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六十五章 ...

《《老爷有喜》》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了,只能沉默以对。

不要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他有什么好?我有什么不好?

就像我也不明白,怎么这一路无心插柳,回首却已经绿柳成荫。

我这个人,自私自利,肚量狭小,花心滥情没原则,流氓无赖又犯、贱,我有什么好,值得你们这么对我……

陶清说:“没什么特别好的,就是用起来刚刚好。”

燕离安慰我说:“能把这么多缺点融合成一种与众不同的优点,你也算可以了。”

唐思想了想,说:“感觉没有你的话,生活挺没意思的,玩上手了,戒不掉。”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老子都说了,道可道,非常道。或许同样的,情可道,非常情。

既然说不清,那索性不要说了,做了便是。

我叹了口气,低着头,不敢看对面人眼中的期待。

这必然是我们刘家的诅咒,为什么弟弟总会恋上姐姐?他日我若生了女儿,便绝对不会再生第二个了。

雨声霹雳,烛光被暗风吹动,微微晃动,这喧嚣的夜,却也寂静得可怕。

许久之后,刘澈声音微微低哑着开了口:“如果我明天就不在了,今天,就今天……你能不能不将我看做弟弟,只是刘澈……”

我心上一酸,一紧,干咳两声,扯着嘴角假笑:“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吾皇万岁!”

“呵……”他低笑了一声,“万岁……”

我不知该怎么改变着尴尬的氛围,却在这时听到马蹄声渐进,夹在雨声中,若非我听力极佳也难发现。

那马蹄声直向中军帐而来,没有丝毫停滞,我耳朵一竖,心跳漏了一拍,蓦地慌了起来。

“报——”一个满身泥泞的士兵,没有等通报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陛、陛下,白杨谷有埋伏,徐将军率八千士兵被困谷中!”

所有的旖旎被这个战报冲散了,刘澈拍案而起,急怒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将军率七千士兵正面冲锋,左右三千包抄。敌军不敌败退,白将军恐防有诈,下令驻而不发,徐将军不听号令,带领八千亲骑入谷追击敌军,被困谷中。”

我无力扶额,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谁都阻止不了傻子发傻疯子发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刘澈显然也被这个莽夫气得狠了,手上微微发颤。“对方多少人埋伏?战况如何?死伤如何?”

“对方人数不明,对方似乎用了西洋火炮,杀伤力极强,死伤……仍然难以估计。”

似乎?

我捺下怒火,沉着声音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做‘似乎’?”

“天黑雨势太大,看不清楚!只听到火药爆炸轰鸣,不能确定是不是西洋火炮。”

火药……

这么大的雨,如果是西洋火炮的话,不可能大规模爆炸包围八千人——脑中好像闪过了什么,但快得来不及抓住。

徐立出事,白樊自然会想办法营救,而我们除了坐在这里干等什么办法也没有。

战报接连发来几封,消息只坏不好,刘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雨势已经变小了,但战事还未结束。

“阿澈?”我皱眉看着他一阵猛咳,仿佛要将五脏都咳出来一般,两颊染上不自然的嫣红,呼吸急促得缓不下来,我心上一紧,立刻吩咐人传军医。

“没事……”刘澈挥手阻止我,我拍开他的手,怒道,“你逞什么强!”

他半闭着眼睛,睫毛轻颤,呼吸有些急促,紧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边喘边笑:“你也、也关心我……”

“废话!”我吼了回去。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的,为他两肋插刀都没问题更何况只是被他不小心捅了一刀。

老军医几乎是被人拖来的,我扶着刘澈在床上躺下,那军医原也是宫里的老太医,医术确实高超,施了几针,刘澈的呼吸变稳了下来。

都说诊病要望闻问切,这军医一进来几乎没怎么看就下针——倒像是十分熟练?

施针过后,刘澈似乎进入半昏迷状态,合上眼静静躺着,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他怎么样?”我忙问道。

“陛下心有宿疾,不宜过度劳累伤神,情绪不宜大起大落。如今暂且能施针用药缓一缓,但也只能……”缓一缓……

我失神了片刻后,压低声音问道:“陛下的心病,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微臣不知。不过陛下曾嘱咐过不能外泄。”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泄露出去……

犹豫了一下,我又问:“他的身体,能养好吗?”

“微臣无能……”老军医跪下磕头。

阿澈啊……

我低下头去看他的睡颜,不禁想知道,他这一辈子,可曾真正快乐过?

深呼吸一口气,我缓缓道:“你老实告诉我,他还有多少时间?”

老军医犹豫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答道:“多则一年半载,少则……旦夕之间……”

一年半载……

难怪,他这么急着帮我把那些荆棘砍去,把朝堂事务一一交到我手上,

——我等了那么多年,没时间等,也等不下去了。

——只是三年,就三年好不好。我不碰你,只要你在我身边,让我看着你……

——我绝对不会放你走的!

阿澈啊……

我垂下脑袋,无力笑了几声,眼眶渐渐湿润了。

那外面,战火映红了天空,我们的江山在风雨中动荡,可是那又怎样呢?我唯一的亲人,就要离我而去了……

如果当年,在帝都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实情,我会留下吗?

应该会的……

他为什么不说?

或者我会信吗?

那个诡计多端的少年,一次次骗了我,一副可怜无害的表情,骗我入了宫,骗我吃了卸功散,骗我几次对他心疼心软,到最后,他的话,我一句都不听了……

喊狼来的孩子,最后被狼叼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

刘澈病中沉睡着,我一个人等着战报,这才想起一个应该出现却没有出现的人,问左右道:“沈相何在?”

“沈大人不在帐篷里,到处都没看到。”

军中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入了夜更不能随意走动,他这是去了哪里?

“报——徐将军率兵突围成功,正往营地赶来!”

我闻言精神一振,松了口气,立即问道:“伤亡可多?”

“未清点,徐将军部下伤亡较多。”

意料之中,没有全军覆没已经是万幸了。

徐立啊徐立,你找死不要紧,别拉着我大陈的士兵给你陪葬啊!

如今刘澈仍在昏迷,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师傅了,关键时刻,他又去了哪里?

我留下人照看着刘澈,自己一人往师傅的帐篷走去。这时候天色已经快亮了,东方翻出了鱼肚白,微微的暖色浮在山头上,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我搓了搓鼻子,拉开了帐篷帘子。

这一室寒意,床铺整整齐齐的,看来他出去了一整夜了。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也一夜没有合眼了。和阿澈说了许久的话,战报接连,精神紧绷着,一转眼就天亮了。

我坐在师傅的床上,琢磨着他可能去了哪里。大军估计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回到大营了,到时候,难道拉韩歆,或者我自己上阵?

叹气……

我挠了挠头,眼睛有些干涩,忍不住便趴在了师傅的床上眯了眯眼睛。又冷又硬的,一点也没有家里的高床软枕舒适,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师傅的气息,闻上去很舒服,像是哪一种芳草来着……

山中人兮芳杜若……

“这家伙,我们拼死拼活的,她睡得倒舒服!”

“你小声点。”

“要你说!”

“你被子盖太严实了。”

“是她一副很冷的样子!你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二哥找你!”

老爷我,又被吵醒了……

恍惚又回到了李府,赖床被唐三揪了起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拧着我的耳朵掐着我的腰,把我往腋下一夹就出门吃早饭,无视我手脚并用地在他怀里扑腾蝶泳……

往事不堪回首啊!我痛苦地拉下被子,深呼吸了几口气。

只想眯一下眼睛,结果却睡沉了,没办法,最近都这样,可这一睡沉,差点被人给闷死。

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直直拉到盖住了口鼻,我满腹怨念地睁开眼睛,瞪着眼前的奸夫——“终于知道回来了?”

唐思横眉怒目地坐在床边,双手环胸斜睨我——收回手我就不知道企图闷死我的人是你吗?

唐思沉默了片刻,终于别扭地吐了一句:“想我了没?”

我立刻嬉笑着贴上去。“想诶,想得五脏六腑都疼了……”手环上他那精瘦有力的腰,摸一把,再掐一把。“唐思……”鼻子在他胸口蹭了蹭,咪呜两句讨好下,然后问他:“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去做坏事了?”

他回抱着我,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我的头发,听了我的话,不爽地揪住了往下一扯:“什么叫坏事?我辛辛苦苦这么久淋了一整夜雨,你说我做坏事?嗯?”他威胁地逼近我,头发被扯住了,我只有被迫仰起脸来看他,看他越凑越近,越凑越近——太慢了,我主动扑上去对着他的嘴唇吧唧了一口。“想亲就亲嘛,拖拖拉拉地做什么!”我鄙视了他一番,他眼睛一眯,“好,你说的!”

然后……

大家都知道了。无非是小别胜新婚,正浓情蜜意风月无双,男虎女狼一下一上,抵死缠绵醉卧春床……

我想我的嘴唇一定会肿的,真是又酥麻啊又酥麻。

窝在唐思怀里,总算有种暖和又踏实的感觉了。想来我还真是少不了男人替我暖被窝——腐、败,腐、败啊……

看着日上三竿了,唐思也没打算让我起身,想必外间都已经有人安排好了,我本是个懒骨头,能不动就不动,没人催我,我索性再睡个回笼觉,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说吧。

“唐思唐思……”我揪揪他的衣领,他这衣服看上去是刚换过的,昨晚应该也忙了一夜了,听我唤他,他像是有些累,倦倦应了声。“什么事?”手搭在我腰上摸了一把,喃喃道:“又胖了……”

我不悦地哼了一声,枕着他的手臂,数着他的睫毛,“想我了吧……”

“嗯。”他埋首在我脖颈间,低声回了一句,“想死你了。”

我感动了一把,

他又说:“没你在身边让我欺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

老爷有喜 ...

在听到关于火药的战报时,我便想到了唐思,但那时来不及细想,后来慢慢琢磨了一番——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可是我至少能肯定,唐小三总归不会做不利于我的事——好吧,至少是不会做他认为不利于我的事,但结果如何又很难说了。

被肚子饿醒后,看到唐思还睡得沉,便一个人偷偷摸摸下了床,整理了下皱巴巴的衣服,撩开门帘一角往外偷瞄:

士兵各就各位,师傅正和韩歆说着什么,我眼睛四处搜寻,没找到乔羽——还有陶清。

我记得半睡半醒间听到唐思支开乔羽的借口是“二哥有找”,看来昨天晚上的动静肯定也跟陶清有关了。那种很不好的感觉又来了——所有人联合起来瞒着我什么事……

一个巡逻兵打营帐前走过,我朝那人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喂,你,就是你,过来!”

那人左右看了看,找到了我,小碎步跑来,低头领命。

“陛下醒了吗?”我问道。

“陛下天亮时就醒来了,此时正和白徐二位将军在中军帐议事。沈相和韩大人领命清点伤患。”

这小兵实在机灵,我就问了个问题,他把我后面想问的问题都一并答出来了。我满意地点点头。“你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

那小兵眼睛一转,答道:“乔先生回来了,听说昨夜有不明援兵背后突袭敌军,解了白杨谷之危,援军人数不多,只有一百多个,但是个个锐不可当。之前看到带兵之人与乔先生在一起,现在不知所在。”

我惊异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贾淳杰!”

好名字啊!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我记住你了,以后跟我混吧。”真是个机灵人啊!

贾淳杰眼露喜色,点头道:“是!谢殿下提拔!”

“很好。现在我第一个命令——给我准备点吃的来,送到我的帐篷去。”这里是师傅的帐篷……把唐思一人扔这里应该没关系吧?

应该没关系……

贾淳杰领了命离开,我提着衣服下摆,溜回了自己的帐篷,一进门,门帘还没完全落下,我腰上一紧,身子便被拉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里。

“睡醒了?”低沉的声音伴着灼热的气息轻轻送入耳中,我打了个颤栗,脚趾头都蜷起来了,没勇气仰头直视他,只有闭只眼眯只眼看着他的喉结,陪着笑喊:“二哥啊……”

“嗯?”他的爪子在我背上挠着,吓得我小心脏一阵猛跳,同样这个字这个音,唐思说来音高声大,却是有魄力没威胁,陶清说来低沉慵懒,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还想着一个多月前最后一次见面时对他说过的话,那时态度……不太好,他这人素来不记仇,一般有仇都当场报了,可当时我跑得快没让他修理到,谁知现在会不会被变本加厉。

“二哥,您辛苦了……”我讨好地笑着,任他大爷搂在怀里,我任劳任怨给他锤锤后背揉揉肩。

“怎么辛苦了?”他含笑瞥了我一眼,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服侍。

“昨天晚上,是你和唐思救了徐立那个王、八蛋吧。”那贾淳杰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随意点了个头,说:“嗯,左边点。”

我:“……”他还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我用力捶了他几下,被他笑着抓住了手拿捏在掌中,“你不怪我了?”

我诧异地瞪了半晌,“我怪你什么?”

“怪我骗你瞒你,利用你。”他的指尖在我掌心画着什么,酥麻酥麻的感觉让我集中不了注意力。“你既然都想起来了,心里没有怨恨吗?那天你走的时候,不是还怒气冲冲的?”

我心虚地别过脸——那时,我是脑袋发烧,烧糊涂了才会对他说那样的话,冲动是魔鬼,现在给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那样对他说话了。

“我那时候没想清楚嘛……”

“现在想清楚了?”

“嗯……”我低声应着,点点头,又有些犹疑地抬眼看他,“可是现在……将来……你……我……”我这一番省略了所有重点的含糊其辞,他竟然也听懂了,眼里露出了然的笑意。“还记得你小时候做过的那首歪诗吗?”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的诗作多多的有,你指的哪一首?”

陶清闻言失笑,捏了下我的脸颊,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扯到其他地方去了。“你知道我暗中控制了南方经济,知道我是为了对付万剑山庄,那知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我脑中闪过两个字:“火药?”

“答错!”他敲了下我的脑门,我吃痛地抬手捂住,泪眼汪汪地用目光控诉他。

“那是……兵器?”对了,师傅好像说过闽越国的兵器是通过陈国的江湖渠道走私。

“这回对了。”他奖励性地在我额上亲了一下,我瞬间,被治愈了,傻笑……“万剑山庄暗中帮闽越国从凉国运了十万刀枪剑戟,夹在草药皮料中,分几次南下。虽然对方保密性极佳,可是在南方这么大宗的货物运输,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只不过我得到消息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运过好几批了,年初我之所以忙得忽视了你,就是因为影子缴获了一批兵器,我忙着查出来龙去脉。”

我就说嘛!就算唐思天天砸古董,我天天扔灵芝,也不至于让他忙得不见踪影嘛!果然是忙其他的去了!“那火药又是怎么回事?”

“蜀中事务我都交到陶然手中,并没有太过注意。只是在你离开之后,唐思的大哥唐毅才传来消息,雷家堡和唐门叛徒叛国投敌,将唐门和雷家堡的火药秘术卖与闽越国。这一个多月来,我们派出了白虹山庄和唐门的高手彻查万剑山庄和雷家堡。雷家堡的九雷阵你是见识过的,唐思说,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过天底下只有你能逃得出。”我嗫嚅着插了一句“那是事实嘛……”又被捏了下脸蛋……“雷家堡将白杨谷布置成九雷阵,威力虽然不及原来,却也不是寻常兵士能够对抗。原先我与唐思各带六十人准备伏袭白杨谷伪装成士兵的江湖人,徐立带兵闯入谷中,这才触动了阵法。所幸唐思吃过一回亏,对这个阵法也有心得,这才突围成功。”

“二哥……”我眼睛发亮地望着他,“你是英雄。我以为……”委屈地叹气,“你始终不来见我,是不想再理我了……”才怪,我只是以为乔羽手生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你!

陶清揉了揉我的脑袋,含笑道:“我本想,清除了万剑山庄和雷家堡就来接你……”这个“接”字听得我心上颤了一下,难以名状的感动。“你在这军中,总是比跟着我安全些,也安定些,而且你现在的身子,不适合多动……”

我一听这话,登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合不拢了,嗷嗷了几声,颤声道:“你……都……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我明明谁都没说啊!现在我也就腰粗一些,贪吃好睡那是本性,我保密措施做得那么好,这人怎么火眼金睛看出来的?啊啊啊啊……我果然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吗?

我坐在他膝上,看他一手支着下巴,笑得那叫一个志得意满,另一只手环在我腰上,轻轻摩挲。

“你当乔羽什么都没说,就什么都不知道吗?”他缓缓揭秘,“他也算是心细如尘了,你的月事迟了那么多天,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乔羽啊乔羽……原来丫什么都知道,我装经痛装得那么辛苦都没骗过他!早知道就不该图省事,杀几只鸡伪造几条月事带得了!

我埋着头咬牙切齿,偷偷抬眼看陶清——后者眼中仍是笑意盎然。

我嘴巴张合了几次,还是犹豫着,问了出来:“你不介意吗……”我曾经苦苦地想着,这个孩子的爹到底会是谁啊……想得彻夜难眠,头发掉光……

陶清双手拥着我,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介意有用吗?”他轻笑一声,“我心里认定,这是我们的孩子,如此就足够了。真难想象,你这无赖泼皮的性子,会把孩子教成什么样,我不在身边看着总是不放心……”我呼吸一滞,抓紧了他的衣襟,声音和心脏一起颤抖:“二哥,你……”

他自顾自继续说着:“我原想接你走,这皇宫藏污纳垢,并不适合孩子成长。可你既然已经决定接手这江山,承担起自己的责任,那这个家,连并着这九万里河山,现在,还有我们的孩子——我应承过你的,我会守护,会许你一生一世的长乐安康。”

我埋首在他胸前,心脏轻轻抽搐着——伤心也好,感动也罢,这心脏都是一样伸缩着,颤栗得疼痛。

“二哥啊……”我鼻子发酸,用脑袋磕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边传递过来的温暖与震动。“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过了,以生相许好不好?”

他闷笑一声,搂紧了我。“由不得你说不了。我看了你小时候的诗作,便知道你天生该是个昏君!”

啊?哦……

我恍然大悟了……

但使龙城飞将在啊,从此君王不早朝啊不早朝……

、奇、我淫、笑着,搓搓手搂住他的脖子。“朕决定了,封你做镇宅大将军!”

、书、那些镇南镇北的,那有镇宅厉害啊!我这宅,可是天下第一宅!

他笑着轻轻咬我的唇,“你不想当皇帝,我就圈养了你。你既想当皇帝,我便让你圈养,如何?”

圈养……

我脸上发烫,脑中闪过许多三十二岁以下禁读的画面,鼻腔开始发热……

想当初,我被师傅的一番话刺激得六神失常,离了丞相府,在雨中四处晃荡,是这人把我从石板桥下领了回去,洗干净了塞进被窝里灌姜汤。

我因师傅而迁怒于他,犟着不肯喝姜汤,实在是忘了他的不择手段,直接点了我的穴道,将那姜汤一口一口哺入我口中,说:“他不要你,还有我要你,你难过什么?”

我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哗哗地流。

我总以为,他会知道我的身份,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皇家胎记,比如说背后盖了个玉玺引子表示皇家出品……

他说是因为轻功——十三鹰独步武林的轻功,让他顺藤摸瓜查出了我的身世。所谓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就是这么回事了,墨惟和师傅从我的玉佩查出我的身世,陶清却是从我的功夫出身入手,结果却都一样。

彼时他点了我的穴,让我只能听,不能说。

“我是想过将你作为政治筹码,扶你登基。”

切!就像吕不韦在公子楚身上下注吗?

“可你实在扶不上墙。”

靠!你还骂我是烂泥!

“你性子太野了,若你一心想逃,我要废更多的心力去控制你。与其这样,还不如投注在六皇子身上,同样得利,而且,还能得到你!”

呸!我不是供你们谈判交易的筹码!

“别这样不甘地瞪着我。你不愿被束缚,我不锁着你。你不想当皇帝,我也不会逼你。我何尝迁就过一个人到这般地步?李莹玉,你还想如何?”

呵!你对别人都是打一百大板,所以打了我五十大板我就该感激涕零吗!

“我喜欢你自由自在的样子,像北方草原上的海东青,而我,是你唯一的主人。”

滚!我不是鸟,不是人,不是鸟人!

所有的腹诽无效,那个说不愿意束缚我的人用实际行动让我三天下不了床——所以说男人也多半也是口是心非的。

可能是那时候还不够成熟,遇到了难题只想着:我是该逃避啊还是逃避啊还是逃避啊……逃到最后,只能逃入绝境。

我的二哥啊,他欺我、压我、蹂躏我,我怕他,躲他,讨好他,不是没怨过他,可就像他说的,我还想他做到哪一步呢?又不是话本故事里的男男女女,爱得没有自我,没有不顾一切。他有他的责任,对白虹山庄,对家人,现在,他也把我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说:你是我在这世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里,最亲密的那一个,够不够?

我想:应该是够了的。

守株待兔 ...

贾淳杰在门口说:“殿下,饭菜送来了。”

我抖了一下,推开陶清,看到那传说中的因接吻而产生的——银丝,脸上发烫,他似笑非笑看着我:“你也会害羞?”

呸,我又不是真的那么无耻!

为了维护形象,我从陶清怀里爬出来,坐到另一边去,干咳两声,说道:“进来。”

贾淳杰掀了帘子进来,行了个礼,把饭菜送到我桌上。

我注意到他看向陶清的目光有丝崇拜,哦……我了然地点点头,说:“陶清,这小兵很机灵,以后就跟在你身边磨练吧。”

陶清认真地看了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地小兵两眼,点了点头。

陶清现下虽然还没有职权,但很快就会有了。我的人嘛,怎么能没名没分的。

贾淳杰领了命去门外站岗,我狼吞虎咽的,不忘抬头问陶清。“你吃过没?”

他含笑看着我,“吃过了,没有人跟你抢,你慢点小心噎着。”

我又不是担心他跟我抢……

奇)“乔羽哪里去了?”

书)“我和唐思带来的一百二十人需要另外安排营地,乔羽负责。”

网)“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守株待兔。”

我立刻就猜出了这么一个经过:陶清跟唐思一夜奋战之后(这句话看起来好淫……)随军回营,陶清是首脑,负责跟我方高层接洽,于是唐思先下手为强,找到了我狼啃,被乔羽发现了,又支开乔羽。陶清骄傲得要命,我被唐思抱得死死的,他不想吵醒我又不想跟唐思抢怀里的人,所以就郁闷地来我的营帐里——守株待兔。

我这只兔子,狠狠撞死在他怀里了……

二哥,原来你也别扭啊!

顿时,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腹黑、深沉、强势都是伪装,本质就是别扭、别扭、别扭!哇哈哈哈……

“别笑得这么猥琐……”他嘴角抽搐了两下,说。

我差点被噎到……

安然吃完一顿饭,我优雅地擦擦嘴角,干咳两声,问道:“那个,燕离哪里去了……”

“报仇。”

“啊!”我震惊了,身子向前一倾,“他还是去了闽越国?”

“放心吧。”陶清安抚地轻拍我的肩膀,“他舍不得死,我也不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这次信他了,我都那么月下追夫了,他要是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去看看阿澈那边事情谈得怎么样了。”我站起身来,两人并肩朝外走去,却与站在门外的人打了个照面。

“师傅……”我愣了一下,止住了脚步。

他微微一笑,目光迅速从陶清面上掠过,“殿下,陛下在中军帐等您。”

我不知怎地忽然有些尴尬,胡乱点了个头。“我正要过去。”

陶清说:“你先过去,我有话和他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问:说什么?

陶清笑而不语,手在我肩上轻轻一推,我撅起嘴狠狠瞪他一眼,朝着中军帐小跑而去。

刘澈估计又累着了,这一个多月来,他的精神看上去越来越差,我进帐篷的时候,他正揉着眉心,见我进来,他抬眼向我看来,唇角微微扬起。“睡得还好?没敢让人吵醒你。”

我走到他下首坐下,拍了拍下摆,转头看向他。“你脸色不太好,应该多休息的人是你。”关于他的病,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

“我也想……”刘澈无奈地摇头笑笑。

“我刚才好像听到徐立的大嗓门了。伤亡如何?”

“因为营救及时,伤亡还不至于太惨重,白樊手下伤亡五十三人,徐立手下伤亡较多,仍在统计中,粗略估计在两千左右。”刘澈声音沉重,无论是白樊手下还是徐立手下,说到底都是陈国的士兵。“徐立自领三十军棍,暂时休兵。这一次多亏了你的朋友了。”刘澈自嘲一笑,“想不到最后竟然还要依仗江湖势力。”

我忙安慰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他眸中闪过笑意,至于是什么笑,就看不分明了。“乔羽已经带了那些人去扎营了,所幸不如我想象那般桀骜难驯。”

我连连点头。“那是那是,他们都是服从统一调配的。”和一般的游兵散勇聚集起来的部队不同,这些人不是唐思的手下就是陶清的手下,本也就是组织形式的存在,纪律性自然好过一般江湖人。不得不说,出身官府的人果然对江湖人有偏见,刘澈是,师傅是,乔羽则是人人平等地——一律无视……

“陶清身份尴尬,且没有战功和资历,暂时不宜给予高位,怕难以服众,也带不动士兵,只能另外设置编制外军衔,虽无兵权,但限制也少一些,你看如何?”他问得体贴,但似乎没给我什么回绝的余地。果然,当皇帝的无论什么时候都对兵权一事看得极重,刘澈虽然相信我,也准备着将皇位江山转交跟我,但我以外的人,即便那个是我的男人,我信任的人,他却难以信任。

“你既然决定了,那就按你的话办吧。”我笑了笑。

刘澈看着我微笑:“你今天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

我调整了一下表情,严肃道:“不,我的心情很沉重。”中计战败,我自然很难高兴起来,但是……想到那几人又回到我身边,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看到你高兴……”刘澈低下头,缓缓道,“我又不高兴了……”

我干咳一声,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有扯了扯袖子,撑着桌子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等等。”刘澈开口挽留,“你过来,我有东西交给你。”

我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他半晌,然后缓缓靠近,坐到矮桌对面。刘澈将桌子上的一个黑木匣子推到我跟前,说:“打开吧。”

我游移了半晌,甚至想过——里面装的会不会是蟑螂……咳咳……阿澈又不是我,自然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了。我的指尖碰触到冰凉的匣子,顿了片刻,打开金属扣,翻开了匣子。

“这是什么?”我端详着盒子里的东西,好像是老虎模子?

“虎符,兵符,可以调动全国兵力。”刘澈解释道,又莫名地补充了一句,“只要对方接受调动。”

“只要对方接受调动?”我摸了摸那虎符,不解地皱眉,“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起当年。皇后虽然手中有虎符,却也调不动我手中的兵,这就是为什么历代君王不敢轻易将兵权授予大将,也害怕大将功高震主,威望太高,士兵只认将令,不认君令。”

原来如此。刘澈算是自己起兵逼了宫造了反,便也怕别人如是效仿,就像那赵匡胤陈桥驿兵变,却在后来杯酒释兵权。自己咬了人,也怕被人咬。

“你知道,我如今身体状况多有反复,若是一时……便由你执虎符,代我下令。”刘澈又将盒子推近了几分,说起自己的事,笑得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抓紧了盒子,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收下了盒子。不是矫情的时候,推托只是浪费时间。“希望没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

刘澈笑笑,不予置评。

一生受宠 ...

离开中军帐回自己营帐的时候,陶清与师傅的“男人间的对话”似乎刚刚接近尾声,我只听到陶清最后一句“……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真正聪明的人,又怎么会陷自己于死地绝境。我言尽于此,仁至义尽了。”他抬眼向我看来,唇角一勾,师傅应是察觉了他眼神里的情绪变化,也回过头来,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眼睑一垂,目光闪烁了一下,回陶清一句:“无论如何,拜托你了。”

拜托?

我怔了一下:他拜托陶清什么?

师傅神色匆匆走开了,我回到陶清身边,把他拽进营帐,立刻盘问:“师傅拜托你什么了?”

他不慌不忙坐下,掸了掸膝盖上或许有的灰尘,仰头微笑问道:“你觉得能是什么?”

我懒得费脑子猜,又问:“你们刚刚说了些什么?跟我有关吗?”

“我说无关你信吗?”

我再问:“你有没有口头上欺负他?”

他一挑眉:“你是觉得我能还是我会?”

我大怒,一拍桌:“陶老二,你这人太不厚道了!”

“哦?”他对此表示不否认,不过仍是疑惑道,“你是指哪方面?”

我指控他:“你自己问别人问题就要人老实回答,别人问你问题你就一问三反问!”

他这人习惯商业谈判,所谓的公事性对话就是对方问你是谁时你要回答姓名出身,而不能抽象地回答“我是你大爷”,{奇}偏偏我问他问题时,{书}他的回答就跟“我是你大爷”一样抽象,{网}而且惹人发怒。

陶清哈哈一笑,拉着我的手腕引我在他怀里坐下,我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抬头怒瞪他。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说:“拿他没办法,就拿我出气吗?”说着拉住我的发尾,轻轻一扯。

我抖了一下,立刻知错认错了,陪笑道:“那啥,我不就是一时急火攻心嘛……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你们到底说什么了?”

陶清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我哎呀叫了一声,不敢反抗。

“不过是战事问题……”接触到我求知的眼神,他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是,还提到你了,让我看紧你,别让你乱溜达。”

我听了这话,心里委实不是滋味——他丞相大人便好忙么,还要委托别人监护我。

我斜睨陶清。“那你怎么回他的?”

陶清含笑道:“我说,‘我自然会照顾好她,不过与你无关,你也没有立场来委托或者感谢我。’”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陶清,我都不忍心对他说重话,你竟然说了……

陶清逼近我,眼中蓄满了意味不明的笑意。“怎么,心疼了?”

我避而不答,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反问道:“你觉得我该不该心疼?”

“这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而是‘会不会’。”陶清顿了顿,右手食指戳中了我的心口,“不问我,问它。”

我卸了劲道往他胸膛上一靠,叹气道:“别问它,丫也是个大爷,一问三不知……”

陶清抚着我颈后的发丝,我惬意地眯起眼睛,听到他在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它虽不知,却已经做好了决定。”

我眼皮跳了一下,也没有睁开眼,懒懒道:“你都知道了?”

“你看他的眼神甚至懒得掩饰,也只有他自己当局者迷。沈东篱可以看清别人的欲望和恐惧,却看不清自己的感情。”陶清的手从我肩上滑落,握住了我的,轻轻揉捏着。

我闭着眼睛悠悠回他:“师傅他,只是太矛盾了。如今我才算想明白,他原来是太不自信,不敢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信我对他的感情就如他对我,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是他也太自信,自信我永远不会离开他,哪怕他自信的源头只是所谓的‘师徒之情’,所以我的背叛……对他来说难以接受。”

背叛啊……这两个字真是难以出口,说出口的感觉,就像被人捅了一刀时,又被补了一剑。

“你觉得是背叛,所以对他一直心存愧疚?”

“以前是,而现在反过来了。”我嘴角扬起,忍不住笑意泄露,“他自以为出卖了我而对我心存愧疚,我自然不想利用他的愧疚做些……咳咳……的事……可是我到底是他的徒弟,受他的影响,做事只求目的不择手段,只要结果能如我所愿,过程用点小龌龊的手段,未尝不是一种情趣。”

陶清失笑一声。“卑鄙的人我见多了,如你这般理直气壮自圆其说的,还是头一回见。你整日里或发呆或沉思的,都是为了这些男人们的事吗?”

我叹息道:“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还处在齐家初级阶段。”我反手拍拍他的肩膀,“治国有师傅,平天下就靠二哥你了。”

他抓住我的手捏了一把,调侃道:“方才你‘拷问’我的时候叫我什么来着?”

我傻傻问道:“叫什么?”

陶……老二?

他笑着摇摇头,叹气道:“有求于人就是另一副嘴脸。”左手捏着我的下巴左晃右晃,“你可以无赖,但好歹委婉一点。”

委婉这两个字,从来不曾出现在我的词典里。

哦不,我从来不曾有过词典。

唐思一阵风似的飞进了帐篷,骂骂咧咧地不由分说就冲到陶清身前照着我的鼻尖一顿猛戳,忿然道:“竟然把老子一个人扔在别个男人的房间里。”

我拍掉他的手,皱眉道:“放心,你很安全,没人会对你下手。”

唐思的魔指卷土重来,改戳我脑门。“你你你你不就是仗着老子疼你,仗着你现在身子不便老子不能把你搓圆捏扁,老子报仇,十月不晚!你给我等着!”

哦霍霍霍霍……我对这唐思抛了个阴阳怪气的媚眼,看着他一副误食苍蝇的恶心表情感到心情十分之舒坦。

十个月吗?只有十个月吗?

我要,一生受宠!

————————————————————————

自打乔羽偕同陶清、唐思归队,我肩上的担子彻底卸了下来,每日里只与刘澈磨磨棋盘嗑嗑瓜子打打屁,后勤调度,有师傅负责,打仗的事,交给陶清,唐思终于把他那些阴损的伎俩在军中普及开来,所有武器杀伤力翻倍,倒钩毒刺全副武装,只差没在刀背上刻上“唐家老字号”广告词了,乔羽把新兵安顿好后,又回到我身边当起了护卫——或者说奶爸,那个心细如尘,无微不至啊……

刘澈休息了几天,脸色见好,又拉着我以下棋为名行打屁之实。

“你手下,尽是些能人。”刘澈轻咳两声,眼睛虽盯着棋盘,心思却显然不在上面了。

我摆摆手叹道:“什么‘我手下’,那些都是‘人上人’。”

刘澈被呛到,干咳转为猛咳,白皙的脸上又浮上红晕了,我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激动什么?”

他眼神闪烁,别过脸,又转过来,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莹玉,你……”他无语了,那娇羞样……

我恍然大悟,心想他一定是想歪了什么,不禁对他心生鄙视。“你想哪里去了!真是仁者见仁淫者见淫。”我拍了颗棋子,屠龙成功,吃子。

刘澈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在玩六星连珠吗?”

我一边收子一边说:“谁跟你说的,我明明改下围棋了。”

“什么时候?”

“现在。”

刘澈沉默片刻道:“跟你讲道理,会气死自己……”

“所以说嘛,别讲对方听不懂的话,就像那韩御史跟我对骂,我一句都听不懂,他的所有攻击都被无效化了。”我摸了摸下巴,看着棋面形势一片大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刘澈摇头浅笑:“怎么说你好呢……你一点都不像姑母,倒是像高祖多一些。”

高祖?高祖皇帝……

那个梦红日入怀,斩青蛇起义的男人?我大陈高祖,有个响亮的名字,取义万丈光芒的“芒”,唯一不好的,就是姓刘,于是人如其名,大字不识一个的流氓,却最终开创了大陈百年基业……

我靠!终于找到原因了。

原来流氓不是我的错,都是遗传惹的祸!得流氓者得天下啊!那西蜀霸王向宇何等神勇,还不是被那二流子给围死了。

我愤愤然扔子。“我就算是无赖,也是可爱的无赖!我就算是流氓,也是响当当的流氓!”

刘澈含笑点头:“正是正是。高祖起于微末,却屡得高人相助,你有‘人上人’如萧禾、韩衅、张梁之辈,何愁天下不姓刘?”

刘澈这话里不知几多真心几多假意,但就字面听来,确实让我心动了,也不再考虑萧韩张诸人后来下场如何,毕竟我也并非真的是高祖。

“阿澈,等平定了闽越国,我跟你一起去塞外看北国风光!”我豪气万丈地说。

“如果可以的话。”刘澈淡淡一笑。

“陛下。”外间传来通报声,“徐立将军请见。”

刘澈一皱眉。“就说朕身子不舒服,不见。”

我揉了揉太阳穴。徐立被停职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白樊和陶清结成同盟,屡次出兵,与闽越国互有死伤,但还是胜多输少。他们那边有雷家堡任爆破专家,我们这边有唐门兼拆弹专家。他们那边有藏剑山庄黑色会,我们这边有白虹山庄高素质民兵。只不过我们占了人才优势,他们又占了地利优势,这才导致局面僵持不下。这一回的战争中首次使用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打起仗来地动山摇轰隆震耳十分热闹——其实真正死的人很少,因为都知道炸药厉害,一个个早有准备,天雷地火一引爆就玩起“跑得快”,到最后是死于踩踏的人多还是死于爆破的人多——很难数清楚了。

只能说,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争,在历史上是第一次,它预示着冷兵器时代即将画一个逗号,而在这场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战争里,徐立带着他的五六千部下正坐着冷板凳,每天托着下巴四十五度角忧郁地仰望阴沉沉的天空,在轰隆隆的春雷与爆炸声中浑身上下散发着反战主义的文艺气息——那一刻,悲伤逆牛成河……

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暴跳如雷,然后三餐一样准时地来请战。

我挠了挠头,扭头对身后的乔羽说:“该吃午饭了吧,我们回去吧。”

刘澈挽留道:“留下来吧,陶清他们大概还没回来。”

“不成不成。”乔羽托着我站了起来,我摆摆手道,“那徐立老在帐外吼,我听着消化困难。”

刘澈道:“不然我把他赶走?”

我叹道:“你可别把他逼得狗急跳墙了,反正我是习惯回去吃饭了,要不然你也跟过去就是了。”

刘澈犹豫了片刻,也站起身来。“那我过去你那边吧……”

我耸了耸肩,无所谓道:“随你。”

乔羽扶着我一副小心翼翼怕我摔着碰着小心轻放的模样,明明我也就是腰圆润了一点,肚子都还没怎么见大呢。

远远地传来爆炸声,战事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我临时改变了主意,转了道往瞭望台上去。

“你不回营帐?”乔羽疑惑地低下头看我。

“去看看他们能不能回来吃晚饭。”我和乔羽在前头走着,刘澈跟在我左右侧,听了我的话,失笑道:“听这声音,应该是赶得及的。”

我没理会他,上了瞭望台取了瞭望镜,我转着镜筒眯着眼睛四处寻找几个奸夫良人的身影,都被那灰色的烟雾掩得看不清人影了。

“我说,这实在太不和谐了。”我一边看着一边抱怨,“又是炸药又是地雷又是弓箭又是刀枪剑戟的,就算没伤到人,伤到花花草草也不好啊。这青山妩媚,春花烂漫,打仗伤感情啊,我们还是别打仗了,来调情吧……”(新三国)

这阵势看着多吓人啊,其实今天出马的只有一百来人,例行公事地——扫雷。

唐思和陶清带着熟练技工清扫对方埋下的地雷,然后进一步破坏对方的九雷阵。等到晚上,对方再趁夜埋地雷,第二天我们再扫……日复一日地,感觉都快习惯了。

我把整个地形扫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他们晚上大概会想吃红烧肉……我肚子,好疼啊…… ...

