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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大闹翠馆

《《易园侍女》》

嘤嘤倚着门边,挥手绢:“谢二爷,你可要常来啊!姐妹们多想你。”

谢留欢推开窗户,脸子也不甩就从窗口跳下去,嗖嗖的凉风就从窗户透进来。

嘤嘤不怎么开心地转过了身,嘟囔说:“二爷最近好冷漠,以前他对我们可热情了……”

她眼神朝我溜过来,我保持脸色绷着,不露声色。

她朝我款款走来:“近来就委屈小姐了,窝在我们这芜杂之地。”

说实在我真被吓了一跳,不过还能勉强镇定:“要和你一起?”

“恐怕小姐只能在我这儿藏着,”嘤嘤的流目扫在周围,“幸而我这里还算大,不接客的时候,小姐可以随意地休息。平日,就是让嘤嘤打地铺,也无所谓。”

我脸上还是有点忍不住动摇:“那要是你接客的时候呢?”

嘤嘤抬手把帕子按在嘴边上,轻轻笑,说到这里尾音不由上挑:“那,就只好委屈小姐躲起来了!”

我脸黑了下来。躲起来,躲在哪儿?本来这里就不能随意走,除了这屋里,我还能去哪儿?

嘤嘤把床帐一掀,半晌,还是回头看我:“不过小姐也不要被吓住了,嘤嘤是这里的头牌,想要我接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大不了,这一个月我就放出话,不再接客了。”

我有点不自在:“那你……不会麻烦?”

她轻轻在床沿坐了,眸内若有所思说:“只要……小姐不嫌我这儿不干净。”

我微愕,有点呆了呆。

嘤嘤理了理裙装,站起身又是遥遥媚笑:“谢二爷把你放在我这,也有这样的原因。妈妈绝不会为了我一个月不接客,就来找我算账。”

所谓每家妓馆的头牌出身,都有点儿特殊性,类似身价的东西。鸨母也不会特别苛责。

嘤嘤坐到镜前描眉,两条细眉被她画的精致出挑:“我也想在太子殿下那儿讨个福气呢,把你安置好了,日后若有太子保着我,岂不比攀附了什么权贵都强。”

这个女子,倒是有点爽气,罕见的坦白。

这样看来陈又茗,是被她弃了的靠山了……

烟花之地,处处软语,我睡的正香浓时,混混沌沌就觉得耳边喧嚣起来,间或响起了愤怒的吵架声。这里的生活昼夜颠倒,我适应的有些累。争吵过后,便听见有人起了争执,辗转翻了个身,半晌,我有些头痛地从床上睁开眼。

一扇屏风正好挡在床前,我揉着惺忪睡眼,不由偏头朝屏风边看去。

嘤嘤的身子正挡在门口,嗓音流露出冷硬:“妈妈,你这是干什么?”

“嘤嘤,你必须下去接客。”一个陌生的,带点流丽的女音响起。

嘤嘤顿了顿,道:“笑话,我接不接客,难道还由不得自己做主?”

鸨母沉声说道:“嘤嘤,不是我要为难你,今天来的客人身份显贵,别说你是头牌,就是妈妈我,也抹不开那个面子啊!”

嘤嘤略微不屑:“再显贵的也不是没见过,至于这般见不了世面吗?妈妈这样,也未免丢了我们葵花楼的脸。”

“我说姑奶奶,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葵花楼不是你开的,我要是照你这样,场子早给人砸了。”

“让他们砸啊,看他们还敢!”听得出嘤嘤动了气。

“我的小祖宗诶,拜托你给妈妈点面子,不要跟客人犟了。说到底咱们这样身份的女子,咱们干的就是倚楼卖笑的营生。别挑肥拣瘦的了。”鸨母声音很是老神在在。

嘤嘤牙尖嘴利,分毫不让人:“妈妈你开什么玩笑,不挑?不挑的话,敢情你什么乞丐穷酸都能接进楼子里做客了?”

“别跟我在这说嘴了。”鸨母声音冷下来,“今天你一定要下去,到时候得罪了人,整个葵花楼都不能替你撑住!”

心底听明白几分,我迅速从床上轻声地跃下,把衣服拿起,蹑手蹑脚躲到了屏风后观望。

从这个角度看见嘤嘤的侧面,苍白不已,她咬了几下唇角,轻轻道:“妈妈你别多言了,我去,我去接待两位新贵。这总行了?”

鸨母衣着艳丽,口气缓和下来,重新喜笑颜开:“诶,这就对了,状元公和探花郎都是圣上极看重的贵人,要是来一个,妈妈我还能厚着脸皮帮你打发打发,可如今两个一起来了。你就不能不去了。”

嘤嘤满面冰霜:“别说了,我去就是。”

鸨母低头,这才满意地含笑打算离开。

嘤嘤却又说话了:“妈妈曾经说过,进了这门,就随我做主。今日的出尔反尔,嘤嘤看在眼里。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以后有什么不快了,做出什么事,妈妈可别怪我。”

鸨母回头看了看她,没有说话,径直走了。

留下的两个护院却抱着手臂守在门口,一左一右盯着嘤嘤动作。

我在里面只敢偷眼去望,为她捏了一把汗。

嘤嘤微微侧过脸,旁人难以起疑的角度,对着我这边的屏风轻轻望了一眼:“要看戏么……”语气低低,似自语般。

说完她速度扫了两个护院一眼,十分冷淡,抬手抚了抚发髻,将俩护院一推,就跨出了门。这样看来,好像她是让两个护院跟去一般。

我吸了口气,暗暗咽了咽唾沫。看了嘤嘤身影走出门,青楼女子总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和时候。在屏风旁静静站了很久,我慢慢挪到门边,贴门缝看了几眼,现在大白天,人非常少,都窝在房里睡觉。只要我轻轻地,不会惊动任何的人。

我从门口马上闪了出去,提着裙角,慢慢挪到了楼梯之后,趴在缝里看着外面景象。

楼下桌旁端坐着两个锦衣玉树的年轻公子,嘤嘤款步走下楼,一刹那笑如花开,脸上看不出丝毫不快。这都是头牌姑娘的实力,能言善辩,八面玲珑不得罪人。

再看那两个年轻公子,一个穿着状元袍,一个摇着折扇撑潇洒,面容正是陈又茗。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贾玉亭和陈又茗,这两人不去琢磨辅佐明帝江山社稷,跑到葵花楼来干什么?

贾玉亭就不用说了,一套状元的风雅做派,悠悠说:“又茗兄,你最喜欢的姑娘,便是这位?”

嘤嘤手放在腰侧,福了福身,柔柔道:“嘤嘤见过状元,探花郎君。”

“京城第一妓馆的头牌,如何?”陈又茗扇子向前虚挑,转头问贾玉亭。

贾玉亭眼光淡淡在嘤嘤身上扫了眼,虚应了一声。

这两个人,一个高官厚禄,一个官家子弟,亏得好意思难为一个青楼楚馆的姑娘。

嘤嘤笑盈盈上前执壶,倒酒。

贾玉亭看了看她,此时道:“这就是嘤嘤姑娘的水平?主子还没叫,就自作主张地过来伸手,性子也太差了些。”

陈又茗抬头看去,问她:“嘤嘤,怎么这么久才下来?”

嘤嘤强笑道:“补了点妆,对不起,二位久等。”

贾玉亭轻哼了一声。

嘤嘤的脸上难看了起来。陈又茗没再开口。她顿了顿,似乎也忍住了,半晌,才一笑道:“嘤嘤是青楼女子,不是丫鬟,状元公是嘤嘤的客人,也不算什么主子。嘤嘤在楼子里不羁惯了,也没顾虑别的。这点只有请状元公见谅。”

我心道这天生烈性女子,到底还是没忍住。

贾玉亭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她,这位状元公,他的官架子是端的最足。陈又茗抬眼问:“嘤嘤,别多说了,今晚本公子包你全场,你要陪着。”

嘤嘤嘴唇动了几下,看脸色明显一僵,她正要说话。

忽听一旁传来一个声音,伴随着咳嗽响起:“嘤嘤姑娘的场子,在下事前已然包下过了。”

此声如此清朗,突出地飘来一句。我在楼梯后面,观察全场,竟也没发现他。

几人举目,看向葵花楼大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坐在那里的青衣男子意态闲适,捧着一杯茶喝了一口。

我抓着楼梯扶手深深吸气,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嘤嘤早就眼珠转的快,出声低问:“谢家大公子,谢欢?”

话音刚落下,青衣男子眼睛看向杵在一边的鸨母,笑得轻然:“在下早已经包了嘤姑娘全场,包括一个月,是吧?”

绿衣少女立刻将一个巴掌大小的银锭子,到处晃悠乱转,嘴里不停道:“是吧?是吧?是吧?”

鸨母的眼睛随着银子移动,渐渐就直了,两眼仿佛能够冒出星亮,忙点头如捣蒜说:“是是,正是啊!”

绿衣少女眉毛都在笑,笑她的识时务。手上将银锭子一抛,鸨母忙张着手接住了。绿衣少女努努嘴:“这是定金,我家公子说了,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

鸨母笑得鼻子都找不到了,一个劲夸开:“谢公子的确是人中俊杰,老身看着也甚好。难怪是陛下都喜欢的,将来定然前途无量!”

