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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樱

《《再爱你一眼》》

落樱缤纷。

这所省重点医科大学被普通市民熟知的并非它的科研与师资。相反,恰是学校里延续了十余年的樱花节。就在偌大的校园里,在毫无建筑美感的老式电教楼后面——靠近医科大学西门的地方,有一片樱树林。学生们把这儿叫做“樱园”——每逢花期,这里樱花的品种之繁多,花色之绚烂早已闻名于整座城市!

平时这里少有人来,但一到三月底四月初——樱花绽放之时,学校就会择日举办盛大的樱花节。届时树下香鬓如云,游人如织。校内校外的人全都扎堆赶趟,来欣赏那白如雪的寒绯樱、粉若肌肤的山樱、浓墨艳紫的霞樱、欲放还羞的枝垂樱、满树烂漫的吉野樱……若是有风吹过,便有无数娇嫩的樱花缤纷而落。朵朵花瓣晶莹剔透,薄似蝉翼,嫩若肌肤……它们在空中轻盈地飞扬、曼妙地回旋,形成最最浪漫的樱花雨。

可惜今天的风不大,李元斌与任雪菲伸长脖子等了好久,也没见着一星半点的樱花雨。

李元斌是广东人。去年见着下雪激动,今年见着樱花更激动。任雪菲这个四川姑娘要老成的多,一路都在责怪他:“你就不能庄重点嘛,逢着芝麻点的事儿也能兴奋得过头——怎么老长不大啊,你!”李元斌瞪起他特有的漆黑的大眼睛说:“我系高兴啊,人家高兴还不允许表现出来啊。压抑太多会变态的嘛……”正说着呢,一阵轻风过来。真的是花枝乱颤,千朵万朵樱花徐徐在风中起舞,又款款而落。李元斌不管不顾地大拍手掌,嗷嗷直叫,搞得周围一帮人不看樱花,全看他这个帅哥去了。

众人目光的热力下,站他身边的任雪菲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自从上学期认识这个“大男孩”后,可是没让她少操心。他太外向了,太张扬了,心里也太藏不住事儿了。看看他们宿舍其余那三个吧——只要他能有人家严浩三分的腼腆和沈子寒两分的精明,还有廖广志一分的憨厚——李元斌他就算完美了!

每每想到这里任雪菲都有些遗憾。

她正想着严浩他们呢,严浩还真来了。不过他是一个人,双手抄在裤口袋里,低着头在林子里转悠。李元斌眼尖叫了一声“浩子!”严浩抬头朝他们笑笑,然后走过来。

“母老鼠呢浩子?春天正好发情哦……”李元斌这话搞得任雪菲满面通红,恨不得狠狠踹他一脚。严浩倒是若无其事地说:“哪儿像你们浪漫啊……我和她还悬着呢……”任雪菲接过话说:“又是你欺负人家吧?”

李元斌瞪了她一眼。“从来都是母,母……哦,是黄小惠欺负他嘛。”严浩低头笑笑说:“不提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去年有点小误会。”严浩说完摆摆手,道了声再见就转身走开了。

“都是你!明明看人家心情不好,还叫人家过来!”任雪菲白了李元斌一眼。

“对景伤情哦,可怜的浩子!”李元斌眯着眼睛自顾自地感叹起来。

又是一阵飘飘洒洒的樱花雨,激起了众人的一片欢呼。到处是游人——几乎每棵树下都有附庸风雅合影留念的,或是席地而坐聚餐打牌的。李元斌手中也拿了一个借来的320万像素的数码相机,让任雪菲在树下摆着各种POSE,咔嚓咔嚓一口气照了十几张。

“头偏一点嘛!对的啦……笑一笑……再拉拉嘴角,不对……三,二,”任雪菲的表情还僵在脸上呢,李元斌的眼睛倒是离开了取景器,头慢慢地抬起来——向远处莫名地眺望着。

任雪菲气坏了。“李元斌!”她大叫起来,刚才还灿若春色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看什么嘛,我还等着呢。”任雪菲跺跺脚表示抗议。

李元斌回过神来。朝远处指指说:“别急,你看那儿。那儿——有个女孩子,看见了吗?”任雪菲扭过头,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到处都是女孩子,究竟哪个嘛?色狼!”任雪菲气咻咻地说。

“就是那儿,那个,穿白色套裙的。哎呀真笨,她手上还拿了本书。”

这次任雪菲算是看清楚了。在不远的一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色套裙的姑娘,年龄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白皙皮肤,乌发垂肩。她一手抱着本厚厚的书,另一只手正扶在樱花树的树干上。脸上是浅浅的微笑和陶醉的表情。

任雪菲皱皱眉头。“看见了,怎么啦?你又看上人家了?那你去找她吧,我走了。”任雪菲努努嘴,抬脚就要走。

李元斌冲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不是啦……菲菲,你看那女孩子的表情好奇怪哦。不像,不太像正常人……”

任雪菲终于忍无可忍。她使劲甩开李元斌的手,“去你的吧!你才不正常呢!神经病!我回去休息了……累了。”任雪菲一转身就挤进人堆里去了。

李元斌半张嘴着呆站着。挠挠头悻悻地合上了相机的镜头盖。当他再抬头时,那个树下的白衣女孩已不见了。

“奇怪!跑哪儿去了?”李元斌边想边踮起脚在人群里搜索。

樱园里似乎没有。李元斌下意识地转过身,倒吓得差点让心给跳了出来。原来,在他和任雪菲拌嘴的空当,白衣女孩儿已经转到了自己的身后——正朝樱园外面走呢。不过此时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两人手挽手显得非常亲密。

李元斌几步冲上去,从便道绕到了她们前面。

那姑娘真的很奇怪。奇怪的是她的眼睛——过于明亮清澈的眼睛,还有一种恍若梦中的眼神——李元斌就是好奇,去年严浩碰到的诸多怪事让他心有余悸——这不会是个解剖教室里跑出的女鬼吧?怎么从没在学校里看到过她啊?

李元斌猛跑几步,站到了离她们稍远的地方。然后举起了相机。“但愿可以冲洗出人相来。千万别到时候空空如也啊……”

闪光灯闪过,那两人已经走近了李元斌。她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李元斌偷拍的小动作,或是注意到了也不便吱声吧。跟在白衣女孩儿身边的女人——年龄三十开外,嘴角有颗紫褐色的美人痣——她倒显得普通平常,也远远算不上美人。和白衣女孩儿走在一起时——这一老一小的对比简直太鲜明绝妙了。

李元斌就一直瞪着他的大眼睛,看她们俩慢慢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在擦肩而过的一刻,女孩儿蓦然回了一下头——还是淡淡地笑着。如在梦中,如在雾中,如在风中。还有那眼神——说不出是可怜还是可爱。

李元斌想,她不是女鬼就是天使——“任雪菲和她比一比,简直就是人间一大俗物嘛。哼!脾气还不小。”李元斌想到这里就再也没有赏花踏青的心思了。而任雪菲满以为李元斌会迁就她追上来——哪知回头一看,这广东男友比她消失得还快。她一跺脚一咬牙干脆扭身出了园子。

李元斌就那么呆呆地看着她们一老一小两人渐行渐远。白衣女孩儿的齐肩短发上还落有一两片樱花的花瓣。几片粉涩新鲜的花瓣宛若息翅的蝴蝶栖息在她的头顶,给她平添了几分仙风神韵。她的脚步轻盈得不像在走路,更像在飘……在飞。

李元斌一步三回头,没走多远差点撞到了一颗樱花树上。倒是惹得旁边几个女生捂着嘴偷偷发笑起来。

刚刚开学一个月,李元斌和任雪菲就因为上次在樱园闹别扭互不说话了。

那些樱园里的照片被李元斌急不可耐地加急冲洗出来。刚拿到手上,他就一通快速地翻看,然后小心地抽出在便道上抢拍的那张——还好!白衣女孩儿和她身边的“美人痣”都一清二楚、稳稳当当地呆在照片上呢。当李元斌的眼睛又一次接触到照片中女孩儿的目光,他的心里还是不由得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双太美的眼睛。还有太清纯也太迷离的眼神。简直,简直就不像是人间所能找到的尤物。

拿到照片的那个下午,李元斌恰好一个人在宿舍里。他把任雪菲的大特写和白衣女孩的照片排放在一起对比欣赏。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俗物,天使……女人,女鬼……”

最后他判断,他还是爱天使和女鬼更多一些。他想大概这是每一个世间男人的想法吧,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想像中的永远比存在中的完美。

“难怪任雪菲有时候说自己是个花心大少!”李元斌想到这里偷笑了一下。其实他自己的外号也不属于人类——“外星仔”嘛。那是上学期刚和严浩他们分到一个宿舍时,因为大家听不懂他的广东话才给取的——“雪菜包子喜欢的不就是我这外星人类的味道吗?”——彼此彼此了。李元斌自我阿Q了一把。

收起那些照片前,李元斌又拿起沈子寒的放大镜移向白衣女孩的眼睛——“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可是,看着就是和正常人不一样。”

“外星仔!你小子在意淫啊!”沈子寒大喝一声,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站到了自己背后。李元斌吓了一跳,丢掉放大镜就想藏相片。沈子寒眼尖手快,一把抢过来说:“我看看,是不是任大美女勾走了你的魂儿……好啊……你小子移情别恋,这是哪个学校的美眉啊……我先尝鲜……”沈子寒边说边把嘴凑向了照片,还故作了几下吧唧声。

“大傻,奶奶的快还我,”李元斌急了,两手掐住沈子寒的脖子就抢。两人床上床下扭成一团,白衣女孩儿的照片在室内亮亮的阳光与沈子寒的手中飞舞着……

新学期的系统解剖学仍然在继续。

解剖教研室主任兰天明教授在新学期开学一个月后,又出现在了2002级临床医学系的同学面前。兰教授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黑发里面夹杂着不少的白发,系着一条真丝碎花领带,外面是烫得笔挺的西服。风度翩翩,一看就知道不愧是“海龟派”的。不像医科大的某些中青年老师,总是衣冠不整,面露菜色。更有的满嘴方言,令外地学生不知所云。兰教授就不一样了——他的普通话虽然带着四川口音,但声音倍儿有磁性。还不时夹点儿鼻音浓厚的英文医学词汇。这一切都恰到好处地彰显了他的声望与学识,当然——还有格调与涵养。

上学期讲完系统解剖学的概论后,他就从李元斌、严浩他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当然啦——相传人家是博导,给本科生上课也就是象征性的。新学期的这次课算是和他们的第二回照面了。

兰教授刚走进教室,趁着教室里一阵骚动,沈子寒开始低声感叹:“余音犹绕梁,今日又重逢啊。”坐旁边的李元斌窃笑说:“这马屁拍得有盛唐气象。[奇·书·网-整.理'提.供]不错!你可以做老兰的干儿子啦。”

兰教授举起双手,手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新学期,对大家的期望只有一句话:To do the best that you can do。翻译成中文就是八个字——尽你所能,做到最好,”然后兰教授的手往空中一挥,“好了……开始上课。”

“精彩!”沈子寒低头向李元斌挤挤眼。“但愿老处女这学期能出去旅游结婚干点正经事,别给咱们心里添堵。”沈子寒上学期的生理学考试考了58分,气得他来学校后在基础医学部大楼下面转悠了三天,只想砸二楼生理学教研室的窗玻璃。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兰天明授课的形象性与生动性在医科大里是首屈一指的。这会儿他边说边在大黑板上写着:Visual organ。然后回过头来接着说:“这节课的内容,第十四章,视器,也就是eye。”

“眼球的功能是接受光刺激,将感受的光波刺激转变为神经冲动,经视觉传导通路至大脑视觉中枢,产生视觉,分辨外界的物体……眼球壁的外层由角膜与巩膜构成,中层是葡萄膜,分别由虹膜、睫状体与脉络膜构成,里层才是视网膜,下面我们分别详细讲述……”

兰天明教授本已洪亮的声音又通过了一台便携式扩音机——在两百多人的阶梯大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震耳。教室里鸦雀无声,唯有李元斌在听到“eye”的时候,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樱花园里所见到的那个女孩儿。

的确呵,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有着那么一双眼睛的女孩儿,又会有怎样的一个心灵的世界呢?至少,和任雪菲的世界应该有所不同吧——想到这里,李元斌向任雪菲的座位瞅了一眼。自从两人闹别扭之后,任雪菲上大课时就故意不和他坐在一起了。这会儿她坐在李元斌的左前方,隔着三排座位呢——李元斌最多只能瞥见她的后脑勺。

心下想着,李元斌的手就摸索向了夹克衫衬里的口袋——那张偷拍的照片一直被他小心地带在身上——上次照片被沈子寒抢跑之后,他可是用了两杯珍珠奶茶才换回来的。

李元斌把取出的照片放在摊开的《系统解剖学》课本上。上面是眼球的水平切面图,下面就是照片中白衣女孩儿的眼睛。此时他已经听不见兰天明教授的声音了,满脑子都在琢磨她是否就是解剖教室里那个传说中的女鬼呢?李元斌还不知道严浩身上所发生的一切——而严浩在新学期开始后也一直没有告诉李元斌他们事情的真相。(此事件请见解剖教室系列一:心 尘)

突然,李元斌的后背被人捅了捅。他转过头,原来是班上的文娱委员马鸣。

“妈的帅哥你在看什么呐,给我瞧瞧!”