正准备收工回营帐,那阴魂不散的徐立又跟上来了,这回直接拉住了刘澈,那架势,很有拦轿喊冤的气魄。

我瞥了刘澈一眼,低声说:“我先走了。”遂欲溜,却感觉到徐立瞪向我的那绝对称不上友善的目光,我背脊一凉,哆嗦了一把,惊动了乔羽,他回头替我放了个警告性的眼刀。我拍拍乔羽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立冷哼一声,昂首阔步上前,嗓门洪亮,所言一字不落地传到我耳中,那什么“望陛下亲贤远佞”的话都出来了,听得我很是不舒服,可能事实总是比较扎耳的吧,我自然不敢厚着脸皮自称“贤”,最多也就是“闲”,谈不上“佞”,可他徐立又算什么好鸟?徐立也算曾经是刘澈的心腹了,不过所谓的心腹也是此一时彼一时,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事我的先辈们没少做过,我现在看徐立的眼神就跟看一只驴差不多了,也懒得跟他过多计较。

他自然是知道李莹玉何许人也,不过我是刘澈表姐这个事实并不能减轻我对他家宝贝女儿的威胁,甚至是他本身,毕竟历史教训犹在,先帝悲剧的根源也是从“恋姐”二字而来,徐立这老匹夫智谋不足,八卦倒是不曾落下,他怕的是我抢了刘澈的位子,恐怕也不曾防备刘澈会将这个位子让给我。所以相对于我看他像看驴的眼神,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何其荣幸也!

我挽着乔羽的手臂,大摇大摆地回营帐,别人对我的鄙视,我一律以双倍鄙视回应。

刘澈无奈地被徐立绊住了脚,我跟乔羽相对而坐,安静用饭,虽然我一再表示要跟士兵同甘共苦,但仍然挡不住那几个男人按着孕妇食谱给我上菜,每一餐看得我眼皮直跳嘴角抽搐,难为乔羽面不改色地陪我吃这“孕妇套餐”,我一边扒拉着米粒,一边盯着对面的男人猛瞧——不知道我家乔羽变成“孕夫”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象他那劲瘦的腰身像吸了水的海绵一样向四面八方扩展开来,小腹隆起,冷峻的脸上带着柔和而慈爱的微笑……

好雷,好销魂……

我猛哆嗦低头憋笑,对面的人停下了碗筷,无奈地看了我半晌,乘了碗鱼汤放我跟前,柔声道:“这汤要趁热喝。”

“嗯嗯。”我忍笑点头,从善如流地咕噜咕噜灌下一碗。本以为怀孕之后的家庭地位能够得到提升,说话也能有分量一些,不是说“人多力量大”嘛,谁知道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被强迫站到我的对立面去了,那些个人,现在要我吃这个吃那个以自己的名义不够,还得扯上孩子说事,我没辙了,抗议无效多次后就不再抗议了。

只能说幸亏燕离不在这里,不然我的苦日子,绝对更加“有滋有味”。

我托着腮叹气。“四儿啊……”我还是喜欢喊他四儿,“你说,燕五到底干什么去了?都差不多三个月没见到他人影了……”犯、贱啊!明知那人是苦的,我这怕苦的人还非要啃!

“他的消息没有断,人仍安好,只是暂时脱不开身。”乔羽见我喝完汤又给我夹菜,如此这般贴身又贴心的美男护卫哪里找去啊!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嘛……”我只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瞅着他。

“能快的话,他不会慢的。”乔羽把碗我这边推了推,“快点吃吧。”

我郁闷地继续扒拉饭菜。“那……”我边吧唧嘴边问,“你能不能透露点他最近的行踪给我知道。”

“二哥说你不宜多劳神……”我狠狠瞪他,他眼中闪过含蓄的笑意,又转口道,“不过好消息可以告诉你。他的仇算是已经报了一半了,不出一月便可回来。”

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只不过一个月,有时候也就是一句话一个眨眼的事,有时候却漫漫无期需长篇累牍……

刘澈进来的时候,我正咬着筷子沉思该如何让这一个月过得快点。

他熟练地找了位子坐下,碗筷盛上,不客气地开动。

我斜睨他。“阿澈,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刘澈微笑回道:“快则数月,慢则数年。”

我翻了个白眼——简直废话!

“徐立这两个月来几乎天天请战,我刚刚就回了他一句话,待九雷阵破,便准许他出战。”

我皱眉道:“那人,将大难调了。”

刘澈苦笑道:“未尝不是这么说,只是如今军中缺将,也只有他能策应白樊了。”

我埋怨地瞪了刘澈一眼——都怪他!朱元蟑就是杀了太多武将,他孙子朱允蚊的江山才会被叔叔夺了去,刘澈杀了太多文臣武将,这历史只怕就要重演了。

我琢磨着,忽地心里一动——陶清上位的时机,是不是快成熟了。

不到傍晚,陶清唐思二人就一身风尘回来了,敌军来使送来外交文书,上面强烈谴责了我军对战争不负责任的态度,对我军没有按时进行扫雷表示强烈抗议。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我垂死挣扎拒绝喝补汤,被陶清污蔑为“欲擒故纵”,最后故技重施以口哺汤,十万吨天雷地火一不小心就着了,轰隆隆隆隆隆夹着春雨淅淅沥沥……于是某人就偷懒懈怠了一天,没有准时带着部下去白杨谷扫敌军前天晚上埋下的地雷,敌军不备,踩中了自己埋下的地雷,伤亡惨重……

无论底下人如何称赞陶军师的英明神勇智计百出,我心里清楚明白得很:这也就是一碗鸡汤引发的血案!

贾淳杰小兵,如今是小将了,却对陶清愈加崇拜,看他那盲目的眼神,我都不好意思戳穿陶清的真面目。

“……所以三日后的战术有所变化,我们要首先抢占高地,俯冲而下,冲散敌军……这几个据点,必须在半个时辰内拿下……”陶清在地图上比划着,跟几个小头目开小型会议。

“我觉得可以将连弩的箭枝改造一下,和霹雳弹相结合,这样可以连续发射,引起小规模的爆炸……是的,有点像投石车。”唐三拿着炭笔在纸上画着草图,跟军营里的老师傅讨论武器改良方案。

“届时大营的守卫由我们负责,分三班,轮流守卫,不能有任何视觉盲点……”连乔羽都好忙啊……

我百无聊赖地盘坐在偏僻的角落里画圈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不过只能远观不能亵玩实在是种折磨。我百无聊赖地拿起又放下筷子,碰到了瓷碗,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叮——”

于是其他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转头向我看来,我愣愣环视了一周,干咳两声,尴尬道:“那个,红烧肉凉了……”

陶清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拍手,道:“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可以回去了。”

唐三也转回头去对老师傅说:“我晚上把详细的零件和装配图纸画出来,明天早上交给你。”

乔羽说:“到此为止。”

诶诶……倒好像是我干扰他们干正经事了……

我心虚地低下头,听到脚步声窸窸窣窣地远去,营帐里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个男人走到我身边各就各位坐下,也没说其他话,安安静静各自端起碗筷吃饭。

反倒是我忍不住寂寞,一个个搭讪过去。

“三儿你好忙哦……”

“啊?”唐思怔了一下,回道,“不忙,还好。”看上去,能够光明正大地大规模祸害别人,他觉得这是一件很快快乐很有意义的事……

“四儿,你也很忙呢……”我又笑着凑到另一边。

“不会。”乔羽面部表情虽然比较单一,但是有一双偶尔会闪过笑意的眼睛。

“二哥,你……”

陶清笑着打断我,“你是想拐着弯提醒我们别忙得忽略你,还是想拐着弯感谢我们给你卖命卖力?”

这陶清啊,把我的心里话全说出来了,我该说什么好呢?

他又问乔羽,“她今天又做了些什么?”

乔羽这老实孩子说老实话,把我的一举一动当着我的面向陶清汇报——家长,我才是家长啊!现在出了李府,没有石狮子垫底,我彻底成为人下人了!

“原来……”陶清一笑,回头来看我,“想燕离了?”

我含蓄地没有否认。

“那什么,遍数筷子少一双……”

“是两双。”唐思纠正我。这可是拿筷子戳我心窝呢!我瞪他一眼,他往外一指。“其中一双筷子在外面等你。”

我心头颤抖了一下,三双眼睛齐齐望着我,我干笑两声,爬起身来,胆战心惊朝外走去。

长大后,乡愁是一道薄薄的门帘,我在这头,师傅在那头……

撩起门帘,我不意外地看到杵在门外的师傅,挥了挥手,微笑道:“这个时间过来,进来吃饭吗?”

他嘴角微微弯着,却算不上是在微笑。“微臣……”

我打断他:“只有你我二人,就不用自称臣了。”

他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我只是顺道过来提醒你一句。陶清唐思过于张扬了,这也无妨,只是与你过从甚密且不加掩饰,只怕会引起徐立的猜忌。”

想到他白天那个目光,看样子师傅也不是杞人忧天,或者说,徐立已经猜忌了。

“你已经暗中解除了他在帝都的势力,他现在所有的,不过是五六千精兵,他能做什么?”我不甚在意地摇摇头。

他也像早预料到我的反应,轻叹了一口气,微笑道:“徐立这人性子直烈,鱼死网破之事也未尝做不出来,现在非常时刻,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连声道:“明白明白……”他说的自然都是道理,只是我不怎么爱听,抬头接触到他的目光——虽是微笑着,却让人莫名觉得伤感,我们里面一桌人热热闹闹,反衬得他一人倍感凄凉。

“师傅……”我挠了挠头,支吾道,“要不,你进来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也是意料之中,他摇头道:“不了,墨惟有事找我,我……先告退了。”说毕,稍一躬身,后退三步便要转身。

“师傅!”我忍得难受,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吼他,“你忍成习惯了是不是?想见我,便来,站在外面等我算什么?若我始终没有察觉,你是不是要一直等下去?我承认自己是想利用你的愧疚对你为所欲为,可是你一副逆来顺受的委屈模样实在让我窝火!”我暗地里咬牙切齿,恶狠狠道:“你给我进来!”他怔愕看我,没有防备便被我拖进了营帐,另外三人各自低头吃饭,不过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来一副碗筷了……

我把师傅按在我身边坐下,冷冷道:“吃饭!”

桌子是有点小,不像李府的圆桌那么大,摆上十七八道菜仍绰绰有余,不过有四个男人陪着我,所谓秀色可餐,就着这四张脸我就能多吃四碗饭!

“吃饭吃饭,看我干什么,我没你们好吃!”我敲敲师傅的碗,喊他回魂。

他皱了下眉头,下意识地喝止了我。“玉儿,饭碗不能敲。”

这声“玉儿”,听得我心肝都颤了,多久没听到了啊,应是现下气氛正好,让他忘记了部分不愉快的事,仿佛回到了李府吧。

我笑眯眯回视他脸上稍纵即逝的尴尬。“晓得了,乞丐才敲饭碗的嘛,跟着师傅有肉吃,不当乞儿。”

早年没遇见师傅,我鞋儿破,帽儿破,碗儿破,衣衫褴褛满江湖唱着莲花落,敲碗吆喝卖艺不卖身,请好心大爷赏口饭吃……积习难改,跟着师傅后时不时地犯职业病,花了好长时间才纠正过来。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一点都没忘,记忆果然是好……

我摇头晃脑暗自叹息着,用鼻音哼着“莲花落”的调子,唐思好奇问道:“你唱什么?”

“丐帮谱曲,李莹玉填词,莲花落姐妹篇——菊花残!”我咧嘴一笑,“乔羽也会唱哦!”

唐思斜睨乔羽,凉凉问道:“她教你的?”

我替乔羽回答。“我小时候哼了一遍他就记住了,自学成才啊。唐思你要学吗,老爷我……我可以教你哦!”我挑挑眉,露出看上去很纯洁很无辜的笑脸,心里酝酿着淫词艳曲……

不愧是跟我呆久了的人,唐思立刻就回答:“不用!”上下打量我两眼,“也只有乔羽那傻子才会被你这疯子忽悠。”

乔羽脸上表情线条一绷,周围气压陡降。

我心中警钟大作,立刻左右张望——还好,没有古董花瓶!松了口气,我安抚两人道:“三儿你不用吃醋,不然我编首新的情歌送给你?”

“老子才没有吃醋!”唐思眼里冒了簇小火苗,“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吃醋了!吃饭不许说话,都给老子闭嘴!”

乔羽皱眉道:“你最吵,安静点。”

唐思怒了,抓起碗。“轮到你管我了?”

我哆嗦了一把,捧起饭碗后退一个屁、股位,扭头问左手边老神在在吃饭的陶清:“饭碗一个多少钱?”

陶清夹了筷鱼肉放我碗里,眼皮都不带掀一下就道:“很便宜。”

我满意地点点头,微笑对唐思道:“这个可以砸。”

登时,把乔羽也得罪了,乔羽倒是什么都没说,唐思却奸笑着飘来一个闷雷:“不如改用转头?砖头更便宜,总归是砸在他身上,你不心疼。”

三儿,你好毒!

我急忙对乔羽表明心迹:“四儿,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我相信你的身法,他绝对砸不到你身上的!”

唐思冷笑:“那你是不相信我的手法了?我可是唐门百年来XXXXX……”后面自我夸耀的修饰性词句不提,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手中的碗就这么飞了出去……自然是没砸到乔羽,但是碗里的汤溅了他一袖子。乔羽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缓缓抬头,看向唐思。

唐思呵呵干笑两声,比了比五指:“手滑了。”

我咽了咽口水,又往后挪了一个屁股位……

乔羽面无表情地捞起袖子,拧干,拈起上面的菜叶,闻了下,大概是觉得味道太重,又起身回去换衣服了。

唐思志得意满地吃饭,我挠着地板说:“三儿,你别欺负四儿老实……”说着,我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门外进来的人。

唐思不在意地笑笑。“就是老实才要欺负,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话音刚落,一碗菜汤当头淋下,站在他身后的乔羽,面无表情地说:“手滑了……”

我刚说什么来着……老实……瞎了我的狗眼……

唐思胸膛剧烈起伏着,抬手抹去脸上汤汤水水,闭上眼睛,深呼吸,深呼吸……

“乔羽——”唐思一声怒喝,唐门百年来最XXXX的传人一出手,就是千手幻影铺天盖地灭绝神功,乔羽以慢打快,不甘示弱,胜负难分。

那什么,不是说好了在家里可以动粗不许动武的吗!

啊对了,现在不是在李府!

眼看着两人一个错手,一个戳胸一个撩阴,我嗷呜一声,抱着饭碗钻入师傅怀里,“陶二陶二你快叫他们住手,好黄好暴力!”

师傅闷笑一声抱住我,我偷眼打量陶清,后者依旧气定神闲处变不惊,三三四四不为所动愈演愈烈,不成了,要老子出马吗!

我郁闷,我烦恼,我揪头发,我悲愤不已一声惨叫:“哎哟……我肚子,好疼啊……”

这招,果然有效!

反应最直接的是师傅,我就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子一僵,右手立刻向我小腹探去。唐思乔羽刷地一声冲到我身前,齐声道:“怎么了!”

陶清立刻抓住我的手腕,扣上脉搏,我半睁开眼睛瞅他。“你懂医术?”

他皱眉道:“略懂。”

我气若游丝地说:“还是把燕五找回来吧,你就算懂医术难道还会接生?”

结果陶清还是一句:“略懂。”

我:“……”

你们都是那倾国倾城貌啊,老爷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没病都要装病,我容易嘛我!

议和 ...

装肚子疼被识破,唐思揪着我的耳朵,恶狠狠地说:“以前装心痛,现在装肚子痛,连经痛你都装,真装上瘾了?”

我拍掉他的手,往师傅和陶清的方向缩,寻求庇护。

“这个……不是非常之时须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我弱弱辩驳一句。师傅揉了揉我的发心,叹了口气,“这句话,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

陶清哼了一声,颇有威严道:“还吃饭吗!”

唐思乔羽对看一眼,一别脸,相看两不顺,各自抱了饭碗远远分开坐着吃。

啧,别扭个什么劲啊,真动武了也没敢往死里打嘛,每一招都留了回劲,分明是纯属发泄,互相喂招,不过这么一闹,气氛便不像刚开始那么尴尬了,我既躲进了师傅怀里,也就顺势靠着不走了。

饭后陶清拉着唐思乔羽去做他们方才被我打断的未竟事业,师傅说要找墨惟,被我一把拉住了。

“墨惟墨惟……每次都说要找墨惟那个狗东西。”我呸了一口,“师傅你想我对他好点就别总是拿他当借口!害得我听到这个名字就生理性厌恶!”

“呃……”师傅望着我,默默地沉默了……

我往他怀里又挪了几分,手下感觉,他似乎清减了不少,与我正是一对凹凸。以往墨惟说我在师傅面前就收起狼爪子变成小野猫,如今,大概是变成肥猫了……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正想与师傅叙叙旧情,便听到外面通报墨惟求见。

咬牙切齿,闭眼腹诽了半晌,我睁眼怒道:“让他圆润地进来!”

门外传来噗的一声笑,墨惟掀了帘子进来,还算恭敬地给我行了礼,我不耐烦地挥挥手,“坐下坐下,有话快说说了快走!”

墨惟不分四季地挥着他的描金乌木扇,一派伪风流作态,这时听了我的话,稍稍端正了神色,合起扇子,师傅也推开了“柔若无骨”贴在他身上的我,神情一凛,问道:“你连夜赶来,可有要事?”

墨惟正色道:“这几日来我一直心神不宁,遥看武夷山色,青山秀色中似乎隐藏杀机。昨夜摆了一卦,卦象显示,星沉地动,江山翻覆,乃凶兆!”

呸,还胸罩呢……

我摆摆手,不屑道:“墨惟,那套玩意儿不靠谱。隐藏杀机,是因为本来就有战争,卦象大凶,是因为你本就心神不宁,自然往不吉利地方向靠。你以前也看卦预测韩歆此生无后,定是断袖,人家现在妻子儿子都有了,你怎么说?所以说不准,不准!”

墨惟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易学博大精深,外人难窥其中奥妙,你若不信我也无法。但就当前战事来说,十分不妙。”

“何解?我们可是占了上风的。”

“是,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墨惟神色凝重,“这两个月来,集结在南面边境的士兵已达十五万之众,这几年天灾人祸,国库空虚又裁减军备,全国兵力不过五十万,分散在诸个封国郡县不说,帝都能直接调动的兵力只有三十万之数,如今十五万囤积南方,北防空虚,随时可能腹背受敌。”

“可北疆不是还有十五万士兵吗?”我不解。

“不,帝都守卫五万,西南守军三万,北防只有七万,但即便是十七万也没用,没有能当重任的大将坐镇,一旦凉国发动攻势,两线作战,情况便十分不妙了。”

我愣了片刻,回头看师傅。“他说的是真的?”

师傅沉重地点了点头。“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内乱,要稳住徐立。”

“不,我是说,凉国侵边的可能性有多高?”

“取决于陈国在对闽越之战中的表现。陈国这些年虽然中落式微,但天朝上国威势仍在,凉国未探清根底必不敢贸然出兵,一旦我们掀了底牌,情况就危险了。”墨惟眉心紧锁,这一席话,把我原先的好心情打得烟消云散。

我对国事的理解,不过来源于师傅和墨惟的言行,来源于国子监的小道消息,对凉国和闽越国的了解与普通民众并无区别,说到底,于国事我仍是个外行。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虚心求教。

“不能在闽越打。”墨惟坚定道,“退兵,议和。”

“啊?”我愣住了,张大了嘴,“议和?那不是示弱吗?不是摆明告诉凉国我们不行了?”

“不。”墨惟摇摇头,“如今我们占了绝对优势,这个时候议和,开出的条件对我们有利,也彰显我们上国宽宏的态度。而再打下去,我们未必能胜,且输不起。”

“不对不对!”我打断他,“我们没有理由输,闽越国很快便会弹尽粮绝,他们的土地不到我们十分之一,人口不到我们十五分之一,兵力也只不到十万,只要破了九雷阵,还有何惧?”

“但是卦象显示,地牛翻身,血光冲天……”

“卦象不足信!”我仍然打断他,“闽越百年来不曾地震过,怎么可能这么巧?”

墨惟叹了口气,继续分辩:“史书记载,闽越几百年前也曾地震过。山地之间自有运动而成山势起伏,运动自生能量,能量发诸于外故称地牛翻身。有些地方弱震不断,有些地方却是不震则已,一震翻天覆地。闽越山地便有此种可能。”

我笑道:“你也说是可能。几百年一次,怎么会这次就碰上呢?走路怕天塌,睡觉怕地陷,这样还怎么做大事?”我轻轻推了师傅一下,“师傅你说呢?”

师傅与墨惟同出一门,看上去似乎也同意墨惟那套说辞。

“墨惟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我于易学、天象、地理造诣不及师兄,闽越会否地震,难以断言。”师傅垂下眼睑,思索着,缓缓道,“师兄你也只是从星沉地动之卦象做此推断,这番话要说服玉儿已是不易,更何况三军势头正劲,要为这个听上去有些荒诞的理由收兵,只怕多数人会不服。而议和之事,确实没错,理由,却不能是所谓‘百年不遇的地震’。”

师傅,也赞成议和了……

我苦恼地挠挠头:“墨惟,你跟陛下说过没有?”

“尚未,我原想与东篱合计过再做打算。”

“现在拿主意的人仍是他,问我也是白搭,再说,我们同意议和,闽越也未必同意。”

“他们会,只要我们给出他们要的东西。”墨惟肯定道。

“割地赔款,我们可干不出来。”我摇头。

“不,只要通商。”师傅借口道,“开通从闽越到陈国的商道,甚至延伸到凉国。闽越物产丰富,但又有许多资源稀缺,几十年来,边防不振,关税却极重,故两国皆有掠边行为,后来几任皇帝甚至直接断了商贸往来,凉国与闽越国不能交易所需,或者说要绕过陈国,提高了风险和成本,闽越国国小,迫于生存才会与陈国开战。只要同意开通边贸,这一切便好谈。”

听师傅这么说,好像又有点道理……

我想了想,“闽越国要通商,可以。那凉国要什么?”

师傅答道:“凉国在北方苦寒之地,有利有弊,有的国主要的是闽越的茶,陈国的粮食,而有的国主,要的却是陈国的土地,这个我们不能给,就只有战。如今的凉国国主野心不小,却也不敢太冒险,所以观望许久迟迟不动,让闽越打了头阵,只要解除了闽越的威胁,凉国便不敢妄动干戈,否则,便会同时烧起两边战火。”

我摸着下巴,低头沉思了片刻道:“每多打一天仗便多一点伤亡,若能议和,自然是最好。墨惟你那套说辞正常人比较难接受,还是让我师傅和阿澈说。”天象地理,太过玄虚,不如师傅的国际关系理论容易理解,这国与国的关系跟人与人差不多。

阿凉想抢大陈的房子和钱财,又担心打不过大陈,正好小闽肚子饿也想抢大陈几块钱,于是阿凉卖了把匕首给小闽,唆使小闽去打劫大陈,他就在一旁观望。只要大陈受了伤,他就和小闽联手,如果大陈还老当益壮灭了小闽,他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大陈想不受伤,要么彻底打败小闽——这个不能打包票,要么跟小闽讲和,从他的百万身家里拿出几两银子给小闽垫肚子,这样阿凉就没辙了。

你看,那么复杂的事,这么解释就简单人性多了,我脑子比较简单,接受不来太复杂的事。

“事不宜迟,东篱与我去中军帐向陛下进言吧。”墨惟看向师傅,又要抢走我的男人了……

师傅将我轻轻推开,低头看我的眼神,似乎比过去两个月多了些柔情,看得我心底一圈圈地荡漾。

“殿下,微臣告退……”这荡漾着,连他改称呼我“殿下”都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议和啊……

看着两人离开,我心情复杂地以头磕桌,直觉告诉我,这件事可能不会很顺利。

闷在帐里,有些气不畅,我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悠悠晃出了营帐,日头刚落,天边还留着残红,我在军中漫无目的地慢慢踱步,饭后散步,有益身心健康。

其实吧,我早就想明白了,我不介意当皇帝,关键是你刘澈留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烂摊子啊!当个守成的庸君,名正言顺地三宫六院,这个我是做得来的。可是若只是要个守成庸君,貌似又轮不到我这非上不可,真是矛盾,也不知道刘澈看上我哪点了,他们接受的是帝王教育,我接受的是小混混教育,也不像高祖那样志存天下,眼界到底有限,若非有几个男人帮衬着,江山到底败光。

踱到了中军帐外,休息了一会儿,便看到师傅和墨惟出来了,我抬了下下巴。“他怎么说?”

两人走到我跟前,师傅答道:“陛下同意议和,此事由我和墨惟全权负责,战事稍停,明日便出使闽越。”

“明日?”我一怔,这么快,“你们两个去太危险了,我让乔羽跟着?”

“不,两国交战,不斩来使,闽越国主蓝正英知道这个道理。乔羽跟在你身边我比较放心。”师傅拒绝了。

我朝墨惟使了个眼色,这回他知趣地退下了。

我拉住师傅的手,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对他勾勾手指,“我有话跟你说。”

师傅疑惑地俯□子,附耳过来。我飞快地凑上去,吻在他的唇畔,微微的沁凉,让我心尖像被拨过的琴弦一样颤悠悠余音袅袅……

他转过眼来,目光沉沉望着我,虽不过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我却看不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蓦地有些心虚。

“是有些话想对你说,只是说来有些话长,或者,等你回来了,我再细细同你说清楚。”

“但有一句话,我想现在问你。”我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望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和‘我们’在一起,你开心吗?”

他没有避开我的眼神,我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扬起,眼底泛上淡淡笑意。

“我原以为,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难以磨合。”他撩起我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柔声说,“可或许,李府的一年,早已让我们成为一家人了。”

乔四与他相处最好,唐三简单无须勾心斗角,陶二真正知他懂他,便是燕五别扭地吃点小醋,也只是给生活添点调味料而已。帝都朝堂之上,师傅难有真正的好友,初入李府,他不习惯其他人的江湖气息,重回朝堂,他大概终于意识到了——曾经习惯的,忘记了,曾经排斥的,接受了,曾经以为自己讨厌的,不知不觉又习惯了……

原以为李府那年的满天狗血、一地鸡毛、打打闹闹是各自在做戏伪装出来的假祥和,却原来大家都入戏太深,假戏真做了。

有些事,真的要等离开了,回头去看才能看清楚,想明白。 和亲 ...

师傅和墨惟出使闽越国的同时,陶清友善地派贾淳杰通知对方“本回休战,暂不扫雷”……

我本以为,议和的决定会打击士气,却不料多数士兵对上头作此决定表示压力不大,我随机采访了军中几位将士,有人气吞山河,不收闽越终不回,有人慷慨激昂,誓死踏破武夷山缺,但是反战情绪也普遍存在。

士兵甲:“又没什么深仇大恨,能不打就不打呗。”

士兵乙:“只要不丧权辱国,还是以和为贵吧。”——这个有读过书的。

士兵丙:“我想回家……”

我叹了口气,与他们坐在一起,想起那征兵令。“我也不想打仗,最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可总得有人知道怎么打吧。”

这一番深入谈话,让我听到了来自广大群众的心声,和凉国侵占我大陈北方领土不同,闽越和大陈没有什么世仇,被逼急了咬我们一口,现在教训他们差不多了,见好就收,以和为贵。

师傅见到闽越国主蓝正英的第二天就传来消息,对方同意议和,双方停战进入谈判阶段,地点就选在双方阵营正中的剑屏山,双方各出三人为代表,我方代表便是师傅主攻,墨惟和韩歆助攻,对方则是蓝正英主攻,另外两个人一姓白,一姓红,听说闽越以教辅国,闽越密宗分了闽越国主一半的权力,是闽越民众信仰所在,密宗之人皆姓白,在闽越,蓝白二姓是最尊贵的存在。

我对此兴趣缺缺,只是好奇问刘澈:“阿澈,对方可是上了一个国主一个丞相一个长老,你不上阵吗?”

刘澈答道:“闽越番邦小国,他们的国主岂能和我们大陈的帝王相提并论,让沈相去就足够了。”说着轻咳两声。

我无语了半晌,他这颗高高在上的帝王心啊,跟我就是不一样,所以说爱吃小油鸡的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大众的、平民的心,没错吧!

谈判正式开始于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坐在瞭望台上南望青山连绵,清风扑面,携着青草泥土的芬芳,湿润沁凉。一件披风落在我的肩上,乔羽在我身边蹲下。

“这里风大。”他说。

我拉了下披风的领子,指着对面的茵茵山峦笑着对乔羽道:“四儿,我看青山多妩媚……”然后无耻地继续道,“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说毕,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耻了,忍不住低声嘿嘿笑起来,仰头偷看乔羽,刚好迎上他眼底来不及收回的温柔,那一抹映着青山绿水的柔情在眼底氤氲不散,唇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如波心荡开的圈圈涟漪,扩散到了我的心里……

哎呀,我的野生豹子竟也有这样春风化雨的一面,果然爱情是个神马东西,让人变得不像人,百炼钢都成绕指柔了!

我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贴得近了些。“你不是被陶二叫去了吗?什么事?说完了?”

他点了个头。“因为突然决定议和,所以之前定下的战略方案有所改变。”

“变得如何?”

“改攻为守。”乔羽回答简练。“分调兵力前往剑屏山。”

我食指轻轻扣着膝盖,一下下像敲在心头。“四儿,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搭在我腰间的手登时因紧张而用上了些许力气。“怎么了?”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没事,只是莫名地觉得山雨欲来……四儿,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先答应。”我态度强硬了一些。

他默默注视了我半晌,方道:“你明知自己提的要求是我不会的,才会逼我先答应。”

我汗了一下,跟唐思呆久了,我智力有些下降了。

“那……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发狠又心虚地瞪着他。

他沉默地回视我,既没有说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咬咬牙,终是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就随便一说,也未必真的要你这么做。你们五个人,陶清、唐思都是会照顾自己的人,燕离亦有陶清关照,五人之中,你受的伤最多,但自离了暗门,便再也没有人能伤到你了。”我顿了顿,小心察看他的神色,见他神色正常,便又继续说下去。“这战场上,刀剑无眼,但你们四人技高一筹,我都是放心的,只有师傅一介书生,如今又身入敌境,我心里难免担忧。”

“这是你的不安?”乔羽微一皱眉,眼中闪过疑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这我自然知道,可我仍然觉得事有蹊跷……”我烦恼地挠头,“可能只是直觉,说不准,只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先救师傅。”

乔羽一怔。“那你呢?你也不会功夫。”

“我?”我也是一怔,随即哈哈笑道,“我一直都在这帐里转来转去,周围有三千精兵,能出什么事呢?更何况还有陶清唐思在,不过他们杀人容易做保镖却不是很称职,所以保护师傅这个任务,还是要交给你。”我像哄小孩那样,拍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也关乎大陈国运,非同小可啊!”

乔羽低下头沉思片刻,复又抬起头道:“我担负守护大营之职,不能擅离,否则防卫一旦出现缺口,你便会有危险。东篱身边有影子保护,你无须担心。”

“影子?”我愣住了,“白虹山庄的影子?陶清派的?”

乔羽眼中也闪过些微的愕然。“是,你不知?”

我不知,我当然不知,陶清也没有告诉我!

乔羽解释道:“影子不隶属朝廷,直辖于二哥,所以这道命令没有经过你。”

我脑中转了一圈,问道:“还有什么命令是没有经过我的?”陶清私下派了影子保护师傅,怎么没有跟我说?也不对,他要刻意说了,倒好像在邀功,这又不像他的性子了……

我心头滑过甜甜涩涩的感觉,隐隐觉得对不起谁似的。师傅总说,别把他想得太好,陶清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无奈又有些苦恼,半是开玩笑地戳了下我的额头说——你可不可以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那个人,原来高傲得紧,目中无人,看我跟看蚂蚁似的,却有一日也会在乎我是怎么看他的。

我在心里得意偷笑,又听到乔羽说:“多数命令是没有经过你的。”

我:“……”登时被打回原形。

“好吧,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怅然一叹,悠悠看向绿水青山。他日若登皇位,不待他们造我的反,我便要先革自己的命,封建君主制太落后了,怎么也该君主立宪制了,让他们自己开议会,我就负责当个执玺女皇,说白了就是盖印的和签字的……

“虽有影子在,我还是不能完全放心,你只要答应我,师傅有危险的时候,你一定要先救他。”

“若你们同时遇险……”

“救他。”我立刻便答,“我有九条命,不会死。四儿,我知道你信守诺言,你答应我,若真有那样的时刻,先救师傅。”

乔羽坚定摇头。“我不能答应你。”

“乔羽!”我一急,抓住了他的手,“这件事,我只能找你帮忙,你与师傅素来交好,功夫也不在他们之下,若我出事,他们自然会来救我,而师傅若出事,我只信得过你……”我哀求地看着他的眼睛,他为难地避开我的眼神。

“可是……”他眉心蹙起,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我半是撒娇地抱着他的手臂,“你答应我吧,答应我吧……”我暗骂自己残忍无耻,可心里那种强烈不安的感觉让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寻求一点安心——或许如墨惟所说,我有一种动物的直觉,在危机来临前预先察觉。

乔羽沉默着,任我晃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我答应你,若出事,先救他。”

我松了口气,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他却没有回应,静静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转头便走……

我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提步追上,但他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和他不同,我躲到哪里他都能找到我,而他若有心要走,我便是跑遍千山万水也找不回他的……

我站在原地,苦恼地挠头——这回,是不是真伤到他了?

整整一天,我都没再见到他的身影,夜里通常是他陪着我入睡,但直到天快亮,半梦半醒间我才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告诉自己要醒过来和他说什么话,身体却不听使唤,仍是沉睡着,直到天亮以后,他又消失不见了。

而这时,剑屏山传来的消息让我无暇他顾了,刘澈把我急传回中军帐,摆在面前的议和书把我雷得外焦里嫩。

条款很合理。

通商,和亲。

通商是意料之中的,和番邦和亲维持友邦关系也是经常,陈国历史上有不少公主下嫁过番邦国主,也有番邦公主入陈国为妃,闽越国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们是真正的女尊邦国,掌权的蓝姓一脉皆是女子,而辅国的密宗则都是和尚,他们要和亲,或者是蓝氏公主嫁给刘澈为妃——但蓝氏子息凋零,只有蓝正英一人,她既为女皇,便不可能和亲。或者,另一种方案,陈国的皇子给蓝正英为男妃,陈国的皇子本来众多,但如今遍寻宗谱,也就只有方准一人勉强合格。

让方准入闽越为蓝正英的男妃?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可以有,遂拍掌一笑。“和亲就和亲,让方准去!”

刘澈苦笑,摇了摇头。“蓝正英不要方准。”

我愣了一下。“难道她要你?”

刘澈仍是摇头,说:“她要沈东篱。” 在意 ...

我来不及思考冲口就是一句:“她有病啊!”

我冷静下来思忖片刻,仍是怒道:“她有病啊!”

从来和亲,要么是真皇孙,要么是伪皇孙,什么时候轮到大臣和亲了!即便是大陈某个不成器先祖让宫女出嫁凉国,好歹也是封了个公主头衔,难道也封师傅一个皇亲国戚?可师傅跟那花瓶宫女不同,如今大陈人才凋敝,文臣里能挑大梁的也就他一个……

我咬牙恨道:“蓝正英打的好算盘,想断我们一臂吗!”

刘澈轻咳两声,面有倦色。“自然不会只是为儿女情长之故了。如今我们陈国可用之才不多,不比陈初风云人物齐聚一堂,少一个,都是难以估量的损失,更何况是一国之相。”

“所以。”我撩起下摆在他对面坐下,“不用考虑了,拒绝。”

“自然是不能答应的,但仍须进一步商议,看有否转圜的余地。”刘澈说到一半,外面传来喧哗声,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是徐立,又是阴魂不散的徐立。

和徐立一起来的,还有白樊。

我与白樊接触不多,这个人五十开外,为人沉稳果敢,也算是难得的将才了,可惜用兵还少了一点灵气,守边疆足以,要收复失地却很难。

徐立昂首阔步在前,白樊拦他不住,只有随之上前行礼,刘澈虚扶一把,让两人坐下。徐立一坐下便大嗓门道:“陛下,微臣也听闻剑屏山传来的消息,蓝国主提出的条件之一是要沈相和亲?”

我低头抚着手背,心想好灵通的耳目。

刘澈点头道:“不错。”

“不知陛下有何打算?”

“沈卿乃一品丞相,国之栋梁,岂能和亲番邦?”刘澈皱眉回道。

“陛下所言极是。”徐立大声道,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却听他说道:“闽越番邦小国,岂能为此折损我大陈一品良相,和亲之事断不可行!但断然回绝,也非良策。依微臣之见,我们应该先应下对方的条件,假议和,真备战,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溃闽越大军!”

刘澈皱眉,沉思片刻道:“出尔反尔,不守信用,如此一来,我大陈威信尽失,将来如何立于万邦?”

“兵不厌诈,只能如此。”徐立如此说。

“徐将军。”我插口道,“如同意议和,那便是已经脱离了‘兵’的范畴,说是‘兵不厌诈’,恐怕不合适吧。假议和,真备战,纵然胜了,也会为天下人不齿,倘若大陈因此失信于友邦,岂不是因小失大?”

徐立听我说话,冷哼一声,眼神陡然凌厉起来。“公主此言差矣,非常之时当权宜行事,眼下最大的危机急需解除,其他事待拿下闽越国之后再说!”

娘的,这个莽夫,当我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吗!

我转眼看向白樊,“白将军有何想法?”

白樊略一沉思,答道:“微臣以为,以和为贵,但沈相不宜和亲,还是应与对方继续谈判,试探对方态度。”

这个说法倒与我和刘澈相差无几。

徐立对此不以为然,嗤之以鼻。“兵贵神速,拖拖拉拉,士气必颓,到时候想再灭了闽越,就更加困难了!”

我不耐烦地别过脸,忽地想起我们说了这么多,似乎忽略了一个人的态度,我转头看向刘澈。“陛下,沈相作何表示?”

“沈卿只是转达了蓝正英的条件,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但……”刘澈顿了顿,我呼吸登时也停滞了片刻,“从沈卿对事态的分析来看,似乎亦认为此举于我大陈不利。”

徐立嗤笑一声:“沈相素来自称忠于君国,怎么要他为国做一点小牺牲,他倒不愿意了?”

听了刘澈的话,我终于松了口气,无论他是出于整体利益考量,还是有自己的私心和感情因素在,总归他没有答应那就是好事。至于徐立说的那些话,我也就不怎么往心上去了。

刘澈最后拍板做了决定。“沈卿和亲之事断不可行,另行再议。”

其实,和亲真的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是沈东篱却绝对不是一个好对象,最合适的是无业小侯爷方准,养在陈国也是浪费国家资源,还不如让他为国献身以实现自身价值,甚至墨惟也可以打包当赠品,顺便解决了一个情敌。

可惜,事与愿违啊……

我烦恼地捏着眉心走出中军帐,眼尖地瞥到营帐后一闪而过的身影,开口便叫:“四儿!”

