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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分 114

《《囚奴》》

夜长灯孤。。

书房里灯光高起,亮如白昼,因着早早修了地龙,便比外面暖和许多,房间里窗子却开着,外面寒风吹起,吹得积雪细细落入地面毡毯上,只如夜雾。轩辕菡穿着黑色对襟的常服执笔处理公事,寒风吹得衣袖乱扬,他只如不知一般,待手下的纸上也蒙了一层凝雪,再也无法下笔,他才停笔抖了抖

上面的细雪,执笔继续。

外面寒风吹决,一股脑们儿的往衣领里灌,门外站岗的两个侍卫终于忍不住搓了搓手,很快又笔直的战好,远远就见一盏纸灯缓缓的移过来,积雪乱吹,只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走的近了才见一个女子披了一件蓝底海棠纹的斗篷提着灯过来,脸上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月眸,黑白分明的双瞳,定

定扫来,透着些许精明干练。

到了廊下,她方才摘了围在颈上的孤裘,露出一张俏脸,却是蓝墨,两人忙上前作了揖,蓝墨压低了声音问道:“主子还在里面呐?"

侍卫忙道:“可不是,都一天啦。”

蓝墨担忧的点了点头,上前伸手叩门,只听门内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什么事?”蓝墨道:“主子,那位小姐醒了,说要前来道谢,被奴婢劝住了。您可去看看?"

里面却是半晌没有出声,隔了片刻才听他淡淡道:“不了,叫她好好休养。”蓝墨欲言又止,却只低低答了个“是”,带上孤裘转身回去了。

半路上遇到前来的韩落,韩落见她那番光景,知道多说无意,在半路上便折了回去,蓝墨便问道:“接过来了?"

韩落道:“自然,那些姑娘们听闻主子派人去接,喜极而泣,临行前又是描眉又是换装,只把阎雷等的不耐烦。”蓝冬却是略略担忧:“咱们瞒着主子擅自行动,总叫我心里不踏实。”韩落不由一叹:“多想无意,我想着那位小姐可能能劝劝,总之,过了本晚再说吧。”蓝墨一征,听他说得在理

,也不再言语,两人行了一段路,方各自回房。

自蓝墨走后,轩辕菡只觉心烦意乱,坐了半晌方才扔了手中的笔披了大氅回房。

夜已深了,当值的侍女守着莲花灯昏昏欲睡,燃着的红烛“啪”的响了一声,她惊醒的抬起头来,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复又阖上眼,只这一闭,却又睁开了,只见轩辕菡披着黑貂皮的大氅已经进了屋,身上的雪沫子飞了一肩,尤带着几分寒意,这一吓便彻底醒了,忙上前替他除了身上的大氅,

扑去雪花,轩辕菡进了殿却见寝床的玄帐已经放下,他在书房坐了一天也觉得乏了,本欲要换了寝衣就寝,却突听帐内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他练武多年,听力比平常人本就好许多,听那气息像是个女子,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不觉眯了眸上前,猛地掀开帐子,只见帐里锦红海棠的毡铺上躺着一个女子

,以被遮身,只露白皙圆润的双肩,发觉帐子被掀开,方才抬起头来,一头乌发如瀑,映着额上血红的莲花花黄,只将一张脸衬的白皙若玉,双眸娇羞欲诉,只软软唤道:“主子……”

轩辕菡不由脸色一冷,只面无表情的命令:“出去。”

床上女子却是泫然欲泣,裸着身子从锦被中爬出来,没了锦被保暖,她只冷的瑟瑟发抖,却缓缓攀附到轩辕菡身前,柔声道:“主子,奴家可想死主子了,日夜盼着主子来接奴家,这会子……"未等说完,身体却被无情推开,轩辕菡只侧着脸,冷冷启唇:“来人!"

女子只吓得不敢再试,慌乱的爬下床,发着抖跪在地上磕头,屋外早就有人听到动静,侍女们慌慌张张的进来,跪了一地,只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轩辕菡扫了众人一眼,方才淡淡问道:“韩落呢?"

早就有人通知了韩落和蓝墨,话刚落地,蓝墨和韩落齐齐进来,见那女子光着身子不停的磕头,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话未多说忙齐齐跪到了地上。

轩辕菡脸色愈沉,只这两人沉声怒道:“你们两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寝殿里鸦雀无声,静的只听朱红的雕花窗外风声呼啸,细雪乱撒,莲花灯上烛火闪烁,照的地上人影交错,地上跪了几十个人,垂头低眉,只看得见一个个乌黑的鬓发,那些嘴脸却是一个也瞧不见,见两人依旧一句话也不说,正欲发作,突觉垂花门里走来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裙裾优雅划过乌

金的地面,只拽的腰间玉环绶轻灵作响,在那悬着的帷幕后只觉身姿卓妁,他不觉皱了眉问道:“谁在那里。”

只见那身影缓缓绕过帷幕,依稀见的女子身上淡青色的对襟衫,云袖迭起,露出的些许皓腕上玉光流转,恍若皎月初生,泄下的那第一缕月华。

轩辕菡不觉微征,脑海中那个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也是这般步步生辉,优雅高贵如莲的向他走过来,让他忍不住想携她入怀,再也不想松开。只这一瞬,他便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才觉心痛,他别过头,面前依旧是跪着的众人,万籁无声的寝殿里,孤立的依旧只是他一人。

女子在几步处停下脚步,温柔笑道:“我是前来道谢的。”

轩辕菡脸色稍霁,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不由气道:“你们两个倒是会找救星。”

蓝墨和韩落不觉对视一笑,知道这番乌云算是过去了,吩咐众人退了下去,朝那女子悄悄打了个眼色,这才施了个礼出去了。侍女们很快端了枫露茶上来,茶香清淡,只觉沁脾,女子低头轻嗅,下颚的弧线优美柔和,只轻声笑道:“好茶。”

那样相似的动作,那样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只让人心都痛起来,轩辕菡缓缓别过头,只见三寸的薰笼上镂空扭花错杂的拧在一起,映着烛光闪烁,依稀掠起金色流光,他方才淡淡道:“小姐若是为道谢而来,便是太客气了。”

女子抬眼见他深邃的眉目幽深如海,只胆略的看向别处,如玉的脸上蒙了冰霜一般的漠然,那样高傲冷漠的神情,却让人不由觉得心微微的疼,她不由浅笑,道:“道谢还是应该的。”说着却站起身来,温柔嘱咐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轩辕菡不觉皱了眉看她,她却温和一笑,优雅的走了出去。

《囚奴》VIP第11部分图片 115——125 身心巨疲手打

房檐上结了冰,冰锥一般直直垂下,映着日光透过来,只像是透明一般,坐在屋内就能听到小风叫嚷着砸那冰锥子的声音,拂影不由轻笑,看着快到了慕容澈下朝的时辰,叫丫鬟扶着到了门外迎接,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银白中,慕容澈身着紫色官服朝她走过来,微风吹过,细雪乱撒,飞过他如玉得脸以及那抹能融化寒冷一般温柔得笑意。到了跟前,他伸手扶住她,温和笑道:“以后不必出来接我,雪天路滑,你总要爱惜身子。”

他的手极暖,手被握着,只觉像是被暖意包围着,她不觉想起另一人的手,灼热有力,修长霸道,就那样被紧紧地握着,仿佛被丝丝缕缕的线缠绕着,挣脱不开,却又温暖的舍不得离开,那样有力地力道能将自己碾碎了一般……身旁的树不知为何轻轻动了一下,落下细细的雪色来,不慎掉入衣领,只觉微凉,她方才回过神来淡淡笑道:“二哥,我左思右想,总觉楼府的火有蹊跷。”

慕容澈不觉一怔,疑惑的看她:“哦?”

拂影继续道:“当时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我们听他手下的士兵所言,这火并不像是他放的,他若还想利用我联系楼府各方势力,就必须保持原样,不让我有丝毫怀疑,我在想,这火是不是第三人放的。”

慕容澈一惊,压低了声音道:“皇上?”

拂影不确定的皱眉,只猜测道:“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在楼府这里一直没有动静,我只能想到他,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慕容澈闻言不由拧眉:“依你所说当时的情形,我总觉这火是为了毁掉或者掩饰什么,三弟性子向来直爽,最后竟能被若兰牵制住,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古怪。而且我也查过,当晚那次争斗世伯手下的人足足上千,短短几个月,他去哪里召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连你我都没有觉察。”

拂影也是面有疑惑之色,忍不住低头苦思,慕容澈看着不由心中微微一疼,忙道:“时日还长,况且秦泰已经暗中去洛州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你我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拂影这才笑道:“楼府的事一日不查清楚,我就觉得有一团雾堵在胸口,难受得厉害。”又怕他担心,忙转移话题:“我在暗中联络以前楼府任职的掌柜,有的已经回家养老,有的杳无音信,楼府若是想东山再起,需要极大的财力。只靠你我,只怕难以实现。”

慕容澈见她面上隐隐露出忧伤之色,不觉拍了拍她的肩,温和安慰道:“影儿,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要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我们慢慢参详,好不好?”

拂影一怔,只能轻轻点头应了。

只以为能过个好年,到了年前,却生出事端来。轩辕菡照例上京朝贺,皇帝秘密召集群臣数列轩辕菡几十条罪状,欲将其逮捕入狱,轩辕菡事先得到风声,趁其不备,回归属地,邃召集大军欲举兵北上,皇帝仓皇迎之,轩辕侯军队势如破竹,只如攻破之式,同年,外族趁机逼宫,皇帝应接不暇,皇城几近沦陷,周围皆是战火连天,百姓纷纷外逃,方圆百里,多见白骨如山。

慕容府也是如在风雨之中,飘摇不定、慕容澈遣了府内些许侍女,只留稳婆和几个近侍,拂影身体逾沉,行走艰难,逃出皇城更是不便只让秦泰安顿好了小风等人,慕容澈陪其左右,本来热闹的慕容府顿觉萧条清冷很多,院中枯木随风摇曳,却是毫无生气。墙垣下的积雪成堆,也无人打扫,时日久了竟结了冰,就那样积在院下,终日顽固不化。

慕容澈心中积郁,无处宣泄,只立在廊下向远处眺望,皇城里的人皆是人心惶惶,府内的侍女不敢上街,吃食几度残缺,却是无可奈何,况外族入侵,他几度上谏皇帝安抚轩辕菡两人合力对外,唯有小人在旁边劝谏“攘外必先安内”,奏折终被驳回,眼看国土沦陷,他却无力挽回,每每这样想,只觉痛心疾首。拂影亦深有其感,只因身体不便,亦不能做什么。

拂影怀有身孕,总比平时多吃许多,这日又觉起饿来,吩咐丫环拿些吃食,那丫鬟却支支吾吾,问其缘由,才知府内油盐已尽,厨子不敢上街去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慕容澈正好进的屋内,听得此话,不觉苦笑:“没想到我等竟到这分田地。”

拂影知他心头积郁,本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轻叹口气。正在出神之际,忽听院外一阵轻笑,空灵妖异,回声一般的传来,甚觉悦耳,屋内几人均被这笑声震住,拂影听得笑声耳熟,不觉蹙了眉,半晌才惊诧道:“银魄?”

话刚落地,只见一道白影飘然落入屋内,双脚落地,竟不闻一丝声响。银发随风飘动只如银丝一般。显出脸上优美轮廓,他似笑非笑的立在屋内,直直望向拂影,提了提手中的包裹,饶有趣味的说道:“你若求我,我便将它给你。”

拂影望了那包裹一眼,别过头只做不理,银魄见她这般模样便轻笑道:“这可是那人给你的,你果真不要?”

闻言慕容澈和拂影皆是猛然一震,拂影心头酸涩,只一时分不清什么滋味,些许念头沉沉的在脑中回荡,只徘徊的难以找到方向,却是冷了脸,冷冷道:“拿回去,我不要!”

银魄闻言却是满脸狡黠,走过去在桌上摊开包裹,只见包裹里琳琅满目,皆是饭菜飘香,勾的馋虫几欲跑出来,见拂影抬起脸来看他,却是狐狸一般的笑了:“我说的那人自是本尊,轩辕菡那小子怎会那么知冷知热,把饭菜给你送来!”

拂影才知他是在戏耍她,脸上不觉尴尬,心中方才自嘲的笑了,隐隐才发觉有几丝失落,顿时心中一惊,忙敛了神色平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银魄脸上顿时落出不忿之色,不甘道:“若非受人所托,我才……”话刚说出,却觉说错了话,忙闭了唇,却是为时已晚,拂影已经抬眼警觉看他,问道:“谁让你来的。”银魄暗悔失言,只不再答,脸上却勾起一个迷人炫目的笑容来凑到她脸前,放大的一张俊脸逼过来,拂影忍不住仰了身体,他却隔着桌子双手撑地逼过来,头上发丝顺势滑落,几缕落到她的肩上,只闻淡淡清香,隔的那么近,可是清晰的看到他纤长的双捷,双目却是妖异魅惑的厉害,与那人深邃的目光截然不同,拂影心中微惊,方才意识到失神,却听他吐气如兰的戏谑开口:“喂,做我娘子怎样。”

恐是被他这句话吓住了,拂影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时身体却被握着肩扶起来,慕容澈的手握的有力,隐隐的似有怒气,拂影不觉转头去看他,他只平静盯着银魄,映着外面雪光眼底反射略微的冷意,只听他淡淡道:“阁下在在下面前公然对内子这般不礼貌是否太逾越了。”

银魄一双美目不觉定定瞧他,眸中妖异如能惑人一般,慕容澈亦是半丝不让的与之对视,半晌,银魄却是笑了,优雅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细尘,勾唇似笑非笑的道:“开个玩笑而已。”他方才抬起脸来,高傲的对慕容澈扬下巴:“喂,来者是客,不给我准备客房么?”

慕容澈果真唤了一声侍女,让她带银魄去客房休息,屋内侍女自银魄进来,那双眼睛便一直粘在他身上,被慕容澈一唤才回神,忙红着脸将银魄引了出去。

微风轻摇庭树,吹得枝干上细雪如帘一般娑娑落下,落到石阶上,只如花积。慕容澈立在朱栏下,偶也沾染些许雪渍,轻盈薄透的落在他白皙的脸上,透明的几欲化去,许是伤这雪花转瞬即失,他脸上掠起淡淡的忧伤来,在萧条庭院的背景里,那样清晰。

拂影看着那样的他,不知为何心中酸涩,只喃喃唤了声:“二哥……”却是再也不知说什么。

慕容澈转身背对着她,目光盯着庭内因风飘洒的雪色,淡淡道:“既然那人能找到你,只怕轩辕侯和皇上都已猜到你的行踪,此地不易久留,我们收拾一下快些离开吧。”拂影只是不语,他抬手握着冰凉的朱栏,上面的积雪只让手都凉的没了温度,却兀自用了力,只见修长的指上泛起淡淡的青色,他却语气平静的道:“方才是我失态,我们离开这里还要你那位朋友帮忙,我这就去向他道歉。”

却一点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离了朱栏大步走到回廊上,因着回廊曲折,他的身影渐渐的再也看不见,拂影不觉转过头,只见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细细的撒了一些雪渍,朱栏上只见隐隐指印。她走过去,伸指拭了去,只叹了口气,苦涩的叹道:“二哥……”

硝烟滚滚。

因着下了雪,天边灰蒙蒙一片,站在城楼之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方圆几里处去战火,渺无人烟,愈见萧条。轩辕菡一身盔甲下了城楼,方入大帐,听得韩落急匆匆的从身后赶过来,他边走边解了身上的披风交给一旁的蓝墨,头也不回的问道:“什么事?”

“主子,匈奴大汗派人送来密报。”韩落不觉抬起头说道:“想来是想与主子连成一气,共同进退。”

轩辕菡闻言不觉勾唇冷笑:“蛮夷之族,实在太过小看我等。”大步到了案前,猛然回身,身上盔甲瞬间反射尖锐冷光,略到周围账上,只如利剑一般,他眉宇间满是浩然霸气,勾唇微笑道:“韩落,回信,只说他若再不退兵,吾将让这万顷国土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韩落不觉猛然一震,亦是心潮澎湃,方大声答道:“是。”

轩辕菡才朝他点头:“下去吧。”

韩落不在言语,无声拱了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被人掀开,只见一个娉婷身影款款进来,手里捏了一方帕子,正徐徐冒着热气,蓝墨见状,忙接了过来,微责道:“小姐,您忘了韩落的嘱托了,现在您的手可碰不得水,这等闲杂事务让我们来做便是。”

女子在才笑了,温和道:“我娘家姓柳,你唤我柳娘就是,别小姐小姐的叫,听着甚是绕口。”

蓝墨不由扑哧一笑,接了她手中的帕子,调促道:“好姐姐,这样叫可不把您叫老了,便叫你柳姐姐吧。”柳娘又是一笑,只不再答,抬眼只见轩辕菡端坐案旁,一身戎装衬得眉目越发英朗,臂上却缠着绷带,隐约渗出几丝血色来,不由道:“你受伤了?”

轩辕菡本在闭目养神,听她发问,只扫了伤口一眼,不在意的道:“小伤而已。”蓝墨听他这样说,只递了帕子给他拭脸,见柳娘脸上流露担忧之色,便笑道:“姐姐不用担心,韩落已给主子包扎了,没有大碍。”

听到韩落的名字,柳娘却是异常的放心,只不再说,轩辕菡才淡略看她一眼,淡淡道:“军中旅途劳累,你身子弱,下去歇息吧,这等事让她们做就是。”

语气里却是带着少有的温和,听的人心中一暖,柳娘闻言一怔,不觉笑道:“又认错人了吧。”

轩辕菡也是一怔,脸上不觉浮现淡略怔松来,随即痛苦的别过头,闭目不语,脸上却又恢复如常漠然来。

柳娘不再说话,微微叹了口气,这才掀帐出去了。

蛮夷入侵,蛮夷入侵……如山的奏折里没有一个是捷报,笔上的朱砂鲜艳醒目,如血一般,他紧紧捏着,不觉惶惶的想,这朱批,他还能用几天,金黄的宝座上刻的是飞龙在天,一双龙目恍若先皇们的犀利的目光,正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将这江山葬送在蛮夷手里……

不!

他霍然起身,狭长的丹凤眼里流露深邃的阴蠡,宝座上逼人的金黄透着寒冷流光,射到金地缂丝孔雀羽毛袍只见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繁杂,牢固的任谁也夺不去,他脸色愈沉,只喊了曹应田一声,曹应田会意,双手捧了一个紫檀木锦盒过来,巴掌大小,放在手中,不如指长,皇帝扬袖接了,沉吟一声方才打开,只见细腻入玉的红呢布面上放着一颗莹白蜡丸,殿内烛光照射,只见冷光闪烁,没想到他还是用了,他只这样想着,却“啪”的一声合上锦盒,平静的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拟旨!”

慕容澈下了朝,中途下了轿子,徒步绕了一圈,方才进了胡同,到了新搬的住处,小风开了门欢欢喜喜的喊了声:“少爷。”慕容澈却似没有听到,径直进了屋,小风不解的望向他身后的秦泰,问道:“秦大哥,少爷这是怎么了?”

秦泰只是不理他,也径直走了过去,小风气的牙根痒痒,龇牙咧嘴的跟上去,只听慕容澈语气凝重的对拂影道:“皇上亲自南下迎接轩辕侯回朝,封轩辕侯为泽瑞王兼护国大将军,并可进驻皇城,令其驱逐蛮夷,保家护国,泽瑞王已经派兵前往。”小风不由插嘴道:“这么说不用打仗啦,这不是好事么?”

慕容澈却低头沉吟,也不答他,只道:“泽瑞王若是一直进攻,这江山必然是他的,只是新帝继位,必然人心不稳,又值外族入侵,定会让他背负受敌,他能将唾手可得的江山白白推掉,可见此人目光直深远,心胸之开阔,又实为百姓着想,如果尊他为王……”他低低喃喃道:“也未尝不可……”

拂影听他直言不讳,忙唤道:“二哥!”她不自觉地看向四周,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说着神色怔松起来,眼前蓦地出现轩辕菡杀人的情景来,不由嘴硬道:“他生性扈厉,杀人如麻,只怕当不好皇帝。”

慕容澈正要说话,却闻银魄一阵轻笑,只听他凉凉道:“我倒是觉得那皇帝好极,九五之尊,竟能向自己的臣子低头,可不是要比轩辕菡强多了!”慕容澈脸色又是一沉,只蹙眉道:“这就是我正担心的,皇上能放下身份去求轩辕侯,心中一口气定是难以下咽,此人做事阴损……”他不由看了拂影一眼,担忧道:“我只怕……”

拂影脸色一滞,不觉轻抚了腹部,别开头恍惚道:“二哥放心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轩辕侯大义灭亲灭了楼家,我也必然恨极了他,他对我亦不是真情,皇帝还有什么好拿捏的。”

屋内被光照的一片白亮,油了漆的窗格被雪光一映,只如鲜血欲滴,那抹殷红正落在她耳后,便衬得她脸上白皙的没有半分血色,却如梨花绽开,显露另一方光华来。慕容澈这才别过头不看她,唇角苦苦一扬,喃喃开口:“但愿吧。”

这一答,倒不知是答得前句还是后句了。

只隔了几日,轩辕菡手下的军队一路北上,将外族驱逐出境,皇帝与轩辕菡一同班师回朝,沿途百姓皆颂轩辕菡名号,呼声原高于天子呼号,皇帝心中不快,只能强颜欢笑,一些学士本对轩辕侯举兵造反颇有异议,并联名骂其奸佞之臣,经此之事,皆颂之,皇帝偶而闻之,面上一笑置之,心中愈恨。

回朝之后,要举行轩辕菡的册封大典,又要对手下将士论功行赏,对外族破坏的郡县加以整顿,这一忙便是个把月,拂影也到临盆之时,皇城已恢复常貌,慕容府多处受损,慕容澈命人只加快修复,又因怕皇帝手下找到拂影行踪,便将她安排到别院,又有银魄随之左右,方才放心。

平常人家这般时候,常到观音庙祈福观音赐予,因着终日闷在屋内,拂影只想出去走走,况有银魄跟在身边,便想去寺庙祈福,叫小风和慕容澈说了,慕容澈听闻银魄跟着,方才应了,两人怕引人注目,带了斗篷遮掩一番,方才出去。

轩辕菡出了皇宫已是午时,大街上已渐渐恢复原貌,几月过去,已到初春,到处洋洋一处新春气息,许是这新春气息感染,他心情甚好,见轿子正拐向王府方向,冥冥之中只想到街上转转,方才掀起了轿帘吩咐道:“停轿!”

因着身上还穿着蟒袍,不便徒步出行,只乘着轿舆在街上闲逛,过了片刻只觉扫兴方吩咐了回府,不想半路却是停了,他隔着帘子侧头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阎风恭敬回道:“回主子,不知是哪家轿舆,遇到咱们的轿子竟是不让,在街上僵持着呢,属下这就去让他们让开。”

他只觉不耐烦,微掀了轿帘望过去,只见前方四个轿夫互不相让,晃的轿舆帘楣上流苏细细,看样子倒像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富家小姐的轿子,只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定是不甘心给旁人让路,这样争下去又有何意,遂皱了眉吩咐道:“去吧,不要大肆声张。”阎风会意,方才点头去了。

轿外叫嚷得厉害,本来两人共乘一轿就觉拥挤,偏偏银魄好胜,硬是不给人家让路,轿内便觉得燥热起来,拂影哭笑不得,边笑便劝道:“咱们让开吧,这有什么打紧。”

银魄一脸的跃跃欲试,听拂影这样说,反倒笑起来,托着下巴闲闲道:“不让,为何要咱们让,他们怎么不让。”见他不听劝,拂影微掀了一角看过去,见对方乘的是官轿,不由说道:“对方是朝廷大员,咱们不让开可是犯了罪责,还是让开吧。”正愈吩咐轿夫,却见随行的黑衣侍卫突然转过身走到轿旁低语,他头上戴的硬盔幞头遮住了半脸,远远看去只望不清楚面貌,也不知轿里的人说了什么,却见他点了点头,朝轿夫挥了挥手,轿子随即却让出一条路来,停至一旁,似要让他们过去。拂影微诧,放了轿帘不由对银魄笑道:“如此一来,倒显我们小气了。”

银魄却不在意,挑眼只露出些许狡黠笑意,似又怕对方反悔一般,只连声催促吩咐轿夫起轿。

因着这街并不是繁华地界,路略有些窄,并行两轿尚算勉强,那轿舆过去,也只余了一点空隙。擦肩而过之时,忽的一阵微风吹过,对面轿舆轿帘微动,细腻的风中只夹杂淡淡清香飘散过来,魂牵梦绕一般的熟悉,轩辕菡不觉猛然一惊,抬手掀了帘子看过去,只见那轿身颤巍而行,已然走远。

是她,抑或不是她,这种心思只在脑中不停的回旋,倒像是失了理智的赌徒一般。

阎风本欲吩咐起轿,却见轩辕菡眯着眸盯着方才走远的轿子出神,午时日光尚好,沉沉落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却觉带着几丝恍惚柔和,他不由一怔,迟疑着唤道:“主子?”

他这才回过神来,幽深的眼底几抹复杂流星一般滑过,落人深邃瀚海中只没了踪影,他方才心不在焉的勾了唇,眯眸淡淡道:“跟上去。”

观音庙里人倒是极多,因着身子不便,脸前又带着遮住面容的斗笠,脚下越发不利索,上完了香便已是细汗涔涔,银魄本就不是一个体贴的人,有些事情他也注意不到,只得自己撑着到树下的放置杌凳上歇息,下意思总觉有人灼灼看她,四下里望过去,银魄突然挡住她的视线居高临下的淡略看她。问道:“身子不舒服么?”

他那样高,脸前又带着斗笠,抬头看过去,只见日光穿过树上枝干投到他脸前的薄纱上,淡影斑驳,什么也看不清楚。听他这样问,忙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累了。”

他倒极是着急,不顾她的反映便将她搀起来道:“那便快些回去吧。”拂影愈加不解,身体被强制向前,她不由转过头来看他,只见他脸前薄纱微动,隐约见的脸上优美轮廓,方要转过神来,余光只见银魄挡住的方向远远的似立了一个人影,菩提树盘根错节,树藤一般的痴缠纠结,一瞬间只见那人似着了一身五爪蟒袍,衣角翻飞中黑发随风飞扬,掠过那人深邃熟悉的眼眸……。

几乎是悚然一惊,她不由回头看过去,银魄却只身挡在眼前,定定问她:“怎么了?”

她不觉自嘲一笑,只道“没事。”转过头来越发觉得可笑起来,一瞬间,只以为是他,可即便是他又能怎样,楼幕然之死到底是因他而起,她怎能只当没有发生过,怎能……心中愈发酸涩起来,只将思绪搅得混不已,一时情绪不稳,只觉腹部不适,银魄见他脸色一白,心道不好,忙将她扶进轿子,只催促轿夫加快脚程。

寺庙钟声迭起,满耳的靡靡之音,树上枝叶随风唆唆作响,只如出家人一下一下敲击得木鱼声,身上繁密的丝线绣的是缂丝的蟒凤百花,极密的叠在一起,随风打到腕上,似是能烙手。阎风的声音徐徐入耳,却如针扎一般。

“主子,属下向那位和尚打听清楚了,说是慕容大人的家眷,前来祈福的。”

那样熟悉的背影分明是她,她的一笑一颦几乎能闭目描摹,况她身旁还跟着银魄,虽是遮掩住了,他怎会认不出来。可她竟身怀六甲,她竟身怀六甲!

她曾说“但愿君心似我心,必不负相思意。”那样轻柔的声音清晰如昨,仿佛还在耳畔回响,是否是他太自信,只以为她一直都在那里,无论他何时去接她,她都在那里,原来她果真这般恨他,“若是流景负我,此生不再原谅!”原来……原来……她原是那样恨着他。宁愿委身他人,也不愿回头么。慕容澈……他一直知道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不同寻常,为了他,她可放下自尊来与他说放过他,哪怕他一直未想过要为难那个人,她原来一直都这样想他,那么多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只像是一把刀将他的心生生割这着,偏偏那人是她,割得他那样痛,仿佛将这一辈子的痛都集中在一起齐齐的打过来,也未曾那么痛过。

寺庙里到处一股檀香味道,被风一吹,只呛得能流下泪来,也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他只将拳捏的咯吱作响,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撕裂了一般。阎风见他额上隐隐的青筋暴起,不觉一怵,迟疑问道:“主子,可是回府么?”

他却回过头来看他,目光彻寒刺骨,隐隐透着摄人的杀意,声音却是一字一句的冷冷吐出来,只觉树上新叶都瞬间冻结,簌簌发起抖来。

“去慕容府!”

到了慕容府却是扑了场空,他一路问过去,方才道了别院,却是未等通报就直直闯了进去,仆人见他身着蟒袍也不敢阻拦,只跑去通知了慕容澈。拂影的房里却是乱成了一锅,厚厚遮掩的毡帐内端着热水的丫环进进出出,只听屋内传来稳婆嘶力喊着“用力”。一声一声喊的人慌乱不已,慕容澈在房外走来走去,尚冷的天,他却额上流下豆大的汗来,听闻手下通报轩辕菡来了,越发觉得焦头烂额,抬头就见轩辕菡大步走过来,脸色冷峻,只如冲进来杀人一般,见他似要往里闯,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他,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轩辕菡却是不语,目光盯着那极厚的毡帐,仿佛要将它穿透一般,语气森然,却透着冷冷杀意,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让开!”

慕容澈神情凝重,不由怒道:“轩辕菡,她今日这般情景便是因你而起,若不是因在寺庙见者你,也不至于早产,你还嫌害她不够,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轩辕菡不觉极怒,正欲上前,身后阎风却突然跪到地上,沉声哀求:“主子,男人进产房不吉利,意有血光之灾,请主子三思而后行。”他闻言却是猛然怒道:“滚!”转过头来,慕容澈却双臂箍住他,额上青筋暴起,大声喝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想不想见你!”

他的身体方才猛然僵住,只因这一问,他便失了魂一般,她想不想见他……想不想……他心中自问,那答案呼之欲出,几欲崩溃。她一直便在逃避着他,她也曾说要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可他偏偏不许,这样逼迫着她。原是只在伤她,他从未想过她想不想见他,只知道他想见她,于是便这样做了,却原是伤了她,伤得她那样深。他眼前方又浮现那晚她泪流满面地脸来,那样绝望痛苦,却原来都是因为他,他这般痴爱,与她,到底是对是错……。

屋外嘈杂混乱,满耳却是稳婆声声“用力”,她意识尚在模糊与清晰之间,痛楚让她将手下的锦辱撕得露出雪白棉絮来,额上大汗淋淋,只浸湿了为她拭汗帕子,冥冥之中听得一个熟悉声音若隐若现,便像是做梦一般,她心中一酸,腹中顿痛,眼角只渗出泪来,大颗的落到发髻上,挣扎着才断断续续的问:“谁……在……外面……”

为她擦汗的丫环忙道:“老爷,银公子都在外面呢……”说着却见她连连摇头,只呻吟着说不出话来,她看得怜惜忙只身出去,掀了毡帐急急道:“老爷,夫人问谁在外面。”

僵持的两人均是身形一僵,轩辕菡抬手推开慕容澈,只盯着那窗格,里面却是传来细微的呻吟声,他知她好强,痛了疼了从不喊出来,如此这般却是真的痛极,他突然就害怕起来,那害怕像是个无底洞吞噬着他的坚持、他一向自以为傲的自制力,却是极力放平了声音,隔着窗子沉声道:“拂儿,是我!”

是他,果真是他!

她软弱的几欲想唤他的名字,可她忘不了那晚的大火,那晚的海一般的鲜血直直涌过来,满口的腥涩味道,楼幕然的看她的那双眼睛,稳婆极力在她耳旁说着什么,她只快要听不清楚。

那丫鬟进了屋,只见拂影眼角泪水簌簌直流,只浸湿了枕畔,口中却是一张一阖,她才俯过身子去,却听她道:“让……他……走……”

让他走,她不想让他见到这般狼狈的自己,只怕下一刻她会没有自尊的喊出他的名字,她只恨自己这般软弱,这般没有骨气,她不如母亲,明明应该恨着,却是依然藕断丝连,所以,让他走,走的远远的,在她失掉尊严之前,她不要再看到他!

