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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尘埃

《《茗剑传奇》四连环》

你从长长的廊上跑过来,而我在练剑,痛苦不堪。你问我,皇兄皇兄,扶苏葬的什么墓?墓上可有花满树?

悟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唐·牛希济

天色已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麦加身在百里之外的会州,并不在水域,云真在雨中一直走,渐渐失去了知觉。

两天后,她才醒,朦胧地看见眼前的女子冲她嫣然一笑:“傻孩子,怎么在雨里走路呢,你身体这么差。”

云真茫茫然看着她的笑容,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谁。”

女子就叹气,摸着云真的头发,眼泪掉下来:“孩子,是我,你的娘亲。”

云真惊醒,身子一僵,还是扑到她的怀里,喃喃地唤:“娘,我好累。”

麦加又叹气:“江湖血雨腥风,难为你一个女孩家了,不要再闯荡了,就回到娘的身边,好好过日子,好吗?”

“好。”

“饿了吧?娘给你端吃的过来。”麦加笑得眉眼弯弯的,起身端来几大盘菜肴。

大片大片的肉,红艳艳的干辣椒,盛在蓝花粗瓷碗里。仔细看去,有蒜蓉爆炒腊肉,酸豆角烩肉,黄花菜炖鸡,老姜肉片汤。米饭在一个巨大的木桶里蒸着,揭开盖子,香得无法呼吸。

云真舀了一勺鸡汤泡在饭里,小口地尝了尝,竟然是又麻又辣的味道,也许搁了花椒在里头吧。她不敢再吃菜,另外盛了一碗饭,准备就这么咽下去。

麦加拿了一个竹子做成的水杯下得楼来:“喝吧,喝了就不辣了。”她也不说水杯里装的是什么,笑微微地坐到一边了。

云真喝了一大口,清甜的液体,带着花的香气,是上好的枣花蜂蜜,入在口里,立马就解了那火烧般灼热的辣。她道了谢,把一顿饭吃完,听见麦加道:“娘和你失散了这么多年,捉摸不清你的口味,现在是知道了,再也不会弄错了。”

云真看着她。瘦削的贵妇,穿着上好的秋香色绸缎睡袍,腰间系一根丝带,脚上穿的是一双碧绿色的软缎拖鞋,细细看去,乌黑的发髻偏在一边,是新睡起的模样;秀丽无匹的一张脸,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风流妩媚;蛾眉淡淡,杏眼含情。她简直无法相信,温柔和善的容貌下,竟藏着一颗酷冷的心。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今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云真在水域里住下了,每天和麦加相对而坐,彼此沉默,一整天一整天不发一言,神情恍惚。看得出来,麦加很想宠爱她,小心翼翼,嘘寒问暖,仍不得要领,云真还是淡漠,缺了心,没了肝。她感到心痛,自她一出生,她就不再属于她了,过了这么多年,再想去弥补,也是手足无措。

会州战事吃紧,需要她前去安排布署,可云真……她看着她孤寂的女儿,道:“你感到寂寞吗?”

云真点点头。

麦加想了想:“娘有要事在身,即将离开水域,你独自在这里,虽然安全,但太孤独了……不如你去群英阁?我安排几个丫鬟陪你说说话。”

“依你。”

云真住到了群英阁,每天早晨,都会有门徒送一枝梅花过来,也不肯说是遵照谁的吩咐。云真暗地里猜想应该是惊蛰,一个大大的玻璃瓶子入了水,养着它们,一天一枝,渐渐地,就挤挤挨挨的了。先前的开始枯萎,她不舍得丢,风干在那里。

直到某一日,清风回来了。一见到云真,他就扑过来,也不多说,一头扎进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那种依恋简直让人心酸。

好半天,他才放开她,被自己的行为吓坏,走到旁边去,讪讪地不敢出声。云真主动去抱他,从麦加那里,她就知晓,这明朗的小小少年,是自己的胞弟,难怪初次见到他,就觉得他的长相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可她照常没有什么话要说,总望着窗外浓蓝的天空发呆,从小阳台上方看一群一群肥白的羊羔,在天上的草原游荡。有时候它们围成一圈,好象乖乖地在湖边饮水,而湖面湛蓝如镜。

