕九少爷老神在在地端过茶来慢慢喝,公榜上的内容不必看也能大致猜到几分,那必然是批露姚立达里通外敌卖国图财的罪行,前头这一仗,若不出所料,定是燕子忱撩得四蛮联盟大举攻打姚立达的大营,姚立达顾头顾不了尾,这个时候把城一封端了他的老巢,他就是想回都回不来!
罪证确凿,杀姚立达师出有名,朝内朝外无人可阻。
民心顿失,姚立达的塞北小朝廷不攻自破,百姓倒戈,再无他翻身之所!
前后夹击,四蛮迎头,燕子忱拦腰,押粮军抄后,姚立达无处可逃。
私铸武器,通敌卖国,豢养亲兵,如今前两者已揭出来,姚立达为自保必然会祭出他掩藏已久的亲兵军队,而一但这支军队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个谋逆罪便跑不了,届时便是宫里的闵贵妃生再多的皇子、闵家人在朝中的势力再大,也再难救得了他!
姚立达,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