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东风恶 一百一十、均宠
凌意可躺在床上,屋里没有一丝风,相当的闷热,她的心却一片冰凉。
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单纯没心机的通房竟然会设下这样的局,让自己不小心着了她的道。嫁过来以后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奉直定会认为自己是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如同满面威严的婆婆和满腹怨气的嫡母一样,在天长日久蚀骨的寂寞中一天天心怀怨怼,凄凉终老。婆婆尚有人物出众的亲生子傍身,嫡母尚有贵为王妃的亲生女儿依靠,她除了嫡妻的名份还有什么?
别的婢妾可以放下身段去迁就、去讨好奉直,她还必须处处维护端庄娴雅、高贵大方的正妻身份,若再被他猜,起了防备之心,还有什么夫妻恩情可言吗?
没有人能代替她在他心中的位置,她才是他的真爱,别人都只是无可奈何和男人的贪欲而已,她才是最重要的!
奉直怀抱云若水说的那番话象刀子一样割得凌意可的心生疼,他只看到对云若水的不公,看到她落为通房的不幸,却看不自己未过门夫君就有心上人的不公,看不到新婚之时面对夫君冷眼的痛苦,难道来迟一步,就一辈子也不得到他的爱吗?
心如冰雪,泪眼婆娑,凌意可用巾子捂住脸低泣着,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轻轻地扯着她的巾子,以为是那几个丫头,不由得有一种被撞破心事的羞恼,怒道:“出去!谁让你不经通传进来!”
一阵轻轻的笑声,却是男子的声音,凌意可一惊,眼前突然亮了起来,霍然是奉直含笑站在面前,烛光下,双眼竟好似含了几分情意。
看着凌意可满面泪痕的样子,奉直心里长叹了一声,也许她有自己地无可奈何吧,若水以后能不能有安生日子全看她的意思,可千万不可闹翻了让她记恨若水。
笑了笑拙愚地说:“服侍自己地娘子就寝还要经通传吗?夫君我今个偏偏就要冒失一次,幸好如此,要不然也看不到这幅梨花带雨图。”
言语间尽是亲密和爱昵。不但没有丝毫怪罪之意。而且再无以往地无奈和隔膜。渴望已久地东西忽然在快要绝望地时侯不经意得到了。凌意可含泪羞赦地笑了。突然间再不想做那个端庄高贵地嫡妻。只想做丈夫怀里撒娇地妻子。
奉直温柔地拭去她地泪痕。凌意可坐起身子轻轻地靠在他地肩头。无论假意也好。真情也好。他总还把她当妻子对待。哪怕另有目地。
奉直轻轻拍着她地背。心里全是无可奈何:“好了。别哭了。被岳父大人知道。还以为我宠妾灭妻虐待你!”
凌意可一个激凌。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他哪会真心喜爱自己?所有地相敬如宾。不过碍着她正室地身份和父亲地权势而已。
可是这肩膀实在宽阔。让人好想一辈子靠在上面。世族大家。哪有什么真情可言?所有地一切不过都为着利益而已。只在他肯面上对自己好。何必要跟自己过不去。去计较什么真假?
想通了。凌意可反而一片坦然:“夫君不怪意可了?我还以为你再不会理我了!”
奉直扶起她,拨拨她凌乱的鬓发:“哪里会,我们是夫妻,怎会真正气你?不过气头上话重了,娘子勿怪才好!”
凌意可又泫然欲滴:“意可不是怪夫君话重了,而是难过夫君误解我,把我当做专门整治妾室的恶妇,所以才心里难过。有些事真的是意可考虑不周,并非有意,夫君可否信我?”
奉直一愣,怔怔地看着凌意可,心里有些懈气,明明都已经做了,惹出了许多事不说,还害得他和若水不痛快,偏偏要坚持说是无心之举,这样的女人会听自己地劝告吗?
凌意可看着他眼里的怀,刚刚亲近起来地两人又仿佛隔了十万八千里,心里一痛,咬咬牙说:“我知道今日夫君对我的误会深了,连带我这几日对云妹妹地都成了别有用心,可否愿意听听意可的解释?”
奉直定定地看着她,点点头:“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凌意可看着他年轻英俊地容颜,明明有缘相伴一生,偏偏如同咫尺天涯,泪意点点涌上心头,如果在她嫁给他之前,他没有遇到云若水多好?让她如花一般的生命,在揭开盖头的那一瞬间,径直走进他从未容纳过任何人的心灵。
“早上发生的事,真的不是意可设计的。公子想想看,我昨个去求了老夫人和夫人,让云妹妹将养一个月不用服侍我,谁想云妹妹拘泥虚礼,偏偏要过来,这一点我怎会想到?妹妹过来后,我不忍心她象丫头一们服侍我,就让她去看看公子起来没有。再说,昨晚公子招那两姐妹侍寝,关上屋门,里面发生的事意可又怎会知道?”
奉直看着凌意可美艳的容颜,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辩解,心里一凉,正因为抓到半点错处,才说明她的心机非比寻常:“算了,不辩解了,说来说去象是我找你的茬似的!”
凌意可坚决地摇摇头:“不,意可一定要说。你我要过一辈子,若心里存了芥蒂,不是彼此都不痛快吗?”
“后来公子走后,意可准备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可是刚一抬脚,就疼得没法走,怕去了后老夫人和夫人看出异样问起来,万一无法自圆其说被她们查觉怪罪云妹妹,所以就托辞身子不适让仙儿替我去请安。意可所做的哪一件不是了为了公子和云妹妹着想?”
见她一定要说个究意,奉直索性横下心问:“那老夫人和夫人如何得知?是不是仙儿说的?量她没有那个胆!”
“是不是仙儿说的我没在场,不敢枉言,但是仙儿临走前我一再交待要守口如瓶,切不可让老夫人和夫人知道,这点奶娘可以做证。可是老夫人和夫人听说我身子不舒服,非要过来探望。本来我还想托辞瞒着,偏偏云妹妹过来了,不等我拦着就全说了,敢问公子可有意可半点不是?”