清风怕她闷,古琴、古筝、诗书画册都搬过来了,她仍然发呆,轻巧地规避现实,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清风倒是会经常说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云姑娘,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江南,你穿白裙,从那幢白墙灰瓦的楼上飘然落下,我真以为见到了仙子。

云姑娘,在乱坟岗,我扮成老太婆,还真吓坏你了吧?真没想到,你的棋艺竟是我意料之外的高明。

云姑娘,在洛阳城楼的那次,你说,我不强求什么,但求最艰难的时候,有人肯为我伸出他的双手,其他的,无需过多考虑。我想着你,再想到自己。我发誓终有一天,我会回来娶你。

一个人的点滴细节,被另一个人记得,在一些时日后,拿出来,安静地说一说,这本身就是一种煽情。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风把白窗帘吹得像水一样飘荡,洒落一地月光。云真又不是钢筋铁骨,自然会被感动。看着清风伏在她的床前,干净而忧伤的样子,她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清风,这些天,你都瘦了。”

清风抬起头,欣喜的目光中带着探询意味,嗫嚅道:“不,我愿意。”

云真的手沿着他的后脑勺向前滑翔,攀缘上他光洁的额角平原,翻过眉眼的丛林丘壑,最终陷落在嘴唇这一温暖的盆地里。她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弟弟,你记得,你是我弟弟。”

清风站起来,拧着眉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知道他克制得很苦,可血缘关系注定了他只能隔岸观火。忽然他凑到她面前:“我不会叫你姐姐,我不会叫你姐姐。”

云真无言以对。就算她不是他的姐姐,也于事无补。她发自肺腑地怜惜他,但这与爱无关。有些什么办法,她愿意和他亲近,而不是亲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了。

清风等不到回应,站起身,开了门,又轻轻地关上,走廊上空洞的脚步声越去越远,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什么时候可以娶你?我不要下辈子,你不要对我说,是下辈子。

云真哽住了嗓子没有回答,趴在窗口,眼睁睁看着他急速倒退的身影,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好多好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的风,有些凉薄。

清风对她的情意,她何尝不知?哪怕他曾经追杀过她,哪怕曾经让她捉襟见肘,或者洪水滔天,可眼下,他也只是个束手无策的孩子,需要她无微不至的呵护。他是她的弟弟,她甚至幻想着,如果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和他不曾分开,那么,他会是她的小宝贝,在外面摔了跟头,疼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她塞一颗糖在他嘴里,然后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可是她在做些什么呢?她潜入他的家庭,伺机寻找他的父母的杵逆证据——虽然这父母也同时是她的,可她从来不愿意承认和接受。她在做些什么呢,她日夜苦苦思念的,是另一个人。她想,清风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男孩。他对人的宠,简直有种沉溺的力量。但愿他得到幸福,因为不管那幸福有多大,也都是他理应得到的。

清扬在半个时辰后进来了,她的样子很疲倦,清减了些,穿着浅紫色的长裙,上面印着简单的花,褐色和米色,素淡极了。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小部分用银簪绾成发髻,多数垂下来,不事张扬的美。

她径直走到云真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云真的眼神非常冷,眉毛浓浓的,在苍白得透明的皮肤上一笔划过,煞是纵情。清扬就这么看着她,嘴角现出一丝嘲弄:“为什么他会爱上你?”

清风和清扬,并无血缘关系,可云真觉得,他们才应该是一家人,无知无畏,喜欢谁就恨不得把一颗心都掏给谁。这样的人是有燃烧和毁灭的力量的,她不想碰触。

他们两个人,都过来问她为什么。但她从不知道答案。

清扬看着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幢暗红色的旧楼,周围遍种高大笔直的水杉,空气呈现潮润的绿色,那种绿,让人联想到不祥、恐怖、绝望等字眼,她恶狠狠地说:“如果我得不到他,就要毁了他!”

