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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就算全世界与我为敌Act.2 My enemy

《《踮脚张望的时光》》

有时,我会害怕。

蟑螂从脚边爬过会害怕。

看了恐怖电影后一个人留在家会害怕。

招惹了学校里张牙舞爪的女孩会害怕。

但我最害怕的,

是那些将我当成异类和弱者的冷漠目光。

[1]

新学期已经开始一月后林晓路的大事记里只有这么两件事:

一、高三做操的位置变了,调整到了队伍后面,林晓路只有在转体运动时才看得到韩彻。

二、韩彻的家住在玉林小区芳草东街那里。跟林晓路家并不顺路。得多绕十分钟的自行车路程才能到达玉林小区。然后再从另一条绕大环线回去。

这两件事情都让林晓路有点沮丧。

于是国庆假期期间她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一片绕着玩。

芳草西街上的斜路口边,有一个小店叫做“中央公园”是卖漫画书的地方。隔壁有家店就叫“公园旁边”。是家模型店——或者说是家看起来像是个模型店的不明地带。

韩彻有时候会在“公园旁边”买模型。平时林晓路总是不敢走近……这一带基本没有穿着二十五中女生这样红白相间的校服的学生,韩彻那普蓝色加白的衣服也是格外醒目的。她怕被注意到。

国庆期间“公园旁边”始终拉着卷帘门。

周五是教政治的班主任的晚自习,没有人敢逃走。这对林晓路来说没什么影响,只不过是把在家发呆的时间挪到了教室。而且感谢晚自习她才能跟高三的韩彻一起放学。

但这个时候林晓路有点如坐针毡了,下课的铃声已经响过十分钟,班主任还在挨个批评那些逃课的人。外面已经由刚放学的欢喜喧哗变得渐渐安静。林晓路今天打算去“中央公园”买新出的杂志。她希望能边享受跟踪韩彻的乐趣边顺路去买。

可那些逃课者——什么苏妍啊,谢思瑶啊,张珊李石王马志啊等等这些名字抓住她的腿,把她这个无辜者拖到陈老师布啦布啦的责备中。

关她什么事嘛!她连这些名字的主人是谁都不知道。最后陈老师说:“就是你们拖累了其他遵守纪律的同学,希望你们以后多为他们着想吧!”

但老师您干吗不就留他们得了……

冲下楼的时候高三那层楼的灯已经熄灭。车库里更是一派人去车空的凄凉景象。她失落地骑上自行车。

那夜色呀,漆黑如惨淡的世道;这少年哟,盼望着引路的光亮。

光一亮——今天,就光明正大地走入“公园旁边”吧!

时间是七点五十,十月底的暑气在傍晚已经完全退去。林晓路朝着伟大的人生之路迈了一步。

[2]

“公园旁边”入口跟其他的店铺一样一半都是玻璃挡住,充当门面橱窗的架子被刷成红色,林晓路注意到最宽的一层上,穿比基尼的明日香小鸟依人状地靠在半米高的美国漫画里的地狱男孩脚边。周围的日本罗丽们,各自拧出性感的姿势甜美地笑啊笑。

似乎是一家精品模型店。

走进门,却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了一个真人大小的石佛头。

他泰然自若地挂着正对门的墙壁上。比起平时出现在寺院里的那些佛像,他显得更纤瘦优美。但不变的是那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目光。林晓路得在心里向他致敬完才能分神开始观察起别的地方。

地板的黑白大格子瓷砖十分前卫,墙壁却又刷成了八十年代招待所的感觉——白墙刷上一米高的粉绿色顺便也刷了杂物间的门。

两边的铝制货架模型堆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塞了很多奇怪的异国情调的饰物进去,它们老大不情愿地拥挤在一起。

大红色的沙发在玻璃柜台的后面。墙壁上方钉着三块木板,站着不少五颜六色的书。

空气中残留着优雅的檀香味——但照店主的品味来看,这应该是用来驱蚊的。

玻璃柜台后忽然冒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叼着烟的脑袋。

他对林晓路说的第一句话是:“二十五中的?”