那身影一顿,又落到我跟前,面上神情淡淡,依旧是面无表情。

我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上一僵,又迅速放松了劲道。我拉着他缓缓往回走。“你昨天没有回来,是不是怪我……要求太过分,伤了你。”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我心上沉重,与他相对无言,走了两步,便换了话题。“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

他们暗门的人,总是躲在暗处,听多了不该听的秘密,也好在嘴巴严实,即便听到了,该当没听到的一句话也不会外泄。

“徐立想杀师傅。”我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有些微的粗糙和温暖,“四儿,你答应过我……”

“是。”他很快地回答,“他也想杀你。”

“放心,他现在还动不了我。”我笃定。

以蓝正英的态度,如果答应了议和,她绝对不会放师傅回来,徐立若假议和真备战,一旦撕破脸,师傅就再难生还了。即便对方不杀师傅,到时候兵荒马乱刀剑无眼,徐立有的是机会于乱军中“误杀”师傅。看样子,师傅在帝都的动作可能已经被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个人放在身边比闽越国还危险,攘外必先安内,或许我该先制服了他?不,我该先让陶清制服了他!

“四儿,你听我的话,去剑屏山接应师傅,顺便帮我盯住蓝正英的举动,她想卸掉我们的左膀右臂,如果和亲不成,也有可能会直接下手。”我握紧了他的左手,恳求道,“答应我吧,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他停下脚步,低下头来,定定望着我,深黑的瞳孔沉沉地看不见光,如两口幽深的古井,看不见一丝波澜,许久之后,他说:“你的要求,我总会答应的。”

“我并不介意你爱谁更多,只是不愿看你重视旁人的生命甚于自己。我在意的,只有你而已。”

我猛地抬头看他,瞳孔一缩,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一阵剧烈地收缩,微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的乔羽,没有看过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说不出多么浪漫的情话,却只是一句朴实到了极处的真心话,无意中击中了我的薄弱之处,让我心中难以抑制地一阵悸动。有一人爱我愈生命,这本就是一件至浪漫的情事。

我缓缓靠近他,把自己融入他的怀中,脸颊贴在他胸口处,听到沉稳舒缓的心跳声,他的手缓了一下,环上我的腰,轻而有力地抱住,像捧着一件最珍贵的瓷器。

是我太以己度人,以为别人和自己一样,爱是霸道的独占、妒忌、怀疑和不可理喻,以为他生气只是在乎我重视师傅甚于他,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一份和我截然不同的感情,他说:我在意的,只有你而已……

我抽了抽鼻子,眼眶发酸,鼻尖在他胸口蹭了蹭,呢喃道:“我记住了……那你也一样,要重视自己多一点。”别把心都放在我身上,我怕太沉重,担不起……

他低低应了一声,说:“徐立想对你不利,我走之后,你尽量不要独自行动。”

“好,我保证。”我用力点头。

他又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忽地低下头,在我唇上轻轻印下一吻,蜻蜓点水似的退开,四目相对将我看了个仔细,方说:“我先走就走。”

我凑上去又补了一吻,在他唇间低声道:“保重。”

他点了个头,收回了环在我腰上的手,退开两步,转身,几个起落间便不见了身影。

我怅然若失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幽幽一叹,三魂七魄顿时像被抽去了一半似的,轻飘飘、空荡荡地无所依附。

唐思路过见了,栓了根绳子就把我领回营帐了。

“不是没有接受和亲吗?你怎么还这么失魂落魄?”唐思轻轻拍我的脸蛋,连声道,“回魂,回魂!”

我是回魂了,一把拍掉他的手,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理他。

他左右看了看,奇道:“你的跟班乔羽呢?”

他这一问,我就更郁闷了。“我让他保护师傅了。”

“哦。”他了然地点点头,回头对正蹙眉看着作战地形图的陶清道,“我看议和是不成了,我们还是继续准备打仗吧。”

陶清头也不抬地说,“很显然,闽越已经跟凉国连成一线了。”

“什么?”我怔了一下,彻底清醒了。“什么连成一线?”

“对方根本没有议和的打算,否则就不会提出一个九成九会被拒绝的条件。”陶清绕过地形图,走到我跟前,我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又听他说道,“如今大陈文臣武将都少,让沈东篱去闽越和亲,无疑是先断了大陈的文一臂,少了沈东篱在朝中压阵,届时内先乱,纵然有武一臂,也难以彻底发挥战力。沈东篱的重要性昭然,我们这边是绝不可能答应,既如此,便没有了议和的可能。即便我们真答应了对方这个条件,自断一臂,到时候对方毁约再战,我们的胜算便又少了五分。若对方与凉国同时开火,两线作战,自断一臂,我们就一份胜算也无了。”

陶清一番分析听得我直冒冷汗,师傅必然也是想了其中关节,所以不同意和亲之事。如果闽越真的和凉国结盟,那也没有再商谈的必要了。

“二哥……”我担忧地凑上前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陶清安抚地轻拍我的肩膀,将我纳入怀中。“闽越现在应是想拖延时间再聚集战力与我们一战,同时等待凉国救援。我们只能假装不知道对方的计谋,陪他们一起拖,暗中备战。”

我愣了一下。“难道要像徐立说的那样,假议和,真备战?”

“不。”陶清摇了摇头,“这等有伤国体之事他们能做,我们不能做。只能虚与委蛇,以再议议和条件为名拖延时间,对方必然也欣然配合。谈判时间既定是十五日,但我们拖不了那么长时间,必须在七日内动手,把东篱和墨惟救出来。”

“对!”我一点头,“徐立想对他们下手,届时一旦战乱起,我担心徐立会趁乱下手,师傅与墨惟均不识武艺。如今虎符在我手中,我要想办法先夺了他的兵权。”

陶清皱眉道:“只怕不容易。”又转头问唐思,“你还须几日能破九雷阵?”

唐思思忖片刻,答道:“强攻的话,一日一夜,最多两日。”

陶清垂下眼睑,沉思道:“我会派出一队影子暗中将东篱他们接应出来,一旦脱险,即刻发起强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抢占高地猛烈进攻,破了九雷阵之后,便直取剑屏山,生擒蓝白二姓王公贵胄。”

唐思兴奋不已:“很好,又可以大打一场了!”

终结 ...

就如陶清预料的那样,师傅和蓝正英开始打太极,互相拖延时间,我坐立难安,却也记着对乔羽的保证——绝不独自行动,照顾好自己。

但刘澈的身体却明显垮了下来,好像连呼吸都要耗上许多力气,脸色日渐苍白,稍一咳嗽,脸上却又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老军医一日里要往中军帐跑上好几回,最后索性便在中军帐住下了,时刻准备着。

我担忧地看着刘澈一日日衰落下去,明明还是二十岁的模样,却仿佛一夕苍老了许多,倚在床上气若游丝,若非靠得极近,他便像是已经停止了呼吸一般。

“阿澈,阿澈……”我俯□子,轻轻唤他,“该吃药了。”

半晌,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无神地环视了一周,终于寻到了我。

“莹玉。”他唤了我一声,我扶着他坐起,靠在床上,然后把药碗递到他手中,他却不接手,只是直直望着我,像是撒娇一般,微笑道:“你喂我。”

我一时语滞,默然看了他片刻,只有拿起汤匙,舀了一勺吹散热气,送到他唇边,嘟囔道:“你的手又不是不能动……”

他含笑吞下一口药汁,然后就笑不出来了,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我再送过去一勺,他便紧闭着唇不喝。

我皱眉,拼命想撬开他的嘴巴,他牙关禁闭,浓黑的药汁顺着他淡色的唇划下,滑过尖而苍白的下巴,眼看着要滑到脖子上,我赶紧撤了汤匙药碗,拿了手绢来帮他擦拭。

他这才松了牙关,叹道:“都要死了,还要受这罪,真是苦得心都疼了……”

我无奈道:“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点苦都吃不了!说什么死不死的,你不吃药,病怎么可能会好!”

“这不是病,是命,命无药可治。”他好似不在乎地笑笑,忽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莹玉,你知道吗,一切都是命……”

我望进他的眸子深处,悲哀像浓黑的药汁一样在舌尖绽开了苦涩的滋味,如他所说——苦得心都疼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别过脸干笑道:“别说这么消极的话,事在人为。”顿了顿,我的声音低了下来,轻声道:“你再等等,等燕离回来,或许他会有办法的。”

“没有。”

“什么?”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刘澈苦笑着说:“他看过了,没有办法。”

“什么时候!”我震惊了,“他什么时候回来了?”

“不是最近,是在帝都的时候。”刘澈咳了两声,从我手中取过手绢,自己擦拭嘴角,他低着头没有回视我,像是回忆一样用喃喃自语的口吻说:“当年,我伤了你,甚至险些杀了你,他们原是该替你报仇,杀了我的,可是他们没有,为什么……”

“一半,是因为你的舍身相救,另一半,是因为……”刘澈自问自答,自嘲一笑,“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他们不动手,我可能也活不长了。”

“一开始,以为是三年五载,没有想到那一刻会来得这么快,我才刚找到你不久……或许我不该贪心,我曾想,只要你还活着,我愿意折尽今生阳寿,也是到了誓言应验的时候了。你还活着,愿意见我,原谅我,纵然也只是如此,我到底应该心满意足了……”

我动了动嘴唇,低声道:“别这么说,我没怪过你……”

没错,他是将我从陶清手中骗走,骗我入了宫,骗我服下了卸功散,将我软禁在华丽的宫殿之中,可是后来我心口上的那一刀,他并非有心刺入的。

“你是为了救我,才一身武功尽毁的。”刘澈悲伤地看着我,嘴角缓缓绽开一朵苦涩的浅笑,“我永远记得在国子监时候的你,嚣张跋扈得可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记得你说过,想做一只海东青,是我毁了你……”

“阿澈,别说了。”我皱眉,喝止了他。

他却不理会我,仍自顾自说着。那些不愿意去回想的人和事,就这样,又一次鲜血淋漓地在脑中重放。

真正算起来,阿澈他并没有真心伤害过我,只是有时候用错了手段。他将我软禁在禁宫,也不曾对我做过非礼之事,只是每晚过来陪我吃饭说话,我不理他,他便自言自语,总是说:“你现在不接受我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可其实,一辈子到底有多长真的很难说,有时候是一百年,有时候可能只是一个扎眼。

阿澈对我很好,给了我想要的一切,除了自由,他对我做过最亲密的事也仅限于摸摸手罢了,想亲吻,却总被我警觉地躲开,那时他便会无辜又受伤地摸摸鼻子,委屈说:“莹玉,让我尝尝你的味道……”

我一脚踢开他,龇牙咧嘴怒道:“滚!”

多事的总管对我下了药,本想讨好阿澈,却不料便宜了来救人的燕离,促成了我和燕离的好事……

这件事,阿澈也知道,后来我和燕离被捉住,他问我:“那时候,无论是谁都可以吗?如果是我呢?”

为了对他负责,我认真想了想,回答他:“那我大概还是宁愿洗冷水澡。”

他笑得难过。“你连骗骗我都不愿意……”

这让我如何是好呢……

可即便我一次次说实话拒绝他,他还是没有对我用强,只是对旁人,他的手段就远远没有那么温和。他心眼其实小得很,又特别记仇,那些得罪过他的,尤其是伤害过他母妃的,全部不得好死,株连九族是他最常下的旨意,少年在大殿上是修罗,到了我眼前才变成无害纯良的羊羔模样。

我知道王氏一脉大抵难得善终,只是一人,我放心不下,向他求了情。

“阿澈,太子待你我还算厚道,放了他吧,他好歹是你哥哥。”

“哥哥?”他冷哼一声,“他可没把我当弟弟。更何况……”他眼中闪过阴霾,“他对你还别有企图。”

“可他到底什么都没做。”他还试图帮过我,无论如何,我仍是感激他的。

“莹玉,你别为难我。”他无奈地说,“他是前太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的身份太危险了,我不可能留着他的。”

我千方百计地求,他始终一笑置之,说:“好了,你别想太多,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他所说的处理好,大概只是把“尸体”处理好。

我亦知道自己要求的有些不现实,最后只能提一个要求,让我见太子最后一面,他爽快答应了,完全没有预料到,我见太子的目的,只是为了救他,还有自救。

我借口与太子喝诀别酒,得了一坛酒与酒碗,我敲碎了酒碗,抓着太子的手反身用酒碗的碎片扣在自己喉上,低声道:“挟持我离开!”

那一刻,所有的弓箭手枪兵刀兵都围了上来,我暗中将唐思给我的袖珍暴雨梨花针针筒交到太子手中,心想万一我逃不出去,他也可以用这针筒防身,在唐思处寻得庇护。

可所谓的默契,大概就是我与太子之间所没有的东西。

他拒绝了我的好意,或许他只是不想利用我离开,没有想到我也想利用他离开,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事情会有所不同,可惜历史不能假设,结局是他推开了我,将暴雨梨花针对准了刘澈,而在同一时刻,刘澈抽出了刀对准了他……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都缓了下来,却也快得我来不及思考,我想若每个人做事之前都有三秒钟的思考时间,思考清楚了利弊,那这世界上大概也就没有那么多舍己为人、英勇就义的好人好事了。

至少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扑到阿澈身上,为他挡一背的暴雨梨花针,还要挨他那当胸一刀,他那时的眼神——震惊,恐惧,无措……这是我最后看到的,以及最后听到的,是陶清和唐思的怒吼和呼唤——他们是来得那么刚刚好,刚好可以看老子嗝屁。我没有像故事里演的那样临死还能说一车的话虐人虐己万煽情,我拼劲了力气也只说了一个字——

“靠……”

半年多后,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时燕离和我说起此事,那人嘴巴向来不留情,我被虐得死去活来,他仍说着风凉话。“你这人皮粗肉厚,打一桶暴雨梨花针都跟没事人样还有力气骂人,真不知你这没心没肺没脸没皮的人痛处在哪里。”

唉,我哪里是“没事人样”,只是装装罢了,死已经够凄惨了,还要鼻涕眼泪地给自己送行,那不是死得太没面子?

那一声“靠”里,有我多少的愤怒、不甘与不舍啊……

在那一刀之后,昏迷中梦境接踵而至,我亦不知道梦里喊了谁的名字,只是那十八层地狱一般痛苦的梦境折磨着我的每一寸神经,身体疼痛如冰锥火烧,让人欲生欲死。

许多事,我终究选择了忘记,忘记好,忘记师傅不要我,忘记阿澈想要我,假装我有五个爱我我也爱的男人,没那么多机关算尽,大家欢天喜地……

可到头来,上天也看不惯我自欺欺人了,整出那么多幺蛾子来虐人虐己。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刘澈伸手过来,试探着覆上我的手背,见我没有反抗,便轻轻握住了。

“阿澈,你的病,燕离是怎么说的?”我强打起精神问他。

“无药可治。”刘澈简简单单四个字,绝了一切希望,我初时听着绝望,可再一品味,又觉得有些异样,皱眉抬眼看他,狐疑道,“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刘澈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半晌,终于一笑,“真是瞒不过你敏锐的直觉。”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低声呵道:“老实说!”

刘澈垂下眼睑沉默着,像是思索着如何回答,许久之后,终于缓缓开口,低声说:“曾经我以为,只要换心,就有机会活下来。太医说,极难找到匹配的心脏,但宫里,恰好有一个。”

我一震,颤声道:“是太子!”

刘澈嘴角弯起,苦涩笑道:“我想活,所以他非死不可。”他抬起头看我,“可最后他死了,我也没能活下来。”

刘澈说:“他知道这一切,他以为自己杀了你,所以选择自杀,你的匕首,最后刺入的是他自己的心脏,绝了我所有的希望。他要我跟他一起,下地狱。”

太子。哥哥。

阿澈。弟弟。

我知他于我之后自裁,却不知个中原因。

如果当初我便知道两个人里只能活一个,我会选谁?

其实我没得选,我们都没得选。

有一种选择,叫做:怎么选,都是错。

风雨倾城 ...

“我原希望,看着你肚子里的孩子出世,即便不能听他喊我一声舅舅,至少我还能见见他,抱抱他。”刘澈的目光落在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并不明显,但衣服宽松了许多,看着有些痕迹了。“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我心上一抽,勉强笑着安慰他道:“不会的……”但事实上,看这情形,我也知道不乐观了。

老军医说,只在朝夕。我也不知道这一眼看他会不会是最后一眼。

“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很幸福。他有那么多优秀的父亲,还有一个最特别的母亲。”刘澈故作苦恼地皱眉,“怎么办,除了特别,我找不到其他褒义词来形容你了……”

我哧地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沉默下来。他不过是故意逗我开心罢了。

“莹玉……”他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平缓了心跳,神色凝重起来。“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来不及了。”

我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你说,我听着。”

“我原在帝都的暗势力有三门,一门掌握了朝中所有大臣的罪证,二门掌握了邻邦朝廷重臣的秘密和动向,三门掌握了江湖武林的隐秘消息。这三门的门主我已经交代好了,我走之后,他们就完全听命于你。另外朝中大臣,原先依附于我的,我并不能保证他们的绝对忠诚,谁能用,谁不能用,我想无须我多言,你心里也清楚。我知道因为立场缘故,你担心徐立对沈东篱不利,想除去他,但现在非常时机,若无一击必胜的把握,千万不要轻易动徐立。陶清此人,我观察过了,确实能堪重任,你既信他爱他,我多言无益。当初……我出言侮辱乔羽,一直没有机会同他道歉。人有阶层,但无分贵贱,更何况感情。对你的用情之深,我不及他心无旁骛。更何况,如你所说,我亦用同样的手法控制了另外三门,有什么资格去辱骂乔羽。”

我淡淡笑了笑。“你放心吧,他没有怪你。”

刘澈也笑,轻咳着说:“自然,不是你的话,他也不会往心里去。他的父亲,乔峥已经死了,暗门四分五裂,让他统领暗门吧,即便不做那些龌龊肮脏之事,总是需要有人时时刻刻保护你。未央宫高深莫测,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指着那里,我……我不放心你。”说到这里,他低下头自嘲一笑,“我承认,我只是想危急的时刻,至少他会为你当剑。”

我柔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因此不顾其他,我却没有办法苛责你的残忍。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同样的人。

“还有……对不起……没能给你一片锦绣河山。”刘澈悲哀地苦笑,仰头看我,问道:“阿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他终于喊我一声“阿姐”,我强忍着鼻酸和心口的抽痛,在下唇上狠狠一咬,颤着声音强笑道:“不,阿澈很能干,只是我们都没能生在最好的时代。”

“最好的时代,需要自己去开创,我的时间不够了,如果有来世……阿姐,我为你打江山,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我红着眼眶,笑着说:“傻瓜,哪里有来世呢?”

他黯然道:“那在行宫的时候,你同我说下辈子,只是敷衍我的吗?”

我怔了一下,竟忘记了自己是否曾经说过这句话。我总是随便承诺,更多时候只是敷衍,我说过便忘,有的人却要记一辈子。或许以后应该提醒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要轻易许诺,与其让人恨你一世,不如让他失望一阵。

对于“下辈子”的约定,我保持了沉默。

他像是不出意料似的轻松一笑,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阿姐,最后一个秘密,你附耳过来。”

看他说得神秘凝重,我收敛了心神,凑上前去,却冷不防唇上一凉,他的唇瓣贴着我的,柔柔擦过,我怔然回望他,说不出话来。

他像偷了腥的猫,笑得心满意足。“你不信,不答应不要紧,我信就好了。你的味道我记住了,下辈子,我一定要比他们先遇到你,抓住你!”

我笑了,眼角弯起,眼泪却落了下来,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一声,烫得难受。反而是他,自始至终微笑着。

我们,到底都是姓刘的,其实相像得紧。痛了一分,便要做十二分难受,又哭又撒娇,骗人同情骗人疼爱;待痛到了十二分,却又要强作无事人样,满不在乎地微笑,却让看的人更加难受。

我深呼吸着抹了把脸,听到外间通传陶清求见,刘澈看了我一眼,说:“别哭了,你怀着孩子呢,让他看到了,以为我欺负你怎么办。”

我瞪了他一眼,他笑着递来一条干净手绢让我擦脸,“擦擦脸吧。我就不见他了,有什么事,你拿主意吧。”到这个时候,他彻彻底底地放了权。

我点了点头,扶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便转身出门。

陶清见了我便迎上前来,低头打量了我片刻,必然是看出了我眼中的濡湿,却也知趣地没有多言,只是默默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柔而有力,让我的心蓦地安定了下来,寻到了依靠。

我清了清嗓子,抬头问他:“有什么事吗?”

他低头朝我一笑,并不回答,直到回到自己的营帐,他才说道:“部署都已妥当,为免惊动对方,入夜之后,乔羽会首先行动,将东篱、墨惟和韩歆三人救出,但要直接回大营只怕有困难,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他们三人会直接前往白杨谷与我们会和。而我们这边从子时开始突袭白杨谷,唐思率轻骑从背后偷袭抢占高地,白樊发动正面进攻,我从旁策应,预计在明天太阳落山之前彻底攻破白杨谷!”

我绞着手指问道:“有几分把握?”

陶清略一思索,答道:“七分人事,我已做到了十足。另外三分,只看天意。”

我笑了笑,说:“我信你。只是徐立,如何安排?”

“徐立不会服从我的调派,白樊仍是名义上的主将,他会让徐立负责后方接应。”

我皱了下眉头。“据我所知,你这三月来的战场表现足以震慑住所有士兵了,提你为主将应该没有问题,你需要名正言顺的调兵权,不能凡事经过白樊,如此太折损效率。”

“不急于一时,等这一仗打赢了再说。”陶清的左手仍握着我,右手揉了揉我的发心,顺着我的眉梢眼角而下,捧住了我的脸,轻轻抬高,拇指指腹在我脸颊上摩挲着,双唇印在我的额上,我闭上眼睛感受他的碰触,心里宁静得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我靠在他胸口,轻声说。

——————————————————————————

天黑之后不久,刘澈强撑着身子正装出场,鼓舞三军士气,在陶清、唐思、白樊三人的带领下,大军趁着夜色的掩护驾轻就熟地潜往白杨谷。

看着大军消失后山后,我心上愈发沉重起来,天空上响了几声闷雷,从白日的天色看来,晚上必然又有一场暴雨。

轰隆隆——

“陛下?陛下!陛下!”身后忽然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我急忙回头,看到刘澈的身子晃了一晃,脸色苍白地滑坐下来,我心上一紧,赶上前两步扶住他,对左右喝斥道:“闭嘴!快去找军医!”那两人第一次亲眼看到刘澈病发,失措慌乱地哦了两声,拔腿便跑。我让另一个士兵帮着我将刘澈扶回营帐。

“阿澈,阿澈你醒醒!”他的脸色已经由苍白转成蜡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我不断地帮他擦拭汗水,喊他的名字,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双目紧闭,嘴唇微张着,不知在喊着什么。

“军医!军医呢!”我回头怒吼,那士兵一抖,跪了下来,“小、小人不知……”

“不知就去找啊!”我气疯了,颤着声音吼,“给我去找!”

“是、是是……”那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刘澈微弱地喊了一声:“阿姐……”

我忙回过头握住他的手,连声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扯了扯嘴角,眼睛半睁开一线,好像用尽了力气也睁不开,只能这般看着我,呼吸时急时缓,时轻时重,嘴唇一张一合,我附耳上去听他说。

“姐……木……箱……圣……旨……”我隐约分辨出这几个字,抬起头在室内扫视一周,看到床头内侧的木箱,忙抱到手里,问他:“是不是这个?”

他轻轻合了一下眼睛。

我打开木箱,看到里面的明黄绢布,取出来摊开,扫过一眼,登时明白了。

这是他的遗诏——传位刘莹玉。木箱里还有一个小盒子,正是传国玉玺。

我颤抖着接过这两件事物,低头看到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却是深得化不开的哀愁。

我将木箱扔到一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不知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哽咽。

“澈……阿澈……”我颤抖着抚摸他的脸颊,掌下的皮肤被汗水湿透,却又凉得让人心惊。外面的雷声一阵接一阵,一声声就像炸在我的耳边,大雨倾盆,几乎要穿透帐篷。

义父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揉着我的头,微笑着说:“玉儿,以后……义父不在了……要好好……好好活着……”

“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

义父,会在冬天让我穿上厚厚的衣服躲在他怀里取暖,哪怕他自己只着单衣;若只剩下一碗粥,他也会让我先吃饱,哪怕他自己亦三天未沾水米。他总是笑着说:“玉儿多吃点,义父不饿。”

“玉儿穿暖点,义父不冷。”

“以后义父不在了,玉儿该怎么办?”

“就算一个人,玉儿也要好好活着……”

可是我不是一个人啊,我原来还有亲人,阿澈,他是我的弟弟,他对我好,会向我撒娇,会说要照顾我,保护我,他叫我的“阿姐”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义父,玉儿不是一个人……

“阿姐,以后有我陪着你。”

“阿姐,我会保护你的。”

“阿姐……”

我颤抖地握紧了他的手,又一次真实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被抢走,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抓不住。

“阿澈……”我咬着颤抖的下唇,看着他的面容,摇了摇头,痛苦地伏在他的手边,眼泪一滴滴落下,湿了枕席。

到这时,我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不知该如何骂退死神,留下我唯一的亲人。

“军医,军医在哪里……”我的声音嘶哑了。

直到这时,老军医才匆匆赶了进来,不及多说便坐下诊脉施针,我站在一旁来回看着,十指绞得指节发白。

老军医眉头紧皱,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我看着刘澈的面色缓和过来,松了口气,忙问道:“他还好吗?”

老军医扶着床沿站起来,对我一揖到底,“恕老臣无能,只能……维持片刻了。”

我眼前一黑,脚下一晃,堪堪站住了。

“片刻……吗……”

缓缓低下头,目光逡巡着,最后落到刘澈眼睑上。

我这阿澈弟弟,原是极秀雅的,可大家都被骗了,这孩子,有一双狡黠的眼睛。

“莹玉,我们来玩一个游戏。你输了,就让我亲一下。”

“那你输了怎么办?”

“啊……”他委屈又勉强地说,“那我就让你亲一下吧……”

“为什么我叫你阿姐你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叫你莹玉你就不理我?”

“叫我阿姐你是我弟,叫我莹玉你算老几?”

“那么阿姐,如果阿澈叫你莹玉的话,你也别不理他好不好?”

我靠着床沿坐下,轻轻捏住他的指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这次,即便你叫我莹玉,我也答应你。”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我的说话,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双睫颤抖着像落入蛛网奋力挣扎的蝴蝶,可用尽了力气,也没能挣脱命运的束缚。

他的呼吸在我的手中缓缓停下了节奏。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喊我一声“阿姐”,或者“莹玉”。

燃烧吧,小火鸡! ...

现实总不如故事,临死的时候能让你畅快淋漓地说尽心事。

所有有些话,该说的别迟了,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太迟。

他的呼吸停止了,人仍然如睡去了一般安宁,嘴角噙着抹淡淡的浅笑,仿佛随时会醒来,笑着唤我的名字,无论我怎么纠正,他就是不愿意改。

营帐里的三个士兵跪在地上,老军医亦跪下了,我深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陛下驾崩之事,不许外传。”

“是。”那三个士兵回答。

老军医犹豫了一会,说道:“方才微臣过来的时候,似乎看到徐将军的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查看什么。”

我一惊,回头去看那三个士兵。“你们方才去请军医的事可有人知道!”

被派去请人的两个士兵对看一眼,瑟瑟发抖道:“是,是有几人知道……”

便在这时,外间通传:“徐将军求见——”

我一震:来了!

这个时候,大将均不在,阿澈驾崩,如果他突然发难,我该怎么办?

我握紧了拳头,按捺下心头悲恸,沉声对室内四人下令道:“陛下驾崩之事,此时决不可泄露出去!”

四人忙磕头回是。

我扶着床沿站起,走到军医跟前扶起他。“这件事,还须你帮忙隐瞒。”

“微臣明白。”军医躬身回道。

我抬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整理了衣冠,深呼吸过后,掀了帘子出去,边走边回头对军医说:“你速去煎药,陛下染了风寒,一刻不能拖延!”

军医连连称是。

我们这一番对话声音不低,徐立立在外间也听得一清二楚。军医出得门去,我这才转头看徐立,故作诧异地一挑眉。“徐将军深夜来见,可有战报?”

徐立眼神阴霾,从我面上扫过,抱拳道:“微臣有要事求见陛下!”

我抚着袖子坐下,抬了抬眼皮看他,淡淡道:“陛下染了风寒,方才睡下,有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

徐立冷笑道:“如何能一样!军国大事,岂是他人能够随意干涉!”

我从袖底掏出一事物,轻轻置于案上,徐立一见,脸色骤变,失声道:“虎符!”

“不错。”我勾起唇角,微笑道,“陛□体抱恙,早有令宫主监国,一切大小事务本宫均可定夺。徐大将军,若有急事还是速速说了,若没有,就请回吧。”

徐立惊疑不定,拳头紧了又紧,硬声道:“微臣得线人密报,说是有奸细潜入大营欲对圣上不利,微臣奉命守卫大营安全,为保证陛下安全,有必要彻查营中每个角落,如今陛下不能相见,也不知是果真染上风寒,还是为奸人所害!”

“徐立大胆!”我拍桌震怒道,“难道陛下是否染病,本宫还会判断失误吗!你是怀疑军医的医术,还是怀疑本宫的为人!”

徐立脸上一僵,低头道:“微臣不敢。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有疏漏!还请公主见谅,让微臣确认一下。”

我面上不敢流露出任何异常,案下的手却已汗湿了掌心。

我若一早说陛下驾崩,一旦传出去,必然影响士气军心,即便没有传出去,只是被徐立知晓,也很可能被他诬陷为弑君夺权,当场诛杀。如今先说了陛下染病,若再被他察觉推翻,则更坐实了这个“莫须有”的罪名……

陶清,师傅,你们千算万算,可曾算到了这一夜的风雨倾城。

沉默对峙不过一瞬,忽地门帘被掀开,军医走了进来,手上用油纸包着什么,走到我跟前回禀道:“殿下,药已在煎,这里有一炉安神香,可助陛下安眠。”

我与他相视一眼,徐立眯着眼睛看我们两个,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那好,你进去吧。只是陛下吹不得风,你小心些。”我点了点头说。

军医回了声是,小心翼翼掀起一角帘子入内,这一线缝隙刚好够我们看到床头一角,一人躺在上面,翻了个身轻咳两声,将被子又拉上了几分,帘子很快又放下,只听到军医安置了香炉,似乎被问了什么,回了两声是,然后说:“陛下此时不宜劳神,静养为佳……是,微臣遵命。”

然后又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老军医出来后,对我一躬身,道:“陛下已然睡下,吩咐公主代理军中事务,只是若有前线战报务必通传。”

我了然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军医退下,我复又回头看徐立。“徐将军,此处有本宫在你无须担心,若有刺客,亦有本宫挡在陛下之前,将军若不放心,大可招来士兵将此处围成铁桶,也算是将军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徐立皱了皱眉,朝里间瞥了一眼,似乎还有些疑虑,嘴唇一动,又犹豫着合上了。想来之前几个假动作已经迷惑住他了。

徐立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了,抱拳点头道:“微臣明白。微臣告退。”

待徐立离开,我才彻底松了口气,喘了口气擦擦冷汗,回到里间。

之前是里间的三个士兵机灵地假扮刘澈,见我进来,三个都跪在地下领罪,毕竟假扮至尊是大不敬之罪。我扶起三人,微笑道:“你们应变迅速,有功无罪。”又对那三人道:“你们三个出去外面守着,不准任何人进来。”

那三人领命出去,我这才取出刘澈给我的三个暗哨,这三个暗哨分别为红蓝青三色,吹出来并没有声音,据说是苗疆的蛊哨,只有被下了蛊母的宿主才能听到,所对应的三个宿主正是三门门主。

吹响哨子不过片刻,掌握朝中暗线的蓝门门主便如影子一般跪在我面前,看到易主,他的脸上并没有现出诧异的神色,仿佛他只是听命于哨子,而不在乎吹响哨子的是什么人。

我平复了呼吸,低声问道:“你知不知道徐立在军中有何同党?”

蓝门门主麻木地念出一串性命,多半是副将以下,听得耳熟不多,但一数下来也有十三个之多。

“徐立手下士兵如今分布如何?”

“三千驻守,两千轮岗。就在一盏茶前,三千驻守军武装备战完毕。”

我倒抽一口气。“他想兵变?”

蓝门门主却没有回答,只是提供一些事实,由我自己判断。

刘澈的驾崩并不能隐瞒多久,那个人虽是个莽夫却不是个蠢蛋,迟早会回过神来,到时候我就没有机会了。

“你的人手有多少?”我问道。

“此处五十人。”

“有多大把握将徐立及其同党一网打尽而不惊动其他人?”

蓝门门主沉思片刻,答道:“七成。”

七成,也要一试。

前方正全力进攻,这时候不能拖他们后腿,徐立,我只有靠自己解决了!

“立刻动手,不能声张,将徐立和十三个同党一并拿下,绞送到暗处!”

蓝门门主一点头,领命之后便消失不见。这神出鬼没的轻功,让我想到了乔羽……

摇了摇头,我将杂念甩出脑海,回到床前替“沉睡”的刘澈掖好被子,低喃道:“阿澈,帮我,帮我守护这片江山。”

我静坐营中计算着时间,乔羽应该已经救出了师傅三人,路上若无意外,大概也已与陶清他们会合。白杨谷离此处不近不远,雨声太大掩过了爆炸声,但隐隐仍能感觉到脚下微微的晃动,按照唐思的效率,大概也已经抢占到了高地,发起第二轮猛攻。

时间一点一滴从指缝间流过,从子时到丑时,丑时一刻的时候,外面起了哗变,我心上一紧,急忙跑出去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一人出去查探,不过片刻便仓皇跑了回来。“徐将军抓住了军医,说是给陛下煎的药里验出了剧毒!这时正往营帐这边来!”

我一震,脚下晃了一步——好一个徐立,我真真是小看他了!

我捏紧了虎符:这个时候,和当初太庙逼宫是何其相似。虎符在谁手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士兵听命于谁。

我手中一兵一卒都无……

那喧哗声已经到了帐外,雨声淅沥,掩不住徐立的声音。“众将士听命!将中军帐团团包围,不得放过一人!”

我紧握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取下壁上宝剑,拨开门帘便看见正要入内徐立,不由大声呵斥:“大胆徐立,你这是做什么!”

徐立志得意满地冷笑:“军医为陛下所熬之药中被验出下了慢性剧毒,他已经供认不讳受人指使,‘公主殿下’,您还有何话说?”

我强自压抑着怒火,沉声道:“他人在哪里?”

“当场伏诛!”徐立眼中闪过残忍的血色,咧嘴笑道,“人证物证俱在,殿下,你弑君谋反,罪证确凿,有何话说!”说着伸手便来抓我的手臂,我一侧身闪过,怒喝道:“徐立放肆!”

那军医……

我舌尖咬出了铁锈味,大雨倾盆,上百士兵将中军帐团团围住,而在这之外,还有五千士兵待命。

“交出虎符,我饶你一命!”徐立伸出手来。

“哼!”我冷笑,“妄想!”

徐立眼睛一眯,冷然道:“你不给,就别怪我自己拿了!”说着反手抓向我的手腕,我手向下一压按住剑柄,却在这时,天外飞来一剑直直劈向徐立的右手,徐立到底是老将,反应迅捷避开了一剑,一众士兵围上来将他护在身后。

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竟有二三十个黑衣人护在我周围——是乔羽的人,还是刘澈的人?

徐立脸现怒色,大声吼道:“李莹玉通敌叛国,弑君夺位,将她和同党就地正法,一个不留!”令即下,上百士兵便冲杀上来。

我后退三步,看着二三十个手持利器的黑衣人一言不发地杀入战局,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那些士兵如何是这等高手的对手,不过片刻,一百多名士兵便尽皆倒地,而那二十几个黑衣人只是受了轻伤。

我扫过战场,徐立早已不知去向,想必见势不妙回去搬援军了。这二十几人纵然强悍,又如何是五千士兵的对手?

我皱眉沉默片刻,问道:“你们之中,谁是首领?”

一男子出列,半跪在我面前。

“叫什么名字?是谁的手下?”

“编号五六一。新暗门,乔羽手下。”

新暗门?

我一怔,随即明白。暗门早在太庙之时便名存实亡,幸存下来的人不多,想必也就是眼前这二十几个了。刘澈说要重组暗门,看样子早已落实,并且交到乔羽手中了。

营长外马蹄声踏得地动山摇,我一咬唇,“随我来!”

那人起身说是,却在我走出营帐之时极为迅速地为我披上蓑衣,我愣了一下,没有料到乔羽对手下的要求竟也如自己一般无微不至……

我回手抓紧了身上蓑衣,只当他们还站在我身后一般,我怕什么!我有陈国最优秀的五个男人,他徐立算哪门子的跳梁小丑!

登上瞭望台,原驻守在附近轮岗的五千士兵此时已经集结完毕兵临城下——可笑,此时此刻,兵临城下的竟然是自己人!

暗门门众护在我身边,徐立知道他们厉害,只躲于阵后对我叫阵。

“众将士——”徐立的声音在雨夜里远远传开,“此妖女通敌叛国,弑君篡位,我等今日!清君侧!以正乾坤!杀——”

“杀——”

“杀——”

“杀——”

一片喊杀声下,我手一扬,右手边一人随即弯弓一箭直射徐立,那一箭去势极猛,竟然硬生生插入铁盾之中,将前列众人等震在原地。

借着这一箭之威,我立于楼上,厉声大喝:“通敌叛国的是谁!徐立你意图造反,被陛下识破后弑君,现在还想杀本宫灭口!众将士!还不将他速速拿下!”

徐立震怒道:“妖女一派胡言!”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死了太多人,明明是湿冷的夜,但我却分明感觉到每一滴血液都在愤怒地沸腾叫嚣!

五千把利剑整齐划一出鞘,指向我的方向。

“哈哈哈——”我气得发笑,双手直颤,“徐立,你明知白杨谷有九雷阵埋伏,还引我大陈将士身入陷阱,难道不是通敌叛国,意图削弱我大陈兵力!”

“你胡……”徐立脸上涨红,急欲反驳。

我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又道:“此时此刻,我陈国将士浴血沙场与闽越士兵鏖战前线,你不思杀敌,反而举剑向内,难道不是趁虚而入,意图造反夺位!”

“你行刺陛下,捏造伪证,栽赃陷害,甚至残杀忠良,难道不是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你自名忠臣实为奸臣!食君之禄,却大逆不道,阴谋造反,蛊惑军心,阵前倒戈!徐立!你当诛十族!”

徐立气得破口大骂:“你这妖女,一派妖言惑众!我今日便要清君侧!”