奉直懈气地说:“果真没有半点错处,原是我错怪了!”
凌意可听出他话里的疏离,伤感地说:“公子可是怪我数落云妹妹四宗罪,害她久跪晕倒?公子可知我的苦心?这府里人多嘴杂,盯我们这房错处的人多的是,云妹妹怎么做在这院里没人计较,可是若被院子外的人揪住不放,不是爱之愈切反害之吗?我不过提醒妹妹以后注意罢了,谁知她是个较真的人,竟然自罚久跪。这确是意可的不是,本是一片好心却考虑不周,公子要罚就罚吧!”
一丝冷意泛上奉直的心头,难怪若水日益憔悴,难怪她总是闷闷不乐,遇上这么个百般算计却又处处滴水不漏的少奶奶,她能好过吗?心里越发明白以后该怎么做。
他收敛心思,笑着说:“娘子既是好心,奉直怎能怪罪,要怪就怪那丫头死心眼,你别再多想了,今天的事到此为至,以后别再提了,没的伤了你我夫妻感情。今晚我就好好陪陪娘子,要打要罚全由你!”
凌意可欣喜的抬起头,原以为他是来问罪的,却被她聊聊数语就解了心结,这以后再不提了,她依然还是那个贤良的结发妻子。
而且今晚还要留宿于此,凌意可又羞又喜地说:“谢公子顾念意可,可是我答应红颜两姐妹要一直服侍你三天,怎好食言?”
奉直一心落她的好,笑着说:“娘子是她们的主母,自然不能言而无信,可今个我就是想宿于此,难道你只顾着她们不顾我?至于你应下的话,就从明天开始吧!”
凌意可含羞点点头,下床服侍奉直脱衣,刚刚站定,奉直却跪倒尘埃,重重磕下头去,凌意可一惊,连忙使劲拉他:“公子快起来!怎可如此屈尊?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奉直抬起头来,却仍然不肯起来,切切地看着凌意可:“奉直同娘子是结发夫妻,情份不比寻常,奉直有一事相求,万望娘子答应!”
凌意可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丈夫给妻子下跪,若被婆婆知道,还不恨死她!
“公子有话快起来说吧!意可不敢不应!”
奉直仍然不肯起来:“娘子请听我说完。我与云氏之事无论对错,她都为我受了太多的苦,你可能已经知道,她连孩子都失去了。如今在这里,没有父母家人、没有身份地位不说,还要被人诟病不守妇道,除了我一无所有,所以奉直怜惜她多一些,还望娘子能容!你嫡妻的位子是无人能取代的,我们结发情深,奉直只求你能容云氏,我每天公事繁忙,还要往来应酬,这院里的事就托付娘子,云氏的安危好歹也全托付娘子了!”
说完重重地磕下头去,凌意可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当真一切都是为了云氏,而且并不放心她,把云若水的安危好歹全系在自己身上,以后不但再不能对云氏用手段,还要提防着别人害她,所谓的结发情深不过如此而已!
第二天,云水居的匾摘了下来,福意居的匾挂了上去,严妈正式辞了管事的差事,专心陪伴老夫人诵经念佛。
奉直再不专宠任何人,除了宿于凌意可处多一些,其他通房雨露均施,也再处处袒护若水,反而宠她还没有别人多,众人都认为是男人薄幸,皆喜新厌旧,就连老夫人和夫人也都认为他渐渐成熟,懂得与妻妾相处之道,暗暗欣喜。只有凌意可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云若水不招人嫉恨而已。
正文 一百一一、暗流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若水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奉直不知用什么法子,这次居然说到做到,再加上她处处小心谨慎,竟然真的无人再找半分茬子,日子过得平静而闲适,虽然面上奉直宠她少了许多,对她不过和别的通房一样而已,但总算是过上了安然的日子,若水已经心满意足了。
凌意可表面上成了奉直最宠爱的女人,又有嫡妻的名份,真是如花美眷、风光无限,整个侯府无人能及,老夫人和夫人暗暗叹服她的心机和手段。
只有凌意可知道,奉直从没淡了对云若水的心思,而表面上虽最为看重她,其实两颗心并不亲近的心已经渐行渐远了。
四个陪嫁丫头不知她为何越是得宠越是不快乐,只要背过人,就怨气冲天、烦躁不安,又不敢相问,只得小心从事。
秋风渐起,天高云淡,又没了夏日的暑热,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天气,凌意可心里却一片萧瑟,难道自己永远也越不过云若水吗,一辈子在奉直的心里只是一个相敬却不相爱,相伴却不相知的嫡妻吗?
琴音看着她紧皱着眉头沉默不语,使个眼色,其他人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琴音上前倒了一杯茶,试探着说:“少奶奶,现在外面阳光暖暖的又不晒,也没有风,出去在花园里转转最好,我看少奶奶近日没什么胃口,莫非积住食了,活动活动就好了!”
凌意可烦躁地把茶盏摔在地上,指着琴音怒道:“大胆!竟然对主子指使划脚!我的事用得着你来安排吗?”
琴音吓得忙跪下,凌意可仍然不依饶,冷笑几声说:“莫非公子现在宠你们了,就想越过我去!别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身份!别忘了你可我凌家养大的,以后能不能脱奴籍全凭我一句话,你的爹娘兄弟还在凌家为奴,你就不怕被卖到远处再也见不上面?”
琴音抬起头来,泪流满面:“琴音永远是少奶奶的奴才,从没想过要越过少奶奶,更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不过是担心少奶奶的身子而已,如果少奶奶打骂琴音能让心里痛快些,就打就骂吧,琴音不敢有半点怨言!”
凌意可一怔,这世上除了亲爹亲娘和她们四个,还有谁真心待自己?嫁到这府里,与奉直都心有隔膜,更别说其他人,谁会象她们一样真正关心自己?