林晓路后退了一步,说:“啥?”

“你们今天专业课吧?带颜料了没?借我用用。”大叔指指林晓路背着的画板。

“哦。”林晓路脑子一片空白,去自行车后座取下夹在那里的颜料盒。然后又脑子一片空白地站在台阶上递给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叔。

大叔接过来打开一看,皱着眉头说:“真是弄得乱七八糟的啊。”

谁画水彩的时候颜料盒是干干净净的嘛。林晓路正怄气,身后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然后一个男孩的声音喊:“胡哥!我要的模型到了吗?”

“还没呢!星期六过来看看吧!”胡子大叔说这个话的时候衔着的烟头上下抖动,飘落了一些烟灰到他衬衣上。林晓路下意识地转头一看,心里格登一下。

韩彻。

这一带确实少见二十五中校服的学生。韩彻疑惑地多看了她一眼。然后骑车掉头离去。这时候路灯忽然都亮了。

街道一下笼罩在橘黄色的光线里。

少年,你走过的地方,如此的,诗情画意。

大叔从玻璃柜台后面拽出一张四开大的纸。上面龙飞凤舞地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限量版零波零手办预定中”。然后从林晓路的颜料盒里拿出一只相对干净的水粉笔,蘸了蘸浑浊的大红色,在这句话下面拿红笔划了一条强调线。然后随便地往店门口一贴。

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但大叔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很满意,拍拍手,恍然大悟一般地问林晓路:“对了你想买什么吗?”

林晓路本来就不是来买东西的。情急之下就指佛头问:“那个多少钱?”

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正义而有力地回答道:“不卖!”

要的就是这个答案。

“哦。”林晓路觉得赶紧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才是上策,一脸黑线地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3]

她家住在一个大商业广场旁的老式住宅小区。慢慢上楼,从漆黑的楼道石灰墙留空的通风里望出去,对面的居民楼都亮着柔和的光芒。周围的黑暗温柔地伏在她脚边。

很早很早以前,那个经常停电的小县城,大人还在外面点着蜡烛继续搓麻将,林晓路常被留在家里早早睡觉。夏天她依然用被子裹住全身,幻想着黑暗的角落里各种影子正向她侵袭过来。车开过,光线滑过窗台落下的一道道忽明忽暗的轨迹,窗台上外婆种的花们,影子在那些轨迹里蠢蠢欲动,好像一等林晓路睡着,它们盛大的舞会就要开始。

七楼,靠右。

推开门是一个两室一厅的房间。原本不大的客厅有一半被妈妈当做工作室。那些材料从妈妈的房间一直蔓延出来,样品,色卡,还有各种颜色的花布。花里胡哨的一长排。

妈妈从电脑前扭过头说:饭在冰箱里,锅里还有汤。

又是萝卜排骨汤。妈妈会做的菜非常有限,她天生就不是家庭型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妈妈曾是县排球队的队员。林晓路见过她十六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又黑又瘦。挂着跟现在一样的开朗笑容。妈妈有双漂亮的大眼睛,林晓路却没有继承。

她现在是一家外资染料企业四川地区的销售代表。表面看在家工作很轻松自由,其实需要不断地出差,去四川各地的厂家解决印染的技术销售问题。

还好她天生就充满精力。有次甚至自己一个人押着几吨货连夜给急用的厂家送去,加上她又有一个像男人的名字。当接货的厂长看到货运列车上跳下来一个女人的时候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二话没说就签订了长期订货合同。

很小的时候林晓路总跟她写信。那时候她还一本正经地把自己存下的几毛几块零花钱塞到信封里寄给妈妈。妈妈简直哭笑不得。

这些事情林晓路都不记得,但当妈妈讲给朋友听的时候,林晓路总在旁边低着头,很不好意思——她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这种不自在让她显得表情严肃。

[4]