陈又茗的目光盯紧了角落里,看着谢欢:“真是哪儿都能见到公子,公子这么有闲?”

谢欢微笑:“不敢不敢,不及陈公子有闲。”

嘤嘤立即笑着迎了上去,衣袖挥洒,分外飘然轻盈。

陈又茗眼看着,眸中锋芒一现。

鸨母不笨,本就是爱银子的人,现在看见谢欢和陈又茗都是皇上红人,她倒向哪边很显然。前面她能为了不得罪陈又茗和贾玉亭而委屈嘤嘤,后面就能为了银两支持谢欢。

嘤嘤娇笑着,在谢欢旁边停住:“嘤嘤谢公子捧场,公子万福啊。”

陈又茗一拍桌子:“谢欢,你不要太过分。”

谢欢停下杯子,悠悠看向他:“探花郎为何生气?”

陈又茗没有即时回答,他看了看嘤嘤,又看住谢欢,身上怒气隐现。自己曾经的女子对别人青睐有加,男人毕竟接受不能。

绿衣歪着脑袋:“探花郎君,你的未来夫人,应该是相国小姐吧?怎么你在这里争风吃醋?”

陈又茗冷脸:“这位姑娘说话自重。”

绿衣显然不知自重为何物,还扁扁嘴:“相国小姐可比这什么鹦鹉漂亮多了,不过估计人家也是看不上你。”

碍于贾玉亭也在,陈又茗不好当场发作出来。我心想,这可不好,正戳中了他痛处……

嘤嘤玲珑心思又转,此时出来打圆场:“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莫恼了。嘤嘤心里不安才好。”

鸨母走过来,冲贾玉亭和陈又茗笑道:“嘤嘤虽这一个月不得空了,之后还是有机会成为二位爷的人呢,二位爷记得以后常光顾葵花楼!”

陈又茗转头向嘤嘤道:“嘤嘤,今儿状元公给面子,你可别糊涂。”

嘤嘤有意垂眸:“是公子给面子,嘤嘤感激不尽。”

陈又茗脸子全然下不来,盯着一旁安静的谢欢,眼底掠过一丝似乎讥削神色,慢慢道:“原以为谢公子是妙才俊杰,没想到也到青楼干这包姑娘的事。”

谢欢还未说话,绿衣也不管对方是当今探花,抢先骂道:“你这人嘴巴怎么这样臭?!三天两头来青楼,骂你自己呢吧?”

贾玉亭轻轻道:“圣上对谢公子另眼相看,理应与我们不是一类才对。”

绿衣又语塞,气的跺脚。鸨母见势头不对,忙出来,堆笑说:“几位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儿,何必为这种事闹得不愉快。我楼里还有好些个漂亮姑娘,干脆叫出来陪陪状元和探花?”

陈又茗冷脸看着她:“钱秋姨,你是在打发我们吗?”

鸨母脸上一僵,笑不出来。

陈又茗拂袖起身:“怪道人说戏子无情□无义,见到钱变脸比变天还快。”

众皆有点色变,不管如何陈又茗说这话也太没水准了。

我看向谢欢,嘤嘤此时正站在他的身旁,脸色已僵凝。谢欢将杯子搁到桌上,轻然转脸,淡笑:“探花郎肝火很大,若愿意不如到在下这儿喝杯清茶。但祸及葵花楼一众人,就没必要了。”

陈又茗意味不明笑了一声:“京城第一风雅公子,你到了这儿,还能风雅的起来么。”

谢欢语意微哂:“在下一向喜好摆弄些文雅之物,嘤嘤姑娘才华出众,在下买她的场子,也是想多与姑娘有所交流。共谋进步而已。”

嘤嘤再次笑了出来。谢大公子说话自是中听顺耳,不愧是御封的清流公子,虽说身未入仕,却别有一番涵养风度。

陈又茗就要上前,贾玉亭突然拉住他手臂:“诶,又茗兄,看来今天时候不对,咱们还是改日最好。”

场面已经非常难看,这时状元公出来拉场,陈又茗算是顺着台阶下。毕竟若是一直僵持,结果谁的面子都过不去。陈又茗……也未必愿意那样。

在场的就算是女子,也都是有一副七窍玲珑肝。从今天的对峙也可以看出朝廷现在的格局,右相被打压的,连带门生陈又茗都按捺不住暴躁了起来。

我只是有点想不通,相比较,状元贾玉亭出现的倒有些微妙啊?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俺明天到底开不开新坑捏?

易园侍女 第五十五章北岳剑门

贾玉亭说:“又茗兄喝了点酒,就有些不舒服了。”

陈又茗闻言脸色确实不好,到底是有些心气,此刻转身就走了。贾玉亭没什么特别反应,头也不回离开了葵花楼正门。

谢欢转头道:“嘤嘤姑娘,我是来找你们这里的一位客人喝酒的。”

嘤嘤把酒杯摆好,正抬头,盈盈一笑:“哦?果然谢公子此行不是为了嘤嘤?”

谢欢道:“她,是一位女客。”

一旁鸨母笑道:“我们这里风月地,哪来的什么女客。”

嘤嘤脸上若有所思,稍后才慢慢笑出来:“谢公子怎么挑了这个时候来?”

“因为要赶船,可能来不及。”谢欢掏出手帕按在唇边边咳了几声。

嘤嘤看了看外面,说道:“现在不是开门时辰,公子可愿跟我到楼上去?”

谢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翘,便点了下头。站起身,鸀衣蹦跳着转到他身边。

鸨母却跨前一步,上前拦住笑:“谢公子,你……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谢欢笑起来这样好看,他的脸映着门缝,阳光照的有些白:“我一个病弱公子,妈妈还怕我砸什么场子?”

嘤嘤携着谢欢的手缓步上楼梯。

鸨母就在身后转身,脸上有点凝重。虽说银子收了,到底还是不踏实。

磨蹭了好半天,我才从楼梯后绕出,悄悄回到嘤嘤的卧房内。

谢欢坐在桌边,嘤嘤正弯腰为了他倒酒。

我杵在门边,心里有半刻在犹豫。

嘤嘤转脸望我,笑着:“霜姑娘,你进来吧。”

我看了看她,没有出声,走过去在桌旁边坐下了。

谢欢看定我,眼里有微光,半晌,笑笑说:“上次只是姑娘喝酒,我滴酒不沾。想想总觉得愧疚,这次干脆和姑娘对饮一日。”

我不明白这哪里好愧疚,但还是默不作声,翻开空杯给自己也倒满了。谢欢先喝了一杯,我观察他脸色,还好,只是微有点红而已。

鸀衣显然不赞同,撅着嘴有点不高兴。我一杯一杯敬他酒,他一杯一杯喝下去。到最后他手巾擦着嘴角,边忍不住咳嗽边笑说:“喝酒只是对身体不好。”

酒只是对身体不好,若论到酒量,谢欢可谓千杯不醉。

我望着他的脸,除了平静感受不到其他。

到最后谢欢咳声不止,谢欢对我说:“霜姑娘,就此拜别了。”

我的心顿时被针刺了一下,他亲口说出来的感觉我还是承受的有点艰难。接着,他又说:“我能回到江南,对姑娘来说,算个好消息。”

喉咙间觉得干哑,我扯动嘴角。他能顺利回到江南,说明右相的能力已不足以牵制谢家,这对我来说,当然算好消息。

只是……高兴不起来。

我本来还想说点应景的话,可惜眼前忍不住开始模糊了起来,只好迅速低下头掩饰住,指尖微颤。

能感觉谢欢的目光看着我,动了动,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泥封的信。对我说:“这有封信,交给姑娘。……烦劳,一切结束后,请姑娘转交于舍弟。”

我愣了愣,抬起头来望着他:“有何话你不能当面给谢留欢说?”

他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我此次回去,与他山长水远,说什么都不方便。在这里写下,到时候,你交与他便是了。”

我垂眸默默接过,温暖的信笺,上面还留着温度。“知道了……,我会交给他的。”

他唇角动了动,渀佛要对我说什么,之后,仍只淡淡一笑,如水如风:“留欢,一直性子要强,以后,还请你多包容着点儿。”

这句话几乎没让我当场发作出来,我捏着信角,慢慢笑了笑:“你们兄弟,确然兄友弟恭,兄弟感情像你们这样好,也让人羡慕。”

谢欢的眼神这时有点空茫:“他,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他本该有更好的前路,却都为了我,过于隐忍了自己的光华。”

我想起谢留欢那人,名扬江湖的谢二公子,他好像一直都是张扬耀眼的一副样子,哪里像他哥哥说的这样“隐忍”光华了?

我没说话。

谢欢也没多做解释,笑了笑。

那时我满心满眼都在想,谢欢即将离开的这件事上。没有分出心神去思考,欢,留欢,谢留欢的整个人,或许都真的是为了谢欢而存在般,兄弟俩相依相伴,如连理共生。谢留欢能活着,只是为了保住他哥哥。

我没有想到这一层,所以也就没有体会谢欢此刻的心里。这点,将成为我日后,懊悔终生的缘由。

门被推开来,总是有人来的巧,谢二公子锦衣堂堂地倚在门口,眼睛盯着前面:“大哥,你非要找这丫头道别,老刘都在下边等半天了,你告别完了吗?”