她叹了一口气。亲自上前扶起她:“起来吧。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是我自个心里不痛快。别介意了!”
琴音横下心说:“琴音斗胆。我看公子现在对云氏淡地很。对她不过和我们一样而已。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侍寝地次数。都不比谁更多更好。倒是对少奶奶越来越喜爱。奴婢还待恭喜少奶奶。却不知少奶奶为何心烦如此?”
凌意可摇摇头不语。琴音想想又试探着问:“莫非少奶奶发愁至今没有身孕?这事急不得。你才嫁过来三个月左右。哪有这么快?要不等下次归宁。问问姨娘可有什么法子?”
凌意可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如果能怀上孩子。也许和奉直地感情就不一般了。生儿育女、朝夕相对。即使没有炽热地情意。但是天长日久积累起来地绵密亲情也同样牢不可破。同样无人能够取代。
可是生儿育女。真地有那么容易吗?父亲姬妾成群。却只有二女一子。若自己一直怀不上。不是全落空了吗?云氏可是有过身孕地。虽然落了胎。但至少证明她能生养。如果她在自己之前有了身孕。虽是庶生。但在没有嫡子地情况下。也同样金贵。好处不是全被她占完了吗?
凌意可冷冷一笑。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要让你暗中吃亏。她附耳对琴音细语几句。琴音却摇摇头:“这法子不严密。厨房人多眼杂。若被人发现泄露出去。别说老夫人和夫人了。公子定会恨死小姐。若你们夫妻反目成仇。小姐如此美貌高贵地人。一生可就毁了!”
凌意可想想确实如此,泄气地说:“那你说该怎么办?如果她处处占了先,我也不过落得空有嫡妻的身份而已!”
“要不这样,小姐以后常常传她过来一起吃饭,借机做手脚?”
凌意可摇摇头:“行不通!每次吃饭都是刚传上来就往桌上摆,哪有做手脚的机会,就算做了手脚,大家都坐在一起吃,我若每次都不吃,不是要被人吗?岂不连自己都算计了进去?”
琴音丧气地说:“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越过小姐去?”
凌意可看她处处为自己着想,有些感动,拍拍她的肩:“别急!不是还没怀上吗?说上次落胎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就算她怀上了,到个月呢,谁能保证她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说完又盯着琴音的眼睛:“即使我不能生养,无论你们四个谁生了,我总是嫡母,到时抱养到我名下,孩子也得了嫡出地身份,对大家都好!”
琴音一惊,一阵凉意涌上心头,又不敢造次,连忙避开她的眼睛躬身答到:“少奶奶抬爱,奴婢感激不尽,无有不从!”
凌意可满意地点点头,她们本来就是她手心的面团,捏扁捏圆全凭她,偏偏云若水让她如梗在喉,吐不得咽不下,每日噎得难受,虽然暂时不能除去,却必要让她也不痛快。
琴音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取出一个拜贴:“小姐,这是大小姐刚送来的,说是王府后院有一大片果园子,现在果子基本都熟了,后日做个果子会,请了许多官员和世家眷属,邀请你也去!”
凌意可眼睛一亮,这不是机会吗?在那种嫡妻贵妇云集的场合,哪个正室不恨姬妾,一个不主不奴的通房会受到所有人地白眼,她再略施手腕,一定好好羞辱云若水一番!
虹儿看着传上来的午饭,愤愤地说:“小姐,这饭食也太简单了些!长此以往,怎么能养好身子?”
若水从琴凳上站起来,看看桌上普通的四菜一汤,笑着说:“饭食不错呀?虹儿别气了,不是这里的饭食差,是我以前的生活太奢侈了,吃穿用度都是极好,进得这侯府后,虽然地位低,却有公子的偏爱,每顿都挑我爱吃的做,上好的补品从没断过,哪里真正吃过通房丫头的饭菜?现在这院里通房越来越多,还能再象以来那样偏着我,不是自找不快吗?”
虹儿点点头:“小姐说地也是,虽然现在公子不再偏待你,招你的次数也和别人一样,但日子却安生了许多,小姐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只是这样太苦着你了,身子怎么才能养好?”
若水淡淡一笑:“傻丫头,谁说我的身子养不好?你没看我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也丰润了许多,只要心里轻松,粗茶淡饭也养人,何况这饭食虽比家里差些,但也比普通人家强多了,哪里就是粗茶淡饭了?”
看她仍然不满地嘟囓着,笑着拉她坐下:“别气了,你忘了我们说的,只要以后过上安生的日子就行,现在公子虽然对我和别人一样,却是为了我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虽然多半时间都独守空房,却再不担心别人来害我,泯然众人也,也许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虹儿不解地抬起头:“小姐,你真地满意了?现吃穿用度皆和别人一样,补品也没了,经常好多天也见不着公子一面,就是见了面,三更半夜还得离开,到冷天还不冻坏了?”
若水无奈地笑笑:“到冬天就不见了吧,反正他还有那么多女人,哪里就少我一个?听说长安的冬天不比蜀郡,可冷了,到时我们就天天窝在房里,不去招惹任何人,也让别人忘了我们,现在不就是想求个安生吗?”
“可是这样能生养出小主子吗?若没有孩子傍身,只怕小姐以后没有依靠!”
若水心里一阵刺痛,又忆起那个永远失去的女儿,泪水模糊了双眼:“若不能自保,何谈保护孩子?就是有了身孕,也不见得能保住,不过徒添伤心而已!”
虹儿想起那些用在她们主仆身上的手段,和那个不幸落掉的孩子,忍不住打个寒噤,连忙点头:“这样也好,最安生了,孩子总是后话。我只是气仙儿和那些丫头们,都是家生子,明明和小姐地出身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和你一般平起平坐,我真的很不服!”