李元斌和马鸣都是广东人,平时的关系不错。马鸣老家在汕头农村,也是班里唯一能和李元斌用粤语对话的人。

李元斌把照片给他递过去。

“真漂亮啊。特别是眼睛。”马鸣悄声地说,“和你小子那对儿牛眼有一拼!”李元斌得意地暗笑了一下——英雄所见略同嘛。

但李元斌没想到马鸣随手又把照片拿给了邻近座位的同学展示。一个传一个,男生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李元斌急了,忙扭头让马鸣快点把照片拿回来。

站在讲台上的兰天明显然看到了教室后面的小动作。他的话没停,脚步却在快速向李元斌他们移动。

“拿来!”兰天明的声音不大,却甚是威严!手捏着照片的一个男生根本不知兰天明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只得乖乖地把照片递了过去。

兰天明看了两眼照片。“WHOSE?”他手举着照片,眼睛却向着李元斌的方向望去。

李元斌心里又怕又急。战战兢兢地低头举起了右手。

兰天明深深地凝望了李元斌两眼,却没有对他说什么。然后把照片揣进了口袋。

“Les′s go on!”兰天明大声地说了一句。他很快地走下台阶,重新步上了讲台。

李元斌沮丧极了。心里乱作一团。

他太喜欢这张照片了,说不出任何原因。也许,只是那双眼睛让他着迷吧——清澈透明不含一点杂质的眼睛。当你和这样的眼睛对视,整个心灵都会安宁下来并干净起来——哪怕,哪怕这样的安宁与干净只是一小会儿的陶醉呢?!

课间休息时,李元斌想去给兰教授认个错,再要回照片。但兰天明等下课铃一响,就急匆匆径直出了教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与冷峻。李元斌只得悻悻作罢。

好歹熬到了第二节课结束,李元斌冲下座位,来到了正在收拾教案的兰天明旁边。

“兰教授,我,我错了。请您原谅!”

兰天明抬起头,看了李元斌一眼。皱眉点点头说:“年青人,大好的时光是用来学习的,不是让你用来不务正业的。”

“是,是我错了。我一定改正!”李元斌知道,这会儿再怎么着也得装孙子。

“好吧。能改正就好。就这样吧。”兰教授挟起教案就要走。

“兰教授!能,能把照片还给我吗?”李元斌有点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兰天明。

“照片?噢……是刚才那张小画片吗?我已经撕了!”兰天明淡淡地说。

“撕了?那是我的私人物品啊!”事已至此,李元斌头脑一热就什么也不顾了。

兰天明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李元斌。“私人物品?你倒说说,照片上的人和你什么关系?!”

李元斌对兰天明教授的印象一下子恶劣到了极点。“我……反正是……对我很重要,”李元斌小声地,但又是极倔强地回答。

“年青人,只有学习对你很重要。你是未来的白衣战士!父母花线是让你学知识,不是让你来泡妞的!人长得帅,还要有内在的东西才行嘛!”兰天明的声音也大起来,口气不再那么悦耳动听了。旁边几个围观看热闹的同学听着兰天明的话不禁偷偷乐起来。

任雪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李元斌身边,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故意白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哼”了一声后……拂袖扬长而去了。

兰天明带着一丝不屑和怜悯的神情望着这个帅气的男生——他的大眼睛和梭角分明的长相都是完美的。可惜他站错了地方——大学不是娱乐圈不是演艺场——他兰天明当年是靠着自己背玉米糁和咸菜到学校读完大学的!

李元斌倒是气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从小到大,他可是没受过这样的批评——帅又怎么样?帅难道也是过错吗?帅男人就一定是花瓶吗?

“哼,现在的小孩儿!除了恋爱游戏蹦的,还知道什么?!”兰天明不再看那双饱含委屈与不满的眼睛。掸掸教案上的粉笔灰,他大跨步地走出了教室。第三章 绝地

一连三四天,李元斌几乎茶饭不思。脸色苦得象根老黄瓜。

上次在樱园里照相用的是数码相机,自然没留什么底片。而相机在还给别人之前,李元斌早把内存卡格式化得一干二净了——他哪里会想到兰天明教授要没收并销毁他的那张宝贝照片呢?

严浩和沈子寒都安慰他——照片反正已经毁啦,再多想也无益。难不成还想找兰天明索赔去?沈子寒说:“你他妈管她是什么女鬼不女鬼,还是先和雪菜包子搞好关系要紧啊。别折了夫人又赔兵,鸡飞蛋打多不划算啊!”

马鸣给他道歉的时候倒是出了个主意。“有第一次,肯定有第二次啊,斌仔你就再到樱园去几趟,不怕等不到她。皇天不负有心人嘛!”

李元斌最后接受了马鸣的建议。挨到周六,他拿着相机就往樱花园里钻。磨蹭了一整天,李元斌等得两脚发软也没见着那白衣女孩儿。第二天他又坚持不懈地蹲守了一天——只恨时间一长,樱花渐欲迷人眼,头晕犯困成眼花——结果还是毫无斩获。

晚上开卧谈会时,廖广志做为老大义不容辞地给李元斌两天的守株待兔来了句特有诗意的总结。“错过一次,你就错过一生喽。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结果被沈子寒高声嚎叫了一句“不是你的,就别勉强”——立马给加上了现实主义的升华!

又是一个无月夜。李元斌躺在床上干瞪着一双大眼睛。

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沈子寒他们仨儿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唯有李元斌睡不着。他的眼前是浓郁的黑暗——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一直觉得晚上看东西有些困难。到校医院后医生说可能是缺乏维生素引起的暂时性夜盲吧。给了他一瓶维生素A,还有鱼肝油丸。并嘱咐他多吃青菜胡萝卜——陪他同去的马鸣笑话他可以和动物实验中心的大白兔们同居同食了。

虽然四周是黑暗的,但另一双眼睛——白衣女孩儿的眼睛在李元斌脑海里还十分的清晰。它忽闪忽闪地,让李元斌暗夜中的心不得安宁。

正在胡思乱想ing……李元斌想起今天的药还没吃呢。一咕碌坐起来,他套上拖鞋下了床就往前摸索——膝盖却被桌脚狠狠磕了一下,疼得他不禁哎哟叫了一声。身子往后退时,又踢翻了床边的凳子。叮叮咣咣的声音把睡着的人全惊醒了。

宿舍里过了十一点半就不再供电——严浩拧亮了手电筒向李元斌照过去,迷迷糊糊地说:“外星仔……你他妈每次晚上都像没头的苍蝇,还不买手电筒啊……”李元斌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从严浩手中接过电筒,开始猛翻抽屉找药。心里嘀咕着医生的“兔子疗法”似乎并不怎么见效呢!维生素A都吃了大半瓶了,可这夜盲症状反而越来越重。一到晚上,都快伸手不见五指了。

“明天买手电筒!”——李元斌边吞下一大把药片边下决心。

“李元斌,看球!”

“妈的,球在你左边,你瞎望什么嘛!”

风雨操场上,406宿舍的几个哥儿们正在和本班的同学一起踢足球。其实这也是严浩的主意,拉扯着李元斌出来散散心——看外星仔最近在地球上坏事不断——和任雪菲的关系风雨飘摇……系统解剖课上被兰天明教授数落……开学后还得上了什么夜盲症——要不沈子寒感叹人这要是一倒霉,喝凉水都磕牙走平路都摔跟头。

李元斌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呱呱叫,但兴趣爱好就少很多了——是地球人都知道这外星仔身上根本没什么娱乐细胞。唱歌能从1跑到7。跳舞更不用说,还不如做第八套广播体操好看。足球蓝球乒乓球都玩儿得一般般——不过外星仔是全系公认的帅哥,也是406宿舍的形象大使。长得很有几分《蓝色生死恋》里韩国红星元斌的味道,搞得不少女生对他情有独钟,新生报道第一天就开始猛接条子和电话。

宿舍里开卧谈会时没少拿李元斌开涮,沈子寒说咱们医科大有三大“蛋”闻名全校——李元斌的脸蛋、第二食堂王师傅的炒蛋、老处女罗教授的混蛋——李元斌一听这词儿就知道是沈子寒因为生理学考试没及格搞打击报复嘛。可又因为顺口搞笑,第二天就成了“课桌文学”的精品力作!李元斌的脸蛋还真的从此闻名全校了。

论年龄李元斌在406宿舍里排行老四,所以那仨儿平时都还照顾着他。这会儿李元斌在场上担任中场传球的重任。可这小子不知脑袋在想什么,愣是看不见球在哪儿。搞得沈子寒这担任边锋的气不打一处来。

“奶奶的你不长眼睛吗?球在你左边你瞎跑什么?大白天你还看不见啊。”沈子寒气吼吼地。

严浩跑过来拍拍李元斌肩膀说:“斌仔,没事儿!专心踢球,别想那么多!”

李元斌突然有些眼泪汪汪地。他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说:“我……我刚真没看见那个球啊……我不是成心的!”

“你看得清楚球场上的人吗?”严浩问。

“嗯,看得清楚,我的视力还是挺好的。但刚才有几个边路的球我的确没看见。”

严浩疑感地望了李元斌一眼。摇摇头说:“没事儿,反正是踢着玩儿呗!”

但球赛继续进行还不到十分钟呢,又因为李元斌的失误——造成406宿舍这一方痛失两球。

“李元斌!一边儿呆着去!”沈子寒的鹞子眼凶巴巴地瞪着。“换人!奶奶的!”

李元斌什么也没说就走下场。然后低头直接出了风雨操场的大门。

“你他妈那么凶干嘛?吃了火药啊?!”严浩也冲着沈子寒发起了火。回到宿舍,李元斌一头栽倒在床上。他倒不埋怨沈子寒,就恨自己不争气。除了学习——他简直什么事情都处理不好。大家说自己老长不大也是活该——李元斌越想越窝囊,再回想起兰天明说的那句“人长得帅,还要有内在的东西才行嘛!”——更让他难受极了。

把眼睛深埋到枕头里,他的眼睛迅速地陷入黑暗。虽然处于黑暗之中,但李元斌却觉得很安全。他是个从小就没有什么安全感的孩子。父母在他十二岁那年就离异了——他一直跟着母亲过。父母都在身边的时候,他经常听到的是不绝于耳的吵闹,看到的是满地被砸烂的碗碟和家具。现在跟着母亲单过,他还是很难和她有什么思想上的沟通。

不过,这一切谁都不知道。

他一直把内心的伤口深埋在他阳光的笑容后面。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从他漆黑的大眼睛深处,才能流露出隐忍着的忧郁与伤痛。

他的开朗,他的开心,他的外向——全都是他不得已保护自己的武器!

只有李元斌自己明白为什么忘不了那个白衣女孩儿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令他一直害怕的虚伪、狡诈,没有轻视与敌意。在那双眼睛里,他感觉到了更多的温暖与安全。

人呵,总是在追觅自己没有的东西中去认识自己——李元斌当然也不例外。

这会儿他趴在床上,想着球场上的一幕幕——的确深感奇怪,又觉得有一丝恐惧。出现这样的怪事已经不止这一次了。开学后有一段时间就有不少同学说他好大的架子,和他打招呼他都不搭理——这让李元斌莫名其妙!他可不是那种傲气冲天自以为是的人——他是压根儿没看见那些和他打招呼的人在哪儿啊!

他的确是没看见——尽管他的视力在白天是正常的。坐在阶梯教室最后几排看黑板上的板书——他并不觉得困难!

李无斌觉得简直——简直就像有人在和他故意捣鬼一样!包括什么夜盲症——八成是被谁使用了遮眼大法,存心和他过不去吧!

……

“嗨,生气了?”又是沈子寒的声音。接着推搡了两下李元斌的肩膀。

李元斌刚趴在床上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这会儿他揉揉眼睛说:“没啊,生什么气哦?系我不好啊……你们踢完了?”李元斌习惯性地咧嘴向大汗淋漓的沈子寒笑笑。

“对球不对人,俺就这糙脾气。嘿嘿,别往心里去,斌仔。”沈子寒边说边往阳台上的卫生间走。“我请你吃炒牛荷……等我洗完澡,”沈子寒从卫生间探出头来。

踢完球的第二天,根据严浩的建议,李元斌一个人偷偷来到医科大附院的眼科门诊。严浩说还是到大医院看看吧,眼睛上的毛病可不容忽视哦。

挂完号,坐在走廊长椅上排队。眼科门诊室外叫号的小护士不时地朝李元斌脸上瞟上两眼。

“12号,李元斌!”——终于轮到他了。

一个胖胖的留着满头卷发的中年女医生在接诊。胸牌显示她是个副主任医师。

——姓名?

——李元斌

——年龄?

——18

——身份?

——学生,大一的。

——有哪儿不舒服吗?

李元斌描述了一下自己遇到的种种怪事和夜盲症的表现。女医生戴上双目间接检眼镜,扣紧头带,接通电源,调节瞳孔距离与反射镜的位置……对李元斌的左右眼分别检查了几分钟后,拉过一张检验单刷刷地划了几笔。

“先去做个视野检查和暗适应能力的测试。到一楼划价,交费,然后上来,走廊左手第四个门。”女医生口齿伶俐,面无表情。

在一楼排队排了近二十分钟。李元斌才交完费重新回到眼科门诊。

坐在Octopus自动视野仪后面,李元斌的心情紧张到了极点。他隐隐地感到自己的眼睛一定是有问题的……

拿到视野分析报告单的十几分钟后,他又转到了另一间实验室。Hartinger自动暗适应仪里变幻不定的光线更让李元斌感到像在经历一场奇幻的梦境。

那个胖胖的女医生接过李元斌手上的两份检验报告,扫视了片刻后,她的眉头皱了皱。然后凝视着李元斌的眼睛问:“你的父母亲戚中有没有失明的?”

李元斌想了想回答:“哦……我姥姥是双目失明的。都七十多岁了。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她就看不见东西的。”

“那你的母亲呢?”

“她的眼睛很好的。”

女医生不再提问。开始在病历上疾书。“最好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她抬起头,把病历递给李元斌。“还要再做个视网膜电图检查。”

“医生,我是什么病啊?”李元斌忐忑不安地轻声问。

“现在,只是初步判断。你的视网膜有些问题。等到电图结果出来了再说吧。最好不要再耽误了。明天就过来吧。通知一下你的父母。”

“啊……明天?”李元斌眼睛瞪得老大。

“明天!或者越快越好!”