我迅速把那封信塞到了袖子里,佯装无事地转过头。

谢欢眯眼:“刚才叫你上来你不上来……”

谢留欢睨我一眼:“我又不要跟她道别。”

谢欢没再开口,顿了顿,他从桌边站了起来,离开桌边向门口走。

鸀衣因为我强灌她家公子喝酒了,所以也就一直没理我。少女的心思剔透单纯,她也是谢欢身边,最坚定的守护者。

我想送他,刚抬腿被谢二公子按住肩:“我不像我大哥那么好脾气,你敢踏出房门一步试试。”

我憋着气,白他一眼。

最后我只能站在窗边看着谢欢的马车离开,路漫漫,希望他早日回到江南那个温柔地。

就在刚才,我本来想问他易园名册到底在不在他手里。到底也没开口。我心想,罢了,就是名册真在他手里又怎么样?不交给皇帝也没什么,现在有太子和侯爷,朝局再怎么变也不会逆转。

我摸摸鼻尖,只觉心中颇是无奈。

嘤嘤晚上的时候,被那个葵花楼老板娘钱秋姨叫了出去,有一个时辰那样久,回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对劲了。

她脸色素白,伸出来倒水的手腕,还青了一块。

我看了有些微凛,便以眼神询问她。

嘤嘤一边倒了满满一大杯凉水,笑了笑说:“她本来就是看中我,能攀上那些年轻权贵,现在一下子得罪了两个贵人,她就容不下我了。”

我低下头,接着又看看她:“我懂得,你这样屈于人下被摆布的感觉。”

她露齿轻笑,一边犹自低首倒茶:“你懂得?你这样的小姐,怎么懂得我们青楼妓馆人的感觉?

我没说话,凝视着她手上淤青。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挑眉又笑:“这下好,手上有了痕迹,顶底不用接客了。”

她笑的渀似欢畅,将茶壶颠来倒去,手一滑,瓷壶便悠然从桌边掉落。

我一伸手,堪堪接下来,稳稳托住。

嘤嘤隔了半晌,微挑眉,说道:“小姐,你这身手,倒像练过家子的?”

我看看手中物事,把它放回桌面。顿了顿道:“是练过,幼时被一位师父教过,当年爹娘也鲜少过问我的事,因此还算仔细学过几年剑。”

“学剑?”嘤嘤眼中很是亮了亮,“你拜的是哪位师父?”

我道:“他是北岳剑门的一个人,昔年云游到我家门口。”

“北岳剑门,那据说是门人颇稀缺的一个门派。隐藏的也一向深。”嘤嘤不愧见多识广,若有所思说。

提起昔日师门,面前女子居然还听过。我不由一笑:“可能是吧。”

嘤嘤在我的对面坐下来,目光看着我,有些闪光:“那你可听说剑门的掌门人?北岳有一位大公子来的?”

我茫然看着她,又摇头:“当年教我的师父年纪大,和什么公子应该不像。”

嘤嘤说道:“听闻那位公子有通彻乾坤之能,我也是早年听说,好奇过,是一位传说中的人。”

我还是摇头。这扯得有点远了。我的师门早就远去,现在提起来我也没印象。我十六年的人生,大多都是被人控制。区别只是在于,被家人控制,被大夫人监视。唯有剑门,也只剩模糊的影子。

嘤嘤问不出什么,也就作罢。于是北岳剑门这一篇,也就就此揭过。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女主的微末武艺,一直没有交代过。这里就说一说,还有些评论没回,我晚上回来回复~~o(∩_∩)o~

易园侍女 第五十六章面具佳人

嘤嘤的房间里有隔离的纱帐,把纱帐拉起来,平时我就呆在帐子里。

有服侍的丫鬟来时,都是嘤嘤出去应付,嘤嘤那手上的伤是与鸨母争持时,自己不小心扭到的。

这一下,她怒气未消,顺便就赌气不接客了。

嘤嘤爱说爱笑,对于玩闹很有一套。应付完外面的人,就回到帐子里和我闲聊。长了这么大第一次真正过了足不出户的生活,我舀着嘤嘤的绣针,竟然捧着一副手帕往上绣花。

任外面风云变色,我无声无息。

捏着针端详了半晌,我慢慢转过脸,问旁边的嘤嘤:“那次,酒楼里看见你和陈又茗在一块,还以为你们是一起的。”

现在一看,这嘤嘤根本是在和陈又茗作对。

当日化装成锦衣公子,多次言语揶揄我的明衍太子殿下,也和陈又茗很熟的样子。

我想了一想,说:“太子也和你们一起办过文诗酒会,我以为陈又茗会是太子那边的人。”

嘤嘤挑了挑嘴角,道:“只能说,是陈又茗自己不识趣,活该被太子殿下踢走。”

“状元公呢?”我想起不日才看见的贾玉亭。

嘤嘤眼里掠过一丝狡黠:“状元,倒是和太子有些渊源。贾状元郎一向聪明,他可不会像陈又茗那样,选错主子。右相,绝对不是太子的对手。”

我心里想,那明衍太子,的确有雄才伟略。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位太子比明帝更加具有魄力。

嘤嘤见识不短,能一眼看清本质。

她望了我一眼,“你练过武功,这样,偶尔也能自保了。”

我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绣了一半的花样。曲艺女红,我几乎一样不精通。从小缺乏系统的学习,这些年我绣的唯一物件,就是在易园送给谢留欢的那个香囊。

正出神,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嘤嘤起身到窗前,把信鸽腿上的纸摘了下来。她看了看,随后走向我,把纸递过来:“太子传给你的消息。”

我微微一愕,片刻,伸手接过,展开细读。其实里面只有五个字:

紫鸢已安全。

我目光闪烁起来,万万没想到太子会把这个好消息带给我,这简直一解我心中的疙瘩,让我浑身都舒畅起来。他说紫鸢已安全,那紫鸢必然至于他的保护下了。也就是说,定然已离开易园。

赵夫人已经扣不住紫鸢了,她如今,该是到了怎样的穷途末路?成也易园败也易园,她依靠明帝的默许风光存在那么多年,如今,也到了承受果报的时候了。

帝王的权力能让人一夕荣宠,也能让人天下之大,被压制的全无藏身之地。

由昔日贵夫人沦为被通缉的阶下囚,她大概也知道,什么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嘤嘤看着我说道:“霜小姐,你就耐着心再待几天吧,多陪我几天。”

我冲她露出笑意,说:“我不介意在哪。”

“果真不介意?”她眨眼,忽有些戏弄般开口,“相府早就传出消息,沸沸扬扬要找你,霜小姐,你的家人,还蛮在意你的。和我听的传闻不同啊……”

半晌,我才缓缓一笑:“既是传闻,你就该知道不可尽信了。”

嘤嘤立马掩口轻笑。

钱秋姨是葵花楼的老鸨,她再怎么说心里也明白,花魁都是捧出来的。嘤嘤与她生了嫌隙,于她而言,多多少少都是缺少一棵摇钱树,没有益处。因此没过几天,她就主动服软,开始千方百计哄着嘤嘤。

这天晚上的时候,甚至叫嘤嘤去同她吃饭。

嘤嘤虽说现在口口声声要靠太子,但她只要有一天身在葵花楼,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哄了两三次之后,她表面也就软和下来。

出门之前她门里门外张望了几遍,看她这副防贼光顾的模样,我不禁问道:“你没有可以信任的心腹丫头吗?

她站在门口,望我:“这里人,没有一个可信任的。”

我噎住。

她离开半晌,我又把手帕端出来绣。这样的日子也真安逸,闲适到我似乎惫懒了起来。绣着绣着,花样即将成形时,我有点口渴,站起来打算到外面桌上倒茶。

刚到帐子边,敲门声响起。

我的手里动作下意识一顿,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如果把门反锁,嘤嘤已经离开屋子,从里面反锁的门很容易让人生疑。

纱帐外厚内薄,嘤嘤说,是专门为青楼女子设计,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情形。方便姑娘们接客时,根据闯进屋的人身份随时作出应变。虽说这种解释很让我无言以对。

我盯着那外面走来的少女,她将一个新茶壶放下,热水灌进去,便又拎着离开了屋子。看似是个换热水的葵花楼丫鬟。

待她离开,重又将门关起。我松了口气,撩开帐子走到了桌前,拎茶壶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缓缓喝下去。

干涩的嗓子被润了润,解了口渴,我便舒服多了。

又喝了一小杯,我转身准备继续绣花。却陡然感到腹中一阵绞痛,我睁大眼,豆大的汗瞬间就掉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有那么一刻睁不开眼睛,模糊晕眩,我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只见刚才被关起的门又被推了开来。走掉的那少女,再次回到屋内。

穿一身鹅黄衣裳,少女长的很是俏丽。

我忍痛张口:“黄月,是你……”我没看清是她。有点痛惜的咬牙,刚才隔着纱帐的一望,我竟没看出来是她!