若水愣住,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女子地出身固然重要,但是嫁得如何更重要。对她们来说是嫁得好了,而我是嫁得太差了,当然落得平起平坐。”
看到她的怅然,虹儿有些后悔自己多嘴,连忙劝:“小姐快吃吧,别放凉了!公子不是说了等少奶奶过门满一年就升你做姨娘,到时就好了!”
若水不置可否地笑笑,拿起了筷子,她不争不抢,甘于平淡地生活,甘于低贱的名份,处处退于人后,日子果真就能如此安生地过下去吗?
正文 一百一二、知己
奉直下了值,又去赴了安公子的约,两人你来我往,已经莫逆之交,对着夕阳把酒欢谈,话语投机,不知不觉天色已晚。
安公子听说了若水的遭遇,连连叹息,奉直苦笑道:“大丈夫平生所望,不过佳人与知己,如今佳人在侧却不得亲近,幸得安兄为知己,常常得以相聚以诉胸怀,解我心中苦闷!”
安公子轻轻一笑,定定地看着他:“奉直弟果真视我为知己?”
奉直点点头:“奉直不但视安兄为知己,更敬若兄长,许多事经安兄点拨才得以霍然开朗,如今我委屈求全,保得云氏平安度日,也得益于安兄,当然视你为心意相通、情深意重的知己!”
安公子哈哈大笑:“奉直弟是爽快之人,我心意如同奉直弟。家中兄弟虽多,但皆同父异母,心有隔阂,反而不如我们亲密,改日我们去大善寺在佛祖面前义结金兰,从此以兄弟之谊相处,奉直弟以为如何?”
奉直连忙起身抱拳:“奉直的遭遇如同安兄一样,家中也有异母兄弟,但利益冲突,总无法太过亲近,能得与安兄结金兰,平生快慰也!”
两人很快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临分手前,安公子思量着说:“那云氏乃弟心爱之人,相必孤身在此,远离父母家人,若方便的话,改日带来我府上与你嫂嫂相见,也好多个闺中好友,以慰思亲之情!”
奉直羞愧地说:“不瞒安兄,我那嫡妻是个表面贤良,内心狠厉之人,若我稍有偏待云氏,怕她不得安生,再说带一个通房访友,也说不过去,就是家中长辈也会怪罪。”
安公子一怔:“原是我粗心忘了这个,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会有机会!”
奉直连忙谢过,两人带着薄醉分手。
坐在摇晃地马车里。想起对若水承诺要带她逛遍长安城每个角落。可是自从进了府。连院子都极少出过。为了保她安然度日都要费尽心思。更别说兑现当初地诺言了。
时辰不早了。也不用去请安。径直回到自个地院子。门口地红灯笼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照地“福意居”三个字分外显眼。奉直一阵苦笑。云若水就这么不被人容吗?当初带她回来是对还是错?
忽又想起已经有五天没和若水单独相处。只能在她过来服侍地时候。匆匆相视几眼。众人面前不敢造次。连一句知心话也说不上。顿时再也按耐不住。推门进去就直奔偏院。
刚走了几步。碌儿拦住了他:“公子。你让奴才提醒你以后不可任性。要处处以少奶奶为重。奴才不敢忘记。请公子三思。你刚回来。无论如何都应该先去见过少奶奶。哪怕晚上招云姑娘服侍也行。面子上地事情一定要做足呀!”
奉直闻言不由得停了下来。苦笑一声。无奈地走进了凌意可地屋子。
屋里烛光闪闪。凌意可还在等他。闻着酒味皱了下眉头。上前扶住他:“公子又喝酒?难怪回来得这么晚?幸好妾身准备了桂花蜜水炖藕。又解秋燥又解酒。公子趁热吃了吧!”
奉直思念若水,心神不宁,怕被她看出,只好随便应了一声,没滋没味地吃了一小盅,应景地连声夸好,又谢了几句再不言语。
凌意可等了他满满一天,看看他的样子,分明心思不在这里,只能压下满腹的委屈和嫉恨,温柔地笑笑:“意可有一事向夫君秉告,还望夫君应允!”
奉直静下心神,打起精神问:“何事?娘子请讲!”
凌意可拿出拜贴,脸上是端庄得体的笑:“姐姐送来地,说是明日在王府办个果子会,不过邀些官员和世家一些年纪相仿的女眷热闹热闹,让我也去!”
奉直笑笑:“王妃相邀,当然该去!你去吧,记着备上厚礼,替我问侯王妃安好!”
“这些意可都明白,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夫君可同意?”
“噢?什么事尽管说吧,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
凌意可走到奉直背后,在他的肩上轻轻捏着:“意可见云妹妹家门遥远,再无亲人,公子又常常忙得顾不上,想必内心很孤独吧?我想带云妹妹一起去,也好让她散散心,夫君觉得如何?”
奉直一愣,狐地看着她不语,她真地有这么好心?还是这段时间自己处处公平让她转性了?
凌意可觉查到他的心思,委屈地说:“夫君不相信意可?这段时间我哪里做得不好?夫君每日忙,有我罩着,这院里谁敢对妹妹有半点不敬?你看看她气色也越来越好了!”
奉直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处处提防着她,到有些过于紧张了,若水自进得侯府,就从未跨出半步,大概,出去转转,接触一下京中同龄女子也好,正待答应了。
“还是问一下云姑娘的意思吧,看她可愿意去?”
凌意可目光一冷,心里暗恨,真是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当家主母外出让通房相陪,原是抬举她,竟然还要征求她的意见?
面上却仍然温柔地笑着:“夫君说的是,原是我欠考虑了!现在已经晚了,云妹妹恐怕已经睡了,明早她过来了我再问问,如果愿意就带她一起去,也好散散心、长长见识!这院里地姐妹都安宁了,夫君也就能一心做事!”
奉直连忙谢过:“娘子费心了,事事为我考虑,就依你说的吧。”
说完想回屋去传若水过来,他实在很想念她,却怕她果真如凌意可所说早早睡了,去了打扰她休息,想离开又拉不下脸,一时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两人相对再无语。
凌意可看着他,心底叹息了一声,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早早了汤水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吗?