他只僵直的站在屋外,听那丫鬟传出话来,身体都仿佛没了知觉,她要他走,如他所料,她果真那样恨着他,最痛苦的时候也不愿由他伴在身边,是,他欠她那样多,一夜之间让她家破人亡,她总该恨他,这不怪她,真的不怪她。他转过身,脸上只是悲痛欲绝,院里的人都未曾见过他这幅神情,不由都怔在那里,就连看热闹一般的银魄也不觉敛了神色看他。轩辕菡却是看也不看众人一眼,那目光虚无的落到远处,只不知再看什么,慕容澈见他这般光景,却是一把抓住他,他只是不回头,也不言语,脸上沉沉的仿佛波涛汹涌的海水。

慕容澈心情亦是难以平静,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才艰难的说出口:“不管影儿是否愿意,我都要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极压抑的声音,听到耳里,却如霹雳一般。轩辕菡身形一僵,脸上方才浮现几抹复杂来,他猛地推开慕容澈,闪电一般抽出阎风腰间的刀,阎风不由大惊,只惊慌看他,他却只做不理,目光沉沉盯着那窗格,举刀对准自己的胳膊,掷地有声的道:“夫妻一场,本该有水同饮,有饭同食,今日你为我流血,我亦陪着你!”说着,却提刀在他臂上斜斜一刺,那蟒袍撕裂有声,只开了长长一道口子,浓重的血液立即从里面透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肩头,殷红的血色顺着胳膊流到指间、刀刃上,滴答下落,只积了一地。那伤口血肉外翻,森然露出白骨一般,他身形却是岿然不动,随手扔了手中的刀,深深向窗格那里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阎风方才回过神来,忙拾了刀,口中叫着“主子”跟了上去。

慕容澈和银魄均是一脸动容,过了良久,慕容澈方才苦涩一笑,喃喃自语:“我输了……”

只听房内一声响亮的哭声响起,众人一颗心方才落了地,丫环将婴孩抱出来,正道着喜:“恭喜老爷,是位小少爷。”慕容澈还未接到手上,只听里面产婆“呀”了一声,只嚷嚷道:“还有一个。”众丫环顿时乱作一团,过了半晌才又听到一声“哇”的哭声,产婆抱着另一个出来,只喜的唇角都咧到了眉梢:“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一对龙凤胎呀。”

慕容澈亦是高兴异常,只连着声道:“赏!”抱着孩子掀了毡帐进屋,只见拂影虚弱的躺在床帐里,见他进来,已经伸出手来,他忙将孩子抱到它跟前,拂影抬眼看过去,刚出生的孩子还未长开,五官像是花瓣一般皱在一起一哭却是泪如珍珠,脸蛋粉嫩如桃,因着双生,这一哭只分不出哪个来。她不觉温柔笑起来,眼前不觉浮现拈衣所生婴孩的样子,只想着明明答应了,却终究失言,也不知那孩子到底怎样了,这样想着,脸色越发白了几分,慕容澈见她面露疲色。吩咐奶娘将孩子抱走,屋内丫环也无声退下,只余了他和她,他禁不住握了她的手温和嘱咐道:“累了么,好生歇着吧。”

她只笑着摇了摇头,却果真觉得倦极,方才沉沉睡了过去,慕容澈见她眼帘轻阖,睫毛浓密如翼,脸颊比以往丰满了些,苍白中泛起婴儿肌肤一般的细腻光泽,便如上好的古玉一般。屋内只有他俩人,寂静的只闻她细微的呼吸声,隐隐淡香拂来,却是她身上特有的香甜体香,他不觉颊上一热,别开眼来,却正望到她微阖的双唇,恐是方才疼痛难耐的咬了唇,只见粉嫩唇瓣上浅浅的弯弯齿痕,略渗出几丝殷红来……

他不觉看得有些痴,禁不住抬手怜惜的去抚她的唇,指腹方要落到唇上,她却突然蹙了蹙眉,眼角隐约泪光闪烁,口中喃喃梦呓:“流景……”

极轻浅的两个字,在屋内飘渺回荡,只如轻烟,细细落到耳里却似有千斤重,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不觉僵在半空,半晌才艰难的收回手来。他挺直着身子坐在床畔看她,一时半是苦半是涩,只像是扎破了苦胆,那些苦涩缓缓从舌尖蔓延到全身,仿佛置身一片苦海里。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身体僵硬的难以动弹,他方才轻声叹了口气,从掌心抽出他的手,轻手轻脚的掀帐走了出去。

不忘吩咐侍女在旁伺候着,将一切安置妥当了,他才穿过回廊回屋,正走着只听身后传来阵阵轻笑声,悦耳如铃,却觉妖异,不用看也知是谁,他脚下未停,一直向前走,只听那声音空灵叹息道:“傻子……”

慕容澈方才回过身来,见银魄一袭白衣斜斜躺在刚刚长出新芽的树干上,枝叶掩映间,只见一缕银发如月光泻下,眉目半眯,唇角却是似勾非勾,带着几丝嘲弄。慕容澈知这人性子忽冷忽热,又变化多端,实在是个难缠的主,本不想与他纠缠,因他生性温柔,若非气急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只得耐下心来淡淡说道:“银公子有话便直说吧。”

银魄闻言不由无辜的看他,慵懒的翻了翻身子,肩上的发便如冰蚕丝一般丝丝滑落下来,映得他脸上白皙如透明一般,他饶有兴趣的托腮吟吟笑道:“我可就不懂了,你要我直说什么?”。

慕容澈见他玩闹着与他打哑谜,本来心情不愉,这会子连耐心也没了,只苦笑着道:“银公子如是闲来无事,还请想想怎样交待谁派您过来的吧。”这样说着,却加快了步子,殊不知他几句话正中银魄心事,银魄闻言只怔了怔,随即禁不止恼的坐了起来,怒道:“胡说,这世上有谁能命令我。”本欲与慕容澈理论,却见院子里哪里有他的影子。不觉冷了脸,看着树下被他掳下的树叶生闷气,半晌,却别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他如今落到这番田地也只能怪他技不如人人,那日比武,他只以为胜券在握,谁知未过几招竟还是败在手下,原以为他会刁难他,谁知竟要他答应他的要求,要求罢了,他愿赌服输。只记得那天的风大的厉害,他赢了他,却不见丝毫喜悦,只直直站在山顶依风而立,黑衣随风瓢决,他侧头看向远处,只见脸上冷硬的轮廓,半晌才听他低声说着:“我要你起誓,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你要誓死护拂儿,不要她伤到分毫。”

他极不甘愿的应了,转念想到他只让他护着她,可没让他交待她的行踪,丛中牵线,他银魄怎能那般听话的任人摆布,于是便不时的让他不如意一番,只是没想到竟看到今日这场好戏……

手里的嫩枝突“啪”的折了,露出里面的盈盈嫩绿,他才甩到地上,不服气的冷哼道:“我银魄怎有这样愚傻的师兄。”说着却轻盈跳下树来,在那枝上负气踩了几脚,方才勾着唇离开。

因拂影尚在修养不能下床,两个孩子便由奶娘带着,本聚在拂影屋里说笑,远远的就听闻慕容澈来了,忙散了火,屋内只余了几人伺候着,这是慕容澈已经打了帘子进来,他在府里便穿着寻常的青衫,极清淡的颜色,只如新柳。有秦泰在旁帮衬条理,她的身体日渐康愈,近来又逢喜事,脸上如沐春风,只觉眉目越发俊朗,拂影见他神色舒畅,心情也不自觉地好,慕容澈坐到床前与她说了会子话,方才说到正体,他沉吟半晌,终究开口:“影儿,我已经将孩子的事告诉了他,况两个孩子姓名尚未定下,这样托着也不是办法。”

拂影只是身子微滞了下,却不答话,低头用指一下没一下的描摹锦被上繁杂的脉络,只道:“他们姓慕容。”

慕容澈不觉皱眉,忍不住唤道:“影儿!”

她却别开头看向旁出,白皙的脸被光一打,只像是在她脸上晕了开来,照的轮廓模糊,半晌她才平静开口:“二哥,我没有感情用事,只是为着他们的安危着想,楼家早已满门抄斩,他们自是不能随我姓,轩辕一姓,更是不能用,眼前皇帝虎视眈眈,若知轩辕菡后继有人,必寻机灭之。即便……即便日后这天下姓了轩辕,我这一双儿女也不能随他,皇宫里水深火热,我怎能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她方才转过脸来看他,轻声道:“二哥,做他们的义父吧。”

因着柳娘有事,顺路便过去了,远远的就听院子里笑语声声,进的门来只见柳娘被围簇中央手上飞针引线,脸上却淡笑着与丫鬟婆子们谈天,见他进来,婆子们便作鸟兽状散开来,齐齐行礼。柳娘也才放下手上的活站起身来,他已面无表情的抬手止了,身后的蓝墨使了个眼色,众人忙无声散了,轩辕菡也不坐下,只淡淡道:“有事请教小姐,便顺路过来了。”

柳娘温柔一笑,便道:“王爷放心,你吩咐的事柳娘一定做到。”

轩辕菡点了点头却也不再问,转身欲走,只见柳娘身侧的簸箩里放着两件未绣完的小肚兜,似是一男一女,一件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竟开,另一件却是龙腾虎跃,针脚细密,极尽繁复细致,他不觉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正要走,忽听屋内传来“哇”的一声婴儿哭啼声,柳娘不自觉地望过去,对轩辕菡歉意一笑,便向门口走过去,轩辕菡测了头看她,问道:“是拈衣的孩子么?”

声音平平的,倒是分不清丝毫情绪。柳娘身形一怔,还是停了脚步笑着答道:“是,唤作琼儿,本来睡着,这会子怕是醒了。”正说这话,闻讯而来的奶娘已经将琼儿抱了过来,粉扑扑的小脸上尤见泪痕,一双乌黑的眼睛乌溜溜的巴着轩辕菡瞧,身上穿着连身的白色缎子棉袄,从袖子里露出肉嘟嘟的小手抓着奶娘的衣襟拽个不停。转头见到柳娘,张开双臂却笑开来,柳娘也是喜欢的紧,忙讲他抱在怀中逗弄,抬眼看到轩辕菡目光落到琼儿身上,似在出神,不由笑道:“王爷没抱过小孩子吧,要抱一下么?”

轩辕菡脸上浮现淡略的不自然,柳娘已经伸臂送过来,也不管轩辕菡答不答应,直直往他怀中一放,便松开了手。许是感觉比想象中的要轻,他脸上竟是明显的一怔,双臂也不知如何放置,只僵着不动弹。奶娘见状不由偷笑,柳娘上前将他的手摆正确了,这时琼儿却凑过脸去靠到他的衣襟上,小嘴咿咿呀呀只流了他衣前一片口水,轩辕菡脸色不自觉地一沉,许是感觉到异样,琼儿睁着大眼睛瞧过去,遇到他幽深冷漠的眼神,小嘴一瘪,只一瞬便洪水决堤般,“哇”的哭了出来。

这一闹,轩辕菡眉头皱的越发深起来,只僵着胳膊不动弹,柳娘见琼儿哭了,忙从他怀中接过来,这时韩落却一脸焦急的跑进院子,神色凝重得道:“主子!”

众人见他这般神色,便知有大事要报,轩辕菡敛了神色看他一眼,便面无表情的大步跨出去,边走边道:“去书房。”

书房里静的悄无声息,只听廊下挂着的缂丝紫铃被风一吹,叮铃细响,悠悠传进屋里,带着轻微的空灵音色。日光从窗格上绷着的雪白绡纱上透过来,依稀只见细尘漂浮,只如生了雾一般。那光照到轩辕菡冷峻的脸上,越觉眉目冷削如石,幽深的眼眸漆黑如夜,散发着摄人的寒意。他将手中的纸页放到桌上,雪白的纸面被光一照,晃的眼睛刺痛,韩落不由抬手遮了遮眼,道:“又无旱涝,南方怎会土匪横生,惹得民不聊生呢。”感觉此举失仪,他忙放下手来:“据线报上讲,大部分土匪都是神容枯槁,体型偏瘦,且两眼无神,便如被人操纵了一般。这分明是吃了那东西引发的症状。只以为楼府那一场大火把那东西毁了,没想到竟出现在了南方。”

抬眼只见轩辕菡眯了眸不知看向哪里,身后光晕迷蒙,落到他们的身形上,如烙了一层银光,只看了一眼,忙垂下目光来,唯听轩辕菡漫不经心的道:“只怕有人从中插手,抢在我和楼幕然之前将那东西取走了,放了火掩饰真相,又故意杀害楼家三位夫人,做出殉葬的样子,误导我们凶手是楼幕然,轻易转移了我的视线。”说到这里却是勾唇一笑,优美的弧度散发些许冷意:“这世上,能想出这种点子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韩落闻言忙道:“主子,属下愿意前往。就算以身试药,属下也要找出解毒之法!”

他却只盯着桌上纸页出神,因着反光,上面的黑字被消噬了,变的扭曲不平,一个一个像是极细的乱字攀爬到纸上,看的极不舒服。半晌他才淡淡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喜欢属下做无畏的牺牲。”

“主子!”韩落还要再说,他却毋庸置疑的站起身来,窗外光晕被他高大的身形遮了大半,屋内顿觉晦暗许多,仿佛高山临立,压得人都不过气来。他的声音随之不容反驳的响起来:“不管是否是他在背后捣鬼,此事牵连甚广,我定亲自前往,你也收捻一下,随我过去吧。”说着,却是径直出了书房,再也没看他一眼。韩落神情复杂,只得应了一声,随后跟上。

进宫前却接到慕容澈的信,只短短几个字大约是说孩子起名的事,他凝思片刻,改道去了慕容府,因着上次拂影【奇】的激动情绪,终究没【书】有进去,只让人通报了【网】约慕容澈出来,慕容澈见到轩辕菡自也是吃惊,他只想着轩辕菡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起名一事由他来也是合理,竟未想到他亲自前来,出了府门就见他着了蟒袍立在门外,看样子似要进宫,不由一怔,轩辕菡开门见山,只淡淡道:“女孩便叫做解语、男孩……”他语气微顿,道:“耀字吧。”说完转身就要进轿子,慕容澈忙道:“王爷请止步。”

轩辕菡脚步一顿,只面无表情的侧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澈目光落到他宽阔的肩头,问道:“王爷的伤势可是大好了?”

轩辕菡道:“无碍。”却是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慕容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慕容澈这才敛了神色,神情却是与往常不同的郑重:“在下告诉王爷影儿的一些事情,只是觉得王爷有权知道,并非表示我会同意你将她带走。”

轩辕菡不觉危险的眯了眸,饶有兴趣的看他:“所以?”

“所以……”慕容澈口气滞重:“楼府被灭一事,虽然这其中另有隐情,但一定与王爷脱不了干系,影儿因此事受伤极深,常常噩梦连连。现在虽慢慢恢复,但是伤结了疤并不代表痊愈,一旦旧伤复发,其伤害谁也不可估计。所以,在我确定王爷不会伤害影儿之前,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有或许……”他脸上浮起淡淡的暖意:“终有一日,她能接受我也说不定。”

轩辕菡却是脸色一冷,寒着脸色看他,目光犀利:“你这是在向本王挑衅?”

慕容澈抬头与之对视,笑道:“正是。”

只觉空气凝滞一般,似是风也停了,院府内的树干探出墙院,上面几点新生的枝叶凝翠,冷冷的泛着油光,恍若战场上的剑客交手,刀光剑影,杀意顿起。

拂影终日懒在床上,只觉四肢无力,她吩咐丫鬟扶着她微微走动,听下人说府里似乎来了客人,心生好奇,便过去看看,路过府门口,只见大门未关严,隐约立着两个人影,她觉着眼熟,不由看过去,只一眼便看到穿着蟒袍冷然而立的那人,袖摆出腾龙缠绕,五爪分明,上好的丝线绣的一双眼睛黝黑如真,泛着沉沉冷意,忽有一阵大风吹来,他衣角飞扬,全身迸发一股凌人气势。而背对着她的慕容澈与之相比,这气势,他自是比不过的。

手心突然渗出极细密的汗来,像是变成一张网,丝丝缕缕缠到全身,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很是害怕,害怕的双手微微颤抖,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似要看过来,手上用力,猛地将扶着她的丫环推向隐蔽处,自己也藏在墙后,身体无力的顺着墙滑了下去,吓得丫鬟手足无措,似要惊叫出来,她脸色一冷,喝道:“住嘴。”那丫鬟慌乱的用手捂住唇,只露出一双眼眸,小鹿一般怯怯看她。

似是过了许久,轩辕菡别开眼看向慕容澈的身后,石砖砌的墙垣旁依稀露出白色的裙角,一旁绿芜丛生,映得那裙角浮起浅淡的绿翠,他不觉微微勾了唇,转过身走向轿子。

走了几步,却是停下了。。

“慕容大人。”

日光打下来,落到他背后绛色地盘金银丝绣蟒袍上,密密麻麻的丝线密集绣在一起,只见流光闪过,泛起细腻的金光色泽,他却头也不回的开口:“记住你说的话。”

慕容澈闻言一怔,半晌却温和笑起来,笃定道:“自然。”

轩辕菡不再说话,一旁的阎雷已经为他挑了轿帘,他低头进去,那轿帘沉沉放下,只再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等目送轿子走了,慕容澈方才进了府,刚一回神就见拂影急匆匆的跑过来,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子,满脸担忧之色,确定他身上无伤,还是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二哥,你没事吧。”

很快就听到了轩辕菡主动请缨前去南方剿匪的消息,拂影听闻这个消息,轻轻“哦”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院中,再也没有说话。正值午时,院里的四府海棠含苞绽开,被风一吹只见胭脂点点,艳如晓天明霞。整个院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绯色,那抹绯色映到她的脸上,愈觉白皙的近乎透明。慕容澈置身进来,看到这一幕竟是一怔,一旁的丫环已经觉察,忙对他福了福,拂影方才转过头来对他笑道:“二哥,你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径直坐下,丫环轻手轻脚的上了茶,他才笑道:“名字的事。”示意侍女拿来文房四宝,就着矮桌铺了纸写下来,才抬头温和问道:“你觉得怎样。”

拂影也是一笑侧身看过去,只见上面也只写了三个字。

耀、解语

解语……

若叫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不知为何便有些忪正,一时分不清心中是何感觉,惶惶的有些不知所措。慕容澈见她发呆,不由问道:“影儿,有何不妥么?”拂影方觉失态,忍不住尴尬解释道:“没有,只是觉得不像二哥应起的名字。”慕容澈闻言不由一呆,眼底闪过几丝落寂,抬起头却是笑了,轻轻点了点头道:“因着太看重便觉取不好,上朝时询问了几个同僚的意见。”拂影听他这样说也未太在意,只是笑道:“孩子现在还小,总觉叫着太过严肃,这样吧。解语花便是海棠花又有花贵妃之称,我们便唤她小妃儿,至于耀么……”她歪头蹙眉,脸上竟浮起几丝少女才有得天真调皮来,愈觉娇憨可爱,慕容澈不由心中一喜,许久未曾见她露出这种神情了,见她日渐恢复,心里自是高兴,自己心情随之明朗起来,执了笔在纸上写下“子涵”二字,随即道:“小字便取这个吧。”拂影只是一怔,随即抬指敲纸,指尖触到“子”上,沾染些许墨迹,她未有察觉,脸上却故作不满意道:“二哥,你这分明是话中有话。”。

慕容澈却缓缓敛了神色,轻声道:“影儿,孩子的事这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难道你一直不让他见他们么?”

拂影脸上的笑再也把持不住,递了眸生出几分恍惚来,廊外海棠花灿烂如霞,她身上也沾染了些许妃色,却觉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慕容澈眼底黯然,总是这样,明明坐在靠着她最近的位置,却任他怎样接近也无法碰触的到。一时便惶惶的有些失神,这时却听她道:“二哥,你容我想想。”

“啊。”他脸色恍惚的应了一声,尴尬的回过脸来,却见拂影担忧的看他,他一笑,略有些仓惶的站起身来,道:“影儿,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说着,却在拂影还未放映前大步走了出去。

这几日慕容澈反映有些失常,也已一连几日没有过来,拂影心中担心,这一日偶然看到秦泰立在廊下,目光看向远处也不知想什么,便上前打招呼,秦泰对她略略施礼她才问道:“秦侍卫,二哥最近可有差遣么?”

秦泰不由皱了眉,似在迟疑,半晌,眉头却是舒缓开了,只听他道:“听闻地方上连续有几位大人殁了,死因不详,皇上秘密派大人前去调查,就在这几日启程。”

殁了,竟又有人死,死的这般奇怪,总觉一刹那要抓住什么,却瞬间擦肩而过,拂影茫然的蹙眉,随口问道:“那几位大人叫什么名字。”

“宋之程和陈书远两位大人。”

拂影闻言身形却是猛然一震,春日已不算冷,清风拂到面上隐约待着些许凉意,她却突觉那股子冷从脚底一直泛到全身,都被冻了个透彻,秦观见她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不由担忧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她却似没有听见,踉跄着回了屋,不一会又折了回来,直直朝书房快步走去。

慕容澈果然在那里,见拂影进来只是一惊,笑着站起身来问道:“影儿,你怎么过来了。”。

“二哥……”她神情仓皇的边走过来边道:“二哥,死那两个人都是皇上的心腹,我曾经将他们的名字集成一本书交给轩辕菡,我猜这件事一定是他派人干的,所以你不要去,称病罢朝吧。”慕容澈闻言一怔,只是低头笑道:“离京的事,是秦泰告诉你的吧。”

拂影只是劝道:“二哥,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可是我怕他会对你不利,你答应我,不要去!”

“影儿!”他低下头来,桌上还放着那明黄的圣旨,上好的绸料丝顺柔滑,握在掌心只觉触手升温,他却觉里面渗出几丝凉意来,铬的手微微的刺痛,他垂下头,只见清俊的脸上蒙了一层恍惚,忧伤的让人捉摸不透,只听他叹息道:“若是我真死在轩辕菡的手上,你又该怎么办呢……”

拂影不由心神一震,情不自禁的倒退几步,她手脚冰凉,只觉冰凌能从指尖渗出来,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猛地,她握了拳,字字清晰:“若是真有那一天,我定会让他以血还血!”

慕容澈不觉抬眼看她,她脸上是认真的冷凝,却似没有温度一般,看得让人心疼,他不由歉意地笑道:“傻丫头,二哥只是胡说,你竟也认真起来。”他离开椅子走过来,青色的长衫随着他的走动滑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将她按到椅子上让她坐下,神色凝重道:“我只是觉得古怪,以轩辕菡的性子,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况之前皇上曾问我何时成的亲,虽是轻描淡写,我总觉他在试探你的下落,所以为了不让他起疑,此行我非去不可。”

拂影心情方渐渐恢复,反驳道:“可是,皇上再怎样阴狠,也不可能自己砍自己的左膀右臂啊。”抬脸却见他脸上坚定神色,知他意已决,再说无意,只得担忧道:“二哥,你要小心。”

慕容澈不禁笑了:“有秦泰跟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她还要再说,他却打断她:“你匆匆而来,定有事和我说吧。”

拂影轻声应了一声,在袖中拿出一粒蜡丸,晶莹剔透,只如白色琉璃,慕容澈不由蹙了眉道:“这是……”

“楼家被毁之前,爹爹曾给我这个让我自裁,或者给轩辕菡喂下去,我当时心中无绪,只收了起来,这件事轩辕菡也是不知道的,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我一时也给忘了,方才听秦泰说两人死因不详才记起来,楼家曾连续死过几个侍女,亦是死因不详,你和秦泰都通晓医理,我想可能对你调查有所帮助。”

水光潋滟。

没有掌灯的屋内只见月光如霜般泄了一片,巴掌大小的缂丝熏炉里吹起薄透的白烟,迎着月光缓缓升到空中,便被风吹散了,盆中的水波光粼粼,漫过纤细白皙的足映得肌肤只如凝脂一般,泡的久了,肌肤便有些发麻,她方才拿出绸巾拭去脚上的水珠,指尖滑过脚踝,落到那抹鲜艳的殷红莲花上竟是忍不住一抖,月光照下来,落到她恍惚的眉目上,隐隐可见眼底不易察觉的水光,手上禁不住握紧了轻柔的绸巾,她终于将脸埋进膝里,死死地抱住双膝,仿佛那样才安全,才可以得到一丁点的温暖……

是他么?

抑或……不是他……

总是这样,每每遇到他的事情,她便会被影响的厉害,判断力、理智统统变得不像以前的她,尽管极力抑制,极力表现得无所谓,可她总是无法平静的面对,平静的去推断……

“夫人,您要的饭菜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响起侍女清脆的声音,她猛然抬起头来,仓皇应了一声,只觉脸上异常湿热,似有水珠顺着脸颊落到颈窝,带着些许凉意,她方才失神的抬手去抚自己的脸,茫然的伸开手来,却见指尖上水光涌动,泛着淡淡银光,她不觉苦涩的扬了扬唇。

阿,原来,是流泪了……

就那样坐了良久,她方才起身梳妆,瀑布般的发泄到肩头,侧过脸拿着白腻的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映到窗纸上,只如茕茕剪影。他负手而立,远远的看着窗上投射出的身影,也不知站了多久,夜风吹拂,掀起宽大的袖摆,隐约可闻淡淡花香,清淡的月光落到他修长身形上,那平整的青砖上,也只他孤影一人,他不觉摇着头折回书房,心中想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想来也就是这般了。

放不下他,她始终……还是放不下他啊……

拂影提了食盒出来,远远就见书房的灯尚还亮着,推了门进去,只见慕容澈正坐在窗边对月独酌,烛光泱泱,他的脸在昏黄的光晕中清俊忧伤,怀中漾起轻微的涟漪,打到他的眸底,似有流光闪烁,看得人心中一痛。拂影不觉怔在门边,慕容澈这才发现她,转头对她温和笑道:“影儿,你来了。”拂影忙笑道:“明日二哥就启程了,我让下人们做了些菜为你送行。”

见桌上只有一个酒杯,转身拿了一个过来,又收拾好饭菜,方才在他对面坐下,烛光跳跃,从她的脸侧打过去,只觉越加柔和优美,隔得这样近,只闻她身上淡香幽幽沁鼻。许是吃了几杯酒的关系,慕容澈只觉热气上涌,颊上也是一片火热,忙掩饰的端起酒壶斟酒,拂影也正伸过手来,无意中竟是碰在一处,一时间只觉那手软柔温香,心中大悸,却像是针扎了一般缩回来,拂影不由怔住,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他,问道:“二哥,不舒服么?”她眼眸在他颊上一扫,只见如玉的脸上浮现隐隐绯色,禁不住取笑道:“二哥,你的脸怎这般红?”

慕容澈只觉失态,讶异的摸了摸脸,方尴尬说道:“许是吃酒的缘故。”

拂影不在意一笑,站起身来为他斟了酒,遂又坐回身来温柔开口:“二哥,你身子不好,酒还是少喝为妙。”她伸出食指一指,霸道的替他做了决定,“呐,这是最后一杯。”。

慕容澈闻言低眉浅笑,轻轻抿了口酒,余光却见她的指纤细白腻,被那烛光一映,只如白玉一般,让人想忍不住握过去,不由想起方才那种温软触觉来,越发觉得屋内热的厉害,略略烦躁的放下酒杯,她却诧异的歪着头看他,绣着浅淡花纹的雪白领口露出修长的粉颈,只觉白皙的分辨不清哪是衣哪是颈来,他顿时呼吸一滞,隐约觉得头昏脑胀,拂影见他脸色不对,忙过来扶他,担忧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像是被什么力量支配一般,他突然将她猛地拉入怀中,紧紧地拥着,仿佛要嵌进身体里,拂影一惊,只未想到他会这般,不由慌乱的挣扎道:“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却是任她怎样挣扎也挣不开。怀中沁香软柔,温暖的仿佛怀抱春风,再也不想松开,他箍住她低声喃喃:“影儿,忘了他……”

拂影顿时一慌,惊道:“二哥,你在说什么?”

他脸上却是近乎恍惚的哀伤,俯下身来,唇已落到耳后、颈上,那吻灼热滚烫,每落到肌肤上都象被烫伤一般,拂影只震惊的无法动弹,领口却被拉开,露出大半个肩头,她眼前只是茫然一片,仿佛置身浓雾之中,辨不出方向,他的唇落到肩上,只让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脑中却渐渐浮现出一双眼睛,幽深如海,就那般深邃的看着她……

桌上的红烛突“啪”的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眼前景象方才慢慢清晰,墙上挂着的字幅书画、书架上摆着的古典书籍、窗前放置的海棠花鲜艳如霞……

“二哥!”

她突然厉声唤他,脸上不觉渗出泪意来,却是满目的不敢置信。他身形猛然一滞,方才在她颈上抬起头来,映着灯光,那裸露的肩头白皙如玉,沁鼻生香,她只泪光闪烁的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却是沉沉的痛楚,他不觉酒醒了大半,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踉跄的后退几步,只推得身后桌椅乱响,他只怕在她眼中瞧出厌恶来,怕她再也不用信任的目光看他,怕她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甜甜唤他“二哥”。他只以为他压抑得住。却还是将这一切美好打破了,因为自己可耻的欲望,他的影儿再也不会那样看他,只觉心中的希望像是被自己亲手扼杀一般,他终于崩溃,慌乱的说了句:“对不住……我……”却是再也说不下去,踉踉跄跄的推开门,跌撞着跑了出去。

屋内狼藉一片,灯座上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地上影子疏影横斜,只如鬼怪作乱一般,她无力的顺墙滑下,裸露的肩头只觉冷意直侵,仿佛侵到了骨子里,她想起慕容澈方才脸上不经意流露的痛楚神情,心情是被撕了一角,生生的疼着,多少年,她已习惯了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他相伴,每每遇到他犹豫伤痛的眼神,她只无力的逃避着,因她无力回应,因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却还是这样狠狠地伤了他,而且……伤的他那样狠……

也许,她这一辈子,只在初见时就被他囚住,藏在那个最深最隐秘的地方,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根枝盘结,那样牢固的羁绊,爱也好,恨也好,遇到了他,她那里还能把别的男人放到眼里。。

尽管,这样不甘……这样不想承认……

清晨拂影前去送行时,慕容澈已早早的启程,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却已是人去楼空,拂影倚栏怅然看向远处,一时也不知想些什么。远远就见银魄神情慵懒的在朱漆长廊上走过来,见拂影转过脸来看他,在几步处停下,倚着那朱色廊柱抱臂轻笑道:“真是可惜,昨日本想英雄救美来着。”

她不觉冷冷瞪他一眼,随手将手中攥着的帕子扔过去,他扬手轻松接在手中,放在鼻底轻嗅,只觉淡香如缕,不由勾唇低叹道:“真香。”抬头却见拂影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方觉无趣,似笑非笑的跟上来,嗤笑问道:“他那样待你,你竟不怨他,这样也好,跟着他总比跟着轩辕菡好。”

拂影闻言不自觉地住了脚步,转眼就见银魄顶着一张俊脸凑上来,狭长的眼眸妖异如狐,泛着几丝捉弄神采,本欲发作,看到他那副神情反倒吟吟笑了,转过脸却再也不说什么,银魄被她笑得不明所以,竟是怔住在了原地,抬眼见她正掀了软帘低头进屋,玉钩翠幕,素手云鬓,衬得肌肤白若凝脂,纤腰如束,方觉这女子倒也不难看,随即勾了唇敛了一个迷人笑容,倨傲开口:“罢了,你这女人倒也有几分姿色,我勉强收了罢。”

像是听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拂影不由住了脚步捂唇笑起来,几乎能笑出泪来,那笑容却是优雅纯真,抬眼却见银魄迷了眸冷冷看他,知他恼了,忙歉意道:“我只是觉得这慕容府并不适合你,你这样的人,自是应该生活在更广阔的地方。”

银魄俊美的脸上不觉浮现几丝怔松,皱了眉看她,她已松了软帘进的屋内,软帘松松放下,下面的流苏拂过青砖铺就的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他才回神,转眼只见红霞晓天,华丽的遮了半天,却是不觉意味深长的勾唇笑起来。

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大半个月,慕容澈那边一直没有书信过来,拂影每每举笔倒不知写些什么,想着等他回来再说清楚也不迟,遂也就罢了。这日,拂影本来房里逗弄小妃儿,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忙带了两个侍女迎了出来,提裙下了台阶,只听通报道:“秦侍卫回来了。”

她一喜,正欲唤:“二哥。”抬眼却见秦泰脸色异常凝重的走过来,身后的小风哭啼的不成样子,随行的奴仆也是一脸哀泣,她的心立即降到谷底,这才看到秦泰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隐隐猜到什么,只颤声问道:“二哥呢?”

秦泰只别过脸嘶哑道:“夫人,属下将大人的护送回来了。”小风终于“哇”的哭出声来,只泣不成声:“夫人……少爷他……卒了!”

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她不觉连连退后几步,身后的侍女哭泣着将她扶住,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心却痛得像是被撕裂,为什么会这样,她已经承受不起失去,失去亲人,失去朋友,从未想过,侵入兄长的二哥也会离她而去,这世上,她终究再也没了什么人可以依靠,如此混沌黑暗的世界,只剩了她自己……。

不能哭,现在慕容府没了支撑,便是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若倒下了,慕容府也就没了主心骨,若是这样,她如何对得起他。

“秦泰!”