云真面无表情地听着。

“我知道你到群英阁不是认亲。你另有目的。”清扬站着,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望着云真,“你另有目的。不过我懒得过问,她不是我的娘亲,随便你怎么算计吧。”

“哦。”云真说。

清扬猛力推了她一把:“我会得到他的!”

云真专心致志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好象根本没听见清扬的咆哮,清扬气得肺都炸了,蹲下身来,扭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听见了吗?”

云真睥睨着她,好整以暇的样子,似乎面前是一头关在笼子里的发怒的兽,与她无关,也伤她不着。然后她说:“他不会离开我的。”

眼泪是忽然迸出来的。清扬没想到自己还会哭,而且是当着一个女人的面。她愤然放了手,虎地一声站起来,摔门就走。她走得非常快,行云流水一般,混入了渐渐泛起的夜色。可那身紫衣,远远地烧着人的眼睛,一点儿也不肯示弱。

待她赶到惊蛰所在的客栈,却扑了个空。那冷峻男子,此刻在洛阳王府一处僻静暗房里。

惊蛰是被了然带去的。两人在晴烟阁见面后,了然回去便找了王妃,说是父王寿辰即到,想和素草一起,送一对金饰聊表心意。王妃自是首肯,但被告知,唯有被关在秘牢里的郑匠人才能拿出合心的作品出来。

了然一再强调,是为着给洛阳王以惊喜,王妃虽是为难,也依了这满心疼爱的儿子,命侍卫们瞒着王爷私下打听。自然,了然不忘给予相关人等大额银票封口,他虽不大清楚父亲在整个局里到底占据怎样的位置,单从惊蛰的忠告来看,在成事之前,就败坏大计,才是最能挽救父亲的。

不管怎么样,他并不希望圆满家庭因父亲一己私心毁于一旦。惊蛰是多年挚交,他对他说的任何话,他都知道,没有丝毫恶意。

不出几日,还真打听到了,了然领着惊蛰,顺着走廊向密牢走来。一个个蓬头垢面的老囚徒立在铁栅前冷眼旁观。顶头牢门拉开,惊蛰走进去。了然拉上门,退出来:“你们聊吧。”

惊蛰目光巡视,柴草堆上,坐着一名老犯人。他在老犯人面前坐下:“你是郑匠人?”

老犯人慌乱地抬头,看了看他,很快低下头去,答道:“正是在下。”

“认识我吗?”

“不认识!”

惊蛰举起金饰:“那你认识这个吗?”

老犯人再次抬起头来,仔细地看了看,揉揉眼睛:“老身眼力不济,看不大清楚。”颤微微地伸出手,“能否……”

惊蛰冷淡地收回手:“不用了,我想请教一下,你认识江陵精琢这个人吗?”

江陵精琢是郑匠人早年用过的别号,不大为人知。老犯人嗫嚅道:“关押太久,记不清了……”

惊蛰刹那间已然出手,直刺老犯人面门,老犯人灵巧躲开。他摇摇头,一把揪掉老犯人的假胡须。了然疾步走进来,无奈地摊手,悄声道:“看来这条路是走不通了,他们早有防范。”

惊蛰叹口气,心知一如了然所言,线索断了。他无言地将手搭在了然的肩上,他知道,挚友是懂得他的感激的。

刚同了然道别不久,惊蛰接到密报,太后失踪,皇上急召他返京。好在洛阳距京城颇近,不出两个时辰,便到了皇宫。皇上在御书房里焦灼地踱步,张谓丞相忧心忡忡地坐在一旁,谁也想不出好办法。

太后是在去皇觉寺上香时失踪的,这是一所皇家寺院,绝无闲杂人等出入。太后每次去,只带上两名宫女陪伴,大半个时辰就回宫了。今儿一去就是一上午,皇上给她请安时还不曾折返,又等了些许时间,有侍卫回报,皇觉寺已血流成河,宫女、僧人均已毙命多时,太后则不知去向。

据推测,太后应该是被人绑架了,而且幕后主使大有来头,皇觉寺本身便是清净之地,非达官贵族不得入内。也就是说,太后当是为所熟知、所信赖的人所骗,去了一处隐秘处所,关键时刻必定拿来要挟皇上。

当今太后遭人绑架,此事不宜声张,皇上召集几名股肱之臣前来商议,仍一筹莫展。

“想必众爱卿也心里也有底,此事必与群英阁有关。朕想过,不能在他们起兵之时才反击。”

“皇上英明。”

“朕斟酌良久,出于对一些忌惮,陪上这些人命,是否值得。”皇上欠身,面向张谓丞相,“朕打算调兵,围剿群英阁,张爱卿意下如何?”