李元斌嗯了一声,道声谢谢后接过了病历。

出了眼科门诊,他迫不急待地打开病历。第一页上有廖廖几行字。

患者李元斌。男。18岁。主诉进行性视野缺损与暗适应能力减弱。

检眼镜检查发现视网膜血管一致性变细,视网膜周边部色素沉着明显,呈骨细胞样色素,位于视网膜血管上。视网膜色素上皮呈班驳状。

有家族发病史。

视野检查:两眼鼻侧、颞侧、上方、下方的周边视野均有不同程度缺损。暗适应检查:光敏度提高速度延迟。

诊断:RP?

李元斌站在走廊中间呆若木鸡。虽然那个“RP”让他一头雾水,但病历上的话他还是看明白了。原来自己看不见飞来的足球和走来的人都与视野缺损有关。而夜盲与自己的暗适应能力下降有关。

天呐!这是什么怪病啊?!

他又想起了女医生询问自己的亲戚家属中是否有失明的人。不祥的预感在他心里一点点沉重和清晰起来。似乎有一场可怕的诅咒正从天而降。蔓延至他的整个家族——黑暗,正在以无声的脚步向他逼近!

李元斌简直就是一步一步挪到了门诊大楼外。外面的世界春光明媚,而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却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泪水慢慢盈满了他的眼眶,然后一点点流下来。他不知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母亲——一个靠每天摆烟摊与打麻将为生的脾气暴燥的女人。

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太沉重了,沉重得像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地!第四章 暗战

第二天,李元斌没有去眼科门诊做视网膜电图检查,更没去住院观察。

有着淡淡天蓝色封面的门诊病历被他藏了起来。

同时被藏起来的,还有他一贯天真烂漫的笑容。不过406宿舍的哥儿们倒没觉得李元斌这段时间有什么异常。表象上的恋人矛盾,照片风波,还有夜盲症之类的困扰——构成了李元斌情绪低落的自然而然又顺理成章的解释。

“小挫折,会让小男人尽快成熟起来的。”沈子寒对着严浩分析李元斌近来的变化时头头是道。

严浩和廖广志也没太把李元斌的变化放在心上。大学生活嘛——谁没个青春期的烦恼呢?时光会摆平磨平一切的——包括一些小的多愁善感和小的坎坷波折。

李元斌从医院回来后对严浩说没事儿——“医生说就是缺乏维生素A引起的夜盲。吃吃药就好了”。

于是李元斌的痛苦被大家善意地,又是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元斌会默默地躺在床上流泪。他在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真的像姥姥那样失明了……谁来照顾妈妈呢?他还能养活自己吗?

他能感到近一段时间,自己眼病的症状又加重了。视野的缺损连他自己也能感到——有时看远处不像在用眼睛,而像在透过一个单筒望远镜——只有一个极其有限的视野范围。这让李元斌很不适应,生活起来也极不方便——他必须动用更多的颈部转动,才能达到正常人的视野范围。连夜盲症的症状也丝毫没有好转——他只能像疯了一样吞食那些白的维生素A和黄的鱼肝油胶丸,甚至是加倍的服用。

恐惧与无助一天一天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很长时间以来,李元斌都习惯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真实面目。他不愿意在同学面前流露出软弱孤独的内在。虽然医生要求通知父母,但他还是没有把生病的消息告诉千里之外的母亲。

他希望自己能是个真正的阳光男孩儿,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再坚强!

李元斌的秘密是无意中被廖广志发现的。

那天下午廖广志有生理学实习。严浩、沈子寒、还有李元斌他们仨儿倒是都没课。睡到一点四十起床,廖广志套上白大褂,从桌上抓起课本就往实验室跑。走时那三个还都睡得跟澳大利亚考拉似的。

等到了生理学实验室坐定,廖广志才发现书拿错了。他手上的书是李元斌的——不过无所谓了!哪本都一样,反正他们几个都没课。

生理学实验室里负责廖广志那一组的指导老师是夏天。

廖广志翻开书,感觉书里夹了张硬硬的东西。他抽出来一看,是份附属医院的门诊病历。上面写着李元斌的名字。

接下来,廖广志被上面的话给惊呆了。尤其是眼底检查那段,简直让他不寒而栗。“视网膜血管变细?色素沉着?不会是什么恶性肿瘤吧?”廖广志总算有些明白李元斌这段时间情绪低落的原因了。

虽然那个“RP”究竟是什么——廖广志也整不明白。但直觉那玩艺儿肯定不是个好东西。

灵机一动中,廖广志想起了夏天老师——夏老师挺博学多识的,课又讲得好。问她她肯定知道。

还好这一次的实验内容不多——利用蛙心研究心肌的电生理特征。挨到三点四十分,实验结束,廖广志立刻跑到洗手池边——夏天正在那儿洗手呢。

“夏老师,请教个问题!”廖广志说。

夏天抬起头,微微一笑。“是你啊?”廖广志上学期在医院照看严浩时,和夏天碰到过。所以夏天对他还是有印象的。“你说吧!什么问题?”

“夏老师,请问RP是什么疾病啊?”

“R、P?是缩写吧,有全称吗?”夏天皱皱眉,边说边把手擦干。

“全称?没有啊……夏老师,要不请您看看这个吧!”廖广志恭恭敬敬地把病历递了过去。

夏天看完,抬起头慢慢说:“这是一种视网膜病变。retinitis pigmentosa,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简称为RP。”

“啊?!”廖广志脸色大变。“严,严重吗?”

“这是一种遗传性病变,来势凶猛。上面的话你都看到了。目前,至少就我了解,还没有有效的治疗办法!”

“那……眼睛会瞎掉吗?”

“这是最后的结果。这个病,是眼底病致盲重要的原因之一。”夏天把病历翻回去看看封面。“李元斌?是你同学吗?”

“是的……我们一个宿舍。”

“还是要治疗一下。哪怕没有特效药。争取保住视力吧。”夏天低声说。其实她也知道,这种病一旦确诊。失明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谢谢你,夏老师。”廖广志突然对着夏天鞠了一躬,转身跑开了。

廖广志简直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了宿舍。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一脚踢开宿舍门时,里面只有严浩。

“外,外星仔呢?”廖广志气喘吁吁地问。

“陪大傻去买英语四级的资料了。”严浩半躺在床上半闭着眼听收音机。看廖广志火急火燎的样儿,又探出半个身子问:“出了什么事儿啊,老大。”

“你看!”廖广志把病历塞进严浩手里。

严浩三下五去二看完。“是外星仔的病历啊!RP?什么东西呀?他不告诉我就是维生素缺乏吗?”

“原,原发……哎哟,那病叫什么来着?奶奶的想不起来了……”廖广志抓耳挠腮急不可耐。“妈的,反正就是视网膜变性什么的,比癌症好不到哪儿去。”

“听谁说的?”

“刚才问夏老师的嘛。她说这病根本没有特有效的治疗方法。”

“老大!说话要负责任!你别吓我啊!浩子我胆儿小!”

廖广志急得都要跳起来了。“去你的吧,谁有心思和你开玩笑啊!那小仔子怎么得病了也不吭一声儿啊!”

严浩纵身跳下床。“别急啊!等李元斌回来详细了解一下吧。我说上次踢球儿他怎么眼神儿出问题呢!大傻果然是冤枉人家。”

廖广志一拍脑袋。“对了,问问雪菜包子知不知道。夏老师说了,当务之急是要治疗,争取保住视力。”

廖广志说干就干,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任雪菲的宿舍。

“雪菜包子说她马上过来!”廖广志放下电话对严浩说。“好像,她也不知道这事儿。”

“那就是说,李元斌故意瞒着大家喽?”

“我看是!没见他最近情绪不高吗?和以前可不一样呢。”廖广志说。

十分钟后,任雪菲敲响了406宿舍的门。

“呶,看看!”任雪菲前脚刚进门,廖广志就把病历伸到她眼皮儿底下了。

任雪菲边看边在嘴里念念有词。最后也是在“RP”那里哽住了。“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简称RP,”严浩不动声色地说。然后他对着廖广志扬扬手机,“我刚发短信问的夏老师!”

“对!就这个病!”廖广志大声地附和着。“很危险,还没特效药,”他又补充了两句。

任雪菲望望廖广志,又望望严浩。“他,他都告诉你们了,怎么不亲自告诉我?”任雪菲看上去神情沮丧。

廖广志忙把下午无意中发现这本病历的经过给描述了一遍。

“我要等他回来!”任雪菲一屁股坐在廖广志的床上,大声地说。

“我,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廖广志望望严浩,“对吧?浩子!”他们三人等了二十来分钟,李元斌进了宿舍。那三人本来都坐着的,现在全呼的站起来,眼神刷地集中到了李元斌的眼睛上。

“你,你们怎么都这样看我啊?”李元斌给吓了一跳,特别是任雪菲的出现让他颇感意外。

“你还要装多久?李元斌!”任雪菲粗声大嗓地开了口。

“呵呵,搞三堂会审啊你们。别没事儿找事儿啊,”李元斌咧嘴笑笑,低着头想从他们中间钻过去,“我,我洗澡去了……”

廖广志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啊?谁没事儿找事儿啊,就你有事儿!就是找你……坐下!”廖广志的胳膊一使劲,把李元斌顺手摁在了凳子上。

“这是怎么回事?”任雪菲把门诊病历本摊到李元斌眼皮下。

“看病的本子呗。这有什么?眼睛有点小毛病。大家不都知道吗?我都告诉浩子了。”

“啊?RP还是小毛病?你回来后说的可是维生素缺乏!”严浩叫了起来。

“那……RP不就系维生素缺乏的缩写吗?没事的啦,兄弟!”李元斌吐吐舌头装了个鬼脸。他的身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

严浩默默地把手机伸到李元斌的眼前。“你自己看RP是什么。”

李元斌吃惊地望了一眼严浩,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低头看完夏天老师刚刚回复的短信,他原本明亮的眼睛迅速地灰暗下去。

他知道再也隐瞒不住了。他知道他们都是为他好。虽说早晚大家都是要知道的——可是这么快地暴露病情,除了让他再背负一份同情,又能有什么作用呢?

李元斌默然地站起来——深埋着忧郁与绝望的眼神缓缓从任雪菲、严浩、廖广志的脸庞上扫过。“谢谢你们关心!就这样吧!我是说,这个病……就这样了,治不好的。”他的声音很小,轻描淡写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得病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但越是这样,越是能让人听得出这话里深深的绝望与悲伤。严浩听得出来,廖广志听得出来,任雪菲——当然更能听得出来!

“能治好的,元斌。你不要放弃啊!”任雪菲的眼圈儿红红的。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外星仔——你不要丧气嘛!”廖广志接过话来。

而严浩只是拍了拍李元斌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406宿舍里突然沉默下来。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语言有时候是苍白而无力的。后来,还是严浩打破了这种极度压抑中的沉默。“不是还没确诊吗斌仔?那个RP后面打着问号呢!”

“我不想再去了……我估计是。我姥姥就是年青的时候失明的。”

“一定要去啊,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任雪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呆地望着李元斌。她的眼睛里早已噙满了泪水,“是我不好……我明天陪你去医院!”

李元斌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突然就低头冲出了他们三人的合围。然后,卫生间的门被咣地用力关上了。

室内的三个人都沉默着。隐隐地,从卫生间里发出低沉的、间断的抽泣。

“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严浩缓缓地说。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钟。任雪菲就在男生宿舍楼的楼下等着李元斌了。今天她要带李元斌去找一个人。这个人她很久没联系了,但此时此刻,只有他能帮上任雪菲的忙。

他是任雪菲的远房叔叔。任雪菲在新生报道时,还和父亲一起与他吃了顿饭呢。他当时很热情地说过,若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困难,就尽管找他好了。一个学期过去了,任雪菲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找他——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总分全系第一,还一直担任着班上的学习委员。何况,大学生活单纯简单,也没什么大事儿去麻烦人家。

不过,根据父母的嘱咐——这学期刚来时,任雪菲还是拎着礼物去他家小坐了片刻,也算是拜年吧!

他叫任鹏飞——医科大附属医院眼科主任。更正式的对外身份是医科大眼科学教研室教授——属于编制在医科大,平时工作在附属医院的那种临床教师。

任雪菲昨天从李元斌宿舍回去后,就给她的任叔叔打了电话。说今天带个同学请他看看病。任鹏飞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让她上午九点半直接去住院部七楼——眼科病房的主任办公室找他。

后来,任雪菲又给李元斌打了电话。好说歹说,才算说服了他今早一起去见任鹏飞。

按照约定的时间,任雪菲和李元斌走进了眼科病房主任办公室。任鹏飞刚查完房,正坐在办公桌后等着他们。

“小菲,来了?”任鹏飞站起身,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这位就是?……”任鹏飞望向李元斌。

“任叔叔,这就是我的同班同学。呶,这是他的病历。”任雪菲边介绍边把李元斌的病历递过去。

“任主任好!麻烦您了!”李元斌向任鹏飞微微鞠了一躬。

“噢,好的好的,我看看……”任鹏飞示意他们坐下来,然后翻开了李元斌的病历。

趁着任鹏飞看病历的空当儿,李元斌环顾着这间主任办公室。最显眼的莫过于四个靠墙一溜站的大书柜。里面全是些大部头,且以外文的居多。那张办公桌略显得寒酸了些,不是什么大班台,也没有什么老板椅,就一张普普通通的写字台而已。但上面放置的硕大的眼球模型还是吸引住了李元斌的目光。办公桌对面就是李元斌自己坐着的一圈米黄色布艺沙发,还有一张玻璃小茶几。室内很干净,阳光透过半张的蓝色百页窗射进来,把气氛调理得温和而舒适。

在李元斌的眼里,任鹏飞是那种人们心目中标准的“白衣天使”形象。皮肤白净,谈吐优雅,很斯文,很自信。看年龄,也就四十左右吧。梳着三七开的偏分头,只是头发有些少,脑心处已经开始谢顶了。

任鹏飞边看病历边点头,眉头微皱。片刻后他抬起头问李元斌,“视网膜电图没做吗?”