这个星期天林晓路骑着自行车跑了三条街才找到卖英语报纸的地方。总算有个标题是L开头的。

这个L的使命是被剪下来贴在一张32开的牛皮纸上,夹进笔记本揣到书包里。

关灯,盖上被子,黑暗中有各种各样微弱的光线。一个星期以来点点滴滴的记忆在那条通往睡眠的轨迹上重现。国庆节之后学校的展示橱窗全都换过了。

高三(一)班的展示栏里,林晓路的视线从那两米宽的缤纷色彩里从左滑到右。

那一刻她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她花了半年在别的杂志书本上都没有找到的那种建筑跟笔触,拥挤在那32开的褐黄色牛皮纸上,上面只有铅笔跟黑色钢笔调和出的灰色,还有少量的白色让这些看似黯然的建筑闪闪发光。

左上角,像是极不情愿破坏这幅画般,用铅笔很低调的轻轻写着“高三(一)班 韩彻”。

在这张画的旁边都是彩色的,这张画好像一个因为主力队员受伤而不得不上场的替补队员极害羞地站在那里。有一个角甚至都卷起来了。

林晓路怎么能忍心把它丢在那里。

她从没想到韩彻会对这件事做出反应。

偷到韩彻的画之后平静地过了四天。 星期五的课间操之后,跑过展示台前,林晓路回头看了一眼被她用来换掉韩彻的画的那张牛皮纸——她已经好几天没注意这个。

好像有点不一样?

上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大问号。旁边还有一些字。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她只好低下头跑开,装做不在意的样子——说不定韩彻正在观察谁对这个“?”有反应,然后揭发这桩盗窃案的凶手。

她心神不定地挨到晚自习下课后,又在楼梯口里转来转去,直到看到韩彻已经骑上自行车消失在校门口,才悄悄来到橱窗前,揭下那张通缉令。奔向自行车棚。双手微微颤抖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吃力地看着那排字。

“你是谁?为什么拿走我的画?”

好普通的一句话。把纸翻过来,除了双面胶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这是韩彻写的?要继续贴牛皮纸回答他么?要买一大堆报纸剪下上面的字来问他画的是哪里的建筑么?难道要从这里一直开始你来我往的交流?太危险了,一定会被发现的。

看着那张牛皮纸林晓路的脑子乱成一团。

“喂!你是我们班的吧!”

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考。抬起头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女生。

“你叫什么名字啊?”女孩问。

“林晓路。”她有点紧张地说,“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你的名字……”

“我是谢思遥!”

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就是经常出现在逃课名单中的一个。这个名字第一次具像化了——跟她想像中的坏女生形象完全不同。

谢思遥个子比她矮一点,皮肤可以美型地说是好看的小麦色,也可以说很黑。中长直发,鼻子小巧,标致的杏仁眼,脸上挂着稚气的笑容,一副单纯可爱的样子。

“今天陈蓉有没有点名?”陈蓉就是班主任的名字。看样子这个女孩逃了晚自习出去,现在回来拿自行车的。

“没有。”林晓路说。大概班主任终于也觉得每个周末都折腾来上课的同学是不理智的吧。

“你手里拿的什么呀?”谢思遥注意到了林晓路手里的东西,她这才想起她还一本正经地把它举在手里,想藏已经来不及。

“没什么。”林晓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加上她有点紧张手里的秘密被发现,于是转身就要走。

谢思遥是个在学校那样的小社会里很吃得开的女生,她早就习惯大家对她友好对她微笑,带着几分得罪不起的畏惧。

但林晓路从回答她的问题开始的那种僵硬的态度已经让她感到不爽了,她推着车转头离开的一瞬间,谢思遥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有什么不能看的啊?情书啊?”谢思遥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于是伸手去夺林晓路手里的纸,此刻,她还是在笑的。

林晓路最不会察言观色,她没意识到这是谢思遥在给她台阶下,如果这时候她能开朗地说两句玩笑话,那么这事就平静地过去了,两个人都可以心情很好地走出学校,继续在表面的和平与笑容下互不干涉地生活下去。