张谓沉吟着:“皇上,会不会打草惊蛇,惊动群英阁背后黑手?太后失踪,他必是策划人。”

众人都深知此人是谁,但碍于颜面,都不曾点破。皇上怒道:“栗村一案本是缘起,朕太过顾念骨肉之情,迟迟不动,造成洁妃遇刺一案的发生,更连累于雪萧大人枉送了性命。可对方呢,反而步步紧逼,接连又发生性质一致的李树村血案。我一忍再忍,他一犯再犯,如今竟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敢下手!罢了,他既不念及母子情,我也不念及兄弟情了!”

见皇上如此说话,张谓也打开窗户说亮话,直指洛阳王:“皇上,洛阳王乃西域驸马,臣担心此举会引得西域插手,或者向洛阳王提供兵力,施以援手,或者犯我边境。”

皇上双眼微阂:“如果再不行动,还会有更多无辜百姓遭殃。”

一直沉默不语的惊蛰道:“臣等深感敬佩皇上体恤民心的胸襟,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闪失,招来西域宣战,边陲百姓必然为之受苦……”

皇上微叹:“顾及太多,一事无成。朕决定了,就赌这一记。消灭群英阁,平定匪患,消减洛阳王兵力,还朝政以无垢。”

“皇上英明……但为确保太后人身安全,臣建议最好私下调兵。”

“朕正是此意。”

俯窗窃听的太监德福震惊,悄然离去。洛阳王听到德福密报,一脸狰狞:“什么!他们密谋围剿群英阁?”

“王爷,奴才不敢编造,句句实话。”

侍卫副总领惊怒:“王爷,这事怎么得了?”

德福献上一计:“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先除掉议事的那三人得了。”

洛阳王摇头:“不行,皇上亲自布局,不可卤莽行事。”

张谓扬鞭,赶往兵部尚书府,拿出皇上手谕:“您看一看。”

兵部尚书在调兵令上盖印:“凭这枚朱印,至少可从外省调兵五万。”

张谓回到自己府中,将护卫送出门口,把调兵文书交给他:“这可是绝密文件,路上小心!”

府外的大树上,藏着一名侍卫,将一切监视在眼里。

风雨大作,城郊山路上,路途湿滑,那匹骏马于急驰中突地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止住势头。

前方数丈之处,忽似自地底冒出一个老人,慢慢吞吞地在狭窄的山道上,定定侧身立住。护卫定下心神细细打量。那老人一直垂着头,半丝声息也无。护卫呆了一呆,复又拱手,道:“老伯请了!”

等了一会儿,隐约听到老人叹息了一声,将头抬起来。几绺凌乱的白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他牙齿格格作响,却不知是畏寒还是心中感激?嘴唇抖了几抖,伸出一双皱巴巴的老手:“水,水。”

护卫立即折身取来水壶,老头一把接过,咕咚咕咚喝掉大半,递还给护卫。

一接一递之间,护卫怀中文书已然调包。

老人谢过护卫,蹒跚着在冷雨夜里。护卫本想送他一程,但身有要事,倘因这老人误了,又担当不起,他呆了一瞬再又上马,振奋精神风雨兼程。

柏岩府知府李中岳亲率三名精干护卫向京城挺进时,皇上正和洛阳王弈棋。

皇上落下一子,回忆旧事般的:“七弟,你记得小时候吗,你从这里,对,就是御书房,你从长长的廊上跑过来,而我在练剑,痛苦不堪。你问我,皇兄皇兄,扶苏葬的什么墓?墓上可有花满树?七弟,你还记不记得?”