李元斌摇摇头,“说是……让我做,还没有……我没时间。”

“任叔叔,要紧吗这病?能,能治好吗?”任雪菲按捺不住了。

任鹏飞微微一笑。“别急,今天再做一个视网膜电图吧。我开个单子,就在这边病房里做吧……也不用再花钱。”

“谢谢任叔叔!”,任雪菲喜出望外——能节省点钱当然是好事。

“呵,什么时候小菲变得这么客气了。”任鹏飞边拿检验单边说。“小李同学的眼睛……很漂亮,很有神啊!”任鹏飞瞅着李元斌的眼睛,把开好的检验单交到他的手中。

“把张护士长叫来,有点事找她。”任鹏飞调过头对刚进来请他签字的一个年青医生说。

……

然后,就在那位张护士长的带领下,李元斌去做了视网膜电图检查。任雪菲呆在任鹏飞主任的办公室里等他。

大概也是因为主任亲自吩咐过的——没用多长时间,李元斌就带着报告单回来了。

“闪光ERG……a波与b波……下降……”,任鹏飞边看报告单边低声念着,一些含糊不清的医学字眼在他喉结里滚动——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的确——是RP,原发性视网膜色素变性。”任鹏飞慢慢地说。他望了一眼李元斌,目光里饱含怜悯与惋惜,“视网膜电图,是这个病确诊的最要依据。检查结果显示你的视网膜内层外层……都受到了较严重的损害。”

李元斌的头低了下去。这个结果——他早就预料到了。

“病历上说,你有家族发病史。是谁?”

“我姥姥。”

“那……你母亲呢?”

“她的眼睛很好。”

任鹏飞长吁了一口气。“常染色体隐性遗传。”

“任叔叔,这病能治好吗?”任雪菲还是这个老问题。她一直用着近似哀求的眼神盯着任鹏飞。

任鹏飞沉吟了片刻,果断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被李元斌和任雪菲看在了眼里,也都痛在了心上。

“一点希望也没有吗?任叔叔。”任雪菲的声音都有些带哭腔了。

任鹏飞能感觉到任雪菲似乎和这男生关系不一般。他再次端详了一下李元斌的眼睛——从外观上,看不出这双眼睛有任何异样。李元斌的眼睛清亮有神,有漂亮的双眼皮,有男孩子中少见的长长的睫毛,眼角向两侧微微翘起,连上面的眉毛,也弯得是那么好看——颇显英气的剑眉中带着几分秀气。

几近完美的眼睛呵——做为一个眼科专家,任鹏飞和任何人打交道,都习惯了首先注视和观察对方的眼睛。他也习惯了通过一个人的眼睛和眼神来判断他的个性与思想。[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即使见多了眼科的各类疾病,少说也经手了上万颗的眼球——任鹏飞还是为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即将失去光明而深感痛心。

最美好的,总是最脆弱的。什么是残酷?残酷就是在最美好的开端下其实早已隐藏着最悲剧性的结局。譬如眼前这双眼睛和眼前的这个男生——他才十八岁。也许从他生命的第十九个年头开始,他就将与黑暗相伴一生。

任鹏飞不想也不忍心再去看李元斌的眼睛。他知道,绝对的绝望是比绝对的死亡更让人痛苦的东西。要不有人说过——绝望地生,不若痛快地死——但他,还能有什么话去安抚这个花季的少年呢?医学的客观与理性注定了无效就是无效,侥幸也许是存在的——但在这样一种疾病面前,任鹏飞知道侥幸的概率接近于零。

“这种病的发病率在三千分之一到五千分之一之间,据估计目前全世界已有患者约150万人。属于遗传性病变,有多种遗传方式——常染色体显性遗传、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性连锁隐性遗传,还有约三分之一为散发病例。”任鹏飞说得很慢,但语言很流利。

他拿起桌上的真空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接着说:“像小李同学的情况,就属于常染色体隐性遗传,是隔代出现的,所以他的母亲没有这种疾患,”任鹏飞的职业习惯决定了他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这番深入浅出的讲解是精练科学的,但也是冷酷无情的。这番话如春寒料峭时的寒风——在吹熄李元斌心中仅有的一点点希望。

“但是,到目前为止,这种病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法。”任鹏飞的最后一句话从嘴里缓缓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送出。

任鹏飞主任的最后一句话彻底熄灭了李元斌心中本已熹微的希望之烛。他知道不必再问什么了,甚至也不用再接受什么治疗了——黑暗将会如期而至。他即将成为一个瞎子,一个有着大大的漂亮的眼睛的瞎子!

李元斌率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谢谢任主任。给您添麻烦了。我……我先走了,”李元斌抓过桌上的病历后转身冲向屋外。

“李元斌……”任雪菲叫了一声,但李元斌没有停下他的脚步。“任叔叔,谢,谢谢您啊。我有事再找您……”任雪菲匆匆忙忙地边和任鹏飞告辞边去追李元斌。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李元斌和任雪菲谁也没有说话。

路过西门的樱园时,李元斌发现多日的盛放后,原本繁密的花朵已经凋零了不少。对景伤情——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樱花树下行人稀少,不少花瓣已然化作春泥横遭践踏——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换了人间”呵!再过一个月,炎热的夏季就该来了。李元斌又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孩儿,想起了她特别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那个女孩子的眼睛能永远永远明亮下去,不要象他这样不幸才好。

突然李元斌转过头,对着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任雪菲说:小菲……我们,我们还系分手吧……”李元斌的话说得很冷静,虽然和平常一样带点广东腔,但没有了平时的张扬与冲动。特别的打击与挫折——是让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最有效办法。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任雪菲简直都没回过神来。

“我的意思是……真的谢谢你帮忙啊!但我想,我们在一起不合适的。人都要现实一点……我肯定会退学的。我会瞎的。”李元斌的口气出奇地平静与理智,与他以前的风格大不一样。

任雪菲低着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不要让我拖累你。我们还系好朋友的……”李元斌最后转过身,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左边通往女生宿舍,右边通往男生公寓。

任雪菲抬起眼睛望了望他。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低头走了。也许,她也需要好好地考虑一下子吧。毕竟,他们都还年青,还承担不起太多的不可预知的风云变故。

这就正像流传的课桌文学上所说的:大学的爱情,永远是现在进行时。进入到将来时的前提是——不谈责任。

现在李元斌果断地终止了现在进行时演变成将来时的可能。这样都好——避免了伤害与被伤害的发生;避免了一切可能尴尬的场景与对话。

向左走。向右走。李元斌和任雪菲两人背对背地走向了各自的宿舍,各自的归宿。第五章 视杯

李元斌的病情一直在恶化。甚至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最为明显的变化是他的视野正在急剧地缩窄--特别是周边视野快速的消失。黑暗如同蚕噬--从四周向中心日复一日地进发。现在一旦到了夜晚,李元斌只能竭力避免外出。可恶的夜盲症让每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都成为了他的噩梦!

自打从任鹏飞那里回来后,他就不再服用任何药物了。唯一坚持的就是每天去上课--李元斌的成绩一直很好,高考成绩在406宿舍里高踞榜首。上学期他的平均分排名在全系四百来号人里排前五十名。和任雪菲相比也是差不了多少的。

和一般学生不同--学习是李元斌的优势,更是他的爱好与动力。

李元斌从一进入大学就是决心要考研的。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家庭的状况和未来的命运。男人,哪能只靠脸蛋儿活着呢?!其实,他平时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是小帅哥--那简直就是变相地在说他是一白痴和花瓶。

但这双曾让他看到了光明和希望的眼睛却要开始把他送回黑暗与绝望。

他一度想到了自杀!但想想自己的母亲--他就觉得狠不下这个心。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而他也是母亲唯一的支柱与骄傲。

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身心上的煎熬让他迅速地消瘦、憔悴下去。406宿舍的每个人都不再随意地和他开玩笑--即是没心情,也是不忍心。在这样一种连药物都没有的绝症面前,所以的安慰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同情都是残忍的。

任雪菲的心情更是矛盾而复杂。选择离开,必将背戳脊梁骨而遭受不义的骂名;选择坚守,意味着放弃刚刚开始的幸福大学时光并注定了下半辈子做一朵苦菜花。

爱情是伟大的,但选择伟大的爱情是艰难的--勇气在现实与未来的双重考量下,往往会退居不前。

她爱的不正是李元斌的帅气与爽朗吗?如果李元斌不再拥有这两者--她还能再去爱他吗?任雪菲经常这么逼问自己。她能够仅仅爱一个人的灵魂而不考虑任何的外在吗--任雪菲甚至都没想过要去爱一颗所谓的灵魂--爱情对她来说,和德芙巧克力与上好佳的薯片一样,重要的是可口,营养倒可以先不考虑--爱情也要可口,但不要太深入,只要刚刚好就好。

对任雪菲这样的女大学生来说,爱情就是这样的零食。没有了会惦记,有了当然更好,但绝对不至于和米饭红烧肉虾仁炒蛋等等主食放在同一个重要位置。

痴情自古多遗恨,所以大学里才会遍地流行毕业以后说分手。

但任雪菲怎么能当着李元斌的面答应分手呢?她怎么可以做得那么残忍和绝情呢?所以在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后,她仍是犹豫难决--是否用慢慢的疏远与冷淡来代替闪电式的game over呢?!

幸好她从来没有在李元斌面前承诺过什么。幸好她也从来没有和李元斌发生过什么--仅仅止于牵手[奇·书·网-整.理'提.供],连接吻都还和现实有着最后一公里的距离。

幸好,是李元斌主动提出的分手。

任雪菲觉得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她已经为他找了最好的眼科专家--这年头,谁都活得不容易。最宝贵的永远是青春,而不是爱情!

他们在一起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而用一百八十天酝酿出的感情能是醇厚的吗?

任雪菲也和自己的闺中密友商量过这事儿,这密友不是别人--正是严浩的女朋友或者说是前女友黄小惠。

任雪菲在严浩第一次带黄小惠来学校时就认识了她这个泼辣干练的四川老乡。

之后两人一直短信不断,不少关于严浩在学校内的动向也都是任雪菲通过手机短信告知给黄小惠的。

黄小惠新学期给任雪菲发的第一条短信就是问她--严浩和别的女生或者女老师有染吗?

任雪菲差点当场晕"机"--她的印象中严浩一直挺蔫儿的挺胆小的,就像他的外号"浩子"一样。和女老师玩儿师生恋?啊哼·#%¥*@**啊哼--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吧?!

黄小惠对上学期末在病房里看到的一幕耿耿于怀--严浩怎么可以在大白天和一个女人拥抱在一起呢?还又哭又叫一幅生死离别、痛不欲生的样子。可忍,孰不可忍?

但任雪菲给黄小惠回短信说严浩挺老实的,没见他想动谁的念头想吃谁的豆腐啊。

黄小惠也不好意思把在医院看到的一幕告诉任雪菲。万一真是像严浩自己说的那样--当时犯了什么病头脑一时发热呢?

黄小惠觉得再请任雪菲观察他两个月再说--其实,真让她和严浩一刀两断了,她也舍不得。毕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过来的嘛。

可现在倒轮到黄小惠给任雪菲出主意了。她们还是通过短信来沟通的。

……

--小惠,你说如果是你,你会和他分手吗?

--不好说。人是善变的啊。

--万一他真的瞎了我该怎么办呢?和他在一起还会幸福吗?

--选择承受将来,就意味着放弃幸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哦。你爱他吗?

--当然。但爱的目的不就是幸福吗?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幸福。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也会有幸福,但没有常人的那种幸福。

--你是说自我陶醉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吧?

--也许。反正主动权在你手上。

--我想还是和他做朋友吧。做朋友不也一样能关心他吗?

--嗯,但爱人的关心和朋友的关心不一样吧。男人有时候特脆弱其实。严浩说男人找女友就是寻找母爱替代品。你说恶心不恶心?

--元斌就是个大男孩。但他最近成熟了很多。我觉得我承担不了那份责任。我害怕。

--那就好说好散吧。将来会有人爱他的,也许。

--也许吧。我很难过。

--I See。保重吧。代我看紧点浩子。

--Thanks。放心,他很乖最近。

然后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别的话题。等发完最后一条,任雪菲左手的大拇指差点就抬不起来了。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和黄小惠发送接受的短信,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最后,她选择了"删除全部信息"。闭上眼,她只觉得心好痛。"我不是个坏女孩,真的不是。"--任雪菲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想爱得太沉重。

任鹏飞给任雪菲来了电话。那是陪李元斌去找任鹏飞的第二个星期的周六上午。

手机里传来任鹏飞和蔼可亲的声音。"小菲啊,明天过来吃饭吧。你阿姨特意买了武昌鱼,给你改善改善伙食。"

"谢谢任叔叔,我一定来!"

"小菲,你那个同学的病情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吧。好像有点严重了。"

"噢,我想再见见他。可以吗?"

"可,可以。任叔叔,是不是他的病有希望治好?"任雪菲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你也别和他说什么,就让他今天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来好吗?让他一个人来。"任鹏飞把"一个人来"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好,好的。"任雪菲心里惴惴不安,显然任鹏飞并不想让她一起去。"谢谢你,任叔叔,我一定转告他。"

"好的,小菲。明天中午家里见。"

放下手机,任雪菲拔通了李元斌宿舍的电话。今天上午没课,男生们不睡到十点以后是不会起床的。

果然,李元斌直接接了电话。听他嘶哑的嗓音显然是还没起床。任雪菲把任鹏飞的嘱咐转告给了他,再三强调一定要去--尽管她也不知道让他去的目的是什么。李元斌只是嗯了一声,说声谢谢就挂断了电话。

任雪菲叹了口气。她只能尽力去做一些事情了--起码也能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吧!