但林晓路说:“不关你的事吧。”把她的不高兴毫不隐瞒地写在脸上。

这种态度,激怒了谢思遥。她一把夺过林晓路手里的纸,撕成碎片丢在地上。

韩彻留下的东西!林晓路噌的一下就火了,一把推倒了谢思遥。她撞在了后面的车子上,并没有受伤。可是……

伤自尊了!忒伤自尊了!谢思遥在学校从来没被人打过。

尤其是打她的居然是林晓路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她惊讶地看着林晓路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拣起碎片放在口袋里。

谢思遥并不笨,林晓路的行为难以预料,在这里单枪匹马地跟她耗着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她忍住愤怒,压低声音说:“厉害呀,我记住你了。林晓路。”

林晓路骑上车就走了,没有搭理她,看起来非常有气势。

其实林晓路的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她一点都不想再跟这类人扯上关系。只想安静地过完高中生活。

她知道那一巴掌把自己高中剩下的平静时光都毁了。

但那是韩彻留下的字条啊!对自己来说那么珍贵的东西!

呀呀呀呀呀呀,怎么办才才好!

算了,等周一再想吧。想也没有用,林晓路决定先忘记这件事情。

[5]

台灯下,林晓路小心地把那些纸片拼在一起。

上面再没有别的线索。摸出抽屉深处夹着韩彻那张画的笔记本,两张牛皮纸经历了千辛万苦才会聚到了一起。韩彻对偷走他画的人感到了好奇。

那张画的背后,还有一张建筑物的草图,虽然只有个简单的轮廓,还是能看出那是一座有很多尖角,造型非常奇特的建筑。

下面写着“圣家族大教堂”“安冬尼?高第”。

旁边居然还记着一些作业内容什么的。感觉好像是上课的时候一边画一边顺手写下的笔记。

林晓路推断这张牛皮纸是从一本本子上撕下来的。韩彻可能画了整整一本呢。

噢,韩彻。他在世界工地的各个景点前拿着那本牛皮纸速写本画下自己喜欢的建筑,他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举起铅笔认真地量着建筑物。 林晓路穿着阿拉伯人的衣服只露出眼睛,在罗马广场的石柱后悄悄看着,多美好的光景。

林晓路托着下巴,在自己的想像里飘呀飘。周日她又晃到了“中央公园”书店,这里除了杂志就是漫画了。压根找不到跟建筑有关的,还是去别的书店看吧。

离开之前她多此一举地探头望了望“公园旁边”。那个奇怪的大叔正站在门边皱着眉头打电话。

被发现了!

林晓路赶快缩回头,想他在打电话应该没注意到自己。

可是,大叔对电话喊:“等等。我马上来!你别乱来!”然后向林晓路走过来。

“嘿——要买佛头的小姑娘!”大叔喊,并对她挥挥手。

是在叫我吗不是在叫我吧认错人啦。林晓路后退了一步。这个星期已经够倒霉了。莫非他改变主意了要把佛头卖给我?不要啊!

“帮我看一下店!我一会就回来!”大叔说完这句话之后从林晓路手里夺过自行车,一溜烟地消失在玉林小区的巷子里。

林晓路愣在路边。来来往往的车流依旧忙碌地穿梭着,大叔不见踪影。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开始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打劫了。

林晓路转头看着店里那个慈眉善目的佛头,佛头也眯着眼睛一脸释然地看着她。

哎,和尚跑了庙还在,进去坐坐好了。

那些模型都是不敢去动的,货架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玩意让林晓路觉得说不定这个大叔的身份是一个被诅咒的巫师,他先要借用一个人的红颜料破除咒语,七天之后再借用这个人的自行车逃离这个地方。

她要在这里无聊地呆上一辈子,变成玉林小区的老巫婆……

直到那些沙发上面堆的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才没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这些书的装帧在市面上都不多见,不少都是繁体字,还有一些英文书……林晓路的手指滑过它们,落下一层薄灰。