“哈哈哈!”我握紧了拳头,怒极大笑,“清君侧?我就是君,你想杀我,就是弑君!我乃延熙女帝之后,凤鸣玉牌主人,纯正的皇室血统,你徐立算什么东西!你为一己私欲,置家国利益于不顾,煽动士兵造反,他日泉下,你有何面目见我大陈列祖列宗,又有何面目去见后世子孙!”我转头对五千士兵厉声道,“你们今日为小人利用,做出这等叛国之事,其罪当诛!但国难当头,知错不究,不用放下你们手中的兵器,但要认清楚,谁是你们的亲人,谁是你们的敌人!握紧你们手中的武器,我们大陈儿郎的武器是用来杀退敌人,是用来守卫城池,不是用来自相残杀的!”

五千骑兵尽皆默然低头,雨势渐弱,只听得淅淅沥沥的声音,这城下十里之地,竟无一丝人声。

徐立被我一阵阵地抢白,便在理之一字上,他已经输了,而在情之一字上,他的赢面也不大了。他徐立算什么,个人感情算什么,个人利益算什么,敌国的军队就在二十里外与我们的兄弟厮杀,这个时候,国家的利益才是一切!

“大陈的儿郎们!闽越国的军队就在二十里外虎视眈眈,我们的兄弟就在那里与敌人厮杀搏斗,敌军随时可能突破防线向我们发动进攻!而你们,你们这些生于陈国,长于陈国,沐浴皇恩的人在做什么!你们这是在逼宫!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谁是你们的亲人,谁是你们的敌人,你们刀口对着的,又是谁!那些人在看着我们的笑话,看我们自相残杀,你们拿着吃的是皇粮,拿得是军饷,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保卫的又是什么?”

“是我们刘家天下?不是!天下不是我们刘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们要保卫的,是你们自己的家园,是在家中等你们回去的妻儿父母!闽越国的军队一旦踏破这道防线,陈国必将生灵涂炭!国破家亡,君,不是亡国之君,臣,却是亡国之臣!你们今日阵前倒戈,与那些侵我、犯我、杀我同胞的闽越人有何差别!百年后史书上又如何记你们一笔?若你们子孙仍在,也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亡国之贼!”

76 ...

那对着我的五千把利剑缓缓垂下了剑尖,雨已经渐渐停了,我抬手抹去脸上雨水,右手抽出长剑直指徐立。

“徐叛将!你若是知错能改,还有机会戴罪立功,若执意与闽越国勾结对我大陈不利,就休怪本宫留不得你了!”

徐立怒吼一声,“一派胡言,老子什么时候勾结闽越国了!”

我冷笑道:“你自然是不肯认了,你的同伙都招认了!”

话音一落,蓝门门主便将徐立手下十三名副将押上城楼,虽然少了罪魁祸首,但好歹是把他的手脚都砍掉了。

徐立啊徐立,就只许你诬陷我,我就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我朝蓝门门主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意会,几根针落在那十三人身上要穴,远方之人看不清楚,只听到十三人鬼哭狼嚎地对自己和徐立的“罪状”供认不讳,徐立脸色大变,我大喝一声:“徐立,你还有何话说!”

到这时,本还有疑虑的士兵都已背徐立而去,护在他周围的士兵不知何时开始缓缓退开,将他暴露在军阵之外。

而这时,东方渐明了,一缕曙光穿透云层落在城楼之前,宛如光箭射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我高声道:“拿下叛贼徐立!”

左右之人身形一闪,冲下城楼。五千士兵原地不动,再不为徐立提供任何保护,徐立穷途末路,愤怒反扑,可惜终究抵抗不过,只能束手就擒。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曾孙子兵法》有云: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呃,其实我挺尊重女性的,我们女人都是伟大的,不骂娘不骂娘,反正就是打不过对方骂死对方,徐立他声音比我大有什么用,骂人没我理由充分,骗人没我理直气壮,陷害别人都没我熟能生巧,我这人,要么忍,要么残忍,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不过也还好我得道多助,有这么些五颜六色的门人当打手,不然还是凶多吉少。

暗自抹了把汗,我对蓝门门主说道:“这些人交由你们看守,不得有误!”

“是!”

便在这时,我明显感觉到脚下晃了一下,头一晕,心头划过一个念头:一夜没睡晕眩了……

但这种晕眩并没有很快停下,城楼下此起彼伏的嘶鸣声还有面前诸人脸上的神情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在晕!

身后不知是谁扶住了我,我忙问道:“怎么回事?”

很明显,是地动山摇。

地震?

不,一点征兆都没有。

地震前兆,畜生乱叫,井水异常,官方辟谣——一样符合的征兆都没有!

“似乎是白杨谷那边的动静!”有人回了一句。

我心上乱跳了几下,目光在人群中逡巡而过:“五六一,你,速去查探!”

五六一一点头,咻地一声飞下城楼夺马便走。

我安抚城楼下的士兵原地待命,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伴随着脚下震动的幅度跳得那叫一个有节奏感。等待的同时我也没闲着,重新分派了士兵巡逻站岗,刘澈的死讯仍然秘而不发,我既亮出了虎符,而徐立也已伏法,他们此时只能听命于我了。我心想这三月来,我就算没有处下十几万的兵,少说也打响了平易近人的好名声,他徐立的手下纵然不是极待见我,但至少不会因为误听我的不利流言而排斥我。

五六一回来的时候,那匹马几乎快跑死了,他在马背上一点,飞上城楼,半跪下回复道:“九雷阵破,山洪暴发,山体滑坡,形势不妙!”

我完完全全呆住了,张大了嘴合不拢,片刻之后一个哆嗦,茫然环视四周一圈,一个深呼吸,提着剑下城楼,五六一紧随其后。“门主曾经有令,殿下不能接近战场!”

“此一时彼一时!”我麻木回了一句,手心冰凉,心口也冰凉,“告诉我,伤亡如何?”

五六一略一沉思,答道:“难以估计,双方皆有死伤。”

“陶清唐思他们呢?”

“我方占据高地,死伤应比对方少。”

我略松了口气,走到城楼下,翻身上马,五六一看了我一眼,无法,只有踢了一名士兵,又抢了匹马……

我勒马转向,面对五千士兵,举剑高声道:“白杨谷失利,三千士兵随我前往救援,两千士兵留下,守护营地!”

“是——”

我双腿一夹马腹,策马疾奔,五六一紧随其后,蓝门众人被留在营地,暗门二十几人则跟在我左右。

男人们,老子都灭了丫徐立了,你们也都他爷爷的给我活着回来!

赶到白杨谷之时,不只是我,身后三千人也都惊呆了。青山绿水不再,一片狼藉。

我立刻意识过来,这就是连日轰炸加暴雨连连的后果!呸,墨惟那狗东西整一个乌鸦嘴,听上去有理有据的地震没预言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卦象倒是给应验了!历史上第一回大规模使用火药,恰逢暴雨连连,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有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还真是宁可信其有!

我无措地看着眼前乱局,不知道从何收拾起,在天灾面前,人力显得太渺小了。

我一咬牙,下令道:“救人!”

整个地势是北高南低,西高东低,我们处于相对安全的西北高地,要救人也比较有利。我回头对五六一道:“你们几个,立刻马上给我找到陶清唐思东篱乔四他们!”几人一点头,立刻分散开来。

雨势虽然停了,但是仍然有不知何处的炸药不断被引燃,这可能是九雷阵的一部分,虽然杀伤力不大,但是加剧了滑坡现象,我焦虑得来回转圈,陶清他们懂轻功卓绝我倒不担心,乔羽一人照顾着三个文官,纵然他轻功再高明,能有三只手同时抓住三个人吗——突然想到临走前我的嘱咐,他……

啊——

我这心里,烦躁得跟被火烧似的!

很快那边便又有了消息,第一个找到的是陶清,唐思也和他在一起,但乔羽和师傅却没有与他们会合。

无论如何,先找到他们再说!

山体崩塌,马不能行,我只有弃马徒步上山,暗门一弟子背着我上山,我四处张望,快到山顶的时候,眼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失声大叫道:“乔羽!”

背着我的暗门弟子脚下一顿,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到那边去到那边去!”

那人果然是我的乔羽!

我就跟见了久别的亲人似的泪汪汪——不对,那本来就是我的亲人!

脚下的山地不再踏实,每一脚都可能导致山石塌陷,乔羽听到我那一声呼喊也回过头来,见到是我,怔了一下,随即好像——不是很高兴?

师傅、韩歆和墨惟也在一起,我终于可以真正松口气了。

走近了,乔羽将我从从暗门弟子背上接过,握住了我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去!”

“徐立那狗崽子造反,我削了他才来接你们的!”我抹了把脸,打了个喷嚏继续说,“徐立被抓起来了,我留了两千兵马留守,三千来救援,你们都没事吧,这边损伤大不大?”

“都好。”乔羽显然不想多说,在那暗门弟子肩上一拍,强硬道,“带她回去,不容有失!”

那人低头一声:“是!”

我一听顿时怒了,反手抓住他的袖子一扯,“怎么,瞧不上老娘,怕给你们添乱吗!”这四儿近来是越发跟我不客气了!

“李莹玉!”这边没处理好,另一边又传来一声狮子吼,我猛一哆嗦,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

陶清唐思来势汹汹,两个人同时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然后狠狠瞪了我一眼,唐思揪住我的耳朵,陶清绕过我直接跟乔羽对话。“那边情况如何?”

乔羽神色凝重道:“有墨惟和东篱带着,躲避及时,没有太大伤亡,但是被困山上,一时难以撤退,如果山崩持续,情况就不乐观。”

陶清沉思片刻道:“现在雨势已经停了,只要不触动地下炸药,形势应该不会恶化,让所有人不要轻举妄动。”

乔羽回道:“是。”眼角又朝我一瞥,陶清顺势看来,我干咳一声,欲往暗门甲身后躲去,却被唐思揪住了耳朵无所遁形。

“你竟然淋雨,还骑马!”唐思握住我的手,咬牙切齿地说。跟他比起来,我的手似乎凉了一些,我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唐思捏了下我的脸颊,恨道:“你真是嫌自己胎太稳了是吗!”

我无辜道:“没办法啊,我一听说这里出了乱子就赶来了。”徐立的事,估计他和陶清都已经知道了。

陶清皱眉道:“乔羽留在营地的暗门死士足以护你全身而退,根本没有必要和徐立正面交锋。”

“我如果自己跑了,徐立领着五千精兵背后倒打你们一记怎么办?那厮心术不正,什么事做不出?”我据理力争。

陶清不屑道:“他便来,难道我还怕他一个跳梁小丑!”

得,都是我瞎操心!

“唐思,你先护送她回去。乔羽回去领左翼徐徐撤退。”陶清左右吩咐下去,又回过头来看我,目光锐利。“你,给我好好呆在营帐!”

我还沉浸在方才城楼上虎躯一震王霸之气油然而生的快感之中,陶清两句话一个眼神就把我打回王八原型了,唯唯诺诺不敢反抗。

陶清放下话就回身直奔山顶,暗门甲追随乔羽而去,唐思拎着我直皱眉头,把我小心翼翼扔背上了,左右察看地形片刻,这才找准了路线下山。这时候的路况比上山之时更加绝望,我抓着唐思的肩膀,看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山地猛吞口水。

“三儿,小心小心,慢慢来……”话音一落,唐思一脚踩空,我立刻体验到了失重的感觉,啊地叫了一声,幸亏唐思反应迅速,立刻跳到附近的一棵树上,但所谓祸不单行就是这么回事,几乎是在同时,一群人杀出来了,这些人很眼熟,或者说黑衣人都是一副德行,但是他们手中的武器实在是特别得过目难忘——半月!

彼时唐思背着我这么个大包袱腾不出手来放暗器,那边七八把刀劈将下来,我们登时被动,唐思一边问候对方太爷另一边使出“绝子绝孙无影脚”,犀利一脚以一个非常刁钻的角度踢中对方□,看得我都蛋疼了……

“三儿,你不但拆弹是专家,拆蛋也很厉害啊……”我环着他脖子,一抹冷汗,然后右手便往下探入他怀里乱摸:“你腾不出手来我当你的手,话说你暗器都藏哪里去了啊!我摸摸……”

毒蒺藜?我扔!

锁骨钉?我再扔!

棉里针?我接着扔!

“靠!你能不能别再乱摸了!”唐思怒了,低吼了一声。

他这怀里跟百宝袋似的藏下了一个宇宙,我摸出了七七八八的暗器往后扔——可惜没一个准,果然暗器重要的还是看手法。最后摸到两粒尖尖硬硬的东西时终于把他惹恼了……

眼看前方是泥水滚滚,后方是追兵汹汹,唐思咬牙道:“真是遇上你就没一件好事。”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三儿,跳着跳着就习惯了。”

作为一个男主角,要有随时陪女主角跳崖跳水的心理准备。

唐思回头瞪了我一眼,在后面几人杀上来之前,将倒在地上一个甩腿踢到泥水之上,他随即猛提一口气,双膝一弯,助跑起跳,落在浮木之上一个借力再跳起,堪堪落到对面山崖上,把我往地上一放,趁着这个调息时间不知从何处摸出压箱暗器对准了对岸的黑衣人,眼中闪过狠色,手腕一扬,登时对面惨叫着倒下了两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三儿,你哪里还藏着暗器?”

他低下头白了我一眼。“什么暗器,只是两片树叶!”

果然高人,飞花摘叶即可伤人了!

可惜叶子都只有两片了,他四处一扫,目光落在我发上,抽去了我的发簪又解决了一个人。如果我多插几根簪子,那我们大概就能脱离危险了,如果我打扮得后宫妃子一样,那估计他都能消灭一个团。

可惜我的发型实在过于简单,眼看对面的人又要冲上来,唐思正准备带我带球跑之时,又有人出现了。

这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孔,穿着充满异域风情的衣服,对我们低喝一声:“这边走!”

唐思一怔,我已经兴奋地拍上他的胸口。“燕小五,你他爷爷的终于出现了!” 你就像那一把火 ...

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间,这回换燕五背着我,唐思边跟着边断后。哎呀呀,这回我圆满了,连身后的追兵看上去都顺眼了一点。

燕离几个起落后,突然开口提醒道:“抓住了,小心一点!”说完我再一次体会到失重状态,并且持续了相对来说较长一段时间,燕离熟悉地在山间腾挪,隐入山林之中,很快地把追兵甩在了身后。

躲到了安全之处,燕离将我放下,二话不说就搭上我的脉搏,皱着眉闭目不语,看上去似乎比乔羽还愤怒。

唐思落在我们身前,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燕离,大概还看不习惯燕离的伪装,目光有些怪异,半晌问道:“她没事吧?”

燕离这才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你到底会不会照顾自己有没有一点常识难道不知道孕妇不能淋雨可能会滑胎吗你不但淋雨还在雨中骑马颠簸是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以为自己金刚不坏福大命大他们是男人不懂得这些你自己是个女人就不会自己想想我不在你身边你就一点自觉都没有!”

我被他骂着,呵呵傻笑,唐思的脸色在他一句接一句不带喘气的责骂下也渐渐难看了,回过头来瞪我,我登时孤立无援,卑微到尘土里去了。

燕离剥了脸上的面具,怒其不争地看了我一眼,一副恨不得扑上来咬死我的狠毒模样。唐思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探了探温度,回头问燕离。“有没有动了胎气?”

燕离无力地叹了口气,纠结万分无比焦躁。“脉象不是很稳,最好尽快回去,我开几副安胎药让她服下,静养一阵子,怀孕三个月仍很危险。”

听燕离这么说,唐思也不淡定了,掐了我的脸颊一把,我哎哟叫了一声,听他咬牙道:“等回去有你好看的!”正说着,脚下又晃了一下,大概是哪里的炸药又被引爆了,燕离脸色微变,对我和唐思说:“我去探探路,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看着燕离的背影,心里琢磨着——燕离他是混入白族高层去了?看他对这里的地形想当熟悉,想必是熟读地图的。

燕离去了不过片刻便又回来,脸上神色不太好看,一问之下,他无奈道:“那边路口被封死了,我们只能从另一边出去了。”

我松了口气,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不过是换条路走而已。”

“另一条路比较远,通往盘龙谷,之前我从未走过,从地图上看来,只怕有两三日的路程。而且,那出口正对闽越围场,有重兵把守。”

“走一步算一步,先走再说。这个时候,他们哪里还有多余兵力把守围场,燕小五……”我嘿嘿笑着凑上去蹭蹭他的胸口,“你穿这套古里古怪的衣服还是挺好看的嘛。”

他好气又好笑地低头瞪了我一眼,“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啊,有美男环伺,没强敌追杀,已经很不错了。”我自我安慰也顺便安慰他们。

二人同时嗤笑一声:“你这出息!”

燕离边嘲笑我边伸手要来脱我衣服,我眼睛一亮,主动配合他宽衣解带,眼睛左右扫射,不好意思地干笑道:“那啥,我知道咱们许久不见小别胜新婚,不过会不会太急了?你确定要玩野外三人行?”

燕离面无表情地给了一个响当当额头一指禅,不过耳根悄悄红了。唐思一副想捏死我的憋屈模样,那无语凝噎的小样真是我见犹怜……

燕离把我剥到只剩中衣的时候,唐思已经找好木柴来生火了,不过多数木柴都受了潮生火不易,还是燕离掏出了一瓶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倒上去这才燃了起来,唐思眼睛一亮:“火油?”

燕离点点头,不及多说,便把从我身上剥下来架在火边烘干,又解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给我披上。那衣服上还带着他的温度,让我登时暖和了一些。

唐思的衣服也湿了,一同脱下来烘干,燕离只着中衣,将我从额头看到舌头看到指头全身体检。

我一双贼眼滴溜溜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同样体检。

闽越白族的衣裳都是云月图案灯笼袖,纯白衣裤滚金边,外面一层素雅高贵,里面一层柔软贴身,甚至有些透明……

我抽了抽鼻子,收敛了心神,努力严肃问道:“燕小五……”装不下去了,我挪了下屁股,靠近他怀里讨好笑着:“你跑哪里去了,三月不见如隔三生啊!”

燕离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我还以为没有我你会乐得自在。”

“这自在嘛,是有一点的。”我摇头晃脑缓缓道,“可是我习惯被人管了嘛,真是男人女人都犯、贱啊……”

燕离嗤笑一声,两手夹住我的脸来回搓揉了几下,含笑道:“真是圆润了不少。”

唐思晾好了衣服回来,也是仅着薄薄的中衣,不过因为淋雨湿身,看上去……我鼻子热热的……

此情此景,我肚子里却有个碍事的第四者,让我的人生少了一番酣战……

唐思见我直勾勾盯着他,倒也不怎么羞涩,大概是老夫老妻了,也大概是他脸皮在我的影响下日久见厚了,就那样大咧咧地在我跟前坐下,还对我挑了下眉梢,红果果地诱惑……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得见吃不着了——我别过脸挠燕五的胸,鼻血,再转头挠树皮。

燕离笑了一声,按住了我的头顶把扳正了对着他俩。“你在做什么?”

我哀怨地瞥了他们两个一眼,说:“抵制男色诱惑,我要面树思过。”

燕离被呛了一下,唐思挑眉笑了,笑得不怀好意。“终于找到整你的法子了。这七个月,你就慢慢思过吧!”

我双手合十,闭眼道:“阿弥陀佛,施主,你好坏啊……”又睁了只眼看他,笑嘻嘻道,“我思过,你也不好过。”

燕离捏了下我的鼻子,把我拽过去对着他。“你少耍嘴皮子,现在先好好躺下睡一觉休息一会儿,不要胡思乱想。”说着他自己站了起来,我心上一紧,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他低头看我,拍拍我的手背笑道:“我去给你找点食物,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草药。”

听他这么说,我才放心松了手,一夜没睡,这会松懈下来确实有些累了。这一带他比唐思熟悉,便由他去寻找食物水源,唐思留下来照顾我。我窝进唐思怀里,合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熟了。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隐隐约约闻到一股烤得微焦的香味,我抽了抽鼻子,肚子打了声鼓,这才醒转过来。

看日头位置应该已经过午许久了,唐思仍然维持着我睡着前的姿势,见我醒来,他才动了动胳膊,看他姿势,应该已经全身发麻了。

我于心不安地帮他捏捏手臂锤锤腿,眼睛却往篝火上瞟去,那上面架着两只烤兔,皮焦肉嫩,靠得金黄油亮,香气喷喷,我看得猛咽口水。

燕离转了下烤兔,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醒得倒及时,这里没有其他食物,只打到两只兔子,你将就着填饱肚子吧。”

这哪里还叫将就啊!

想不到我们家燕五还有一手野外烧烤的绝活!

烤熟了兔子,燕离撕了个腿用大树叶包着递给我,另外扔了半只给唐思,三人相对坐着,优雅地狼吞虎咽。

温饱问题这算是解决了,燕离又扔了个不知名的果子来给我解渴,我一边啃着嘎嘣脆的果子——没什么甜味,不过挺爽口,一边审问他。“老实交代来,你到底哪里鬼混去了。”

燕离帮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随意答道:“混入白族上层,当卧底。”

“说详细点。嗯,果子再来一个。”

燕离笑了下,又给我和唐思一人扔来一个果子。唐思看上去对燕离的事知道得差不多,因此并不好奇,却也没有插话回答。

“我师傅原是白族护法,蓝白二族内战之时受波及而出逃至陈国。我原只知道师傅之死为闽越人所为,却不知道是哪方面的势力,后来总算查明为蓝正英派人诛杀,目的是为了白族秘术。”

我绞着手指皱眉思考。“我对闽越不大熟悉,只知道蓝族为皇族,白族信奉密宗,以教辅国,分了蓝族一半权力,如此看来,若有政策利益相左,内战也是不无可能。不过关秘术什么事?”

“这一次对陈国的战事,白族主和,蓝族主战,以白族密宗宗主的影响力,若宗主坚决反对,那战事便很难成功。白族以为凉国齐大非偶,居心不良,对闽越存利用之心,发动战事只是劳民伤财,因此一力主和。只是要成为密宗宗主,必须掌握密宗三门秘术,如此方能得到闽越万民的认可。这三门秘术,自上任宗主被蓝正英强迫离位后便再只有逃亡的护法,也就是我的师傅鬼医白骨通晓。”

“所以他们找到了黄花谷,斩草除根!”我惊愕接道,“那白笙笙?”

“她是白族的人,之前是我们错怪了她,和我们一样,她们也只是到迟了一步,之所以易容成师妹,也只是为了试探我,从我身上夺取三门秘术,甚至——直接扶持我新一任的宗主。”

“啊?”我愕然张大了嘴,“啊啊啊?”

他托上我的下巴,含笑道:“这么惊讶?”

我双手在脑门上转着圈思索道,“这事情好生复杂,所以说权力啊斗争啊什么的最讨厌了。那你现在这身打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真当宗主了?”

问到这个,他却笑了,眼中微波荡漾,捏着我下巴的手轻轻滑到我耳后。“我若选择当宗主,此刻你便见不到我了。密宗宗主,须剃度出家,一世不得婚娶,说好听点是位高权重,说难听点也不过是权力的傀儡。”

我脑中闪过一声霹雳。“所以那时离开李府,你是打算当和尚了!”我脑海中凭空冒出燕离脑袋光光、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口诵佛经的假慈悲模样,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微妙地觉得——禁欲系的诱惑更加引人犯罪……

燕离轻笑道:“你若不留,我又何必眷恋红尘,当上白族宗主,阻止两国战事,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我心里暗叹一声,幸亏当时月下追夫,否则现在就只能拿着大砍刀杀上闽越逼他还俗了。他就算没有头发我自然也还是爱的,不过他那三千乌发保养了这二十几年,全剃光了他不心疼我都心疼,这头发乌黑发亮柔顺及腰长,手感数一数二,乃我李府宝贝之一。

“既然不当宗主,你又回白族做什么?”

“以我的易容术和演技,潜入白族并不是十分困难。我假扮之人只是白族贵族中不起眼的一个,却能盗取许多有用信息——你以为,九雷阵的消息和地图是从哪里漏出去的?”燕离一笑。

“所以……”我转眼看向唐思,面无表情道,“你们果然沆瀣一气,一丘之貉,珠态暗结,就一点口风都不透露给我!”

唐思哼哼笑道:“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二哥要你闲着你就别多操那些闲心了。这里也不是没你就不成了。”

靠,感情我是真多余了!

我郁郁不乐地抱胸生闷气,老子难得虎躯一震发威一次,可是他们全都没看到,依旧看扁我,如此想来着实憋屈!

--------------------------------------------------------------------------------

作者有话要说:推荐我家慕慕新作——《时差》,顺便炸一下霸王……

在有生的瞬间能遇见你

竟花光所有运气

***

澳大利亚和中国之间,是两个小时,或三个小时的时差。

而我和陆亚卓之间,是整整,五年的时差。

施主有毒 ...

闽越这一带的地形着实有些复杂,唐思对白杨谷了如指掌,出了白杨谷便成了路痴,只有靠着燕离认路,一行三人在山林中跋涉。

路程比燕离估计的远了许多,加上多绕了些冤枉路,待我们走到盘龙谷,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吃遍了山中鸟兽,却一个活人也没见着,两边的山陡峭难攀,可以说我们是与世隔绝了。山中静谧祥和,有时候闭目养神想起外界的杀机四伏真是身心俱疲。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把两个阵营的脚步都给打乱了,也不知道外界情况如何。徐立构不成威胁,刘澈不在,按理来说应该是师傅和白樊主事,这两人我都是信得过的,但心里仍隐隐有些不安,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李莹玉。”唐思揪了一下我的耳朵,蹲到我身边,“在想什么?”

我摸了摸耳朵,睁开眼睛呆呆看了他一眼,叹气道:“我在想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当太上皇……”

“哧。”燕离不客气地嗤笑一声,“还没登基就想着退位?”

“唉,你不懂的,我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坏事做尽,所以这辈子不怎么被命运眷顾,不过好在我这人就像小强一样顽强,活着坚强,拍死溅墙,所以即便命运是个鬼畜攻,我也仍然是个女王受!”握拳,打气!

“就你还命不好。”两人一左一右戳我脑门,唐思鄙视我道:“那些人抢破了头要抢这个皇位,结果莫名其妙落到你手中,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所以说你不懂啊……”我委屈地捂着脑门,“庄子都宁愿曳尾于涂,燕五都不稀罕当什劳子宗主,凭什么要我当女皇!”

所以说命运对你是否眷顾,不在于给你的好不好,而在于是不是你所想要。我要亲人,结果天煞孤星,孤家寡人。我要自由,结果权力束缚,不得逍遥。我要安定,结果战乱四起,不得安生。我要专一,结果五夫临门,难以抉择……

这话我却不敢说出口,只怕惹得唐思生气,一个冲动秒杀了我。

“白族密宗的宗主绝非一个好差事。”燕离苦笑着摇了摇头,“宗主之名听着风光,实际上却为长老院所控制,成为一座只会呼吸不能思考的神像,接受万民膜拜,却什么都做不了,孤独至死。上一任宗主便是受不了此等煎熬,又与信徒相恋,触犯了禁忌,这才被驱逐出密宗。只不过这件事干系到密宗声誉,因此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内情,对外只是宣称宗主闭关参悟,其余一概不答。”

如此说穿了,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宗主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其实行尸走肉并不悲哀,悲哀地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我拍拍燕离的肩膀,安抚他道:“你放心,有我在,没人敢逼你出家当宗主。他们要敢剃了你上面的发,我就让人剃了他们下面的毛!”

燕离:“……”

唐思:“……我们该起程了……”

盘龙谷出去便是闽越的皇家围场,围场这种地方素来不太安全,一不小心就会一箭射出个干女儿。据燕离说,这个围场的守卫向来森严,但要出谷必须要经过围场,我则认为鞭子国的围场都能让个三脚猫轻功的伪江湖人翻山越岭跑进去,那守卫森严什么的大概也只是天边的浮云看看而已。

“你给我老实呆着!”燕离一个眼神制止了我下一步的行动,又转头对唐思说,“这个地方我没有来过,还是先查探一下兵力分布比较妥善。你们先在这里等我,小心藏好了。”

唐思郑重点了个头,把我箍在怀里。

燕离离开后,唐思拖着我藏到极为隐秘的一个谷地里,这谷地风光倒是极佳,在盘龙谷的龙角之地,不是有意隐藏的话很难找到此处。谷中一片青葱翠绿,有山泉经过两岸开了零零碎碎的各色野花,我百无聊赖地摘花编花环,唐思跳上高处瞭望,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便是在这时,又有高人出现了,那高人担着水,低头与我默默无语对视了三秒钟,道了声:“阿弥陀佛,施主你啊——”

最后一个字是唐思的无影脚踹上他的肚子引起的惨叫。

唐思这一出脚也愣住了,压根没想到这个“和尚”不会功夫。之所以叫他和尚,是因为他自称“贫僧”,之所以加了引号,是因为他留了过耳的短发。

彼时唐思有些抱歉又有些狐疑地给他上药,我好奇地盯了他半晌,问道:“和尚,你真的是和尚?你这头发怎么跟柴刀割出来似的一截长一截短?”

那和尚面目倒也算清俊,看上去有四十岁模样了,一双眼睛有神而略显狡黠,脸部表情因疼痛而扭曲成一团——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人,他说:“女施主你说对了,这就是用柴刀割出来的。”

我:“……和尚,不是要剃光头吗?”

和尚双手合十说:“女施主此言差矣,心中四大皆空,何必强求顶上无发?”

我:“那你为何要割发?”

“头发太长了,洗起来不方便,而且也不容易干,干活更是碍手碍脚。”和尚叹了口气,“其实光头还是比较方便的,可是女施主不觉得用柴刀剃头发实在太危险了吗?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我嘴角抽搐了两下,第一次遇到比我更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敢问大师法号?”

和尚弯腰答道:“贫僧法号不秃。”

“不秃……大师……”我呛了一下,干咳两声,“不秃大师,你……住在这附近?”这可是皇家围场,莫名其妙出现的和尚,怎能不让人心生警惕。

不秃又念了句佛号,看似老实地答道:“贫僧本是山中之人,因这几日泥石入水污了下游泉水,故回溯上游来取些干净泉水以作饮用。”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便猜测他是密宗之人了。

他上过药之后站起身来,担起满满两桶水,对我和唐思弯了个腰,便要别过,我疑惑地拦下他,上下打量他两眼。“你不问问我们是谁?”

不秃和尚微笑回道:“问又如何,不问又如何?萍水之会,何须寻根问底?我问了,你们便会答吗?你们答了,便真是实话吗?是否实话,与我有关吗?与我有关,我能如何呢?便要杀我,我能反抗吗……”

“闭嘴!”我忍无可忍头皮发麻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另一只手理智地抓住唐思的右手,生怕他一不小心拍死这只苍蝇。

“阿弥陀佛……”不秃和尚笑如春风。

我着实不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有些担心他一扭头就去告密,可要杀了他灭口,又有些做不出来。唐思与我对视一眼,从他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与我是一般顾虑。

念头一闪,我便有了决定,笑嘻嘻对不秃和尚道:“不秃大师,你话说得不错,不过我们也不想杀你,只是希望你能留下来陪我们坐坐,谈谈天气聊聊感情生活什么的。”我在他肩上拍了拍,把他拍到地上去。“你应该不赶时间吧。”

不秃和尚面不改色,微笑道:“不赶不赶,赶也没用。”

在燕离探得消息回来前,还是把这个不安定因素控制在手中比较安全。

我和唐思坐在一边,不秃和尚一个人坐在水边,脸上始终带着似魔似幻的微笑……我戳了戳唐思,低声道:“那人看上去像脑子被门夹过的。”

唐思哼着笑了一声,“我觉得那人挺眼熟。”

“眼熟?”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两眼,摸摸下巴,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笑起来的样子,跟你挺像。”唐思接道,“看似良善,包藏祸心。”

我呛了一下,内伤了,捂着胸口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这是在跟我打情骂俏吗……”

“你们还有工夫打情骂俏!”空中传来一声低喝,燕离翩翩落在我们跟前,脸上神色凝重,我心神一敛,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燕离眼底闪过忧色,沉声道:“闽越国全面收兵,因为此处离战场最近,所以数万士兵将此地重重包围,我们要安全离开只怕比较困难。”

“没办法……”我叹了口气,举目四望,“难道,我只能在这里养胎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丧心病狂的潜水党啊~~~~~~~~~~

一个个抽出来!!! 养胎 ...

这时候燕离终于问起了不远处的不秃和尚。“那是什么人?”

唐思代我答道:“自称居住在山中的和尚,看样子像是白族的人。”

说话时,那和尚的目光也掉转过来,看向燕离——后者身上还穿着白族的衣服,见燕离打量他,他也不客气地打量回去,还会以点头微笑。

燕离眼中闪过异色。“围场禁地,怎么会有白族密宗的人?”说着一跃落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了他几眼,沉声问道:“白族密宗子弟皆居住在宝镜圣地,你究竟是什么人?”

不秃和尚双手合十,微笑回道:“贫僧法号不秃,乃密宗弃徒。”

燕离恍然大悟,又问道:“你一个人住在山中?可还有其他同伴?”

“只贫僧一人,未曾有伴。”

“你熟知这山中小路?有没有其他小路通向外间?”

“没有。”不秃和尚摇头道,“盘龙谷只能进不能出。”

盘龙谷的一端是围场,另一端是陡崖,陡崖那端确实只能进不能出,除非是功力全盛时期的我,否则很少有人能攀上那陡崖,即便是乔羽那强大到近乎妖的娘爹。

燕离沉默了片刻,忽地手一扬,几根银针在阳光下一闪,没入不秃和尚身上,不秃哎哟哎哟叫了两声,抬手摸了摸后颈。燕离冷然道:“我已在你身上要穴刺入银针,银针在血脉中流动,四十九日便会刺入心脏,这世间除了我没有人能给你除针,想活命的话就听我吩咐。”

不秃和尚仍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右手抚着后颈,也不知他心里在想着什么,燕离不耐地低喝一声:“听到没有!”

不秃和尚肩膀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看向燕离,面上微笑依旧,温声道:“善哉善哉,施主有话好说,贫僧从命便是。”

燕离皱了皱眉,又问道:“你住在何处?带我们前往。”

不秃和尚缓缓站起,担着水转了个方向,微笑对燕离说:“施主,这边走。”

燕离回头走到我身边扶起我,说道:“你的身体不宜再多露宿奔波,先安定下来再从长计议。”

此时此刻,大夫最大,唐思对他的意见表示十二分服从,我的意见便被忽略不计了。

不秃和尚在前领着我们,一步一个脚印缓缓上山下山,从日当头走到了日薄西山,唐思是个急性子,几乎没被他的温温吞吞气死,燕离对地形相对熟悉,倒也不怕他使坏把我们带进陷阱,只是同样受不了不秃和尚那比正常人还慢上几分的速度,最终是唐思背着我走,他帮不秃和尚挑起两桶水,这才算走得快了一些。

和尚说了七十二次“就快到了”之后,我们总算看到了一间破庙。

破庙里供了一尊不知名的佛像,不但油漆剥落,甚至还是断臂,本该慈眉善目的微笑因局部油漆掉落而显得诡异。打扫得倒还算干净,有两间简陋的屋子,石床两张,其中一间是和尚自己住的,另一间则没有人。燕离四处扫视了一遍,虽不是十分满意,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把我安置好,他便充分发挥我李家人的特色——强取豪夺,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抢来就是我的,那可怜和尚的被褥都被他抢了来,抖了几下,一脸嫌恶地铺到我的石床上。

“虽然有股怪味,不过你不能受凉,将就着,等明日太阳出来再晒晒。”燕离一边给我铺床,另一边支使唐思出去拣些木柴回来生火。我坐一边看着他忙左忙右,心上甜蜜得不行,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嘻嘻道:“燕五燕五燕小五,你可实在是太贤惠了……”

他鄙视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别过脸继续铺床,虽没笑,但嘴角分明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唐思抱了一大捆木柴还有枯枝落叶回来,在厨房里忙活着,对燕离道:“后山河里的水虽然污浊了点,但还是有些鱼,过会儿我去抓几只。”

不秃和尚之前一直默默微笑看着燕离和唐思忙进忙出,这时他发话了。“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吃那些鱼是不好的。”说着慢慢走到院前一个大水缸旁,微笑道:“我这里养的一些鱼,比河里的更肥美。”

我们三人:“……”

我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和尚,这种怀疑在我看到他把落下来的佛手做成晾衣架,把大裤衩挂在佛祖的中指上时又添了三分……

晚饭时,燕离抓了两尾鱼炖了鱼汤,唐思用三片树叶就猎了蛇、山鸡、野兔各一只,外加和尚自己种的野菜两盘,经过燕离妙手烹调,我满足了……

燕离炒菜跟熬药一样,成分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这么简陋的条件都让他烹调出一等美味。

燕小五,你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进得洞房,实在是太贤惠了……

“别看我,快趁热把汤喝了。”他淡淡说了一句,把鱼汤放我跟前。

不秃和尚吃得毫无愧对佛祖之心,喜笑颜开,大快朵颐,引得我三人频频侧目。

“嗝……”不秃和尚打了个饱嗝,微笑道,“不知三位施主打算如何分配房间?”

毫无疑问,有被褥的那一床是给我的,另外一张石板床给谁呢?

唐思选择沉默了,这个决定可不容易做,他扔给了燕离,燕离眼睛扫过不秃和尚,说道:“我和唐思都是习武之人,随便都可以睡下,和尚你还睡你的房间吧。”

不秃和尚诵了句佛号,微笑看着燕离说:“山上夜凉,柴房的两面门板卸下来也可做床板,再铺些枯枝落叶也可御寒。我房中还有几条破帘子,或许可以做床单用。”

我连连点头道:“也好也好。”

这和尚夜算是个好人了,四十几岁又不会武功,只怕着了凉一不小心就嗝屁,我们这伙上门强盗当得还是挺不好意思的——如此看来,我们果然还是良心未泯的好人啊!

吃过晚饭,和尚洗碗,唐思拣枯枝落叶顺便烧热水,燕离卸门板,找帘子做床单,我依旧无所事事地坐在一边看他们忙……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啊……

这破庙的大堂是漏风漏雨的,和和尚睡一间不大好,另外两张床铺便也铺在我睡的房间。燕离本是个有洁癖的人,这几日看他又露宿又爬山的,真是将就得不行了,现在还要睡门板,着实难为他了。

“燕离……”我含情脉脉望着他,他最后拍了下床单,抬眼向我看来。“什么事?”