她眼底含泪,握紧拳让自己脸色平静下来,声音还是带着轻微的颤音:“召集府内所有奴仆,立即让账房数点银两,遣散奴仆,如今老爷去世,他昔日政敌一定蓄意报复,我等无官无职,定是不敌,只能离开府邸以求自保。”她挺直了脊梁看向那个骨灰盒,一字一句得道:“此次不宜久留,我们回洛州,让二哥认祖归宗。”

众人本沉浸在悲伤之中,听她这样说顿时精神一震,方知要做什么,忙齐声应是,正欲行动,这时门口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号,似是穿透空气,利剑一般的直直刺过来。

“圣——旨——到”

拂影不觉身形猛然一震,众人也是一惊。她微微皱了眉,很快敛了神色,沉静开口:“秦泰,小风,你们随我去正殿接旨。”转眼却见银魄一身白衣立在朱廊下眯眸看她,身后海棠花璀璨如霞,被风一吹,只见妃色点点,细碎吹拂他如雪的发上、衣上,只如梦境一般。

她不觉笑了,轻声道:“这里本不适合你,不管圣旨说些什么,请你径自离开吧,这些日子,多谢你了。”说完,只头也不回的带着两人走向正殿。

“奉天成渝,皇帝诏曰:卿慕容澈,勤政爱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闻耗,悲痛万分,谨以德禽醴酒之仪,致祭于卿在天之灵,特封其遗孀慕容氏为二品夫人,准其长居宫中,以慰卿心,钦赐。”

上好蚕丝织就的明黄绸缎,上绣双龙戏珠,至上尊贵的团龙纹,以示皇权至上,金口玉言,如此尊贵的食物在朱廊绿翠的深院酌亮的只觉刺目,内监读毕,捧了圣旨,语气尚算客气:“夫人,接旨吧。”

她跪在擦得锃亮的青砖上,双手伏地,只觉地面上的凉意顺着掌心传到双臂,一直蔓延到胸口,内监尖锐的声音刺一般扎到心上,仿佛整个人都被结了冰,慕容澈刚死,一国之君便这般趁人之危,徒有其表的皇恩浩荡,殊不知,她接了这旨,一辈子便被困在深宫牢笼里,孤独一身,为慕容澈守身,终身不得再嫁,寡居之人,自是这般,他定是得意非常,她终究也变成了孤身一人,与他同样生活在那冰冷的皇宫之中……

“夫人,接旨呐!”。

内监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只徐徐劝说:“若不是慕容大人功绩卓著,以往的夫人们哪里能有这样的福泽……”

地面的砖砌的严丝合缝,不见一丝瑕疵,她只用指死死的扣住,只差把细脆的指甲撕裂下来,四肢不受控制的隐隐发着抖,每多跪一分都是折磨,额上不觉渗出细汗来,只觉隐忍到了极致,若是平常,她只想将那圣旨夺了猛掷到地上,抗旨之罪,斩首以示众,她也能随他而去,以回报其恩,可她不能,这世上尚有她最后一丝牵挂,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况他死的那样不明不白,她终究要活下去,这样想着,才颤抖着双手去接那明皇圣旨,白皙的指映着那抹明黄只觉苍白的没了血色,像极了冬日里没有情感的皑皑积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绝望之至,不由闭上了双目,内监见她终于接旨,忙笑吟吟的递过去,这时却突然斜刺过一只手来,将那圣旨夺了,猛地掷到了地上!

此举一出,众人皆惊。

内监惊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圣旨,结结巴巴怒道:“大。。。。。。大胆!”

拂影抬起脸来只见阴魂倨傲的抱臂而立,居高临下的对她挑眉:“既然不愿去,何必为难自己。”她闻言不觉苦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事,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一旁的内监见阴魂不惧,已然恼羞成怒,气的牙咬指他:“胆敢抗旨不尊,唇没圣上,罪无可赦,把他给咱家绑了!”历时随行的待卫要上前,拂影见事态扩大,忙向秦泰使了个颜色,秦泰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交至内监手上,拂影站起身来淡淡道:“公公莫气,草莽之辈,不知礼数,冲撞了公公,还望怒罪。况本是件好事,若因此人触怒龙颜,圣上怪罪下来,咋们谁也承担不起,公公您说呢?”

内监只朝待卫们摆了摆手,边将银票赛至袖中边道:“若不是夫人求情,咱家也饶他。”说到这里只拿眼瞧了阴魂一眼,却正好撞进阴魂投过来的冷冷目光,心中顿惧,竟不由打了的寒颤,这才见他生的异常妖美,面上已然生了惧色,拂影见状心中一松,这才走过去将地上的圣旨捡在手中,阴魂皱眉拉住他的腕淡淡道:“我带你走。”

“你。。。。。。你。。。。。。”内监听他这样说正欲发作,被他冷眸一扫,后面的音只嘢再喉间发不出声响,拂影只苦笑道:“我若是走了,这一干人岂有命哉。”她低头咬唇,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的看他,分明的想说却说不出口,阴魂才发觉她的指竟隐隐发着抖,目光急切澄澈,就那样祈求一般的看他,他突想起被猎人逼到死路的母兽来,大约也是这种神情,他目光一沉,回握了她的手,道:“我明白了。”

拂影只是握了握手中的圣旨,淡淡道:“走吧。”。

正欲动身,只听一个极清脆的声音;“慢着!”话一落地就见门口涌进一对人来,分至两旁,为首的女子一身蓝衣笑吟吟的走进来,见着拂影只齐齐跪了下去,只听蓝墨恭声道:“恭迎王妃回府。”

内监认得蓝墨,不觉慌了手脚,只讪笑道:“蓝姐姐怕是错了,这是慕容大人的遗孀慕容氏,哪来的王妃。”

蓝墨只直直看向拂影一字一句道:“王爷远在南方,不便前来,奴隶奉王爷口谕,恭迎王妃回府。”

内监欲觉不知所措,讪笑着看向拂影:“夫人,圣上还等着呐,咋们走吧。”拂影只是不动,她心中明白,如此情形,抛开她的个人恩怨,不进宫便能护的慕容府周全的只有依靠轩辕菡,若这是她应该为慕容澈做的,那么,为了他,她接受便是,正欲答应蓝墨,一旁的秦泰突然拔剑朝蓝墨刺过去,蓝墨微惊只身闪开,秦泰招招逼紧,惧是杀招,只迫的蓝墨处处闪躲。

拂影见状,只惊诧喝道:“秦泰,你做什么?”

秦泰咬牙切齿,边打边道:“夫人!便是这妖女杀了大人,起初我只觉没有动机,今日却是一清二楚了。”蓝墨被他逼得急了,不禁恼到:“你这莽汉乱说什么。”说着单手一翻,只见银光一闪,如手中历时多了一根银色软鞭,舞在空中,只如银蛇一般,秦泰嘶哑怒道:“终于肯亮出兵器了!”他转脸看着拂影:“夫人,大人遗体上的致命伤便是这种鞭伤!”拂影不觉一怔,惊诧看着蓝墨,蓝墨忙道:“王妃,莫要信他!”

秦泰步步逼紧:“你敢说你没有去过大人那里!”墨兰脸色一慌:“我。。。。。”鞭下已出现纰漏,秦泰举剑欲过去:“大人临死那晚,我只见蓝影一闪便追了过去,中途追丢了,回来时大人早已气绝身亡!”他招招狠毒,直刺蓝墨面门,眼看就要刺上,只被拂影喝住,她白着脸看向蓝墨,犀利看她:“蓝墨,你告诉我,你果真去过二哥那里。”

“我。。。。。。”见拂影面露怀疑之色,蓝墨忙道:“奴婢的确去过那里,但是。。。。。”

“去做什么?”。

拂影出声直直打断她,蓝影却是一皱眉,低头道:“奴婢不能说,但是。。。。。。”未等她说完拂影已经绝望别过头去,再看屋内几人皆是一脸怀疑之色,只是拂影道:“你和阎雷等人的武器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无处仿照,况秦泰做事一向沉稳严谨,没有把握,断不会冤枉他人。。。。。”她只疲惫的几欲站不住,伸出手扶住身侧的桌子支撑身体,已经说不出话来。

蓝墨见状冷冷扫了秦泰一眼,皱眉道:“夫人,许是这贱人从中作梗,背叛慕容大人也说不定。”秦泰闻言只气的额上青筋暴起,未开口一旁的小风怒气冲冲的道:“你胡说,秦大哥怎么会杀少爷!”似觉说的不够恶毒,也学着秦泰的样子咬牙切齿的在后面骂道:“妖女!”拂影只沉沉吸了口气,疲惫道:“蓝墨,他是二哥信任的人,所以。。。。。我信他!”

正争执不下,忽闻府外銮铃响动,远远地向外望过去,只见墙院外旌旗辂伞随风飘动,日光照耀,皆是满目的明黄之色,只是府外百姓高声呼颂“万岁”,屋内的人都是一怔,内监赶在前面迎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出去迎驾,朱门打开,只见御用的四马四镳八銮鸾车,忙跪了下去,皆呼万岁,内监总管曹应田随扈在侧,高声颂:“平——身”

众人皆垂首起立,只见鸾车上明黄的典窗帷幕微微一动,曹应田忙恭敬近前,只听他低低称“是”,转了身走到拂影身侧,低声笑道:“夫人,圣上喧您过去呢。”

拂影脸色一白,她本来就疲惫至极,这会子身体只摇摇欲坠,曹应田在她肘下一托,只不易察觉的引她过去,到了近前,只见明黄做低的缂丝胡罗纹车帘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均称,隐隐露出绣着盘龙的袖角搭在腕上,只觉如玉一般,拇指上尚还带着一枚翡翠扳指,翠绿的颜色直刺的眼睛隐隐作痛,也顾不得失仪,攥了她的腕往皇帝掌中一塞,拂影猛然回神,转过头惊诧看他,手上却是一紧,皇帝臂上用力,将她踉跄了拉了上去。

梦魇《囚奴》第12部分126~135全部图片,字数:19964 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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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割破手指,殷红的血色落入碗里,连碗中的涟漪都染成殷红,她极力挣扎,他终是让人给她灌了下去,血腥的味道合着水中药物的清香猛地冲进口腔中只呛得无法呼吸,她禁不住猛烈的咳起来,他却含住她的手指,咬破,然后用力的吸吮。他抬起眼来看她,狭长的丹凤眼像是毒蛇冰冷的眸子,幽幽发着冷光,她猛然一惊,忍不住甩开手,他不觉咧唇而笑,大殿里光线暗淡,他牙齿雪白如兽齿,带着些许森然寒气。

钳制住她双臂的内监退了下去,她身体一松,双膝跪到地上,似要说些什么,突觉腹部一阵刺痛,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捏着五脏六腑用力的揪着,然后狠狠地撕裂,撕得破碎如屑,痛得弓起身子,额上也渗出大颗的汗来,手扶到乌金砖地面上只觉刺骨的凉,身体似也瑟瑟发起抖来,似有数个尖锐的钩子扎进血肉,然后死死的往上拽,那般生不如死得痛,她终于支持不住,忍不住蜷着身子。他却过来抱住她,他身上还穿着龙袍,繁密的纹样似能硌人,龙涎香丝丝缕缕入鼻,只觉冷的身体都结了冰,他的气息却是灼热异常,嗓音低沉,只如耳语:“这毒有个极好听名字,叫做生死不离,生时一起,死时也要在一起。”她痛得伸手狠狠攥住他的衣襟,他只失神的在她耳旁低语:“从此,你我生死同命,朕若死了,你也会随我而去。”

拂影伏着身子不觉喘息讽刺道:“所以,我死了,你却安然无恙。”他不由一怔,却是笑了,低低道:“果真冰雪聪明。”身旁的人递过来一颗殷红的药丸,他伸手拿了,扶住她的肩给她喂下,她才觉痛楚渐渐散去,身体无力的摊倒在他怀中,他便跪坐在地上那样抱着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她说:“朕猜到那些奴才们不中用,听到蓝墨带人赶过去,立刻也跟了过去。”他手上微微用力,轻声低笑:“幸好赶得及。”低头只见她神情极是疲惫,鬓角上渗出细密的汗来,不觉抬手轻扶,俯下身来吻上她的额:“这毒每隔半月都要发作一次,只要你在朕身边,你就不会痛。”他抬起她的脸,神情玩味:“这毒,韩落也是解不了的。”

刹那的四目相对,他眸子里笃定威严,毋庸置疑,锐利的似是能将她看穿。她只别开头淡淡道:“故伎重演,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

皇帝一怔,没有说话,只回了回头,身后便有人将他扶起来,他摆了摆手,在她腋下轻轻一携,拂影便也站了起来,她脚上无力,只任由他托着,一旁的内监为皇帝披了披风,他只揽了她的肩淡淡吩咐:“准备轿典。”

夜幕降临,满目的沉沉黑暗,轿典到了西苑,到了城墙角下,他才携她下轿,登上城墙,远远望去,脚下星光一般的万家灯火。夜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直响,登高望远,只让人眼前豁然一亮,天地无垠,只仿佛那朗朗乾坤皆在胸怀之中,皇帝神情平静,只紧紧箍了她的肩,胸口却是一起一伏:“这片江山是朕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他的手蓦地用力:“拂影,朕想与你分享这片江山,你熟读百书,远见绝不逊于慕容爱卿,慕容爱卿之死朕也是万分悲痛,但是朕相信,你我携手,定能创一番丰功伟绩。”

拂影不觉抬头看他,他的眉目在暗夜中忽明忽灭,那双眼眸却是异常灼亮,她心中突觉失落,只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与她说这种话的,为什么不是他。若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她定是异常高兴的吧,可是,她已经这么累,累得已经快没了斗志。

“圣上抬爱,楼拂影不过一个苟活世上的落魄女流,说什么丰功伟绩,请皇上还是找别人吧。”她挣开他转身就走,他却头也不回的抓住她的腕,夜风吹得他肩上披风飘决,他的袖角拂到她腕上,隐隐可见明皇团龙的暗纹,他的声音也淡淡的传到耳里:“慕容澈死的不明不白,你难道不想找出元凶么?”

她用力挣开,只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他却不觉玩味笑起来:“朕是惜才之人,自己的臣子被人杀害,不查清楚,岂不枉为人君。”

拂影只是不加以理会的往前走,他却在身后道:“慕容爱卿身边那个叫小风的书童朕也将他接进宫来如何?”

男子进宫不是做内监就是做侍卫,以小风的年纪自然做不了侍卫,他这样说,分明的威胁,她只轻轻地咬唇,淡淡道:“随你。”

皇帝在她身后轻笑:“世上有一种似毒非毒的药,无色无味,能惑人心智,杀人与无形,想来流景是没有尝过的。”

她身体不由一僵,方才经历的那种痛似又折了回来,她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出现拈衣和慕容迟的身影,想到轩辕菡若也变成那样,手只忍不住抖了一下,极力平静道:“你若是能得手也不必千方百计将我带到宫里来了。”

皇帝淡淡笑道:“无味之毒,杀人与无形,不是很好下手么?你若以为朕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就太小看朕了。流景之事,朕自有其他方法应付。”他不觉敛了神色道:“你若留在朕身边,这自也不愿用这种手段赢他。”

拂影只别过头冷冷道:“我不信你。”

他笑:“用一个轩辕菡换一个楼拂影,朕觉得值的。”

她只是不说话,死死咬住唇,狠下心道:“他的死活与我无关。”脚下却是加快了步子,皇帝的声音却是不紧不慢的身后传到耳里:“都道你是他的弱点,他也是你的死穴才对,拂影,你不必掩饰。”

她不觉握紧了拳,冷冷道:“对于二哥之死,皇上似乎也并不清白,道不同不想为谋,你们如何,与我无关。”

他只是在她身后淡笑:“朕等你!”

127

她却逃一般的飞奔离开。

皇宫中本不能乱跑,到处是巡夜的御林军,她躲躲闪闪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只见漆黑庭院里没有半丝灯光,身畔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只是一片萧条之色,空气中隐隐漫布无人居住的发霉味道,让人不觉心中发怵,她脚下踉跄未停,风吹杂草,簌簌作响,只见一个修长人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孤寂茕茕,只如孤魂野鬼一般,她心中顿惊,脚下一软,只“啊”了一声,身子便跌了下去。

脚踝上隐隐作痛,她才发觉脚崴了,夜色阴沉黑暗,周围寂静一片,只仿佛没有活人气息一般的死寂。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都以为早已忘记,豆蔻年纪的她,尚未到弱冠之年的二哥。似也是这样阴沉的夜色,她与慕容迟背着父母溜出来到老宅子里捉迷藏,半大的孩子一时求胜心切,偷偷躲到荒僻之地一连几个时辰,却一直未有人来寻她,想起平日里的灵异之事,她才知害怕,只蜷着身子躲在草丛里娑娑发抖。慕容澈就在那种时候找到频临绝望的她,她只记得那时他一脸温柔的站在她面前,不大的少年,脸上尚带着几分青涩稚气,那双眼眸却流露不符年龄的忧郁沉稳,他就那样看着她,双瞳似是流星划过的夜空,黑亮如沧海明珠。。

那一刻,草丛中仿佛有流萤缓缓如星光一般升起,越过他青色的布衫,飞过他白皙的脸,映着他俊郎的眉目以及那抹能印到心中的温柔笑意……

流萤四起,只如月光银华,照亮了沉寂的黑夜。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抬起修长白皙的指试去她脸上的泪水,呼吸清浅似花香,声音只如仙赖一般:“影儿,没事儿,二哥在这里……”

二哥在这里……

似是这辈子,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二哥在这里……”

清晰的仿佛还在昨天,他指上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滞在颊上不曾离去,那清浅的呼吸还在耳畔低低盘旋,就算那日看到他的骨灰盒,都不曾相信他已不在这里了。

128

因为,她明明还可以感受到那忧郁温柔的目光和他指上细微的温度。

“你……没事吧?”

她猛然回神,才见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色身影,黑色的下摆随风微动,拂过那人修长的双腿,腰身如束,肩膀宽阔却略显瘦弱,脸上却带着拢着黑色面纱的斗笠,夜色沉沉,只望得见他脸上隐约消瘦的轮廓。

声音沙哑压抑,却觉清润,听之只觉应是个极年轻俊郎的男子。

拂影一点点向上望去,那人也隔着面纱居高临下的看她,只觉那目光温和善意,很是亲切,觉察一直盯着人家不放,这才觉失礼,不由尴尬答道:“没事。”

那人注意到她蹲坐到地上手放在脚踝上,猜测恐是脚崴了,他哑着嗓子问道:“你站的……起来么?”

“嗯。”拂影忙扶着周围栏杆挣扎着站起来,因为夜晚水汽重,那朱栏湿滑,她手心有汗,稍一用力,手上猛然却是一滑,眼看她又要跌下去,那人本能的抬手去扶她,她的柚角雪白轻盈,拂到他伸出的臂上,只衬的身上的黑衣愈加漆黑,似是觉那白衣刺目,他身形一顿,突然收回了手去,拂影身体不稳,重新跌倒了地上。

目光落到那人垂着的手上,一样的修长白皙,她注意却不是那个,只因他小拇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银色如月的尾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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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邪!”

正发着怔,只听有人似在远远的叫他,见着一路宫灯徐徐而来,朱色的廊子被宫灯一映,只变成迷蒙橘黄,皇帝众星捧月一般被拥簇中间沉稳走过来,见着拂影却是亲自将她扶了起来,这里只听皇帝身后有个黑衣男子道:“找了你许久,原来是在这里。”

语气冷淡,只让人辨不出什么情绪,这句话却是对那戴斗笠的男子说的。他的目光扫过皇帝和拂影身上,竟并不行礼,只看向皇帝身后,语气亦是冷淡的不带一丝温度,与方才的温和截然相反:“出来走走。”说着上了廊子,经过皇帝身边时,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大步而去。

拂影不觉惊诧的看了那个叫上邪的男子一眼,这才发现皇帝身旁立着的男子亦是与上邪同样的衣饰,只是未带斗笠,脸上被黑色的莲样图腾占了大半张脸。她乍看一眼,不由一惊,那人只对她呲牙一笑,牙齿白森,泛着寒意,拂影直觉那位叫上邪的男子与眼前这人不是等闲之辈,正凝神思索,皇帝突嗤笑开口:“他叫下邪。”拂影微怔,这时却听皇帝突转头朝回廊喊道:“上邪,来见过慕容夫人。”

他声音洪亮,远远的便能听得真切,只见回廊幽折处,上邪的身形猛地一顿,只站了一刻便果真折了回来,他体态优雅,明明穿着黑衣,却带着几分干净清雅的气息,像是清晨缭绕的薄雾一般。他来到拂影跟前,并不行礼,只低头道:“见过慕容夫人。”他声音本就沙哑,这会子听去竟觉隐隐的带着几丝颤音,掺杂在嗓音里,只觉让人听得压抑,拂影困惑的曲膝回礼,皇帝只看了上邪一眼,脸上含笑,眸中却不见半丝笑意,解释道:“他们二人不是中土人士,不懂得咱们的礼节。”说着抬手猛然箍住拂影的腕,淡淡道:“朕送你去寝殿。”

她几愈甩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的抓住揽住她绕过上邪,身侧的内监也及时喊道:“起——驾。”拂影被皇帝拖的踉跄,却禁不住回头看了看上邪,只见那人直直立在廊下,朱漆如血暗红,杂草荒芜,那样的萧瑟的夜色里,夜风吹拂他脸前黑色面纱,微动如羽,让人不觉联想那面纱下的双眸定是忧伤的让人隐隐作痛的。

皇帝手上用力,只迫的她无发再看,转眼只见角落一盏宫灯独亮,极细微的火苗,随风跳跃如星,在沉寂夜色里孤独的燃着。

“他喂她吃了生死不离。”

未随皇帝离开的下邪倚着朱柱咧唇笑起来,脸上漠不关心,却抬眼瞧着上邪,似乎很是期待上邪的反应,上邪本欲离开,听他一说,身体轻微一滞,只微侧了头看了看他,随即回过头,淡漠的与他擦肩而过。

隔几日却是轩辕菡大捷归朝的日子,皇帝设宴召轩辕菡进宫,轩辕菡进得殿里,只见皇帝穿着金地缂丝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折纱金冠似笑非笑的坐在宝座之上居高临下看他,大殿里空寂无人,只见玉阶下的一对三尺高的铸铜鎏金錾刻金猊薰笼缥缈散出缕缕白烟,腾飞大殿之上,越过他的眉目,在空中依稀散去。

轩辕菡不觉眯眸看他,他方才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抚掌轻笑:“朕的好爱卿回来了,黎民的活菩萨回来了。”轩辕菡只微微皱眉,淡淡道:“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不会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不要让我动手……”他猛地抬眼看他,目光犀利如剑,低喝道:“楚天!”

被他气势所迫,皇帝终是不禁微微后仰身体,站直了身体却是笑了,只陷入回忆一般的喃喃道:“你若不这样唤朕,朕只忘了朕还有这么个名字……”他突敛了神色,冷笑道:“倒是,你若动手朕决计档不住你,若是朕的御林军进来,你只怕也能将这皇宫掀了。”他突的一笑,道:“你可知朕为何有这个胆子孤身一人站在你面前,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低头优雅的缓缓走下台阶,身上的龙袍厚重繁复,行走间只闻袖摆摩擦的细微摩擦声,他走的极慢,极稳,仿佛在极认真的走着每一步,到了最后一阶,他却抬起头来对他粲齿一笑,盯着他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道:“朕喂她吃了生死不离,你定也是知道的……”还未说完,只见黑影一闪,轩辕菡的掌便袭过来,他也不躲,只任他攥住他的前襟将他的身体提到半空,轩辕菡脸色阴沉如深渊最底层的那抹暗礁,直直立在大殿中央,望着皇帝冷笑的脸,双眸只差喷出火来,冷声道:“就算你们命线相连,我也要找出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来!”

皇帝只抿唇轻笑:“我痛皆她痛,我命皆她命,你若舍得,动手便是。”说着,却是安然闭上了双目,全然不觉命悬他人手中,轩辕菡手上青筋暴起,只愤怒的微微颤栗,因着愤怒,皇帝金冠之上的细碎明珠也随之微微抖动,仿佛只差一刻便可滚落而下,摔在那乌金砖上。可他怎么下的了手,他怎么能下的了手,掌心握着的不是皇帝的命,而是她的,她的!记得自己的手也曾数次这样捏在她的咽喉之上,那时这只能握千斤重的手便也这样颤栗的厉害,仿佛全身都在叫嚣着“杀!”震耳欲聋的声响震的耳畔嗡嗡作响,可是心终究将那股杀意扳回来,狠狠地压住,恐是害怕有了弱点才想杀她,理智告诉他应该杀她,可是,他骗不了他自己的心,那样一颗冰封的心,在她面前复活一般的灼热起来……

因为她太温暖,让他舍不得舍弃……

手却是缓缓放下来,他冷冷将推开他的身体,淡淡道:“你的条件。”皇帝步子不稳,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他低头闲适抖了抖衣袖,一双丹凤眼满是笑意:“朕准你见她一面,你驻札皇城的两万大军撤到三里之外。”

轩辕菡只抬眼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身后宝座之上悬着的那块大匾上嗤道:“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猛。”

皇帝神情不变:“你若带她离开,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里,朕倒时便自刎如何。”

轩辕菡不由脸色一沉:“你做不到。”

皇帝微微一笑:“你将朕逼到绝境,朕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他含笑看他,一双丹凤里满是冷寒。轩辕菡只淡淡看他,记得许是少年的时候的事情了,先皇命他们比试武艺,那时他不过皇子中不起眼一个,他明知赢不过自己,却以匕首自隔其身,逼他让他,他自是不会让的,那时的事却如烙印一般的刻进了脑中,再也没有忘过,他与他亦敌亦友,却是知道的,他最爱的是他自己,最厌弃的其实也是他自己。

别过头,手掌一翻,银光从指间犀利射出,却是射向那大匾之上,银光未到,突然从匾后越出一个黑色身影,那身影极力躲闪,方才落地,轩辕菡看也不看,只淡淡道:“护好你们的主子。”却是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130

因着名义上是慕容夫人,并非宫中嫔妃,为了避嫌,便被安排到了宫内祠堂的偏院里,虽不如宫殿华贵奢侈,却是窗明几净,朴素幽静,近身伺候的宫女唤作瑾萍主,低眉顺目的倒极是乖巧,自那日被逼喝下那药,拂影近日来身子发虚,只懒散的一直躺到日头高照,这日却是醒了以后再也没有睡着,隔着薄透的帐子看向窗面隐隐便见日光潋滟白亮,她心中怔忪,却是坐起了身来,瑾萍见她醒了,忙将纱帐用玉钩钩了,拂影敷面穿衣后在梳妆镜前坐下,瑾萍便打开雕花镂空的大红漆盒,里面却是大把的珍珠金钗,珠光宝气,眩目逼人,她抬起手来捡了件金步摇在拂影鬓前比了比,拂影厌恶的皱了皱眉,住进来当日皇帝便命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她平常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看着只如死物,瑾萍见她皱眉,只是面带惋惜的放下,合上漆盒,将她日常束发的簪子拿来简单的别了,又拿了铜镜在她发后一照,她淡淡扫了一眼,并不言语。

瑾萍见她面无表情,又不说话,只闷得心中发慌,极力找些话来愉悦新主子:“夫人知道么,今个是泽瑞王回朝的日子,皇上在设宴迎他,想必一定热闹……”正说着,却不经意的发现拂影纤细得指微微一抖,只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她才被派到拂影身边,明明冷宫一样的地处,每日曹总管却总捧些珠宝首饰过来,她精一样的人,便觉得这位夫人不简单,可是连日来拂影不声不响,话也懒得说一句,让她难以摸透她的脾气,见她这般反映,只以为犯了什么忌讳,愈加小心翼翼,只不再说,偷眼瞧着她的脸色小心的转移话题:“夫人可是闷了,要不奴婢扶您出去走走?”

说话间只闻门外传来跪地磕头的声音,忙乱的听得让人心头直跳,想着恐是看守祠堂的小安子又使出什么招来捉弄人,正欲抬起头来不悦低斥,却见房门猛地被推开,外面日光白亮刺目的越过来人肩头射过来,只让人眼底迷乱,隐隐见着似是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还未斥他无礼,却冷不丁的看到一双冷目,犀利如电,像是插到刀尖上一般,只吓的浑身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双膝一软跪下去,低头就见他黑色的袍角上绣着五彩的狰狞龙爪,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这一跪却是没跪错。

轩辕菡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的瑾萍主,不觉低斥道:“出去!”瑾萍闻言,只也忘了规矩,忙踉跄退出去,顺便将门关上了。

拂影在他进来那刻便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瑾萍又被他撵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突地时间像是停滞一般,万物皆静,也只眼前那人真实的存在着、呼吸着。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她也复杂的望过去,就那样相对无语,也不知立了多久,只听得窗外传来细微风声,那样清晰,仿佛在耳畔吹拂而过,她才猛然回神,见他立在门前,似进而非,想着总要说什么,脑中竟一片空白,半响搜罗不到一句话,转眼看到屋子中央圆桌上放置的茶具,才道:“要喝什么茶?”

话一出口才觉过于随意,若是依着当前身份,一个王爷,一个臣子遗孀,这样说,显然太过轻佻,若是因着以前的关系,却显着生疏,她心中乱的成了一团麻,不觉恼的低头轻咬唇角,她明明应该再冷静一些,明明应该礼貌笑着请他进来,然后唤瑾萍上茶。

轩辕菡见她低头咬唇,颈上优美轮廓若隐若现,被那雪白的领子一衬,只如温玉一般,熟悉的让他心中蓦然一动,他才记起这是她紧张时常做的小动作,若是往常早已将她拥进怀中,然他心中亦有顾及,竟也不如以前随意,听她那样问,只迈着步子进来沉声答了:“嗯……枫露茶吧。”

枫露茶……那倒是她喜欢喝的,以往他嫌着味道太淡并不喝这个,什么时候竟改品味,想着不觉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望过来,目光触及,却又忙闪烁别开,拂影心中直突突跳个不停,手捧着茶具,只觉那茶盏也随着她颤抖的手轻轻抖动起来,似觉他察觉的望向她的手,只觉手心被烫伤一般,愈加握不稳,陡然觉得气闷,她匆忙道:“我去唤瑾萍道茶。”尚迈了几步他却突然伸手拉着她的腕,低声唤道:“拂儿……”

极低沉的一声,仿佛在谷地重重的回旋,终于才艰难落到了耳里。她身形蓦然滞在原地,腕上他的掌心灼热,那时似曾相识的热度,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知为何眼中发起涩来,她轻轻从他掌心挣出来,他却也轻易的松开了,未及她开口,他便开口道:“不必了。”

腕上他的热度残留,他脸上却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心中一沉,恍惚觉得某种心情刚刚升起又跌入谷底,只微微尴尬的回身,方找到几丝理智,吸了口气,开口干涩的问道:“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这样疏远客气,听得人心中又痛又怒,他闻言才不觉皱了眉,沉着脸默默无语,有何贵干,他又能有何贵干,正欲发作,看到的是她怔忪失神的表情,侧影孤寂,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心中隐隐作痛,终于失了理智,不觉冷冷嗤笑道:“慕容夫人以为本王前来做什么?”却是刻意加重了“慕容”两个字。

拂影顿时脸色煞白,唇隐隐抖得厉害,只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心一阵抽搐,仿佛顿时窒息一般,胸口艰涩的起伏不定,身体那种乏力缓缓从脚底漫上来,滞在指尖,信念能渗出冰珠来,她不觉撑住身后的梳妆台支撑身体,以手按中胸口艰涩的喘息。轩辕菡见她脸上白的古怪,额上渗出汗来,不觉忆起那生死不离,怕是相互排斥引起的病症,脸色顿沉,不由皱了眉走过去,拂影见他过来,只无力的推他,他却是猛然眼眸一深,刹那仿佛极度的痛楚在眼底一闪而过,她不觉怔住,他却突然将她拉到怀中,紧紧地箍住,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捏碎一般。

131

明黄耀眼的折子,殷红如血的朱砂笔,一笔一划稳稳的落下去,却是赳劲风流,皇帝腕上稳妥,眉宇间镇定自如,下邪默默立在他身后,黑色的身影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突兀异常,他却毫不在意,只邪肆笑道:“这样好么,干柴烈火,可是最容易旧情复燃。”

皇帝只是不语,笔尖沉稳落下,一瞥一捺一横一竖弯勾,他漫不经心的点上左边一点,只冷笑道:“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冷静,山崩与前而面不改色,而在女人面前,这却是他最大的缺点,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吐露心声,而之前楼拂影经慕容迟一事以及楼幕然对其母的背叛潜意识里已对男人的承诺抱了怀疑,况楼家一事皆因流景而起,若是楼拂影知道他娶她也不过为了楼家,那样高傲的女人定受不了这等折辱,表面上她处处受制,步履维艰,其实骨子里她不甘于任何人摆布,哪怕是他轩辕菡,哪怕是……”他微微失神,只继续道:“况慕容澈生前对她的情分何等的深,如今遇害不知元凶,他的事一日未查清,她就心中有愧,旧情复燃?”他冷哼,腕上猛然用力,只重重的点上最后一点,那鲜艳的明黄上赫然一个朱色“杀”字,殷殷如血,泛着淡漠色泽,他才玩味笑道:“就算他们旧情复燃,朕也让他们自相残杀!”眸光狠厉一闪,手上的笔“啪”的一声猛然折断,朱色的笔锋被狠狠地捻开倒在案上,刺目只如鲜血流淌。下邪略讶的微挑眉头,却呲牙一笑,映到那金黄的宝座上,扭曲森然。

房里静极,隐隐听得像是沙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的似是隔了千年,她无力伏在他怀中,只觉他襟上熟悉的淡香丝丝入鼻,一颗心渐渐静下来,他只环住她,看着梳妆台上铜镜里影影幢幢的淡影,眯了眸低低诉道:“轩辕势力广却嫌散,极需一股力量统之,当时楼家势力蒸蒸日上,虽不及轩辕家族,却大有潜力,于是我便选中了楼家。”他只觉她肩头一颤,极轻微的动作,却惹得他心中一紧,隔了片刻,他才又道:“我派人暗中调查楼幕然的为人,才觉此人刚直不甘居于人下,这样的棋子不会是一个听话的奴才,我略向他施压以试探,他察觉异常方才很快安排了与慕容家的联姻与我对抗,只是我未想到能在寺庙遇到你”他一顿,才道:“查出你的身份后自作主张……”觉她身体抖得厉害,他不觉皱眉只是不再说下去,臂上却愈加用力,只道:“楼家一事,皆因我而起,我确实亏欠你许多,现你与楚天命脉相连,任你怎样选择,我亦不拦你……”

“只是,拂儿……”他缓缓俯下身去,髻边一缕黑发落到她颈边,微凉如晨露,他的气息灼热的在她耳畔回旋,呼吸声声都听的真切,似是过了千年,他脸上闪过略略不自然,却是稍瞬及失,半响才低低道:“那晚所言,乃出自肺腑。”

她身体剧烈抖着,只沉默的不说话,他目光沉沉的看她,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松,觉她自己立住了才双手松开,却又不甘心的看她一眼,她只低着眸看向地面,咬着的唇上渗出丝丝血丝,这样难以抉择……他心中一涩,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己嗓音里艰涩的暗哑:“那么,告辞。”

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丝毫没感到一丝痛意,她不曾想他竟这般直白的告诉她,这样让她措手不及,可是身体发肤,受与父母,就算楼幕然再罪大恶极,他终是她的父亲,父母亲友因其而死,她怎竟可无动于衷,可是今日他若迈出这屋子,他们只怕再也理由走下去,心痛如斯,她终究要一个结果,与他为敌或是……他转身就走,黑底的蟒袍只如暗夜一般沉寂,肩上那极繁密的团龙丝丝泛着冷光,却觉落寞……

未想清要做什么,她已恐慌的上前攥住了他的袖角,那上面线路密集,死死攥在手心,只如能烙上印子一般,他身体一僵,只侧头看她,她却颤抖着唇不知说些什么,清澈的眼眸茫然而复杂,他心中一凉,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拂开她的手,她却只咬着唇死死的攥住,丝毫未松,又是这样,恍若回到那天,她也是这样攥住他的衣角,执拗的让他难以拂开,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抓住她,狠下心用力扯开,她的指被迫一根根松开,直到衣角恢复自由,他心中空旷的难以自持,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她却慌乱的追上来唤他:“流景……”

极轻的一声,却似划破天际的闪电一般,许久未听她这样唤他,只觉得陌生了许多,他猛然停住脚步,只冷冷勾唇笑道:“慕容夫人还有何话要说?”