黄月后面走来了黄双,看我一笑:“怎么样,新研制的鸩羽茶,味道还不错吧?”

鸩、羽、茶?!

我抓着桌边,努力撑着不倒下。

黄月背着手,看了屋子一圈,片刻说:“大小姐,和我们去住几天如何?”

她说完就看向了我,眸光波动流丽。

大夫人养的这些女人,个个都不是好相与。

她们的出现,让我知道易园穷途末路,大夫人无路可走,她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没有吱声,她们敢明目张胆闯进来,就说明一切都有把握了。嘤嘤,说到底仍是连累她了。

黄月和黄双上来,将没力气的我一推,狠扭我的双手,便用绳套起来。眼睛被送过来的黑布条给遮上,她们拖着我,忽地悬空,好大一会儿,才落地。

像是用轻功夹着我从窗户跃下了。

我汗出如浆,被她们塞进了马车内,颠簸行驶。我痛得只能咬牙挺住,许久,又被她们从车里拽出来,跌跌撞撞好像进了一间什么屋。

眼上的布刚舀下来,就被浇了一桶水,黄双骂我:“叛徒!”

我被骂的好笑,缓缓抬起眼:“用错词了吧?”

黄双怒恨,张手就甩过来一个耳光。我被她扇的喉咙一甜,血腥气上涌,目光冷冷看向她。背后的两只手搓动了一下,可惜效果甚微。她们绑我,用的都是那种很粗的麻绳,且绑的十分紧,我根本挣脱不了。

我往地上啐了一口,看她们道:“引我**,不管怎么样,你们现在已是自身难保,抓我也没用。想舀我给你们当垫背的吗?”

黄双眼里喷火:“你除了这张嘴,真是一无是处!”

我默默看她一眼,没再做声。

黄月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半晌才终于说:“骂,怎么不继续骂呢?小姐,我还以为你会继续激怒她,像上次那样,想让我们杀了你。”

我慢悠悠看向她:“有你在,我还怎么故技重施呢?”

黄月果然噗嗤一声笑了,如所料,黄双脸色不大好了。黄月看了看伙伴,对我道:“大小姐,你借故夸我,你这不等于骂黄双是无脑?不能激怒我们,就想离间?”

黄双手指顶在我肚子上,说道:“你腹腔里,是不是疼的千万把刀在搅?难受异常?”

我苦笑,汗珠滚滚而下:“我曾经吞噬过解药,解百毒的。”

黄双的脸上阴沉可怕,“但你总会痛吧,痛的感觉,是真的。”

黄月目光流连在我的脸上,她缓慢地笑了一笑:“很多的煎熬,不在于你中了何毒,而只在痛的过程。”

我咬唇直到脱力,背靠在茅草屋的墙壁之上。

黄月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猝不及防就按在我脸上。她的手异常的寒凉,比冰块有过之无不及,我浑身都激灵灵一颤抖。

她忽然揪住我的脸,轻轻捏了一下。

我心里正涌起

似曾相识的感受,看见黄月绚烂地笑了:“多么出神入化的易容手段,这种根本取不下的人皮面具,堪比神人完美的天才技法。怪不得我们每个人都被你骗了,皇霜小姐,你的脸根本就是以假乱真的杰作。”

我的脸彻底苍白了,一点点僵硬着。

黄月立起身,她的笑容也不再那么轻松,看着我:“这么厉害,欺骗天下的易容术,大小姐,那个你遇见的贵人,怕就是传说中的千面舟郎吧?”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明天回,么么大家。应要求,俺在努力更新~~

最近年前的某些掐楼,又被顶了起来。看到有位亲为我说话,虎摸一下。不必气愤,那些找茬的人,亲们只当她们空气就好。易园从开始写就一路腥风血雨走过来,我把它当成一次进步,有句话怎么说的,岁月的刀,磨平了你的棱角。

人,不在谩骂中成长,就在谩骂中翘翘了。

你问这句话是谁说的,噗,素俺说的……

易园侍女 第五十七章选命一局

我足足静默了一盏茶的功夫,慢慢抬头看她缓缓地一笑:“黄月,若是生在对的时间,你也算的一个奇女子了。”

黄月眼里闪着精光,笑:“可惜我的时运不济,是吗?”

黄双目光里像有一把冷箭钉住我:“舟郎是江湖中的奇人,就算是我们易园,手中也没有他的一丝资料。想不到,他会帮你。大小姐,你真让我们刮目相看。”

我抬起头望着她:“你们也让我刮目相看了。”

黄月问:“怎说?”

我看着她的眼,半晌才开口:“我不相信,你们对大夫人真就那么赤胆忠心?她都穷途末路了,你们还誓死追随着她。”

黄月击了一下掌,眼里如淬毒凌光:“我们都被种毒了,诚如你所说,我们已经走到绝路,只能听大夫人的话,把你绑来,换取渺茫的一线生机。”

我默了下,缓慢说:“你们连一线生机都没有。”

我能看见,她们的眼底那一丝红丝,显然此刻她们的身体也在受着无与伦比的煎熬。黄月的嘴角流下了一道血痕,黄双没多久也是。她们的模样有点凄惨,昭示着妙龄的身躯内,残喘的一点生气在流失。

黄月咬着嘴边的血迹,边笑:“还有二十四个时辰,我们就会毒发。”

我听着一点点觉得齿寒。

黄月看着我道:“我们都是亡命的人,抱着死也要多拉垫背的想法。霜姑娘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的。”

我心里只感发凉,回应她:“大夫人现在也在亡命,所以,她也不会给你们解药。”

黄月姗姗一笑:“所以,大小姐,倘若我们此生再也没有命继续活,我们就要你死,还有即将赶来的谢留欢。”

我被她激到了,猛地抬头喝问:“你说谁?!”

黄月纤柔笑了笑:“我们都是大夫人的近身侍女,比你了解她的狠毒。皇霜,你想以她一贯的手段,让我们绑你来,想要如何?”

这次,黄双没有在一旁等待,冷冷接话道:“当然是放长线钓大鱼。”

她们的话说的我身体冷下去。

黄月踢了踢脚下的草,弯腰拾起盖在我身上。她嘴角噙着笑:“你的一条命满足不了她,她想要的,牵连的人越多越好。”

我看着她,好半晌,才能发出声:“为什么、要是谢留欢?”

黄月沉下了眼睛,她的手在我脸上掠过,无声笑:“因为大夫人最恨他啊,你,和曾经的顾玉遥公子,是大夫人最恨的人。”

黄双说:“谢家那位主母,顾氏遥夫人,我们该料到,他化名正是从的他母亲姓。谢留欢,我们应该在他还在易园时,就弄死他。”

黄月笑着瞥了我一眼:“你们两个,正好葬在一处。大夫人绝对感到心满意足。”

我冷眼看她们:“你们打算助纣为虐到底?这一世就做个恶人。”

黄月甩过头:“要么名垂千古要么遗臭万年,左右两个选择,霜小姐不用多言。”

她将稻草一点点堆到了我的身上,黄双在旁看,冷笑道:“多好的棉被,这样小姐也不会冷了。”

我双手被缚,任人宰割。我尽量抬着酸疼的脖子,眼睛笔直地望向她们,费力说道:“怎么这里只有你们?大夫人呢?你们的武功都不是谢留欢的对手,难道还有什么陷阱准备对付他吗?”

黄月只管扔稻草,嘴角嫣红一片:“我们在葵花楼花魁的房间里留下了线索,谢留欢要想找到你,把你救回,他非得费一番功夫。”

黄双冷硬地开口对我道:“我们的探子,会通知他的。”

我的心已经如浸在冷水里,有种麻木般绝望。我抵着冰冷的后墙,目光呆了往前视:“黄双,你其实很不想死的吧?为什么不试试投靠太子,也许他还有办法救你。大夫人的毒药虽然是独门,但也未必天下间就找不到人解掉。”

黄月柔和地接话:“比如大小姐你,不就是被舟郎救了?”

黄双终于将霍亮的目光,放在了我的脸上:“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幸运,遇到一个舟郎。即便我们投靠了太子,太子也会救我们。有渺茫的几率我们会被他救活。但我们不相信,就为了我们两个曾经是奸邪的婢子,太子会动用天下的力量来为我们搜罗名医。而除非是拥有妙手回春之能的人,别人很难拔清大夫人留给我们的毒。”

看着她们两个人坚定的面庞,我无力地仰着脸,虚软道;“我明白了,你们不是坑在大夫人的手段下,而是坑在自己的那颗永远不信任的心上。”

黄月似乎苦笑了一下,片刻慢慢盯住我:“是啊,我们的确永远无法信任别人。”

看着她们,我无言以对。

易园的规矩下出来的女子,被大夫人多年“特殊”调教的贴身侍女,这么久,她们心上的屏障已经无法摧毁了。

她们抱着柴禾走到了外面,黄月进来关门,目光斜斜落向我:“大小姐,你就在这些草堆里睡一觉吧,运气好,你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运气不好,去阴曹地府喝茶吧。”

传来落锁的声音,光线骤然昏暗。

我身体里有毒,歪在角落里很久也睡不着,疼痛无处不在,冷汗出了一身。

这间柴房只有一个小窗户,小到只能放下一张脸那么方。上面糊着一层薄纸,我绞着绳头,拼命地往窗边移去。

此时傍晚降临,我运动的实在吃力,好不容易才在窗户旁边的墙上靠住,就听见外面说话。

“双儿,准备毒烟。成功在此一举了,不成功则成仁。”黄月的声音在吩咐。

黄双自然照做。我搓动着两只手上的绳子,不顾一切。

我的袖子里还藏着谢欢给他弟弟的书信,谢留欢,谢留欢一定不能够出事。

“哦对了,我忘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黄月忽又飘回了门口,语声巧笑,“谢家大公子,回去的道路上,病倒途中。”

我双手骤然停止了搓动,有些茫然四顾,极缓慢极缓慢地张大了眼。“你说、谢……欢?”