“过来……”我侧躺着,眨眨眼,朝他勾勾手指。

他眼底闪过一丝暧昧的笑意,右手在床板上一撑,转身便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指,低声重复了一遍:“什么事……”

“太久没看到你了,想看仔细些。”我肉麻地说着,离他的唇畔又近了一些,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到他浅色的薄唇上,看上去好像比今天晚上的饭菜还可口……

“看仔细了,有什么发现?”他显然是发现了我那点小心思,却也不避不让,仍是含笑看着我。

“嗯……看上去好像白了点,不知道味道有没有变……”我心跳缓缓加速,越靠越近,终于碰触到他温凉的双唇,轻贴着彼此摩挲,片刻之后,被他反客为主,攻城掠地,我意乱情迷,大意失荆州了……

他最后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已然低哑。“我很担心你的身体,你太不懂得照顾自己了。”

“不是有你在嘛……”我懒洋洋靠在他肩上说。“你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唯一的毛病就太洁癖了,如今看来,连洁癖的毛病都改了,我很欣慰啊……”

咚——我额头被敲了一下,燕离似怒非怒似笑非笑道:“不知是谁拖累了我,如今还说风凉话。”

我叹了口气委屈道:“好吧,我承认自打跟了我你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不但拖累了你,还拉低了你的水平。”

“行了。”燕离在我脸颊上轻捏了一把,在我被敲过的地方揉了揉,笑了一声道:“我本以为,二哥他们会把你照顾好,不会让你犯险,可那天一听说是你带兵来,我就气得笑了。”这话勾起他心头怨恨,我还沉浸在额上的爱抚中不能自拔,他便又在旧伤口上狠狠弹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满腹幽怨。

“你当自己是泥做的骨肉,还是刀枪不入?大着肚子也不知道什么要避忌什么不能做。”

我叹了口气,环上他的脖子认输道:“我知错了,行吧。我不是泥做,是水泥做的,行吧。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行吧!”

“这可是你说的。”燕离轻笑一声,在我臀上拍了一下,“现在,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

嗯……别想多了,不是鸳鸯浴,更别提三人浴了……

洗净身上的尘土,因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连夜洗了晾干,洗衣服的人——自然还是燕离,唐思那纯爷们,怎么可能会洗衣服,他洗过澡便也回屋里躺下,两手枕在脑后躺在木板上,闭着眼睛眉心微锁,我爬到床沿看了半晌,压低声音问道:“三……儿……你睡着了吗……”

他眉梢挑了一下,懒洋洋开了尊口。“何事?”

“你是不是有心事啊?我看你这两天话很少,愁眉不展的样子。”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半晌,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我也准备入睡的时候,他缓缓开口问道:“李莹玉……你会当皇帝吧。”

我左心口蓦地抽了一下,愕然问道:“自然是的……你为什么这么问?”

他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直视我,烛光昏暗,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中,被夜风一吹,摇曳出几分莫名的晦暗,我一直以为这人是一根直肠子最容易读懂,料不到也有看不分明的时候。

“有些事没想通,等我想通了再告诉你。”他轻飘飘抛了个谜团给我,在我心中炸出轩然大波,然后他不负责任地闭上眼,自会他的周公去,留我一人在夜里辗转,在梦里纠结。 80 ...

破庙所处之处十分偏僻,地点上也很刁钻,非有心者不能至也。我们三人在破庙住下之后,燕离每日都要出去打探消息,同时想办法把我们的消息传递给陶清他们,这一来一回往往便是半天。他出马自然不会空着手回来,除了带些消息回来,往往还会顺便捕两条鱼打些野味晚上加菜。唐思负责留守破庙,以防那个不秃和尚对我不利,其实完全没必要,作为一个被挟持被抢劫的对象,不秃和尚表现出了高度的觉悟和积极的配合,不过一两日便与我发展出了超越年龄的革命友谊。

趁着唐思去砍柴挑水,我和不秃和尚偷偷烤野鸡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左手竖在胸前,念了句佛号,右手紧紧攥着烧烤叉不放。“和尚,你一大把年纪了跟我个小姑娘抢鸡吃不觉得很过分吗?”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秃和尚不甘示弱,抓住烧烤叉另一边一扯。“第一,女施主你一大把年纪还怀着孩子自称小姑娘不觉得无耻吗,第二,贫僧慈悲为怀,不忍见你怀着身孕还吃这种油腻易上火又不干净的烤肉,第三,贫僧是奉命监督你不许偷吃的,要是让两位男施主知道你背着他们偷吃,只怕咱俩以后都不好过。”

我嘿嘿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嘴巴擦干净谁知道?你一个和尚跟我个孕妇抢肉吃,实在太无耻了,佛祖知道也会哭泣的!”

“阿弥陀佛,吃饱了才有力气普度众生,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女施主,你晚上还要喝鱼汤吃炖鸡,烤鸡还是让给和尚我吧!”一扯!

“和尚你吃肉又亵渎佛祖,我要代表佛祖消灭你!”大吼一声,我用力回扯,只听和尚哎哟叫了一声,力气比不过我,烧烤的树枝脱了手,我还没来得及得意,那小油鸡就因为用力过猛,向后甩飞了出去,我一声惨叫,回头看去,顿时呆若木鸡——那小油鸡,不偏不倚落入唐思怀里。唐思眉梢跳了两下,缓缓抬头向我看来,我看了下手中的烧烤叉,再回头看看不秃和尚。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已经劝阻过你要注意饮食,你怎么就不听贫僧劝告呢……”不秃和尚不知何时已经擦干净了嘴巴,一副置身事外的超然模样,低眉垂目好一脸“我佛慈悲”……

唐思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太阳穴上突突跳着的青筋,“淡淡”道:“你们两个,去佛祖面前思过!”然后转身把柴搬去厨房。

不秃和尚叹了口气。“女施主,贫僧又被你拖累了。”

我木然道:“和尚,我送你一句话——老而不死,定然无齿。”

不秃和尚微微笑道:“女施主不急,将来你也会和贫僧一样的。”

我悻悻道大堂里对着断臂的佛祖像坐下思过,和尚坐在另一边喃喃念着什么,大概是佛经吧,我心里一动,问他道:“和尚,你说的可是闽越话?”

不秃和尚停下来回我道:“不是。”

“那是梵语?”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不秃和尚仔细想了想,回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是随口念念的……”

我嘴角抽搐两下。“你不是在念佛经?”

“大概是吧……贫僧已经把佛经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念经打坐剃头都是形式主义,只要心中有佛,念什么都是经。”

我叹了口气。“和尚啊,你已经无耻到一定境界了,我完全能理解你为什么会被逐出密宗了。”

“阿弥陀佛。”不秃和尚怅然道,“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佛存八戒,灭人性以成佛性,可人性之不存,佛性之焉附?诵经百年,不见涅槃;坐化圆寂,不见舍利。”不秃和尚低头垂目轻轻叹道,“纵把木鱼敲破,又如何能渡此生余劫……”

我怔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回他。想来不过一个守不住清规戒律的和尚,哪里知道还有这么多托词。

我哈哈一笑,拍上他的肩膀,安慰道:“和尚你想太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美人空对床。色即是空空即色,你空空来我色色……咳咳,我是说……算了,我不解释,你懂的。”我挑挑眉,促狭一笑。

他回看我一眼,哈哈笑道:“真是性情中人。”随即又压低了声音说,“想不到你年纪不大,耍起流氓来连贫僧都拍马莫及。”

我回他神秘一笑。“英雄莫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若非我这等流氓英雄,如何能折下芳草无数。”

“无数?”不秃和尚一愣,“难道不只那两位男施主?”

“自然不只。”我低调又含蓄地微笑,掰手指道,“家中还有三位公子,一个个惊才绝艳、温柔体贴、文武双全。大公子吧,温文儒雅,我让他躺着他就不敢坐着,温柔似水,让人如沐春风。二公子吧,虽然家里买菜钱都是他管,不过他对我那是言听计从,我说买小油鸡就买小油鸡,说买两只还就买两只。三公子你见过的,就是外面那个绷着张脸,虽然脾气有点小差,不过对老爷我也是一心一意,其他女人他看都不看,他哭着闹着求我收了他,我心肠软就点头了。四公子是个老实人,脾气好,办事效率高,除了我的话其他人的都不听,二公子的话也不听!老五就是燕小五了,家务一把抓,照顾人无微不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是口味比较重,喜欢我虐他……唉,没办法,虽然累点,但作为一家之主,我还是要满足他的你说是不是?”

不秃和尚捏着佛珠,微笑说道:“就贫僧所见所闻,小朋友,你这牛皮吹得真是清新脱俗。”

“切,不信拉倒!”我双手合十看向上方的佛像,“佛祖在上,信徒所言要是有一句属实就让我一辈子吃不到小油鸡!”

不秃和尚悠悠道:“不要以为你话说得快我就没听出来你少说了一个‘不’字……”

靠,这和尚真难忽悠。

“如果把你的话反过来听。”不秃和尚叹了口气,“那你的日子还过得挺悲哀的。”

唉……痛并快乐着吧。

快到晚饭的时候,燕离回来了,他不回来,我们三个就都得饿肚子了。

在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前方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据燕离说,他已经和莲儿联系上了。之前由于他的身份暴露,白族族内被彻查了一番,同样潜伏在白族的莲儿只有躲起来,而两人之所以重新联系上,是因为我们家莲儿有一项特殊技能——她懂鸟语,有驭鸟之术,而燕离所识的三门秘术之中也有一门秘术能够控制动物行为,二人便通过鸟兽传达信息,这也是之前他们和陶清传递信息的方法。

坐定之后,燕离面色凝重,我们等了半晌,他终于开口。“凉国发兵了。”

“什么!”我惊坐起。

“最新传来的消息,凉国派出小股兵力犯边,看起来,似乎已经决意趁陈国之虚而入了。”

燕离口中的最新消息,严格说来应该已经是三五日前的了。我们三人落到闽越境内不久,刘澈的死讯便也传到了这边,如今陈国的最高统治者是“李莹玉”,名义上是我,但实际上在陈国军营中的,只怕不过是一个傀儡。这个时候不能群龙无首,我怀有身孕是军中将士早已知晓的,以此为借口闭不见客,将军权授予陶清白樊二人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整个替身傀儡出来并不难,重要的是能够稳定军心。

军心,士气,兵力,行军打仗,这三者缺一不可。我到现在仍未得到白杨谷一战中双方的伤亡情况,但从凉国的举动来看,似乎陈国的情况远不如我想象的好。

“陈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让我们三人呆在这里,不要冒险冲破烽火线回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燕离说。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转头问唐思:“你怎么看?”

“燕离说的有道理。”唐思附和道,“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你的身体情况不太稳定,这个时候不能冒险。陈国那边有东篱和二哥在,还有冒牌‘李莹玉’,应该不至于出乱子,你还是呆在这里比较安全。”

话是那么说没错,可是没有他们在身边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似的,但要回去确实比较冒险,而这个破庙,老实说,我挺喜欢这里安谧的生活,有时候听着和尚叽里咕噜念经,会忘了外面的纷纷扰扰,获得片刻的宁静。

“既然如此,我听你们的,留下来吧。”

81 ...

其实陶清想的不错,山中反而适合养胎,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真的忘记了外界的喧嚣纷扰,整日里醉生梦死的,但有时候想起来外界的战事,又不免长吁短叹,觉得自己这么逃避着实不是个人该做的事。

莲儿和燕离通过几次信息后,便告知燕离她将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却没有多说,但想来是陶清做了什么部署。莲儿那边的消息算不上是断了,只不过是从原来的每两三日一次变成半月一次甚至更久,我猜测她定然是离开了闽越,甚至可能是远远离开了闽越。陶清帐下奇人无数,可惜懂鸟语的只有莲儿一人,难怪莲儿从来不吃小油鸡,要是我能听懂小油鸡娇弱地喊“不要不要,不要吃我”,我大概也……至少不会吃得那么多……

那什么什么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或者反过来说也是差不多意思,山中山外是两个世界,我们与世隔绝过起了小桃源生活,数着日升日落,一不小心,肚子大了。

那一日,燕离照例过来给我诊脉,我指着肚皮对他说:“他刚刚踢了我一脚。”

这男人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幽怨,甚至惊喜于我被不孝孩儿拳脚相加,耳朵贴着我的肚皮听得眉开眼笑,真是没点城府样子……

“燕小五啊……”我拽着他的长发扯了扯,无语望天,“你说是男是女啊,怎么整天动手动脚没个踏实?”

燕离撤了耳朵,搭着我的脉搏微笑做沉思状,缓缓道:“从脉象上看,可能是女儿。”

我鄙视了他一眼,“脉象能看出来?听你扯淡!”

燕离深觉专业知识受到侮辱,不乐意地收回了手。“不然你觉得?”

我摸了摸下巴,说:“昨天晚上,我梦到生了个儿子。”

他嗤笑一声,弹了下我的额头。“做梦岂能当真?”

这时唐思走了进来,只听到后半句便问:“梦什么?”

我委屈地朝他的方向躲去。“三儿,我梦到生儿子,燕小五骂我迷信。”

唐思听了这话笑了,“哈,做梦之事确实不能当真。”

“哼!”我撤回手,抱胸撇嘴道,“不然你说会是男是女?”

“听说酸儿辣女,你那么喜欢吃酸,应该是儿子。”唐思用伪科学的方法得出和我一样的结论。

燕离果然对他的理论嗤之以鼻,笑道:“孕妇不宜吃辣,酸儿辣女乃无稽之谈。”

唐思一挑眉,冷笑道:“哦,你比较有见地?那你说说看?”

眼看空气中开始弥漫起硝烟味,我急忙打断两人,捂着肚子“哎哟”叫了一声,那两人立刻脸色一变,齐齐向我看来,急道:“怎么了!”

我皱着眉说:“好像中午吃多了,胃胀……”

深觉上当的两位眉梢一挑,立刻统一了战线,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一左一右赶着我出门散步晒太阳,正好碰上不秃和尚从门外进来,手上还拿着签筒,笑眯眯道:“方才在门外听到三位施主争执,其实这又是何必?不如用贫僧的方法。”说着递过来签筒,“问佛祖吧。”

我们三人:“……”

盛情难却啊,我接过签筒不亦乐乎地摇起来,好半天才扔出一根签,不秃和尚捡起来,装得好像不在乎不相信的两个男人也偷偷向不秃和尚瞟去。

“嗯……”不秃若有所思,我咽了咽口水,问道:“怎么说?”

不秃放下签,认真严肃道:“这上面说,你生的,不是男的就是女的。”

我同样认真严肃回他:“别以为有佛祖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揍你。”

“阿弥陀佛。”不秃微笑面对我的恐吓,“见女施主这般彪悍,贫僧深觉生男生女都一样。”

燕离无力扶额道:“算了算了,他说的也没有错,生儿生女都一样,反正再过三个月就知道结果了。”

在山中破庙这几个月来,有燕离悉心照顾,有唐思全程陪护,无聊之时还可以捉弄不秃,燕离表示,我这一胎前三个多月发育不良,但在他的圣手之下已然回春,绝对能生出个健康强壮的宝宝。但我隐隐有些担忧:都说胎教重要,我这宝宝在破庙里听着和尚念经成长,以后会不会也……与佛有缘。

不秃听了我的担忧之后,哈哈一笑道:“贫僧乃不戒之僧,你的娃娃若出家,怕也当不了好和尚,多半是个……”后面话却没说全,但从他那促狭的眼神看来,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不是“妖僧”就是“淫僧”……

这几天天气骤然变热,山中绿树成荫倒也还算阴凉,唐思的手极巧,就地取材做了一整套家具,破庙门口大树下那张吊椅是我的最爱,每日午后半躺在那张吊椅上轻轻晃来晃去,山中凉风习习,有蝉鸣阵阵,寻得人欲睡昏昏……傍晚吃过晚饭,日薄西山燥热尽去,我左手燕离右手唐思绕着小山头走一圈散散步消消食,顺便看看星星看月亮,风花雪月一番,也是情调十足……

与不秃和尚打了个照面,我依旧去大树下小憩,燕离又去忙他的草药种植大业,唐思百无聊赖地跟我挤一张吊椅,我胆战心惊地抱着他的腰。“这吊椅能承受三个人的重量吗……”

他闭着眼睛倦倦道:“你肚子里面那个可以忽略不计。”说着双手还在我身上摸索,喃喃道:“不错不错,肥而不腻。”

我呆滞了一下,反应过来回了他一爪子,被他敏捷地接住了,得逞之后还不耐烦地说:“别吵,老子要睡一觉。”

他怎么比我这个孕妇还嗜睡啊……

我嫌窝在他怀里太热,便往外挪了一屁、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搁在我隆起的小腹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呼吸便变得低缓了。

我闭上眼睛,听到背后传来唐思的心跳声,微风拂过树梢的窸窸窣窣声,不秃和尚在破庙里念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经,甚至听到更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燕离?

情况不对!

我心下一凛,抓住唐思的手一掐,他立刻便醒转过来,但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刚要开口便被我伸手捂住,我使了个眼色,他疑惑皱眉,但很快便意会过来,环住我的腰往上一提劲,隐入大树上的茂密枝桠中。

山上的草木长得极好,脚踩上去便会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直到两个人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两个穿着同样白色服饰的人,袖口领口的云月图案昭示了他们的身份,两人都戴着小白帽,脸上蒙着白色纱巾,看不清容貌。那两个人径直走向破庙,在破庙前停下,对视一眼后,右边的女子开口说了一句什么话,是闽越话,我和唐思都没有听懂。

庙里念经的声音停了下来,半晌,不秃和尚答了他们一句什么。

门外女子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一丝感情,说了许多话之后,不秃和尚终于走出了破庙,脸上的神色显得庄严肃穆,与平常所见的他截然不同。

我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唐思,却见他也是同样一头雾水。

不秃对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那两人对视一眼后,右边的女子对不秃鞠了一躬,缓缓退下,朝来时的方向归去。

直到那两人走出够远,唐思才抱着我落到地面上,而燕离快我们一步,上前扼住了不秃的咽喉,厉声问道:“你欺骗我们,目的何在!”

不秃和尚微微一笑,仿佛毫不在意自己受制于人,睁开眼看向燕离,温声答道:“施主此言差矣,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从未骗过你们。”

“你隐瞒了你的真实身份!”燕离狠狠盯着他。

“贫僧所言,确无一字虚。贫僧乃密宗弃徒,法号不秃,独居山中,可有欺骗之处?”

燕离冷哼道:“你却没有说,你是密宗宗主,身怀三门秘术!”

不秃淡然以对。“密宗宗主,已是往事,如今只有不秃,没有宗主。”

“你若不是宗主,他们为何要你出山主持蓝正英的婚事?”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他。“蓝正英要成亲?不是还在打仗吗?”

燕离回头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方才那两人来此,传递了一个消息。陈国答应和闽越和亲,七天后,蓝正英和沈东篱在宝镜圣地举行婚事,须由密宗宗主行祝祷仪式。”

我瞪圆了眼睛,说:“啊?”

--------------------------------------------------------------------------------

作者有话要说:章鱼哥显显灵吧,把那些潜水的霸王都爆菊花了吧~!

82 ...

我戳了唐思的手臂一下,“诶,我没听错吧?”

唐思皱眉不语,末了抬头看燕离,“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怎么会答应和亲?”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附和点头。

“我听到那两人是这么说的。七天后蓝氏族长与陈国丞相沈东篱和亲,于宝镜圣地举行仪式,须要密宗宗主临场主持,因此奉长老会之命来请宗主出山。”燕离说着回头看不秃和尚,“我早该想到,普通和尚怎么会住在皇家围场的后山禁地,可是……你明明一点内力都没有。”

不秃善解人意地回应他的疑问。

“密宗三门秘术,涉及的是人体的奥秘,却非普通的江湖武学,因此贫僧没有内力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不秃说着一顿,看着燕离的眼神忽地柔和了下来,温声问道,“你与白骨是什么关系?”

燕离沉默不答。

不秃笑了笑,继续道:“当日你制住我的手法,也是密宗秘术之一。三门秘术不随意传人,你与白骨的关系定然非比寻常。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燕离眼神闪烁了几下,终是回答了他的问题。“家师为人所害,已然仙逝。”

不秃微微一怔,随即合上眼睛,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这个和尚的眼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能安定人心,也仿佛能蛊惑人心,能够诱使对方听从他的指挥,给人感觉不像坏人,可是坏人也不会把“坏”字写在额头上吧……

我不安地拉了下燕离的袖子。“刚不秃跟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不秃主动答道:“我担心那两人呆久之后会发现你们的行迹,便允下了她们的要求,三日后他们便会派人来迎我出山,前往宝镜圣地,为和亲之事做准备。”

我深呼吸一口气,抓紧了燕离的手,沉声道:“我们,尽快回陈国。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行动很危险……”

“危险也要回!”我烦闷地甩开他的手,来回走了两圈,抬眼看场中三人,顿时更加烦闷。外界的消息断断续续,上一次听到的消息是说闽越国与陈国短兵相接,几场下来互有胜负。之前的白杨谷一战,双方伤亡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惨重,山洪暴发,也不知有多少尸体被深埋地下,陈国死伤竟然近半,但即便如此,在与闽越的对决上也没有完全落于下风,正是因此我才能稍微放心在山中养胎,只不过凉国的趁虚而入让事情变得棘手了些。

“和尚……”我斜眼头看他,心中挣扎了一番,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问道,“你觉得我们能不能相信你?”

不秃微笑道:“我的回答,你相信吗?”

“不要跟我打禅机。”我烦恼地一挥手,“直说好了,我觉得你这人挺有个性咱俩也算投缘,让你帮我们离开闽越应该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你们,不是普通人吧。”不秃眼睛扫过我们三人,“一个是白骨的弟子,另一个同样气度不凡,而能同时让这样两个男子倾心的人……”不秃上下打量我两眼,“你觉得,我该放你们走吗?”

“自然应该。”我斩钉截铁答道,“你们白族是主和吧,现在蓝正英受凉国挑拨,带领着闽越士兵跟陈国鏖战,只要我回去,你回去,定然能里应外合让蓝正英下台,真正议和停战。闽越不过是想要通商,这事情可以好好谈,何必动刀动枪还动我的男人。”

“你的男人?”不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道,“想来,你姓刘,不姓李。”

“这就不重要了。”我打断他,“重要的是,咱们的利益高度一致。我是个热爱和平的人,咱们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你想必也心里有数了。你的一些事迹我也听说过,说到底臭味相投,不用多考虑了,就这么定了吧,你帮我潜回陈国,我帮你搞垮蓝正英。”我抓起他的手掌一击,“好了,成交!”

不秃抓了抓五指,失笑摇头,喃喃道:“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相信我……”

直觉啊……

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和尚不会害我,不会害我们。

我们四人商量过后,决定三天后在密宗来人时下手,李代桃僵假扮成他们的样子跟不秃回去,反正那些人都穿得密不透风,连脸都包着,只要不说话应该不会出事。

不秃说按照规矩,到时候会有四个人,两男两女来接他,也就是说我们不但要灭掉其中三个,还要控制另外一个,以免少了人引人怀疑。不秃坚持说,这四人只能生擒不能杀,如此便要劳烦唐思和燕离去布置捕兽陷阱了,我则与不秃和尚二人相对无言……

“和尚。”我突然开口,“听说你也曾为情所困?”

不秃淡淡一笑,摇头道:“不曾。”

我挑了挑眉。“听说你不守清规戒律,与信徒相恋,这不算为情所困?”

“如何算?”不秃微笑反驳,“我有情她有意,从来不曾有过‘困’之一字。”

“可是,当和尚不是不能有世俗之爱吗?不是说大爱无爱方可普度众生?”我困惑了。

“阿弥陀佛……”不秃轻轻一叹,“众生是什么?佛爱众生如一人,不秃凡夫俗子,只能爱一人如众生。佛门渡众生,贫僧所能渡者,仅有一人。”

我瞠目结舌,半晌方回过神来,叹道:“佩服佩服,和尚你犯戒犯得无怨无悔,很有我犯、贱的风格。只不过……”我仰天长叹,“就算是犯了戒,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你青灯古佛孤身一人,我累得个精疲力竭也未必能将所有人留在身边。”

“你没有安全感。”不秃一针见血,吓得我心脏一抽,低头瞪他,不秃哈哈一笑,继续道:“桃花虽好,可不要贪多哦!”

“切,又不是我自找的,人贱人爱,我也很烦恼啊!”我扯扯衣袖,不自在地别过脸,“我本想,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也就完了,哪里想到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他们怪我惹了人就跑,后来他们惹了我又一个个想跑,切,不就是想以退为进嘛!”我撇撇嘴,“我若不追,他们定然要怨恨我一辈子,我若追了,这一辈子就乱成麻了,和尚,你们都说因果报应,那我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摊上这么几尊大神!”

不秃不厚道地呵呵直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是上辈子的事了,你好好把这辈子的桃花债还了吧。”

我咬牙恨道:“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如果有来世,我也当个小光头。”鄙视地瞥他一眼,“不是你这种犯色戒的。”

不秃和尚不以为耻地点头微笑。

三天很快过去,那一天的日出宣告着我宁静的山中岁月到此为止,因为山高路远,白族的人来得很早,唐思燕离早早埋伏好,我躲在后面看热闹。

不出所料,来的是二男二女,那四人毫无防备,在踏入唐思的陷阱后不过片刻便被牢牢制住,毫无悬念地结束了他们的旅程。但其中领头一人似乎武功远胜其他三人,跳出了陷阱圈,从身上抽出半月弯刀,反手直劈燕离,却在看到燕离的那一刻愣住了,手中动作一顿,立刻被燕离反制住。

“少主!”那个女人这么喊了燕离一句。

燕离一怔,扯下那女人的面纱,露出一张……很路人的脸。

那张脸长得很奇怪,就好像……大饼一样,我想正常人是长不出这样龙套的脸的。

我跟在唐思身后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她好几眼,然后抬头问燕离。“她叫你少主?”

燕离同样表示疑惑。

那女人一咬牙,扬起头回道:“我是白笙笙!”

我有些惊愕地走上前一步,却被唐思拉住了,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被他拦在身后。

不秃上前一步,念了声“阿弥陀佛”,随即对燕离道:“放开她吧。”

燕离惊疑不定地看了看两人,仍是没有松手。

不秃低头对“白笙笙”微笑道:“白芷,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白芷面上微有动容,俯首哽咽道:“宗主……”

到这时,燕离才松开了手,退到我身边。

白芷半跪在不秃身前,不秃的左手抚上她的头顶,像是对接口暗号一样,一人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然后白芷双手交叠于胸前,缓缓站了起来——想必是他们白族密宗的一种仪式。

“他们三人,看上去你已经见过了。”不秃问白芷道。

白芷抬头看了燕离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白芷,帮我一个忙,送他们离开闽越。”

不秃的话一出,白芷立刻惊讶地抬眼看向他,眼里充满迷惑,但不秃没有解释,只是微笑回视她,许久之后,白芷眼中的迷惑渐去,沉重地点了个头。

这一幕告诉我,不秃和白芷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们彼此信任,并且,有共同的秘密,而这个秘密,我们三个不知道。

不秃和燕离的师傅白骨似乎交情不浅,而从不秃和白芷的关系看来,白芷应该不会是下手灭黄花谷满门的人,果然是蓝族所为了。那真正的白笙笙必然也是死了,难怪白骨看到“白笙笙”出现时会差点被吓活,只怕他也以为那是凶手假扮——可是白芷为什么要假扮白笙笙……

孕妇一思考,大脑想睡觉。

我带着个球跟着他们漫山遍野地走实在受不了了,每走一会儿就要停下休息,肚子这么隆起来,背也不方便抱也不方便,只能小步小步地挪了。

休息时,燕离去汲泉水,我盯着白芷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问道:“这是你的真脸?”

白芷冷淡地点了个头。

我顿时被吓到了。

方才被放倒的三个,脸长得跟白芷有七八分像。“刚刚那几个,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

“那你们怎么长得这么像?”

白芷还没有回答,唐思便拉着我走开,附耳低声道:“别揭人家伤疤,你没看出来那脸是磨过的吗?”

我不解问道:“什么叫磨过?”

唐思翻了个白眼鄙视我的无知。“百年前,江湖上曾经有个‘无门’,从小收养孤儿训练杀手,而且那些孩子从小就被磨脸,把脸上棱角磨平,这样的脸才容易易容,而且不容易被认出,这种方法被很多神秘组织借用,那些磨过脸的人,就叫做‘无人’,或者‘无女’。”

我听得毛骨悚然,下巴隐隐作痛,侧眼向白芷看去,她那张脸,确实像一张“白纸”一样,可塑性极高,也像白纸一样,面无表情,十分冷漠。如此看来,她原来的演技倒是不错,也难怪那时候燕离说没有看出她有易容痕迹,他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

--------------------------------------------------------------------------------

作者有话要说:某渣:小玉玉,你准备好了吗?

老爷:呕……准备什么?

某渣:生BB……

老爷:我勒个去,我才七个多月身孕啊!

某渣:嗯,成型了,早产的孩子比较聪明,小XX,就决定是你了!

老爷:@#¥%……

问神佛不如问章鱼哥,章鱼哥啊,她会生男还是生女啊?

我儿名叫戒色 ...

接近宝镜圣地之时,我们好好整顿了一番,因为四人本来就是以白芷为首,到达圣地之后我们三个都不用开口,一切都交给了白芷。

路上遇到不少人,看到不秃都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到他的衣服上才反应过来向他行礼,看样子他真的是不在江湖已久了。

进了房间之后,白芷拴上门说:“再过一会儿长老们就会过来了,趁现在,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我回头问不秃。“你走不走?”

不秃双手合十,微笑道:“走去哪里呢?贫僧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见了,那必然会惊动所有人,如果只是白芷和几个看不出脸的小卒,影响就小很多了。不秃留在这里,能帮我们拖延时间,而且……他好像也没什么理由跟我们一起走,这个和尚随遇而安得可怕。大概心在西天,无处可为地狱,说的就是这样一种境界了……

“从宝镜圣地后门出去,越过一座山就到边界,过了边界你们就安全了。”白芷认真看了我们一眼,“要走,就趁现在。”

我一咬牙,点头道:“走!”

白芷在密宗应该是比较有地位的人,我们四人畅通无阻,偶有人拦下打招呼,白芷就说奉长老之命办事,也没有任何人起任何疑心,我们就这样无惊无险地出了宝镜圣地。

出了宝镜圣地,遇到的就是蓝族的士兵了,蓝白二族素来不对盘,因此他们也不怎么卖白芷面子,拦下白芷就要勒索买路钱……这跟山贼真是没区别。远处站了个守将,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头,但大概已是司空见惯,因此也没有阻止。白芷不欲拖延,生怕节外生枝,给了钱袋之后我们就迅速离开了。

但没走几步,就被那守将吼了一声拦下。

蓝族守将踱步到我们跟前,我垂下眼睑,看到唐思手中已经扣上了飞刀。

“你们白族的准护法,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情达理了?”守将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最后落在白芷身上。“急着出关?有手令吗?要做什么?”

“白族密令,不得外传。”白芷冷然道。

“哈,笑话!难道你要通敌卖国,我也让你们过去?”那守将显然是有意刁难了,“不许走,除非交出通关手令!”

白芷抬眼看他,冷冷吐了个字:“好!”说着手一扬,银光一闪而过,那守将已然血溅当场。

几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唐思燕离已经秒杀了三四个了,要消灭这么毫无防备的士兵不难,只是这样一来,打草惊蛇了!

我狼狈地闪过几刀,腹中一绞痛,登时疼得我眼前一黑,差点软倒,幸亏被白芷托了一把。“快走!很快会被察觉!”白芷手起刀落,解决最后一个后低喝一声。

我们四人迅速动身,但走出不远,我实在忍不住腹中一阵抽痛,拉住唐思的手臂,痛苦地摇摇头,挤出声音说:“休息一会儿,我……我走不动了……”这一路走得太快,我两只脚感觉又肿又麻了,连肚子里的孩子都被折腾得踢我肚皮抗议了。

燕离见我这般模样,急忙上前来探查我的脉象,眉心紧锁,沉声道:“立刻停下,你不能再走了。”

我有气无力靠在唐思身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感觉着腹中动静,忽地脑中叮地一声响,我睁开眼睛,惊恐道:“燕五,我不会……要生了吧……”

“应该不是,你放心。”燕离安抚地轻拍我的脸颊,我松了口气,继续眯着眼睛装死。

白芷看了看北边,对燕离道:“还有五里路就到边界了,过了边界才算比较安全。”

我不吭声,燕离沉默片刻道:“不差这一时半会,她现在的状况不能再走了。”

“可是……”白芷的声音中隐隐有焦虑,忽地话音一变,森然道:“有人追来了!”

靠!来得这么快!

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唐思按回原处,唐思凝神一听,冷静判断道:“来人只怕有三十多,而且训练有素。”

燕离和唐思对视一眼。

“有把握吗?”燕离问。

唐思垂下眼睑,一掂量,点了个头。“可以。我第一轮远程攻击,你散毒,白芷的半月刀适合近身攻击。”说着转头来看我,要将我转移到偏僻处,我疼得冷汗直下,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用尽了。

燕离走到我身边,几针下来稍微镇住了疼痛,看向我的眼中隐含担忧和心疼,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自己小心。”

他点了个头,抬头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神,三人达成共识,默契地向其他地方转移,在追兵追近时恰巧地引开他们的注意力。

我费力地最后回头看他们一眼,最后瘫倒在树下,大口呼吸,意念止痛。燕离那几针还是有点效果,至少没一开始那样剧痛了——变成有规律的阵痛。

似乎是担心我的安危,他们三人也没有走太远,我仍然能够听到后方树林传来打斗的声音,侧耳仔细听去,惨叫声此起彼伏,看样子他们还是占了上风,不过按那三人的脾性,就算真中了刀肯定也是咬紧牙关不吭声的。

突然,又一队人马的声音逼近这里,我打了个寒颤,扶着树干缓缓站起,寻思着该往什么地方躲,如此追兵源源不断,刺激得我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双腿打颤,心跳加速,腹中阵痛频率都提高了。

乖崽啊……你别挑这个时候撒娇,不然你亲娘就没命玩你了!

这一批来的人似乎比前一批更多,而且是骑兵,人未到已经扰得林中鸟兽不安。我扶着树干正要逃,忽地手臂一紧,却是被唐思抓住了。他紧皱眉头,身上虽染了血腥挂了彩,但眉目间杀气未去,看上去宛如地狱战神。

“这一批人更多。”白芷和燕离也回来了,两人身上也零零碎碎带了些伤,但并无大碍。

“在一百人以上。”白芷吐了个数字,闭目片刻,睁眼道,“我引开他们,你们快走!”

“你怎么引?”燕离低头看她。

“你们脱下外套!立刻!”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帮我脱,唐思燕离眼中闪过不解,但立刻恍然大悟,唐思也动手解外套,燕离却皱眉犹豫了。“太危险了。”

“除非你想五个人一起死。”她冷冷吐了句,收起我和唐思的外套,抬眼看燕离。

“你想干什么?”我疑惑地看她。

她没有回答,时间快来不及了。白芷没有再等燕离,转身就直奔方才战斗过的小树林,燕离一顿,提步追上。

我抓住唐思的手腕,心头有不祥的预感。“她想做什么?”

唐思垂下眼睑。“方才那一队蓝军中有四匹战马,她应该是想把我们的外套披在蓝军的尸体上,伪装成我们四人,骑马引开后面的骑兵。”

我背脊一凉,登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爱情会让女人盲目,却没有想到她会做到这一步。

在李府,她是在演戏,还是借着演戏的借口做真正的自己?破庙门口,她强迫自己没有去看燕离,但不过几个眼神就已经出卖了自己。燕离或许能看出,唐思肯定不会注意到,但不秃那贼秃,必然看得透彻明白……

听着那边的声音逼近,唐思扶着我往后躲,我远远地听到燕离说:“你若被抓到,难逃一死。”

白芷冷冷对燕离说:“我是白族的准护法,他们无权处置我。再说送你们离开这是宗主的命令,白芷誓死完成。你们快走。”

“抱歉……”

白芷翻身上马,反手扣住几粒石子,在另外三匹马上一弹,马匹吃痛,朝着与我们路线相反的方向奔出。白芷昂首坐于马上,低头看着燕离,在围上面纱的那一瞬间,我分明看到那张平庸至极的脸上绽放出惊艳一笑。

“抱歉什么?神医,我是喜欢你,可那与你何干?”

最后那一句话,被她轻轻抛在身后,风一吹,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们六个人,谁都学不来她的洒脱……

那样大的动静惊动了追兵,眼看着就要逼近的追兵突然掉转了方向直追白芷,我们三个人……很悲哀地安全了……

追兵渐远,燕离转回身来,一脸平静地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我们走。”

我心头沉甸甸地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三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我实在受不住了,停下了脚步,两股战战,唐思燕离都回过头来看我,急问道:“你怎么样?”

怎么样……

我难以启齿,但燕离低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这一路走开,一路湿印,已经不是肚子疼了,我觉得骨头都疼了,脱力似的靠在唐思身上,我摇摇头说:“我……不行……了……”

唐思被我吓得脸都白了,两只手紧紧环着我,颤声问燕离。“她到底怎么了?”

燕离面色凝重,缓缓道:“羊水破了,要立刻把孩子生下来了。”

我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哀嚎道:“不到八个月……”

唐思扶着我在一旁的树下躺下,我背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郁郁葱葱的树叶,大口的呼吸声在肺部到口腔之间回荡,震耳欲聋。

“燕、燕离……”唐思这个纯爷们,手抖得比我还厉害,“你到底接生过没有!”

燕离强装镇定,“没有临床经验,人是第一次。”

我悲鸣一声,闭上眼睛不忍看这个世界了……

“李、李莹玉,你别停止呼吸啊!”唐思拍我的脸颊,指导我,“来,听我的,吸气——呼气——用力——”

让个唐门的杀人狂教我生孩子,我不想活了……

燕离分开我不由自主并拢起来的双腿,“把腿张开!对,就这样用力!继续!一二三,用力!”

我嘴里被塞上了燕离的腰带,以免叫得太大声引来追兵,前后两个男人齐声喊着一二三,我耳鸣眼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痛,分筋错骨也就跟这样差不多了吧!

不该啊!我就不该投胎当了女人!当了女人就不该找男人!找男人就不该圈叉!圈叉了也该记得避孕的!

我他捏捏地不但犯了错还一错再错,现在沦落到这步田地,荒郊野外地早产,还是在闽越国国境内……

我奋力睁开眼睛,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燕离——男人,我顶你个肺!老子下辈子不当女人了!我靠!疼死老爷我了!

“啊——老子不生了!塞回去!”我吐掉腰带,崩溃大叫。

燕离抹了把汗。“乖,再一会儿就好了,很快就不疼了。”

我泪流满面。“我靠你的!你不生、不生孩子不知道肉疼啊!就知道……知道欺负我、骂我、打我、威胁我,现在还看我受这份罪……老子不生了!都他娘的塞回去!”