“时辰不早了,夫君可否要安置了?晚上要招谁服侍,我派人去传?云妹妹身子弱,这会恐怕已经睡了,就别惊扰她,还是另传人吧!”
奉直脸刷地一下红了,连忙结结巴巴地说:“不传谁!不传谁!我今晚就在这里安置了,喝多了头晕,不想再走了!”
说完不等凌意可服侍,自己胡乱除了衣服靴袜,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响起。
凌意可挥挥手让丫头退下,坐在梳妆镜前上半晌无语,红烛依然燃着,镜中的容颜如花,并未晦褪分毫,为什么激不他内心地爱恋和怜惜?所谓的相敬如宾,不过是掩饰隔膜的华美外衣而已。
第二天早上,奉直一觉醒来,帐中已经无人,翻身坐起正待下床,听得凌意可吩咐道:“妹妹不必服侍我了,去看看公子起床没有!”
很快一阵细碎地脚步声,帐子轻轻地揭开,映入眼睑的是一张美玉无暇地容颜,奉直温柔而激动地看着她,气色渐好,想是身子慢慢恢复了吧,衣着朴素不如任何一个丫头,哪比得上初见时的锦衣华服,妆容也极简单,半点脂粉未施,髻上只有一支珠钗,虽然丽质天成,陋服难掩娇颜,却淡雅地让人心动又心疼,她必是刻意如此,想泯然于众人,甚至处处不如人吧。
若水看着他裸露着上身,一幅晨醒懵的样子,心里一阵泛酸,秋夜渐凉,没有必要裸身而眠吧,许是为了方便昨夜的缠绵,难怪少奶奶今早起来眉目含情、嘴角带笑,又暗暗恨自己,说了再也不在乎,原来一颗心却脆弱得如此不堪一击。
两人痴痴相望,眉目交会之际各怀心思,却都是为了彼此。
“妹妹,发什么呆?公子到底醒来没有?”
若水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好象偷情被人抓到,忙不迭放下帐子应了:“醒了!公子醒了!”
“醒来就好,仙儿,去和云姑娘一起服侍公子起床!”
仙儿很快应声进来,看看两人的情形,心里冷笑,我不杀卿,自有人欲杀卿!
她很乖巧的不去招惹奉直,只殷勤服侍着,手脚麻利,若水插不上手,只得站在一边看着。凌意可很快收拾好了进来,看看里面的情形,轻轻一笑:“公子太不爱惜身子,昨夜象是倦极了,我还以为今早起不来呢,倒自己醒来了!”
话语暧昧,让人诸多猜测,偏偏奉直没法解释,只得无奈地看了若水一眼,任由她们摆弄着更衣梳洗。
奉直的女人全会集于此,凌意可看看争相斗艳的各通房,没一个能比得上最为朴素无华的云若水,简陋的服饰对她来说,如同浮云不能蔽日,粗葛不能掩玉,更显得灼灼其华丽质天成。
“妹妹太朴素了些!我赏你的衣服首饰怎么不见穿戴?没的别人还以为我们苛待你!”
奉直忍不住替她辩解:“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或许她喜素不喜艳吧。”
若水也低下头自谦:“若水陋质,不盛华服,没的糟蹋了少奶奶赏的衣裳首饰!”
凌意可无奈地说:“妹妹喜欢如此装扮,我也无可奈何,只是出了这院万不可如此,总要顾着我和公子的脸面!”
若水忙应了,凌意可哎呀一声,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差点忘记了!还说今早问问妹妹可愿跟我去赴瑞王府的果子会!不止出院子,还要出府呢!”
正文 一百一三、衣裳
若水不解地抬起头,奉直看着她受惊的样子,心里一痛,她压抑的太久了,是该出去透透气。
“若水,瑞王妃明日要在王府里做个果子会,应邀的都是年纪相仿的京中女眷,少奶奶想带你去散散心,你可愿意?”
说完殷切地看着她,不等若水回答,凌意可连忙说:“不过是京中的名门女眷聚聚,并无外人,我寻思妹妹离家远,怕你闷着,所以带你去散散心,也长长见识,妹妹可愿意与姐姐做伴?”
若水低下头,看不出喜怒,淡淡地说:“公子和少奶奶的心意,若水不敢不从!”主子的命令,能不从吗?询问她的意思不过是抬举而已,自己可要知道好歹,除非以后不想过安生日子。
就是去了,凌意可大不了想在人前羞辱她身份地位低而已,顾着奉直的面子,她还能拿私奔说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怕人笑?
凌意可欣喜地看看奉直:“我就说,妹妹一定闷得慌,哪能不想去,年纪相仿的女子聚聚,也好热闹热闹!”
奉直忙道:“娘子贤良,奉直心领了!”
又对若水说:“少奶奶的心意,莫要枉费,今天好好歇歇,明个好好陪少奶奶去吧,也好散散心!”
“放心,有我照拂,妹妹定会很开心的。等会就给她选好衣服首饰,保准明日让她们惊艳,也是侯府地体面。夫君快点用了饭走吧,别误了正事,晚上回来你再看我选的衣服如何!”
奉直怕她猜忌,不敢多言,匆匆用了饭走了。
饭后。凌意可吩咐虹儿把她赏给若水地衣服首饰全部搬过来。不厌其烦地折腾着。让她试了一回又回。穿了一件又一件。干脆把其他通房未穿过地新衣也全部拿出来让她试穿。若水早明白凌意可所做地一切不过是为了折腾她。索性横下心任由她摆弄。
千挑万选。终于选定了一身淡粉色暗纹地绣花衫子和湖蓝色地百褶裙。再配上是宝蓝色地锦带。衣料上乘。做工精致。头上再插一支金梳背、两枝珠钗和几朵宫花。都是上品。看起来清爽娇媚。高贵雅致。若水细一打量。也很满意。不由得诧异凌意可怎会如此好心。
好不容易折腾完了回到屋里。虹儿不解地说:“小姐真地相信少奶奶如此好心?”