被他陌生语气所阻,她惶惶然的咬唇,她有何话要说,何话要说,几个字沉沉的颠在心头,慌乱的近乎眩晕,手心隐约渗出汗来,只滑的捏不住袖角,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极尖的声音,像是能刺破耳膜一般,她才恍惚的回神,涩然道:“我只想问,二哥是否是……”

“不是。”

原来是问这个,他自嘲的勾唇,一颗心只冷冷的坠了下去,似是因为太冷,太寒,他只突然有些窒息,半响才缓过气来,再也不抱希望,却听她在身后轻声道:“我信你。”

身子又是一僵,他只怕又犯同样的错误,微侧了头看她,嗤道:“慕容夫人这是何意?”

拂影脸色一白,只低下头看着地面严丝合缝的砖面,眼前仿佛又出现那片火海,数夜里让她难以入眠的噩梦如海翻滚,可是一想到与他为敌,心便一下一下的抽痛,仿佛在提醒她,那心底真正的心意,她曾孤注一掷决意将身心交付与他,到头来家破人亡,她被人囚禁,身陷其中,拈衣的死也好,二哥死也好也好,她怎可和那个真正的凶手联手对付她子女的父亲,命牵一线,命牵一线……她和那人命牵一线么,她怎能让他那般如意,如此恶毒的招数,本就应共进地狱吧,似是终于找到解脱的路子,她脸上恍惚生出一抹笑意来,红晕浅生,只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接我……”

132

窗外光影离合,透过那锃亮的铜镜折射到墙上、帐子上,只觉明晃晃的光影斑驳,他的眉目在期间忽明忽暗,眼眸深邃,却看不清什么情绪,她不觉局促的咬唇,低眼只见他黑色衣角上的五爪龙目狰狞而视,九五的至尊,自是明黄至上,他因此而生,一路走到这步怎可因她便与那位子失之交臂,若是有来世她定愿与他共享这天下,此生余愿了时,她便在那奈何桥上等着他,从此果真白头偕老,任再多牵绊也无法拆散,这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一件事,心中竟是哀喜难辨,似是下了决心一般,她低低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双手握住他的腕,只低头用那帕子细细的饶了一圈,打了一个同心双结,屋内光晕明灭,斑斑的落到她白皙的指上,只觉指尖翻飞,白瓷一般易碎,他皱眉看着,却是心中猛然悸动,这才悟出她是何意,那悸动涟漪一般的在心中缓缓荡开来,只让他呼吸凝滞,她低着头,脸上却是如泣如诉,只轻声道:“君当龙袍加身时,妾着凤冠以迎之,情如此结,不离不弃。”

他满腔热血翻滚不停,却是满满的欢喜,开口似要说什么,只听外面传来细微呼吸声,脸色一沉,匆忙中只紧紧捏住她的手,低声道:“等着我,我定会用凤撵来迎我。”那语气却是诚挚至深,堂堂浴血杀敌的七尺男人,位极群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她道出这番言语,只暖柔仿佛眼中要渗出泪来,她想起人世无常,天公不作美,心中似哀似喜,还想要说什么,他却眉头一皱,匆忙走了出去。

手上灼热不再,就那样滞在空中,渐渐凉透,心也随着变得空落落的,白亮光芒在那门扇开合中辗转巡回,他的高大身影终究不见,她怔怔立在原地,也不知望着那门上缕缕雕饰怔了多久,终于低叹一声,坐至那梳妆镜前,拔了束发的簪子,发丝如瀑泻下,墨黑如缎,镜中人神情又哭又笑,只拿着象牙的梳子梳发,一路缕下来,才见梳下一团掉落的发丝,柔柔的贴合在手心,乌黑细密,在那清冷光晕中,漾着极细微的冷光。

轩辕菡开门出来便见曹应田极献媚的行礼,脸色微微一沉,曹应田瞧他脸色不愈,一时也辨不出里面到底什么情形,忙讪讪笑道:“朝廷上下都看着呢,王爷也要为夫人的清誉想想不是。”见他一脸十足的奴才相,不觉皱了眉,心中想着拂影中的生死不离,脸色更加阴沉的厉害,只无暇顾及他,匆匆出了宫。

曹应田摸不着头脑,招手让瑾萍进去看了一眼,瑾萍一一说了,他才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回去报信。

刚回府,韩落和蓝墨便迎了上来,见他神色阴沉不觉互看一眼,他只面无表情的边走边道:“说。”

韩落忙跟在他身后道:“最近宫里的眼线被清的厉害,夫人被强行接进宫时,属下暗中联系,才发现皇上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手段极是毒辣,我们的人也大多被其所害,属下派人去查,却查不出两人丝毫线索,这两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只知其中一个半脸纹有莲样图腾……”

听到图腾二字,蓝墨不经意的神情一滞,不觉想起另一个人来,也只是这一瞬,随即敛了神色,并没有说话。

三人前后进了屋,身后的侍卫将门合上,蓝墨才道:“奴婢奉王爷的命令去接夫人,皇帝却突然出现,奴婢猜想,我们的一举一动也已在他的监视之下,皇帝自从有了那两个人,便如如虎添翼,就仿佛我们还未动作,他就已经猜出我们所想。主子……”。

轩辕菡抬手制止,只淡淡道:“传令下去,驻守皇城的两万军队退出三里以外。”

蓝墨和韩落闻言皆是一惊,韩落不由诧道:“主子,为何要退兵,我们若是退出来,便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况各地势力尚未统一,若是他们趁机增殖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他如何不知道,外敌已退,他声望愈高,若是一鼓作气便是绝好机会,可是如今他们命脉相连,皇帝若在战乱中身亡,拂影也便命不久已,如今的他,如何忍受没有她的日子,如此劣势定要想出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他负手立在窗前,眉目在白亮光线中清晰如琢,却是微勾着唇久久未曾说话,韩落和蓝墨不由面面相觑,轩辕菡却将手按到那铜鼎上,屡屡白烟极轻的泄出,仿佛从他掌中发出来,细烟缭绕,越过他的眉目,只让人看不清神清,半响才听他道:“她中了生死不离。”

语气淡淡的,仿佛在叙述与他无关的事实,蓝墨和韩落却是大惊,只听蓝墨皱眉道:“这生死不离虽是极怪异的毒,可是夫人身上有主子的血玉,又服了雪子的血,怎会……”

抬眼就见轩辕菡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隐隐可见眼底杀意,她心中一滞,却不再说,只是身边的韩落脸色却是煞白,竟拎了衣摆俯身跪了下去,沉声道:“属下失职!”蓝墨不觉困惑的看他,却听韩落惶恐道:“那生死不离表面是毒,实则是苗疆流传的蛊,我们只知这毒能将两人性命相连,实则是需一人服母蛊,一人服公蛊,互饮其血,从此一人死另一人皆亡。若是皇上,定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为牵制主子,夫人服的定是子蛊,母蛊亡,子蛊便再也活不下去,相反……”

话还未说完,只听“镗”的一声,那金猊铜鼎的头部狠狠塌陷下去,凹凸不平的塌痕在轩辕菡修长的指下狰狞裂开,参差的铜片尖锐的刺进他的指,瞬间便渗出血丝来,红线一般从掌心流出,一滴,一滴,仿佛带着回声的空灵,落到光影斑驳的乌金砖面上,发出殷红刺目的光亮。

蓝墨只是一怔,便跪了下去,韩落也已不再说话,房里寂静无声,只听得那血滴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长远的在耳畔久久回旋。

似是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那东西应也是蛊吧,所以才引来了苗疆的人。”

韩落忙道:“是,而且生死不离是苗疆圣物,如此看来,两人在族内身份不低。”

轩辕菡只淡淡看他一眼,道:“韩落,我给一个月时间。”韩落额上不觉渗出极细微的汗来,却重重伏下身去磕头,久久未曾抬起头,只听轩辕菡又道:“蓝墨,你去查那两人身份。”

蓝墨领命,两人默默退了出去,刚到门口,轩辕菡的声音又遥遥响起:“叫柳娘过来。”

133

大约到了三更,夜色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膳堂里的张庖人(厨师)正好当值,因着有时候府里的主子会叫夜宵,可是马虎不得,夜深了,便冷的厉害,张庖人拿了件棉袄披在身上,估摸着主子们也睡了便窝在一个隐蔽的旮旯里打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灶上隐约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偶尔夹杂着锅碗相碰的清脆声响,王府里吃食一向奢华,砸掉一个碗可要扣掉他几个月的月钱,迷迷蒙蒙想着,只听那动静欲大,猛地打了一个机灵,却是醒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扒着旮旯看过去,只见灶旁弯着身子站着一个人影,因着没有点灯,那一身白衣着实显眼,背上却还背着一个卷状的包袱,倒像是婴儿的襁褓,他正奇怪那人头上怎也是白晃晃的一片,定睛一看,却是一头白发,这会子屋里外头都是静极,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声响,只听那轻微的碰撞声诡异的响彻耳际,他双腿不由哆嗦的厉害,想着难怪这几天老是丢东西又查不出谁干的,原来是被吊死鬼偷去了,却是越想越害怕,浑身都颤起来,那吊死鬼却突然头也不回开口问他:“喂,你们这里有奶没有!”

只如晴天霹雳一般直直打下,他僵着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只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那声音空灵妖异,好听的只如仙乐,他听说鬼越好看变越残忍,他要奶做什么,他一个男人哪里能有奶,难不成……只觉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终于怕到极点,大声叫着:“鬼啊!”便狂奔了出去。

正在这时身后却突然响起婴儿娃娃的啼哭声,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拨浪鼓响,一声一声,诡异的像是牛头马面的索命符,他顿时呼吸不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厥了过去。

府里防守向来严密,他方才那一叫引得巡逻侍卫纷纷赶来,将膳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见张庖人吓厥了过去,忙掐了他的人中,张庖人缓过气来,一把抓住那侍卫的袖子,结结巴巴道:“有鬼……鬼啊……”

为首的见他神情慌张,不像是说谎,不过到底是上过战场的汉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把揪开张庖人仗着担子走到门前,只听里面婴儿哭声渐小,那拨浪鼓尚在响着,便凝神在门前立了片刻,刚推开门,只见里面银光一闪,杀意充斥而来,他顿时冷汗涔涔,趔趄着向后倒退几步,那银光在他脸前擦过,他心中一跳,脚下不稳,便也跌了下去。

侍卫们见状不由哄然大笑,正欲取笑他,只听人群后传来一声冷然低喝:“不去巡逻聚在这里做什么?”回头就见阎雷带着一队人神情冷俊的走过来,众人忙止了笑,一一说了,他只蹙了蹙眉,转眼就见那树干上钉着一根银针,夜色沉寂中微光闪烁,他走过去伸手拔了,仔细端详一番已有了计较,回头朝手下交待几句,手下领命前去。

这会子轩辕菡尚还未睡,阎雷将那银针交与他,又大概说了,轩辕菡脸上似笑非笑,只道:“去看看。”

侍卫们已燃了火把,膳堂前院灯光通明,照的亮如白昼,张庖人瑟瑟发抖躲在人后,想走又不敢走,只巴巴的等着,这里只听远远的呼号:“王爷到!”众人立即跪倒一片,轩辕菡边走边道:“起。”张庖人这才随着众侍卫起身,他自从进府也未曾见过主子模样,这会子倒也忘了害怕,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只见轩辕菡着了一件黑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姿矫若游龙,亦觉霸气凛然,阎雷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什么,他微微蹙眉,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人群,张庖人只觉他目光凌厉如剑,心中历时打了一个突,脚下一软,重新又崴了下去。

轩辕菡淡淡看了张庖人一眼,转过头方才来神情戏谑的开口:“银魄,出来吧。”

话一落地,只听四下里寂静无声,燃着的火把随着风被吹得呼拉作响,那膳堂的门扇亦是朱漆,被火光一照,衬的鲜红欲滴,欲觉门缝里黑洞洞一片阴森可怖,过了半晌那门才“吱嘎”一声开了,一个白色身影缓缓走出来,白发,白眉,白衣,只见一双眼眸漆黑妖异,美似琉璃。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另一手中的拨浪鼓随风飘动,打在面鼓上发出凌乱的叮咚声。

轩辕菡在他出来的那一刹不觉将目光凝在他怀中,再也没离开,银魄神情狼狈,发觉他的目光,不觉手臂紧了紧,冷着脸道:“莫要妄想,我可是还要带走的。”说完却是尴尬的皱了皱眉,倨傲道:“喂,你儿子女儿饿了,有奶娘没有。”

轩辕菡神情怔忪,不自觉地朝银魄走过去,银魄头一次见他那样失神,不由微微后退,恼怒开口:“喂,在问你话呢!”却见轩辕菡怔怔的抬起指探向怀中解语粉嘟嘟的脸,那么小那么弱,仿佛一碰就会破碎,停到半空却没有敢触下去,这时解语却突然睁开漆黑如纯美夜色的大眼睛,眼珠在他脸上溜溜一瞧,却摇着粉藉一般的小手,咿咿呀呀的咯咯笑起来。轩辕菡不由呼吸一滞,只觉那笑顿如春光潋滟,烟火乍现,满目只剩了那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她,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想到这里,他顿时心潮起伏,哑声道:“这是……”

“小妃儿,她是小妃儿……”银魄只恐怀中婴儿被他抢走一般,连连躲闪,轩辕菡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却是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漆黑沉静的歪着脸望着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却是像极了他娘亲的神情。轩辕菡见银魄动作太大,只怕惊扰了孩子,不由脸色一沉,怒道:“你给我安静些!”

银魄虽极不情愿,听他提到孩子,却也不动了,见轩辕菡向他伸手,不由后退一步,轩辕菡脸色顿沉,银魄也冷着脸瞧他,正争执不下,忽听得一个极悦耳的女子声音道:“你们再争下去,孩子可要饿坏了。”

远远就见一个身着碧色对襟衫子、月白百褶裙的女子步步生莲走过来,举止相貌却是和拂影有几分相似,银魄朝轩辕菡讶异的挑眉:“她是谁?”

柳娘也不答话,只对两人微微一福,看到解语的脸却是眼圈一红,眼中不觉渗出些雾气来,情绪激动地从银魄怀中接过孩子,喜不自禁的低头轻哄,银魄不免奇怪的多看了她几眼,她却抬起头对他哽咽笑道:“公子,请将世子放下来吧。”银魄脸色微微尴尬,忙从身上解下来,一旁的奶娘伸手接过,见那孩子眼睛乌黑灼亮,不怕生的盯着人瞧,隐隐倒有几分王族气势,心中喜爱,不由笑道:“倒是像极了王爷。”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不由局促的看向轩辕菡,轩辕菡只伸手将子涵接在怀中,姿势虽有些僵硬倒也正确,他低头看他,子涵也睁着眼睛看他,父子俩倒向是在比赛一般,良久,轩辕菡仰头哈哈一笑,赞许道:“说的对极。”奶娘这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接过去,随柳娘下去喂奶。。

银魄眼见两个孩子都被抱走,作势要追上去,轩辕菡却抬手拦住他,道:“我有事要问你。”银魄恼道:“你抢了我的孩子,我没空和你闲聊。”说着出招逼他让开,轩辕菡一一还回去,趁他不慎只将他胳膊拧在背后让他动弹不得,银魄恼的咬牙切齿,怒道:“轩辕菡,你竟这样待你孩子的义父!”轩辕菡面无表情夺过他手上还握着的拨浪鼓,淡淡道:“他们就是有义父也轮不到你。”

精致栩栩如生的花样,描摹着艳丽如霞的一片海棠花,用细细的丝线勾勒下来,只觉潋滟的一片霞光,瑾萍禁不住看过去赞叹道:“好细致的绣活,夫人的手真巧。”一开口便有些揣揣,怕她不言不语惹得自讨没趣,拂影只是微微一笑,淡淡道:“我不过照葫芦画瓢罢了。”瑾萍听她说话喜不自禁,忙道:“难道还有比夫人的手还巧的人不成?”拂影神情不由一滞,呆了呆方才笑道:“自然有的,我的这点本事可不及家母半分。”

瑾萍最会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阴阴拢着几分忧色忙岔开话题道:“夫人,你都绣了这么多了,十个小孩子也穿不完呐。”拂影一怔,只望着手上的绣活神色恍惚,外面日头正好,照的窗前一簇海棠花妃色点点,那抹粉色映到她脸上,只觉白皙的不见一丝血色,隔了半响才听她道:“我总觉得绣不够,一岁的够了,若是他们大些,再大些呢?”瑾萍不由笑道:“等他们长大了再绣也不迟啊。”心中只是奇怪她身边没有孩子,绣这些做什么,却见她脸色愈加怔忪,历时不敢再说,再说主子的心思也不容她这做奴才的窥探,怕她怪罪下来,只是立在一旁再也不吱声了。

隐隐见的窗外明黄一闪,随即软帘便被挑了起来,瑾萍一眼瞥见皇帝龙袍上丝丝脉络,忙跪了下去,皇帝笑吟吟的进来,见拂影理也不理,也不生气,只道:“朕给你带了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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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只觉甜美可爱,应是老相识了,此刻只一身宫装低着头站在面前,陌生的都难以辨认,皇帝径自到那填漆床上坐下,伸手接了瑾萍递过来的茶淡淡笑道:“朕想着你们处的久,让她伺候你也习惯些,况又身怀武艺,遇到事故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拂影闻言不仅笑了,望了垂首立着的子玉一眼,微讽道:“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原来还会武。”

子玉低着头脸色微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句:“是。”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只把玩着手上的板直不吭声,曹应田见状忙招呼下人们下去,又将那雕花的漆门阖上,屋子里顿时寂静一片,只见窗外微风拂动,吹过那一捧妃色的簇簇海棠,将墙上也映得皆是一片粉色,花辫零星谢下,透着光,只如透明一般。皇帝眯着一双丹凤眼转过脸来扫了子玉一眼,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你刚从轩辕府回来,便告诉你们夫人轩辕府的近况如何?”拂影闻言不由一顿,指上还捏着细细的绣花针,这一顿,针尖只刺到了肉里,那雪白的纺纱绸上顿时落下一滴殷红,她只不着痕迹的掩了,捏着伤口不动,皇帝眼眸一闪,却离了坐抓过她的指含在口里细细舔试拭,指尖触感柔软灼热,让她禁不住身形一颤,微微向后缩了缩,他只身出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腕,半晌才松开她,抬起头来就见子玉微谔的看着两人,不由皱眉道:“怎还不说。”

子玉惊的身体一颤,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这就说,只是不知夫人要听什么?”拂影还未说话,皇帝却低着头拈起她发上一缕发丝,漫不经心的开口:“你们夫人还能想听什么。”拂影只觉他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怪异味道,忍不住抬眼看他,他只勾着唇凝视手中一缕柔软发丝,身后光晕浅淡,映到他俊秀的脸上,却是什么也察觉不出来。。

只听子玉小心翼翼得道:“夫人自从离开轩辕府,蓝墨也曾为王爷安排过几个侍妾,只是都被王爷斥了出来……”她偷眼见拂影和皇帝脸上皆是高深莫测之色,又道:“只是王爷倒是对一位姑娘颇是特别,听说那位姑娘家里遇了灾孤苦伶仃,王爷看着可怜就带了她回来,平时对她也颇是照顾,也经常去她住得院落,一呆便是几个时辰,连蓝墨韩落都敬她三分,他们称她小姐,我们私底下都在猜她会是轩辕府的新王妃……”

许是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放在案上的绷子“啪”的掉落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几圈,因着滚得极快,只觉那绷子上花色缭乱,合着雪白的纱绸,只晃得人眼生疼,滚了片刻,便摇晃着倒在子玉膝边,子玉立即不敢再说,只慌张的将那绷子捡起来双手捧过去,拂影一动未动,却是皇帝探手接过来,对子玉扬脸,子玉忙磕了个头,无声下去了。

那雪白的纺纱绸上艳丽的一袭海棠霞色,绣的极尽细致,唯有一滴殷红在那辫上晕染开来,远远望去只如花辫长出血色来,鲜红耀眼,只如冬日里一簇火红冬梅,皇帝看的颇有兴致,见上面沾染些许灰尘,只抬指一砰,玩味笑道:“绣的极好,若是有空,也给朕绣一个瞧瞧。”

拂影只是冷了脸伸手夺过来,斥道:“出去!”皇帝脸上的笑才缓缓散去,猛地擒了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看他,淡淡道:“拂影,你对朕无理可以,但是也要在朕的容忍范围,否则,朕可保不住你!”拂影闻言不由讽刺笑道:“你若杀了我,就不怕轩辕菡怒发冲冠将你这皇城踏平么?”皇帝只是不说话,手上用力,拂影立即痛得皱眉,皇帝方才玩味笑开来:“男人三妻四妾常有的事,流景既是男人,自也不会例外。”说完只饶有兴趣的看她,拂影皱着眉只见他眼眸中幽深冰冷,似是探究,又似犹疑,情急之下只故做出一副慌乱来,咬着唇闭上目冷冷道:“他几妻几妾,与我无关。”

皇帝这才松了她,似笑非笑的勾唇道:“想来你也累了,歇息会吧。”却不再说,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只听曹应田在门外压低声音躬声道:“您这不是为难奴才么,皇上口喻,任何人不得入内……”听那声音似是来了人,却拦不住,皇帝不由住了脚,不悦的皱了眉,猛地掀了帘子出去,想来脸色并不好,皇帝的语气中隐约夹杂了些许怒气:“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的声音不咸不淡:“若不是有要紧事,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来找你。”

拂影不由屏住气息,那声音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不由转过脸来看过去,只是那房门并未阖紧,隐约年得外面身影,那人着了一身黑衣,头上戴着蒙着黑纱的斗笠,从她那个方向,正好望得到他脸前随风微动的面纱,拂影方知原来是那个叫上邪的人,这时皇帝的语气已经缓了许多,只不耐道:“走吧。”说着便越过他走在前面,上邪只是一顿,薄纱下脸形微动,倒像是隔着面纱朝她看过一般,拂影一刹那忍不住心头一跳,似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偏偏就抓不住,再看过去,只见上邪在空中旋转的衣角,却是转身,大步走了。

窗外的光白亮亮的泄了一地,将那青砖之上的脉络都照的清清楚楚,她低头正见地上窗格子的雕花投影,一格一格,细细碎碎只像是描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就那样看了良久,才拿起案上的绷子,见着上面的血迹不由一叹,似是惋惜快完的绣活就这样毁了,这时门却开了,瑾萍走进来见拂影坐在案旁发呆,正要说话,却见她突然拿起簸箩里的剪刀,朝那绷子直直扎里下去,只听“咝”的裂帛声响,那妃色如烟的海棠花顿时裂为两半,参差不齐的丝线断裂,张着口子只如野兽的血红大口,瑾萍脸上浮现一抹异色,随即隐去,却故意惊诧道:“夫人,好好的,您怎么就给毁了。”

拂影面无表情的抬起脸来看她,淡淡道:“你若喜欢便送给你吧。”说着,只随手一掷,那绷子“哐啷”一声响便落在了瑾萍脚下,瑾萍稍稍局促,却果真弯腰捡了起来,道:“谢夫人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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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皇帝好静,寝殿里打发的一个人也没有,曹应田远远的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近旁,殿里悄无声息,他穿了一件蓝底的缂丝龙袍,尚属常服,倚在明黄的靠枕上闭目浅寐,只觉那窗前人影一晃,似是走马灯内的剪影一般,他也不睁目,只略略疲惫的开口:“怎样了?”

进来那人果是下邪,他脚上落地无声,只邪气咧唇,笑道:“五十个死士皆是针对他武功弱点所训,放心就是。”

皇帝动也不动,淡淡道:“大约要多少时日?”

下邪呲牙一笑:“一个月。”

皇帝不由略略一怔,方才睁开眼眸低喃:“一个月,也快到她生辰了。”下邪挑眉:“那岂不更好,那种日子,他定会前来。”皇帝只是不语,抬手无意识的转动手上的翡翠板直,鲜艳的色泽流光四闪,映得那指白皙如玉,过了半晌,他才似笑非笑的启唇:“斗了这么久,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它,那么,就让朕亲手结束吧。”

下邪不由转眼看他,脸上似嗤似笑:“在她临死前你还要给她过生辰,你待她倒是极好。”皇帝却是猛地冷了脸:“谁说朕要让她死。”下邪只是一愕,随即意味深长的开口:“你还当真信她不成,若她只是在咱们面前演戏,帮手养不成反倒养了一个奸细,倒时便是功亏一篑,再也无法挽回了!”皇帝不语,只从那手旁拿出一个绣花绷子,扔到下邪面前的炕桌上,下邪脸上只作不屑,仔细一看才见那绷子上极璀璨的一捧海棠花枝,可见绣时费了多大心思,偏偏就在那最艳丽的花枝上斜斜裂开一道口子,线头参差,望之可惜。见罢不由一诧,随即脸上神情便松懈许多,忍不住呲牙讽道:“女人都是蠢物!”

皇帝闻言只是抬眼看他,却是笑了,漫不经心得道:“心被辜负了,本就应该去恨,你还不懂。”

下邪不觉冷冷一笑,嗤道:“记着咱们的约定就好,其他的我也不想懂。”转眼只见皇帝脸色略白,有意无意得道:“你最近脸色倒是差了许多,可是那母盅反噬不成?”皇帝身形微微一顿,眼底不易察觉的闪过几丝怔忪,随即面无表情的阖上眼睛,淡淡道:“与你无关,下去吧。”下邪也不多说,随即一跃,出了殿。

不高的填漆床被三个清一色粉雕玉琢的娃娃挤得没有半丝空隙,琼儿拿着拨浪鼓摇来摇去,看得两眼一弯,只如月牙一般,他比两人都大,已能说几个简单的字,白藕一般的手指指着那拨浪鼓咿呀说着:“咕(鼓)……”奶娘喜的只拍手,赞道:“看咱们琼少爷多聪明!”一旁看着的银魄一挑俊眉,撇唇道:“再聪明也没我儿子聪明。”奶娘闻言只捂唇偷笑,自他来了轩辕府,便一直嚷嚷着两个娃娃是他的孩子,起初还觉吃惊,时日长了,倒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倒是他对两个孩子极是疼爱,甚至觉得疼爱的有些过分……

一旁的解语似才发现自己的拨浪鼓被人抢了去,眼见琼儿玩的高兴,便张着小小的胳膊朝他笑着伸手,琼儿本能的将拨浪鼓护在怀里,却见解语一双大眼睛黑如耀石,咯咯一笑,脸上梨窝浅浅,似不给她下一刻便会哭出来,迟疑着看了半晌,琼儿才晃着小身体走过去将拨浪鼓递给她,解语又是咯咯一笑,小小的手指好不容易才紧紧地将拨浪鼓抓在手里,奶娘看得喜欢,又赞了一句:“琼少爷真是懂事。”银魄闻言只是冷哼,谁知这时解语却突然伸出小手狠狠去捏琼儿白白胖胖的脸蛋,口中咿呀有声,一双眼睛兴奋的恍若能放出光来,许是很疼,琼儿只瞪大眼睛看着解语,随即小路嘴一瘪“哇”的哭出了声来。

那声音极是响亮,听的人心中一颤,奶娘见状不由慌了手脚,忙去掰开解语的手指,谁知解语的手抓得紧紧地,一丝也不松开,因是小孩子,又不敢太用力,只得由她,一时琼儿红着眼圈哇哇大哭,奶娘急得围着填漆床直跺脚,银魄却是眉开眼笑,抚掌笑道:“好妃儿,真给爹爹脸上增光。”本来在睡觉的子涵被那哭声吵醒,方睁开眼睛,看到如此混乱场面,眼帘一闭,却又继续睡了。奶娘本想银魄能帮衬些,谁知他倒越帮越忙,眼见解语像是受了鼓励一般,兴奋的小手一颤一颤,琼儿哭声愈响,正急得不知所措,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衣如墨,似将屋内的光亮遮了大半,忙跪了下去,随即有人去通知柳娘,轩辕菡示意众人起了,才淡淡问道:“吃过了么?”