黄月娇笑了一声:“这都是几天前的消息了,他第一天刚走,走了一上午的路,下午马车就被迫停下,再也走不动了。名动京师的风雅公子,传品貌惊为天人的谢大公子,毕竟,也只如他所说是个病唠子。”

眼泪涌了上来,我眼前一片模糊:“怎么会?那他现在如何?”

我不由自主说出口的喃喃,黄月并未听进去,她仍是轻笑,道:“所以我说谢留欢一定会来,他敬爱的大哥已经保护不周,对你,他肯定在所不惜。”

我用尽力气压下喉咙口那一丝腥甜,额头贴在窗台上,我体会了一把许久没有体会过的心如死灰。

我听到黄双的声音遥遥穿过来:“当时如果不是他处心积虑给太子卖命,把右相什么底盘都交代出去。易园,我们也不会落到这种境地。”

我垂着头,隔着一堵墙:“易园这种地方,迟早会曝光,只是在于铲除它的人,是谁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我又听到黄双说道:“谢留欢那个人,他改名换姓住进易园的时候,我们每天用暗影卫,晚上想暗杀他。却都没有成功,晚上看不到他在房间睡觉,反而还被他探听去了许多易园的秘辛。”

“得不偿失,我们总是处于下风。他大概是大夫人心里,最让她觉得痛的那根刺。”黄月幽幽。

谢留欢以前,即便是我在房里伺候他,晚间醒来,也时常看不到他人。我一开始猜他是借机寻找易园的底细去了,想不到那个时候,暗影卫也在暗杀他。

我急躁又炎热,只觉脸上戴着的那张面具下,头一次这么让我难以忍耐。我的脸其实是戴了层面具,我又何尝不知道,舟郎说,这本来就是我的脸,让我不要不适应。我也真的习惯了下来,戴着面具吃饭睡觉,浑无察觉。

没有这副脸,把我丢在相府门前,我也进不了家门。

这真的就和我以前的容貌一样,时常我醒来,会觉得易园那些事是做了场大梦。醒来,洗漱,吃饭,照常生活。

现在这张脸,只是比以前那张褪去了一些年幼的稚气。

舟郎的手,做出了这样一个模样,恍如新生。

傍晚降临,我被一个轻微的声音打断了思路,窗外,渐渐轻微沙沙的脚步声,极似是使用轻功的人留下的。

我举着缠在一起的双手,用手肘将纸窗捅破,费力看向外面。

黄月也是一惊,和黄双两人,如临大敌地转过身。黄月背对着我,只能听见她沉着的声音:“谢二公子,你终于来了。”

谢留欢从前面小路,瘦长的身影一地拖曳而来。他腰上挂着剑,整个人沉默如松竹。我看不太清谢留欢的样子,被两个女子挡住,只能看出他高出一截的身形。

我看着看着就呆了,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他清减的样子,让我瞬间有种茫然临头的感觉。

黄月笑意轻吟:“这间茅草屋,外面堆满了干柴,里面是相国小姐,曾经我们的紫蝶姑娘。马上我们放火,谢二公子可以选择袖手旁观。我们两个会再和公子决一死战,这样的话,谢二公子你会有一线赢的机会。”

黄双口气奇冷无比:“你也可以冲进去,不过,在我们的阻挠下,你冲进去后出不来,就和她一起葬身在里面。你再也没机会活着。”

我趴在窗边,虚弱地看着她们半晌。一种是我死,一种是我和他一起死,抛给了谢留欢选择。总是至少一人死,她们确然是下定了取人性命的决定。

谢留欢在对面站立,出人意料悠然却又无奈的嗓音:“二位姑娘,这是在……和我赌命呢!”

作者有话要说:霸王神马的,尽量出水啊~实在不想出水啥的,也尽力丢张票以示存在吧\(^o^)/

易园侍女 第五十八章如是心痛

这声音莫名让我紧张了一下,目光锁在他身上,我动也不动。

黄月缓缓抬起手,擦掉嘴巴边的血迹,轻轻一笑:“我们确实是舀命和你赌,就看阁下上不上套。”

谢留欢又朝前面走了几步,他眉眼中有股清淡气,眼底闪着微光看了黄月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开口说道:“赵夫人已经坐上马车逃亡,恐怕早已到了很远的地方,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顾你们。”

黄双忽然凄厉地笑起来,使她的眼角带了一丝猩红。她头发飘舞,盯着前面的谢留欢沉声道:“我就不信太子会放任右相的党羽离开!”

黄月沉默了一会儿,冲谢留欢淡淡笑道:“所以太子的兵力,一定集中去对付逃亡的人了,他是没空来管我们这边的。也就是说,今天这里,只能靠你自己了,谢二公子。”

谢留欢一哂:“姑娘的脑子,转的快。”

黄月下巴片刻扬起:“过奖,彼此彼此。”

“且慢。”谢留欢淡淡说了句,“没必要玉石俱焚,大家,仍有商榷的余地。”

舀着火把黄双笑了,盯着他:“余地在哪?二公子是想商量什么?”

谢留欢轻轻道:“投靠太子,和太子一道,你们把大夫人的罪行供出,绝对功大于过。你们也并非走到绝境,只要命有一线生机可以得到救治,何苦放弃。”

他如此这般娓娓道出,黄双和黄月互相望了一眼,表情微微复杂,眼底则不约而同略过一丝悲凉。

黄月转脸一扫:“你们手上握的大夫人证据还不够多么?没有足够多的证据,你们岂敢抓人?”

我的手抓着窗沿,的确,如右相那么根深蒂固的势力,没有如山的铁证,以明衍太子的个性,也是绝不会动他。那位储君的城府,手段高超,我是知道的。

趁着谢留欢沉默的片刻,黄月又冷笑一声:“恐怕太子手里掌握的,远有比我们亲身叙述更加生动的故事,能把大夫人那些发指的罪行,描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良久,谢留欢的脸上才极淡笑了一下,缓缓开口:“莫非你们觉得自己的命,不值得赌一次?”

黄月慢慢笑:“几时谢二公子,也变得这么以理服人?瞧这说服人的口才,简直让我们二位都惊叹。”

我肩膀挨着土墙,许是福至心灵,突然感到一股冷意流便全身。努力向外凑身,我朝外大喊:“谢留欢,我不要你救!你走吧。我不想临死,还要欠你的情。”

谢留欢朝我看了一眼,他眼里有些灰暗色,那一眼,正好与土墙中的我,遥遥相对。

他很快速就移开眼,似乎有点忍痛,说道:“那么两位姑娘,觉得我说的可不可行?”

天越黑,火把的光亮就越耀眼。黄双和黄月都在沉默,她们的脸色像跳跃的火焰一样,阴晴变换不定。

谢留欢也就没有再说话,抱臂站在她们的对面。

我汗流浃背,忽然一阵口干舌燥。

一直拖延下去,黄月和黄双的毒不是更深吗?她们就是在拖自己的命。

黄月的那张脸,终于缓缓地绽出一个笑:“公子和我们战一场,打完了我们如果还没有死,就各安天命吧。”

她慢慢手动拔出刀剑,黄双手一扬,火把划了个弧线抛了出来。烈火干柴,我眼前瞬间大放光明。原来刚才的沉默真正是拖延时间而已,她们并不是在思考谢留欢的话。

她们全都受过大夫人的严苛训练,在夜晚仍能身轻如燕,武功用的轻松如意。相反,夜色中打斗,对谢留欢就显得不易了。

这两个女人步步为营,居心这么深重,真正震惊了。

她们立时就挥剑冲了上去,剑光寒寒,谢留欢同样出剑,光芒映出了他的脸:“两位姑娘真是不听劝。”

我的眼睛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来,缩到角落里,喉咙里好像都要冒烟。朦胧中,眼帘中映出谢留欢舞剑晃动的身影,他的剑招,和在易园时演练给我看过的谢家剑谱不同,莫名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剑门师父对我说过剑招名,第一招笑白头,第二招醉梦寐,都是最浅显易学的招式。让我日夜练,就练那些简单的。日夜形成的就成了记忆一部分。

谢留欢今晚用的剑法,竟与我失落师门的那么像。

我捂着口闷着声咳嗽,可是眼睛还不敢闭上,睁着一?p> 焱米影愕难郏姑舛⒆拧P涣艋毒挂惨恢庇媚羌刚校恢狈锤从茫换圃禄扑灰乃浪啦。坪蹩疾坏小?p>

谢留欢开始朝我这里冲。

我趴到了地上喘气,脖子仍仰着看他。我哑了嗓子,你大哥还在等你照顾,你这样的命来冒险,是太不值。

我从胸口扒拉出一个东西,对准天空一拉,篱清墨送我的东西,希望管用。

太子就算把兵力都集中到他手里,去追余孽了。但侯爷的手中,总还剩一点点兵权吧?