“那时候我还小。我不知道,谁是扶苏。”洛阳王稳如泰山,只略略倾身。

两人端端对坐,敛眉肃容言辞和雅,却是不露声色的你来我往。洛阳王执黑,以三子告负,笑着拱手:“皇兄的棋艺精湛。”

“你服输么?”皇上一如往日明朗地笑。

洛阳王淡淡地答:“运道而已。”

宦官急报:“柏岩知府李中岳求见!”

皇上暗惊:“宣他进来。”

李中岳战战兢兢呈上调兵文书:“皇上,昨天臣接到铁大人派人送来的文书,发现是假的,深感事件重大,不敢怠慢,连夜……”

皇上一掌撸掉案几上的物件:“仔细瞧瞧,白纸黑字,用的是兵部大印,如何是假?”可接过来一看,确实是伪造。

“臣将送文书的护卫也押送过来,请皇上明鉴!”

护卫吓得不轻:“卑职接过张丞相大人交给的文书,快马赶去柏岩府,一刻未敢耽误。”

皇上怒吼着:“来人!宣张谓进宫!”

洛阳王道:“张谓身为丞相,竟敢瞒着皇上暗中调兵,眼里哪里还有朝廷?请皇上拟一份御旨,以谋反的罪名,捉拿张谓。”

皇上怔了,铁证如山,众目睽睽,不得不下令:“将张谓给我带上来!”

众侍卫围困张府,破开大门,纷纷涌进。张谓正在研读兵书,受到惊动,抬头,眉宇一紧。

侍卫首领一示手上的圣旨,张谓掷书于案上,跪地接迎。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朝臣张谓欺瞒朝廷,私自调兵,居心叵测,当立即缉拿审问,钦此。”

张谓大惊失色,痛呼冤枉。

洛阳王主动请缨,要求审理张谓一案:“伪造调兵文书,私自调兵,该当何罪?”

张谓放声大笑:“王爷,这叫贼喊捉贼。”

洛阳王一拍惊堂木:“放肆!”

张谓丝毫不惧:“还审什么?我为何要这么做,别人不知道,你自己最清楚,要我全招出来,你的麻烦比我大。”

“乱臣贼子,你做的事,我会清楚?你今天不招供,就别想过了这道坎!”

“我问心无愧。” 张谓知道,皇上放手让洛阳王受理此案,必有用意。

洛阳王威胁道:“我再问一遍,此事还牵扯到什么人?”

张谓断然否认:“全系张某一人所为,你就这样呈上去交差,其它的有关来龙去脉,我也就不多言语了,如果硬要逼问这个问题,我的供词内容就多了,只怕三堂会审一关,你也过不去!”

“张谓!你身陷囹圄,供出同案人,罪责可以分担,又何必……”

“带枷之人失去自由,不可再失人格。不过,我同王爷讲这些也无用。王爷是实惠人,只懂交易,那咱俩就交换,我无需深说,你无需多问!”

“你是铁了心想保那些同案!”

“话已挑明,说到底就这一颗脑袋交帐,你也可以顺顺当当结案,想多害几个人,办不到!”

御书房内,皇上看完洛阳王呈上的案卷,大惑不解:“暗中调兵一事,安排机密,怎么会变故至此?”

兵部尚书已赶至京城,道:“皇宫内外,下至民间,到处都是洛阳王的爪牙。”

皇上忧心忡忡:“朕竟然被七弟指挥得团团转,偏又动他不得!张谓忠心耿耿,是我朝难得忠直大臣,朕不能失去这样的人。可人证物证俱在,这如何是好?”

惊蛰默了片刻,道:“皇上,张大人在民间深获爱戴,我想若要救他,就只有一个办法……”

众人一齐关注惊蛰。

“只有让百姓说话,动员民间力量,要求朝廷放人。皇上顺依民意,可不杀张大人,又可使洛阳王一党无话可说。”

皇上眼睛一亮:“不错!”