这样问,自是问床上的娃娃,奶娘忙答道:“回王爷,才喂了奶。”转眼看到解语那手还没松开,琼儿哭得和个泪人似的,忙小心翼翼的哀求道:“小郡主,王爷来看你了,快看,快看。”

这话似极是有效,解语转脸看到轩辕菡立即小手一松,手里的拨浪鼓也掉落到床上,只咯咯笑着朝轩辕菡张过双臂去,轩辕菡心中一柔,笑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奶娘这才心中一松,只见琼儿脸上已经被捏的通红一块,在白白的脸上甚是醒目,琼儿自从那次被轩辕菡抱过以后,每次见到轩辕菡都是一幅怯怯模样,这会子见到轩辕菡不敢大哭,只眼里含着泪盯着轩辕菡瞧,轩辕菡见状不觉沉了脸道:“妃儿若再这样欺负舅舅爹爹可要罚你了。”银魄闻言不由有些恼,怒道:“轩辕菡,你胆敢打我女儿!”轩辕菡也不看他,余光看到柳娘从里间出来,只将解语放到床上,柳娘已经行了礼,轩辕菡只淡淡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柳娘随后跟上,只剩下身后银魄气的银牙乱咬,只差没把那门给穿透了。

屋内喧闹声渐渐听不到,两人到了玉砌的廊柱前方才停住脚步,只见远处霞光尽洒,蒙蒙的一片红晕,似是霜打得枫叶自九天斜斜下落,只泄了半个天空,柳娘盯着那霞光出神,迟疑道:“那日王爷说的话,我思量良久总觉心中不安,拂影这孩子性子倔,再加上楼幕然的死对她影响太大,她就算不记恨你心里恐怕也有结,眼下这般情形,我只怕她作出什么傻事来。”

轩辕菡闻言眼眸一沉,惊诧得转头看她,半晌才道:“你是说……”柳娘只是轻轻点头,他不由皱了眉转过脸去,目光落到远处,良久才低声道:“不会的,我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囚奴》第四章 呵花满鬟(二)

渐到春末,天气转热,窗上已换了薄透的新窗纱,拂影住的地方一向清静,这天却是来了客,门前软帘一挑,只露出半张芙蓉面,发髻如云,步摇轻响,愈见花枝般窈窕婀娜。瑾萍见状忙行了礼:“奴婢见过陈淑妃。”

拂影不觉抬脸看她,许久不见倒是觉得她愈加俏丽,怪不得从淑媛升到了淑妃,还未起身,陈淑妃已经径自进来,语气亲热的执了她的手笑道:“听说夫人进了宫,早就应该前来拜会,这会子才得了空,夫人不会怪罪吧。”拂影淡淡笑道:“怎会。”

陈淑妃有道:“这宫里的日子闷得紧,夫人天天闷在屋子里对身子可是不好,听所琼楼阁的莲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可好?”拂影猜不透她打得什么主意,不由微微蹙了眉,她却笑吟吟的吩咐道:“来呀,给夫人准备出门的披风。”瑾萍闻言不由略略为难,子玉已经拿了一件短披风过来给拂影披在了肩上。拂影不由抬眸看她,她却对她展颜一笑,道:“夫人,走吧。”拂影这才淡淡笑了下,与她并肩出了屋子,子玉忙跟在后面,见瑾萍似要跟上来便道:“你在这守着吧,我跟着就行。”瑾萍脸色愈加为难,犹疑半响,却狠了狠心又跟了上去。

外面空气果真清新许多,两人不着边际的说一些话题,到了半路,陈淑妃去呃不由住了步子,脸上浮现红晕,拂影看得奇怪,不由问道:“怎么了?”陈淑妃面上愈红,只低声道:“我身子有些不便。”拂影不觉看她,方才明白过来,道:“那便回去吧。”陈淑妃脸色尴尬:“只怕来不及了。”却拉了她的腕笑道:“我知道前面有座闲置的殿宇,可否请夫人陪我去那里一趟?”未及拂影回答,她又转头对自己的婢女道:“你们在这里等着。”说着只拉了拂影走向一旁的岔路,那里立了一座假山,周围枝叶葱郁,不一会,两人的身影便看不见了,瑾萍向前迈了一步似要跟上去,子玉却拦住她,淡淡道:“别那么不识好歹。”瑾萍一怔,抿了抿唇,这才住了脚。

果然是一处闲置的殿宇,虽收拾得很是干净,里面却寂静无声,四周树木掩映,意识竟有些荒凉气息,陈淑妃来到殿前却不急着进去,只笑道:“夫人,我胆子小,可否请夫人代我进去看看?”拂影一怔,虽觉古怪,还是点了点头,果真推了门进去,那门似是许久未开,这一打开,只听“吱呀”的一声尖锐声响,外面日光自身后照落进殿内,只见光晕所照之处微尘飞舞,应到那蒙尘的地砖上,光影陆离,殿里放置着几把玫瑰椅和一张填漆床,一旁几个粗大朱柱鼎立,黄色幔帐斜斜挂落一侧,许久不用的铜勾已然生锈。

她正欲回头告诉陈淑妃里面无人,转过头来却见那朱红的门扇旁静静立了一人,白亮的日(此处空白几字)上雕花的格子内照落进来,落到那人深邃的眉目上,只见景影斑驳(此处空白几字)的黑衣沉寂如夜,衣襟上(此处空白几字)丝金线被光一照,隐隐可见流光闪烁,拂影身形猛然顿住,仿佛一瞬间停止了呼吸,只知睁着眸看着,恍惚的似在梦境,他也站在那里看她(此处空白几字)深度目情感汹涌,只沉沉的辨不出究竟,似是过了良久,他才抬起臂,(此处空白几字)她伸手。

窗外光晕射进来,落到他修长有力的掌心,只仿佛掬了一捧日光,那光细碎点点,落入眸中,竟如星光闪烁,她意识满腔暖热,只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扶在门上的手不由落下来,身后的门“嘭”的阖上,她亦站在同样斑驳陆离的光影里,一步一步的朝他走过去。

殿里寂静无声,依稀可辨轻微的脚步声,周围仿佛日光闪烁,照到眼底,只觉模糊一片,她眼中也只有他,仿佛穿越时空,她回溯千年,眼里终究还是只有他,这样的难以割舍,这样的喜欢牵绊,她才知道,也只有他。

他紧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丝丝阳光从那镂花的空隙里投进来,落到她白皙的脸上,只见一双含泪的眸子盈盈忘他,水波潋滟,只如心底最柔的一池春水。他心中情动,猛地将她拉入怀中,胳膊牢牢的箍住她的腰,他才觉那样踏实,心终于不再空虚。她只低着头伏在他怀中,心却跳的厉害,一声一声,仿佛随时都会跳出来,手指忍不住紧紧抓住他的衣襟,死死扣住,竟带着轻微的颤栗,他才低头扶着她的脸去吻她的眉心、脸颊,落到唇上,只深深的吻着,许久都未曾放开,她颤抖着身子迎上去,只见窗外射过来的光迷蒙白亮,落到他肩上,仿佛夜色一捧最美的月色银光。

殿里许久未见阳光,隐约觉得阴冷,那填漆床上被褥薄凉,她不自觉向他怀中靠了靠,他亦伸臂揽住她,她抬着脸看过去,只见他裸露的臂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由肩一直延伸到肘上,被殿内晦暗的光一照,只变成微深度蜜色,忍不住抬指去碰,指尖触到疤痕上终是忍不住一颤,他握过她的手低头吻她的额头,她只低下眼帘,轻声喃喃:“真傻。”他不觉沉沉一笑,声音如醇,低低的在耳畔回荡:“为着你,再傻也值得。”她身体一颤,久久都未曾说话,他的吻却又落下来,灼热滚烫的仿佛被炙在火里,她面红耳赤,呼吸渐渐不稳,只为难的推他,皱眉道:“别......”他恍若未闻,霸道的纠缠,这时只听门外传来几声清咳声,她才记起陈淑妃还在外面,脸上愈红,忙仓促的推开他,坐起身来轻声道:“我该走了。”

下了床慌乱的理着衫子,手指却仿佛打了结,那衫子在手里也似打了滑,他站起身来从后面抱住她,头府下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丝暖热气息:“拂儿,我和孩子们都不准你有事。”

她身子只是一震,终究没有说话,低着头艰涩笑道:“怎这样说?”

他眼眸一深,只是拥紧了她,她心中一酸,只怕自己心软,忙推开他,慌乱开门跑了出去。

出得门来,陈淑妃红着脸催促连连,她也不觉脸上一红,只回头看向那座殿宇,镂空的窗格子朱红如血,日光轻洒,隐隐只见窗后人影卓立,她心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咬了咬唇,淡淡道:“走罢。”

隔了几日,只传来陈淑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她边忙着手上的绣活边听瑾萍絮叨,心还是忍不住一沉,却再也无心绣下去,终不能让一个奴才看出端倪来,只随口问道:“她可是犯了什么错不成?”瑾萍忙到:“听说是触怒龙颜,犯了忌讳。”拂影闻言不觉冷笑:“是么?”瑾萍脸色一滞,嗫嚅到:“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拂影眼睛抬也不抬的道:“说。”瑾萍这才道:“奴婢听说皇上对后宫的娘娘们下了旨,谁也不许来这里打搅夫人,表面上陈淑妃是触怒了皇上,实际上皇上是为着这事罚她呢。”拂影闻言只是不说话,只怕皇帝已经发现她和选用菡私会一事,若是这样,只怕前端的努力前功尽弃,转念一想却是不像,何况轩辕菡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她这里至今这么平静可见皇帝并没有发现,难不成果真是瑾萍说的那般?

正这样想着,门口的软帘子被人一挑,只见皇帝低头进来,他身上穿了一件金地葫芦纹鉻丝常服,脸上含笑,愈觉神采奕奕,瑾萍和子玉忙上前施礼,他只摆了摆手,曹应田进得屋来,身后两个内监搬来了皇帝常用的文房四宝,靠西墙的填漆床上本放了一张矮桌,左右皆能坐人,那两个内监将那常用的物什放到桌上,又在左侧铺了明皇的锦缎褥子,方才退了下去。拂影见状不由皱眉看他,他似心情极好,在那锦辱上坐下,见拂影远远在椅子上坐着,只指令矮桌右侧到:“拂影,过来坐。”

拂影只太眸看他一眼,倒也不想再和他做无谓争吵,果真走过去坐下,瑾萍端了茶过来便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两人,皇帝盘膝坐在矮桌旁批折子,拂影一声不响的坐在另一侧做绣活,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皇帝手上的朱砂笔落在折子上发出簌簌声,批斗久了,皇帝偶尔抬起眼来看她,只见她身侧被光打了一片,落在她白皙的半张脸,白亮得仿佛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就连那漆黑的眼底也皆是一片光亮,隐隐浮动,只如夜色皎月,她倒是绣得极专心,时而蹙眉,是而浅浅一下,眉宇间不可多得的娇俏可爱,他着了迷一般看了许久,这才偏头看她绣的是什么,只见那雪白缎子上极细致的龙爪,用的亦是御用的金黑丝线,这样的花样除了他还有谁能用,这会子却不由愣住了,腔中又疑又有种说不出的甜意,正蹙着眉看她,她似发觉他在看她,只微诧的抬起脸来,他神情尴尬的轻咳,只道:“朕已将皓月许给了邻国王子,想来数年不会征战了。”

拂影一怔,随即又低下头,边绣边道:“用一个女人的幸福来换取一个国家的和平,果然是你做出来到事。”

皇帝闻言,方才的好心情顿时消耗殆尽,他向来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无人敢反驳,哪里受到这种气,被她一讽也不觉冷了脸,正欲发作,转眼只见她手上绣着的明黄色泽,心中一软,方才将火气压力下去,又道:“再过几日皓月便远嫁他乡,从此相隔天涯,也是聚少离多,我会为她设宴送行,你也去吧。”他刻意用了“我”字,自是不想和她争辩,拂影想起皓月诸多事情,到头来她终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不由叹了口气,半响才道:“知道了。

皇帝见她脸上并不太好,心中也觉不快,只复执了笔批折子,却是觉得心烦意乱,猛地将手中的朱砂笔扔到桌上,“啪”的一声,极清脆的声响,拂影惊动不由手上一抖,幸好没扎到指上,却唬得她讶异的看他,皇帝没由来的怒极,猛地站起来怒道:“朕将陈淑妃打进冷宫,整个后宫现在对朕都噤若寒蝉,你倒是不怕......”他伸手指她,隐隐有些咬牙切齿:“楼拂影,你对朕果真没有半丝渴求么?”

“你到底要什么,富贵荣华、权力,朕都可以给你,可你偏偏不求朕,朕若不是......若不是......”只见拂影神情冷淡的看他,他倒是说不下去了,气的转身看向别处,拂影只将手上的绣活放进笸箩,淡淡笑道:“哪里是不求,只是早知道结果而已。”

皇帝这才压下怒火,哑着嗓子道:“你还未求过,怎就会知道结果。”

拂影只灼灼看他,唇角含笑,缓缓道:“求生,求自由,你能应我么?”

皇帝只是身形一颤,一双丹凤眼幽深暗晦,只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却阴沉的厉害,拂影只作不见,继续绣手里的绣活,皇帝怒极反笑,那双眼睛里却全无笑意,只一句话也不说便出得屋去,正值传膳的管事前来询问,刚跪下开口道:“禀皇上,午膳备好了......”皇帝听得心烦,见他跪在地上,一脚踢过去,怒道:“滚!”说着头也不回的回宫,那传膳的内监只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曹应田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什么事,也来不及问忙跟了上去。

天色渐暗,屋内掌了灯,将四处照的皆是一片昏黄,拂影依旧坐在灯下做绣活,自来了皇宫,她似也只有这么一件事要做,绣的多了,才觉烦腻,倒是想起轩辕府里那一屋子书来,宝蓝的纸面,极讲究的字句,信手一翻,扑鼻皆是书香,她才觉已经许久未曾静下心来读一本书,想来现在已远离那份心境,她的日子也早已不比以前那般单纯。

腹部却是突然一痛,似是血肉猛地被人撕开一般,手上的东西顿时稀里哗啦掉落到地上,乱糟糟的散乱一地,她不由痛的摊倒在床上,额上也渗出极细密的汗来,那床上铺着毡子,只用指甲扣出五道指痕来,子玉听到动静,忙跑了进来,一进屋便见她神情痛苦的倒在床上,顿时一慌,走过去扶她:“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拂影痛的只说不出话来,那痛一阵阵袭来,只如汹涌海浪,她死死抓住子玉的袖子,几乎用尽了力气:“去找......找皇上来......”

子玉一怔,却不迟疑,忙奔了出去,她脚程快,不消半刻便到了长清殿,抓了一个御前的内监,只问:“皇上呢?”

她这样直言不讳,本极是失礼,但见她脸上焦急愤怒,只将那内监唬得说话直磕巴:“去......去......宋淑仪那里了......”

额上渗出大颗的汗珠来,打湿了鬓角,身上的衫子也皆已湿透,整个人只像是泡在水里,唇上咬得猩红一片,隐隐的渗出血来,瑾萍吓得手足无措,只在床下焦灼的喊着“夫人!”方才打发了内监去唤太医,不知为何竟还没有过来,正在着急,只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上挂着的软帘猛地被挑开,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瑾萍被唬了一跳,见他以薄纱遮面不像是宫内装束,吓得也不敢去拦,他已经朝填漆床上痛苦不堪的拂影走过来。

上邪见状,只朝后微侧脸头,沙哑道:“药呢?”声音中竟含着隐隐的怒气。

瑾萍这才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也是一身黑衣,半张脸上纹满脸莲样的图腾,咧唇一笑,脸上图腾纠结斑驳,极是狰狞:“不在我这里。”

上邪闻言只微微的握了握拳,转过头见拂影将唇咬得血肉模糊,不由朝瑾萍喝斥到:“找块帕子来,别让她咬舌!”抬眼只见瑾萍发了傻的愣在那里,声音顿时降到冰点:“快!”瑾萍吓得更加不知所措,口中直喊着“帕子”眼睛却不知该往哪里放,上邪隔着面纱皱眉,情急之下只将自己的手递道拂影口中,拂影本身痛极,意识渐远,自不会口下留情,用力咬下,只见手背上顿时一道血紫色的印痕,上邪身子一顿,只任由她咬着,应着灯光,她一张脸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眉头紧皱,在眉心皱起细微的褶皱,只让人忍不住抬手给她抚平,待他发现,他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朝她眉心伸过去,指尖滞在半空,只听身后一声轻哼,他只浑身一震,缓缓又将手收了回来。

那般痛,像是幼时生过的一场大病,脏腑被激的翻江倒海,只如炙在火上生生烧着,她意识渐渐迷蒙,仿佛回到幼时,也是难受得这般厉害,只隐约听到娘亲抓着自己的手低低哭泣,娘亲向来是坚强的人,这会子为她哭只怕是心疼到极处,她心中又酸又痛,只想张唇安慰,嗓音却似卡在喉咙里,怎样也发不出声响,她头脑昏沉,只觉耳畔嗡嗡作响,似是小环轻声通报:“夫人,澈少爷和迟少爷来看小姐了。”她听他们来看她,自是喜欢到了极处,怎奈眼皮沉重,怎样也抬不起来,极力睁开眼睛,只见慕容澈含笑立在床前看他,眉目清俊温柔,似是春风拂面,灯光漾漾,只一直暖到了心里,突又想到他后来惨死,自己竟无能为力,心中悲戚,不觉挣扎着伸出手抓住他的袖角,含泪沙哑唤道:“二哥!”。

上邪闻言身体顿时一颤,只见他黑色袖角上抓着的白皙纤细的指,不由抬眸看她,灯光昏暗,她眼眸迷离神情悲伤,却似尚在梦中,只用另一只手掰开她的指,沉声道:“夫人,您认错人了。”拂影只执拗的抓住不放,袖子被抽出来,她只去抓他的手,她的手柔软细滑,只如玉一般的触手生温,他的手不觉轻轻颤栗起来,只用力从她掌心抽出来,混乱中,只将指上的尾戒挣落,无声掉落到辱上,银光流闪。

这时,下邪突然开口:“走吧。”

上邪只握了握拳,淡淡瞥了拂影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下邪只抬眼看了一眼角落里神情惧怕的瑾萍,朝她呲了呲牙,瑾萍顿时脸色又白亮几分,下邪这才随后跟了出去。

自他们走了不到一会,皇帝便匆匆进了屋子,他身上还穿着明黄的龙袍,只一进来,扑面的风尘气息,见拂影痛得没了意识,只侧坐到床上将她扶在怀中,这时曹应田已将药丸递了过去,殷红如血,只如珊瑚珠一般,他接在手里强自给她喂下去,她只觉一缕清香溢满肺腑,缓缓将那疼痛逼走,浑身却乏力的没了一丝力气,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幽幽醒过来,只见皇帝一双满含复杂的丹凤眼,那昏黄灯光下照到黝黑眼底,火焰一般的明灭不定。

恍惚的,她只对他无力一笑,她脸上皆是汗水,鬓上也泛着湿意,本事狼狈之极,这一笑竟如瞬间熄灭的璀璨烟火,快递难以抓住,他突觉得隐隐的心痛,像是有一根指轻轻的拨弄着心弦,似痛非痛,似伤非伤,瞬间塞满了胸口,堵塞的难以动弹。

他便动也不动的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一时屋内寂静无声,一旁矮桌上的灯光照落,只见他脸上忽明忽灭掉优美轮廓,肩上绣着繁复的团龙,丝线细密,应着那明黄的色泽,只逼得人不敢注视,曹应田见这阵势忙打了手势让人退出来,出的门来只见子玉垂首站在夜色里,忍不住上前低斥:“你也胆子太大了些,竟敢对宋淑仪身边的宫女动手。”

子玉只是低声道:“总管你也知道,若是晚一会,夫人若有什么闪失,咱们都付不起这个责!”

曹应田闻言不由瞪目:“你倒教训起咱家来了,你在宫里当这么多年的差,还没开窍是不是,你这样冒失闯进去,皇上尚未就寝就从淑仪那里跑过来,淑仪的脸面往哪里搁,若是知道了还不想着法的使绊子!”

子玉这才脸色一白,只默默不再说话,曹应田微微皱眉:“罢了,以后长点记性。”子玉只低着头道:“是。”

夜这样静,仿佛这辈子都会这样静下去,屋内烛火明灭,照的那窗纸上暗影憧憧,外面似起了风,吹得枝叶摇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样的夜色里,听得那么真切,她阖着眼,气息微弱,脸上满是疲惫之色,抱在怀中才知她原来那么瘦弱,像是一缕轻烟,仿佛随时都会羽化而去。他不觉抱紧了她,迟疑着将脸贴在她汗涔涔的发上,低低轻喃:“过了那天,我就不再疑你,只要,只要你不让我失望,我便将这江山都托付于你......”

院子里慢慢的草药味道,打扫的小童整理的仔细,打眼只见轩辕菡向这边走过来,忙低低唤了声:“主子。”他只朝屋内望了一眼淡淡道:“还没醒么?”

小童倒是口齿伶俐,答道:“回主子,师傅以身试药,要醒过来恐没那么快。”

轩辕菡点点头,侧头对身后的阎雷问道:“蓝墨那边怎样了?”

阎雷拱手道:“还在查。”。

他只微微皱眉,眯了眸淡淡道:“不能再等了。”

剑光四射,只将那竹叶扫得四飞五散,蓝墨被逼迫的连连倒退,只恼的咬牙切齿:“你这莽夫,怎就不好好听人说话!”秦泰刀下愈狠,只怒道:“妖女,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可怪不得我!”

蓝墨被他气的面色绯红,转眼只见在一旁看着的小风,纵身一跃,只见银光一闪,手上的银鞭已经缠上小风的脖颈,秦泰身子一顿,举剑欲刺,蓝墨紧了紧手上的鞭子,冷着脸道:“秦泰,你再过来我便杀了他。”说着,用力一撤,小风顿时脸色涨红,只说不出话来。

秦泰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这个妖女!”

蓝墨不由抿唇一笑,道:“早这样不就对了。”随即神色一敛,道:”我可问你,你脸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

秦泰闻言不由皱眉:“这与你无关。”

蓝墨冷哼:“你若什么也不说,你们的主子可真是死不瞑目了。”被她用鞭子圈住的小风闻言不由跺脚骂道:“妖女,我们少爷明明就是你杀的。”蓝墨听他说得难听,只将那鞭子一紧,小风立即被勒的直咳,随即笑盈盈的看向秦泰,秦泰黑着脸颇不甘心的道:“我不是中土人士,我脸上的刺青是生下来便被族人刺上的,这是我们的习俗。”抬眼只见小风被勒的脸色通红,不由怒道:“妖女,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蓝墨眸光一闪,只问:“你可认识上邪下邪?”秦泰脸色一顿,看了小风一眼才咬牙道:“自然识得,他们是我们族的左右护法,只是右护法与左护法向来不合,一年前已经离开族里,我也是跟随右护法才来到这里......”说到一半却是突然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蓝墨道:“你既不是中土人士,可是如何识得慕容澈的,还对他这般死心塌地?”小风却突然咳道:“咳咳,我知道。”

“秦大哥犯了错,被他们护法责罚,是少爷救了他!”颈上一松,小风这才大口喘气,说完还不忘狠狠瞪了蓝墨一眼,骂道:“妖女!”蓝墨脸色一冷,扬鞭唬他,小风拔腿就跑,却被蓝墨有拽了回来,蓝墨问:“你犯了什么错?”

秦泰显然耐心并不好,只黑着脸说,“这与你无关。”

蓝墨冷着脸一哼,推开小风道:“我来只是告诉你,慕容澈的死与我们无关,你若真想查清慕容澈的死因,这世上只有我们主子能帮你,若是想通了,便来轩辕府来找我罢。”说完,只是一跃,那蓝影便很快消失在了葱郁竹林里。

“秦大哥!”蓝墨一走,小风便朝他奔过来,迟疑道:“咱们能信她么?”秦泰只皱眉看向远处,良久才沉声道:“或许吧。”

皇帝又派人送了御膳过来,极精致的用料,精巧的做法,看上去便让人馋延欲滴。拂影没有胃口,只朝那送膳过来的内监摆了摆手,内监见状,忙有撤了下去。

手中的尾戒精致而不多见,其上莲花错缕,栩栩如生,她一时难以断定那夜她遇到的人是否就是那个上邪,何况银色戒指任何人都可以戴,若是只凭一个戒指就断定是他,未免太过武断了。拂影直觉那夜的黑衣人与楼家那场

大火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就这样罢了,实在不甘心。

正值子玉端着银耳汤进来,拂影心中有了计较,只道:“子玉,你去给我找一件宫装过来。”

她并不清楚上邪住在那里,只得去第一次遇到他的地方找他,那里依旧一片土匪之色,许因着是白天,并没有那晚诡异的样子,只见断瓦残垣,看着凄凉,她隐约想着若是这会子去楼府,只怕也应是这个样子,不觉在那里站了许久,一阵风吹来,掀起身上内监服的衣摆,只听杂草摇曳,满耳的沙沙作响。这时却听身后响起一声沙哑的嗓音:“你在这里做什么?”

拂影不觉欣喜的回过头来,过见上邪带着斗笠立在不远处,不由微微笑道:“我来还打人的戒指,因找不到你,只好到这里来寻你,不想倒是真遇到了。”上邪脸前薄纱飞舞,隐约看不清什么情绪,半响才听他淡淡道:“这点小事叫下人送过来就是了,不用劳烦夫人。”拂影一怔,未想他这般冷淡,一时不觉又写尴尬,他却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摊开手掌,拂影一怔,才将手中的尾戒放到他掌心,他只握了,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转身离开。拂影见状忙在他身后喊道:“我有要事想请教大人,不知......”

他只是身形一顿,只见薄纱下轮廓若隐若现,似侧了头对他淡淡道:“夫人是寡居之人,这般跑来找一个男人,是否太过不自重了?”拂影脸色一白,不由微微恼怒,上邪去转过身再也不看她,朝那草丛深处走去,拂影子原地立了片刻,只随后跟了上去。

上邪走到极快,几乎脚下生风,拂影在后面跟着,她近日身子虚弱,平日吃得也不多,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偏偏他走的极快,眼看便跟不上,心下一急,脚步也愈加凌乱,身子不稳便跌到了地上,抬起头来,只见草丛杂乱,哪还有人影在。

拂影按住胸口低低喘息,正恼着,只见眼前突多了一双黑靴,她不由惊喜的抬起头来,果见上邪居高临下的站在面前看她,只沙哑道:“你要问什么?”拂影不觉璀璨一笑道:“我口中干涩,可否到贵府讨口水喝?”

竟是未想过那荒芜中别有洞天,她随他进了院子,只见朱栏楼阁,绿竹葱郁,倒像是平常官家的布置,见状拂影不觉笑了,走在前面的上邪只侧了头问她:“笑什么?”拂影道:“我只以为会看到外族风情,没想到大人竟是入乡随俗。”上邪闻言一顿,只是没在说话,这时隐隐听得不远处的楼阁之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宫女声音:“姐姐,主子快回来啦,你快些出来罢。”只见楼阁之上窗扇开合,一个女子轮廓若隐若现隐在那葱翠的枝叶间,那女子道:“我今日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做午膳了,这次便劳你代我罢。”那宫女嘻嘻一笑,取笑道:“这可使不得,我做的主子怕是吃不惯呢!”里间那女子闻言不由嗔骂,那宫女咯咯一笑,扭身出得阁来,俯身正好望见上邪,不由“呀”的一声捂了脸又钻了进去。

因着离得远,两人的对话若隐若现,拂影隐隐只觉方才那女子声音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偏偏又记不起来,正好瞧见那宫女一脸绯色的进了屋子,不由取笑道:“怪不得这般隐蔽,原来大人是金屋藏娇呢。”

上邪闻言不觉住了步子,只一动不动的似在生气一般,拂影不觉尴尬的捂唇,住在这般隐蔽的地方,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带她进来已是不错,她反倒得寸进尺,取笑起他来,越想越觉懊恼,不自然的解释道:“一时口误,大人莫怪。”上邪垂着的手不觉紧紧握起,胸口微微起伏,那脸前的面纱随风飘动,他脸上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只背对着她看向前方,声音压抑沙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隐隐的却觉里面隐藏着些许痛楚忧伤,让她不觉一怔,似是觉得听错了,拂影问道:“你说什么?”他却冷冷道:“没什么。”说完只大步走在了前面。

厅里倒是简洁干净,一旁朱栏临立,那旁边铺了一张毡毯,上置矮桌,通透的日光撒落,只觉窗明几净,拂影在那毡毯上坐了,边看着上邪起身给她倒茶边随口道:“大人那尾戒很是精致,怪不得大人随时都带着他。”

上邪只淡淡道:“那个不是我的。”

拂影闻言不由一怔,随即笑道:“想来是大人珍爱之人送的吧......”还未说完,只见上邪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啪”的一声,惹得盏中水花四溅,落到他白皙的手背上,立即浮起淡淡的烫红,拂影顿时不再说,只尴尬的望着他手上的烫痕,迟疑着拿出帕子帮他擦拭,她白皙的指尖触到他手背上,他的手顿时一抖,只猛地推开她,狼狈道:“滚!”拂影被他推了一个趔趄,不觉也有些恼,倒是忘了初衷,赌气站起来就走了出去,上邪见状似要追过去,走了几步却又迟疑止住,这时身上突然一痛,他踉跄向前几步便痛苦的弯下身子去,头上斗笠顺势滑落,长发从头上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隐约听得细微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门口处白色衣襟若隐若现,却原是拂影有折了回来,他忙忍痛喝道:“转过脸去。”

拂影被那声音惊得忙转过身去,仓促中只见他发下一块白皙光洁的额头,她只以为他的脸定也是满满的图腾才用斗笠遮面,却不想额上并没有图腾,正在纳闷,只听屋内传来极压抑的痛楚声音,忙隔着门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静的仿佛屋内那人并不存在,隔了片刻,只听上邪沙哑开口:“你进来。”拂影这才转身进得屋里,上邪已经戴上了斗笠,身子却依然单膝跪在地上,只痛得用手紧紧捂住腹部,拂影上前去扶他,他却抬手推开她,只低着头艰难道:“你去打开角落里那个矮柜,里面放着一个蓝底白花的瓷瓶,把它......把它......拿过来......”拂影见他痛得厉害,也不敢耽搁,按他说的,果真找到一个蓝底白花的瓷瓶,端到他面前,问道:“是这个么?”上邪只点了点头,拂影拔去瓶塞,往掌心一倒,只见通翠的一颗绿色药丸,她怔了怔,他已从她掌心拿过来吃了下去。拂影也忙跪到地上扶住了他,因隔着面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得问道:“你感觉怎样?”

他却是不说话,看那个样子也是微微有些疲惫,拂影心中一动,迟疑问道:“你......莫不是也食了生死不离不成?”上邪的身子不由一顿,知道:“不是。”却拂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哑着嗓子道:“楼拂影,离我远些。我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

拂影不由怔在原地,半响才勉强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来只是想问你尾戒的事,既不是你的......”她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微微浮现几丝黯然,却是朝他一福:“叨扰了,贵府的地处,我自不会向别人透漏。”她对他淡淡一笑:“告辞。”

正欲走,他却叫住她,回过头来看他,他直着身子站在那里,声音略略有些仓促,只听他道:“你只问这些?”

拂影笑道:“本还有点,不过只怕有些失礼。”上邪不觉笑了,道:“你问了那么多,倒也不怕多这一桩。”拂影听他这样说,却也笑了,只一刹那笑容又缓缓散去,她问道“不知大人可认识慕容澈这个人么?”

上邪身子只轻微一抖,半响都没有说话,拂影见他这般,尴尬的解释:“每次见到你,我总会想起二哥,本来以为是我胡思乱想,可是病发那天,我......”

“不认识,我们也才见过几面,想来是夫人想多了。”他矢口打断她,只别过头不再说,拂影神色一黯,只朝他福了福便转身走了出去

诰命夫人的衣饰繁琐沉重,穿在身上如压了千金,因着尚在寡居,便将本来的赤色换成黑色,裙摆上飞腾的鸾锦色彩华丽,只凭添了几分肃穆之色,瑾萍和子玉正忙得不可开交,边听门外皆颂“万岁。”两人忙迎出去行礼,皇帝已经挑了软帘进来,仔细端详拂影片刻才皱眉道:“黑色还是太过沉重了。”

拂影只是一笑,问道:“皇后娘娘呢?”皇帝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只强自拉了她的手道:“朕和你一块过去。”眼见子玉和瑾萍脸上皆是一片古怪郝色,拂影不怒反笑,只道:“这样有意思么?”皇帝面不改色,脸上似笑非笑:“朕要给你个惊喜。”说着直拉了她一起上了皇辇,随辇道车队方才缓缓起行。

因是为了给皓月送行,皇帝只在长清殿设立家宴,皇帝未到,众人只得在殿前等候,皇辇停步,皇帝拉了拂影出来,日头正高,廊檐上的琉璃瓦皆是一片五彩色泽,冷不丁的一看只觉白亮刺目,她被皇帝相携出得辇来,只觉一刹那千万双眼睛直直刺过来,似是能挖其皮肉。拂影皱眉望过去,却只望见人群中最醒目的一人,一身玄色蟒袍卓然而立,在芸芸众生中只如鹤立鸡群,他远远的目光幽深看她,脸上轮廓在日光下光影分明,却是看不清什么情绪。

她顿时脸色一白,只觉微风拂面,带着股子冷意,冷淡连手也微微发起抖来,情不自禁的从皇帝掌中抽手,他却紧紧握着,目光只落到轩辕菡身侧,唇角微微勾起。拂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轩辕菡身侧亦站立一个女子,体态婀娜,眉宇间倒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们靠的那般近......

皇帝见她这般倒是神色异常愉悦,只微侧过头在她耳畔低笑开口:“这个惊喜怎样?”他的气息灼热,拂至耳畔,只觉耳垂湿濡,于外人看来自是亲昵异常,拂影脸色阵红阵白,气的暗暗咬牙,半响才低声怒道:“你算计我!”他却玩味一笑,拉她下了辇车,这时众人行礼,他只转过头来对她笑道:“朕是在帮你。”拂影白着脸别开头,却正遇到轩辕菡淡淡瞥过来的目光,她倏然一惊,忙又转过了脸去。。

皇后携着皓月前来见礼,皇帝方才松开拂影与皇后并肩入得殿内,她与皓月其后跟随,皓月一身凤冠霞帔,长裙拽地,腰肢走动只听到身上环佩叮当,衣领鲜红如血,衬的她一张脸毫无血色,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拂影只是微惊看她,她低眸看向地面,眼睫如翼,轻声启唇:“姐姐,我没有得到的,你原来也没有得到。”

拂影闻言不觉看她,皓月却只低着头,低笑叹气:“也好,这样我走到也安心。”她穿了一身喜衣,脸色因着胭脂只如浮现一抹酡红,满目却如寂寥弯月,其上皆是了了。这时却已入殿,长达几尺的明黄卓搭将那长桌铺垫平整耀目,其上皆是玲珑器具,皇帝皇后坐于上首,轩辕菡皓月左右首,方才那女子却是坐于轩辕菡身侧,拂影也只在皓月身边坐了下来。其他便是几位皇子,规规矩矩的坐于下首,众人落座,方才开席。

皇帝淡笑:“都是自家人,皓月临行前一起用个膳,也莫拘留自己。”

桌上清一色的明黄用具,各种吃食甚是讲究,她面前放了一个黄地青花花果小碟,盘沿革丝的金错银,迎着那通明光晕,细微的流光闪烁,光可鉴人的盘身上人影憧憧,只见浅淡的暗黑颜色,倒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菡哥哥,这是新嫂子吧,皓月敬你们一杯。”

身旁的皓月突然起身,红衣层叠而下,素手举杯,烟波羞郝却含泪光,轩辕菡携了身旁女子起身,果真一饮而尽,身旁的女子正要举杯,他却接在手中,有意无意扫了对面拂影一眼,淡淡道:“她不能饮酒,这杯我替她。”那女子也是一笑,一切由他。

皓月咬了咬唇,竟也一饮而尽,缓缓坐回座位,转过脸来对拂影,只闻酒香浅淡,寂寥笑道:“姐姐,菡哥哥新婚,你是否也敬他一杯?”拂影闻言不由抬眼看向轩辕菡,他也正望着她,深邃无底的黑眸如海汹涌,却不经意的在眼底闪过几抹暖色,她举杯起身,只见杯中酒水微漾,漾起淡淡的粼粼波光,她低着眸,却是极力自持,缓缓笑道:“不知泽瑞王何时成的亲,倒是没福泽吃得一杯喜酒。”她转眼看向他身旁的女子,却见那女子也正看她,双目温柔,竟是似曾相似。

轩辕菡只沉沉看她,却不答她,低声道:“先干为敬。”一举杯,果真饮尽,她恍惚一笑,亦是将那杯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只觉凉意充至肠胃,顿时掀起一股热浪,扰得面热耳赤,转眼便见皇帝皱着眉若有所思的看她,目光如剑,犀利如常,她反倒对他展颜一笑,回过脸来对那女子笑道:“拂影也敬王妃一杯。”说完,只径自为自己斟了酒扬袖喝了,正欲再倒,轩辕菡却突伸出手来按住酒盏,眯眸看她,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身上寒香浅淡,徐徐沁来,只觉酒意发作,愈加燥热,他袖上的蟒袍丝缕历历在目,丝丝缠绕入目,一根一根只如难解的情思,她咬着唇,只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杯身微凉,像是能刺进指里,两人据那样立着对峙,谁也不曾动弹。他身形高大,以手按桌,她娇小如斯,低头咬唇。一高一矮的身影映进杯中,稍稍一晃,只见涟漪圈圈,那一对人影也渐渐浅淡,皇帝方才低头抿了一口酒,淡淡吩咐:“夫人醉了,送夫人回去。”

被两个宫女扶着出了殿,凉风袭来,只觉脑中一醒,她不觉止了步子回身望过去,只见长清殿耸然而立,直入云霄,却因枝叶掩映,早已看不真切。一旁的宫女见她止了步子,不禁问道:“夫人,可是好些了么?”拂影只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只听又一宫女突羞郝开口:“不知为何,方才夫人和王爷在那一立,奴婢看着只觉脸红心跳,倒是身旁那位王妃没有如此感觉,夫人与王爷可是熟识么?”闻言,拂影只转过脸来看她,却是眼眸清明,澄澈无波,哪有半分醉意,那宫女登时被唬了一跳,惊得额上渗出细细汗意来,忙道:“奴婢该死。”她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远处,只见宫墙殿宇,镂玉雕琼,她怔了怔,半响才失神道:“是么。”

“这轩辕菡,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金銮殿里声音徐徐,因着空旷,远远听上去,只觉空灵。皇帝只是一笑,成竹在胸,到:“他此生最痛恨有弱点,为了变强,他甚至可以亲手舍弃这个弱点。”说着眼眸一闪,似笑非笑的盯着那雕花铜鼎,只见轻烟飘渺泄出,淡薄升腾,他缓缓启唇:“他明知真知道他的为人还这样做,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明目张胆的带个女人来,不过也是为了护她,可是,他越这样,朕就知道他越放不下她,轩辕菡,他输定了!”说着,手下一重,只沉沉握在那宝座扶手上,“嗡”的一声沉闷声响,回声一般的在殿内回旋不断。

下邪不由邪肆一笑,随即皱眉道:“那女人是什么来头,竟与那位这般相似。”皇帝只是不语,抬眼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上邪,上邪却也不看他,淡淡道:“我派人查过了,楼夫人乃楼家独女,既然楼夫人已亡,那女子定不是楼家人,想来不过巧合相似罢了。”

皇帝道:“不管是否是楼家人,总是不能让他抢先一步,朕倒是谢谢他有此一举,从此以后,楼拂影才会可以死心塌地。”

上邪闻言只是一怔,面纱微动,只见隐约轮廓,半响,他才淡淡转头,轻声嗤道:“是么?”