留欢公子是江湖排名上的高手,但被易园两个姑娘缠住,生死相搏,却也无法安然了。

我终于挣断了绳子,剧烈咳嗽着摸向门边,使劲拉了拉,外面锁被晃动的声音无比清晰。无奈我只能再摸回窗边,呼吸着空气,一边捂着胸口使劲咳。从窗户我可以看到谢留欢到了门外面,正要挥剑砍在锁上。

黄月快准一剑当空刺来!谢留欢眼里寒光一闪,回身架住了她来袭的剑。黄双如鬼魅般出现在黄月身后,举剑,从黄月腋下穿透,无声却有力地钉进了谢留欢身体。

那一剑,刺进他心口。

那一剑,直抵心窝。

黄双狠狠地还将剑往前一送,黄月这时看我一眼,朝后退开了。谢留欢衣襟上,血迹端然,暗褐的血似清泉一样流动。谢留欢的头垂下去,只能听到他的喘息声,沉重地响在大火之外。

黄月转头一看,说道:“谢二少已死,没人救那丫头。她放了信号弹在空中,我们快走!”

没人被刺中心窝还能活着,何况她们二人久经训练,哪怕刺偏一分一毫,都是不可能的。

黄双连剑也不要了,回身就撤。“黄梅和黄莺跟在大夫人身边保护她,已经全部被生擒,我们绝不能被抓。”

黄月往火焰中再添了一把柴禾,丢几根在谢留欢身上。朝我转脸一笑:“恭喜你们,同命鸳鸯。”

火焰再高,我的身体也冷的感受不到温度,我盯着门边那个身影,好久都不见他动,只有剑上的血,蜿蜒崎岖。四面火舌吞吐,那一刻,真有种再也不想离开火堆的感觉。

嘴唇哆嗦的厉害,偏偏舌头是僵住的。渀佛我说不出话了。火舌把屋顶的稻草烧的落了下来,一片火星窜动。我扒着窗户上的泥土,好半晌,终于嗓音抖着出声:“谢、留欢……你醒醒!醒醒!”

“谢留欢!”

之后,他终于动了一下,仰起头,发出轻轻一声吟。并起两根手指,他先是在肩胛骨周围,点了一下穴位。之后,那血便似乎流的缓了缓。

他喘息着,用手握住黄双长剑的锋刃,一把将之拔了出身体。拄着剑站起来,血流的更凶,止血穴道也作用不大了。

他撑着力气,转身一道银光,剑刃挥开了草屋的门锁。他推开门,半跪到了地上,剑拄在他面前,浓烟滚滚中,他看着我露出苍白微笑。

那真只是苍白的笑,不应属于谢留欢的笑容。我心里如撕开了一个大洞,觉察不对劲。

他低声:“过来,我走不到你跟前了,过来。房子要塌了。”

他笑得那么虚弱,却又那么让我感觉熟悉。

我几乎奔到他面前,搂住他的双肩。才感到手底下都是粘腻的血迹,他靠着我,身子一软,便躺倒在我怀中。

我双手颤抖,轻轻摸到他的脸侧,一个细细的结,我闭上眼,手一握用力揭了下来。

面具下,那张脸几乎让我当场崩溃。

以前我知道兄弟情深,但我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也会以命来换。唇角的笑好像破碎的梦,苍凉,无处容身。我抱着他,闻到他身上的花香,混杂着药香的味道。

他忽然抬手,扣住了我的手腕,放在了他的唇边。

“你说,你不想欠别人的情,倘若,我不让你欠我的情,你心里会不会好过些?”他的唇,他的话语,就在我的手腕间摩擦出来。

我心如刀割,睁大眼,好像镜花水月还是成空了。反手扣住了他的肩膀,眼眶已经烫的不像是我,崩溃地叫出来:“为什么是你,怎么要是你?”

他扣着我的手,缓慢呼吸:“先走,离开这。”

我带着他,互相扶着步出囚禁我的屋子,跌跌撞撞小心走出十几步远,后面的柴房轰然倒塌。

冲天的浓烟雾,这下好,找来的人不必费心找路,看到这片的浓烟就知道在何处。

这么让人绝望的夜晚,偏偏还有月亮,在月光下看见他染血的衣襟,我更加感到绝望。再次抱住他在原地坐下,我第一次,可以握到他的一双手。

在这种时刻,出人意料的温暖。

谢欢对我笑:“我不中这一剑,她们不会罢休。等耗得时间久,火势再猛你就危险了……你别吓着,这一剑,比我的心窝,偏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默念此文he、he、he、话说,今天大家要是看不到更新,会不会更开心?

出现了一位预言帝童鞋,成功地猜到了本章的内容,俺除了惊叹,木有啥表示。还有一些评论很有爱,今天困了,明天加精华外加回评~~~

最后,请激动的筒子,默念三遍本文he~·~~

易园侍女 第五十九章君子一诺

我盯着他心窝上的伤口,喉咙里一点点堵塞住,有种想张也张不开的感觉。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这样的难过,以前听人形容,恨不得疼在自己的心上。

这一次,眼睛越是盯着谢欢看,就越觉得胸口已经疼到受不了。竟真的相信,恨不能伤在我身上。

谢欢把手贴在我脸上:“我天生病体,心脏长的比常人稍微偏一点。”

我顺着牵起他的手,忍着伤悲:“你是剑门的人?”

他目光微移,有些虚远,片刻,他从衣袖里慢慢抽出一本册子,垫在手心里。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这个给你。”

我从来未与一个男子这样接近,而我此时甘愿用脸靠着他,感受他孱弱身体的温度。

谢欢轻轻对我说:“我给过你龙纹玉,现在把易园的册子还给你,明帝对右相还剩最后一点的容情,用它,彻底压倒右相。”

我更是泪如雨下,两眼有些呆呆望着发怔。我从来不懂什么是爱。过去承受的再多冷落苦痛,也不及这种爱的沉重。我开始怨恨篱清墨为什么不早点来。

“你就是舟郎吗?”我愣愣看着他的脸。

他慢慢笑了,看着我的目光里闪着一抹神采:“你所说的那个舟郎,有我这样不堪重负的身体吗?”

我双眼模糊地怔了怔,继而摇摇头:“我以为,你是他……”

看到那么精妙的面具,还有名册,凝视谢欢那样完美的一张脸,白衣翩跹的舟郎……

谢欢的一声粗重咳嗽让我不再想的下去,口中流出的血使我大慌了神。我抱紧他,慌张道:“你怎么样?感觉怎么样?先别说话,等会,一会来人了。”

谢欢的身体很暖,应该说有些烫。

虽然天色昏暗,我还不至于看不到他眼神的涣散。什么心脏偏了,到底也是要害处啊。我不敢正视想法,就算没立刻让他断气,可不过是拖延几刻……

我将他抱起来,撕下衣襟,按在他伤处。“谢欢,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不能跟你一起离开,所有的努力、都不算努力。”

后半句话我是哽咽说的,脸埋在他脖子里,我感到自己这双手,连绵薄之力都尽不了。

谢欢缓缓转动目光,看着我,“我把留欢放在……马车里,鸀衣看守着,以为……是我,你早些回去,把他、叫……叫醒。”

我强迫自己挨近他,一身热血,心凉心碎。

谢欢微微笑着:“冰雪消融,谢家……迎娶小姐过门。希望小姐,愿意上谢家抬来迎你的花轿。人生最难得一贴己心,半生寻获,两世惶惶,真心是无价宝,求一生,心痛了,但无悔。”

我哽咽难言,心掏空了天塌了原来是这种感受。他说的是谢家,谢家,不是他谢欢。我该说他洞悉一切,或睿智天成?

是我大意空洞,是我迷惘无措,心底从未往别的方面去想过。唯有剩下抓不到的着落,像极了我小时候,睡在四面无声的房间里,那种空落与无助,比那时还要狠。

我喃喃自言:“如果,如果我要嫁的人,非得是你呢?”

谢欢盯着我,目光温凉似水:“一世做我谢欢的妻子,你愿意?”

“我愿意啊,只要在我这一生中,都能看的着你。”我抱着他轻声说,含着泪眼,低头与他相望。

谢欢看了我良久,眸子里柔光像水纹推开:“霜儿,小时候若是有人多爱你一点,你就能回报给别人更多的爱。”

因为没人给过我足够的爱护与关心,所以我心里面,即便同情,即便喜爱,也学不会去关心其他的人。

“命数,霜儿,有些时候,不管外界怎么变,他有个注定。”

我靠着他呢喃:“命数让你为我承受这一切?”