李元斌惴惴不安地敲响了眼科病区主任办公室的门。周末这里倒也很安静,他看看护士站那里挂的小黑板--病人只有总床位的三分之二不到。

"进来吧!"任鹏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任主任您好!"

见李元斌进来了,任鹏飞从办公桌后站起身。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然后绕过办公桌,在李元斌的肩膀上拍了拍。"好啊,小伙子!又见面了。"

任鹏飞的友好举动让李元斌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随后,任鹏飞示意他在墙角的沙发上坐下来,"你的情况怎么样,嗯?"任鹏飞边问边转身在饮水机上给他倒了杯水。

"还系……视野不好。越来越小。但白天的视力还是蛮好的。晚上看不见东西。"

任鹏飞在李元斌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放在腿上。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你是知道的,这个病的病源在基因上面。可惜现在的科学力量还不能使用有效的基因技术对它进行治疗。甚至,连是哪号染色体的哪个DNA片段出了问题都还不清楚。医学--有时也挺无奈的。"任鹏飞说到这里时苦笑了一下。

李元斌的头一直是低着的。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头,用带着点期盼又带着点忧郁的眼神望着任鹏飞说:"任主任。您,您今天找我来还有什么事吗?"

任鹏飞的身子在沙发上动了动并换了个姿势,"是啊,还是为你这个病嘛!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谢谢任主任关心!"李元斌轻声说。

"不客气。小李啊,你们学过系统解剖学吧……学完了人的眼球解剖吗?"

"嗯,刚上完。"

"好啊,那我考考你。眼球壁分三层,最里层的是视网膜。'黄斑'的概念你清楚吗?"

"视网膜后极部有一个中央没有血管的凹陷区,解剖上称为'中心凹',临床上称为'黄斑'。是由于该区含有丰富的叶黄素而得名。"李元斌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回答得非常流利。

任鹏飞赞许地点了点头,"那么,'视盘'你知道是什么吗?"

"视盘是……距离黄斑约3毫米处有个橙红色圆形盘,称为'视乳头',又叫'视盘'吧,它是视神经穿出眼球的部位。对吗?"

任鹏飞笑了。他是个爱才的人。在他的内心深处,更为这样一个好学上进的少年即将永远失去光明而深感痛心。他饶有兴趣地继续发问。"告诉我,'视杯'在哪里?"

"视杯?视杯……在,在……"李元斌挠挠脑袋,好看的眉毛全皱在一起,"我……我不知道。任主任。"李元斌脸色通红地笑了笑。

任鹏飞微微一笑,"视盘中心有一个小的凹陷区,称为'视杯'或'杯凹',英文名叫做optic cup。"

李元斌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还是不清楚任鹏飞问了这一堆问题用意何在--今天也是个周末。堂堂眼科教授眼科主任无论如何也不会专门拿休息时间来寻他开心啊。

"你的视野受损和夜盲都与视网膜有关。视网膜有两层,外层是视网膜色素上皮层,内层是视网膜神经感觉层。当然,这内层其实还能再细分为九层……呵呵,大量的光感受器细胞--也就是视锥细胞和视杆细胞就分布在神经感觉层的视锥,视杆层。"

任鹏飞站起身,招呼李元斌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眼球平面图前面。边用手指点边继续说,"视锥细胞的作用是感受强光和色觉,与人的明视觉有关。视杆细胞则是感弱光和无色视觉,它与人的暗视觉有关。明白了吗?"

李元斌点点头,原来任鹏飞是在给他介绍'RP'的发病机理呵。对这个李元斌倒是有浓厚的兴趣。

"视锥细胞主要集中在黄斑区。而视杆细胞在距黄斑0.13毫米的地方开始出现,并逐渐增多,在5毫米左右时视杆细胞最多,再向周边又逐渐减少。所以,当周边部视网膜发生病变时,视杆细胞受损则发生夜盲。"

"哦……视杆细胞决定着人的暗适应能力。我的中心视力会很好--我想是因为,因为明视觉是由视锥细胞引起的。"李元斌轻轻接过话来。

任鹏飞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分析得很对呵。你这个病啊,大多数病例都是视杆细胞受累严重,所以才会出现夜盲和周边视野受损。这种受损是不可逆转的,问题的严重性就在这里!在有病基因的错误的细胞分化指令下,视杆细胞会大量地变性。直到周边视野完全消失。"

"所以,它才是绝症。对吧?任主任。"

任鹏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是的。是绝症。但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有一种新的技术手段……它正处于人体实验阶段,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尝试。"任鹏飞边说边走回到沙发边坐下。

"新的技术?"李元斌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给猛地灼亮了。他匆匆走回任鹏飞身边坐下,"真的吗?任主任。"

任鹏飞半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在默思什么。然后猛地站起来目视前方说:"是,是真的。这项技术的名称--"任鹏飞突然有些激动不安,猛地中断了正在说的话,坐下来探身向前,对着李元斌说:"它会给你重新带来光明的,小伙子!它是当今最前沿眼科技术的结晶。"

李元斌看着任鹏飞那张兴奋莫名的脸,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就在上个周,就在同样的办公室里,任鹏飞在谈到RP时,还是那么地沮丧和绝望。甚至都没有给李元斌开上一剂两剂药的兴趣。这巨大的反差让李元斌有些手足无措。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任鹏飞,期待着他下面要讲出的东西。

"但……它是高度机密的东西。它绝对不能被外泄出去!绝对不能!"任鹏飞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脸色冷峻,肌肉紧绷。

"你能做到绝对保密吗?我是说,绝对!也就是说,绝对地不能告诉你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为什么?"李元斌突然感到紧张。

"没有为什么!你可能是这个技术的第一个体验者!我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不需要你花一分钱!你要么选择光明并保守秘密!要么,选择放弃等待最后的失明!"

李元斌第一次面对这么残酷而又有巨大诱惑力的选择!尽管这个选择看起来疑云重重。但任鹏飞毕竟是眼科教授眼科专家眼科主任,他的话绝对不是儿戏的吧?!他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

"可是,能不能告诉我这个技术叫什么?有没有风险?任主任,我不问具体内容还不行吗?"李元斌尽量让语气显得恳气些真诚些。其实,此时他的心一直在狂跳不止。巨大的惊喜总是伴随着巨大的惊惧!

任鹏飞把身子往回缩了缩。他微昂着头想了想,慢慢地说:"Reforge of the optic cup,听明白了吗?"任鹏飞的英文发音很标准,而李元斌的英文也很不错。所以,这个难不倒他。

"视杯……再造,对吗?"李元斌很快地回答。

任鹏飞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有,有危险吗?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任主任。"

"我不能保证后果!但是小李啊,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早晚都会瞎掉。如果你试试,难道不是个机会吗?相信你听过一句格言--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对待百分之一的机会,那么,幸运之神才会百分之百地垂青于你!就算技术失败,你也不过是回到现在的状态而已。现在你的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难道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李元斌觉得--任鹏飞的话与其说是安慰和鼓励,不如说是压力与诱惑更确切些。

"我没有顾虑了!"李元斌的声音很低。他知道他已经无路可退。他就像一个即将溺水而死的人,要后拼命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抓不抓得住是一回事,而愿不愿意去抓是另一回--或许,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将带来百分之百的光明呢?不去搏一搏不去碰一碰怎么会知道?

光明!就像空气和水--只有在即将失去时才会知道它的珍贵!

任鹏飞满意地点点头。起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到了李元斌面前的茶几上,"看看吧,如果没什么问题,你就签个字!"

李元斌惶惑地拿起那张纸。那张A4大小的白纸上,已经提前打印好了下列文字:

保 证 书

我完全自愿参与"视杯再造"计划。我确定我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我确定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任何风险。

我将对整个计划和参与过程严格保密。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向任何人泄露。若有违返,我愿意承担由此带来的一切后果与责任。

保证人:

时 间:

这些不多的文字让李元斌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他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任主任,第二句说,说我应该确定已经了解整个计划的内容,可是……"

"不要紧,只有你签完字,我才可以告诉你。我想,你是能理解这种安排的。难道不是吗?"任鹏飞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万宝龙签字笔递了过去。他的口气已经显得非常的柔和。

李元斌紧咬着下唇。他旋开笔盖,一笔一划在"保证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任鹏飞小心地把那张保证书折了起来。"现在,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视杯计划。也许,你的名字--从此将载入医学发展史的史册!虽然今天是周末,但对我对你来说,可能是个辉煌的开始……"任鹏飞再次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并站起身来招呼他一起往外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任鹏飞打开了眼科病区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面的窗帘已经全部拉上。中间的椭圆形会议桌上,安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投影仪。任鹏飞让李元斌在会议桌一头坐下来,他站在另一头--清了清嗓子并举起了一支激光笔。

"让我们,开始吧……中国的老话说,物极必反。事物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往往会有好的转机……OK……"在任鹏飞的身后,一块儿六平米大小的折叠银幕正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第六章 鬼 路

"来,小菲!多吃点这个鱼肉!"任鹏飞又给任雪菲夹了一次菜--当然,他使用的是公筷。医生的家庭里,卫生消毒等等工作总是比其他人家要注意得多。任雪菲在饭前洗手时,就发现台子上摆了一溜消毒洗手液、84消毒液、滴露、威尔士这些药水瓶子。

所以任雪菲每次来她这个任叔叔家里总是颇不自在--规矩多得就象半个毫米厚的角膜还得分五层。喝汤不要发出声响,不要连续对同一道菜夹上三次,不要用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东西……其实这些婆婆妈妈的礼数都是任鹏飞一人絮絮叨叨告诉任雪菲的。那个在医院财务科工作的饶阿姨--任鹏飞的爱人--倒是挺和气的,也没那么多事儿。有时嫌任鹏飞说多了还会甩他两句:"你还让不让小菲好好吃饭啊!瞧你们当医生的德行,整个儿一事儿妈!"

任鹏飞还有一个女儿,不过去年在她读初中时就送到英国留学去了。平时这四室两厅的房子里就他和他爱人两个。每次任雪菲来,任鹏飞都像要过一把当父亲的瘾。

任雪菲平时大大咧咧惯了,来这儿这顿饭对她来说简直就象带着脚镣跳芭蕾。对任鹏飞不胜繁琐的生活常识教育和忆苦思甜教育她只能嗯嗯唔唔地接受。一心只想吃完后迅速撤离。

今天这顿饭也不例外。任雪菲刚想说吃饱了就抹嘴下桌儿,任鹏飞突然问:"小菲啊,有个事儿……那个小李同学和你什么关系啊?"

"我,我们,同学关系啊!"任雪菲心里一紧。

任鹏飞放下筷子,暧昧地笑笑说:"那也该算是比较好的同学关系吧,嗯?!"

任雪菲的脸迅速绯红一片。她求救似地看了饶阿姨一眼。可惜饶阿姨正低头舀汤呢,没看见。

"算是吧,任叔叔。我,我会搞好学习的,你放心。"任雪菲遮遮掩掩,又无可奈何地说。

"我是要和你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呵,小菲,"任鹏飞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不仅仅是你的个人感情问题。"

任雪菲低着头不吭声,她知道,任鹏飞惯例中的说教又要来了。

"现在的大学生嘛,谈恋受很正常。我和你饶阿姨,也是早恋嘛……"

"又耍贫嘴!"任鹏飞的爱人白了他一眼。但并没阻止他说下去。

"但是,你和那个李,李元斌吧……必须断除那种关系!明白吗?小菲。"任鹏飞的声音不大,但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还有,我和你爸妈也通过话了,他们也赞同我的意见,你不能再和那个男生交往下去!"

任雪菲没想到他竟然把这事儿告诉给了自己的父母,一时都快气噎住了。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吃什么饭了!但她嘴上还是低声地嗯了一声。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他很帅气嘛,成绩也应该不差。我昨天见过他了。小伙子还是不错的。"任鹏飞又换了种轻松的口气,让任雪菲听得直发蒙,不知道他这又是唱的哪出子戏!

"但是!"任鹏飞的口气飞流直下三千尺,"你和他交往下去会很危险,非常危险!"

"危险?"任雪菲重复了一句,这话听得她又想笑。心想这个任叔叔也太耸人听闻了。李元斌能有什么危险,温顺得像只猫一样。

"是的,危险的不是指他的眼睛,是指……他会给你带来伤害。"

"他的眼睛?不是会瞎的吗?而且,李元斌这个人并不坏啊!"

任鹏飞摆摆手。"如果瞎了,你和他当然不能在一起,你能和一个瞎子过一辈子吗?显然不能!如果他不瞎呢--你更不能和他在一起,绝对不能!"

"啊?"任雪菲越听越糊涂了,"任叔叔,不瞎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这是绝症吗?"

"小菲!我昨天和他见面了,谈的就是他的眼睛。我不能保证他的眼睛是瞎还是不瞎。见面的目的,是请他配合一下我们的治疗,一个实验性的治疗而已--所以,无法预测结果。但我希望,无论他的眼睛好还是坏--从今天开始,你和他就疏远吧。彻底地疏远!"任鹏飞的身子向餐桌对面的任雪菲倾过去,焦灼的目光紧盯着她。

沉寂了几秒后,任雪菲缓缓抬起头,咬咬嘴唇说:"事实上……任叔叔,我已经和他分手了!是他先提出来的!就在那天从你办公室出来后!"

"是吗?"任鹏飞显然不太相信,"他提出来的?"

任雪菲点了点头。

任鹏飞猛地把身子靠向椅背,深深地呼了口气。"好……那就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他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惜……"

任雪菲微皱着眉头,觉得今天任鹏飞的话一直都自相矛盾、莫名其妙。对李元斌一会儿是褒,一会儿是贬。甚至蛮不讲理--无论瞎还是不瞎,都不再允许她和他交往下去!