若水无奈地说:“我怎会信她?时时日日恨不能揪着我地错处让我不痛快。又怎会好心带我去长见识?不过是为了在人前羞辱我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虹儿。别傻了。她是当家主母。要我陪着去访客。我能拒绝吗?我若不去。以后就落了短处。随时都会被揪出来说事。别说我只是通房。你看看青姨娘敢违背夫人半点意思吗?”
“那你就装病好了,如果你说身子不舒服,公子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若水轻轻一笑,坚定地说:“不,我不要事事都要公子庇护,若有一天他不能护我,或者不再护我,难道我都不能自保吗?无非就是在那些贵妇面前踩低我罢了,若我不在乎,谁又能奈我何?你放心吧,我会见机行事的!”
奉直晚上回来,凌意可又献宝似的把若水拉出来让奉直看,奉直也极满意,连连点头赞她好眼光,凌意可知道他不过不好明着夸若水,才拐弯摸角地夸自己眼光好。
奉直仍不放心,晚上一再问是否真想去,若水只是笑着说:“少奶奶的好意,若水怎能不从,公子莫要问了,我去就是!”
奉直一再叮咛:“不让你去,又怕你闷坏了,自从进了京城,你还没好好逛过,你若去了我又不放心,怕你被人欺负。”
若水温柔地摇摇头:“公子不用担心,我跟着少奶奶一起去,别人就是看在她的面上也要善待我几分,放心吧,我定会一根头发也不少地回来见你!”
第二天早上,送走奉直,凌意可迫不及待地命若水细细盛装,看看时辰差不多,就吩咐人备车准备走。
琴音上前道:“少奶奶还是喝杯热茶再走吧,怕你路上渴!”
凌意可点点头:“给云姑娘也上一杯茶吧。”
红颜和佳人闻言一人端着一杯热茶过来,若水连忙起身相迎,佳人地茶却直直递了过来,一下子撞到她身上,整盏茶泼了一身,顺着衫子一直流到裙子上。
佳人吓得跪下就磕头,凌意可一边骂她一边吩咐人看若水有没有烫着,若水浑身发冷,仿佛那天枝儿把汤泼在她的裙子上,然后设计她换上了早准备好的裙子,害得她摔了一跤,最后在重重算计之下,她的孩子被害落胎。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地情绪。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佳人,一阵冷笑,那个害她地枝儿早已失踪,不过做了冤死鬼而已,如今她们竟然用上同样的手段,也不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可笑的是不过为一身衣服而已,就说凌意可那有这么好心让她如此出众地现身于众人面前。
她的样子吓了凌意可一大跳,连忙上前拉住:“妹妹怎么呢?可是烫伤了,快脱了让我看看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神来,转头苦笑着说:“幸好茶温热刚好,没有烫着我。奴婢只是难受少奶奶昨天费了那么多苦心替我挑了这身衣服,这下全付之东流了,所以心里很难过。佳人也是不小心,求少奶奶别罚她。”
凌意可狐地看看她,却再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妹妹别急,衣服有的是,大不了再挑一身罢了,时间还来得及!”
又转头诉责佳人:“要你这笨手笨脚地奴才做什么!幸亏没有烫着云姑娘,否则重重罚你!还不快起来替云姑娘更衣!”
几件衣服很快抱来了,若水暗暗冷笑,费这么多周折,不过为了让她俗难看一点罢了,晚上肯定还要赶在奉直之前让她回来,也不嫌折腾的慌。
“妹妹看哪一身好?”
若水匆匆扫了一眼,全是极为粗劣俗艳之物,料子和做工都差很多,挑哪身都一样,难为凌意可堂堂一个侯府少奶奶,连一身衣服都要做这么多文章,去了瑞王府肯定会用尽心思让她受尽羞辱,打定主意今天眼观鼻口观心,任尔东西南北风。
“少奶奶眼光极佳,公子都夸奖,若水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穿哪身应景些,就由你决定吧!”
凌意可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索性上前取了一身:“秋天到底萧瑟些,这身鲜艳亮丽,妹妹就穿这身吧!”
不等若水出言,就令丫头们快快替她更衣,若水细细一看,水红色地软缎上衣配翠绿色的宽褶绸裙,虽也是绸缎,但是染色不正,衣料很差,还有一些霉点,想是残次品吧,缝制地极为粗糙,到处皱皱巴巴,竹花更是粗俗不堪,别说穿了,见都没见过这样差地衣服,简直忍不住想大笑起来,好一个凌家大小姐,也亏她想得出,恐怕费尽心思了,也难为她了。
她轻轻一笑,谢过凌意可:“少奶奶地眼光就是高人一等,若水很满意呢,麻烦姐妹们替我更衣吧,别误了正事,没的被王妃责怪。”
凌意可一滞,她若不在乎,还能羞辱到她吗?讪讪地说:“妹妹过奖了,那就快点更衣吧!”
若水波澜不惊,任由她们摆弄着换上了衣服,对镜自览,差点笑出声来,两种最为鲜艳颜色配在一起不说,还要系上金黄的腰带,更别说衣料和做工了,平生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也算长见识了。
她面色恭敬,眼含笑意,诚心诚意地说:“少奶奶眼光确实与众不同,让若水平添几分颜色,今日在人前定能给公子和少奶奶长脸,谢过了!”
凌意可打量着她,面上看不出是无知还是讥讽,顿觉有几分无聊,就装作高兴的样子连忙上下打量一番。
两人一起站在镜前,若水与她,容颜韵致,不差分毫,差的只是衣服而已,凌意可闷声说:“衣服既换了,与这首饰不配,也一起换了吧!”