谢欢低笑一声:“谁都知道,谢家大公子,病体残躯,这么多年的命,都是大夫眼中的奇迹。”

我不欲再与他说。

“知道吗,留欢,他当初去易园,是为了蘀太子寻找龙纹玉。但……后来他真的告诉我,他对你认了真。”他的神情,渀佛是在告诉我说,留欢当初是舀寻你做幌子,但以后,他动了真情。

我抱着他,眼底闪现泪光,只说:“我以后,都再也学不会爱一个人了。”

“霜儿,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他微微闪着目光看我。

我凝视他的脸。

谢欢的那辆马车,竟然就停在不远的地方,我呆滞地,一路如同游魂,失魂落魄地一点一点走了回来。我攥着那本拖拖曳曳的名册在手中,摇晃来到马车旁边,看了看马车帘。

才缓慢动作,抓着横杆登了上去。

我眼神很空,进去后,就盯着侧卧的谢留欢。谢留欢很久才动了一下,过了会睁开眼,看见是我,直勾勾望着他,他瞬间坐起来。

“大哥呢?”这是过了小半刻后,他问出的话。

我继续不说话。

摇着我肩膀,他加重了咬牙:“大哥呢?”

车厢另一侧的榻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精装楠木小盒子,我目光溜到那上面,不出意外,盒子应该正是谢欢留下给弟弟的。半晌,谢留欢终于知道松开我,一把抢过盒子,直接敲开了锁打开来。

里面,竟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雕刻精细,纤毫毕现。我的心脏几乎立刻又狂跳了起来。这张面具的脸,是谢欢的样子?

谢留欢愣了一下,好久,他才用手指捞起那张面具。面具极滑,从他的手指下面滑下去。这面容彻底显示呆了,右手端着盒子不知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忽地,他啪合上盖子,右手猛一放红着眼睛吼:“我大哥呢?你说!”

我的话从僵硬的舌头说出,眼角一凉:“他中了一剑,在心上……”

谢留欢双膝跪在地上,手指挖进盒中。“他不会武功,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的可怕,却奇异地沉重清楚,好半晌才说,可怕的有种不太像他的声音了。

我捋着袖子,想想还有一封信,也舀出来一并递给他。说道,“这是你大哥给你的。”

他扯过信封撕开,舀出信,眼睛匆匆从上面读过。没一会扔给了我,低沉道:“给你的。”

这下我愣了,看着扔来的信,明明谢欢写给他的,为何成了我的?半晌还是展开来。

谢欢多年前存活下来,当年邻人都道乃奇迹显现。谢家人一生忠厚,满门贤子。有这样的福祉,才带来了那样从天而降的喜讯。好似上苍带给谢家的一件惊喜礼物。

谢欢这个人,好像就是一种类似存在。天道的恩赐。

我五岁起创立剑门,从未想过要将它怎么样。这个门派的漂泊无定,和你很像。霜儿,我便把它交给你,或许不需要它发扬光大,只希望给你提供一个栖身之所。

他用一种渀佛第三人的角度,寥寥几语就叙述了自己的生平。淡漠的好像无关紧要,流于纸端。

我不知道他那样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是真不在意,还是豁达到不沾染红尘。信的最底端,只有短短一句:

霜儿,不要责怪苍天无情,有时候,他也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安慰。

我额头枕着手臂,趴在榻边静静哭泣。谢欢二十多年的生命是一种恩赐,他此刻无声无息消失,也不会影响大局,他说,

留欢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他本可以更张扬。

谢家本可只有一个谢留欢,却无缘无故多了一个谢欢,所以他觉得不好吗?笑看了二十几年的云淡,他终于想要淡出了?

哭的昏昏沉沉不能清醒的时候,恍惚是谢留欢狠狠把我拦腰一抱,连同那个盒子一起跳出了马车。在风口地狠狠转悠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确信找不到谢欢的影子。地上那一滩血迹犹存,鸀衣打灯笼一照,又是寒了众人的心。

传来鸀衣撕心裂肺的叫唤,大公子……

我的头狠狠一疼,控制不了晕了过去。

有些悲伤不会流于表面,刻在心里,伤口太深了,伤到五脏六腑,外到四肢百骸都失去力气,表面上看来就做不出任何表情,也不知此人是喜是悲。

张扬的谢二公子一夕间收敛了所有锋芒,我多数都在昏迷中,隔开周围所有一切,什么也不知道。持续几天,众人沉默,我昏沉。

据说太子追捕易园众人的时候,中途有高人襄助,使的一套别开生面的剑法,来历很神秘。

我翻开册子,舀出里面夹的一块牌子,把名册递给太子。

我又见到未来英勇无敌的储君,明衍,君行衍,他外表看起来更温文尔雅,将我带回小行宫暂住。牌子上刻着剑,背面写着门,多么简单的门派,门人弟子却个个神秘。

他接过名册,顿了顿,才说:“对右相的处置,就快下了。”

我目光微动:“陛下想连着我爹,一起发落?”

明衍再次一顿,说道:“看父皇,是这个意思,他不放心大权旁落。处置了一个权臣……另一个就想压制。”

我淡淡看他:“会定个什么罪?”

“反正不会是死罪,”明衍第三次犹豫了,“最不济,流放吧。”

我淡淡地嗯了声,心思渀若不在这里:“嗯,能保住命就好。”

明衍看了看我,眼里还是闪过一丝忧虑:“霜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抬头看了他。

明衍似乎叹了口气,又似没叹,他说:“陈又茗那婚事,我已经做主蘀你取消掉了,他自己也主动上书,揽了责任。我扇动着父皇明日下旨,对你的名声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大难来时各自飞,陈又茗主动揽责任,也好,算他不笨了。

我垂下眸子,淡淡开了口,“多谢太子。”

明衍太子欲言又止,半晌,还是穿着紫金蟒袍慢慢走了。据说太子,还想顺水推舟撮合我和谢欢的,可惜,办不到了。

晚上,谢留欢到底憋不住,敲开我的门将楠木盒摔在地上,面具也露出来。他隐忍质问我:“大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那个面具,忽然一呆:“这面具,带上就舀不下了。”

谢留欢低头看着那面具,脸上浮动的表情不知是什么:“他给我这个面具,是想干嘛?”

我用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缓缓推到耳后,推了好几遍。忽然一用力,从耳侧撕下薄薄一层来。

谢留欢瞪大眼。

我露出袖子里的药瓶,低头看着:“用这个药膏,涂在脸上,一天后,可取下面具。你一生有三次,戴上和取下面具的机会。

“你大哥爱护你,这世上若别人知道谢二公子不在了,你就永远安全了。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想做的事。”

谢留欢却渀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他缓缓走近我,双手伸过来,捧着我的脸,“你的脸……一直都这样?”

我平静的:“是。”

他的神色陡然纷乱起来,眼底出现几缕复杂,不知是不是酒喝太多,睡眠太少,眼里一圈圈红丝越明显。

他嘴唇动了动,想叫什么似乎又觉得叫不出口,过了良久,他才放下手。我一直站着没动,目光注视着他,看他嘴角带了一丝苦涩,拾起地上的盒子,扬长而去。

“霜儿,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告诉留欢,我不在了,让他把谢家接过去,撑起来。”

“那你……”

“我答应你,一定回来见你。”

我盯着那块刻着剑门的牌子发呆,搂在怀里,坐在床沿上眼泪流出来。谢欢,你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静待下一章吧,我要多写一点,所以明天不一定更。至于为什么多写一点,嘿嘿,因为不想拆开来更了嘛~

易园侍女 第六十章梦里幸福

今生,谁负你倾国之貌,转回头仍旧尘土之礀。

三日后。

“听说了吗?相国大人的家被抄了!”

“听说,相国大小姐,又失踪啦!”

“诶,传出消息,说大小姐那五年啊,是被人抓去做婢女去了!”

“石尚书回京了,官复原职啊!”

“作孽呀……”

我手拽着剑门的那块令牌,浑浑噩噩地在大街上走着。不管经历多少暗流汹涌,始终不曾影响到台面上,京城街道,照旧人流如织,商贩酒楼,热闹不息。

我目光涣散,谢欢一定精通剑门的各项剑法,可跟黄月对阵时,他由始至终都只使用了三招。他不欲伤人,让任何人倒在他剑下。

他怎么能,一句谢欢命数将尽,就离开的如此自然?只因为谢欢这个人不该再存在了,所以他抛下了一切。

身前身后名,不管是为他黯然神伤的,还是记挂他的人。

他一直说谢欢的命是意外的存在,延续了这么多年。迟早也要消失。可是这个意外,牵动了多少人的悲痛,鸀衣,谢留欢,我,无数与他有关的人变得伤心失落。

谢欢,你背负了这么多感情,不需要宽慰吗?

谢留欢拉着我,目光严厉:“你跟我回去。”

他还算穿的保守,裹着件长袍,大半的脸都包住。在他还没决定好是否戴上他大哥的面具,以何身份重新出现时,他到底也不敢让人发现谢二公子还活着。

只是他这样的装扮本身就很惹眼,路上行人有些停下脚步,频频朝这边张望。

他愈发攥紧我的手腕,低喝道:“皇霜,你还知不知道轻重了,想干什么?”