"他究竟想干什么?李元斌究竟怎么啦?"这两个大大的疑团在任雪菲的心里越滚越大。可是,看着任鹏飞此时冷峻的眼神,她又把想问的问题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签下保证书的第三天,也就是周一,李元斌向辅导员请了一个月的病假。他的病情大家都有所了解,所以假条很快批了下来。

住院那天已经周四了。是个晴天,万里无云。李元斌没有让同宿舍的哥儿们送他。上午八点半,他独自穿过静谧的校园,手里提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和几本书。在出校门的一刻,他又回过头站了一会儿--似乎是贪婪地想把校园的景色尽收眼底。他盼望着有一天还可以回来,还可以和浩子、大傻,还有老大一起去操场上踢球。但他心里也清楚,也许从此……他永远永远都无法回来。

有点黯然神伤,但又有点兴奋激动的李元斌走进了附属医院住院部大楼。任鹏飞早已安排人给他办好了住院手续。

李元斌要住的病房是个单间。外面竟然挂着"抢救室"的牌子。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斜对面就是任鹏飞的办公室。

和普通病房不同的是,"抢救室"靠走廊一侧的墙体也开了窗,安了透明的大玻璃。这样,他的一举一动几乎就完全处于任鹏飞的眼皮底下--这一点倒是李元斌没有想到的。不过至少从表面看来--任鹏飞这样安排,说明对他的到来的确格外重视!

换好白底蓝条纹的病号服,李元斌住院的第一天就是例行的身体检查。除了由任鹏飞亲自上阵进行望、触、叩、听之类的体格检查外,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肾功、放射、B超、CT、核磁共振一个也没少。

李元斌在一个当班小护士的带领下楼上楼下地转悠,心里早已不胜其烦。那小护士还特羡慕地说:"瞧你这待遇!这一趟检查下来,少说也得三千多块呢。"李元斌心想难不成医院挣钱就这么容易啊。先诱惑你上了贼船住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啦啦开一堆检验单再说--嘿,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难怪想挣钱的地球人似乎都想当医生--挣钱和抢钱似的,还能扣一顶所谓"白衣天使"的高帽。倍儿有面子!倍儿受尊敬!

李元斌心事重重一脸郁闷地花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做完了那些检查。

晚上八点多,他一人躺病床上发着呆。虽说有电视,可他没有看的心情。突然置身于陌生的环境,突然远离了同宿舍哥儿们的打闹,李元斌觉得不太习惯。此时,他更加想念宿舍楼走廊里那些"夜半歌星"的鬼哭狼嚎。想念卧谈会时为全校美女打分,为兄弟恋爱献计的胡侃狂笑。

还不到九点,病房里却是如此的安静,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一清二楚。李元斌又狠狠地瞅了一眼那面透明的大玻璃,想想至少还要在这里过上一个月毫无隐私毫无生气的生活,李元斌觉得都快要疯掉了。

百无聊赖。他只得胡乱翻开从学校里带来的一本《中国大学生》杂志。心不在蔫地翻来翻去,脑海里却老响起任鹏飞在那间小会议室里对他最后的交待:"……我们无法保证视杯再造计划的顺利实施乃至成功。甚至成功的胜算有多少都没法估量……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说的是……完全失明的心理准备。"

这是李元斌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让他不寒而栗的一段话。这段话每天都会被他重复上数十遍。他本能的想从任鹏飞当时的话里找到一点希望或一点安慰,但似乎没有。任鹏飞的话精练而准确。即不生动也无夸张--把希望和绝望都同时摆在你面前,把风险和侥幸都同时交你选择--李元斌知道,这就是医生的语言。这种语言背后凸现的只能是医学发展的局限与人类对自身认知的无奈吧。

正在胡思乱想中,李元斌的头无意地向着走廊的方向瞥了一眼。大玻璃外似乎有人闪了一下。他再一眨眼,人却没了。李元斌一个激灵翻身下床,光着脚开门冲出病房--走廊里的灯雪亮雪亮的,却已经没有人影。

"是我眼花了?"--李元斌的手心竟沁出一层汗。护士站和医生值班室都离他有段距离。如果是医生与护士路过,他应当是看得到的。

李元斌垂头丧气地重新爬到床上。想着卧谈会里大家讲的医院里发生的鬼故事--他不由地把被子往头上牵了牵。

他知道,太平间就在这住院部地下二层。或者说,就在他的脚下。想到这里,李元斌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生来就有些胆儿小。特别怕一个人走夜路。

不一会儿就晚上十点半了。病房区走廊里的灯关闭了一半。光线立刻弱了下去。

护士进到李元斌的病房,给他把那扇大玻璃的窗帘拉上,又熄了灯。李元斌呆呆地躺在黑暗中的病床上,徐徐地睁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见。长时间的夜盲症--倒令他习惯了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生活。

他唯一受不了的就是病区里的安静。还有那种来苏水儿与各种药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最可恨的是这种安静与味道是他挥之不去又逃离不了的--他只能如困兽般呆在这里,任人摆弄,并把未知的命运完全地交给别人。

住院第一天,李元斌的心情说有多糟就有多糟。

睡不着。李元斌突然害怕今夜的自己会不会失眠。他的眼睛睁和闭都是一回事--反正都是看不见。但他的意识却还非常的清醒。非但清醒,甚至比平时要敏锐一百倍。他细心地觉察着黑暗里房间内外的每一个动静。可是,除了死一般的沉寂,还是沉寂。

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一下,再一下。

有人来了?!李元斌有点吓得大气儿不敢出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会是谁?是交班的医生与护士吗?还是,从地下二层那可怕的太平间升上来的东西呢?

然后他听到一阵微弱的嚓嚓的脚步声。似乎就在门外。由近……及远……

李元斌的心跳剧烈加快。他简直都要被搞疯了!他再次光着脚冲向房门所在的位置--还好病房里比较空,他没撞着什么。摸索着扭开门锁,雪亮的灯光哗地直射向他的眼睛。李元斌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眩晕,有些想流泪,他闭了闭眼,然后再睁开--恍恍惚惚中,眼前光线的飞舞中,一张淡漠的人脸,一双幽深的眼睛,和着一缕黑发飘过墙角,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元斌再定定神,他的眼睛才适应了这种从黑暗到光明的转化。一切都清晰起来。还是空荡荡的走廊,还是半明半暗的灯光,还是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李元斌咬咬牙,光着脚板往走廊里侧走。他这才发现,南北朝向的眼科病区竟有东西走向的并列两条走廊,中间由南北向的过道连接。护士站和医生值班室在整个病区中间,面对着病区外的门厅和电梯,这样就把每条走廊等分成了一东一西两块儿。

李元斌走向通往另一条走廊的通道。通道摆放着医生与护士的更衣柜。他走过通道,在另一条走廊,他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东西。只是另一条走廊明显短了一些,尽头是玻璃钢隔断,上面写有"闲人免进"字样。可能是什么手术室或化验室吧--李元斌心里猜测着。

他又从通道折回到自己病房所在的走廊,然后向走廊尽头走去。他记得,那张脸似乎是从尽头处消失的。

走廊尽头,李元斌发现用一道双扇木门隔开的--原来是安全通道。供人步行的上下楼梯就在这里。每一个楼梯拐角处都亮着深绿色的应急灯,显得阴森可怖!

突然,李元斌发现水磨石的地上有张白纸条,上面还踩有人的脏兮兮的脚印。他捡起来,举到眼前--纸条上赫然用红色的水彩笔写有两个扭曲的汉字:"鬼路"!

鬼路?!李元斌的手颤动着。他把这张皱巴巴的纸条攥在手里,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层层如海浪般涌出来。鬼路指什么?指这里吗--眼科病区?还是指什么事件的发生?!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两个鲜红的歪歪扭扭的汉字。样子显得那么狰狞丑陋。似乎是写字人有意为之。

一阵冷风从安全通道的玻璃窗外吹进来,李元斌背后的木门吱吱嘎嘎响起来。而更深的寒意却从李元斌光着的脚板升起,凉彻全身!

难道--他即将踏上的……也会是一条危机四伏、长不可测的阴森鬼路?!第七章 白 脸

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李元斌总算捱过了在医院里的第一夜。

第二天一早八点,任鹏飞过来例行查房。走进李元斌的病房时,身后还跟着三个穿白大褂的——两男一女,看样子都是眼科病房的医师。

“小李同学,休息得怎么样啊?还习惯吗?”任鹏飞笑容可掬。

李元斌忙从床上坐起来,“我……还,还行。谢谢任主任。”虽然李元斌的两道黑眼圈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但他还是想竭力挤出点笑容来应付任鹏飞的问题。

任鹏飞俯身凝视着他的眼睛,又用手翻开他的眼睑仔细看了看,“没休息好吧?!这么多血丝啊……”然后他直起身,扭头对那三人低声说:“上午检验科的报告出来了,都拿给我看。小韩,你把首次病程记录整理好了也拿给我。还是维持A套治疗方案不变。”

然后任鹏飞又低下头对李元斌说:“一定要休息好……不要让眼睛太累。少看书,少看电视。多向远处望望。啊?”他的声音仍然富有磁性,并饱含关怀色彩。屋外春光明媚,散进病房的阳光和任鹏飞亲切的笑容混在一起——显得灵动而不可捉摸。

李元斌拼命点点头。心头浮现的还是那张纸条。

“哦……我介绍一下,这是你的主治医师,”任鹏飞侧过身,把手指向那位女医师。“韩虹。韩医生。她将主要负责你的日常治疗。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如果我不在,可以给她说。”

那个叫韩虹的女医生个子不高,挺瘦挺文静。她冲着李元斌微笑了一下。“有事找我,”她的声音轻轻地,温柔悦耳。

李元斌也咧开嘴笑了笑,算是回应。

“我那天嘱咐你的话别忘了啊,小李同学!”任鹏飞拍拍李元斌的肩膀,口气显得意味深长。李元斌一下子明白过来,任鹏飞是叮嘱他——不要把小会议室里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当然,也包括这个韩虹医生在内。

“今天没什么事,但你不要乱跑。早中晚三餐都会由营养食堂给你送过来。”任鹏飞边往外走边对李元斌说。门又轻轻地被关上了,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元斌一头栽倒在床上。两眼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不知该干什么好。

“外星仔!”大玻璃上映出了三个人头,还伴随着当当的敲击声。

李元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呀!是406的几个兄弟。他一个鱼打挺下了床。开门,然后挨个儿热烈拥抱一番,最后还被沈子寒吧唧一下在脸上亲了一口。

“想死个人啦小兄弟!”沈子寒半唱半说地溜进了病房。严浩和廖广志手上都拿着水果,花花绿绿的补品,还有一大束的康乃馨。

本来死气沉沉的病房刹时间热闹生动起来。

其实,李元斌也不过是昨天早晨才和他们分的手。一天之隔,却让他觉得像是分别了一年。李元斌这个看看,那个瞅瞅——平时太熟悉的同学此时怎么看怎么亲切。

“过得怎么样啊,斌仔?”老大廖广志嗡声嗡气地问。

“就,就那样儿吧。就系太无聊了,”李元斌嘿嘿笑着挠挠脑袋。“现在就系做了些检查,没吃药,也没打针。还不让多看电视,不让乱跑啊……”

“元斌,我刚看护士站的小美眉真不错啊。你没事可以找人家谈谈心,汇报汇报思想嘛!”沈子寒搂着李元斌的脖子嘻皮笑脸地说,“像你这样的万人迷,杀伤准确度保证百分之百。”

李元斌刚才被沈子寒冷不防啄了一口,脸上的红晕都还没褪尽——这下红得更厉害了。以前在宿舍,沈子寒就老开他的玩笑,他可是有点怵这个东北大傻。

“斌仔,任雪菲没来啊?”严浩笑眯眯地问。

李元斌愣了一下,笑容从他脸上一点点褪去。然后有点尴尬地说:“没,没让她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啦。”

“话儿可不能这么讲。斌仔!”沈子寒把话接过来,“现在不正是她送温暖显爱心的时候嘛!我回去就骂骂这雪菜包子。”

“啊……千万别啊……求你们啦!”李元斌有些急了,拽住沈子寒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

这仨儿疑惑地望着李元斌。他们都还不知道李元斌与任雪菲分手的事儿。

“好了好了,就听外星仔的啦,”沈子寒忙说。“看你小子无聊,我给你讲个鬼故事吧!”

李元斌瞪大了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哦,在这个医院实习的俺老乡亲口告诉我的,”沈子寒开始故意把他的一双鹞子眼搞得阴森鬼气。

“事情是这样的!Long long ago……就在附院住院部大楼地下二层的太平间——知道吧,存放有一具十七年无人认领的女尸!据说,死去的年龄只有十八九岁。据说,还很漂亮。”

其他几个人都听呆了。病房里除了沈子寒嘶哑的声音,安静极了。他们都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沈子寒的下文。

“她一直被放在冰柜里。虽然过了十七年,但容颜没有变化。谁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因何而死,她的病历都也不翼而飞。据说,她在最近一年里,开始寻找替身准备还魂呵。”

廖广志噢地失声叫起来,“妈的,你能不能好好说,别用装神弄鬼的口气,想吓死老子们啊。”

沈子寒眨眨眼。“急什么,恐怖的还在后面呢……她有一个最显著的特征,你们都想不到,她有一张……一张白脸。是白的,是白纸和牛奶那样的白,就像外星仔这床单的颜色。就在最近一年,太平间里尸体的眼球经常不异而飞。大家怀疑就是她干的。传说中人的三魂六魄还会有一点精气深藏于人的眼球,即使死后也难以散去。她把它吸出来,等精气积攒足够了,就可以还魂到人间。”

“你,你讲的不会是真的吧?”严浩脸色煞白。沈子寒的故事又让他想起了蒋伯宇,想起了“心煞”的厉害。

沈子寒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和我打赌?你们就是孤陋寡闻!这事儿都不算新闻啦。不过被医院方面保着密嘛。”

“后来呢?”李元斌觉得心跳速度也在加快。

“后来?据说,她现在开始在医院里游荡……游荡……寻找活人的眼球。因为,这样可以加快还魂的速度!”沈子寒伸出两只手,干瘦的十指弯曲,在李元斌眼前摇晃着。

剩下的仨儿集体发出惊叫。

“闭嘴,大傻!你想吓死外星仔啊!他可是一人住这房间里,不知道他胆儿小么?!”廖广志擂了沈子寒一拳。

“信则有,不信则无。是吧?外星仔!我就怕你这双漂亮的大眼睛哦……会,会被她看上滴……”

“哼,我不信,瞎掰!”廖广志撇撇嘴。

严浩和李元斌都没说话。都在各怀心事。

门外,突然有阵细碎的脚步声快速地远去。

李元斌腾地站起来,“谁?”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一个箭步,李元斌冲过去扭开门锁。走廊上空无一人。斜对面主任办公室的房门也紧闭着。远处,有几个护士来来回回地忙碌。

李元斌呆呆地立在门边,阳光落下的暗影在他脸上轻盈地浮动。他的眼睛被光线射得有些晕,只能虚眯着眼四处张望。突然,强烈的来苏水气味儿刺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好难闻的气味儿啊!”李元斌回转身说,脸上带着掩饰性的笑容。

沈子寒他们站起了身。“外星仔,我们得走啦。后两节还有系统解剖课呢。有空再来看你,”廖广志代替那两位一起向李元斌告辞。

李元斌愣了愣,有点失落地说:“这……就走啊?”