兵部尚书道:“微臣派人到春都去。当年张大人任春都父母官,在那里倍受拥戴,在那里发动百姓联名上书有基础。”

“行,就这么办吧。”

惊蛰道:“会州正在举行武林会盟,如果不出意外,太后应该在那里。微臣即将赶赴会州,营救太后。”

“太后当是为七弟所控制,暂且没有危险,但会州到底难比皇宫,朕担心她受苦……三儿,就有劳你了,若需要人手,随时可用兵。”

“微臣明白!”

晨曦缕缕,透过竹林,形成万千光柱,显示勃勃生机,雷惊蛰疾行,几个埋伏的群英阁弟子冲出。惊蛰长剑挥出,两名群英阁门徒飞了出去。剩下的几名见机不妙,逃往山林。

惊蛰追上一名门徒,顺势一甩、点穴,将其扔到地上:“会州城现在汇聚了多少人?”

门徒拔出腰间劫刀,疾插进胸口,倒地死去。惊蛰蹲下,正待查看,一阵打斗声传来,拨开树枝一望,不远处,群英阁门徒围攻一伙青杉人。对方寡不敌众,纷纷惨叫着倒下。

惊蛰冲过去,剑光指处,群英阁徒纷纷受伤。青龙坛主上前进攻,几招之后剑锋划破其胸前衣衫,险些丧命,他情知不敌,纵身后跃,窜进山林。其余的门徒急忙随后,身影消失。

雷惊蛰收剑,青杉人架着负伤的老者,向雷惊蛰致谢:“多谢公子相救,敢问公子高姓大名?”

“不必言谢,前辈快些疗伤才是,告辞!”

惊蛰走了几步,回首道:“请前辈请转告其他武林同道,不要参加会州城武林会盟!会盟表面上是柳玉成主持,实际上是群英阁暗中作鬼!”

前方是条窄窄山道,从左边山草间有两个乞丐抱着两坛酒走将出来。当前一个道:“这武林盟会可有得热闹看了!”

后面那人打断他的话道:“别忘记帮主交代的事。”

“这等紧要之事,何须大哥点醒,自然记得的。”

两人边走边说,浑不觉路上有人,及到遇上惊蛰,擦身而过,沿另一条平行小路,却往山腰去了。其中一人笑道:“帮主这么着急找铁总捕,不知为何?”

惊蛰听到此言,转身悄无声息跟上那两人。

两人走得很快,当夜就到了距离会州不远的散花镇。惊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同一间客栈。

夜很静,惊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片刻之后,他翻身坐起,下床穿鞋,拉开门走出。

一声门响,店伙计领着周行天和铁敖走了进来。惊蛰闪身阴影里,听到伙计道:“这阵子来会州城的人特别多……”

周行天和铁敖分开,各进一间。

周行天进的那间,两名丐帮弟子已等候多时,弟子甲拍拍酒坛:“人行千里不拿针,这两坛子酒……”

周行天脸色一沉:“怎么,嫌沉、嫌麻烦不想拿,是吗?好说,你俩回京城好了,我……”

弟子甲:“不不,帮主,我可没有那意思。”

弟子乙:“我可啥也没说呀,帮主。”

“铁总捕就在这间客栈里,刚睡下了。”

周行天皱皱眉头,仰身躺到床上:“睡觉睡觉!”

次日清晨,惊蛰便与铁敖会合,沿着楼梯走下。大厅一角,周行天和两个丐帮弟子在吃饭,看到铁敖,连忙招手让他和惊蛰坐过去。

雷惊蛰道:“周帮主,听说你拒绝了柳玉成?”

周行天摇头:“不,是真的……争夺什么北方武林盟主的事,我老叫化子是不干的,我坐享京城很好,何必成为众人之的出那个头?当然,热闹还是要来看的,不来也遗憾。”蓦然想到什么,他拍拍自己脑袋:“得得,光顾了说话了,忘了正经事。”扭脸对弟子甲乙,“愣着干什么,回屋拿酒去!”

“你出门还带酒?”

“知道玉箴道人吗,老铁?