几日后,皇帝将拂影接至长清殿,另外为她安排一间偏殿,若在平时,他在上首处理国事,她便坐于下首处理暗卫的事务,那位谷主倒不是经常见到,只将手札写了,按一下手铃,自有人来取走,不消片刻,便会有人将准确信息呈给她。

这日皇帝出行,并未带她,她写好手札,等了也未有人来取,只好将手札带了,凭记忆来到那亭前,那里却是空无一人,正在焦急只听不远处传来几声童声,清脆如黄鹂,在葱郁枝叶间愉悦回响。

拂影认出那两个孩童是那日为那人盖毯子的两人,只道:“去禀告谷主,我有要事禀报。”那小童似也认出她,互看一眼才道:“请随我来。”拂影随两人来到一座殿宇前,那殿宇自是琼楼玉阁,不输皇宫华丽,两个小童止步,回身朝她道:“稍等片刻。”其中一人方才进去通报,很快便又出来,吸了口气入得殿内,便有一个小童将她领至那人跟前。

殿内光线隐晦,也只能清晰的看到他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她静静坐于四扇并齐的窗扇前,外面的光透过窗纸落到他身上,只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光,殿内熏炉徐徐泄出淡白轻烟,缭绕自他雪白的发鬓上。似知道拂影已经进来,他背对着她淡淡开口:“什么事?”

拂影站在暗处只是一怔,余光瞥见角落里垂首立着的侍女,只道:“我有要事要对你一个人说。”话刚说完,便听有人斥道:“不得无理!”那人扬手制止,五指拢在那团光晕里,白皙修长,开口的人立即止了声,他却是一声低笑,淡淡道:“退下吧。”

侍者陆续退去,屋内只余了他们二人,却是静极,只听到自己浅淡的呼吸声,极轻微的在空气中弥漫,她垂手握拳,十指缓缓的攥紧,几乎掐进肉里。似是觉得身后许久没有动静,那人转动轮椅,缓缓回过身来看她,他的脸隐在暗影里,隐隐之间其上图腾缠绕,他十指交叉放于膝上,只淡淡的挑眉:“现在说吧。”

她只直直看他,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过去,光晕暗晦,她裙角拂动,只见雪白的颜色在那光可鉴人的乌金转上忽明忽灭,他却动也不动,只那样看着她朝他走过去,仿佛早已习惯了她那样的动作,就那样安静的、淡笑着等着她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却是缓缓蹲下身来,双唇微微颤抖的直直看他,轻声道:“银魄,别闹了。”

声音那样低,只如风拂水面,极轻的在殿内回旋,她扬着头看他,双目如一泓碧波,浅浅泛着水光。他只是不说话,幽深的黑眸沉沉落到她白皙的脸上,半响却是勾唇笑了,唇间掠起淡略弧度,他低笑开口:“拂儿变笨了,银魄那厮,怎能弹得一手好琴呢。”

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低醇悦耳,淡淡在殿内回荡。只如洪水乍泄,一股热流瞬间充斥涌来,将她浇了个透彻,她本欲想笑,眼圈却是一红,只看着他呐呐道:“你果真不要命了,现在皇宫守卫不同往日,里三层外三层,所谓寡不敌众,你只身进来,若是被他们识破了,可不是送死么?”

他只沉沉看她,抬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捏在掌心,哑声道:“拂儿,你能为我担心,我很高兴。”她眼圈欲红,仿佛不消片刻便能哭出来,猛地站起身来背对他,泪水才狼狈缓缓从脸上滑下落到下颚,随即滑进衣领,带着些许微凉。他眼眸一深,只淡笑:“不会识破的,秦泰已经把苗疆的情形告知我,我也已叫他回去协调,就算楚天派人去查,也是徒劳罢了。”她只咬了唇将手从他掌中用力抽出手来,他紧握不放,沉声道:“拂儿,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况送皓月的那次......”

她只声音微哽的打断他:“你未免太过小看我,那种事情,我怎会看不懂。”他方才笑了,低低道:“是,我的拂儿自是极聪明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谷地回旋,然后戏虐灼热的拂过耳畔,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肌肤丝丝贴合,滚烫的似能燃起来,她不觉耳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是一酸,半晌才艰涩道:“我总是劝不住你,你自也不会听我的。”

他不由一怔,低低唤道:“拂儿......她只咬着唇道:“我不可在这里逗留太久。”举步欲走,他猛然站起身来,膝上盖的毯子悄然滑落到两人之间,他只微微用力,猛地将她拉回到怀中,她微微挣扎,他只拢臂紧紧箍住,低头在她耳畔沙哑道:“那日在山上你想要我要休书一封,我觉得胸口痛的像是被人刺了一剑,现在似还能感到那昔日痛楚,所以,拂儿,你离开我的痛一次就够,我不想痛第二次。”

他身上熏着淡香,丝丝入鼻,带着些许陌生气息,她将脸靠在他胸前,只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响在耳畔,她不由微微咬唇,半响才道:“这次进得宫来,只是因为我么?”他身体只是一顿,皱眉看她:“拂儿?”

拂影缓缓一笑,靠在他胸前轻声道:“你想要的,我自然知道,可我也总有糊涂的时候,偶尔会胡思乱想,就像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却还是对楼家下手,许是不得不做,许有诸多无奈,可是......”她缓缓从他怀中退出来,在几步处站定,望着他幽深的眼眸恍惚笑道:“我有时候会想,江山和我,在你心里哪个更重一些,如果有一日,你必须为了江山杀我,你会怎么办呢?”

他身子却是猛然僵住,幽深的某种波涛汹涌,只沉沉的在眼底翻滚,他紧紧抿着唇,胸口却是微微起伏起来,半响才哑声道:“不会的。”

她神色一暗,却是笑了,垂眸道:“你只当我说个玩笑,不必放在心上,那日在祠堂说的话,心意不变,你好所只我一人,我亦是记在心里的。”他见状心中不知为何竟是一空,声音渐沉,道:“拂儿!”她抬起脸来看他,道:“只是一件,我只想知道二哥到底为何被害,想来你也是派人查过的。”

他眼眸一沉,只转了脸皱眉道:“拂儿,此事......”

“小灵见过皇上,我们谷主正在殿里谈事情呢,小灵这就去为皇上通报。”门外响起清脆的童声,拂影不由一怔,禁不住看了轩辕菡一眼。皇帝的漫不经心的声音随即响起:“不用了。”小童甜甜答了句是,方才为他打开门。屋内光线方才好了许多,皇帝进得殿来,只见拂影正立在中央回话,见了他,不由微诧看他,皇帝才温和道:“回到宫里不见你,才知你到这里来了,顺道来看看。”转脸看到安静坐在轮椅上的人影,微微笑道:“没有打搅谷主吧。”

他只背对着两人,粗哑开口:“陛下客气了,都道入乡随俗,你们中土的名字我也是有的,皇上若不嫌弃唤我阜蕖就好。”

拂影闻言不由微微一怔,很快便又恢复平静,皇帝哈哈一笑:“都道谷主是个爽快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他微微勾唇:“彼此彼此。”

随皇帝回宫,两人一起用了膳,他还要和大臣们商量事务,便独自去了前殿,拂影闲暇时刻便调出暗卫以前的记档翻看,殿里静的厉害,只听鎏金扭花的铜漏极慢的滴下,一滴,随即发出水珠击打的地面的空灵轻响。正是午时,窗外日暮渐移,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格落进来,只打得发黄的纸页上影形斑驳,光到之处,白亮刺目。拂影不由微微抬手遮目,却不经意发现书页一个边角起了折,微微卷起来,纸张之间细细的开了个口子。她心中微诧,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觉抬手去拈,这才发现这纸张竟是两张极薄的纸粘在一块,让人惊奇的便是如此揭起一个角来,两张纸却是丝毫未损。她这才明白原是本暗帐,不由心中狂跳,激励放轻呼吸将那整张纸都揭开,却见那页面上记载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账目。

大约便是某年某月某日,什么支出多少,像极了普通的帐薄,可疑的便是那个“什么”只用了一个圆圈代替,整个看来都是这个圆圈的支出记录。她皱眉翻看,目光却落到几个月前的日期上,一连两个月支出极多,那种时候,她尚住在慕容澈府内,具体一些便是慕容澈去地方前那两个月,她隐约只觉似要抓住什么,一一看下去,却在那一行小字下面发现一个“南”字,她不觉皱眉,这个南字指导是方位,将这样一个方位记载在这里,想来是隐讳的记录着一些东西,看得出神,她眼前却出现他的脸,清俊的面容,何时看到她都那般温柔的笑意,许是她太想留住那种温暖,才刻意去忽略他眼眸中清风一般的忧郁颜色。到头来,她还是伤了他,在他临死前,深深的伤了他。

她曾想拦住他不让他去的,倘若她那晚她拉住他,他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如果他不离开,他也许就不会死,而如今,她也只记得他不想告诉她实情,还是她主动找到秦泰才问出他的去向,可是他的离开,也只是为了护着她和她的子女。

“听闻地方上连续有几位大人死了,死因不详,皇上秘密派大人前去调查,就在这几日启程。”

南!秦泰的话隐隐的在耳旁回荡,她才忆起宋之程和陈书远的管辖地就是在南方,如此看来,便是暗卫想这两位大人送了些什么过去,两个月后两位大人毙命,然后,皇帝有派慕容澈前往调查......

她不觉猛然僵在哪里,手指微微发起抖来,打得那纸页微微做响,这样贼喊捉贼,这样冠冕堂皇的派他过去,不过是一个连环套,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胸口狂跳不已,凶手已经找到,慕容澈的死因也已清楚,她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可她还什么也不能做,现在时机未到,她不能亲手杀了他为他报仇,却还要强颜欢笑的留在那个人身边,等待着,为着她想一起厮守的人等待着......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皇帝低低的嗓音隐约的响起,她才猛然回神,方将手中的账簿收拾好,皇帝已经大步进来,见她手上拿着绷子低头一针一线的绣着,太眸看过去却是上次未绣完的盘龙纹样,唇边不觉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也快到你生辰了,想要什么?”

拂影不觉惊的手上一抖,抬眼看他,忍不住嗔道:“走路这般没声息,想吓死人不成?”皇帝见她跪坐在案旁的毡毯上拿着那针仔细的穿线,也不到御案前做,只在她身侧坐下,明黄的刺绣龙袍靠着那雪白的云裳缎子,依稀可闻她身上淡淡幽香,他边取笑边道:“这时候胆子倒小了。”拂影只抿唇淡笑,皇帝只见她扬唇浅笑,眸光盈盈,只如春风漾漾,不觉低声笑道:“朕有时候不觉会想,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好极。”她手上又是一抖,极细密的线侧过针孔,仍未穿过去,不觉皱眉,皇帝笑吟吟的接过她手中的针线,迎着光举到眼前,想来那针孔太小,他一双丹凤眼不自觉的眯起,狭长的目光只见灼亮愉悦,拂影抬头看他一眼,遂又低下头,这时他却突大笑道:“成了!”

抬头一看,果见那金色丝线稳稳的穿进了针孔,因被光一照,只见细细的一层银光附着,射到他脸上,连着那笑意也拢了一团迷蒙光晕,拂影忙接到手里,失神笑道:“倒是真成了。”皇帝心情甚好,脑中灵光一闪,又道:“朕那日尝过一道黄蟹羔子尚且不错,是取上百只雌蟹的蟹黄又配百合细细的蒸了,过几道工序方才得一块,朕命他们多做几块来,你也尝尝。”拂影正要说不饿,皇帝已朝外面扬手,见到曹应田在吩咐一个内监,只道:“你亲自去,这些奴才们笨嘴笨舌的也不知传成什么样子。”曹应田见状忙应是,转身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然多时都不曾见曹应田回来,拂影有些心事重重,见皇帝兴致正好,欲觉煎熬,忙找了个借口出来,她不想被人瞧见,只顺着那墙角乱走,却猛听得极低的哀求声从那廊檐下传过来。

“干爹,您先给孩儿一些,眼看就要到期了,孩儿怕,孩儿受不了疼。”

那声音尖细 ,像极了宫里当值的内监,拂影听着奇怪,这时却从那廊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滚一边去,你想早要,咱家还想呢,想吃么,有胆到万岁爷那要去!”

曹应田急的直跺脚,气的咬牙:“小兔崽子,滚开,我还要向万岁爷回话呢。”那内监却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曹应田一脚踢向他的脑壳,那内监疼得抱头,曹应田这才甩开他,急匆匆的走了。

那内监却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抖得像是个恐惧的小兽,拂影方才朝他缓缓走过去,淡淡问道:“没事吧。”那内监一惊,抬起头来看她,认出拂影忙又低下了,慌乱道:“奴才见过夫人。”拂影不由笑道:“你方才对曹总管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见那内监身子又是一抖,她抬眼看他,也不过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脸色发白,瘦瘦弱弱的,便放柔了声音温和道:“莫怕,总归不过是个物件......”她满眼狡狤,偏头问道:“你可是要那个,我倒是可以帮你向圣上提一下。”

那内监方才抬起头来惊怯看她,见拂影目光柔和,复又低下,身子倒是没有那么抖了,字拂影入住长清殿,所有人都知皇帝独宠慕容夫人,其吃穿用度皆不下于御用之物,六宫之主的皇后也早已成了摆设,若是她说两句话,皇帝定有一句话是听得。这样想着,他却突然扑上来,拂影微微一惊,不觉向后退,他却跪在地上死死拽住她的裙角,颤抖着手苦苦哀求:“夫人,多给奴才些药丸吧,奴才誓死效忠皇上,只要,只要多给些奴才一些,奴才......”他痛哭流涕:“奴才死也愿意......”她听得半分困惑,半分犹疑,只顺着他的话笑道:“那药丸可是分三六九等呢,你和曹总管食的恐还不一样,你倒说详细些。”那内监情绪激动,求药心切,也未想其中有诈,忙道:“回夫人,是红色的,这么大......”他伸手比划蚕豆大小的样子,忙又道:“夫人,和奴才一起当值的许多兄弟们都和奴才一样巴巴等着呢,还望夫人和皇上提一句,早些发放,奴才们也少受些罪......”

她不觉记起上邪所食的药物,当时亲眼所见,也是殷红如血,便如他描述得这般,隐隐的心中一沉,只惶惶的不只是何感觉,她眼前不知为何突然出现慕容迟后来的样子,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又听他说人数众多,只吸了口凉气,半响才问道:“还有多少人?那内监听她口气温和,胆子也大起来,忙道:“回夫人,依奴才所见,宫里的所有奴才恐都食了,他们倒是没奴才这般好运,能碰上夫人......”拂影闻言只觉惊悸,顿时手脚冰凉的僵在原地,廊檐下风极大,那冷风从身后嗖嗖刮过来,钻进脊梁骨,冷得连牙齿都打起架来,她竭力镇定,双目中却尚透着细微的颤栗:“你放心,我会向皇上提。”

那内监立即欣喜若狂,手脚忙乱的跪在地上磕头,地上本就冷硬,他也不觉疼,额头磕得“嘭嘭”作响,抬头见只见他额上溢出血,她才无力轻拍了拍他的肩,白着脸轻声道:“下去吧。”

在殿外吹了会子风才回到殿里,曹应田已经端了糕点过来,皇帝正拈了一块尝试,听她回来,抬起脸来看她,挑眉笑道:“去哪里了?”拂影晃了晃手中的一簇玉兰花枝,笑道:“看那花开得好,顺手摘了一枝。”皇帝才见她手里一簇花枝上大大小小的花瓣如霞般在她髻边绽放,她在花间浅笑盈盈,果真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不觉笑道:“确实好花。”只朝曹应田道:“取朕那青花缠枝的花瓶来。”曹应田只是一呆,那是新进的贡品,尚属御用,这样一来却是大大的僭越,正在犹豫,抬眼只见皇帝不悦的皱眉,忙应了是,将那白玉兰从拂影手里双手捧了过来。

低眼只见皇帝似在看折子,不由笑道:“才子们牛刀小试,以笔峰争天下,我若是男儿,便也去了。”皇帝见她抿唇淡笑,眉宇间竟似成竹在胸,不觉心中一动,笑道:“女人又有何妨,你倒写来试试。”拂影见他似笑非笑,一脸戏虐,也不说话,只回到案上拿出一副卷轴,皇帝笑着接了,打开来看,却是神情一怔,许久都未说话。

殿里静的似能听到那白玉兰安静花开的声响,她盯着皇帝明黄的袖角,上面绣着细微的水浪翻滚,寓意“一统山河”“万世升平”,她眸中不觉浮现淡淡的冷凝,随即低低一叹,缓缓开口:“天子用人,自是以德为主,以武为辅,天子应心胸豁达,奖罚有度......”她有意无意抬眼看他,低声道:“以武征服,表面顺而内不服,以德服人,百姓皆拥之,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便是如此了。”

皇帝只将那卷轴放下,以手附字,神情复杂冷峻,只闭了目半响未动,拂影不由抬眼看他,他却突睁眸笑了,将那卷轴缓缓收起来,笑道:“朕给那些个大臣们拿去看看,他们定不会猜到此为女子所写。”拂影只淡淡一笑,起身去摆弄那瓶中的玉兰花,皇帝目光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一眼瞅见候在门口的曹应田,抬眼示意,曹应田忙走过来,皇帝看了拂影一眼,压低声音道:“那东西分发了么?”曹应田忙道:“皇上,还没到时候呢。”皇帝微微不耐烦的摆手:“提前发了吧。”曹应田只是一怔,低声应道:“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拂影只专心摆弄那玉兰花,鬓间垂落几缕发丝,在白皙的颊上落下一道浅影,只如春日里淡略带花阴,皇帝看得出神,起身走到她身边,盯着她耳上的玉兰浅影,低低道:“朕也曾想过要做一个好皇帝,可是......已经晚了。”拂影摆弄得出神,却是没有听见,一时花香清淡,仿佛满屋子里都染了玉兰香,她眸中却是一片澄澈通透,只如手上幽幽的碧翠,皇帝眼眸一沉,嗓音沉在喉间,哑着嗓子低低唤她:“拂影。”

她不由微诧转过脸,他已失神的俯身吻下

那吻灼热滚烫,让人措手不及,她皱眉挣扎着推他,他一双手却箍的如铁钳一般,丝丝入扣似是能让她窒息,他撬开她的唇齿深深吻着,只如着了魔一般,她心中却是恨极,厌恶的似要作呕,恨的狠狠咬下去,他躲闪不及,被她堪堪咬出丝丝血腥来,顿时满腔血腥溢到口里,他吃痛,这才觉她目光冷凝,甚至掺杂着些许厌恶,一时心中顿凉,手也不自觉松了,她却动也不动,只别开头,冷笑讽刺:“对我这样好,原来不过是为了这副身子。”

他闻言竟是怔住了,唇角还渗着被她咬出的些许血丝,在那薄唇上殷红耀目,确是不知为何生起气来,死死扣住她的肩,骨节隐隐的泛起青白,他咬牙切齿,道:“是,朕就是为了你这副身子。”触及她顿冷的目光,他竟发起狂来,只手去抽她腰间的條带,她只用力推他,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别在背后,却猛的将她横抱在怀中大步进了帷帐。

他疯了一般的吻她,身上的丝條被大掌一撕,只露出雪白纤细的肩来,他眼眸愈深,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她终知还是逃不过,只绝望想要死去,不觉冷冷盯着他,恨得几乎咬碎满口银牙:“你还不如杀了我。”他不由怔住,眼底滑过不易察觉到微痛,却笑了:“你说你恨极流景,这幅身子就不该一直属于他,你若从我,我才敢信你。”他眼眸又是一深,声音暗哑:“拂影,我从没在一个女人身上费这样大的心思。”

她不觉怒急,气的两颊泛红:“我就算恨他,走投无路依附于你,可还也没有作贱到任谁也可欺辱于我!”

他顿时怔住,正欲说话,只听曹应田的声音尴尬的透着帷帐传进来:“皇......皇上,上邪大人求见。”皇帝身子一滞,方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扶利了扶发冠,淡淡道:“叫他在前殿等朕。”曹应田低低应了声去了,他却是看也不看她大步走了出去。

与上邪谈完事情回来,正见拂影冷着脸抱膝靠在床柱上,因着方才衫子被撕破了,又无人敢给她拿新的来,她只扯了锦杯遮住身体,别着头看向窗上的斑驳浅影怔怔出神。

皇帝心中一软,只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她似也察觉,只偏了头不看他,皇帝见发鬓已散,一缕碎发落在颊边,衬的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这才放低了声音哄道:“是朕错了行不行,朕不该对你用强。”她只冷漠道:“皇上没有错,这江山都是皇上的,更何况一个女人。”他声音越发低柔:“好了好了,是朕的错,外头日头这么好,偏偏你在这里怄气,朕答应你,除非你自愿,朕绝不碰你,行不行?”话说出来不觉微微有些后悔,又不能改口,只好安慰道:“朕叫人给你拿衣服来换上,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会。”她闻言这才微恼的看他一眼,那一眼只似嗔似怒,风情无限,他看得心中一动,兴致上来有不甘愿当压下去,回过身唤了人来,自己先出去了。

换了衣裳出的门来,并不见皇帝,随口一问,才知去了宋淑媛那里,她只点点头,瑾萍已经候在门口等她,她缓缓走近,只听瑾萍不知和谁笑道:“这玉倒是极好的色泽,也不知哪位大人落的。”她听着一怔,远远的瞥了一眼瑾萍手中的玉,只见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色泽温润,在那手中泛着微光,她不由猛然怔在原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七上八下激动的厉害。。

她声音发颤,怔怔看着那玉,指尖微微发着抖:“把它给我。”

瑾萍这才发现拂影,见她脸色发白,只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忙烫手山芋一般的将玉递给她,她只咬着唇紧紧的握着,握的骨节泛白,眼底竟不觉漾出泪光来,她只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他竟可能还活着,腔中思绪满涌,一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满满的情绪席卷而来,只让她喜得几乎窒息,还记得是刚到轩辕府的时候,那是楼家尚在,他重病卧床,她却无法去看他,拈衣特地赶过来,让她给他留个念想,当时她解了这玉,后来到了他府里,无论何时,他也是一直戴在身上的。

“告诉我,你在哪里捡到。”她一把握住瑾萍的腕,颤声询问,瑾萍忙道:“在长清殿旁边的歇脚的小园子里。”她见拂影情绪不稳,只问道:“夫人,这玉是你的么?”

她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那玉,敛了神色冷冷看她和她身旁的小宫女,道:“这玉我收了,记住了,不要乱说。”瑾萍和那宫女忙唯唯诺诺应了,她才道:“你先回去,我一个人静静。”瑾萍不敢耽搁,只好独自回去。

她心中情绪波动难抑,只想找个人来听她说,告诉那人他的二哥恐还活着,他的脸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深邃熟悉,她也知道,只是他,也唯有他,这世间的苦与乐只想一齐与他分享而已。。

一路奔到他那里,守在门外的小童要上前拦住,她只冲动的推门进去了。

进了门,她的身形嘎然而止,偌大的殿内,齐齐坐了数十人,轩辕菡扮作的阜蕖坐在最上首,上邪下邪找哦在右首,其后便是

一身黑衣的男子们,见她推门,都转过脸来看她,她僵在原地,幸好反应的快,适时敛了神色佯怒道:“大伙聚在这里做什么呢,如此重要的事,我也不能参加商讨么?”

最上首的轩辕菡不觉抬眸看她,她硬着头皮低下头,下邪却不禁咧唇笑了,微讽道:“夫人,这是我们族内事,难道夫人也要掺一脚不成。”

她高傲的抬头睨他:“站在我们中土上谈论事情,阁下确定与我们没有半点关联么?”

下邪被她激的挑眉,忍不住站起身来。只听轩辕菡不紧不慢的开口:“下邪,不得无理。”下邪身子一滞,却是不甘心的回头道:“是。”

轩辕菡淡淡看她一眼,道:“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众人这才行礼出去,殿内逐渐空旷,只余了两人,他才从座上站起身来,优雅下了台阶朝她走过去。

拂影微微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上下邪本就是苗疆的左右护法,一年前下邪不服管教,带了一部分人出了谷,随后上邪被派出来寻他,想来两人后来才碰得面,我即扮成他们的谷主,在表面上,他们也是要敬我三分的。”他眼眸一闪,只皱眉道:“拂儿,这般匆忙......”

拂影这才记起所要说的事,顿时腔中情绪难抑,她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欢喜道:“流景......”她脸上不觉又哭又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轩辕菡扫了一眼她握在他腕上隐隐泛白的手,轻轻蹙眉,只问:“谁还活着?”

“二哥啊,二哥还活着!”

她情难自禁,脸上漾起百花齐放的璀璨笑容。他似也并不惊诧,只是心中微微抽痛,却又种极不舒服的异样感觉席卷全身,他不觉定定看她,低声唤道:“拂儿......”

她却突然松开他的手,笑道:“我去丢玉的地方等他,或许他会折回来取呢。”她笑得那样高兴,仿佛春日里芍药初战一般的潋滟炫目,他顿时心中一空,只伸手去握她,她却已转过身跑向门外,与他的手边擦身而过。

他的手滞在半空,只来得及看到那抹白影浮萍一般的轻盈飞出去,竟不由怔在原地。门外的日光沉沉落到地面的乌金转上,流光反射,只照到朱漆的门上光怪陆离,像是一张张斑驳的印记。那日她问他,若是有一天,他为了江山必须杀她,他会怎么办,那是他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倘若韩落找不到解药,倘若她一直与皇帝一命相连,为了得到皇位,他就必须杀他,可是他杀他,便等于杀她。幼时的教导告诉他必须这样做,可是......可是......他让她过的这般苦,家破人亡,不得不停留在仇人身边,她经历比平常妻子多太多的磨难。他欠她这样多,却无法明确的回答她,江山与她,孰轻孰重。

因为这样么,他才觉得她的脚步渐渐远离于他,艰难的让他难以握住......

余辉渐落,在天际留下沉沉暮霭,连着宫墙只见半边天的鲜红霞光,她等了许久,就那样立在那里,仿佛到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心中的希望也仿佛随着那霞光渐渐散去,她黯然蹲下身来,只见青砖上自己孤寂的淡影。她才发觉自己多傻,他明明就已经死了,那日秦泰捧得他的骨灰来,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痛楚以及心中几乎惊叫出声的尖锐伤痛,可她偏偏不愿相信,看到玉便一厢情愿的以为是他,或许是别的人丢的呢,又或许不知谁掠走了他的遗物也说不定......

风起,吹得花叶摇摆,沙沙作响,天地皆暗,只见夕阳最后一点余光,她只受了蛊惑一般的抬起头,僵着身子直直看着小径上走过来的黑色身影,他步伐稳健却走的缓慢,头上的斗笠微微倾斜,只侧着头看向地面,脸前的面纱随风飘动,隐约可见他脸上若隐若现的轮廓。

记得还是在慕容府的时候,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雪色,他穿着青色的袍子站在廊下仰头看雪,身形单薄瘦弱,侧着身体的模样似也是那个样子,那时朱廊白雪,玉台楼阁,只他一人寂寥立在那里,像是空中独飞的孤雁,她心疼得唤他,他才回过身来,清俊的面容绽出一缕温和笑意,温暖的似连那积雪也瞬间融化。

她那时迟钝的从未发觉,在他那样温暖的笑容里,潜藏着多少她所不知道寂寥忧伤。在她所不熟悉的暗夜里独自绽放,可他这番情终被她辜负。或是愧疚,或是感激,若是......若是......他重新站到她面前,她该怎样做,才可以偿还他这一世所给她的恩情。他一直在她身边默默护着她,那么这次,该换作她了吧。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那白色的衣在暮色里袅娜似一枝白莲,他才看到她,身子竟是不禁一僵,顿时立在了原地。她眼底含泪的望着他,只是笑:“大人在找什么呢?”

上邪身体愈僵,握紧了双拳,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不,我......随便走走。”

她只缓缓朝他走过去,眼中的泪似随时都会漾出来,她却笑着定定瞧他,轻声道:“那次我问大人可否听过慕容澈这个人,大人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她脸上的泪缓缓滑下来,滴落到颈边,却依然笑着朝他走过去:“我会一一告诉大人,拂影有一个亲如兄长的哥哥,每当我伤心绝望,出现在我身边的总是他,我迷路了,找到我的总是他,小时候调皮,被爹爹罚,去求情的也总是他,我被别人欺负,最能为我着想的也是它,他也总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明明就在我身边,却不认我......”她仰起头来,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他身子一僵,胸前起伏不定的欲要推开她,却见她眼底豆大的泪水满满溢出来,落到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似血一般。他顿时一动也不动,只别过头沙哑道:“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狠着心抬起手来欲要拽开自己的袖角,她只死死的攥住他的手腕,泪流满面的举起手中的玉,声音哽咽的问:“你要找到是不是这个?”

他看也不看的否认:“不是。”

她才猛然哭出来:“你撒谎!”。

他身子顿时一震,却扯开她的手道:“我说过,我只是随便走走。”说着逃一般的转身愈走。她只咬着唇看着他的背影,半响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却是笑了:“你说的对,是我认错人了,我的二哥,是绝不会惹我掉一滴眼泪。”他闻言不由猛地住了步子,将袖中的拳握的“咯咯”作响,她脸上尤有泪痕,只紧紧攥着那玉对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福,低低叹息:“失礼了。”

转过身来,扬手似要摔那玉,他才警觉不对,几步走过来从她手中抢了去,脸前面纱遮挡,虽看不清神情,隐隐却觉怒气,他抓了玉仓促道:“你做什么?”拂影咬着唇转过脸来看他,哽咽道:“都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摔了还给二哥有什么不对。”

他只僵着身子立在那里,胸口起伏的厉害,却半响都没说出话来,她眼中不觉又渗出泪来,只咬着唇轻声唤他:“二......”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她,透过面纱,她泪眼朦胧,情不自禁缓缓抬起指来,似要给她拭泪,她只含着泪看他,眼眸澄澈,如山泉一般无暇,他的指却猛然滞在半空,只微微发起抖来,却仓促的将玉塞到她手中,哑声道:“这个确实不是我的。”说着,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她不由失声唤他,他脚步未停,只恨快消失在花草遮掩的小径上,唯见夜色朦胧,打在那枝叶上如清冷的一片银光。

似有风吹来,将那裙角斜斜吹向身后,她倚风立在原地,那风似的将脸上的泪水吹干了,微微发着涩,她才回过神来,发觉不远处一抹白影,惶惶然的转身看过去,只见轩辕菡坐在轮椅上沉沉的看她,白衣胜雪,风中衣角飘决,映着那琼楼朱阁,只如嫡仙,那目光却是幽深难辨,含着太多她不懂得复杂,

她欲张口唤他,只听身后有人道:“拂影,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过头去,只见皇帝一身明黄龙袍走过来,身后尚还跟着几个绯色官服的大臣,想是未想到能见着女眷,几位大臣皆有些仓促,到底在官场摸打滚爬数年,都有几分眼色,见她一身白衣,已猜出她的身份,只行夫人礼,拂影也一一回来,礼毕,她才勉强笑道:“这里风景独好,一时看得出起神来。”

皇帝目光犀利的扫过她微红的双眼,只当她还为方才的事觉得委屈,心中微微不快,又见她一脸疲色,也知装作不见,只笑道:“来的正好,朕也为几位大人引见一下。”他拿眼瞧她,却是对着几位大人说的:“想来方才几位大人也看过那篇文章了,几位大人一致推举文章主人为状元,是与不是。”

几位大人忙道:“正是,臣等一致举荐此人,虽不知此人师从何方,但其文采激昂,谈笑间指点江山,着实是难见的大气之作,对天子用人一事更是深刻入理,令臣等好生佩服。”他们只迟疑开口:“难道是夫人嫡亲不成?”