沈子寒又搂住李元斌的肩膀,伏在他耳边边走边低语,“斌仔,小心你的眼睛哦!呵呵呵……”

严浩拉拉他胳膊,“别听大傻吓你的话。他是逗你开心呢!”

李元斌点点头笑笑,“知道!沈哥是怕我没事儿干在这里,编个鬼故事给我解闷儿!”

李元斌一直把他们送到电梯口。下行的指示灯亮,电梯门缓缓滑开。严浩、沈子寒、廖广志挥着手说:“回去吧……我们会再来的……”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李元斌赶忙抬起衣袖在眼睛上擦了一把,刚才他是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流下来。

多么好的兄弟!多么重的情谊!李元斌恋恋不舍地站在电梯口。看见另一部电梯的上行指示灯亮了,电梯门缓缓滑开。

电梯洞开的空间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微微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的女人。

是她?是她!李元斌差点失声叫出来。

她抬起眼看了李元斌一眼,似看又似没看……然后电梯门缓缓地再次关上。

她就是樱园里那个奇怪的女孩。那个有着过于明亮清澈眼睛的女孩……还有她的眼神!恍若梦中的眼神!

一切都显得那么奇怪!她又怎么会在医院里?

李元斌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自己没有做梦嘛……应该不是幻觉吧?!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都快十二点了,李元斌还是睡不着。

他还在反刍着沈子寒的鬼故事。鬼故事不怕听,就怕想!白天听时人多也无所谓,但晚上独自回忆的效果就大不一样。李元斌特意让护士别拉上靠走廊的大玻璃的窗帘,因为屋里太黑的话——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透过走廊的灯光,他还好歹能看清楚点东西。

即使这样,李元斌还是觉得心里有些慌。他又想起了那张奇怪的纸条——纸条就压在他枕头下的褥子里。不用再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也能从脑海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鬼路”!

难道沈子寒的故事是真的么?就在自己的身下,就在地下太平间里,有一个白脸的女鬼?换了平时在学校,李元斌会觉得这是一个编得太俗气的鬼故事,哄小孩儿还差不多。但此时此景,再加上联想翩翩,李元斌的心跳速度一直就没降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才闭上了眼睛。但睡得并不踏实。各种稀奇古怪的梦境纷至沓来。突然胸口像被千万块儿大石头压住……他想动,但身子软得像摊泥;他想喊,但怎么挣扎都无法发声。

在那一刻,李元斌突然直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不在别处——就在那扇透明的玻璃后,在走廊上!

他猛地一动弹,头向右边偏过去。

微弱的光线下,一张白脸,真的有一张白脸紧紧贴在大玻璃上。漆黑的空洞的眼睛,血红的被玻璃压扁的嘴唇直冲着他而来!

李元斌的身子整个儿都僵在床上,甚至喊不出一个字。他明白——这次真的不是梦!

冷汗一下子浸湿了他的后背。然后他抬起头摸索着想去按床头的急救铃。

白脸在那时迅速地消失了。待李元斌摁下急救铃,回过头时它已不在。

护士闻迅赶来,屋内重新明亮起来。

“有什么事吗?”值班护士睡眼惺松地问。

“我刚,刚看见有人在玻璃外。你,你们这里有没有脸是白色的人?”李元斌的话说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白色的脸?”护士疑惑地反问。她看着李元斌那张有些惊恐,有些孩子气的脸,然后笑了笑,“没有!你是做了恶梦吧,看你头上的汗!”

李元斌低下了头。

“睡吧……没事儿的。这里很安全的。”护士重新关上灯出去了。

李元斌坐在床上,盯着透明玻璃外的走廊。他敢百分之一百地保证,刚才所看见的绝对不是什么恶梦。

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李元斌觉得他一定要搞清楚——要不以后他就只能靠舒乐安定来睡眠,岂不糟糕!

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李元斌出了病房。他把病区的两条走廊都巡查了一遍。从东头一直走到西头。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没听到——除了一些此起彼伏的鼾声。他甚至还到男女两个公共卫生间去看了看,还是没人。

最后,他又来到了昨晚到过的安全通道——也就是靠近他的病房的走廊最东头。

打开活动木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外墙上的玻璃窗并没被关上。但就在靠墙角的地上,又有一张同样大小的纸条。

李元斌惊呆了!根根汗毛倒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拣起纸条。几乎是同样的笔法写着鲜红的两个字——“鬼路”!

天呐!李元斌的手一软,纸条飘然落下。

难道自己真见鬼了不成?!李元斌重新拾起纸条,然后转身匆匆地离开。

寂廖幽暗的走廊里,只有李元斌啪搭啪搭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就在他的身后,那扇活动木门再次缓缓地打开。一张白脸!惨白的人脸正默默地注视着他走进病房……

第八章 夜 探早晨起床后,李元斌把塞在褥子里的两张纸条都拿出来。

一样的纸张!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字迹!简直就是同一个人的恶作剧!

李元斌呆呆地看着,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已经悄然走进来的韩虹医生。

“看什么呢,小李?”韩虹的声音乍然在他耳边想起。

李元斌忙把纸条折起来,“嘿,闲着无聊,没啥……韩医生,我,我还得在这儿呆多久啊?”

“急了?是不是不打针不吃药就闲得发慌啊……你呆多久得由主任说了算哦……”韩虹笑眯眯地说。

“你就叫我李元斌吧,韩医生。别,别叫小李。好不习惯啊!”李元斌坐床上晃荡着两条腿说。

“好啊……叫你元斌吧,小帅哥。你也可以直接叫我韩虹。治疗方案制订后,你就要准备打针吃药了,不要着急。这才第三天嘛!”

李元斌的脸微微地红了,“嗯,叫名字那多不好意思,你还算是我老师呢。我也是学医的啊!”

“那就叫我韩姐吧。有什么事你就说话哦,只要我能办到。”韩虹的声音在李元斌听来真的很悦耳。

“我,我有个问题。韩姐。可以先问问你吗?”李元斌瞪着他的大眼睛望向韩虹。

韩虹微笑着点了点头。

“韩姐,听说咱们医院太平间有很多尸体的眼球都丢失了是吗?”李元斌故意压低了声音,怕的是门外再有人偷听。

韩虹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你是听谁说的?”

“我,我们同学开玩笑,大家说着玩儿。我就是好奇啦……”李元斌竭力让口气变得轻松一些。

“没有的事,别听他们胡乱说。医院里面各种谣言多着呢。谁要死人眼球干什么?”

李元斌点点头,“他们说,是有个什么白脸女鬼……专门偷人的眼球,然后吸取人的魂魄。好吓人的呀。”

韩虹卟哧一声笑出来,“你啊,是鬼片儿看多了吧。难怪刚才护士告诉我,说你昨晚做恶梦,按急救铃呢。”

“连这个她们也汇报啊!” 李元斌挠挠头,“我是不太习惯在陌生地方睡觉啊。但……韩姐,你在医院里见没见过一个女孩子,头发不长,眼睛特别好看又有些奇怪的那个?”

韩虹摸摸他的脑袋,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元斌一眼,“你呀你,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医院的女孩子多着呢!”

李元斌还想补充什么,韩虹拍拍他的肩膀,“好了,不和你瞎侃了。躺下!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

李元斌只能乖乖地,又有些不情愿地闭上嘴巴,躺在床上。韩虹那双白皙而细长的手缓缓地伸向他的眼睑。李元斌本能地躲了一下,吓得闭上了双眼。

韩虹翻开眼睑,开始仔细地察看起来……

“好了,可以起来了!”

李元斌揉揉眼爬起来。韩虹的影子在他眼前又从模糊逐渐清晰起来。

“元斌,你今天问得那些问题……最好不要告诉任主任,听到了吗?就是什么眼球丢失一类的,任主任最不喜欢这种谣言了。”

李元斌忙点头,“放心吧韩姐,我一定不说!”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正说着呢,任鹏飞扭开房门走进来。

“小韩,昨天送的检验报告单你看了吗?”

韩虹点点头,“嗯,都看了。就是血常规和尿常规中的白细胞含量偏高。其他都正常。肝功、肾功都很好。”

任鹏飞把目光转向李元斌,“最近生过什么病?还是吃过什么药?”

李元斌想了想说:“哦,上周洗冷水澡有点感冒了,还咳嗽。不过现在基本上好了!”

“带痰吗?”

李元斌点点头,“带,开始还挺多。后来吃了些药好多了。”

“小韩,连续三天青霉素800万单位,加氨苄西林8克静滴,能量合剂,还有维生素K1都加上。”任鹏飞的话说得飞快,韩虹在一边频频点头。

“还有,嘱咐营养食堂……按高蛋白、高糖、高维生素要求准备这一周的食谱。告诉血库备血2000毫升,备血小板、新鲜血浆、各种凝血因子、纤维蛋白原一样都不能少。”

“是,任主任。”

任鹏飞笑了笑,瞥了李元斌一眼说:“着急了吧这几天!咱们先支持疗法,养养你的身体吧……起码得把你的白细胞数降下来。

李元斌听着这一连串的医嘱指令,心想敢情他们把我当成国宝熊猫了,连饮食都还这么讲究。

“谢谢任主任,谢谢韩医生,”李元斌实在不知道该对任鹏飞说些什么了。

“小韩,通知护士站——每天这间病房都要做好消毒工作。”任鹏飞扭头又对韩虹补充了一句。

“别乱跑,呆会儿会来给你量体温,挂吊瓶。”任鹏飞边往外走边回头对李元斌说,韩虹紧随其后,并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李元斌摊开手掌。那两张纸条已经被他捏得汗津津的。

“奇怪,还不让我告诉任主任……”李元斌心里嘀咕着,感觉老大的不痛快。治疗算是正式开始了。来量体温和血压的小护士告诉李元斌——今天共有两组吊瓶,上午一组,下午一组。

等挂上吊瓶,李元斌发现时间更难熬。哪儿也不能去,上个厕所还得按急救铃,喊护士帮忙转移吊瓶。

半躺在床上。李元斌回想着来医院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反复出现的奇怪纸条……可怕的白色人脸……眼球失窃的神秘传说……”李元斌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而且说起太平间眼球失窃的事时,韩虹的脸色那么不自然。竟还不让告诉任鹏飞——难道,这个事情和眼科病房的人有什么关系吗?任鹏飞对这个谣言会是什么看法和态度呢——难道仅仅是气愤或是不屑一顾吗?

李元斌还想着任鹏飞上周六下午给他讲的“视杯再造计划”,那是一项科学的、严谨的科学研究。任鹏飞的讲解有理有据,充满激动人心与前沿尖端的词汇——和李元斌来眼科病房后感受到的气氛和看到的现象是多么的不相时宜。

李元斌从枕头底下拽出关机两天的手机。打开后发现任雪菲给他发了两条留言。一条是“注意身体,祝早日康复”。一条是“有空会来看你,我一切都很好。”李元斌看完,叹口气选择了“删除”——心想还是廖广志那天卧谈会时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李元斌半躺在床上,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

是啊!他心想:在死亡、困境面前——爱情总是显得残酷而又真实!现实的抉择会令一切海誓山盟变得幼稚可笑并不堪一击。

“还会有爱情吗?”李元斌在心里自问。然后他缓缓地摇头——此时从大玻璃窗望进去,这个十八岁的男孩儿的眼神是那么忧郁,又是那么冷漠!

手机又嘀嘀地叫起来,又是一条短信。

是沈子寒发来的——“见面不如思念。偶们的思念已如同滔滔江水,日日不息。女鬼可否找你约会?眼睛是否完好?”

“妈的!”李元斌暗暗笑骂。然后回短信:“女鬼昨日已造访。白脸是存在的。你敢来相见否?”

沈子寒的回复一会儿就到了。“偶怕什么?夜闯解剖教室都敢。白脸女鬼更不在话下。”

李元斌拿着手机呆住了。本来都是玩笑话,反而激起了他搞清事情真相的冲动。

李元斌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舞动。“大傻你快过来,我找你有急事。”

短信发出。李元斌的心咚咚地跳得厉害。难道真要大干一场吗?

“马上来,你等着。十个白脸也照灭!”——沈子寒的回复够快的!

上午的一瓶药水儿总算滴完了。护士拔完针刚走,病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歪戴着一顶鸭舌帽的沈子寒像做贼一样溜进来。然后给李元斌来了一个热烈的拥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外星仔!想得俺眼泪花花儿的……”沈子寒抽了抽鼻子,声音哽咽,逗得李元斌呵呵笑起来。

沈子寒取下帽子,“酷吧?俺现在也有人追啊……白送的!”