很快有人捧来了首饰盒子,凌意可摆个眼色,仙儿立即上前打开,若水又差点哑然失笑,满盒红红绿绿的绢花和成色很差的金饰,样式花哨而陈旧,真不知从哪弄来的。
她索性不语,自坐在镜前,由她们摆弄,仙儿很快摘下其他首饰,专挑花哨鲜艳地与她戴了满满一头,方才笑着说:“云姑娘看可好?”
若水回首一笑:“仙儿姐姐最会打扮人,你挑得还能差?这满头花花绿绿的,外人定会知道少奶奶是极善待我们的!背后不知怎么夸呢!”
凌意可闻言愣住,这样子带云若水出去,明个恐怕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女眷都知道自己生性刻薄,说不定会传到奉直耳里,有点得不偿失呢。
若水不待她迟,笑着说:“若水粗笨,全仗少奶奶费心了,害你等这么久,咱们快走吧,别误了少奶奶地正事,瑞王府可不比一般人家!”
说罢轻盈起身而立,衣服和首饰确实俗艳粗劣不堪,可是那白玉无暇的肌肤、曲线婀娜地身姿,明净而流转的眼眸、圆润饱满的红唇、恬淡自若的气度,只能让人觉得衣服差而己,并没有损毁她半分容颜和韵味,若穿戴在别人身上,不知有多么不堪。
凌意可突然有一丝薄怒:“老夫人和夫人那边昨日就秉过了,今日不用辞了。云姑娘既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别让王妃久等了!”
说罢转身而去,今日除了若水,她谁也没带。
若水紧随其后,打量着她高耸的云鬓,戴着一整套老夫人赏的翡翠首饰和一支金花胜,身穿浅桔色地蜀锦衫裙,衣料极其华贵精致,绣花繁复细腻,每朵花蕊里都镶着一颗细小的珍珠,走在阳光下,织进衣料里金丝闪闪发光,整个人明艳耀眼,美丽高贵,就是皇后也不过如此吧。偏偏这么一个高贵地女人,却用尽心思要羞辱自己。
院门口停着两乘小轿,若水暗暗佩服凌意可的心思,从院门口就许她坐轿,无非就是怕府中人看见自己地装扮,让夫人和奉直知晓。
正文 一百一四、王妃了王府,不过刚刚巳时(注),只有一两位女眷意可径直入府,一身华贵的瑞王妃凌意欣闻报早已在阶前等候。
“哟!妹妹,今个来得可真早,到底是自家姐妹,早早过来给姐姐帮忙!我知妹妹一向能干的很,有你在姐姐就心安了,不怕招呼不好客人!”
凌意可淡淡地笑着:“姐姐见外了,自家姐妹,当然要互相帮衬,何况王妃身份高贵,能为您效劳是意可的福份!”
凌意欣亲热地挽起她:“妹妹十几天没来了,昨个你姐夫还提起了。有你这么个美貌伶俐的妹妹,谁见谁爱,几日不来,就人人念叨!”
凌意可脸一红:“姐姐说笑了,我们可是亲姐妹,当然几天不见就想得慌。噢,我还忘了,今早你妹夫走时,还一再叮咛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瑞王妃呵呵一笑:“妹夫有心了!改天你们一起来王府赴宴,你姐夫和他很谈得来,你也好好看看两个外甥,学着点照顾孩子,总是早晚的事,女人若生不出孩子,可就没指望了,男人都花心着了,这旧爱呀新欢呀,哪个都让他放不下!”说完特意看看她身后低眉敛首的若水。
凌意可脸色略变,很快掩饰过去:“姐姐关心,意可铭记在心!定当抽空过来专门看顾两个小外甥!”
两人携手向果园走去,若水低头沉默地跟在后面,心里暗暗纳闷,这姐妹俩怎么话中暗含讥讽,亲热倒象是做出来的,长得也不相像,凌意可美艳高挑,仪态万方,那瑞王妃长得就太普通了,一身华贵的宫装并不能添她半分气度。
若水心里一动,隐隐听过凌意可是庶女,莫非与瑞王妃并非一母所生,嫡庶相争之下,哪有什么姐妹真情?特别是瑞王妃当着一众奴才的面处处讥讽她,看来隔阂非浅。若水心里一松,既然如此,就不怕与瑞王妃合着一起对付她,说不定今日能有转机。
一帮人簇拥着来到果园,其实倒象是花园,凉亭暖阁俱有,中间是花圃,各色菊花、月季、秋海棠、石斛兰、木芙蓉等开得正艳,周围是葡萄、柿子、苹果、葡萄、梨、石榴,枣等各色果树,果子鲜艳欲滴,垂垂累累地挂在树上,三三两两的桌椅布置在花从中、果树下,倒也别有一番田园风光。
“姐姐心思就是精巧。这么一布置。别有一番风味。可不比坐在屋子里要好得多?可要我帮着摘果子?”
“咱们先回屋吧。这会还有些露水。别湿了衣裳。等客人都到了。先在这里做个果子会。大家自已动手摘果子品尝。不过图个新鲜。然后举行酒宴。把酒言欢!”
回了屋。凌意欣再一次细细打量默默跟在凌意可身后地若水。她地衣服首饰实在太扎眼了。简直就是下等妓女地装束。俗艳粗劣至极。以前来地几个陪嫁都穿戴很好。这个女子倒底是谁?低着头看不清容颜。身姿倒也可人。说是丫头。却梳着妇人地发髻。就是下等仆妇也要整洁朴素。不至于这种装扮吧!
凌意欣一下子起了好奇心:“妹妹。这位是?怎么面生地很?”
凌意可面露不屑:“姐姐不必客气。她是通房丫头云若水。不过你我地奴才。尽管使唤就是!”
若水连忙上前见礼。凌意欣这才明白她就是那个私奔来地蜀郡女子。看她举止大方自若。无半点委琐卑微之态。与衣服格格不入。更加好奇了:“抬起头来我看看。妹夫地屋里人。容貌定不差地!”