皇帝不由微微一笑,道:“文章主人近在眼前,正是慕容大人遗孀,慕容氏。”

大臣们脸上才展现真真切切惊诧来,忙拱手道:“吾等眼拙,倒不想慕容大人文采韬略胜人一筹,起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慕容大人英年早逝,臣等也是伤心难抑,失礼失礼......”说着均是对她齐齐一拜,她也不动,脸上不见半分喜色的受了,只道:“诸位大人客气了。”

皇帝只眼眸一沉,并不说话,她才对他一福道:“我先告退了。”说着也不等他点头便走了过去,几位大臣均闻慕容夫人正隆圣眷,见她如此簪越,也只当不见。

拂影向前走了几步,才惶惶的回头看过去,只见那朱阁处,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她还在生气?”

长清殿里一片寂静,皇帝合着眼靠在那明黄的靠背上,脸上略白的淡淡开口。跪在地上的瑾萍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暖阁内光线明灭,落到他的眉目上,勾勒出清俊的优美轮廓,脸上微红,忙又低下头,轻声道:“会皇上,夫人倒也没有那么气,只是每天坐在窗前皱眉,奴婢以为,夫人这是巴巴等着皇上过去呢。”

她声音柔和清脆,听到耳里倒是悦耳,皇帝却是无动于衷,袖中的拳紧紧握着良久未曾松开,半响,他才睁开一双丹凤眼淡淡看她,她正低着头,只见浓密的乌发下一张精心修饰的芙蓉面。瑾萍发觉皇帝看她,半是紧张半是娇羞,低头也不是,抬头也不是,过了会子,只听皇帝道:“你过来。”

她脸上愈红,只低着头羞涩的靠过去,皇帝却伸臂一把将她捞进怀中,他身上穿着金底的龙袍,繁杂地看得人眼花缭乱,袖中似焚着龙诞香,掺和着淡略的男子阳刚气息,她顿觉头晕目眩,羞的只觉窒息,身体喘息着发着抖却是动也不敢动,只红着脸羞涩的娇声唤道:“皇上......”

他却是沉着脸,一双丹凤眼里满是阴霾,只粗暴的将她压到身下,伴随着声声裂帛声响,她的身子抖得愈加厉害,他动作却是粗暴异常,大掌只用力揉捏,瑾萍白皙的肌肤上顿时一片红痕,娇嫩的只如初开的花蕊,他才眼眸一深,俯身吻下来,声音嘶吼如兽:“竟敢这样作贱朕!”

清晨空气正好,瑾萍捧了一簇花枝进来,径自插到窗前的花瓶里,拂影心中抑郁,只为慕容澈的事苦恼,却是看也不看,瑾萍只得笑道:“夫人,您看,皇上一大早就命奴婢给您摘录花来呢。”拂影也未说话,瑾萍忙又道:“这几日皇上为着夫人的生辰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听说专门下了旨命皇后操办此事,又是找戏班,又是写帖子,整个宫里都忙了起来,就像是过大年似的,奴婢看啊,着古今可没有哪个夫人能像夫人您一样这般荣耀......”

拂影却漫不经心的抬眸看她一眼,微微笑道:“你今日话倒是多。”瑾萍脸色一滞,只是不敢再说,拂影见她髻上斜插着一只翡翠簪子,颜色通透,不像平常之物,便问道:“那个是哪里来的。”

瑾萍顿时脸色一红,抬手抚了抚鬓发,咬唇道:“皇上赏的。”。

拂影闻言只别有意味的看她一眼,遂不再说,瑾萍脸色愈红,转过身去手脚慌乱的擦拭桌凳,过了半响,终于逃一般的出去了。

午膳过后,皇帝却亲自过来了,一进门扑面而来的些许风尘气息,瑾萍红着脸为他放下帘子,皇帝也未看她,只见拂影懒懒你的倚在填漆床上阖着眼养神,便道:“老在屋子里闷着对身子也不好,怎不出去走走?”拂影才抬眼看他,眸中含笑的扫了两人一眼,只道:“瑾萍,你先出去。”瑾萍脸色顿时红如晚霞,直直泄到耳根,低低应了是,羞涩瞧了皇帝一眼,方才扭身出去。

皇帝脸色微沉,只冷笑道:“怎么,还想给朕做媒不成!”拂影也不答话,只问:“听说你要出宫?”皇帝一怔,脸色稍霁,大步走到那填漆床上坐下淡淡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一个老臣的寿辰,朕过去以表心意。”他语气一顿,似是意识到什么,只抬眸犀利看她,有意无意的问道:“怎么,想去?”拂影眸光一闪,只笑道:“这等子琐事我去做什么,只是想提醒你,宫里这么多妃子,你再带个进来,你那些妃子的心可都要碎了。”皇帝听她不去,心中只是一松,又觉她话中有话,不觉细细咀嚼,半响回过味来,唇角只不自觉的上扬,抬眸见她唇角亦是含着淡淡淡淡笑意,去别过头不看他,不由心情一好,情不自禁握了她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却觉那手温香滑腻,离得近了只闻如兰清香,顿时心中一荡,拂影却微微推他,嗔道:“和我有什么关联。”皇帝只似笑非笑的松开她的手,笑道:“是,没有关联。”拂影不觉也笑了,只如春风里姹紫嫣红的繁花,温香满溢,皇帝看的出神,这时只闻曹应田在窗外清咳,知是时辰到了,拂影忙道:“还不快去。”皇帝微微有些不舍,见她催促,这才起身出来,曹应田一眼瞧见他眼底尚未散去的笑意,心中顿时一松,迎上去道:“皇上,车辇都准备好了。”皇帝却似没有听到,只盯着远处沉声道:“朕说过,朕不会输给他,这江山是,她......自然也是。”。

皇帝出宫,定是防备的异常严禁,为确保皇帝性命安全,作为左膀右臂的上下邪必有一人会去,若是没有猜错,随行的定是下邪。拂影将子玉和瑾萍支开,方才独自悄声出了门。她常常跟随皇帝身边,大约也知哪里能碰到上邪,早早的就在他常去的亭子里等着,不远处有一片粼粼湖水,正值日头刚好,那水光潋滟闪烁,只如碎星,拂影到那湖边弯腰试水,不想这回子湖水却还是凉的厉害,手探进水里,只觉凉意袭来,指尖不觉微微一颤。她浅浅一笑,站直了身体,却正好瞥到看到她转身欲走的上邪,终是忍不住心中一黯,却强打了精神笑吟吟的对他的背影打招呼:“上邪大人,真是巧。”

上邪身形顿时一震,听她说的客气,倒也不好就这样走了,只得转过身来哑声“嗯”了一声。拂影脸上微黯,唇角笑意未变,只朝他走过去,却是将那日的玉拿来出来,盈盈对他笑道:“那日是拂影唐突了大人,实在抱歉,只是这玉我拿着也只能睹物思人,自己倒是郁郁寡欢起来,所以我想这玉和大人也算有缘,便将它送给大人可好?”上邪只是僵着身子不动,只见她掌心一块温润白玉,衬得肌肤若雪,到一时分不清哪个是玉,哪个是手,他却也不去接,胸口沉沉起伏,只压抑的微微颤栗,半响却是沙哑道:“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拂影不由微微一怔,低头却笑了,轻声道:“不是的,他是我的二哥,我楼拂影这一辈子最尊重的二哥,我不管别人怎样看他,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就像他一样,会说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现在始终这样认为着,就算他不认我,可是,他不是一直还陪在我身边么。”她抬起脸来看他,眉目隐隐的透着几分忧伤,却满怀希翼的问他:“不是么?”

她的目光似是能透过面纱,直直看到他的脸上,让他赤裸裸的暴露在日光下,无处躲藏,他身子一震,竟不觉退后几步,却别过头艰难的开口:“可是......他侵犯过你,你还觉得他好?”

拂影脸上的笑才缓缓滞在那里,一阵风吹来,脑后的发丝乱舞,往昔清晰如斯,她仿佛又看到那晚他脸上惊惶懊恼的忧伤痛楚,锥子一样的刺进眼里,只觉酸涩的厉害,上邪见她那般光景,仓促的扭头就走,她才忙喊道“不是他的错,是我,我太贪心,只接受着他对我的好,却一直不能回应他......”见他欲走,她上前一步去抓他,他却闪身避开,只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的道:“可是,他不能原谅自己。”拂影顿时怔在原地,他身形僵直,就那样立着,远远的只闻花枝摇曳,簌簌作响,他的声音也像隔着万水千山,痛楚的传过来:“所以......别再去找他......”

拂影只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一狠心,终是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风似大起来,吹得脸前的发丝乱舞,拍打到脸上,只生生的疼,她咬着唇动也不动,只执拗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也不知看了多久,她茫然的厉害,他这样避着她,原只是为那晚的酒后失态么,是了,他是那样一个严于律己的人,一直只想让她看到最优秀的他,她印象里的二哥也一样是温润有礼,是个铮铮的君子,所以,做了非君子所为的事,他会愧疚,会痛苦,会觉得不可原谅么。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她欣喜若狂的发现原来他还活在这世上,想着怎样对他好,怎样补偿他,他却封住了她的脚步,让她不要再找他。

她为了他而来,他却生生将她推开。

一时便有些伤心欲绝,这时只闻不远处隐约的女子说笑声,她茫然回身,只见四个宫女拥簇着一个宫装丽人站在几步处,看见她也是一怔,那女子身着一件火红宫装,窈窕立在那里,只如冬日里的一朵血色蔷薇,拂影抬眸看她,见她眉目聪颖艳丽,微微有些眼熟,这时其中一个宫女突开口道:“还不见过宋淑媛!”

囚奴-149

她才知原来她便是宋淑媛,想来也曾见过一面,那时还是秀女,到现在,喜穿红衣倒是一直没有变过。

宋淑媛只微微笑道:“姐姐倒是一点未变。”

拂影心情沉闷,并不想与她寒暄,转身欲走,她却盈盈笑着将她拉到湖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她转过头来,双眸如月,轻声笑道:“姐姐想知道药丸的事么?”

似是有风吹来,髻边的发丝乱舞,吹得那衣角也猎猎响起来,她不觉惊诧转头看她,却觉身后突然有人推她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跌下去,她也只来得及听到宋淑媛空灵的笑声:“皇上不在这里,谁还能来救你。

刺骨的冷意,窒息却无从触摸的无助感,一点点地侵入肌肤,然后透过血肉进入到骨髓,无法呼吸,痛得一直延伸到骨髓,她想呼救,口中却说不出话来,大口的水猛地灌进肠胃,冰凉的水仿佛变成冰刀肆意的割着自己的血肉,那样清晰的痛楚仿佛感觉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消失着。

抓不住……满眼的水,幽深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没有光明的黑暗,带着你一直沉沦的无底洞。她脑中却是那场大火,熊熊的火光,也像这水一样,没有尽头。似是许久都未曾想起的噩梦,终于又从体内慢慢的苏醒,野兽一般的吞噬着,撕咬着,她全身都沉浸在一片血海里,看到拈衣的脸,慕容迟和楼若兰死在一起的样子,还有……还有……楼幕然死前那双血红的双眼……

是谁……到底是谁……

让她这般绝望、痛楚以及水深火热的煎熬着……

就连……一直依赖着的二哥也生生的推开她,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似有一道白影充斥而来,那光明亮刺目,仿佛不可直视,只觉身子在水花中被有力的拉起,她感受到一个强有力的怀抱紧紧的将她拥到怀中,她不禁习惯的靠上去,却觉一阵风吹来,冷意直窜,又将手生生地逼回去。

她也许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想要靠近却又那般迟疑着、害怕着……

冷风过处,皆是一片水光,宋淑媛和几个宫女早已簌簌发抖的瘫坐在地上,只惊恐的望着突然出现的轩辕菡。

他穿着白衣坐在轮椅上,脸上的图腾纠结缠绕,越觉冷意直袭,他只抱紧了怀中早已湿透的拂影,眸中杀意一闪,却又沉沉的逝去,空气凝滞的厉害,仿佛树上枝叶都结了寒冰,发出刺骨的寒意。他只粗哑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杀你们,滚!”

宋淑媛和几个宫女顿时身子一抖,只不敢再停留,忙狼狈的爬起身来,提裙而去。

因着救她,胸前也湿了大片,她的脸上尚挂着细微的水珠,只无力的伏在他的胸口,极轻的气息,脆弱的仿佛再也无法呼吸,他低头看她,手上蓦地用了力,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到她微蹙的眉,滑过脸颊,轻轻点到唇上,只低低叹道:“傻拂儿……”才将指移到她胸前轻轻一按。

她不自觉猛地咳出几口水来,接着便弓起身子剧烈的咳起来,湖水凉的刺骨,她不自觉地簌簌发抖,眼前却是大片迷蒙的水雾,隐约只见他幽深的双瞳。

这时,***响起冷冷的男子低喝声:“放开她。”

是上邪。原他回去的路上,不经意看到宋淑媛经过,却是前往拂影所在的地方,他放心不下,只好折回来,只见苗疆的谷主背对着他坐在湖边,白衣浮动,他隐约可以看到他怀中女子的身形。

拂影不自觉地身子一抖,泛白的指紧紧攥住轩辕菡的衣角,他只抬了两指按住她发颤的双唇,微微侧头,粗哑的对上邪嗤笑:“怎么,心疼了。方才不是还冷眼相对么?”

上邪身子一僵,只握了拳沙哑道:“您一直都在?”

他只是不语,却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拂影,她身子冷的发着抖,手握上去,似乎连自己的手也变得冷起来,眼前的湖面平静的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细细点点的日光在那湖面跳跃,只如一片片破碎的镜子。她只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十指冷的连骨节都泛起白来,映着那白衣,只觉得脆弱的如白纸一般。

却听上邪又道:“不管您听到与否,你怀中的人对您没有半分价值,请放开她。”

日光斜斜打下来,繁茂的枝叶随风抖动,他坐在轮椅上,那枝叶的投影落到他纹满图腾的脸上,只见明灭不定的细光闪烁。似是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过来吧。

上邪不由一怔,却果真从他身后绕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看到满身湿透的拂影不觉一滞,俯身从他怀中抱起她,只沙哑道:“多谢。”

他只是不说话,上邪抱着拂影与他擦身而过,他才漫不经心的开口:“苗疆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找到了真正上邪的尸体,你好自为之……”他眼眸一闪,方才戏谑启唇:“慕容澈。”

他只是身子一滞,却不说话,抱着拂影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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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是受了寒,到了他的住处便发起热来,口中一直含糊不清的唤着“二哥”等退了热,已是第二天清晨。

浅青色的帷帐透着那窗外的光只如蝉翼,身上盖着云纹的青色锦被,枕却是换的软枕,细细闻来,依稀还可辨得他身上细细的药香,她不禁微微攥了拳,轻声唤道:“二哥……”

一只手便斜斜的握过来,声音沙哑温柔:“我在这。”

她腔中一涩,却不自觉地笑了,慕容澈在她身侧坐过来,身上的黑衣如墨,他也已摘了斗笠,背着光淡笑着看她,隐在阴影里的笑容依旧是记忆里的那般熟悉温柔。她脸上却是似哭似笑,望着他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亦看着她,帷帐里悄无声息,但听那身后熏笼似的在噼啪作响,冒出缕缕淡白青烟,泌的满屋淡香,过了半晌,拂影终忍不住哭着嗔道:“二哥,你还是穿青衣好看些。”

他也不觉笑了,回头只对身后的宫女淡淡道:“叫她下来吧。”回过头只见拂影静静看他,他不觉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叹:“先别急着问,我让你见一个人。”

粗略估计,还有十章左右吧,就可以结文了。

囚奴-150

一件平常的素色对襟衫子,下着折腰多舞的郁金裙,进得屋来,只对她温柔含笑。

她不由猛地坐起身来,半晌才叫道:“盈盈!”

盈盈眼中也不觉渗出泪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皆是热泪盈眶,哭过之后,拂影问她经历,她只道:“事发当日,夫人命我出去办事,等我回来,楼家已是一片废墟,我才知夫人直觉不好,才将我支开,救我一命,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回报,想起夫人临行前的嘱咐,只得辗转寻找小姐的消息,后来听闻小姐进了宫,盈盈也随后跟了来,只是宫中是非险恶,盈盈险些丧命,幸得慕容活像相救。”

拂影听她提到母亲,眼圈自是一红,别过头拭了泪方才笑道:“我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楼家的人。”

盈盈也是垂头拭泪,过了良久方才道:“小姐,夫人有书信带给小姐。”说着从袖中拿出书信递给她,拂影只手接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熟悉字迹。想着当时的娘亲竟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书信,一时腔中热流满溢,只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颤着指撕开封口。

一时屋内竟没了半丝声响,窗外风吹竹林。竹叶簌簌作响,映着那朱色的廊阁,欲觉葱郁翠绿,她低头看信,那抹葱翠似也落到脸上,欲觉白暂的似是透明一般,盈盈和慕容澈均是望着她静静不语。似是过了天荒地老一般的时日,她才抬起头来,将那信纸轻轻合上,沙哑开口:“二哥……”

“娘亲在信上说,爹爹一年前曾去过苗疆,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自我失踪后,楼家被人暗中施压,爹爹终日辗转反侧,后来才决定让若兰替我,后来他将大量银两暗地里支出,也是为了买一样东西,才使得楼家频频撤柜,爹爹的心思越来越不放在生意上,娘亲暗中派人调查,才寻得一点蛛丝马迹,那批银两皆是运往苗疆,后来似与那边的人发生争执,爹爹的一个手下负伤回来,从那以后竟再也没有银两支出,只是府内的人开始变得古怪,她不觉起疑,找到一个老奴,加以利诱才得知,爹爹有一日分发糕点,终日便觉余味上存,一时竟上了瘾,后来每隔半月便会腹痛,也是食了那糕点以点才能止痛,娘亲本还想深究,只是,第二天,那老奴便死了……”

“她虽并不清楚爹爹在糕点中放了什么,却也知那东西能叫人失去自我,就仿佛能将人变成异常顺从的奴仆,永远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思……”

她不由抬起头看向慕容澈,担忧开口:“二哥,你是不是也……”

慕容澈只是眼眸一沉,方才道:“我奉命到了那里,两位大人的尸体皆已不在,我只得找了验尸官前来询问,不想当时为二人验尸的验尸官皆已毙命,我一时苦无头绪,后来便有人将这个放在了府衙门口……”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竟是一枚银色的箔片,极薄,只若纸张,映着日光照射,隐隐可见流光闪烁。

拂影不由一怔,只道:“不可能!”

慕容澈只淡淡道:“影儿也是极熟悉的,这是轩辕菡常用的武器。我当时也从这箔片中悟出,原来早已有人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一个目击者,以他的口述,二位大人均是七窍流血而亡,状似中毒,却又查不出死因,所以我想,是有什么人想以此嫁祸轩辕菡,以达到什么阴谋,后来我想起你给我的那个锦盒……”

拂影不觉得一怔,只道:“爹爹给我的那个?”

他点头,却是皱眉道:“一切皆因它而起……”不觉叹了口气:“这还要从苗疆说起,自古以来,苗疆以蛊著称,人人会种蛊解蛊,但他们也有解不了的,这生死不离是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他们视为禁物的奴蛊。”

“苗疆一直是中土边地上的一个极小的民族,他们向来与世无争,可是也不排除有例外的人,这下邪便是一个,他与族中人争执不下,后来便偷走了族内的禁物来到中土。以我的猜测,想必是世伯与下邪无意中遇到,下邪便利用奴蛊繁殖的子蛊换取银两来积聚力量,不想世伯并不满足现状,派人将奴蛊抢了来。”

“世伯的计划应是等到奴蛊控制轩辕菡,借以控制整个轩辕家族,从而壮大势力,一举取得**,只是他低估了轩辕菡的实力,加上他并不通药理,对奴蛊的性情把握不住,才处处失算,一举兵败。”

盈盈闻*不由皱眉:“那奴蛊也有母蛊子蛊子分么?”

慕容澈微微一笑:“有的,奴蛊就是一个母蛊,它可借繁殖的子蛊来控制人,所以苗疆才把它视为禁物,更是现今的皇上视它为救命稻草的缘故,想来,若是用它控制千军万马,控制万千黎民,他又何以惧怕一个轩辕菡……”

听到这里,拂影不觉咬唇:“二哥是说,爹爹将那母蛊给我了,我又将它给了二哥,二哥才招致……”

“不管怎样,他总是要杀我的……”,见她面露愧色,慕容澈不由握了她的手,安慰道:“我既不归附于他,他自是视我为眼中钉,况我查出真相在即,他自不能坐视不理,想来自母蛊被世伯抢走以后。下邪就已和皇上联手,楼府一战,世伯和轩辕菡顾不及之时,他们趁机潜进府迹,这才一把大火烧了楼府。”

“那……拈衣身上所中的一刀也不难解释了……”她咬着唇别过头,恨声道:“想来是无意发现他们的行迹才被杀人灭口的!”

莫容澈神色一伤,却不再说话,半晌只艰涩道:“拈衣姑娘,是个好女子。”

忽然风起,窗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内只沉寂的似是没了呼吸,几人皆是一脸怀缅之色,拂影心中悲戚,却不经意望见慕容澈指上所带的尾戒指,不由问道:“二哥,你手上的尾戒是……”。

他低头,唇角苦涩一笑:“是秦泰的,当时他还是下邪手下,后来他因在楼府找不到母蛊下落被罚,我正好遇到,在崖下救了他,后来,我调查二位大人死因,他前来抢夺母蛊,趁着下邪不在,他倒是没有杀我,只将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已被喂下子蛊,那红色药丸是用来喂养子蛊所用,半月不食,子虫发作,便会疼痛难忍,我身子本来就难以承受,只得佯装助他,再做打算,倒是他,见我身子太弱,输给我功力吊命,我这副身子也只暂时靠这股气撑着罢了……”

拂影闻言顿时别过头,恼得死死咬唇,只哽咽道:“二哥,你……乱说什么……”盈盈也是禁不住眼圈一红,慕容澈倒是笑了:“傻丫头,那子蛊在腹内终日蚀其血肉,时日久了,只剩一副空壳罢了,若是……若是哪天我再也支撑不住,影儿……”他温柔望着她,淡笑如缕:“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我慕容澈,若是能死在影儿手里……乃是……”

“二哥!”

她不觉流泪唤他,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肩头只耸着发起抖,盈盈早已掩唇跑出去,他微笑看着她,终于抬手将她揽进怀中,他身上淡淡药香萦绕,清淡的只如稍瞬即失的云烟,她想起以往种种只抓住他的衣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抬手抚上她纤瘦的背,温声开口:“影儿,我那般对你,你尚不怪我,我很高兴,可是,我希望你能高兴的活着,我这下半生,也只为你而活。你现在与皇上同命相连,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担子,相信二哥好么,我说过,二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却是再也听不下去,忍不住推开他,掀了锦被下床,双唇只因情绪激动,发起抖来,她却是恼极,声音哭的不成调子:“我不需要二哥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也想保护二哥,像二哥保护我那样护着你……”

他却是身子微微一震,抬起眼眸忧伤看她,她咬着唇,死死握住他的手,哽咽开口:“所以二哥,会好起来的,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她哭得厉害却仓皇的松开他,抬手擦了泪,仰着头笑开来:“二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只转身道:“这里不易久留,我先回去了。”

回得殿来,却听闻皇帝病了,那廊下乌压压的跪了一地,曹应田守在门口直抹汗,见着拂影进来,像见了活菩萨一般的奔过来:“哎哟,夫人你可回来了,万岁爷发着烧呢,不见了您药也没吃,只撒手在那撩着,皇后娘娘也来了,咱万岁爷就是不见。”拂影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昨晚在陈大人那还好好的,谁知隔了半夜就发起热来,奴才不敢耽误,忙请了圣驾回来,宣来太医来只说是受了寒。

抬头却见皇后一身凤袍立在雕花的朱漆门旁,见了她只恍惚的一笑,多日不见她,拂影只觉得她脸色白的厉害,比之上次却是越觉纤瘦,仓促之下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方随曹应田进了殿。

屋内焚着淡香,镂空缂丝的鎏金熏笼泄出淡白青烟,大红海棠色的毡毯,明黄团龙纹样的靠枕,四处摆着白底青花的罕见官窑瓷器,却是集尽人间奢华,皇帝脸色略白盖着薄被靠在那靠背上,一时寂静无声,只听那铜镂极慢的滴下,“啶”的一声,只如那山涧带着回声的空灵泉声。

一旁的宫女见拂影进来忙无声一福,她一眼扫见她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走过去放到他手边的矮桌上,觉得他额头上的绸巾凉了,转身又拧了一块给他敷上。殿了到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人,隐隐听到殿外也是寂静的厉害,偶闻鸟儿飞过枝畔,落到枝上,轻声鸣叫。那叫声远远的传到殿内,只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静得似是在梦里一样。

她见他眼皮阖动,知他并没睡着,终端起药碗来吹了吹,放拿起汤匙递到他嘴边道:“怎着了凉了呢。”她声音并不大,因这殿里没有一丝声响,倒觉清晰的不真实,皇帝方才睁开眼眸看她,低眼瞧了那药,果真张唇喝了,只道:“夜里受了寒罢了。”似是呓语,将药含在口里,眼皮欠却旋即又合上了,殿内光线晦暗,几缕光晕从天窗内落到他脸上,只见侧脸上分明的轮廓,她侧身坐在炕沿上静静看他,看得久了,他的眉目倒不清晰了,只见脸颊上的线条似是发出**的光来,笼了一层迷朦烟雾一般。她便那样看着他,忍不住说道:“***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成。”

皇帝只*不说话,半晌才闭着眼眸开口:“拂影,这一局里,没有胜负,只有死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睁开眼,似笑非笑的乏力看她:“你明知道,何必多此一问。”拂影也不觉笑了,低头望着那碗中的汤药失神笑道:“倒不是多此一问。”只不再说,拿了汤匙喂他,他却再也不张唇,半睁着眼看着她,幽深的双瞳隐隐只见几丝明灭不定,拂影见他不喝,以为药还烫着,只就着那汤匙尝试些许,温度却是正好,又重新乘了一匙递到他嘴边。

皇帝恍惚忆起年幼时候,似也是这样病着,母妃失宠,那些奴才们拿颜色给主子看,药也极是难讨,母妃求了半天方有太医送了药来,那时屋里似也是这样静,静得仿佛自己都不曾活在这世上,母幻便是一勺一勺的喂他,递到唇边,一直等着他喝下去。他不觉沉沉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盈盈望他,眉宇间竟隐隐几分焦灼,方才阖上眼喝了,半晌却喃喃笑道:“做得倒和真的似的。”

囚奴-152

拂影一怔,低头笑起来:“你还不是一样。”皇帝身子一怔,只不再说,张口含了药,只觉那药似苦似涩似甜,乱糟糟的堆在舌尖,最后却是什么味道也辨不出来了。

皇帝身子渐好,转眼便到了她的生辰,宫里极是热闹,张灯结彩只如过年一般,她却是坐立不安,太阳穴突突直跳,惹得胸口一阵发闷,早上吃的不多,倒是中午被逼得吃了一碗寿面,接着后宫的嫔妃携了礼物前来道贺,她僵直着身子坐在榻上回礼,一直坐了半天,唯一的喜也被折腾得烟消云散了。

独自歪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子玉过来将一件衫子披在她身上,她头脑昏沉的睁开眼,见是她,随即又阖上,子玉却趁机凑过来低声道:“小姐,主子嘱咐小姐今晚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猛地睁开眼看她,子玉姣姣明月一般的一张俏脸,映着廊下的光,只见万分的谨慎慎重,她唤她“小姐”自是顾得以前的情分,心中却是明白的只如明镜,脸上似是言回过神来,她却又将眼眸阖上,子玉不再说话,只在袖中拿出一个物件,暗中塞到她手中,悄声退了下去.

子玉塞的确是一只纤细的金样的跳脱,捍在手里,只觉得那跳脱漫在手心,似是能在手心里烙一个洞,九连环鎏金及及花钏,拆得一只下来便为跳脱,他多次送她此物,她扔掉也好,当掉也好,不想终究仍是回到了她手中。

窗外天色渐暗,殿里也是一片昏暗,她也没有让人张灯,皇帝掀了软帘进来,却是不觉笑了,道:“这便累了?”连踏进来边道:“腾给你设了晚宴,这般累可是不成。”

拂影只懒懒笑道:“不过是些寒暄礼数,有什么意思。”

皇帝目光猛然一沉,一双丹凤眼满是玩味,却是笑意不达眼底的道:“不去未免太失礼,不想看看朕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么?”忽觉屋内顿时冷了许多,她只不说话,四下里一片沉寂无声,屋内愈暗,两人皆看不清彼此神情,四目相对,倒像是打哑迹一般,半晌,拂影才别过头轻哼一声,口气却软了下来,道:“你送的那些能有什么新奇东西。”皇帝闻言眼眸一闪,微微一笑,却握了她的手,低低道:“看过便知道了。”

殿中被映得灯火辉煌,金色流光的琉璃壁,龙腾飞跃的漆红柱,殿宇之中各种臣子宫妃玩味虚假的笑容,在那灯光之中也变得模糊起来,奏乐响起,皇帝执着她的手在从臣子的呼声中缓缓地带她走向万众瞩目的宝座,拽地长裙滑过光可鉴人的乌金砖面,影影幢幢之中,只见她身上繁复的凤袍迤逦一片霞光。

她不禁皱眉看他,他却直直的看向前方,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般.

坐得高高在上,下面的一切便瞧的清清楚楚,臣子们互相恭维寒暄,女眷也早已被皇后领到偏殿,除了大殿之上丝竹声便是如此的靡靡之音。

只听门外一阵高声呼号:“泽瑞王到——”大殿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殿朱门大开,轩辕菡一身蟒袍优雅走进来,身形修长,眉目深邃似海,幽深的仿佛身后星辰漫天的那片夜色。

皇帝不由笑起来,道:“流景这般晚,朕可是要罚你了。”

轩辕菡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身畔的拂影身上,只见她微咬了唇看他,面色平静,却是难掩淡淡的焦灼,语气不自觉的柔和许多,便勾唇道:“为夫人准备贺礼,不觉晚了。”遂转身微微抬手,便有手下捧了一个托盘过来,他径自掀开上面遮住的绸缎,只见流光闪过,那霞光一般的绸缎之上,却是一支八连环鎏金钣花钏。拂影见罢身体禁不住一颤,不由微诧看他,他亦正看过来,双眸幽深如夜,独见流星一般的温柔一闪而过。

手上突然一紧,她才怔怔回神,却觉皇帝手上用力,似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不觉微微蹙眉,这时却听轩辕菡平静道:“臣有个不请之请,还望皇上恩准。”

皇帝眼眸一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道:“流景倒是说来看看。”

轩辕菡脸上仿佛掠起淡淡的笑意,高高看下去,竟不觉有损他的高大,仿佛他正站在低处,依然那般从容着、高耸着如帝王一般。

“臣想为夫人亲自戴上此钏。”

皇帝的手蓦然滞住,金碧辉煌的金色宝座上,只见他一双丹凤眼全无半丝笑意,半晌却是扬了唇,缓缓松开她的手,淡淡道:“去吧。”

拂影言教下了那宝座,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发上凤冠垂下的细密流苏半摇半曳恍的眼前细光闪烁,眼前人影似也有了重影,她只听繁重的袍角滑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手心不知为何出了汗,身子只微微无力,他却斜斜伸过手来扶住她,手上不由自主的一抖,他却抓的紧紧的,只低下头看她,俊美的眉目隐在淡略的浅影中,唯见一双眼眸幽深灼亮,她心中终是不安,张了唇总觉要说些什么,只听他低低含笑道:“夫人小心。”

她心中愈加心神不宁,他只拿了金钏,微微掀开罗袖一角,将那金钏笼到了她露出的一截白皙皓腕上。

皇帝眼眸一眯,凉凉地在座上唤她:“拂影,到朕身边来。”。

他倒是疯了,只身前来,宫内守卫早已不是以前那般薄弱,况他应是比她更明白其中利害,皇帝今晚有备而来,难道明明知道却还如此,是故意的不成?可是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太过冒险。许想和他说的便是这些,却是张不开口。他似是看在眼里一般,只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这时皇帝不觉皱眉,只唤道:“拂影!”她才恍然转身,提着拽地的裙角,又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殿中丝竹又响起,皇帝脸色平静的欣赏歌舞,有意无意靠过身子在她耳畔低语,她却是什么也未曾听清,只觉这一切正常的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平静,眼尖得发现朱柱后曹应田隐约的对着她身边的皇帝打手势,她心中一惊,等要看个究竟,似有风吹过,殿中的烛火俱灭,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丝竹声停,殿内皆是凌乱的脚步声,她猛然僵直了身子,只混乱的感觉到身边的皇帝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两人手心中皆是一片湿腻,倒不知是因她还是因他。待眼前缓缓亮起,只见殿内空寂一片,唯独轩辕菡面无表情的坐于下首,低眼望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的勾唇。

他周围却是不知何时多了娄十个黑衣人,手持长剑,缓缓迈着步子保持攻势。

这时,轩辕菡却抿了口酒抬眸低笑道:“人还是太少了。”皇帝脸色一沉,脸上却颇是玩味:“流景,你总是太自负。”他的话刚刚落地,五十名死士立即齐齐冲过去,轩辕菡面无表情的喝完杯中酒,抬指一弹,那酒杯飞速射出,灯光昏暗中,只见似是击中一人脑颅,顿时脑浆四裂身体砰然倒地。皇帝见状脸色微微一白,轩辕菡已经似笑非笑的与数十人战在一块。

浓烈的血腥味道渐渐充斥全殿,几十条人影在那烛火下飞窜来去,巨大的杀气拂的那烛火忽明忽灭,只见地上残影浓重,被那烛火一照,又四下地散开来。

他衣带飘决,眉目在流过的寒气中若隐若现,宽大的袍带因风猎猎的撑开来,只如飞在空中一般,死士的身形一个个倒下去,却是颇顽强的又站起来,仿佛永远都杀不完。血,肆意的蔓延开来,金色的墙壁上,朱色的巨龙缠绕漆柱,到处都是一片血色,仿佛早已连成一片血海,每一个人都浸在这血海里,同样的沾满污垢。

她的身子终是忍不住发起抖来,皇帝只死死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指骨节处泛着死寂的青白,身上明黄的龙袍拂在手背上,仿佛能烙出一道烙印来,她死死的咬住唇,只怕下一刻自己便能喊出他的名字,可是她不能,他有他的打算,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的。

大殿里横尸遍野,存活的也只剩下几人,轩辕菡身上也有许多处受了伤,鲜红的血色在那狰狞的五爪蟒袍上渗出来,流过臂膀,滑落手上,滴落下来,只如一朵鲜艳的彼岸花。皇帝再也按捺不住,突对着殿下大喝一声:“流景!”声音带着回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激起千层浪一般,他只飞速从袖中抽出一把金色镶蓝宝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到了拂影雪白的颈上。

被那匕首寒气一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死死抓住袖角,脸色苍白如冬日寒雪,面色死寂的看向别处,动也不动。皇帝眼眸闪烁不看她,却只对着殿下的轩辕菡喊道:“流景,住手!”