李元斌惊得张大了嘴巴。心想他和严浩这学期都纷纷和女朋友闹起了分手,这大傻倒是开始走桃花运。唉!不幸各有各的不幸,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看看沈子寒那张如遇春风的脸吧,就知道这小子的心里比蜂蜜还他*的腻歪!

“谁家的美眉进了你的虎口啊?”李元斌半开玩笑酸溜溜地问。

“嘿嘿,你还蒙得有点儿对!直接告诉你,落入虎口的是俺!”沈子寒眼睛朝上一翻,特意加重了“虎口”这两个字。那顶浅灰的鸭舌帽在沈子寒的手指上转得正欢呢。

“系虎妞啊?”李元斌转过弯儿来,大惊失色。

“怎么滴?只准你们花前月下,就不准我泄泄火儿啊?”沈子寒把话儿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瞧瞧沈哥你的品位!又不是旧社会,你还非得当那个骆驼祥子不可吗?”

“唉呀,奶奶的你真是外星人啊……你也不放眼全校看看!哪里还有剩余的美女?早被瓜分完啦!这学期的状况……那叫一个惨烈!你看得上的全都名花有主了,你看不上的后面都还跟着一个突击连呢!整个儿一Sex school grounds……你可以不急,俺可着急——烈火青春哪,再咋也不能耽误俺这一张俊脸吧!”

沈子寒嘴巴皮儿动得飞快,表情还无比夸张。等说完两人一起狂笑起来。李元斌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一瞬间,他好像又回到了406,回到了那些可爱的兄弟中间。

“虎,虎妞儿这次真的捡了个便宜。你也算系把自己,自己给贱卖了,”李元斌笑得都喘不过气。

“嗬……人家没你想得那么差吧!不就三围略略地超标嘛。可俺这东北人儿就喜欢皮实一些的……嘿嘿,中用就行,中用就行!”沈子寒倒是越说越不正经,流气得不行。

李元斌提到的虎妞大名叫上官云燕。也是临床医学系2002级的学生。和沈子寒同班。同学们说这上官怎么看怎么都没云中燕的感觉啊,倒是和老舍笔下《骆驼祥子》中的虎妞很是神似。有点粗壮,有点俗气,还带点霸气——身高一米六八,担任着班里女排队的队长。见了李元斌就动不动喜欢摸摸他的脑袋——恨得李元斌牙齿直痒痒,干脆背后直呼“虎妞”了。

虎妞长得不算恐龙,但因为身高体壮,也属于班里男生定义的“鸡肋一族”——食之难下嘴,弃之又可惜。

真没想到,沈子寒竟把这虎妞给泡上了。不过根据沈子寒刚才所讲的“落入虎口”一说——李元斌怀疑应该是虎妞泡沈子寒才算正确嘛!毕竟沈子寒一条浓眉大眼的东北汉子——令多少美眉馋涎欲滴!

这虎妞——够阴毒!李元斌边想边问:“你们俩究竟系WHO泡WHO啊?”

沈子寒得意地晃着脑袋,笑眯眯地拉长了声调说:“这个——很重要吗?”李元斌看他一脸的幸福陶醉状,差点岔气儿晕倒三次。

沈子寒不愿说,李元斌就自个儿瞎琢磨。八成因为沈子寒恰好是班里男排队的副队长。两人免不了有战术交流、友谊比赛之类的机会——那虎妞自然会抓住大好时机献够殷勤。虚位以待的沈子寒还不阴沟翻船,拜倒在她的虎皮裙下?!李元斌正两眼上翻地胡乱分析呢,沈子寒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呵,你小子把我诓过来干嘛?真他妈有白脸女鬼吗?陪你聊天儿可得给陪聊费啊。给得少了俺不干!”

“嘿嘿!沈哥,白脸女鬼昨儿,昨儿真的来了!你得帮我拿个主意啊!”

沈子寒眼一瞪,“少来!你还当真了啊!没发烧吧你?”沈子寒说着就拿手蹭了李元斌额头一把。

“沈哥,俺是和你说正经的……若有半句假话……我,我出院了替你给虎妞洗内裤还不行吗?”

“妈的少来……说说看……邪气了不是?俺一说还真把鬼给招来了!”沈子寒一幅正气凛然的样子。

除了没提那个视杯再造计划,李元斌把入院这三天来发生的怪事一五一十地都讲给了沈子寒听。他一边讲,一边观察着沈子寒的脸色——当讲到那张贴在玻璃上的白脸时,沈子寒的脸也由红转白,听得眼珠子发直。

李元斌知道,第一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少沈子寒不会以为自己在编故事寻他开心!而且,看大傻那样,也有几分被镇住了!

李元斌又把那两张纸条拿出来,“你看,大傻!”他把纸条递给沈子寒。

沈子寒接过纸条,“奶奶的,还真有这事儿啊?”他边看边喃喃自语。

李元斌看看火候已到,扒着沈子寒肩膀说:“沈哥,咱们……把这事儿搞搞清楚怎么样?你知道我胆儿小嘛……没你哪行!”

沈子寒回过头嘿嘿一笑,“干什么?!到哪儿搞清楚啊?你小子是把坑挖好了让我跳啊,有你的啊外星仔!”

“还能到哪儿?追根溯源嘛,”李元斌又把身子向沈子寒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太!平!间!”

“我……靠!奶奶的你真想得出来!”沈子寒腾地一下站起来,“玩儿真的啊?”他转身面向李元斌站着,手里还抓着那两张纸条。

李元斌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

沈子寒愣征了一下。拍拍胸脯,“嘿!东风吹,战鼓擂,看看究竟谁怕怕。说!怎么个行动法儿?”

李元斌把门闩好,回过身来对着沈子寒一番耳语。沈子寒边听边点头,和李元斌互击了一掌,“OK!不见不散!”

电梯在地下二层咣地停住,门缓缓地开启。

迎面墙上有“太平间 [右拐]”的字样。白墙黑字,颇显鬼气。

荧光灯管的整流器在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附近还有空气压缩机传来的吼叫声——看来这里并非一个平静的世界。

右拐,再次右拐。前行15米,正对着的就是两扇铁门。铁门旁边有间房子,挂着的吊牌显示是“值班室”。

夜十一点。两位身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的一前一后向铁门这边接近。

李元斌敲敲门,值班室对着走廊的窗口哗地打开。

“谁啊?”声音苍老而嘶哑。然后从窗口处升起一张老人的脸。嘴唇上留着一撮灰白的小胡子。

“哦,我们是外科的,来看看今天送来的病人,有两处伤口再查一下……好写死亡报告书。”李元斌说时心里砰砰直跳,为了不露馅儿,他也没敢说自己是普外、脑外还是骨外的医生。

老人瞅瞅这个,又望望那个,“这么晚……唉……等等!”

沈子寒和李元斌相视一笑——计谋得逞!白大褂是沈子寒从学校带过来的,没想老人根本没看出来。若是细心一点——需要查看他们的胸牌,就算前功尽弃了。

老人拿着一串钥匙,披着衣服,打着哈欠走出来。然后躬身把铁门打开。一股阴湿的霉气扑鼻而来。

他俩尾随着老人走进去。往前走五米,向右拐个弯,没想还有一道铁门。

老人把这道门再打开,扭身对他们说:“你们看吧!出来时把门带上。”说完自顾自地走了。

透过半开的铁门,他们隐约看得见里面一排排的乳白色冰柜——李元斌估摸着灯光开关是在值班室。要不怎么里面的灯是亮的呢?

二人交换一下眼色。沈子寒在前,李元斌随后,跨进了这道生与死的交界线!

屋里很宽敞。除了存放尸体的大冰柜外,还放有两张钢制的轮床和一个普通的办公桌。

光线并不怎么明亮。但很安静——除了冰柜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外。

太平间里共有六组冰柜——差不多有一人高。每排冰柜都有横四竖三共十二个大抽屉。也意味着最多可以存放72具尸体。

李元斌和沈子寒互相望望,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进入下一步了。最后还是沈子寒低声说:“一个一个来吧,”他递给李元斌一双乳胶手套,自己戴上一双。动手就去拉最靠近他们的那个抽屉。上面标有“1—05”几个红漆数字。

抽屉很沉,两人一起用手握住扶手才缓缓地拉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顿时浮现出来。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还伴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点像多年未清洗的冰箱散发出的潮味儿与霉味儿。

李元斌有点想吐,恶心得忙把脸别开。

抽屉拉出了三分之一。一张灰暗发青的脸从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来。看上去是具老年男尸,嘴还半张着——在灯光的映射下,怎么看怎么恐怖。

沈子寒望了李元斌一眼,伸出左手哆哆嗦嗦地就往尸体的头部摸去。当他用食指和中指缓缓把尸体的左眼眼睑扒开,一只暗无光泽的眼球突然暴露在他们面前——不!就是在狠狠地盯着他们!除了散大的瞳孔告诉世人——它只是一个死去的没有感光功能的视器!

一秒钟也没耽搁。脸色苍白的沈子寒就松开了手。他的手悬在空中稍作停顿,再次快速地扒拉开尸体的右眼——黑白分明的眼球兀自不动地瞪了出来!

两人用力地把抽屉推了回去。

李元斌觉得胸口像憋了一团气,堵得他十分难受。刚才的两只死人眼球着实把他给吓坏了!虽说解剖教室里也有不少尸体,但那些尸体经过浸泡、切割——外观早已呈现为酱褐色,看上去更像玩具或标本,反而不是那么可怕。但这太平间的尸体——具具都宛若生人。还有他们的眼球——和正常人根本没有什么两样!翻开眼睑,看上一眼就足以恶梦连连!

即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李元斌想现在要是撤——那还不被沈子寒回去了当笑话四处宣扬?

“1—05”下面的抽屉标记着“1—09”。两人半躬着身把抽屉拉了出来——竟然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尸体。头部明显膨胀——像是长期激素使用后呈现的虚胖。没有头发,在光滑的头皮上,有一个明显的弧形切口,外面是密密的黑色缝线,显得触目惊心!

沈子寒低声说:“你来试试吧!怕个鸟!”

李元斌皱皱眉头,伸出右手扒开眼睑——眼球混浊不堪,似乎已经死去了很长时间。

合上抽屉,沈子寒说:“奶奶的,太刺激了。我算是清楚了——这人身上最美丽的器官和最恐怖的器官都是眼睛嘛!”

李元斌点点头,表示认同。虽然这里的温度很低,但他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沈子寒又把手放在了第一组冰柜中间“1—05”旁边的那格抽屉,外面标有“1—06”。

雾气中浮现出的是张中年女人的脸——头发凌乱地贴在前额上,还有着异常肥厚的嘴唇。这次沈子寒动作要麻利得多了!翻开眼睑,他噢地失声惊叫起来。李元斌忙把头探过去——差点没吐出来!尸体的眼球竟完全上翻,没有眼仁儿,只有眼白!

沈子寒连另一只眼睛都没翻看,就拼命合上了抽屉,“奶奶的,有烟吗斌仔?格老子的快受不了了。”

李元斌摇摇头。其实他也是即害怕,又恶心。如果此时有烟,他也想狠狠抽上两口。

“别看这边的,估计没戏!咱们到后面看看吧,”沈子寒边说边往后走。每组冰柜的间距都在3米左右,这也是为了取放尸体方便。

最后一排靠墙站的冰柜分别是第五组和第六组。出于顺手的考虑,两人挑了5—07这个抽屉。

“总算见着了有点儿人样的,”沈子寒拉开抽屉时咕哝着。

白蒙蒙的雾气中,是一张清秀的女孩子的脸庞。即使已经死去,但还是看得出她生前姣好的容颜。瓜子脸。微微翘起的鼻梁。披肩的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一丝不乱。连双手也是小心地叠放在胸前。会让人以为就是一个熟睡中的少女——如果不是看她躺在冰凉的大抽屉里面的话。

李元斌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感觉。她!她就像刚刚躺在这里一样!

这回沈子寒的手麻利多了。但当他用两个指头撑开薄薄的眼睑时,惊恐宛如数条毒蛇爬上了他的脸庞,笑肌僵直,汗毛倒立……同样的表情也迅速传染给了李元斌……两人不约而同地掉转过头,半躬着身干呕起来。

“看,看看另一只眼……”沈子寒拍拍李元斌的肩膀。

李元斌摇摇头,面色痛苦而疑惑。

冰柜还是半开着。沈子寒直起身,左手朝女尸的另一只眼伸过去——和第一只眼一样,这只眼呈现在她面前的是空洞的血肉模糊的眼窝!眼球似乎是刚刚不久被人摘走——眼窝里还有离断的眼外肌和视神经、血管。

那只空洞的眼窝也一样邪恶地瞪着他们——比任何死去的眼球还要狰狞一百倍!

难道一切的谣言其实都是真的?!难道白脸的女鬼就隐藏在这神秘的地下?!沈子寒和李元斌对望了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此时在想什么。

也就在沈子寒的手刚刚从女尸眼睛上移开,他们头顶的荧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迅速地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一时间万籁俱寂。

还顾不得有所反映……李元斌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他放在大抽屉边沿的右手——它的指甲似乎在朝他的手背狠狠掐下去。

再也顾不得理智,再也顾不得斯文,黑暗中李元斌的惊叫声伴随着巨大的回响——简直能贯穿整个地下二层。

随后灯管嗡嗡两声又重新亮了起来。被照亮的是李元斌和沈子寒因惊惧而扭曲的脸庞——比那具女尸的脸色好不到哪儿去。

那具女尸还静静地躺在半开的大抽屉里。面容姣好,神态安祥。不约而同地,李元斌和沈子寒快速地把抽屉关掉,掉头一路狂奔……

他们甚至忘记了值班老人的嘱咐——让他们出来时把门关好!

但就在他们身后,那张白脸!……传言中神秘的白脸不知何时游移出来……正冷冷地望着他们飞速逃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