安东尼?高第

一本厚厚的黄色书侧上有这么几个蓝色的字。仿佛是一个咒语般瞬间在她心里格登地跳跃了一下。

这本书又厚又沉。封面上是一个拼贴满彩色瓷砖的塔顶,蓝色天空下红色的圆顶、奇怪的装饰衍生向天空,像只变形的章鱼。

林晓路咬着嘴唇翻开。照片上那些绚丽的色彩扑面而来,古怪造型的建筑仿佛在某种音乐里扭曲着曼延满整个纸张,所有的东西都好像来自童话世界,阳台会呼吸,墙壁会说话,那些穹顶与柱子倾泻满整个房间。

那个她寻找了大半年时间的谜底终于被解开。韩彻的那张草稿的轮廓,终于在这本书里用照片的形式清晰地呈现。他画的就是它,圣家族大教堂。林晓路的心跳得好厉害。

其实林晓路是愿意拿自行车换这本书的——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像韩彻画里那片童话般美丽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巴塞罗那,安东尼?高第是那里的建筑师。

当林晓路在为高第悲惨的意外死亡哀叹跟想像着要是圣家族大教堂真的建完会是什么样而入神的时候,没注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真是太对不起了!”大叔又把林晓路给吓了一跳。恍惚地抬起头从巴塞罗那回到了玉林小区。

可是。为什么我又在这里跟他一起吃饭呢?

恍惚中一碗热腾腾牛肉米线啪地放在林晓路面前。

周围的吵吵闹闹的夜市,蒸笼牛肉的烟雾中食客们谈笑的声音汇聚成嗡嗡的一片。大叔已经叫老板娘开了一瓶啤酒。

林晓路不知道该说什么,惟一能做的事就是低头吃米线。

“你这个小姑娘表情怎么总这么严肃?”大叔夹起一块粉蒸肉丢到林晓路碗里。

三块五毛一碗的牛肉米线就打算当一下午自行车的租金?林晓路白了他一眼继续一声不吭地吃着。

“对不起嘛!忽然把你的自行车骑走。我一哥们失恋,在那里吵着要自杀,安眠药都买好了,打电话跟我说要照顾他妈什么的。照顾他妈!我一听就蒙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你借自行车给我完全是救人一命啊!他家那破胡同里,出租都开不进去!”

原来是这样!林晓路的自行车发挥了这么伟大的功效。

“那你的朋友怎么样了?”她终于问话了。

“洗完胃在医院躺着呢。”大叔把眉毛拧成一团,“这混蛋一听我说我这就去,立刻就吞了一瓶安眠药。我踹开门,那家伙清醒着呢,见着我第一句话是,快给我女朋友打电话!我说,打个头!打120吧!”

林晓路想像着大叔气急败坏地踹开那个可怜虫的门又把他一顿骂拖去医院的画面忍不住笑起来了。

“原来你是会笑的,我还以为你就一直这么严肃呢!”大叔说,“小姑娘就是要多笑笑,我跟你这么大点的时候,成天就傻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学生都死气沉沉的,一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不还的表情。”

原来我平时的表情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表情吗?林晓路很少去想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的。

“不过你个性还真好,换了其他小姑娘肯定对我劈头一顿骂了!以后经常到店里来玩啊!看你也不怎么活泼,要多交点朋友才好!”大叔伸出手说,“我叫胡旭!”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说她个性好。她伸出手,穿过那张比澳大利亚海岸线还长的桌子,握了握大叔的手说:“我叫林晓路。”

米线吃完了在开始寒冷的夜晚里全身都暖暖的,在这个城市里她有了第一个算做朋友的人。夜市里的人群依然喧哗,用力踩一下自行车。穿过那些被橘色灯光簇拥起来的小摊位。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讲价,还有人在吵架,面红耳赤地贡献着自己的嗓门跟情绪,他们不同的面孔跟表情,全都融合到这条喧闹的街道里。

没有人能孤独地活下去,没有人能避免跟周围的世界发生摩擦,不用害怕。

[6]