若水闻言抬起头,凌意欣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通房生得也太美貌了,这么差的衣服竟然损毁不了她半分容颜与韵致,而且一看就是个千金小姐出身,只可惜落得此种地步,又暗笑自己的妹妹真会作践人,好端端的一个女子愣是给糟蹋成这样,大概她那夫君不知呢!
“这位通房生得确实很可人,妹夫身边都是花儿朵儿的,妹妹也会打扮她们,你看看,好引人注目呢!看见地人都会说妹夫有艳福呢,也会赞妹妹贤良大度!”
凌意可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暗恨,本想羞辱一番云若水,偏偏凌意欣老跟自己过不去,看来以前在娘家,把她压制的狠了些,以后还是要尽力化解积怨的好。
“姐姐处处抬举意可了!。不过姐姐说笑了,意可哪比得上姐姐贤良大度,一向大人不记小人过呢,何况是亲姐妹,不比外人,姐姐说是吧?”
凌意欣闻言一愣,然后呵呵笑起来:“妹妹说的是,当然亲姐妹不比外人,你先坐着喝茶吧,我去看看有没有客人来!”
若水心里越发明白,这对姐妹积怨不少呢,若不是为了各自的丈夫,恐怕早就翻脸了,正思索间,凌意可看着她泰然自若地神情,气不打一处来,又见周围全是王府的丫头,还有几位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太监,忍了忍说妹妹不要见外,别把自个弄得跟奴才似的,坐吧!”
若水心时暗笑,她终于忍不住了,忙低头恭敬地答道:“虽然少奶奶抬举,但若水知道自个的身份,本就是个奴才,不敢逾规坐了。”
凌意可无法,只得暂且忍住。半个时辰左右,三三两两的女眷一个个珠光宝气、锦衣华服,在丫头仆妇的簇拥下来了,凌意可连忙起身热情得体地招呼,言语八面玲珑,举止高贵大方,比凌意欣更象王府地女主人,凌意欣暗中撇了一下嘴,恰好被暗暗观察她们的若水看见。
客人到得差不多了,满堂丽影锦绣,众人坐定,凌意欣正待发话,凌意可忽然说:“云妹妹,你也坐着吧,别把自个当奴才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满堂的人都听见了,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别把自个当奴才呢?到底是什么身份?
若水不亢不卑地上前向凌意可行了礼,还是哪几句老话:“谢少奶奶一再抬举,但若水知道自个的身份,本就是个奴才,不敢逾规坐了,我站着服侍就好!”
众人无比惊诧地看到一个装束极其粗劣俗艳的女子,躬身向高贵华丽、气度不凡地凌意可行礼,这个女子是谁?今天来的都是高官贵戚家眷,别说主子,就是奴才也比一般人家地主子来得体面尊贵,何况这女子梳得还是妇人的发髻。
若水仿佛没有看到众人好奇地目光,行了礼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凌意可身后,眼观鼻,口观心,任由众人打量,焉然置身事外。
堂上很快有人窃窃私语,这个女子到底是谁?虽然装扮的太差,但容颜气韵却不输在座地任何一位,难道她是侯府的妾室?可是堂堂侯府,也至于让妾室打扮成这样,莫非这位凌二小姐太善妒了,才故意如此损人吧!
可是顾着她的权势,却没人敢错言半句,反而有人察言观色地问:“于少奶奶,这位是?听言语象是一位奴才,少奶奶怎对她如此客气?”
凌意可始觉事情过犹不及,今日,人们在讥笑云若水低俗下贱地同时,也定会鄙视她心胸狭窄狠毒,说不定明日就可传遍京城,人人都将知道她是个刻薄善妒的女人。
可是事已至此,无法收场,也许她们会看在瑞王和凌相的面子上不敢造次吧,再说只要能羞辱云若水,让她臭名昭著,就是落个善妒又如何?
凌意可把心一横:“这位是我家公子的通房云氏若水!”
很快有人讨好地说:“哟,少奶奶也太客气了,不过一个通房丫头,你的奴才而已,哪有资格和主子同起同坐,少奶奶真是太贤良大度了!”
“少奶奶虽然贤良大度,但是奴才们都是天生的贱骨头,可是不经惯地,若惯坏了,没的忘了上下尊卑,以为她和主子一样尊贵!”
“少奶奶太贤良大度了,一般人家的妾室都没资格同主母同坐,何况只是个通房!千万不可惯坏了!”
……凌意可听着这些攀高踩低之人,顺着她的心意百般抵毁贬损若水,心里暗自得意,今日就要让云氏有苦难言。
她轻轻一笑:“谢谢众位姐妹替意可着想,不过这位云妹妹名上虽是通房,但是公子可宠她了,从没当奴才对待,我当然要顺着公子的意思抬高她了,以免被夫君怪罪!”
这句话就象捅了马蜂窝,今天来地除了个别未婚女子外,大都是官宦世家的正房嫡妻,最恨婢妾争宠,更恨丈夫喜爱妾室胜过自己,何况眼前这位还只是下贱的通房丫头!
顿时明讥暗讽劈头而下,若水置若罔闻,面无表情的站在凌意可身后,仿佛她们说的是别人,只是奇怪这些人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名门**,个个端庄高雅,怎么说得出这么恶毒刻薄的话?
凌意可听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诸位姐妹别这么说,我抬举云妹妹并非全因公子宠她,妹妹本是富商千金,打小也是锦衣玉食,奴婢成群,却不幸做了通房,我也是心生怜惜,高抬她几分,算是安慰吧!”
若水猛地抬起头,直视凌意可后背,她如此羞辱还不解恨,竟然要拿私奔说事!就不怕伤了奉直的脸面吗?
众人更加不解了,能做通房地不是家里的奴才,就是外面买的贫家女子,哪有富家千金做人通房之事?
正待开口问,有人站起来:“这云氏莫非就是前段时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与于家二公子私奔的蜀郡女子?”
话音未落,立即有人掩口叫道:“私奔?有人私奔?世上还有如此不要脸地人!”
注:9时至11时为“巳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