轩辕菡猛然回身,这时早已被打得丢盔卸甲的几个死士齐齐扑过来用身体死死箍住他的手脚,他眯着眼睛看着皇帝手中的匕首,岿然不动。

皇帝眼眸一闪,方才笑了:“流景,你输了。”

隔着那样远,轩辕菡却是勾唇微微笑了,身长玉立的立在殿中央,不见半分败者的狼狈,他眸中却是幽深灼亮,微闪过淡淡的讽刺。皇帝脸色一沉,脸上的笑顿时把持不住,只咬牙切齿的冷冷道:“来人!”

话一落地,立即有一行内监穿梭而来,铁链拖拽在地上,发出沉闷粗重的声响,他们将镣铐扣在轩辕菡的手腕脚腕上,皇帝手中攥着匕首望着那镣铐低低而笑:“这是朕专门为你准备的。”轩辕菡不觉也笑了,道:“倒是要谢谢楚天的盛情款待。”

皇帝脸色顿冷,只怒道:“带下去!”

水开了,在铜壶里开出沸腾的水花,一朵一朵似是漫天的云朵。盈盈拿着帕子握住壶柄倒了水,沏好了茶端过去,只见慕容澈坐在蒲团上自己与自己下棋,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已见胜迹,却仍在僵持不下。盈盈看过不觉笑了:“明明黑子只差一步就会赢,为什么偏偏要舍近求远呢?”

慕容澈怅然一笑:“想必黑子想赢的,是心罢。”

她不解:“心?”

“是啊。”他一笑,眼底只见忧伤,却又是满满的笑意与复杂,只低低喃道“心。”

“镗”的一声,匕首被抛到乌金砖的地面上,正好滑落到她的脚边。手下禀报的声音依旧小心的在耳畔回响:“禀报皇上,泽瑞王实在勇猛,虽四肢被缚,吾等尚不能靠近其一步,更不用说索其姓名……”

皇帝挑着一双丹凤眼含笑看她:“拂影,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杀他。你也知道,有他在这世上一日,这位子我都不会坐的安稳。”身边的下邪呲牙一笑,对曹应田仰头:“带她去。”

曹应田忙弓着身子走到拂影身边,眯眼笑道:“夫人……:

她面无表情的捡起匕首,却是看也不看他,转身。

皇帝那双眼眸犹在眼前,“拂影,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杀他。”她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匕首上棱角分明的宝石硌到手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清醒的提醒她,这世上,能救他的,也只有她……罢。

牢房里阴暗潮湿,散发出一种腐臭的气味,周围牢房皆空,四周寒气袭上来,只觉阴冷的似要沁到骨子里。通过层层严谨的关卡,远远就见他一身蟒袍立在林立的铁栏中,腕上粗大的铁链顺着手臂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脚边,嵌进墙里。牢中阴暗,唯一的小窗户处投出如霜冷光,照到他血迹斑驳的衣上,泛起雪霜般的反光。

她不觉止了不,额心渗出细细的冷汗,和着手中冰冷的匕首,似是一直冷到血肉骨髓中。曹应田眼眸微微一闪,只弓着身子笑道:“夫人,到了。”

似是察觉到有人,轩辕菡方才回头来看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见侧脸棱角分明的冷硬轮廓。

拂影停住脚步,只握着匕首远远望他。

曹应田见她失神,不禁轻声提醒了一声:“夫人。”。

拂影这才回神,狠狠吸了口气,提了裙角进去。

牢门打开,他站在阴影里朝他伸出手,幽深的眼眸深邃如夜,在阴暗的光影中明灭不定。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他勾着唇淡淡含笑,顺势将她拥进怀中。

极温暖怀念的温度,仿佛记忆里那般自然依赖,醇香的仿佛一靠近就再也离不开,中了毒一般的飞蛾扑火的饮下去,哪怕灰飞湮灭,哪怕再无轮回。

她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道,烙在脸上,似是将她的脸也染红了,她睁着眼眸盯着牢房阴暗的角落,轻声呓语:“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我不会如此。”

“若不是你,爹爹不会迷失在欲望里无法自拔,若不是你,迟不会死,若兰也不会有事,若不是你,楼家也不会化作一堆废墟,二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将无辜的我们牵进这场无尽的纷争之中……”

她抬起脸来含笑望他,唇角展开最柔美的笑容。他也是笑着低头看她,下一刻脸色只是一僵,却哑着嗓子笑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眼中终于滚落出大颗泪来,身子稍稍退后一步,只见轩辕菡胸口赫然插着一把镶嵌蓝宝石的匕首。血色顺着那匕首流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裙角,她白皙纤长的双手剧烈颤抖着,细细的血色从指间缓缓流下来。这时才恍然明白当时的楼若兰,是以何种心情将发簪刺进慕容迟胸口的,可是,她和轩辕菡之间远远要比他们复杂的多。

曹应田远远看着,被这一突变唬得连连后退几个猎犬。余光却猛地撇到一角明黄衣摆,只微微一惊,皇帝似也怔在了那里,远远看着,竟觉得袖中的拳紧紧握起。

她也只含着泪笑望着他,如泣如诉:“都是因为你。”

他艰难朝她走过去,却依旧将她拥在怀中,那血迅速染红她的衣襟、她的发丝上。因着胸口受伤,他说话有些粗重的喘息,气息灼热的喷吐到耳畔,却依旧那般炙热滚烫,以只她一人能听到得声音低笑说着:“客还是舍不得,是不是?”她颤抖着唇只不知道说些什么,却觉他唇角终于流出浓稠的血来,落到她的颈上,滚烫的似是能被烫伤了一般,似是没了力气,他终于沉沉的阖上了眼眸,头勾着靠到她的肩上,他的重量整个都压到她身上,她泪流满面的抱住他,双膝一软,顿时跌坐到地上,越过他的肩望过去,颤抖的手上满是他的血,这样热,这样滚烫,似是他霸道的吻,似是他带给她的伤。

他的气息拂到肌肤上,却是越来越弱,她的身体禁不住剧烈抖起来,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嗓音哽咽在喉咙,只张着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禁不住慌乱抱紧了他,只觉怀中的身体似在慢慢变冷,不受控制的离她而去,她禁不住狠狠咬住唇,哽咽的难以呼吸,手上愈加用力,企图抓住些什么,那种失去感却是越来越浓烈,像是随风而逝的轻烟,袅袅升向上空,渐渐消失,那样高那样远,任她怎样伸臂也抓不住……

却是恨极,他惩罚她,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

似是极久的时候,芙蓉帐暖,灯光晕黄,映得皆是一片春光,她伏在他胸口浅笑低喃,他淡笑着揽住她,将她的手贴在他胸口靠右的地方。极沉稳的心跳声,“咚”“咚”一下下有力的震动着她的掌心,她不觉将耳贴上去,抬起眼来朝他微笑。他亦俯下头来,轻轻吻她的发。

那些残影渐渐远去,遥远的无法抓住,她掌中是他身上流下的鲜活血液,殷红的,鲜艳的灼烧着她的双眼。

余光看到人影闪动,她才抬起脸来冷冷看过去,却是曹应田,见她抬起头来,曹应田咧着嘴凑上去,却见她面无血色,眸如寒冬般冷冽无波,竟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他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都是在刀口浪尖过活,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却没想到竟被眼前一个女子的眼神慑住,心中直打鼓,撇眼角落,皇帝身影早已不见,语气却是小心翼翼起来,只试探道:“夫人,他……”

拂影才轻轻扶开轩辕菡的身体站起身来,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只如睡着一般,似是许久以前,他累了,便会坐在案旁扶额小憩一会,那时窗扇外一片清光,落到他脸上,也是如此的优雅清俊,她不觉攥住袖子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余光看到狱卒似要伸指探他的鼻息,脸上泪痕犹在,只哑着嗓子怒道:“滚开!”她抬起脸,目如寒月,一字一句道:“你们不配碰他。”那狱卒唯唯诺诺偷眼看了看,脸色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变,随即朝曹应田点了点头,曹应田心领神会,却还是禁不住讶异,见拂影只是跪坐轩辕菡身边动也不动,忙劝道:“夫人回宫吧,后面的事他们会处理。”她哑着嗓子开口:“我可问你,皇上是否要立即掩埋?”曹应田忙笑道:“皇上说了,先秘不发丧,今晚立即……”她未听完便嗤道:“泽瑞王在民间威望极高,若是突然暴病恐怕没有人信,秘不发丧,他倒是会推卸责任。”曹应田闻言只讪讪干笑,拂影只低头看向轩辕菡,低低道:“曹总管,拂影有事相求。”曹应田身子一抖,忙笑了:“夫人何出此言。”她道:“我与他毕竟夫妻一场,我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只求能保他全尸……”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泪痕已干,唯见一双眼眸澈如寒潭:“你也知道皇上对我与他的过往很是介怀,这件事可否请先不要禀报皇上。”曹应田闻言脸色只愈加讪讪,只觉着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为难的只干笑,拂影见状却别过头,淡淡道:“当然,曹总管不肯帮这个忙,我也只好找别人……”许是牢内太过阴冷,似有风吹来,曹应田突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自是不敢得罪,不由搓了搓手笑道:“看夫人说的,夫人的事自然是奴才的事,奴才还仰仗着夫人日后对奴才多加拂照呢。”听他这样说,便是应了,拂影不再说话,接着便有担架抬过来,两个狱卒将轩辕菡的身体抬到担架上,她跪坐在地上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松开,狱卒不由去拉,她却是咬着唇死死捏着手指,曹应田见状忙笑着劝道:“夫人,皇上该着急了。”她的指才微微一松,狱卒见状趁机用力一拉,才将担架抬开。曹应田招呼着人转身欲走,她却轻声叫住他。

“曹总管。”。

曹应田惊得猛地回身,拂影只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对他尊重些。”曹应田忙讪笑道:“夫人放心,到底是个王爷,奴才一定安排的体体面面。”

那夜却是狂风大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只听窗外风声如铁骑呼啸而过,吹得窗纸鼓动,嗡嗡有声,夜半时分却是似有人叫门,谨萍披着衣服去开门,只觉冷风迎面扑来,吹得身上的衣服都落到了地上,却见眼前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那人面目,唯见明黄的衣摆随风狂舞,在身后发出猎猎声响。一时又惊又羞,忙跪了下去,皇帝却带着满身寒气径直进了屋子。

拂影早已闻声下了床,见皇帝面无表情的进来,只把谨萍支开,诧道:“怎么了?”皇帝这才抬眼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知她也是无法入眠,这才道:“陪朕喝一杯。”拂影不说话,只身拿了两个酒杯过来,将屋内灯火调亮,却见皇帝眉宇间掠过淡略的疲惫。皇帝眼眸一闪,只收将那火苗捏熄了,屋内顿时夜色直洒,唯闻窗外风声呼啸。隔着夜色,倒是谁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拂影起身为他倒酒,映着窗子,只见细微的流光随着酒液闪烁,皇帝望着那流光喃喃低语:“三更时分,曹应田告诉我,流景的尸体已焚烧完毕。”拂影的手不觉一滞,却是坐到位子上浅浅抿了口酒,皇帝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你果真那般轻易地将他杀了不成?”拂影指尖微抖,却语气平静道:“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皇帝微微一笑,饮酒不语,似是喝得多了,便觉那酒气合着凉意一起上涌,涌到脸上,只觉灼烧,他才道:“我认识的轩辕菡,从来没有败过,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他不想要的,任别人苦求他都不会去看一眼。可是这一次,他那般轻易地就消失在了我面前,总觉得,太过不真实。”

拂影低低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皇帝笑了:“是,朕要稳固江山就必须要杀他,自从朕登上那个位子,朕就一直想着如何杀他,可是如今他果真死了,朕竟高兴不起来。”

酒杯似是空了,许久都未倒出一滴,正巧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开门,便见子玉端着酒立在门前,见她出来,子玉轻轻对她一福,她方才松了口气,关上门,端着酒就座。。

皇帝隔着酒杯不禁也掠起笑意,那目光却似越发空茫,落到她所触及不到的虚无处:“朕从太妃薨的那天就发誓,要让欠了朕的每个人一条一条的偿还,他轩辕家,是最后一个,如今,朕的心愿终是了了。”

拂影只不说话,但见夜色越窗而进,落到桌上,形成斑驳浅影,却是笑了:“楼家不欠你,二哥不欠你,被你喂过奴蛊的所有人自也不欠你。”他酒意渐浓,唇角半讽半讥:“错了,天下人都欠着朕,父皇自小便不喜欢朕,母妃被黜,又有谁曾替母妃说过情,只为着轩辕家的一句话,父皇就改立别的妃子为后,将母妃打入冷宫!”他手上重重用力,只洒出零星酒液来,“就算是你楼拂影,也同样欠着朕。”拂影闻言只指间一紧,不由握紧了杯口,却抬起头来,浅笑看他:“你醉了。”

皇帝在拂影那里一直睡到日头当空,曹应田早早过来,却又被皇帝轰回去,早朝未上,便有折子积了满案,他向来勤政,如此倒是不同寻常了,拂影在偏房睡了一夜看他未起,只以为他又病了,探手在他额上一抚,并不见发热,不觉笑道:“皇上鸠占鹊巢了一晚上,倒还不想起么?”皇帝这才睁眸看她,随即又阖上,别过头似笑非笑:“拂影,你恨不恨朕。”

拂影一怔,只道:“你先歇着,我去叫他们准备为你更衣。”

走出正殿,只见子玉悄悄对她打眼色,见左右无人,便问道:“怎样了。”子玉笑道:“夫人放心,主子无事,昨晚蓝姐姐引开曹应田等人,将主子换了出来,银魄大人为他处理了伤口,并不伤及姓名。”拂影方才松了口气,子玉又道:“主子派了一个人来探望夫人,夫人随奴婢来。”她微微点头,只随着她去了,却见那去处只似轩辕菡乔装的苗疆谷主的殿宇,到得殿前,子玉轻轻对她一福,径自退下。

她开门进去,只见殿宇之中娉婷立了一个女子背影,碧衫白裙,映着殿外打进来的光,只如笼了一层青烟,她不觉止住步子看她,腔中隐隐某种情绪涌动,却是不知为何,那女子方才缓缓回过头来看她,却是那日曾见过的柳娘,她眼底含泪,只激动地双唇发颤,见拂影一脸怔忪,却是不觉笑着哭出来:“傻孩子,竟连自己的娘亲也不认得了不成?”

拂影身形猛然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却是像极了母亲,可是这相貌……

柳娘只过去将她环在怀里,喉间亦是隐隐哽咽:“那日兵变,我本想与你爹爹同归于尽,我悬梁自尽,尚有一口气息之时却不想院内起了大火。醒来时全身已烧得面目全非,幸得王爷将我救出,又韩大夫救我性命,他医术高明,为娘亲挽回容貌,虽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倒还有几分相似,娘亲此生能在见你,也是多亏了他们。”拂影才如梦初醒,心中悸动不已,却是不知是何滋味,紧紧抓了她的衫子,哽咽道:“娘亲不恨么。若不是他,我们楼家哪会惨遭此祸。”。

柳娘眼中含泪,却是笑了:“傻孩子,为娘只要你好。”

她不觉咬唇,她怀中那么暖,慰的脸都微微的发起烫来,脸下却是被泪水浸湿了,又凉又热,只像是水深火热,却仿佛将腔口的郁气都吐了出来,她低低哽咽,半响方才唤道:“娘亲……”

她只轻轻抚她的鬓发,柔声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这般哭哭啼啼。”拂影脸上却是又哭又笑:“娘亲,孩儿一直不敢去想,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乖不乖,听不听话,每每想起来就觉胸口似被撕裂开来,那般痛……”

柳娘低低一叹,只叹息道:“傻孩子……”。

却闻侧门一声轻咳,拂影不觉拭了泪看过去,柳娘边给她拭泪边笑道:“王爷怕你担心,着我来告知你,他并无大碍。”拂影只不说话,楼家的血,他用自己的血液和信任来还,她呢,她能有什么给他,他曾说:“拂儿,不要站在我的身后。”那么,她就努力站在他的身侧,站在他可以触及、可以回忆的地方。她低下头,只轻声道:“娘亲,孩儿要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门却突然开了,那人一身白衣立在门前,脸上莲样图腾纠结蔓延,唯见一双眼眸滑过刹那温柔,她一时不又立在原地,才含着泪缓缓走过去环臂抱住他,将脸靠在他胸口,浅笑哽咽:“幸好你没事。”

那人身子却是猛地一僵,脸上随即浮现一抹可疑红晕,连着那青色图腾,只如枝蔓绽开的红莲,他双手滞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瞥眼只见柳娘惊异看他,脸上愈红,隐隐有些咬牙切齿:“我不是他!”

拂影一惊,忙松了手,才觉得那声音并不像轩辕菡所发,仔细端详并没有看出有所不同,半响却尴尬笑了:“原是银魄。”

银魄脸上阵红阵白,只别过脸冷冷道:“若不是为了小妃儿和耀儿,我才不会过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拂影不由笑起来,随即却是神色一敛:“银魄,大恩不言谢。”银魄闻言只是红着脸嗤道:“又不是帮你。”拂影笑道:“总之,多谢。”见那日头渐移,怕皇帝起疑,低声告辞欲走,银魄只叫住她道:“当初去楼家,大抵也是为那母蛊的事,你那个宝贝二哥也不一定非得要死。”拂影顿时欣喜回头看他,银魄轻咳一声,别过头道:“若是找到母蛊,兴许可将子蛊引出来。”拂影闻言不觉灿然一笑:“银魄,真的多谢你。”

银魄神色一怔,只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御书房里被她打发的空无一人,她在那宝座上反复摩挲,并不见可疑之处,正在失望之时,突见地面乌金砖上极小的一块凸起,若不仔细查看,无人能察觉,她心中一动,蹲下身子去按,却见那乌金砖面无声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锦盒,正是她当时送给慕容澈母蛊时所用的那个,一时心中狂喜,刚刚拿在手里,却觉腰间一凉,背后的声音冰冷邪肆:“这东西果真只有和他朝夕相处的你才能找到。”

她身子不觉一僵。只蹲在地上不动,殿里却是静极,天窗的光从外面打过来,只见地上是两人浅谈的投影,她微微咬唇,半响才道:“下邪?”

身后的下邪嗤声一笑:“你这女人果真聪明些,可惜为时已晚。”他手上用力,拂影腰上顿时微微一痛,只听他说:“把它给我。”她只紧紧攥住手中的锦盒,握得久了,似觉骨节都僵硬的厉害,她想起皇帝常说他那里有他们要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个,这奴蛊果真是祸国殃民的毒物,若是落在下邪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苦想脱身之计,只听门口传来一声冷喝:“放开她。”

抬眼望过去,只见皇帝一身龙袍立在门前,只如春日里一株韧柳,身后扈兵拥簇众星捧月一般。待他说话,那些扈兵有致的进得殿来,将下邪团团围住。皇帝立在人后,只道:“放开她,朕饶你不死。”

下邪森然一笑,露出如兽白齿,高高站在那玉阶之上,睨眼嗤道:“你果真以为你能捉得住我不成。”虽抬手将两指含在口中,极尖锐的一声哨响,皇帝身后顿时又涌进一对人马,与皇帝的扈兵持刀相对,曹应田见状忙尖声呼道:“护驾!”扈兵忙将皇帝护在中央,做警戒之势。

皇帝脸色铁青:“下邪,你想图谋造反不成!”

下邪又是一笑:“怪只怪你被轩辕菡这一个劲敌蒙住了双眼,才让我有机可乘,你暗中培养的那两万大军,早已成为我的囊中之物,现在轩辕菡已死,其部族群龙无首,大势已去,而你……”他对着皇帝遥遥一指,邪肆笑道:“也不过垂死挣扎的败家之犬罢了。”

皇帝猛然色变,额上隐隐暴起青筋,双眸只如要吃人一般,双手握拳,只见那明黄的绣袍簌簌发颤。。

这时,殿外却是传来一阵喊杀声,声音高涨,震的连那殿宇都摇摇欲坠一般,下邪才觉不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话刚落地,只见两人直直进得殿来,却是一黑一白,白衣者坐着轮椅之上,满面图腾,黑衣者跟在他的身后,面目清朗,俊秀温柔。正是银魄和慕容澈。下邪居高临下的望过去,只轻哼一声道:“你们若不来,我还可饶你一命,如今你们前来送死,可是怪不得我了。”

银魄邪媚勾唇,只抬袖在脸上一拂,再看时,只见脸上图腾不见,唯见一张白眉红唇的妖媚脸庞,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下邪却是脸色一变,拿着剑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半响才咬牙切齿的道:“你是银魄!”

银魄勾唇一笑:“难为你还认得我。”却见下邪脸上已出现惧意,以剑指向银魄,命令道:“将他给我拿下!”大殿里却是悄无声响,那些人马动也不动,却将兵刃均指向下邪,曹应田在中间脸色慌乱,只尖声道:“你们怎么回事,保护皇上,保护皇上。”皇帝只面无血色的看向银魄,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银魄坐在轮椅上托着下巴对他轻笑:“我是苗疆谷主的朋友,为苗疆禁物丢失一事前来,要将那个败类捉拿归案。”他伸指指着下邪却对皇帝笑道:“所以很抱歉,你们的人马早已被俘,现在这些,不过是些伪装罢了。”他眼眸一闪,转头看向下邪,只见眼底散发出媚邪冷意来,启唇道:“下邪,你现在插翅难飞,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下邪仓皇后退,眸光一闪,却又哈哈笑起来:“银魄,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为俊杰,只要我继位为帝,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况我两万大军就在宫外,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会冲进宫来,到时就算你武功再强,也难敌四手……”话未说完,只听殿外杀声愈响,大有震耳欲聋之势,一个全身鲜血的黑衣人踉跄进得殿来,只叫道:“护法…...”下邪脸色一白,道:“怎么回事?”那人唇角鲜血直流,断断续续道:“不知哪里来的人马突袭,我军兵败,他们…..他们眼看就要攻进来了……”下邪满脸的不可置信,只手拽过手中拂影,早已失了理智:“银魄,你若过来……我就杀了她!”

银魄一笑,目光落到拂影平静的脸上,只道:“我可不是轩辕菡,这招对我客是没用!”眼见下邪愈加慌乱,他飞身朝下邪击去,下邪再也顾不得拂影,忙举剑去刺,两人都在一处。

众人举目观战,谁也未注意到,皇帝突然推开众人朝拂影疾步走过去,待拂影察觉,他却一手攥住她的腕,在那砖下面一按,地面立即出现一个通道,只一瞬间紧抓着拂影跳了下去,拂影慌乱之中也只来得及看到疾步追过来的慕容澈,情急之下只将手中的锦盒向外一抛,地面随即合上,那锦盒朝他投掷过来,他失神去接,却见地面的乌金砖光可鉴人,映出自己一张焦灼懊悔的脸。

这时,下邪却突然朝慕容澈击过去,银魄尾随其上,一掌击来,下邪眼中只有慕容澈手中的锦盒,一不注意正中后心,身体便直直的飞向嵌金屏风,轰然一声撞上去,顿时气绝身亡。

地道里幽深昏暗,他拉着她跑的踉跄,每跑一段身后便有巨大的石墙落下,身后慕容澈等人似跟了上了,却被那巨大的石墙挡住,不见踪影。皇帝在石壁上按了一个机关,头上方赫然打开一个出口,只见金光闪烁,映在眼底,白亮的刺目,拂影不由一袖遮目,皇帝却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金碧辉煌的殿宇,蛟龙飞腾的朱红柱,上方上百个精致的藻井,高高在上的宝座,身后是先皇的题词。因着早朝已过,官员早已回家,金銮殿内一片空旷无人,脚步落下去,立即掠起空灵的回声,唯见殿门紧闭,殿内光线晦暗,不复以往庄严,只觉阴森骇人。

皇帝以掌摩挲着宝座的每一寸花纹雕铸,却是极认真,仿佛在做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缓缓地,他如早朝一般,坐在那金色宝座之上,神色平静的望着空旷的殿宇喃喃道:“朕是九五之尊,怎能让尔等蛮夷折辱。”拂影也不扰他,只取了火折子点燃烛台,殿内顿时迷蒙一片昏黄,映着那小簇火苗跳跃,只如苟延残喘的生命一般。

殿内有丈余的明黄帷幕,依着那九龙柱垂落,抚在乌金砖上,只如滑过平静无波的湖面,她拿着那烛台走过去,帷幕遇火,顿时火舌缭绕,灼得脸庞发烫。皇帝猛然起身,怒喝道:“你做什么!”

拂影方才转头看他,脸侧火光缭绕,落在脸上,只如火海里一片妖娆的海棠花,目光入炬,却无半分温度,她不觉笑了:“如今你四面楚歌,还要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皇帝脸色怔讼,却是顺着宝座缓缓滑下去,半响却笑了:“你疯了,我如果死了,你也活不成。”

她茫然看他:“是啊,活不成,自你为我喂下生死不离的那刻,我就知道我活不成。”那火苗愈大,灼烧的漆红龙柱火星四射,噼啪作响。“可是你若不死,他怎能安心登上这位子,既然没有解药解开你我之间的羁绊,我便用这条命成全他,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火势愈大,几块帷幕连成一片,在宝座与门口之间形成一道火墙,她在火墙边缘缓缓朝他走过去,平静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皇帝神色颓然的靠到宝座椅背上茫然看她,殿内渐渐灼呛,呼吸愈加不畅,拂影扶住那三尺高的熏笼剧烈的咳嗽,却还是一步一步地上了台阶朝他走过去。

“你心胸狭隘,用那等恶毒的药物蛊惑人心,陷害忠良,谋杀无辜之人,甚至连身怀六甲的掂衣都不放过,实在枉为人君……”她抖着肩头猛咳,眼中被呛的溢出泪来,艰涩道:“可是,你又是多么可悲可怜,处处算计处处谋划,从来不肯去信任一个人,活的这般累。”皇帝只神情一顿,一双丹凤眼中晦暗无光,只见火光没有尽头一般的吞噬而来,在她裙角处撩起四散的火星。他只俯身将她拉到座前,恍惚笑道:“有你陪着,也好。”

火势愈加大起来。

一行人出的殿来,只见殿外皆是一片混乱,因着找不到拂影,慕容澈和银魄均是一脸焦灼,这时只见轩辕菡带着一行人大步走过了,因着胸口伤势未好,脸色有些发白,双目却是灼亮幽深,大步行来,不减以往王者气度。他在人群中一扫,并不见拂影身影,只皱眉询问:“怎么回事?”银魄并不说话,慕容澈道:“他们进了御书房的机关,通道被毁,我们无法找到他们的去处。”却见他身侧立了一人,一身素色长袍,眉目清俊,微风吹送唯见一臂的衣袖空空如也。慕容澈心中一喜,脱口道:“韩先生醒了,可是找出解药了?”韩落笑着点头,这时手下禀报长清殿走水,几人均是一怔,轩辕菡脸色微沉,已然猜到什么,低低道:“去长清殿。”

远远的便见冲天的一片火光,周围树木一片焦灼,烟气冲天,呛得人直咳泪,轩辕菡等到得眼前,只见殿门轰然倒塌,触到空气发出噼啪的猎猎响声,瞧不得里面半丝情形,三人脸色微变,慕容澈不由失声叫道:“影儿!”身体情不自禁的冲向火海,这时轩辕菡从他身边越过,唯见黑袍被那火海冲得鼓动,只如双翼一般,韩落等人见状,只急得大声叫道:“主子,使不得!”

火光冲天,身后均是一片桔色,他转过头,唯见一双眼眸幽深如星空璀璨的沉沉夜色,见慕容澈奔过来的身影,只淡淡道:“拦住他。”回过头,但见黑影一闪,火舌吞噬,再也看不到半分。

立即有人拦住冲向火海的慕容澈,这时殿宇悬梁“砰”的一声落地,火星溅到袍角,立即掠起一片火焰,韩落忙命人后退,却见银魄一身白衣立在原地,火舌吞吐,他银丝般的白发随着身上的白衣在空中乱舞。韩落忙失声唤他:“银魄大人!”

银魄却嗤声冷哼,随即别过头,冷冷道:“受了伤还逞能!”却是飞身一跃,也跃进了火海之中。

烟雾弥漫,远远只见高高台阶之上伏在宝座旁边的白色身影,火舌缭绕只炙的脸都似烧起来,空气中极呛,似连五脏肺腑都要咳出来,皇帝直直坐在宝座之上,眼中无悲无喜,却见头顶上方的横梁在火海中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坠落下来,他心中一沉,低声唤道:“拂儿!”却是以臂去挡那梁柱,用力一推,随即撞入远处,臂上的衣料立即燃了起来,又因用力过大,扯的伤口,胸口便渗出血色来,他却看也不看,只手将拂影揽进怀中,她早已呛得晕了过去,脸上烟尘斑斑,探指过去,只觉鼻息细微,似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一般。他脸色一沉,只紧紧将她揽进怀中。这时皇帝艰难睁眸,火光中见到他竟是一愣,随即却是笑了:“你来了。”

轩辕菡只冷冷看他,却抬手搭住他的手腕,将他从宝座上拽下来,他只身箍住两人,转身向外跃去,火光充满过来,皇帝呛的只咳,却似清醒了一般,咬牙道:“你没死!”轩辕菡胸口已然渗出血色来,手上愈加无力,皇帝神情激动,不禁道:“我应该想到!”却是用力挣开他,咬牙道:“朕不领你的情!”轩辕菡未来得及扶住他,他的身子已直直坠落,身下火舌缭绕,似要吞噬一切,他再要去拉他,皇帝却推开他的手。

眼看便要跌进那火海里,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却见银魄将他身子拖住,轩辕菡挑眉看他,银魄却别过头一哼,随之一同出了火海。立即便有人大喊:“出来了,主子出来了!”韩落等人立即围过去,轩辕菡只将拂影抱住怀中,低声道:“韩落!”

韩落忙低声答应,为她把了脉,喂下药丸,她才幽幽醒了,眼前是他棱角分明的眉目,幽深的目光深邃焦灼,却见满溢的温柔,她只以为是在梦中,抬手拂上他的脸,喃喃道:“竟还能梦到你。”轩辕菡只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脸上因失血而微微发白,却只将她箍在怀中,低声道:“傻拂儿,这江山,哪里比你的性命来的重要。我不允许你做这种傻事,绝不允许!”

银魄只将皇帝身体掷在地上,淡淡道:“他怎么办?”

轩辕菡微微侧头看向皇帝,只见他脸上烟灰斑驳,甚是狼狈,只道:“楚天,只有你发誓不侵犯我等,这江山还是你的。”韩落闻言神情一变,失声叫道:“主子!”

轩辕菡只是不语,低头只见拂影对他浅笑,脸上轮廓不觉柔和起来,只握了她的手,十指交叉,诸多情绪已不需言语。皇帝只愤愤站起身来,却是仰天大笑:“轩辕菡,你这时施舍。”他缓缓后退,咬牙切齿的开口:“我还没下贱到这等程度。”转身踉跄冲出人群,却是没有一人拦住他,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唯听旌旗猎猎,在那日光照耀下,白亮刺目。

韩落等人见状只直直跪下去,高呼“万岁。”呼声震天,穿过云霄,便见雄鹰滑过天际,在云朵间高飞盘旋。

她不觉仰头看他,却是笑了:“这样,也是不错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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