艺术大楼的拐角处,林晓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过去。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谢思遥走过来说:“我们的事没完呢。跟我过来吧。”

周围的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林晓路。

这种熟悉的,毫不在乎她却又对她的遭遇感到好奇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她身上。谢思遥果然是个人物。

“你个小姑娘,表情怎么总这么严肃。”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想起大叔说过的这句话,林晓路可不想在这个引人注目的时刻,脸上是别人欠了几斤谷子的小气表情。

放松,放松。就算被揍一顿,也要保持尊严。

林晓路抬起头,笑着回答道:“好啊!”口气轻松得好像要跟她一起去吃饭。

周围目光中传达的压迫感在这个笑容下消失了。大家都觉得应该不是什么事,又各忙各的去了。

“这就是打你的人?”

艺术大楼背后站着三个人,两个没穿校服的男生,和一个高挑的姑娘,齐耳的漆黑短发。脸上带着笑意,却冷冷的。林晓路认得她是自己班的。

丢出问题的那个男生跟谢思遥差不多黑。高而且瘦。态度中却透出一种老大的气势。严阵以待地等了半天只来了个林晓路这样的敌人让他大失所望。

“她厉害着呢!”谢思遥对他的藐视感到不满。站到另一个女孩旁边。摆出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当你干哥还真麻烦!”老大苦笑着耸了下肩膀,转头对旁边的男孩说,“大白,先打回来再叫她道歉。”

大白走过来就抓住林晓路的衣领,她站直了也只到这个男孩的胸前。

在他看来,她就是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而已。甚至都懒得凶林晓路,一副要自己真用全力就会不小心弄死了她也有失身份尊严的派头。

“别太过分了,人家一个女孩子。”另外那个女孩在旁边无关痛痒地笑着。

这笑容更让林晓路明白,几分钟后,她会一个人蹲在这里,脸上带着伤,身上满是淤青。而这些女孩会得意地从她身边走过。

她并不害怕落在她身上的拳头脸上的耳光,这些东西她都不陌生。

但从此后,她又将以一个可怜人的身份出现在同学里。那种她一直逃避的同情却好奇的目光又将照射在她身上。那些黑暗中窃窃私语讨论着她的遭遇当做娱乐的声音,又将在她的生活周围筑起一道墙。

反抗过,最坏又能是什么结果?

想到这,她镇定下来,平静地说:“等一下。”男孩举起的手愣在半空中。

“我肯定打不过你们的。所以先不用着急。” 林晓路把自己的衣领拽出来,说,“你们打我,就是为了帮她求一个公平吧。那就请让我说明一下为什么打她。因为我不愿意给她看我手里的东西,她就把它撕了。那对我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动手了。她无理取闹。”

大家都愣着没说话。谢思遥憋红了脸一副就要爆发的样子。

“不过,我也确实有要道歉的。”林晓路转过头看着谢思遥,“我比你高一点,力量是不公平的,这一点,很对不起。”她的语气很诚恳。让旁边那个高大的大白有点尴尬地羞愧起来了。

脑子一片空白的林晓路不知道自己其实很幸运。这个小老大看过太多的黑帮片仁啊义啊什么的在他心目中是个重要的东西。他有自己的骄傲,本来就不屑欺负一个弱女子来耍威风。

他看着林晓路哈哈大笑说:“好了,本来就不是个大事。”

又摸摸谢思遥几乎都要冒出蒸气来的脑袋,说:“嗯,能欺负到你的,果然还是有两下子的。妹妹就别为这些小事生气啦。”

大哥给的台阶,谢思遥当然只好顺着下了。没好气地对林晓路摆摆手,“走吧走吧。”

大家的面子都顺利保住了,和平的日子得以延续。

第二天林晓路才知道另外的那个短发漆黑笑容冰凉的女孩就是经常出现在逃课名单里的苏妍。

很久之后林晓路才知道那个高高瘦瘦很有派头的男孩就是拿刀砍过人的玉林高中的老大任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