唐思揉着我的脸颊,“塞不回去了。你加把劲,以后你说什么都听你,我们让你欺负让你骂让你打,再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我哽咽一声,眼泪和汗水齐下。

都是男人惹的祸!我就不该见色起意,自找苦果。

“老子……老子要生出来,就给他取名字……叫戒色……”呼吸,呼吸。

“好好好,叫戒色叫戒色。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再压迫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压迫!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离开我!”呼吸,呼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好好好,不离开!一二三……”用力,用力。

“不许骗我!”呼吸,呼吸。

“好好好,不骗你!看到孩子的头了!”燕离惊喜大叫。

“啊啊啊啊——我靠!”

刹那间,我身上的一块肉,掉了,空虚,空洞,茫然看着头顶,只听到燕离和唐思惊喜的笑声,然后是咪呜咪呜的哭声……

我精疲力竭地躺在唐思怀里,没有力气睁开眼了,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要说:咦,竟然还没看到孩子的下半身……

留个小悬念好了~

别担心早产儿会养不活,我那谁谁也是七个半月早产的产物,照样好吃好睡长到一百斤了~~

哺乳 ...

等我醒过来,已经月明星稀时分了。

浑身酸痛,嗓子干哑。我举目四望——是一间民房,看样子有人居住的样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家具。

身上穿着粗布衣服,虽然布料一般,却很干净。

不会是我生小孩痛死穿越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顺便想象那五个男人齐心协力奶孩子的画面,对着我猥琐淫、邪的画像教育孩子说:“那是你娘,生你的时候痛死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要喊人,却发不出声音,只有艰难地挪动自己的双腿,下床找水喝。

泪奔!一生下孩子就没人疼了!昏过去前听到我那不知姓的孩儿嚎了几声,好像比他娘我还强壮点,应该是没什么大碍的,比较遗憾的一点就是分娩的时候没有享受到五星捧月的五星级待遇,产后没有人嘘寒问暖,连要喝杯水都得自己下床……

我这心酸得跟青李子似的,坐在桌边喝着半温的水润润嗓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帘哗啦一声被掀了起来,我懒懒抬头瞥了一眼,看到唐思,我确定自己没有痛死了。

见我醒了,唐思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坐到我身边来。我淡淡地别过脸,不想理他。

“怎么了?”唐思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绕到另一边正对我的脸,我低头看他的笑脸,不悦地撇撇嘴,干咳两声,又喝了杯水,才说:“孩子。”

“在喂奶。”唐思说。

我怒了。“难道我没有吗?”

唐思干咳两声。“可能是因为早产的缘故……”

我沉默了,半晌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陈国边境的民居。离大营还有一段路,我们明天一早再动身。”

那样倒还来得及。

我捂着肚子,抬头看唐思说:“我饿了。”

唐思终于醒悟过来。“你想吃什么?我去给准备!”

我挥挥手说:“随便。让燕离把孩子抱来。”

唐思得令出去,我又摸回床上挺尸。好一会儿,隐隐约约听到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温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燕离的脸渐渐清晰了,唇畔还噙着一抹浅笑。

我头一低,看到他怀里几乎是捧着的小包裹,惊诧道:“这么小只!”

燕离破功了,哧地一声笑出来。“七个半月的早产儿,四斤重,很不错了。小心点抱她,是女儿。”

“女儿……”我小心翼翼地从燕离手中接过她,仔细端详了半天,皱眉得出结论。“皱巴巴的,又黑又小,一点都不像我天生丽质!你是不是从哪里捡来骗我的!”

燕离在床边坐下,听我这么说他又笑了,轻轻掐了下我的脸颊。“哪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孩子刚生出来都是这样的,过几个月长开了就漂亮了。”

我狐疑地抬眼看他,又低头看女儿——原来就是这么只小东西在我肚子里练了这么久的拳……我捏捏她的小拳头,估计这小手连我的小拇指都抓不住。戳戳她的脸蛋,她皱了一下“眉毛”,好像很不高兴似的。

我突然就陷入了沉思……孩子她爹到底是谁呢……我们家几个谁都不黑啊,就算是陶清那厮晒出了一身古铜色,身上最隐秘的地方那都是白的!

我怎么就生了个黑皮……要不是我自己知道情况,还真会以为这小家伙是我红杏出墙的产物。

我叹了口气,轻轻唤她的名字。“戒色,我是你娘诶……”

燕离的笑意顿时僵在嘴角。“不如,我们给孩子改个名字吧……”

我斜睨他一眼,冷笑。“哼哼,变卦真快啊,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燕离叹了口气。“我是为你好,怕孩子恨你一辈子……”

“这是她母亲用血泪教训给她的一生忠告!我死了都要写成墓志铭!”我愤愤道。

“哦?”燕离笑了,那张俊美的脸庞无限逼近,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你确定……要戒色?”他的唇畔与我的只有一线之隔。

我猛咽了口水,心跳漏了一拍,嗫嚅道:“那啥……下辈子一定戒……”

燕离嗤笑一声,在我唇上偷了个吻。“既然如此,戒色这个名字下辈子你自己用吧。孩子的名字,另外取一个。”

真为难我啊!戒色那可是神来之笔,要我弃而不用实在太难!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小婴儿,灵机一动。“有了!她又黑又小,就叫黑豆吧!”

燕离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想一个比较适合姑娘家的吗!”

我忿忿不平:“你也太挑剔了吧!怎么我一生完孩子你就过河拆桥吗!不生了,塞回去!”

“哧!”燕离鄙视地斜睨我一眼,把黑豆从我手中抢走,不忘在我额上弹了一下,“瞧你这德性!黑豆就黑豆吧,当是乳名就好了。”说着抱着孩子起身,居高临下继续鄙视我。“怕你吵到孩子,我先抱去隔壁,你也该起床吃点东西了,唐思那边应该快准备好了,你起床吧。哧……塞回去,你真想得出来……”他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慢慢晃了出去。

我憋屈都想拽根腿毛绕脖子三圈自挂东南枝了!难道我痛得死去活来换回来的地位就这么短暂吗……

“李莹玉。”唐思一脚踢开门帘,两手捧着盛粥的大海碗进来。“吃饭吃饭。”

“农家老母鸡炖的鸡汤做底,那什么什么粥,我记不清了,总之很补的。”唐思把碗放在床头,把筷子和汤匙送到我手中,连声催促,“趁热吃趁热吃!”

我抽抽鼻子,欣慰道:“三儿,还是你对我好。”

唐思嘿嘿一笑,毫不谦虚,“那是当然,懂得老子的好了吧!”

我点点头,正要喝口汤,忽地想到一件事,抬头问他。“这……不是你自己做的吧……”

因为吃完那一碗什么什么粥之后我幸存下来了,所以那粥不是唐思做的——后来知道是民居的一对老夫妇做的。

民居还有两间空房,分配又成了问题。鉴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可能普通老人难以接受,因此对他们我们就宣称是夫妇加兄长,燕离是我的兄长。之所以唐思是我相公,是因为当时我们四人疾奔而来,燕离抱着黑豆,唐思抱着我,所以结果就是这样啦……

晚上是唐思和我一张床,担心孩子半夜饿醒,也跟我们一起。老人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古老的摇篮,搬到了我的床头,我为我们陈国有如此热情友善的老百姓感到光荣,唐思说——他给了一大锭银子……

折腾了一天,唐思上了床很快就进入半睡眠状态了,我虽然是胖了点,但好歹还能“嵌”进他怀里,背贴在他胸膛上,感受背后传递过来的心跳和温暖,自腋下穿过的双臂在小腹处微微收住,本来隆起的地方这时候瘪了,变成一颗黑豆睡在床前的摇篮里。

些微的光透过窗缝落在床前,我静静看着黑豆的睡颜,真是越看越丑啊,以后嫁不出去也好,戒色戒色……

“唐思啊……”我与他十指交扣。

“嗯……”他倦倦应了一声。

“我再生一个好了……”说到底,我总担心他心里不平衡。

他沉默了一下,呼吸的频率一变,似乎被我的话吓醒了。

“好不好?”我回头问他。

“……”唐思又沉默了片刻,答道,“别勉强,有小黑豆就够了。”

“你不喜欢多一点吗?”我奇道。

他埋首在我颈间,嘴唇在我颈上游移。“算了,你那么怕痛……”

我的小心脏,顿时抽了……

泪奔!就冲你这句,老子也给你生一打!

我反身扑倒他,却被他挡住了,严肃警告:“还没满月,不能乱点火!”

好,先放你一马!

我抱着他的脖子进入黑甜的梦乡。

最后没被鸡叫声吵醒,先被黑豆咪呜咪呜的哭声吵醒了。

天色还没亮,黑豆挥舞着小拳头闭着眼睛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唐思似乎也被吵醒了,但没有完全醒来,翻了个身,皱了下眉,声音含糊道:“饿了吧,喂奶……”

我拨开唐思的手臂,抱起摇篮里的黑豆,先检查下有没有尿床——没有,那应该就是肚子饿了……

我手指戳到她嘴边,她闭着眼睛就要凑上来含,我急忙收回手。

唐思仰躺着,呼吸平缓。

我承认,自己有些小变态……

偷偷地,解开唐思的前襟,他累了一天,完全没意识到我在干什么,我偷偷摸摸小心翼翼地扒了他的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还有胸膛上的两点……然后,把黑豆的小嘴,凑上去……

噢噢噢噢!我在干什么啊!我抓狂地左右摇头!

为什么我会热血沸腾啊!

小黑豆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找到目标,含住,吧唧吧唧——没有?眉头一皱——继续吧唧吧唧——还是没有?鼻子嘴巴都皱起来了……

“李莹玉……”黑暗中,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一个哆嗦,急忙把黑豆收回怀里。

唐思支起手臂,半躺着阴沉地看着我。

我干咳两声,望天,望地,左看,右看,嗫嚅道:“没奶水嘛……”

唐思抓狂:“男人有奶水还要女人干嘛!”

我呵呵干笑两声,自觉地解开衣服,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半晌之后,唐思嗤笑一声:“刚刚那句话同样适用你。”

我:“……”

结果,孩子是吃米糊长大的。

85 ...

作者有话要说:

本图由鸣君热情赞助。

三儿那腰身……太有爱了~~

那眉心微蹙,真当得“颦颦”二字~~~

好爱好爱!

好想扑倒……

--------------------------------------------------------------------------------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三人——还是说四人来着,反正就是动身回大营了。马匹是从附近的集市买来的,不算好,但能赶路就成。

因为“李莹玉”还在军中,我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因此快到大营时,燕离帮我稍微易容变成路人甲。我们三个人,唐思在军中是熟面孔,燕离却是陌生人,唐思带着我和燕离进大营是没问题,可是黑豆怎么办……

黑豆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小拳头挥舞了一下。

“我们买个篮子,把黑豆装进去。然后让假莹玉也早产,到时候把人换回来。”燕离提议道。

“准奏。”我点头同意。

于是,燕离提着篮子,我们两个跟着唐思进大营。

守卫士兵看到唐思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唐先生回来了!”

这一声嘹亮的,很快传了出去,我看到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唐思在军中没有军衔,但是在白杨谷九雷阵的表现足以征服很多士兵,对于陶清和他这一类没有军衔的首领,他们一律尊称为“先生”。

唐思对那人点了点头,领着我们便进了大营。

因为手上提着孩子,担心她一个哭出来漏了陷,我们当务之急是把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按我们的既定计划,就是送到陶清那里,由唐思和燕离去见陶清,我要先见师傅把问题问个清楚。唐思燕离走一个方向,我自行向师傅帐篷走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出来一问——

“沈相?”路过士兵一愣,答道,“沈相今日一早便已出使闽越了。”

我如遭雷劈,恍然大悟:那婚期当初说是定在七日后,但从陈国到闽越路上要时间,到闽越之后准备要时间,师傅定然是要提前出发的!

他奶奶个熊!

我咬牙直杀陶清的帐篷,门口的守卫被我满脸的杀气吓了一跳,以为我是刺客——我顶你个肺,有我这么裸、奔杀来的刺客吗!

里面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陶清低沉的声音传来:“放她进来。”

我掀了帘子踢腿进去。陶清抱着黑豆,脸上还带着笑意,偏转了脸向我看来,眉梢一挑。

几个月不见,他好似又晒黑了几分,好像瘦了,又好像壮了。

不对,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我窜到他面前,开门见山说:“快点,把我师傅他们抓回来!”

“抓?”陶清皱眉,“他们逃了?”

我抓狂!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你怎么能让他去和亲呢!他这根本是送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就算他身边跟着乔羽,身入虎穴,难道还能全身而退?他和乔羽哪个受了伤老子都会吐血!把他们两个人还给我!”

陶清缓缓放下黑豆,黑豆这会眼睛倒瞪大了,直勾勾盯着陶清,小拳头紧紧攥着他的指头,一点也不怕生。陶清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将她交到唐思手中,又对两人说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和她说。”

黑豆呜呜了几声,被带走了……

“有什么话快说,说了把师傅和乔羽接回来!”我坐不住地转来转去,被他按住了肩膀。

“身子还好吗?”陶清避而不回应。

“你不下令我下令!”我怒了,转身要走,陶清一把拉住我的手臂说:“我等一下就要走了。”

“什么?”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诧异地回头看他。

陶清揉了揉我的脑袋,把我脸上的易容轻轻抹去。“我等一下就会领军北上,但是是秘密行军。凉国已经决定大举进攻了,北方无将,我让贾淳杰领了五万精锐先行,莲儿暗中调集北武林力量,部署江湖奇士,为北方战场做好准备。白樊会留在南方对付闽越,闽越小国不足为惧,但是仗也不好打。”陶清拉着我的手坐下,缓缓解释道,“陈国的帝都在北方,一旦凉国军队越过边境,不出两日便可直攻帝都。凉国隐忍数十年,对陈国的威胁远在闽越之上,北方边境守军虽早有防备,但也难敌凉国倾国之力进攻。那日白杨谷山崩,我和东篱、白樊商量过后做了决定,借机夸大伤亡,其实暗中将主要兵力调往北方,留在这里的兵力勉强能与闽越僵持一段时间。但是闽越得凉国支援,加大了我方的火力进攻,虽然一时半会不会落败,但一旦阵地失守,守军后撤,很容易便会被他们发现我们隐藏了实力,如此一来凉国定然防备,想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成功。”

我接口道:“所以你们再提议和之事,企图拖延时间?”

陶清点头,“蓝正英以为我们失了东篱,后方便难以维持稳定,要打下陈国会更轻而易举。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他们没有必要杀东篱,牺牲自己国家的名声。从那边探来的消息看,他们早已与凉国有了协议,一旦凉国打下陈国江山,就会割让南部三郡给闽越。”

我嗤笑一声,鄙视道:“与虎谋皮,到时候只怕凉国会直接南下,把闽越一并吞了。”

“当局者迷。”陶清叹了口气,“蓝正英不这么想,她是倾国之力在赌了。”

“你也是在赌!”我不认同地摇头,“没错,蓝正英是没有必要杀东篱,但是你有十成把握吗?谁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发癫,谁又知道她身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态对我师傅下手?你这样做和蓝正英又有什么区别?”

陶清眉头一皱,退开少许,声音蓦地冷了三分。“自然不同。她用全部身家下注的赌局只有一成胜面,而我们有九成。”

“呵!”我无力一笑,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杯水,“那还是赌。我问你,如果这杯水里有毒,我喝下了有可能会死,你会不会拿我的性命去赌?”

他一把夺过我手中的杯子,怒斥道:“荒谬!这两件事怎可相提并论!”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样的!”我也怒了,比嗓门大吗!“闽越,闽越是蓝正英的全部身家,难道你们就不是我的全部身家吗!陶清,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计算不能赌的你懂不懂!”

陶清微有动容,却仍是冷哼一声。“妇人之见!人生在世谁不是在赌?有什么事能保证绝对安全?上场杀敌何尝没有性命之忧,就算坐镇军中也未必能保周全。有得必有失,有些事情值得我们去冒险!”

“可是那些你认为值得的事我觉得不值得!我要的就是你们几个安然无恙,这什劳子江山都是附带的赠品,我是妇人不是蠢人,那种买椟还珠的事我做不来!”我握紧了拳头,深呼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说,“我豆豆的未来,有你们每一个人……”

陶清瞳孔一缩,沉默地看着我,许久之后,他伸出手来将我轻轻纳入怀中,我愣了一下,然后顺从地由着他抚摸我的手臂。“我不希望我们一见面就争吵。李莹玉,你说为什么……你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向,就算是吵闹也不过是开玩笑,唯有对我……上次是燕离,这次是东篱。我刚刚在想,是不是我做人太失败,让你对我充满怀疑,不信任……“

我心一紧,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按紧了。

“你说了这么多,该听我说了。”陶清的声音压抑而低沉,震得我鼓膜生疼,我僵硬地点点头。

“我很后悔当年没杀了你。”

我:“……”

“或者,在我没有那么喜欢你的时候,不择手段地留下你。那样就算看到你难过,我也不会心疼。”因为喜欢,所以强制留下对方,因为不是很喜欢,所以不在乎对方的感受——这才是陶清作为一方霸主的行事风格——我一直明白,所以一直不解,他为什么放了我。

“可能是因为太自信,以为就算百转千回,你终究还是要落到我手中。”

可如果不是他“欲擒故纵”,我大概也不会真心喜欢上他……

“在帝都的时候,我可以不救你,你死,我得解脱。可惜我做不到了。”他自嘲一笑,低下头看我,呼吸吹拂着我的刘海,我怯怯地抬眼看他,接受他的审视。“长得不是国色天香,{奇}身材差强人意,{书}性子滥得一塌糊涂,{网}你到底哪点好?”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也没什么可以反驳的,这是事实。

我想,自己到底算不上一个好人,最多就是一个好玩的人,上手了,就比较难戒掉的玩具……说到底,男人也好女人也罢,都像是衣服,每个人眼中最好看的那一套都不一样,可穿着合身舒适,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感情,大概就是不可理喻。是和别人共享,还是退而求其次……人生有很多事情,无论怎么选,都选不到最完美的,只能在不完美的选择里做到极致。我知道,你要家和,可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小小的李府,而是万里江山。对于沈东篱来说,对于我来说,无非一句‘男儿国为家’,之所以要保住这个家,是因为家里有我们要守护的人。”

我嗓子眼发紧,缓缓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陶清闷笑一声,抚了抚我的发心,“你既然封我为‘镇宅大将军’,我如何能尸位素餐?南疆有沈东篱,北疆,由我来替你守。”

我喃喃道:“我只要你镇宅,没要你镇国。”

“我说过,很多时候我们没得选,你的家,就是国,国,就是家。”

我心隐隐作痛,压抑得呼吸困难。

外间传来声音,询问陶清什么时候动身,他回应了一声“马上”,便将我从怀中拉开,拨开我额角的乱发,指尖流连了稍许。“和亲,是沈东篱的主意,他的决定,我无法左右。你找我也没用。”

外间又报:“将军,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陶清回了一句,再低头看我,忽地嘴角微微扬起,奇道:“都说将军百战死,怎么东篱和亲你心急如焚,我要出征,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一怔,仰头看着他愣愣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笑了笑,在我鼻子上挂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说笑的,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等我好消息。”

说完转身便走。

我连送他一送都忘了,只有呆呆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86 ...

陶清走了好一会儿,唐思才进来。

“你怎么了?”唐思疑惑地上前,“二哥走了,你也没送。你要不要去追回东篱?”

我恍然回过神来,“追!”我咬紧牙关。陶清或许能赌赢,师傅在闽越也未必会有生命危险,但这不是当人质,不是说在闽越吃一点苦等战事一过就能将他接回来。他这一去,是要当别人的夫婿,我的师傅,我的男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他和另一个女人拥抱!如果是他移情别恋那也就算了,我顶多诅咒他们终成怨侣劳燕分飞生儿子没菊花,可是这种牺牲自己去一个女子为天的地方当男妃,难道他觉得我能够在他受苦的时候安心坐享太平盛世!

“我带兵去吧,你须要静养恢复,燕离说了,女人生完孩子一个月需要好好调理,否则很容易落下病根。”唐思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了,燕离带着个蒙面女子进来,那女子身形和我差不多,我一看就明白是冒牌的我了。

我和她对换衣服,然后在肚子上绑个小枕头,我又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份了。

“我自己去。”这句话是我对唐思说的。

“去哪里?”燕离疑惑看我。

“师傅应该还在路上,现在去还来得及。”我拉住唐思的手,“你跟我去,燕离你留下照顾豆豆。”

“你的身体……”燕离插口道,我打断他,“事有轻重缓急。”

燕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万事小心。”又取披风来为我披上,“不能吹风,别跟人动手,都交给唐思。”

唐思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随着我出门,领了一百精锐骑兵就直奔闽越方向。怕我路上颠簸,唐思让我与他共乘一骑,侧坐着靠在他怀里。

“我堂堂女皇……会不会太丢脸……”我攥着他前襟小声问。

“放心吧。”唐思目视前方,安慰我,“你没那东西可丢。”

我的右肘冲着他的肚子就是一拐,他吃痛地皱了皱眉,低头瞪我。

“喂……”我狐疑地仰头看他,两侧的风吹乱了他颊边的碎发,掠过削尖的下巴,因为我的呼唤而低下来专注望着我的眼睛——这夫婿,当真配得上剑眉星目四个字。陶清素来有王者气势,但论俊美,却还是唐思略胜,或者不该说俊美,该说“英俊”,有一种不羁的英气。我若是海东青,他便是展翅金鹏。那什么在天愿作比翼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没背错吧?)

就是脾气差了点,两个人总要啄死一个,不过……

“你最近好像有点变了。”我说。

“有吗?”他复又抬起头看向方。“变好还是变坏?”

奇?“变……好了……”我疑惑地打量他,“以前你总跟我抬杠,打我骂我欺负我,最近我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你好像都不反对了。”

书?他挑了下眉梢,扬声道:“难道你喜欢我凡事跟你对着干?”

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用凡事,床事就够了。”

“哧……”唐思笑着摇摇头,从善如流地在我脑袋上盖了一巴掌。

我摸了摸脑袋,对于他如此支持我把师傅追回来,我心里仍是有些疑惑——毕竟他和师傅关系并不是十分融洽。

“快到了!”唐思的声音拉回我的思路,我猛地转头看向前方,只看到远远一点黑徐徐前进,随着距离一点点缩短,马车上插着的陈国令旗逐渐分明。

不过几个深呼吸,便已经能看清马上的人了。乔羽策马在马车右侧徐行,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他,勒令队伍停下备战,调转马头,看到是我和唐思,明显愣住了。

唐思用了柔劲在我背上一送,我从马背上跃起,落入乔羽怀中,他还怔怔望着我,好像仍没有回过神来。这时马车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拨开了帘子,我转头看去,正对上他探寻的目光——一时无言。

所有的士兵在看清我的面貌后放下手中兵器,纷纷跪倒,三呼万岁。

我看了看师傅,又看了看乔羽,再看看师傅,三个人相对无言。

“陛下,您怎么来了?”最先回过神开口的师傅,他摆出恭敬姿态,低头问话。

我一看他这模样就来气,索性不去看他了,拽住乔羽的领口木然道:“不议和了,通通跟我回去。”

跪在地上的士兵茫然地交换眼神,却没有动身。

我扭头朝地上士兵吼一声:“没有听到命令吗!都起来!回去!”

那些人犹豫着,站起身来。

师傅皱眉道:“陛下,议和之事已定,岂能出尔反尔!”

“凭什么不能出尔反尔?”我哼哼冷笑,“让我大陈丞相给他蛮夷小国的君主当男妃,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朕根本不会答应!”

“陛下!邦交大事岂能儿戏!”师傅也难得地动怒了,好啊,比一比谁更火大!

我从乔羽怀里挣脱下来,落了地,直接翻上马车,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大嗓门吼他:“沈东篱,你既然知道朕是君你是臣,那你有什么权力来否决朕的决定!朕说不和亲,就不和亲!”

师傅被震了一下,许是我从未如此对他说过话,他一时难以置信,但很快便又反击道:“两国之交,以和为贵。陛下若出尔反尔,毁约在先,失信于国,必然受天下人耻笑。届时两国战事再起,生灵涂炭,臣不能坐视陛下成为社稷之罪人!”

“耻笑?谁敢耻笑朕!”我仰头冷笑三声,回头扫视身后诸人,“你们谁敢耻笑朕!要牺牲我大陈良相去换取和平,这种事又有什么值得骄傲!传出去何尝不是贻笑大方!百年之后难道朕就不会被口诛笔伐了?”那些士兵一个个低着头,沉默不敢言语。

“和亲之事,自古已有,维系邦交,换百年和平,有何不可!”师傅扬声辩驳。

“可!当然可!”我回口便道,他一怔,我随即又道,“他闽越小国,凭什么要我朝廷重臣!晏子使楚时如何说的?不肖者使使不孝主!他闽越要和亲可以,让闽越公主嫁到我们大陈,或者我们大陈派个七八品的青年臣子嫁到闽越。我大陈的一品丞相,封他为凤君我都怕委屈了他,凭什么送去闽越让那些蛮人糟践!”

“玉儿……”师傅震惊地仰头看我,这种直接,反而让他无从驳起,只有静静望着我,沉默以对。

“师傅……”我放轻了声音,在他身前缓缓弯下腰,拉近彼此的距离。“我的话难道没有说明白吗?回去吧……”

他眼神一闪,随即低下头,别过脸,压低了声音说:“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回头了。”

“你们的部署,陶清都告诉我了。”我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只要打胜仗就够了,不是吗?”

他抬眼回视我,“这一仗已经不好打了,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睫毛一颤,垂下眼睑掩住眼底情绪,“玉儿,这一切本就不是你该承担的,我不能辅佐你坐享太平盛世,只能尽我所能守住陈国的每一座城池。”

“哈……”我无力地干笑一声,坐倒在他身边,“有些话,很早以前我就想跟你说,可是我以为,就算我不说,你也懂的,可惜我们之间,一直没有默契。我知道,你对我心存愧疚,觉得我今天承担的一切都是你强加的。”

师傅眼中黯然,沉默着听我说出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可是这一切本就是我应该承担的。我姓刘,你姓沈,皇位交接,这是我的家事,与你无关,纵然你不插手,我迟早也会被带回那个牢笼。我怨的,只是你不信我,欺骗我,可说实话,陶清、燕离,他们也曾欺骗过我,但我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般在意。过去的就过去了,过程也只是过程,我要的是结局,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是利用你的愧疚。”我扯了扯嘴角,苦笑,“我以为你会因为愧疚而留在我身边,却没有想到会是因为愧疚而离开。我知道你想补偿我,那好,我接受你的补偿,可是你至少应该让我选择补偿方式!离开我,你解脱了,不愧疚了,可是我会想你恨你一辈子。”说着说着,心忽地凉了,“你只想还清你的债,却不理会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师傅,别以为你是为我好,其实你和我一样自私。”

我们人,都是自私的。

师傅的脸色一白,惊愕却又悲哀地看着我,我回他一抹苦笑。“如果你只是我师傅,那该多好。”

在他的目光中,我缓缓坐起。“现在我给你最后的选择,是走,还是回。”

不等他回复,我继续说:“你如果回,我们就一起。你如果走,我就一个人回。然后,带上所有兵马,夷平他闽越皇宫。”

“师傅。”我笑眯眯看着他,“我说得出,做得到哦。”

87 ...

对一个人好一阵子容易,好一辈子很难。

师傅护我十年,可是不够,我要他的一辈子。

一片萧瑟的沉寂中,我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等到了不速而至的敌人。

脚下的土地微颤,远处尘土飞扬,闽越旗帜在大批士兵的簇拥下疾速而来,乔羽一声锐啸,亮剑出鞘,周围士兵立刻将我们护在中间。

唐思勒紧缰绳靠在我身边,暗中递给我一把匕首,低声道:“来者不善,进马车!”

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不敢抛头露面,便缩进马车内,不忘将师傅拉到我身边。

“他们的目标是你。”我压低声音对他说,“小心。”

师傅沉默望着我,许久之后轻轻点了个头。

一个粗犷的男声借风声传来。“闽越国蓝族大将军蓝正琪,奉国主之命,率军迎接陈国丞相大驾!”

话说得好听,我却从窗缝间看到骑兵将我们所在的马车包围住了。

我方所有兵力不到两百骑,而对方至少有五百。

乔羽策马出列,沉声道:“约定之期未到,不劳将军大驾。”

蓝正琪哈哈一笑。“我们两国很快便是姻亲了,何必这么客气?沈相在车内吗?不如出来一见。”

唐思没那么好脾气,冷笑一声道:“他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人?真有诚意的话让蓝正英来,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蓝正琪的脸色看不清楚,但从这短暂的沉默看来,想必是在压抑着怒火。

唐思又道:“陈国内事未决,议和之事须从长计议,这位什么奇的将军请回吧!”

我暗自抹了把汗:三儿啊……你懂得什么叫委婉吗?

我们应该先稳住对方,然后趁机寻找机会突破的!太直的人适合当敌人不适合当朋友……

蓝正琪哼哼冷笑。“国主所料不假,你们陈国的人果然狡猾,言而无信半途毁约。毁约也可以,留下命来!来啊,给我杀,一个不留!”

“杀——”

刹那间,杀声四起!

我攥着匕首的手心开始出汗,回头想看师傅一眼,却被他按住了手背,听到他低声道:“玉儿,没有退路了,我出去,你回去。”说着便要起身,我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往后一带,翻身跨坐在他腰上,抓紧了他的领口逼近他的脸恶狠狠道:“你敢死,我就敢埋!你敢改嫁,我就让你守寡!你敢抛妻弃女,我让你没人送终!我家豆豆姓李姓刘姓陶姓王八蛋都好就不让她姓沈!”我咬牙切齿,回头看了一眼窗缝,外面已经杀起来了,唐思和乔羽的身影闪过,陷入酣战。“他奶奶个熊!以后女婿也不找姓沈的,太难搞了!”

师傅瞠目结舌仰视我。“玉儿……”

我一手压制他,另一只手扒在窗框边上,看着唐思和乔羽奋勇杀敌,屡屡有刀锋掠过手臂胸膛,吓得我心脏乱跳,冷汗直流。

突然,一个敌军杀出了缺口,直扑向我们的马车,乔羽左手在马背上一按,借力跃到马车上方,长剑一扫,将对方杀退。危机是避过了,可是乔羽一离开本来位置,缺口立刻被撕扯得更大,更多人朝马车方向围攻而来。

乔羽一个人难以抵挡,眼看又三个人提刀劈下,唐思低喝一声,右手反扣三枚飞刀掷出,直没入敌人咽喉!

摇摇欲坠的车窗终于被彻底砍下来了,我就地打了个滚滚入角落,远方敌军发现了乔羽战斗力太强难以近身,开始投掷管制刀具,大刀小刀齐飞,虽然没有唐思的准头和力度,却着实给我们造成了不小麻烦。

师傅将我紧紧护在怀里,我只听到刀剑破空的尖锐声、厮杀声、惨叫声,眼前看到的却是师傅领口浅色的花纹。

“唐思,乔羽……”我从师傅怀里探出脑袋查看,看到两人背靠着背奋战,被数十个士兵围攻。唐思的腿法凌厉,乔羽的长剑锋利,配合得天衣无缝,滴水不进。

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蓝正琪就提着一对流星锤大吼一声加入战团,近百斤的流星锤从天劈下,强大的压力让两人被迫分开,各自跃到一边。蓝正琪嗷嗷大叫,提着流星锤再起,目标却不是他们两个,而是我们所在的——马车!

我脚一软,下意识地想推开师傅,唐思一震,飞刀破空而来刺向蓝正琪,蓝正琪另一只流星锤一挥,强风扫开了飞刀,继续落向马车!

“莹玉!退开!”唐思双目赤红,嘶哑着大吼,暗器如漫天花雨飞向蓝正琪后背,蓝正琪听到他的那声呼喊,眼睛骤然发亮,流星锤疾速飞转,卷起烟沙,夹着暗器脱手朝我和师傅飞来。

我瞪大了眼睛,用尽了力气也推不开师傅,在避无可避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最后一刻松开抱着我的手,转身迎上沉沉砸下来的流星锤。

腰上缠上一只手,带着我避开了另一只流星锤,下一刻,马车轰然倒塌。

唐思一声怒吼,扣住了所有霹雳弹疾射蓝正琪,流星锤挥舞着扫开所有暗器,却在碰上霹雳弹的瞬间再次引爆了火药,轰然一声——蓝正琪惨叫着向后跌去,强力的近距离爆炸狠狠伤了他的面门,一张脸鲜血淋漓,红肉狰狞。唐思落到乔羽身侧,接过他手中长剑一掼,直直刺入蓝正琪的咽喉!

蓝正琪最后两下挣扎后终于彻底咽了气,唐思上前抓住剑柄一挥,利落割下蓝正琪的头颅,跃上马背,居高临下蔑视俯瞰所有人,染血的战衣衬得他宛如修罗战神,嘶哑的声音震痛每一个人的鼓膜。

“通通,给老子滚!”

那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被插在闽越战旗之上,唐思握紧旗杆,爆喝一声朝南惯出,闽越士兵哀嚎着,追着那旗杆败退而去。

我挣脱乔羽的怀抱,站不起来,只有爬向马车。

“师傅……”我颤着声音,抓住木板碎片,拨开废墟寻找我的师傅。

师傅无奈摇头:玉儿,别闹了……

师傅宠溺微笑:玉儿,乖……

师傅轻吻着我的手,眼里含笑:人心拳头大小,你说能容纳多大的天下呢?我已选择了你,你又有什么不安?

师傅将我拥在怀里,在我耳边低语:沈东篱十七岁那年遇见了你,之后十年,除了你再无一人伴我身边。玉儿,我喜欢过一个人,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除了你,还能有谁……

乔羽抓住我的手腕,被我狠狠挣开,眼泪一滴滴落在土里,溅起了尘烟点点。

“李莹玉,你清醒点!”

唐思扇了我一巴掌,乔羽抬手捂住我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我听到他低声说:“莹玉,别看……”

我以为我会带回他,就像当初追回燕离那样。

我以为他心里有我,只要我任性点,他总会从了我。

我以为他许下的诺言终会兑现,却等来了这样的结局。

——我的玉儿是我所有的安慰和寄托。只要你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留给我的,是他最初的,和最后的微笑。

遇见沈东篱的那个冬天,我的世界被瞬间点亮。

————————————————————————————————————————————————————————————————————————————————————

我在沙地里写下“沈东篱”,然后写下“李莹玉”。

一阵风吹来,还没完成的三个字就被吹成一片凌乱。

李莹玉,是为沈东篱而生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永远怀念十七岁的沈东篱,遇见他的那个下午,阳光是从未有过的明媚温暖。

他给了我最初的爱恋,和最后的痛彻心扉。

那一年冬天的雪下得正紧,我游荡在无人的荒野,跌跌撞撞,遇到了沈东篱,开始了一生的命途多舛。

他教我读书识字,对我倾囊相授,包括感情。

很多事,很多情,很多人,一报不能还一报,一欠不能还一欠。我们之间,有整整的十年,那些没有其他人的岁月里,偌大的帝都,冰冷的夜月,只有我陪着他,他陪着我。

他给我的,无论是恩是劫,我一并接受。

乔羽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后,沉默着蹲下,我没有开口,他也没有,直到很久以后,夕阳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他才低着声音说:“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

我扯了扯嘴角,用干哑的声音说:“不是你的错。”

只能救一个人的时候,你选择救我,我又有什么立场去责怪你?

没用的是我,连自己的男人都保护不了。

万里河山,要用爱情,要用生命做祭品。

沈-东-篱……

为什么风来得这么快,总让我来不及写完他的名字。

“回去吧,你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整天了。”乔羽握住我的肩膀。

“好。”我顺从地站起来,双脚麻痹,只有靠着他的搀扶才能走路。

帐篷里,燕离一脸倦容翻查医术,唐思抱着豆豆轻声哄着,看到我进来,同时抬起头来看我。

我走到唐思身边,从他怀里接过豆豆,她醒着,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拿我直瞧。

她“名义上”的生辰是三天前,也就是师傅离去的那一天。

我轻轻抚摸她粉嫩的脸蛋,她咯咯笑着,抬起肉肉的小手包住我的手指。

“豆豆啊豆豆……”我微笑地亲了亲她的额头,“你的亲生父亲是谁呢?”

三个男人一僵。

“难道我们刘家女儿,生来克父克母的传言是真的?”我的手移到她细细的脖颈,感受到指下轻快的脉动。“就像我当初,克死了他们……”

燕离大惊失色,从我手中抢过豆豆,厉声大喝:“李莹玉,你清醒一点!这关她什么事!”

我失神了片刻,随即笑道:“师傅还没见过豆豆。”

乔羽从背后紧紧抱住我。“别这样,他还没死。燕离会有办法的。”

燕离急忙点头:“信我,只要他吊住这一口气,我一定能救回他。你当初伤成那样,我不是也把你救活了!”

唐思皱着眉,别过脸,片刻后抬起头看我,坚定道:“我来报这个仇!”

闽越,闽越……

此仇不共戴天!

--------------------------------------------------------------------------------

作者有话要说:不敢更新……

爬上来看到有长评,也不敢再断了。。。

黑犬黑犬溜走

妖怪说,师傅现在死一万遍也不会有人心疼。

飞鸟说,师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感动她,那十年已经够了。

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在最需要的时候遇到那个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十七岁的沈东篱,七岁的李莹玉,如果时光停留最初的刹那,那该多好。

88 ...

战火重新燃起,军中弥漫着复仇的气息,一次次的强攻却换来闽越的闭关不战。

一个月过去,战况毫无进展,同样的,还有师傅的伤势,或者说,一直在恶化。

我抱着豆豆,每日坐在他床边同他说话,兴许他听到了,就会醒来。

帐篷里堆满了他看过、写过的书,说到词穷,我就随手取来一本,念给他和豆豆听。

《治国十策》:以德治国,以法令天下,以威慑万邦。经世以济民,教化以启民智,兵民以扬武功……

“豆豆,你知道父亲在讲什么吗?”

豆豆咬着指头冲我笑。

“看样子你跟娘一样不懂。二爹一定就懂了。”

看得越多,对师傅的了解越多,才发现原来对他的了解太少。

有些话,我原以为我不说他也会懂。

其实有些话,即便他说了,我也不会懂,所以他选择不说。

我怨他不了解我,可是我又何尝了解过他?

帝都十年,我多少次在他膝上入眠,眷恋他怀里的温暖,却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他在想什么,看什么,写什么,做什么。

比自私,谁比得过谁?