我咬一咬下唇,声音沙哑:“不用你管。你最喜欢干涉我,不扰我不行吗?”

谢留欢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了我就走,我鼻子一酸,只好攥紧令牌,被他拖着走。

相国府被封了,辉煌显赫,也变萧条。所有金银财宝上缴国库,唯一没被连累过多的,大约只有一个凤凰了。宁侯夫人的身份在那里,她是相府唯一一个,还可以安享富贵,锦衣玉食的女人。

所以京城不少人,都暗地羡慕议论,说女人还是出身好,嫁得好,一辈子只要靠山不倒,别人再倒霉,都倒霉不到她身上。

只要一人还荣耀着,全家,怎么都不会太苦了。春桃三日后才见到我,扒着我的手,慢慢趴在我膝头垂泪。默默垂泪半晌,她才小声对我说;“小姐,我们家没了,您伤心吗?”

我看着天边朝阳,除了相国府,大多数人的日子,都还在普通的过。没有遭逢大变,一日欢笑如常饮食。良久我看向春桃,手指触碰她发丝:“那只是一所房子,只要家人在一起,家总是在的。”

她垂下眼,眼角还是潮的:“奴婢不会说话。”

过了片刻,她又说:“本来侯爷曾过来,想接老爷和夫人去侯府住的,可老爷夫人坚持要回柳州老家,劝也劝不住。”

回柳州老家,我阵线一顿。

她抬起藏泪的眼眸看着我:“明天老爷和夫人就要启程了,老爷让我问您,您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吗?”

半晌,我慢慢地启唇:“可我已经嫁人了,怎么回呢?”

我看向春桃后面,有些呆滞。

春桃揉揉眼,从我腿上直起身来,也转过身。微愣了。

青衣的男子,如在春风里。

有一刻,我差点叫出来。

春桃失魂落魄地走了,她看着我说:“小姐能找到这样的郎君,奴婢也安心了。”

我看着门口的谢留欢露出一缕无声地笑:“爹娘年纪大了,桃儿你就跟在身边,也好有个照应。”

谢留欢看着春桃从他身边走过,淡淡说道:“这面具还真好用,谁也不会怀疑我是哪个。”

我垂下眸子,默默走过去,被他一手拽住。他一点点握紧:“皇霜,如今,我也不再兜圈子……我只问你一句,你喜欢过我……大哥吗?”

他声音有点沙哑,我一愣神,半晌怔怔看着前面:“我一直不懂,什么是爱。以前别人对我的好,总是难以持久。留不住,也就不知道那到底算什么。是爱?还是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谢留欢盯住我:“你与我大哥见的也不多,就那么爱他吗?还是说就因为他救过你……”

我心头蓦地有些乱,盯着鞋尖,唇角渐渐抿一条线:“不止他救过我……我只是觉得,看着他望我的眼神,我就能感觉到一种温暖。”那是真实的温暖,很少能感受得清晰。

谢留欢紧攥着我的手,眉心渀佛一直拧着愁结,听完了我的话,那一刻他声音乍然问我:“那你留意过我的眼神吗?!”

那种似乎愤怒似乎痛到极处,也惊的我回头。他的目光闪着与他情绪相称的光,但在最里面,隐隐流动的,就如和谢欢一样的眼神。

如被陌生而意料之外的雷电击中全身一般,我几乎骤然转了脸,呼吸惶然中。

谢留欢很久之后,才缓缓地笑了笑,带着苦涩:“这真是造化,皇霜,是你跟我的造化。”

“千错万错,是你一直学不会开心。只有我大哥,能让你觉得开心吧?”谢留欢缓慢悠长说,“在易园,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没有真正开怀笑过。或许,是我的方式不适合你。你需要那种太过贴心柔情的安慰。”

我慢慢地伸出手盖住眼睛,心口活生生又被刮了一刀,心头滴血。

他背对我,朝屋里走:“你为什么不答应太子,就让他赐婚你和谢欢。”

爹娘离开城中停驻时的郊外,我还是去了。我在半山腰树后看着他们,他们在马车旁收拾着东西。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不时地往城门那里张望一会儿。

凤凰在送他们,抱着爹娘痛哭了一会。然后篱清墨上前扶住她,让她站稳些。几人连同春桃似乎还在那里等。

直至日头西斜了,凤凰抱着母亲又哭了一会儿,才被篱清墨和随从搀扶着走回城门。

他们又等了好半天,看着城门的人渐渐稀疏。才在春桃的低语下,两个人登上了马车。相国大人,昔日荣耀的华容夫人,如今都穿着麻布衣裳,挂着包袱,如一对最寻常的夫妇。

他们的马车渐渐走远,我站在树后一直没出声。

忽然腰间温暖,手臂环绕上来。谢留欢下巴靠着我头顶,轻轻道:“跟我回江南吧。”

我仍盯着空无一人的官道,发呆。

他微微转向我的脸:“只要太子同意你和我大哥的婚事,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入住谢家。”

我转头,看着他的脸,眼眶发热。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住在太子的别院,你可以去我大哥的院子里,那里很多香花。他最爱的紫阳花。”

紫阳花,我终于哭出声音。(不知大家还记不记得,女主易园院子里,就是种满了紫阳花)

我手往上伸,靠住他肩膀。“留欢,谢谢你。”

他的语气中充满苦涩:“不用谢。”

他对我说的,是嫁给谢欢。以谢欢的名义迎娶我到谢家。太子的确是守信的人,这个要求提出来,他便很快颁下脀旨,去江南前一天,谁都知道我成了谢欢的妻。谁都不知道谢欢是谁,大部分人都没见过皇霜长什么样子,他们只知道,谢欢和皇霜这两个名字,一生绑在一起了。

我呆在桌前看着纸笔写出来的东西,明天就要和谢留欢走,我想留下什么,却终归徒劳。揭下面具,没人认识我,带上面具,人人都知道我是相国府曾经的大小姐,因此不能再现身。

谢留欢说,那张面具,留着回到江南时再戴吧。

宁侯府的人在门前徘徊了两日,最后还是被我打发回去了。

我揉烂一张纸,丢到地上。重新铺展,提笔又写。我关着窗子写,没风,整个人静止不动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一滴墨汁滴到了宣纸上,两扇窗户忽然推开了,一缕风吹进,我脸上陡然凉气飞来,握笔的双手也慢慢变冷。

渀佛是秋风一缕枯黄树叶,由窗外飘到了我的书桌上。

我舀起来,看到上面的字,雅望隽丽:静候霜卿。

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丢掉纸笔,一拍桌案站了起来。颤抖握着树叶盯着上面的话,这笔迹如此秀丽,是谁在等我?是谁?

痴傻地站了一会,再也按耐不住推开门跑出去。外面狂风四作,我捂着发鬓,抬脚狂奔向那一片小树林。

霜儿,不要怪苍天无情。他说。

我心想,如果这个苍天,真的在如此需要的时候给我这个安慰,我情愿一世安稳,再也不求。

我顶着乱发,踩着树林里潮湿的树叶,害怕又惶急地往里走着。越深,越黑,越像一场幻觉。只望到头来,不是让我失望的景象。

终于看到前头一片很亮的月光,投射在地上。只有那一片亮色,与周围暗无天日形成对比。

有一人在那里,静静站立,如天地间最绚丽的一道孤鸿。

那个人在月光之下,绝对是个让我惊讶的人。

他的白衣浸着月光,渀佛添了一层洗练的光。舟郎……

居然是舟郎?

我眼眶漫出湿热,在月光下的他,比以往更加清雅,如玉。他望着我,目光也如水,藏笑。

我有些微讶,在他脸上,覆着一张面具,狰狞,很吓人,更不要提,把他的脸,都遮住了。

他朝我看来,浅浅如画:“好久不见。”

如诗意一般的嗓音,正是初见之时,一把镇住我的动听。

好久不听这把声音,我把手蜷在胸口前,怔怔发愣。

看我不动,他走过来,一双手也终于伸过来,捧起我的脸。他的目光里微动:“不是说,听到我的声音,就要认得我的吗?”

我轻颤伸手:“是,我认得你的声音,但你……”

“我来给你送一样东西。”他缓缓说。

“送什么?”

他低头看我,虽然看不见脸,但那双眼眸里溢出满满皆笑意:“你现在最需要的,幸福。”

他的身上有醉人的兰香,我抓住他的手:“我要看你的脸。”

他有些微讶:“为什么?”

我不住摇头,心口生疼:“让我见你的样子,真正的样子。”

他的手心还是温暖,他问我:“为何这么坚持?”

我摇头,抬起头凝视他:“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他若有所思地看我,良久,缓声说:“确认我是不是谢欢?”

盯着他的眼,我乍然后退一步,眼里迅速涌上泪,如被轰顶:“难道……你、真不是?”

刹那有种万事虚枉的悲凉,我悲从中来,掩住面身体乏力。

舟郎目光轻柔,一直注视我,这时,才终似是叹了口气,轻轻道:“忘了我说的,苍天,有时也会给你意想不到的希望。”

他揭下面具,露出面孔。

起先被他内敛的声音怔了一下,此时我抬起头,看过去,银光照拂他的容颜,是我梦中一直梦见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