“他的“百味怡神酒”我会不知道?可惜无缘领略。”

弟子端来两坛酒,周行天拍拍坛身,得意笑笑:“不瞒你,这就是。”

铁敖又惊又喜:“是吗?”

“本来我想打发柳玉成,可既然碰上了你,那就只好委屈他了。”

弟子倒酒,铁敖用鼻子嗅嗅:“芬芳干洌,好酒!”

周行天端起了酒碗:“三杯酒,老铁,雷公子,我先喝为敬。”一仰脖子,咕噜噜喝尽,放下了酒碗。

铁敖端起了酒碗:“远离京城,得会友人,美酒相聚……”

惊蛰双手探进,轻轻一磕,铁敖酒碗坠落,哗啦啦摔得粉碎。众人惊讶回头,惊蛰盯视着周行天,迎面一掌,疾向他拍去。

周行天大惊,顺手一格,纵身后跃:“你想干什么?”

惊蛰绰剑在手,周行天打狗棍挡开来剑,纵身跳出了客栈。惊蛰追出去,身法灵巧,一剑发出,却如绵绵细雨,一丝一丝密不透风,将周行天全身上下封了个严严实实。

周行天一招受制,再不能脱身,只听“哧哧”连响,他全身上下顷时便教惊蛰的剑刺遍要穴,再也动弹不得,手中打狗棍被踢飞,跪倒地上,无奈地看看洛冀天,一副求援的神态。

铁敖闪到一边,目光惊疑,半晌方道:“到底怎么回事?”跨步上前,俯身欲将周行天扶起,被惊蛰拦住:“铁先生,你让他自己说!”

周行天抵赖:“我,我怎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样对待我?”

惊蛰回身冲进了客栈,目光在两个丐帮弟子脸上转悠着。弟子甲乙缩在一旁不敢动,惊蛰抱着酒坛子出来,双手递给铁敖:“铁先生,你看。”

铁敖闻了闻:“你想的真是周到,周行天,你知道我见了酒不要命,可我不懂你为什么这么狠!”

周行天不承认:“你,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惊蛰右手酒坛子举起:“周帮主,你只要饮三口坛中酒,我雷惊蛰搭上性命给你赔礼!”

周行天恐惧的目光看看铁敖,铁敖铁青着脸,沉默着。

“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是,丐帮几百号兄弟,还有我那没出生的儿子,可服了蚀骨丹……”

惊蛰道:“这是你毒杀朋友的理由?”

“可我从前从来没对不起老铁,雷大侠……”

铁敖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我万万没想到,周行天,我久阅江湖,想不到你也会……就此一举,你叫我不堪痛心,你没夺走我的老命,但摧毁了我对朋友这两个字的信念!”

“我是迫不得己!”

铁敖看看惊蛰:“蚀骨丹是什么?”

“应该是一种毒药吧。”

周行天发抖道:“是群英阁控制人生死的毒药,服用后半个月内无解药,骨头酥散,皮肉溃烂。”

铁敖扭脸看看周行天:“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半个月的时间不短,我们完全可能找各种办法替你解毒。”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老铁,横竖是我对不住你们,如果你实在不肯原谅我,杀了我就是,我没话说;如果网开一面,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赴汤蹈火!”

铁敖看看惊蛰:“你说呢,惊蛰?”

“还是恭请大人裁决!”

周行天抬起头。铁敖握住刀柄,寒光一闪,刀插入地下。

周行天睁开眼睛。

铁敖叹了口气:“起来吧。”

周行天不敢置信地问:“你能原谅我?”

铁敖深深呼吸一口气,道:“不是原谅你!是我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叫自己重新拣回朋友这两字的份量!我这一辈子失去的东西太多了,老年丧子无伴,惟有朋友没有舍我而去,对我而言,生命中没有义薄云天的朋友,犹如生活里没有酒水……”

周行天愕然。

铁敖看着他:“怎么还不起身?膝盖真那么软?”

周行天眼角滚出浊泪:“群英阁索命,铁敖诛心,我今生今世,怕是再也站不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