苦笑着,从书柜深处取出了《大学》,却从中掉出了一本页脚翻卷的小册子。

封面没有字,纸页微微有些泛黄,翻开了,一页页写满的,只有两个字—玉儿……

字体一如其人清隽苍劲,玉下一点太深刻,末了一勾太缠绵。

——玉儿戏弄师兄,罚站一个时辰,站着睡着,抱回屋。七月六日。

——玉儿尿床……哈哈哈……玉儿曰:不可说不可说。遂八月八日。

——玉儿生辰,送四书五经一套。玉儿生气了。小满。

——宫里守岁,偷溜回府,陪玉儿。玉儿等得睡着了,明年再叫醒她看烟火。除夕。

——玉儿月事初来,长大了……唉……

——送玉儿上国子监,心神不宁,恐玉儿遭人欺侮。

——玉儿欺负同窗,被太傅告状……没被人欺负就好。

——玉儿又欺负人了,又撒娇了……沈东篱啊沈东篱,你的铁面无私哪里去了!

我乐不可支地陷入回忆。

师傅那哭笑不得的微笑依稀又在眼前,他板着张脸忍着笑在前头走,我头低低跟在后面,讨好地拉长了尾音喊他:“师傅啊……玉儿知道

错了……“

“你‘又’知道错了?”他斜睨我。

我小鸡啄米地点头,无辜地笑着,指天发誓绝不再犯。

想来那时候,他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

他这人啊,护短得很,只要我没被人欺负就好,我欺负别人只要不被人告到大理寺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原则,到我面前就变成没有原则了。

我低头看豆豆,点了下她的鼻子。“喂,你以后可别跟你娘一副德行,否则我把你塞回去重新生个!”

豆豆噗噗吐口水……

我翻到后面。

——怀着这样的心思去接受她的拥抱,是不是太可耻了……可是拒绝不了她。或许她心里也有我,只不过,是师傅,或者还有其他……玉儿……

——师兄说宫里有人在查玉儿,我还能瞒多久?玉儿是个胸无大志的野丫头,选择“六”的时候,便已担心会有这一天,即便那一天到来,至少“六”不会和“王”连成一党,玉儿不会孤立无援。了却君王天下事,我还能和玉儿归隐南山吗……

……

——玉儿已经离开了一年整了,桃花又开落了一次。她大概忘了我了,或许积习难改的,只有我一个。怎么改得了呢……很想,再看看她,是不是又长高了,胖了,还是瘦了。都说羁鸟恋旧林,我的玉儿,什么时候飞累了,才会想起我……

我的指尖轻触他留下的字,淡淡的,依稀还残存着温度。

他写下这些字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笑着,轻吻他的字,低头看豆豆,哽咽着,得意地笑道:“豆豆你看,你父亲多爱你娘啊……”

可他什么都不说。

——过去想,或许玉儿再也不需要我了。没有谁能陪伴另一个人走完一生,我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出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也可以功成身退了。那一日营帐外,她拉着我入内,四人再次同桌,仿佛回到了李府那一年,她小心翼翼地活得很快乐,看着她的笑容,依稀觉得似乎这江山社稷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终究是舍不得放手,眷恋她给的温暖。

不知道她在闽越过得可好,是否母子平安。什么时候孩子会出生,会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以玉儿的水平,大概会取个耽误孩子一辈子的歪名……

其实,仍然希望她生个女儿,女儿与娘贴心,只怕和她娘亲小时候一样顽劣不驯。心里早想好一个乳名。便叫“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姓刘,乳名“红豆”,正名“相思”。

且叫相思留……

纵然与她有些误会,但应该还能白头偕老吧。

应该。

“师傅,东篱。是女儿。”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是颗相思豆。”

他的脸色苍白得无一丝血色,胸口用木架和纱布固定着,血迹渗透过白纱布,触目惊心。

那一锤,千钧之力,师傅怎么承受得住?

一定很疼,很疼……

我轻轻枕着他的手背,苍白的手背垂落在身侧,冰凉得察觉不到温度,不像往日那样抬起,温柔地在我发间穿梭,执起我的手在唇畔轻吻,轻声呢喃:“玉儿啊……”

他待我,如珍如宝,如珠如玉。

眼泪啪嗒一声落在豆豆脸蛋上,豆豆哇的一声哭出来。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没有负过我,只是我从来不够信任他,走到这一步,是我逼他的。

燕离进帐,沉默着看了我一眼,把豆豆抱走。“够了,该送他走了。”

我一震,抬头看他,“你说什么?送谁走?”

燕离为难地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取过桌边的水杯,用水润湿师傅的嘴唇,“你说过会想办法的,你连我都救活了,一定也有办法救师傅。”

“这不一样……你清醒一点,他的心跳已经停止了。”

这几天来,燕离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

“他说过,要与我白头偕老,怎么会骗我?”我摇头,“我再也不怀疑他了。这次,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燕离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臂。“让他入土为安吧。”

?我的玉儿是我所有的安慰和寄托。只要你需要我,我便一直在你身边。

师傅,说过的话,真的不作数了吗?

我要送师傅回帝都,回到有我们共同回忆的那个地方。

起灵的那天,吹的是西北风,刻骨的凌厉。

有一个人从北边来,一身风尘,满面倦色。

那时我正跪坐在师傅的灵柩前,唐思、乔羽、燕离站在我身后,我抱着豆豆,轻声对她说:“豆豆,父亲要走了……”

燕离别过脸,看到掀起帘子进来的陶清,愕然愣住。

我回头木然看了陶清一眼,动了动嘴唇,淡淡道:“你来了。”

陶清走到师傅灵柩前站定,片刻后,低下头看我,沉重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

我苦笑摇头,“不能怪你,一切错得那么刚刚好。”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小纸条。师傅受伤那日归来,他躺在帐内,我坐在帐外,看着一只白鸽一次次撞上帐篷,不得其门而入。是唐思捉住了他,交到我手中。

白鸽脚下绑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消息走漏,蓝出杀令,回陈!”

那字体并不陌生,我在闽越的时候见过,是不秃的手笔。

他什么时候和不秃联系上的?我们在山中的那几个月?他到底想做什么?

到这一刻,我已经再不敢,也不能去怀疑他的目的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为什么我总是不明白呢……

我把不秃的字条递给他。“我想,这件事只有你能解释清楚。”

陶清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中字条,缓缓收拢手心,垂着眼睑思忖了许久,方才答道:“我们承诺过那人,不能把这个秘密说出去。”

“这个时侯,还要守着那莫名其妙的诺言?”我冷笑一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陶清,实话实说吧。”

陶清攥紧了纸条,许久之后,他沉声下令道:“其他人先离开,我有话,单独和她说。”

我把豆豆交给燕离带走,与陶清面对面坐下,沉默相对。

“或许你很难相信,我与东篱,从始至终都是盟友。一开始,是为了利益,共同对付王党,后来,是为了你,共同对付闽越,甚至是对付刘澈。我知道,你对他有误解,这个结我无法帮你们解开。你以为他将你出卖给刘澈,但其实,他也没得选,或许他比我,更不希望你回到那个阴暗的皇城,因为他比我更了解那个地方的龌龊。”

陶清苦笑,“可是即便那只是个少年,到底还是皇帝,他寻到洛城,有无数的方法可以要挟我们,不惜拼个鱼死网破。同意他入住李府,是东篱的,也是我的主意。刘澈住进李府后,我调开了方小侯爷,趁着刘澈假作法事之时,东篱和墨惟私下与方小侯爷接触,许以江山帝位,甚至承诺一生鞠躬尽瘁。可是阿斗终究是阿斗,他宁愿当个逍遥侯,也不愿意接手烫手山芋。燕离断过他刘澈的脉相,他并没有夸大自己的病情,势成骑虎,内忧外患,我们无从选择,只有让燕离去冒险,假装顺从密宗,成为傀儡宗主后从内部下手,希望将战事消弭于未起。只是没想到,你突然恢复了记忆。”

假作法事那日,我记得刘澈为我算过命,后来还和乔羽去追燕离和白笙笙。那时候,师傅不知所踪,原来竟是去找方小侯爷……

“那一夜,你恢复了记忆,知道这件事的,其实只有我,是我让人告诉刘澈,让他动手的。”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讷讷道:“我一直以为,是师傅……”

陶清苦笑,摇头道:“直到那时,他还是主张另立年幼藩王为储君,可是不现实,一来找不到,二来刘澈不会愿意。刘澈机心太重,猜忌太多,除了你,他谁都不信。是我做了最后决定,扶你为帝。但刘澈不可能相信我,他甚至忌惮我,能出面的只有东篱,他表面上撇清与我的关系,表露出对武林草莽的仇视,实际上,负责与白虹山庄联络的人,一直是他。但刘澈对豪强势力多猜忌,他只有隐瞒自己的立场,看似与白虹山庄的武林势力对立,其实真正的目标是万剑山庄。他只能瞒着所有人,甚至于,瞒着乔羽燕离,瞒着你,也许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告诉你……”

我在想,自己是否曾经给过他机会开口,还是,不等他开口,便自以为是地将他定了罪。

他为什么不辩驳呢?

或者说,他辩驳了,我会信吗?

我不确定了。我曾经那样怀疑过他,而本来,我应该无条件信任他……

结果却是我心灰意冷地对他冷言冷语,他面上不说,也许心中早已伤透。

“首攻白杨谷,徐立身陷九雷阵,其实一开始我们并不知情,是东篱冒雨来送信。”

我愕然问道:“他不会功夫,那样的雨夜一个人走山路?为什么不让乔羽去?”

陶清苦笑。“你忘了吗?乔羽被你派来,在我这边。他不能让人发现自己与我私底下合作,表面上欺君。”

是了,我想起来了,那一夜徐立中计,阿澈犯病,我四处寻不到师傅,后来在他帐里睡着,醒来后只记得和唐思陶清重逢的喜悦,却忘记了去看看师傅在哪里……

“那时,我见你对他态度怪异,便趁着你去见刘澈的时候,与他谈了几句。没有想到,你对他的误解已经那么深。我对他说,聪明人不会将自己陷于绝境,他一心一意为你,可惜用错了方式,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一次次的考验。他那时想,待你完全接掌了权力,不用再对刘澈心存忌惮之后,再与你将事情说清楚,而在那之前,他托我照顾你。只是有些事情,他也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你会误会他对我和唐思心存歹意,更想不到你会觉得,在他心里,江山社稷会比你更重要……”

“李莹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沈东篱那个人,是有些迂腐,心里想着君明臣贤,大济苍生,但到如今,他愿意为一人袖手江山,也只愿意为一人鞠躬尽瘁,一世为臣……有些话,说多了显得矫情,他不屑多言,说少了,却又怕你不懂。这些话,那时候他不说,我不能代他说,后来他没来得及说,到如今,他已然开不了口,只能由我转达。至少,不要带着你的误解离开。”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尖,眼睛酸涩得难受,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其实,这些天来看着他的心路历程,我早该明白了。师傅情深似海,我身在其中,却当局者迷,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他……

他甚至说过,让我以真心对待陶清,又怎么会想铲除他们?

我自以为爱他,却似乎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他,信任过他。师傅他,比我自信,也比我更能信任对方。他自信我对他的感情能够长久,相信我会信他就像他信我,相信即便我们之间有误解,冰释前嫌后还是能白头偕老—他没有想过离开我,患得患失的人,只有我一个。

还能埋怨他的不坦诚吗?明明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陶清捏着那张字条,缓缓道:“密宗的宗主,你已经见过了,这张字条的主人,想必也清楚。你们在闽越的时候,他就利用了燕离与夜莲的联络方式,逆向寻到我和东篱,提出了条件。他要向陈国借力,帮助他摆脱傀儡身份,只要白族压过蓝族,取得话语权,闽越便会与陈国签下盟约,连成一线。”

我愕然,不敢相信那个看上去狡黠又老实的和尚会有这样的野心。“他凭什么提出这项交易?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相信,会 答应?”

陶清沉默着附到我耳边,低声说:“他是为了报杀妻之仇,还有,为了他儿子。他曾犯下戒律,与信徒生下一子。”说着,在我掌心写下一个字—离!“等他故去,‘他’继任宗主,以他和你的关系,这份盟约比什么都可靠。”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眼前晃过不秃的笑脸。

————————————

“我觉得那人挺眼熟。”

“眼熟?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

“笑起来的样子,跟你挺像。看似良善,包藏祸心。”

那时候,不过是一句戏言,不秃与燕离,到底有几分相像?现在回想,不秃看着燕离的眼神,似乎是有种异常的慈祥……

“这件事,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在成功前,他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以防成为蓝族甚至是白族的暗杀对象。后来的和亲,是将计就计,蓝正英以为胜券在握,不会冒天之大不韪杀东篱,更何况在那几个月里,宗主陆陆续续送出了蓝族的机密信息,能够光明正大进入闽越与他联手的,只有东篱一人。我和东篱答应过宗主,因此只能告诉你一部分消息,没有想到的,是后来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密宗内部似乎出了什么事,与蓝族矛盾激化,宗主的隐线被揭开,事情败露,蓝族这才突然派出蓝正琪诛杀东篱—东篱手中,掌握了太多蓝族的机密了。”说到此处,陶清眼底闪过黯然,“他传出了最后的示警,可惜还是太晚了。密宗与蓝族正在内斗,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还不得而知。”

我知道……和亲前一天,他让白芷护送我和燕离唐思出闽越,与蓝族正面冲突,白芷被擒。

原来……竟是我害了师傅……

现在知道这一切,终究是,太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很早就签了简体出版约,只是题材NP不太和谐,怕变数太多所以一直没有说,即便出版,内容上改动也会比较大,按照规定,女主不能和两个以上的男人OX,所以第一卷的OX描写肯定要删掉部分,第二卷也会适当删减篇幅。而且一女N男在大陆也出不了,不过因为本文女主身份特殊,似乎可以视情节而定适度放宽规定,比如隐晦地NP……

总而言之——出版稿一定要河蟹到符合出版要求,可能会改得面目全非,甚至也有可能要求改成单吊结局……

鉴于此,本文就不出版停更了,只是暂且先请假一个星期对最后结局进行调整。

连载太影响写结局的心情了,等我存稿完毕再发上来吧。

网络结局不受影响,视剧情走向而定,能NP的话,尽量一个都不会少。

望天……你们觉得还能NP吗……

因为师傅,妖怪和飞鸟把我往死里拍,然后让我把师傅往死里写。

没想到有些误解已经多到不能原谅,成见深到无法挽回。

都说“如果活着也只是为了让别人能够幸福得心安理得,死了或许才是一种解脱。”

都说“女主要无条件信任和支持师傅。”

可是相处总比相爱难。

有些事情,说明白了也不明白。

有些人,怎么做都是错。

不曾诉苦,就已经让人怨他话多,若说得更多,只怕还是显得矫情。男人本来就不擅长表达。

于是选择沉默和相信,可是仍然会被埋怨有所隐瞒。但那些所谓的事实,他是真的开不了口,自我澄清:我没有出卖你,是陶清的主意。我没想过抛下你,这只是权宜之计。

把责任和过错推给别人,不是东篱会做的事。

抛弃和离开,他也从没有说过,或许在玉儿九死一生后他就决定再也不离开,只是一直被误解,从未被信任。说了会留下,是她不相信。

有人说我为虐而虐,87章太莫名。

那就看88章。

剧情走向,蓝锤子的出现,师傅的死,在玉儿出闽越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启动了。

这是所有偶然导向了一个必然。

蝴蝶效应也好,马蹄铁效应也好,其他的可以怀疑,但是师傅的感情,我觉得毋庸置疑,而那两个把我往死里拍的女人觉得,玉儿不配拥有。

还有没有关于师傅的未来,我也不知道。

不到最后一章,一切皆有可能。

89

帝都路远,我坐上马车,陪师傅回家。

燕离许是担心我悲伤过度,没有让我插手丧葬之事,暗中将一切办置妥当后,还坚持与我同行,陶清点头同意后,又让乔羽随行护送回京。

他放下了西北战事,回南方重新调度,我将虎符交给他,统领全国军务。

回到帝都的时候常听人说起一句话:大将名师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陶清亲率的精兵三千衣白甲,攻必克,战必胜,横扫北方草原,若非此故,陶清也不能轻易从北方战场上脱身。

帝都朝堂已经过师傅清洗,留下的是干净的班底,只是空缺较多,我按着师傅的笔记,凡是被提名赞取过的,我都尽量给他们找合适的位子填上。

正式的登基仪式仍需补上,我主张一切从简,让国师一手操办,看了黄历,时间定在十二月十二。问起年号,我沉默了许久,才选了“明德”二字。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师傅教我的第一篇文章,我唯一背得全的一本书。

阿澈被葬在皇陵,我去见了他一次,站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想再去责怪他什么埋怨他什么,更多的错,在我身上。

师傅的墓地就选在皇城东面,站在未央宫最高的地方就能看到。这一切是燕离负责,我只是远远看着他离开,从日出站到了日落,最后是乔羽将我拉回了屋。

登基那天,南方经历了九战连捷后,终于彻底击溃了闽越,白族宗主宣布归附我大陈。蓝族在蓝正英蓝正琪兄妹死后,为白族一举打压下,白族掌握了闽越大权,虽对大陈俯首称臣,每年进贡,却保留了所有内政不受干涉。

国师称,双喜临门,普天同庆,应大赦天下。

于是我说,那就大赦吧。

那一天站在皇城上受万民朝拜,眼前乌压压地跪满了各色朝服,我看了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边,依稀看到了那人对我点头微笑。

那一年的除夕,帝都很热闹,未央宫里有我、乔羽、燕离、豆豆。

大年初一犒赏三军的时候,我与陶清唐思匆匆见了一面,然后他们又直奔北方,这之后很久,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们。

陶清对我说:“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继续。”

其实道理我都懂,但节哀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老国师是师傅在世时极为敬仰的一个人,每日跟着他学习处理政务,忙的时间一多,便也顾不上悲伤了。

闽越的战事了解后,燕离与陶清谈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燕离便离开了帝都,我想他是回闽越了,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元宵夜,乔羽带着我,换上便服出宫,看帝都灯市,一夜琉璃火,未央天,蓦然回首,已是一年。

花灯上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词。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透!

“莹玉。”乔羽接过我手中的花灯,声音里隐含担忧。

我微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继续向前。

人,总是要一直向前的,灯火阑珊处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再向前走,总会在终点处遇到。

这是明德元年的上元节,第一个没有师傅的上元节,只有我和乔羽。

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半城灯火,我心中一动,偏过脸去看乔羽,恰迎上了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深沉浩瀚,映着点点琉璃火。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紧紧地十指相扣。

他不会哄我,不会安慰我,只会用他的方式默默陪伴我,等待,再等待。

那一刻,因思念而孤单的时候,至少还能握住彼此的手。

我早已不是一个人在行走,有的人只能用来回忆,而有的人,还在等我携手共度余生。

我偎进他怀里,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乔羽,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他只手环着我,将我圈在怀里,低下头来,在我发心印上轻轻一吻。

燕离去了闽越许久,却只在上元后寄回来一封信,说是短时间内回不来,其他的事情却没有多说。

他会不会选择接掌宗主之位?

据我了解,他并非恋栈权位的人,一株千年灵芝在他眼里比权势更值得拥有,但是亲情却难说了。我相信他总是回来的,问题不过在于早晚。

果然,闽越一直没有传来立继承人的消息,闽越到陈国的商路已经开始修了,我们这边负责的人是白樊,闽越那边就不清楚了。燕离又来了信,说还有些事走不开,我回了他一封信问候,聊表思念,便再无话。

陶清与我半月一封信,月圆时一封,弦月时一封,他给我的信总是五百字谈公事,五百字说私事。他也不算话多之人,即便说起思念,也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平日里给臣下的圣旨加盖的是玉玺,给他的信件,加盖的是豆豆的手印和脚印,这一封封对比下来,依稀可以看见豆豆在一点点地长大。

北方连续打了四个月的仗,终于将局势完全掌控住,唐思实在受不了,找陶清告了假便溜回帝都。那夜里我睡得正沉,梦里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风声吹动了风铃,眼皮一跳,还没睁开眼睛,身上一沉,便被扑住了,睁眼一看,正对上唐思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的唇角尚未压下,又一阵疾风扫了过来,唐思一凛,在我身上一翻,避开那股劲风,身形在空中一顿,已经和后来之人交手了七八招。

落地之后,唐思破口痛骂:“乔老四,你真是一刻都看不得老子好吗?”

乔羽面无表情道:“私闯禁宫,我有责任抓你。”

“丫呸!”唐思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我找我女人你管得着吗?再说了……”唐思哼哼一声,“就凭你这速度,要是我真心刺杀,李莹玉早见血了。你这效率也太差了吧!”

唐思往床上一坐,长手一身揽住我的肩膀,示威地冲乔羽一扬下巴。“以后她的安全问题就交给我了!”

乔羽沉默看他,然后转过来看我。

我笑了笑,在唐思脑袋上一拍。“得了吧你,他故意整你的。”

唐思一怔:“什么?”

“你没发现门没有开吗?他一直在屋里,你一进来他就发现了,故意等你爬上床才动手的。”

唐思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怒道:“你个乔老四,果然见不得我好!”

乔羽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看地板,又抬头看看天花板,最后看向我,温声道:“我先出去。”

他要留下空间让我们叙旧,唐思一听也不怒了,眉梢一挑,笑哼哼地看他离开,关门,这才又转身将我扑在床上。

“说!想我了吗!”唐思双手撑在我耳边,居高临下看着我,恶狠狠地问。

我笑吟吟看着他。“我说不想,你信吗?”

他埋首在我脖颈间蹭蹭,湿热的触感滑过耳后,耳垂被他忽地咬了一下,我嘶了一声偏头躲开。

“唐思,你属狗的!”

“为了惩罚你说谎,咬你一口。”他勾了勾唇角,细细看了我许久,收拢了手臂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怎么瘦了这么多……”他低声在我耳边问。

“这才是正常的。”我回抱住他,微笑回答,“我们上次分开的时候,我刚生了豆豆,身上还有十来斤赘肉没减呢。现在的我,是你第一次见我时候的模样。”

“比那时候瘦一点。”他紧了下手臂,“比蜀山上那次抱你的时候,瘦了一点。”

我脸上蓦地发烫起来。

“我在回来的路上,听人说起你。”唐思忽然转移话题。

“好话坏话?没骂我是昏君吧。”我警惕地竖起耳朵。

“说你勤勤恳恳,励精图治,还算个好皇帝。”唐思嗤笑一声,“还说你不苟言笑,君威十足,伴君如伴虎。”

我摸了摸脸颊,觉得有些无辜。“可能是对着那班大臣,我笑不出来。”

师傅选的班子,能力和人品是不足为虑的,但都有一个显著缺点,没有情趣,不会开玩笑。

“嗯。”唐思揉揉我的脑袋,“你笑起来太淫、邪,在外人面前别多笑,免得有损君威。”

我怒瞪他。

他继续道:“在我面前,能不能笑得真心点?”

我扯扯嘴角。

“再无耻点。”

我拍了他一巴掌,怒道:“我觉得已经够无耻了啊!”

他哈哈一笑,随即冲着我的嘴唇狠狠一吮,问道:“李莹玉,你回来了吗?”

我愣愣看着他。

他的手拂过我的唇角,轻轻摩挲,“他走的时候,我以为你再也笑不出来。”

我笑了。

“他没走,一直都在。”

我环住他的肩膀,轻轻靠在他的肩窝。“我们都在一起。”

唐思回来后不到两天便是清明,我按例劳师动众地去皇陵祭拜列祖列宗,结束时,已经过午许久。乔羽备好了素白的纸花,果盘,唐思抱着豆豆在东门口等我。

师傅不喜欢热闹,我们只是除了周边的草,撒几朵纸花,师傅不爱喝酒,便洒三杯茶。豆豆六个多月大,坐在树下,歪着脑袋看我们,眼睛睁得圆溜乌亮,似乎有些迷惑,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做什么。她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长得壮了起来,五官渐渐长开了,脸上身上皮肤也慢慢变白,难道真的跟名字有关?自从改名叫红豆,她就越发白里透红粉嫩起来,从黑米团子变成了红豆馅糯米团子。

这孩子不怕生,唐思又是个会玩的人,鼓捣出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来哄她,不过眨眼功夫,就贿赂成功认了爹。她喜欢让唐思抱着荡秋千玩,咯咯咯笑着,衬着那身圆滚滚花花绿绿的衣服,跟小母鸡似的,乔羽如临大敌在一旁盯着,生怕唐思一个不小心手松了把孩子甩出去。

唐思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把小红豆抱着怀里吃她脸上的嫩豆腐。“这孩子跟我亲,你吃醋。”

豆豆痒得咯咯直笑,抬手去抓唐思的头发。

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选择性失忆了,其实唐思是豆豆的亲爹?

后来又有了一个解释——因为唐思是豆豆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雏鸟情节吧……

唐思摆着香烛果盘,乔羽拿着锄头除草,我把豆豆抱起,走到坟前停下,低头对她说:“豆豆,这是父亲。”

她瞪着乌亮的眼睛,微张着小嘴,扭头看了一眼墓碑,又回头来看我,噗噗冒了两个口水泡泡,小手抓着我的领口,咿咿呀呀喊了两声。

乔羽放下锄头,来到我身后,温声道:“可以了。”

我环视一周——

师傅喜欢清净,因此选的这块墓地比较偏僻,在东边围场和皇城之间,还在皇城管辖范围内,一般百姓也不能葬在这里,方圆几十里地里地,人烟罕至,绿草茵茵葱葱,只有这墓地周围的杂草明显比较稀疏,乔羽也不过片刻便除净了。

我手执毛笔,沾了朱砂,放到豆豆手中,我再握住她的手,顺着墓碑上的比划一字字描摹。

沈东篱

未亡人李莹玉

——师傅,原谅我那时候,没有勇气来送你……

豆豆仰头看我,啊啊叫了两声,我低头对她一笑。

——傻孩子,你的生日,是你父亲的祭日……

——你的名字,是你的父亲取的。红豆最相思……

——便当你是他,留给我的相思。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呵……

“回去吧。”

清明时节雨纷纷,走不到两三步,果然下起了雨。

乔羽想起附近有个地方可以避雨,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此地巡逻人的住所。

这个地方其实安全得很,东边过去是围场,有御林军守卫,西边过去是皇城,有禁卫军把守。这中间十几里地各在边缘,便设了个巡逻人意思意思巡山一下。

巡逻的是个退伍的老人,陪伴他的是只几乎同样衰老的马。看到我们三个人,他下意识地亮出兵器戒备,乔羽立刻出示他的令牌。到底是在军中做过事的人,认出了乔羽的卫尉身份,脸上肃然起敬,放下武器行礼。

我既是微服,便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了,卫尉这个身份已经够用了。

老人自称姓张,我们便称他为老张,他恭敬又难抑兴奋地为我们四处奔走送干净棉布,送热水。

趁着他出去烧水,唐思捅了我一下,低声问:“喂,乔老四那什么令牌,位子很高很威风吗?管什么的?”

“卫尉。管皇城治安,禁宫守卫,也就是保护我的安全。”我答道。

“那也给我封个,位子比他高一点,离你更近一点。”唐思自信一笑,“我也能贴身保护你。说说看,有什么职位更威风的?”

一直沉默的乔羽突然开口回道:“大内总管。”

唐思楞了一下,转头问我:“总管?管很多吗?很威风吗?”

我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是管很多……”只不过……

“那就这个吧。”唐思笑眯眯,“我也不想管太多,管管你就可以了。”

我艰难地点点头……

如果告诉他真相,这可怜的老房子会不会塌?

我偷偷看了乔羽一眼,他还能面无表情若无其事……

可怜的唐思,大内总管,都是阉人啊……

“热水来了。”老张吆喝了一声,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

“我进里屋给豆豆洗一下身子。”我回头对他们两个说了句,又补充道,“别吵架……”

唐思嗤笑一声,摇摇头走了。

乔羽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跟着走了。

唉……有点担心啊。

给豆豆洗过身子,用干爽的棉布包上,再喂过奶,她终于倦倦入睡了。

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吧唧了下嘴,挥舞了下肉肉的小拳头,么么两声缓缓入睡。

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听着烦人,听久了倒也催眠。

我推门出去,移步到门口,听到唐思的声音。

“燕离最近有消息吗?”

可能是雨声太大,他们没有发现我站在门后。

“最近一次是半月前,他说已经有头绪了。”乔羽答道。

半月前……我楞了一下,不是两个多月了吗?这两个多月来我一直没有收到燕离的信啊!

“他到底有多大把握?”唐思烦躁地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想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无论对错,已经做了。”

“我知道,可是……”唐思顿了顿,仰头看着阴沉的天说,“跟我想的,都不一样了……”

乔羽沉默片刻,道:“你想走,对不对。”

“什么?”唐思一怔。

“你想离开她,当初。”乔羽低声道。

唐思一滞,许久之后,无力辩驳道:“谁说的……”

“看出来的。你想走,又不想走。”

唐思憋了好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远远地看到两个并肩坐着的身影,唐思说:“很明显吗?”

“嗯。”

“那她知道吗?”

“大概。”

“靠,你多说几个字是会死啊!”

“不会。”

“……”

唐思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老子疯了才跟你说话。”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又回头看坐下的那个背影。“其实你这人只要不说话,单看你砍人的手法,还是很不错的。”

乔羽沉默了许久,唐思怒了,回身上前两步,推了下他的后脑。“你不会回句话吗!”

乔羽回头看他,莫名其妙道:“你叫我别说话的。”

“你……还真是选择性听话……”唐思后背剧烈起伏,几个深呼吸后,挫败地坐下了。

“好吧……”长叹一声后,唐思缓缓道,“你既然看穿了,我也不瞒你。其实,我很早就决定离开了,在她决定当那个女皇的时候。你知道,老子跟你不一样,我这人无拘无束惯了,唐门都呆不下去,更何况是皇宫。你跟我不一样,老子虽然有点鄙视你,但是你对她,是真的好。下手够狠,也能保护她。我想说,帮她把东篱留住,有你们在她身边,那我也能走得心安理得一些。”

“嗯。”

“我心想,打完那仗就走,以后天高任鸟飞,何必吊死一棵树,如果真想她了,大不了飞进宫跟你打一架,然后跟她睡一觉,反正她也打不过我。”

乔羽打断他:“你打不过我。”

“靠!你别忘了战场上我救了你七次!”

“我救了你十三次。”

“靠!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救人几次都要数吗!”

乔羽默默地沉默了。

“那就算看在我救你七次的份上,我进宫你也该适当放水一下吧?”唐思冷哼道。

“不……能……”乔羽缓缓道,“职责所在。”

“真是个木头人。”唐思气呼呼地别过脸,“那女人怎么就看上你这么块木头了,老子哪里不比你好!”忽地,声音一低,“也不知道老子走的话,那女人会不会跟东篱离开时一样难过得要死要活。”

乔羽想了想,准备说什么,被唐思打断道:“我懂了,你什么都别说,省得被你气死!”低声嘀咕,“那女人很久以前说过,我们五个人就像她的五根手指,握起来刚好是一颗心的大小,少了谁都不完整,切掉哪一个都一样疼……”

“乔老四,你觉得我选择留下对不对,?”等了一会儿,没声音,于是唐思说,“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

然后乔羽回答:“随你。”

“切,你当然是希望老子离开。”唐思愤然,“老子偏不走!老子要当大内总管,我是老三你是老四,休想窜到我前面去。”

乔羽沉默片刻,点了个头说,“嗯。”

“原来想过,我们五个人谁对她来说更重要。后来想想,自己真是傻缺,纠结这种注定纠结的问题不是给自己找虐嘛,谁高谁低谁多谁少,弄清楚了总有几个不高兴的,还不如就这么糊涂着,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做一本糊涂账也就够了。以前她还问我,她和我大哥一起掉进水里我会先救谁,那时我就骂她无聊了。其实我跟她也是半斤八两,在乎一些徒增无谓烦恼的问题。在一起就好了,开心就好了,想那么多唧唧歪歪的干什么。一年多时间下来,东篱我服了,二哥我服了,燕离服我了,马马虎虎也把你当个人了,就这么着吧,把皇宫当李府的话,也只是房间多一点。”

乔羽点点头说:“头脑简单的人真幸福。”

唐思:“别以为我真的打不过你……”

然后是熟悉的砰砰乓乓声……

我想……其实打架是他们两个人感情好的表现方式吧……

唐思说的那些话,我并不是没有想过,直到那一夜他溜进我的寝宫,刚刚让我封了他一个“大内总管”,我才知道他是真的做了最后的决定,决定留下。

简单的人总是比较幸福,没有太多的花花肠子,太多迂回的想法,爱了就留,不爱就走,不是为了别人而委曲求全,是因为自己心里已经接受。

看似水火不容的唐思和乔羽,可能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人,大智若愚。

只不过……

燕离是不是在闽越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觉得相爱相守还需要相互信任,相互坦诚,当然也要有个人空间。他们自己有点小秘密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如果这个秘密关系到我……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哨子,庆幸还有完全隶属于我的势力能够使用。

直接问他们两个的话,打草惊蛇了还未必能得到确切答案,还是让五六一去查查闽越那边的动静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很饱满了。。。

90

国师求见的时候,我刚看完五六一的报告。

“陛下,求贤令已然送达各州县,国子监也已开始翻修,七月底太学府便能修成。”老国师立于阶下,缓缓道来。

我将字条收入袖中,垂着眼睑沉思片刻,开口道:“朕不谙政事,登基以来,朝中大小诸事多劳国师了。”

国师怔了一下,抬头不着痕迹地扫了我一眼,又颤巍巍地作势要跪,我也作势扶了一把。

“为陛下尽忠职守,乃微臣本分……”

“国师过谦了。”我淡淡一笑,双手负于身后,指尖触到字条,想法又坚定了几分。“朕有一事要国师帮忙,还希望国师切莫推辞。”

国师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下,没敢立刻回复,好一会儿才回说:“凡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微臣绝不推辞。”

呵,老狐狸。搬出江山社稷当挡箭牌了。

我勾了勾嘴角,继续说:“这事与江山社稷扯不上什么关系,乃是朕一点私心。朕长于民间,受义父养育之恩,只是义父早逝未能尽孝。我朝以孝治天下,朕为百姓楷模,不敢于孝有亏。因此想把义父墓穴迁回帝都,聊表思念。”

国师松了口气,微笑道:“陛下所言甚是,此乃人之常情,微臣自然竭尽所能。”

“只是登基之始,国库空虚,如今与民休息,不宜再劳民伤财大兴土木,朕主张低调行事。”

国师温和点头:“陛□恤百姓,乃万民之福。”

“朕本拟将此事托付与国师,但国师近来忙于求贤令之事,恐无暇□,因此朕决意亲自前往。”

“什么?”国师一愣。

我继续说:“江南此去无多路,往返半月足矣。只是国事初定,朝中不可无君,朕外出之事不宜外泄,就劳烦国师多加隐瞒了。”

“什么?”国师继续发愣。

我笑得温良恭俭让,“相信国师定然不会让朕失望的。”

五六一回报,燕离在闽越境内频繁出入于毒虫异兽繁多的山谷,更与不知名男子同食同寝,多次与乔羽有书信往来却瞒着我……

我这南下,到底说是捉奸好,还是私访好。若大张旗鼓地南下,乔羽这边必然会传消息给燕离,那里有了准备,我就只能扑空了。若要秘密南下,却也瞒不过这两个枕边人,更瞒不过满朝文武,尤其是国师那只老狐狸。

不过也让我想到这么个馊主意,打着孝顺的旗帜哄得国师站我这边,帮我瞒住满朝文武。回头来,我左边告诉乔羽自己要迎义父回帝都,他也不会起疑,而他身为卫尉不能擅离职守,只能驻守京师。右边让唐思自己一人去江南,待送他出了帝都,他向江南我向闽越,三边都瞒过了,我就自由了。

安全问题,有五六一就够了。

按着计划行事,两天后,我已经一人一马奔走在朝着闽越的方向上了。

唐思那里我倒也没有骗他,当年义父过世时被火化了,骨灰盒是街上捡来的,如此便草草埋葬,后来师傅陪我去过一次,立了个碑,就在山崖边上,背山面水,风水视野都算好,唐思按着我的指示去找,应该能够找到。

路过洛城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一晚,站在李府门口看了许久,想了很多。

那时候师傅还在,陶二忙得脚不沾地,每个月也总有那么几天回来。唐三和乔四互相看不顺眼,明着是三儿欺负四儿,其实想来,明知道容易唐三容易被激怒还故意撩拨他一句的四儿才是真恶劣,总是在我郁郁寡欢的时候闹一出鸡飞蛋打,我菊花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蛋疼,什么忧思被这一打岔就成了喜剧——他们也是用心良苦得紧,燕离寸步不离地治我的伤,他们则用另一种方式治愈我的心病。

时间是一座山,只有跳出山外,才能看清过去的真面目。

因为看清,所以难过,因为难过,所以懂得。

当上皇帝后,我学会了更多。冕旒垂在眼前,殿下群臣朝拜,同样是各自心思。师傅曾经说过,“置冕旒以蔽明”,“人至察则无徒”,为上者不可察察为明。

浮生一梦,难得糊涂。

其实对于感情何尝又不如是。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一个人,所谓的完美,是彼此契合的不完美,和包容这种不完美的心。

如果再遇到同样的事,或许我该握住那人的手,无所谓地笑曰:“那又如何呢,关键是我们相爱啊。”

———————————————————————————————————————

洛城是闽越到陈国的第一站,大路仍在施工,但已有不少闽越人来往此间。

燕离住在闽越境内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但因为大路开修刚好经过此地,村里顿时热闹了许多,往来的人也多了起来。

村里临时设了个驿站,我在驿站下马,环视了村庄一圈,找到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问起燕离的住所。

孩子仰着头迷茫地看着我,原来是语言不通,甚至驿站的人对陈国预言也一知半解。我无法,只有吹了哨子,躲在偏僻处等五六一现身带路。

燕离住的地方离驿站很有些距离,我牵着马徐行,往来奔跑的孩子见了我和五六一都停下来躲在一旁偷看。

“燕离在这里呆了三四个月,一直没有离开吗?”我疑惑地问五六一。

“是。只有密宗宗主来过一次。”

费解……

这村庄后面的山谷凶险无比,燕离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算来已有一季不曾见他了,究竟是什么事,让他连豆豆都能放下……

燕离的小木屋盖在山脚下,与村落隔了一条浅浅的山溪,我把马拴在桥边的大树下,走过独木桥再走几十步就到了木屋下。

南方多雨,屋顶都是两边倾斜,屋檐嗒嗒滴着水,汇成一股水流蜿蜒着汇入山溪中。屋檐下的木格子窗向上开启,用一根竹枝撑着,白色的薄纱是窗帘,被撩起在一边,用铁钩勾起,下摆被山风一吹,悠悠晃动。

我远远站在桥边,听到稚嫩的声音借着山风送来,说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夹杂着蹩脚的陈国话,似乎与人交谈着什么。

木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我朝五六一使了个眼色,他一点头,消失在竹林之后。

四个六七岁模样的闽越男童从门内走出,回身对着门内的人说了什么,表情恭敬地鞠了个躬。我躲在树后,只看到白色的衣袂曳过苍翠色的竹木门,熟悉的声音说着陌生的语言,清朗而温润,就像流淌过鹅卵石表面的山泉。

那四人欢笑着从我跟前走过,木屋的门被轻轻合上,没有上锁,又被风吹开了一丝缝隙。

我深深呼吸,悄悄地靠近,藏身于竹林之后,目光穿过一片苍翠,落在薄纱轻飘的窗台边上,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剪影坐在桌边,手握着一盏清茶,轻轻转了两圈,在唇边停下。

垂落在颊边的乌黑发丝挡住了面容,但那声音……

师傅,是我太想你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吗?

恍惚回到了李府的沈园,被竹林掩映的庭院,师傅在午后沏一盏茶,备上我喜爱的糕点几碟,手边捧着一卷书,或者桌上摆上一盘棋,在我被唐三乔四燕五逼得走投无路时无奈而宠溺地将我纳入怀中……

我们李府的沈大公子不一样呐,清约庄重,温柔似水,清雅如菊……

我紧紧抓着树干,愣愣看着窗边的身影,不敢上前,怕打碎了梦境,不敢说话,怕吵醒了我和他。

远远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我一惊,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把自己藏得更隐蔽。

墨蓝色的身影渐渐清晰,燕离手中捧着一个檀木钵,快速向这边走来,眉心微皱,像是有心事,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径自走进小木屋,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

“我刚刚看到允儿他们四个,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教他们陈国文字,太伤神了。”燕离不留情面地斥责。

“他们四人好学又聪颖,也不是什么伤神的事,咳咳……”

“是你好为人师吧!”燕离还是燕离,扮演大夫这个角色的时候,从不对谁假以辞色。“你几乎是五脏俱损,比李莹玉那次还悬,若不是有我的傀儡虫吊命,有我父亲的金蚕王回魂,现在哪里还能谈笑风生!”

“是是……”轻笑一声,叹息着摇摇头,“你辛苦了,可要来杯铁观音?”

燕离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比李莹玉还能苦中作乐。今天胸腔还疼吗?”

“种了灵蛊之后,这几天已经好了许多。你昨日提起玉儿二十七次,今日又是第十三次了,那么想她,为什么不回去。”

“我得确定你是真正活下来才能带你回去见她,免得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那次兵行险招,是我瞒着她用傀儡虫先把你医死才能保住内脏不腐,若不能治好你,我大概也没脸去见她了。”

“呵呵……生死有命,即便回天乏术,也怪不得你。”

“你倒看得开,只是我燕神医手中从未医死过人,我可不想让你成为我的污点。李莹玉那没良心的小白眼狼,第一次为了我吼二哥,第二次为了你也吼他,你该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你。”燕离哼了一声。

我知道,你总是喜欢在我身上种些标示所有权的印记,然后让师傅看着刺眼……

“那是因为玉儿对他太有信心。”

“嗤,有信心会怀疑他?”燕离嗤之以鼻。

“在玉儿心里,始终相信有两个人不会离开她,一个是乔羽,一个是陶清。玉儿开心的时候会想到我,无助的时候,却会想到陶清。她对陶清的感情,远比你想象的深。她对我有依恋,对陶清,有依赖。”

“你……”燕离惊愕着,沉默了。

那时我站在竹林中,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落成一束洒在我的身前。

师傅的死而复生,师傅的一字一句,将我激荡起的心潮缓缓压下,恢复了一池悠悠淡淡的涟漪。

在我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了五个我爱也爱我的男人。

或者依恋,或者依赖,差别只是称呼,同样的是感情。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大家一起放弃的奢望。

李府的那一年,是我们最美好的回忆,若能一生一世一家人,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快完结了,表霸王我了。

鸣君的插画,是谁就一目了然了,小油鸡点明了本文主旨.

[img]90_25.jpg[/img]

91

明德元年八月,天下学子得各州县推荐者,持“求贤令”入住帝都太学府。凡有声望者,经资格认证,升鸿儒第,可任讲师,领五品薪俸。

我在国师递交上来的名单上扫了一遍,听国师在下面总结。

“各州县共推举学子二百六十七名,其中北方六郡一百八十人,南方四郡八十人,另有七人,乃闽越国人。”

我点点头,合上名册。“鸿儒第的三关考核准备得如何了?”

国师再递上一份名册,小小一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我赶紧接过了,摊开一看——沈容,字庄生……

“这是过两关的名册,共计六人,只剩下最后一关殿试,定在明日,陛下看可否?”

“可可可。”我连声回答,微笑道,“国师办事朕放心,只是太学府事务烦杂,多劳国师了。”

国师恭敬回道:“此乃微臣之本分。”

便在这时,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我一个哆嗦,下意识地想往桌底下钻去。

“李莹玉!”唐思咬牙切齿,无视国师的瞠目结舌,直接翻过桌子一把抓住我的领子往上一提,眼对眼鼻对鼻地磨着牙齿。“你竟敢骗老子……”

我猛咽了口水,“那那那那个……啥……”

“大胆!”国师先发飙了,广袖挥了起来,“你竟敢以下犯上,来人啊!”

我挣扎着朝国师挥手,含泪道:“国师,别喊了,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我的……”能让他闯入殿来,一定是乔四儿那闷骚葫芦放水想要借刀杀人的……

唐思挑挑眉,冷笑一声。

国师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俩,恍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疑惑着什么,于是带着那种似懂非懂的表情行了个礼,退下了——而且关上了殿门。

唐思改拽着我的领口晃了晃,另一只手掐着我的脸颊。“你成啊,翅膀长硬了啊,当皇帝就翻脸不认人了啊?连老子都敢骗?”

我抽抽肩膀,往后倾斜四十五度角仰望他,酝酿了三个深呼吸后,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我知道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唐思怔住了。

我利用那有弹性的四十五度角向前一扑,抱住他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痛哭失声”。

“三儿我对不起你哇,我不该瞒着你偷偷去闽越,不该让你一个人去江南接义父,虽然是你们先瞒着我,但是你们是夫我是妻,你们是天我是地,你们是强我是弱,你们人多我人少,你们瞒着我都是对的,我瞒着你们都是错的!都是我的错哇我的错……”我鬼哭狼嚎一通“认错”,唐思不自在地干咳两声,“那什么……没那么严重啦……我们也不是有意瞒着你……”

“我理解,你们不是有意瞒着我!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大错特错啊!”我挤不出眼泪只有继续嚎,积极认错总是不会错的。“三儿你打我吧骂我吧,怎样才能泄愤就怎样来吧。”我眼睛一闭脖子一伸,慷慨就义。“来吧,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心存怜惜!”

唐思深深地呼吸,手落在我脸上掐了掐,粗声道:“你这个……真想抽你一顿……”

我半睁开一只眼瞅他,见他那张俊脸纠结得乌云盖顶,心知暴风雨已经被我这一通乱嚎抢先告状给嚎没了,心下暗自松了口气——我们家唐三啊,易怒,也好哄,心情都写在脸上了。

我放心地恢复了嬉皮笑脸,黏上去,勾住他的脖子谄媚道:“不然这债,我肉偿啦……”

本以为他会心满意足即时享用,谁知他白了我一眼,没好气道:“嗤,拿我的东西赔偿我,你这买卖做的!”

靠,老子不是东西好不好!

俗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第二天,我扶着腰上朝……

乔羽面上不说,可我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鄙视。

我认真地说:“我的腰是被床角磕到的。”

他点了个头,分明不信……

我继续分辩:“我真的是磕到的!”我最近勤于早朝,每日锻炼,身体还是经得住一夜惊涛骇浪的!

可是乔羽不信……

朕的尊严,荡然无存。

我掩面泪流,幸亏有流苏挡住脸,底下群臣看不见我悲愤的神情。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照例,有话国师先说,军务第一,财政第二,各地大灾第三,官员任免第四……

待汇报完大小事务,我已经忍不住打了三个哈欠了——真的不是体力问题。

“……如今我大陈正得势,理应乘胜追击,将凉国人赶回北草原!”其它问题都好解决了,只是在对凉态度上众大臣产生了分歧。大声嚷嚷的是个武官,是个鹰派,国师不表态,但是文官中大部分是鸽派,主张见好就收,与凉国再签五十年友好盟约。

“大陈根基未稳,百废待兴,此时再战,劳民伤财,断断不可取!”

我叹了口气,食指轻轻叩着桌面,咄咄两声打断了下面的纷争。

“如今,打倒白登了吧,白登是个什么地方,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了。”

群臣尽皆低头沉默。

“当年高祖在白登,可是被凉国人围攻了七天,狠狠羞辱了一番啊……”大陈建国之初,陈凉交战,高祖领兵,陈国不敌,被围白登。凉国向陈国狠狠勒索了一番财物,国书中所用之言辞极尽无耻下流,大陈受此折辱,见诸史册。

我叹息一声,缓缓道:“你们说的都不是没有道理。国力难以支撑长期作战是真,但与凉国议和修好,却也是万万难以接受。想必北方原来八百里土地三个大郡割让给了凉国,这件事有些人是记不得了,别人借走的东西,久而久之就成了他家的了。若修订互不侵犯条约,那这三大郡,五十年内收不回来,五十年后还有多少儿孙记得这段历史?那三大郡县内的子民,想必也都忘了自己本该是陈国人。”

“陛下所言极是。”国师出列道,“收回北三郡,没有商量余地。”

我点点头,微笑道:“日前收到陶将军战报,凉国国内已自乱阵脚,出现反声,这对我们更加有利。朕对常胜将军的实力有信心,稳扎稳打,凉国不日可破。”

若可以,我也不希望陶清在战场上多呆一刻,刀剑无眼,步步凶险。可他信里言辞坚决,只怕我就算十二道金牌召他回来,他也只会回来教训我一顿,然后继续去打他的凉国……

事实是乔羽带着我夜探军营,谈了一夜。

我说:“二哥,我没钱让你打了。”

他说:“没关系,我有。”

我说:“不够用啊二哥,别人的士兵越打越少,你的越打越多,粮饷不够,国库空虚啊……”

招财猫不愧是招财猫,立刻给我支了阴损的招,先从官员身上下手,扒一层肥厚的油水解燃眉之急。然后从商人身上下手,笼铁盐,这一项政策一下,国库立马充实了许多。局部垄断,局部放宽,鼓励对闽越的贸易,再调动物资货与凉国,赚凉国的钱,打凉国的兵。

我叹:“二哥,幸亏你是陈国人……”

他闷笑一声,揉了我一把:“你该说,幸亏是你男人。”

诶,这话说得地道了……

于是乎,计策有了,谁来当这把刀,狠狠宰一顿那些有油水的大官?

我干咳两声,抬手道:“这件事就先这么定了。鸿儒第的殿试是时候了,宣六位先生上殿吧。”

不多时,六个儒生打扮的男子鱼贯而入。

这六人,年纪最大的约莫六十来岁了,最小的……不到二十岁模样。

我眼睛在那年轻俊秀的少年面上多停留了千分之一刻,然后回到左起第二人身上。

沈容,字庄生。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啊……

底下第一次见到沈容的人悄声议论,无非是说这青年与我那过世的师傅如何相像,国师善解人意地回答他们——是前丞相沈庄的堂弟。

于是众人恍然大悟。

其实燕离只不过在师傅面上做了微调,让人乍看上去觉得似是而非,如我一般和师傅相处十几年的,却决计不会错看。

“沈东篱”之死举国皆知,死而复生只怕有些吓人,我与东篱有师徒之名,儒家那些腐儒讲伦理纲常,我若与师傅好,只怕还会被人念叨至死,不如换个身份,重头来过。

我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不再盯着他看,转头对国师道:“国师,可以报试题了。”

这试题,连我都不知晓,是由国师出题,让六人即兴在殿上演讲,接受我和国师的提问。

其实这考核黑暗得很,名单早已被我内定了。

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是既然是考试,定然要分个高下来决定官职。

为官论资历,年龄总是个重要的参考因素。让那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坐镇太学府,就算没体力管人,至少还能当个吉祥物……

取他头名,主掌太学府事务。

师傅文采斐然,言辞有力,字字珠玑,不让他第一是怕他树大招风,第二肯定是跑不了的。

其他人让国师决定,名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后的职位安排。

六人殿试过后,定在晚上夜宴御花园,届时便会颁布各人官职。

退朝后,本该跟那五人一同回太学府的某人被我派人拉到了大殿一角。

“师傅……”我心痒难耐地黏糊上去,他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上的文武百官还没走完,有那么几个老头子走路总是特别慢还喜欢东张西望聊天……

“玉儿!”师傅无奈地摇摇头,推不开我,索性拉起我往更偏僻的地方走,进了小书房,看到垒起来的奏章,他眉头一皱,低头用眼神默默指责我。

我干笑两声,跟在他身后,坐到桌后。

“你这几日的奏章都没有批阅?”师傅责问道。

我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我先前一个月不在朝累积了许多,回来后赶了一部分,前两天又去找二哥商量事情……”

师傅扶额叹道:“玉儿,为何你总是能为自己的借口找理由……”

我讪笑道:“刚好找得到……”

从这一天这一刻起,师傅重操旧业,我本希望他帮我把活都接了过去,毕竟,有鱼吃还捉老鼠干吗,有人帮我批阅奏章我还操那份心干嘛。可惜师傅不让我好过,他只监督,不干活……

我批奏章他看书喝茶,我一偷懒他立刻就纠正……

“玉儿,不许偷懒。”

“玉儿,坐端正了。”

“玉儿,不许打瞌睡!”

其实师傅回来前,我还算是模范皇帝的,可不知为何他一回来,我就犯懒了……

——保举鲍XX当光禄大夫?当我不知道他大表姐的小姑子是你的第三门小妾吗!没门!

——鲁郡发生旱灾,伤亡惨重——当地官员干什么吃的!旱灾难道是一天形成的吗,现在才上报——救灾,问责!

——帝都销金窟疑似窝藏不良组织,建议调查取缔——呸,当我不知道销金窟是方X开的,你林X跟他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当老子眼睛瞎了吗?自己斗就别伤及无辜,出来卖的姑娘多不容易啊!

……

娘希皮,都是些什么烂事!

我三不五时地走神,抬眼偷看他清隽的侧脸——“玉儿,看奏章。”他淡淡回道。

我爬啊爬到他身边去,撒娇道:“师傅……”

他低头扫了我一眼,说:“把奏章批阅完再说。”

我顺着他的腿继续往上,索性钻进他怀里,坐在他腿上,抱住他的腰。“要劳逸结合啊师傅。”我听到他心跳加速了。

他扯开我不安分的手,耳根诚实的泛起淡淡的粉色。“你一国之君,行事如此……”

“不就是流氓嘛,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咕哝了一句,继续上下摸摸。

一个挣扎着向后,一个摸索着向前,只听噗通一声,他往后摔倒了,我扑在他身上。

他怒了,我也怒了,那些奏章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老子再也不管了!

我把一腔怒火都发在他身上,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恨恨道:“你再啰嗦,朕就在这里要了你!”

诶……

我是不是又嚣张过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嚣张了嚣张了……

小油鸡翻身做主人了~

92

师傅眼底闪过我意料之中的震惊与错愕——哼哼,其实我早该发现了,师傅是很好推倒的,只要我强势点,他还不是半推半就了。以前就是我心太软太听话,他说不要我还当真了,果然是我太傻太天真……

想到此处,我心肝儿颤了一下,然而就在那一颤间,形势陡然逆转!

师傅一手握住我的腰,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托在我脑后,这一阵天旋地转把我转晕了,茫然看着上方他似笑非笑的眼睛。

“玉儿……”师傅悠长地唤了我一声,温暖的气息喷洒在耳边,一股电流滑过我的背脊,带起一阵颤栗,顿时心跳加速,血往脸上涌……

师傅用指腹轻揉我的耳珠,他明明知道那是我最敏感的地方,却挑着敏感带精确下手,我喵呜一声,在他身下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在他背上一通乱挠。

师傅幽幽叹了口气,“玉儿长大了,对为师讲话口气越来越不善了。玉儿可还记得为师教过你,尊师重道……”这人一边说着,另一只手却在我腰上游移,五指灵巧地撩拨我的欲、念,说话间,双唇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颊,像根羽毛在我心上挠又挠。

我深呼吸着,也管不上弄皱了龙袍,双腿缠上他的腰,两只手攀上他的肩膀,看着近在咫尺的幽深双眸,顿时嗓子眼发紧,迷乱地想着:原来竟不知道师傅也有如此妖孽的一面……发大了……

“师傅……”我干哑着嗓音喊了一句,伸长了脖子想吻他,他却始终保持了那一点距离,让我好不容易碰到一下,又落了个空。“师傅,亲一个……”我锲而不舍地使用腰部力量做仰卧起坐。

他眼底闪过笑意,然后施舍般地在我唇上轻啄了一下,我还没来得及品味,他又退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被调戏过的我怒了,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身子一仰,猛地噙住他唇角的笑意,喘息着在他唇上吮吸,不满地在他唇上轻咬了一下,他的眸色陡然深沉了几分,握住我腰肢的手一紧,把我拉向了他。

这一吻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生死决斗,你来我往,寸土必争,我呜咽着挤出了一滴眼泪,他喘息着挤压我的敏感带,然后在激情四射的那个瞬间,我爆发出一声惨叫——

“我闪到腰啦!”

身上的人僵硬了一下,热度迅速降了下来……

我张大了嘴连声叫:“痛痛痛痛痛死我啦……”

师傅无语地伸手按到我的伤处。“这里?”

“哎哟我勒个去!”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别按,疼得快驾崩了……”

师傅在我额上轻弹了一下,轻斥道:“胡言乱语!忍着点。”说着从我身上退开,小心翼翼地扶我坐正,右手落在我腰上右后侧,叹了口气,又忍不住想笑,脸上神情纠结得紧。“我让人叫燕离过来。”

我吭吭唧唧地点头。

腰和肾是性福的本钱啊,我得多攒些钱了……

燕离抱着豆豆大摇大摆地姗姗来迟,把宫人都哄了出去,他将豆豆交到师傅手中,然后高姿态地走到床前给我看腰伤。

龙袍解开……

都自己人,没什么好害羞的了。

燕离在我伤处按了一下,我像离了水的鱼在床面上弹了一下,泪流满面……

“呵。”燕离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下手推拿。“让你不知节制,跟唐思也敢玩通宵。”

我咬着枕头呜咽道:“真的不是那个问题,是豆豆害的。”

师傅正抱着豆豆哄,豆豆已经快一岁大了,一开始不会叫母亲,不会叫父君,不会叫爹,只会简单地嘴唇一碰一碰叫妈妈,趴趴,后来经过乔羽锲而不舍地教育,终于咬字清晰地叫了母亲。

“自己的过错,怎么能推给孩子。”师傅叹息着摇摇头,“白教你了。你说是不是,豆豆?”这边对我失望叹气,那边对女儿温声细语,眼里满满的都是宠溺,几乎快溢出来了……

我吃味地挠墙——挠床。“朕不打诳语!谁知道这丫头半夜做了什么梦,悄无声息地溜到我的寝宫找三爹,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墙角有个影子蠕动,下意识地把枕头扔过去,结果唐思一脚踢飞我打歪枕头。”我指了指后腰,“就是这里……”

我郁闷,我烦恼,我揪头发,我崩溃了!

本以为当上皇帝了,这些个人好歹卖个面子给我吧,堂堂一国之君,动辄被揪来揪去,踢来踢去,我这老脸往哪搁啊!果然,女人一生了孩子就掉价了,吃个醋吧,还被取笑跟孩子争宠……

惨遭燕离蹂躏后,我气息奄奄地趴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了。

“诶,把孩子给我抱抱。”燕离擦了手,找师傅要豆豆。

师傅抱着不放,微笑道:“我再抱一会儿。”不给。

豆豆揪着师傅的领口,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不表态。

我咬碎了一口银牙,幽怨道:“抱她作甚,抱抱受伤的我吧……”

得,又被鄙视了。

最后是国师求见,师傅才从偏门离开,准备夜宴。

我躺在屏风后面接见了国师,他将拟定的六人官职念了一遍,师傅按照预定的仍然去大理寺任职,只不过这一回从头来过,从寺正做起。

“国师啊,朕觉得储君不立终究不安,相思也快满周岁了,便在周岁宴上立她为储君吧。然后该帮她找个师傅,朕觉得沈先生博学多才,能堪重任,你看如何?”

“这……只怕年纪轻了些。”国师有些犹豫。

我轻笑两声。“年轻好,有些想法更新锐。我朝制度延续多年不变,积弊成疾,待天下安定后,便需要一场改革。儒生老者,学问有余,锐气不足,不思变通,不适合当相思的少傅。”

国师仍有些犹豫,我再多说两句,他便也同意了。到底是师傅在大殿上的表现无可挑剔,我说话也才有底气。

“一切便依陛下。只是储君既立,那凤君也该立了。”老国师踌躇问道,“不知储君的生父是谁……”

好问题啊!

我仰面泪流——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也想知道,可是谁能告诉我啊!

我低下头看豆豆,她也抬头看我,我伸手扯了下她的脸蛋,“豆豆,你亲爹是谁?”

豆豆抬起肉呼呼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然后往嘴里送……

“这……凤君的事从长计议吧。”先拖一拖,这问题严峻着,不能随口答应,至少得摇筛子才能决定。

国师又教育了我几句,这才退下。

待国师离开,燕离问我。“这么早就立储君了?”

“早些定的好,看相思这机灵样很有我当年的精髓,再让师傅教导几年,当个明君应该不成问题。那样我也能光荣隐退当个太上皇了。”

燕离目瞪口呆,随即不忿道:“你这当母亲的,孩子还没满周岁你就想着推卸责任了!”

我抱着枕头闷声道:“世上只有自己好,有娃的母亲像根草。你们只爱豆豆不爱我了……”

燕离无语地看了我一眼,豆豆吭哧一声,沉默地拿我直瞧。

奇也怪哉,这孩子话真少,这点又像乔羽了。

“跟孩子,你较什么劲……”燕离无奈地摇摇头,左手伸过来揪住我的耳朵,把我往他那边一拉,我还没来得及反抗,他的唇便落了下来——右手还不忘遮住豆豆的眼睛……

半是疼痛,半是温柔……

我还沉醉着,便听到他低声问:“你想立谁当凤君?”

我闭着眼睛美滋滋地回了一句:“再说。”

耳朵又痛了……

怒!我又不是猪八戒,你干嘛像孙悟空一样总拉我耳朵!

燕离阴测测威胁我道:“你这个决定最好谨慎点下。”

我陪笑道:“自然自然……”

他甩手要去时,我忽地想起一事,忙拉住了他问。“那傀儡虫在师傅体内太久没事吧。”

“怎么这么问?”燕离愣了一下,“傀儡虫早已被金蚕王食化,金蚕王又化于血液之中,如今东篱的身体恢复了十之八九,蛊虫早已取出了。”

我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方才师傅突然变得那么主动,我还以为他是被淫、虫控制了……”虽然不得不承认……那样的师傅还挺让我心动的……

燕离嗤笑一声。“你想太多了吧,就算有淫、虫,被控制了的也是你!东篱那人啊……算了,他把你看透了,你还傻乎乎地自以为了解他,小心被啃得渣都不剩。”

“不了解就不了解,这样才会偶尔有惊喜嘛!”我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心里暗暗希望师傅还有不为我知的让人惊喜的一面,比如这个那个……

呃,鼻子热热的。

——————————————————————————————————————————————————

御花园夜宴,除了六个鸿儒第的人,还有太学府的尖子,三公九卿里部分人,在御花园摆了大大两桌。

酒过三巡,便由国师公布了名单,师傅授太子少傅,宿于宫中——我承认这才是我的根本目的。

如今宫中三位——总管唐思,卫尉乔羽,太医燕离,谁都知道跟我有一腿了,只是名分没定,再多加一个师傅……看来也是迟早的事了。

其实我们女人当皇帝真的很不方便,找男人不方便。像男皇帝那般选秀能选出什么货色呢?男人可不只要皮囊俊美,最好还要博学多才,性格温良。放眼天下,优质男人哪个愿意来选秀承欢?民间女子想着嫁朝中才貌双全又有权势的男子,我倒也想,却又怕连累自己和对方的名声,传出个佞臣昏君的骂名。

麻烦,着实麻烦。

所以吧,我想把师傅和陶清这一文一武两个人谁立为凤君感觉都不太合适——而且这两个人都爱管着我,当了凤君,我的日子估计就更不好过了,最好是让乔羽当凤君,不过他肯定不愿意的,大臣那边也难说服,唐思第一个杀了我……

我仔细想了又想,始终得不出一个皆大欢喜的答案。

某日师傅正忙着宰人,我怯怯问了一句。“师傅啊,你怕不怕后世之人骂你是佞臣,以色侍君……”

我这话问得委实欠揍。

师傅笑笑道:“求仁得仁,旁人评价,与我何干。”

我登时感动得扑倒了他,然后涛声阵阵……

八月十五团圆夜,遍分月饼少一人。

我这心里始终满不起来,连着小油鸡肉馅的月饼都没胃口吃下去了。

别时容易见时难,得了天下少了他——感觉便又像回到了李府,我家那二哥哥啊,忙得脚不沾地,每每唐三乔四大闹李府的时候,他都不在场,端端苦了我当夹心。

彼时月饼既分——没人愿意吃我的小油鸡肉馅月饼——四个男人分两对,唐三又和乔四打起来了,师傅抱着豆豆和燕离一边讨论育儿大计,要让孩子身心全方位健康发展,我抱着独家秘制的小油鸡肉馅月饼爬到假山上望月去了。

“唉……遍插菊花少一人……”我叹了口气,举头望明月,低头思哥哥。

“你这改诗的水平真是每况愈下。”头上传来一声低沉的闷笑,我一个激灵,猛地抬头看去。

那人站在我身后,一身湖绿锦缎,手执乌木金丝扇,眉飞入鬓,气宇轩昂,月下清风微动,拂起他耳边的发丝,真叫一个撩人,映着眼底五分笑意五分温柔,嘴角微扬,让我看得心湖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我咽了口水,干哑着声音道:“我给你留了月饼。”

他便在我身后坐下,长臂一揽,将我纳入怀中,低头在我怀中一看,失笑道:“哪个用鸡肉做了月饼馅?”

我用手指连连指着自己,自衿道:“我我我,我很有创意吧!”

他别过脸笑了一声。“你真是上辈子黄鼠狼投的胎。”

黄鼠狼……

不是骂我白眼狼就是骂我黄鼠狼,难道我真的属狼……

我微仰着头看他的侧脸,心荡神驰不能自已——心想黄鼠狼就黄鼠狼吧,把他当小油鸡吃了!

不不不,我家二哥可不是普通的小油鸡,怎么着也得是只凤凰吧。

“男人……”我勾了勾他的下巴,贴近他的胸膛,眯着眼睛调戏道,“你是想被我这只黄鼠狼吃了呢,还是想被我这只黄鼠狼吃了?”

陶清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在掌心里把玩,挑眉笑道:“有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故作为难地低下头,想了片刻,抬头望着他眼里的笑意答道:“不然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吃了黄鼠狼我吧。”

其实……在他怀里,变得弱小一点也无妨,反正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我可以好好地休息一下,任君为所欲为……

我一副任君采撷的低姿态,“军中没有女人,忍得辛苦了吧……”我扭腰摆臀磨蹭磨蹭。

他的呼吸声蓦地沉缓起来,却仍面不改色地微笑。“没关系,习惯了。”

我回手摸索摸索,嬉笑道:“可别习惯成自然了……”

他无奈地抓住我不安分的手。“你想露天表演的话,我其实不介意。”

别看四下无人,其实暗中监视保护的人应该有一些。

“他们识趣的,会自己闭上眼。”我转了个身面对他,跪在他身前正与他平视,用眼角挑逗他道,“你明明比我还奔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他眸色一沉,捏住了我的下颚。“激将法?不怕后悔吗?”

“后悔的次数多了去,不差这一回。”我笑嘻嘻道,“重温旧梦,有温泉有山洞,庄主你挑一个吧!”

“你啊……”他无奈了,摇头失笑,伸手将我在怀中圈紧,“女子如你这般,真不知该说真流氓还是真性情。”

我倚在他肩头柔声道:“两者有分别么?春宵苦短,来日方长,一寸光阴一寸金……”

话没说完,身子一轻,他抱着我凌空飞起,在满月下越过一座座假山,我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怀里,看着他俊逸的侧脸,心想这辈子值了,真值了……

师傅说的没错,我对二哥,甚至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喜欢一些。

温泉里,他轻抚着我的后背,在尾椎处画了个圈圈,酥麻的感觉贯穿了全身,我一声呻、吟,又一次软倒在他怀里。

“认输了?”他低头看我,又是一顶。

我背靠着山石,无力攀着他的肩膀以防滑落到水中。

“赢不了……”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身体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精疲力竭。

他养精蓄锐许久,我却是殚精竭力,这委实不公平,休息,休息一下,等等再战!

他的手上有一层茧子,在我背上游走着,舒服得让我忍不住低声轻哼。

“二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再等等。”

“我们都快老了,没有多少个年头了。”

“放心吧,不会再多久的。现在变成重建,稳扎稳打,让白樊守着也就可以,我能回来陪你和孩子了。”

“真的!”我惊喜地抬起头,“没骗我?”

“没有。”他笑着揉揉我的脑袋,“我一回来就去看你,诚意够了吗?”

“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受用地接受他的抚摸。

“天一亮就走。”

看,又整得跟偷情似的,虽然刺激,却不够痛快。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难说,看战况。”

“九月九日,豆豆周岁,你记得回来,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一定要在场。”我严肃认真地说。

“什么事?”他疑惑地挑眉看我。

“秘密!”我快乐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31号,也就是明天完结了。

考虑写一个H番外,不过大概只能写一个,2345挑一个吧,拒绝3P4P5P的H戏,太极限了……

昨晚写到凌晨三点半,后面几行字都是闭着眼睛边睡边打的……爬不起来更新了~

迟到点了~~~~

抱歉,么么~

网络版结局

自打我决定立储君,国师便三天两头来催促我立凤君,说什么名位定则后宫安——太小瞧他们了吧,就算名位定了他们也能闹个鸡飞蛋打!

国师又说,阴阳调和,天地方有序,国不可一日无凤君。

其实我也看明白了,他就是想问我——玉牒上该怎么写,相思的生父是谁。

这个问题,天才知道,这屁大的孩子哪里看得出来像她哪个爹,可史书上却不能春秋了这一笔,否则倒显得好像我荒淫无度御男无数似的。思来想去,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

话说那天刚好是是重阳,豆豆周岁,作为长公主,自然是要意思意思大办一场,宴请群臣同乐乐之后,我抱着豆豆面色凝重地回了寝宫。

五个男人早已候着,师傅和燕离交流养生之术,唐思乔羽打口水仗,陶清翻着他的小账本不知道在算着什么……

我轻咳一声,五人齐齐回头来看我。

我一边蹂躏豆豆的脸蛋一边沉重地说:“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今天不得不做个最后的决定了。”

燕离挑眉,皮笑肉不笑。“要三思哦。”

唐思切了一声,“要定不定,速战速决!”

乔羽沉默了片刻,道:“附议。”

唐思诧异地回望了他一眼,“难得你附议我?”

乔羽指了下燕离。“我附议他。”

燕离嗤笑一声,“自作多情了吧。”

唐思剑眉拧了起来,眼看要开打了,陶清轻咳一声,“安静。”

于是又安静了……

我心里滴血,啥时候自己要有这魄力还用得着三思又三思吗……

师傅微笑道:“玉儿,有话便说吧。”

我缩了缩脖子,低头看了一眼红豆馅糯米团子,后者在我怀里滚来滚去,似乎被我蹂躏出火来了……

“是这样的……”我咽了口水,缓缓道,“文武百官都逼着我立凤君,按规矩来说,是该立豆豆的生父,可是这个问题,呵呵,嘿嘿……”我讪笑两声,继续说,“我觉得吧,这个问题不在于我,而在于她。”我把豆豆举起来,丫头一个后踢腿蹬我脸上了……

“什么意思?”燕离不解问道。

“这样,民间不是有抓周习俗嘛,咱们也效仿之,谁当凤君,让豆豆自己决定,她抓了谁,谁就是她亲爹,你们看这样成不?”我怯怯问道。

唐思鄙视道:“没见过你这么会推卸责任的人。”

泪奔……我这不也是没法子嘛……

“抓了谁,就是谁,没有三局两胜,一次定输赢!”我豁出去了,反正结果是豆豆选的,他们也怪不到我头上,落选了就是他们自己魅力不足,跟我没关系了!

陶清思忖片刻,笑道:“也不是不可以,好像挺有趣。”

燕离皱眉道:“二哥,你常年在外,与豆豆只怕生分了,这对你不利。”

陶清一摆手,淡然笑道:“无妨,不过是个游戏罢了。”看着豆豆时,眼神柔和了七分,盈满了笑意。

二哥,你真大度……

师傅表示没意见,乔羽附议师傅,唐思想了想,走到我身边。“我就不掺和了吧。”

“这不成!”我两手抱着豆豆,伸长了腿去勾他,“公平竞争,豆豆跟你亲,我看好你哦!”

唐思看了豆豆半晌,看得出来他心痒痒地也想证明自己的魅力,凤君什么的他自然是不在乎了。

不容他拒绝了,我让五个男人坐成一排,规定是不许说话不许做出任何诱惑性举动影响竞争的公平和公正。

“喂,我们都说好了哦!”我一个个看过去,严肃道,“豆豆选了谁就是谁,不可以反悔的!谁反悔了,师傅作证,二哥执法,怎么凄惨怎么罚!”

唐思不耐烦地皱眉。“罗嗦,快点吧!”

瞧这心急的……

我将豆豆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脑袋,掐了一把她水嫩的脸蛋,语重心长道:“豆豆啊,这可关系你和你娘一生的幸福啊,好好决定了……”

她似懂非懂——一定是不懂啦,反正就随意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她几个爹爹,不怎么认真地低头为难着。

我放了手,在她屁屁上拍了一下。“去,找你爹去!”

豆豆回头看了我一眼,一岁的小孩刚会走路,摇摇晃晃扭了几下屁、股蛋,手腕上戴着的铃铛叮叮作响。走不出几步便下来爬爬了,抽了抽小鼻子,抬头看看,然后低头爬爬爬……

师傅笑得云淡风轻,可惜手中茶杯里水轻轻晃动,出卖了他的心情。

陶清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不淡定了吧!

唐思不屑于掩藏他的忐忑,他孩子心性,跟豆豆最玩得起来,算起来似乎他胜面更大……

乔羽面无表情,只是食指无意识地轻轻颤抖。

燕离面上装得好似不屑,其实这人标准的表里不一,往相反方向理解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

这短短的一段距离爬得六个人心惊胆战。

豆豆爬向了——燕离!

自从燕离回来,便三天两头抱着豆豆玩,喂她好东西吃还带她健身,都说有奶就是娘,难道豆豆就这么轻易被收买了?

燕离憋不住了,眉梢嘴角都扬了起来,流露出一丝丝的得意,但没等他得意多久,豆豆便从他面前径直爬过去,向乔羽而去。饶是这郎君有些面瘫也忍不住荡漾了,看他那眼神分明是松了一口气后的欣慰。

我和唐思不在的时候,都是乔羽照顾豆豆。这个四爹虽然寡言少语,但是无微不至体贴周到,豆豆选他也是有理可依。

但是……

豆豆又从乔羽面前爬过去了,唐思一喜,忍着不伸手去抱,忍得双手抖啊抖……

豆豆的摇篮,推车,秋千,什么玩具都是唐思的巧手做的,唐思每送她一件小玩意就能换到一个香吻,而且唐思抱她的方式显然更受她青睐,那种海盗船的惊心动魄让她每次都笑个不停。

而且,她还吃过唐思的奶……虽然没吃到……

唐思的话……当凤君好像不太合适,他连个大内总管都当不好,除了管我,他什么都不管。当凤君还要祭天祭祖那么多仪式,估计他是受不了那些束缚的。不过和豆豆亲,真让人欢喜——好吧,唐思就唐思吧,大不了以后为他废了那些规矩。

豆豆目不斜视继续爬过……

我擦!只剩下二哥和师傅了!这两个人谁当凤君我都有罪受了!

二哥双目含笑,嘴角微扬,缓缓打开折扇,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幽幽清风吹得红豆一个激灵,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半晌。

美男计!绝对的美男计!

豆豆你让开,让老娘自己上!

豆豆仿佛听见我内心的嘶吼,默默地让开了——二哥的笑容僵在嘴角。

师傅笑了……

轻轻抿了一口茶,眼波流转,笑意盎然。

豆豆在师傅身前停下,右手挠挠左手,然后抽了抽小鼻子,继续往师傅脚下爬去。

师傅……结果还是师傅当凤君吗……

这样其他人应该没异议了吧。这是豆豆选的不是我选的哦!要怪就怪豆豆吧,哦活活活……

师傅微笑着伸出手去迎接豆豆,便在这时,豆豆头也不抬地越过那双手,继续往前爬,从师傅脚边爬过去,爬爬爬爬到矮桌那边,小腿儿一蹬站了起来,双手向前一扑,抱住她的心头所好,顿时眉开眼笑,一望无牙!

只见那物黄澄澄、圆滚滚、热烘烘、香喷喷、美滋滋,物美价廉,二十文钱一只,加一文钱切块打包兜着走!

我这一看登时百感交集,泪流满面,拍案而起:“他娘的谁放的小油鸡!”

作者有话要说:

哦也!完结了撒花!照例写一下完本感言。

最开始是写种田太压抑了卡文,看了张小花的《史上第一混乱》萌生了用第一人称写个女流氓的想法,然后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本质……这个结局也是受混乱的影响,不过貌似我每本书里都有抓周这一情节……强烈推荐张小花的《史上第一混乱》这样。

这个结局收得好像有点仓促,二哥的戏份明显不足,其实要写完全了可能会逼近四十万字,还会有情节重复的感觉……考虑再三,决定网络版就在这里收尾了,二哥的戏份,在出版稿里会增加很多。用单机游戏来比喻,可以说网络版是师傅路线,出版是二哥路线……一样有些小虐,两个月前写了一个二哥路线的番外,从红豆的视角叙述的,过一段时间可能会发上来,那个番外把我自己虐哭了……就是从那时候起爱上二哥的,越爱越不敢乱写,磨磨笔头,三思而后写。

网络版的正文就算到此为止了,番外看情况出,想看爱情动作番外的话,移步我的专栏,有直通连接(河蟹射会,连有话说里放连接都危险了……)。

然后把作者专栏收了吧~~收了吧收了吧~~~出新文的话系统会自动通知。《千朵桃花一树开》和《明朝小康之家》短时间内可能不会填……下一次发文一定是有十万存稿才敢开了,自我鄙视坑人坑己……

最后,就这样吧,请大家记住

——流氓,是一种腔调。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