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须弥
扶摇欲去三万里,终须芥子纳须弥。
说宿尘之宅是狐狸洞,居然还是有字可循的——转过长长回廊来到幽竹境地,碧落顺着笑然手指抬头望去,只见小屋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月形小匾,墨底雪书轻逸缥缈,写得正是“狐窝”二字,落款处非名非章,竟是一枚小小的野兽脚印,十二分的诙谐俏皮。
碧落清晨来时心事重重未得注意,这回见了又惊又奇,失笑道:“这是谁的恶作剧?又是你这小贼了吧?”笑然撇嘴道:“抬举啦,除了狐狸自己,谁还来跟他开这玩笑?”说罢上前拍拍门,也不等回话,拉着碧落推门便入。
屋内简洁素雅,一派竹墨风情。宿尘斜倚台前正与那红衣女子对话,他早已听得少主两人近前,此刻门开,立起身来略施一礼,淡然道:“少主也不用客气,你跟我开的‘玩笑’难道少了?若只有如此程度,我可要谢天谢地。”说到此处但觉血气浓浓地冲过来,他眉心蹙起,望见笑然手腕上白纱崭新,目光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这时他旁边的女子回过身来,盈盈福到 :“凌少主,萧姑娘,十分对不起你们,在下正是红蝶。”声音清甜柔婉,却别有一股大方之气。
话语出口,碧落当即怔住,而笑然倒不如何吃惊,他皱起眉来望宿尘一眼,随即哈哈一笑,道:“好啊,这倒不用费口舌询问了。红小姐是吗?那么说来,这回的确是我家狐狸把你掳来此处的了?”
红蝶听出他言语间并不真是疑问,微赧道:“不是的,不能算是。我和宿尘早已相识了,这回被他带来魍魉山庄,也是我心甘情愿……”说到后来声音渐低,一双美目流盼生娇,实有天人之妙。笑然看着面前这美人心中一沉,默默叹道:栽了。
宿尘一改往日冰冷,不忍叫红蝶为难,接口道:“此事说来话长。若推起来,约是三年以前吧。那时少主知道,我与铁面某人粱子结下不久,相斗正剧,五月时节我去开封地界了结一场事情,见了些彩,走到洛阳时无奈停下调理。说巧不巧,铁面某人却也刚好落脚在那里。”
碧落并不知道其中关节,只见笑然点了点头,道:“嗯,碧海凉沙被咱们灭派那次。一直听说碧海掌门腿上功夫了得,狐狸,到时候跟我细讲,你先往下说。”宿尘微微一笑,继续道:“所谓冤家路窄,我们在岳阳撞了头,那时他看出我内伤沉重,倒也有心施治,却无非要拿住机会戏弄一番。我自然不能遂了他愿,于是匿住形迹,隐于闹市民居自行疗伤。他几次寻我不着,却不甘心,居然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狐狸倒悬在洛阳一家花院的牌楼上,并且挂出副对联指桑骂槐,意要激我出来。”说到此处他唇角冷冷一撇,说不介意,却也不见得。
笑然至此已是连连大笑:“好啊狐狸,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判官叔叔这法子太有趣了!你有没有中招?”宿尘横来一眼,还未答复,红蝶已红着脸道:“他没有,我……我却中招了。你们没有亲见,那小狐狸实在是可爱,眼睛漆黑,通身雪白雪白的,就像,像……”说到这里她嫣然一笑,不肯把话说完,岔开道:“当日珑玲楼下有许多人聚着看热闹,有人说那是长白山的饮雪灵狐,有人说是九尾妖兽,我抬头看去,只见它是被猎户的铁钩洞穿了腿骨,倒吊在高处挣扎不休,又惊又恐的着实可怜……可是周遭那群人指指戳戳,竟没一个出手相救!我实在瞧不下去,就将绳索打落,把它放了下来。”
碧落早已皱着眉头痛惜不已,听到此处,欢喜道:“太好啦!那小狐狸后来伤愈了吗?”红蝶一怔,随即微微而笑,点头道:“嗯,我把它带回家里养起来了,到现在三年多,长得白白胖胖,淘气得很呢。”说着脸上一红,赶忙将话头正了回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当日我刚刚将小柒放下来,便有个凶神恶煞的男子跳出来要抢夺,嘴里说些不好听的言语。我生气了,当然不肯给,只是动起手来,我打不过他,那人制住我之后连连吓唬,说要用判官笔在我脸上画画,又说白毛小狐狸尽往小姑娘的怀里钻这类话……我只是抱着小柒不理,谁知他真的用笔尖向我脸上划来,我……哼,那时宿尘跳出来跟他打架,带了我便走。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魍魉山庄的铁面判官,而他,他是白衣狐狸。”说到这里红蝶目中一派温软缠绵,语意低回,显是忆起了些甜蜜往事。
这二人转述相遇经过,自然是三言两语匆匆一掠,省去了许多细节与险要之处不为人知。笑然见她如此,坏坏笑道:“不用问,再后来嘛,自然也就是些英雄救美人美人惜英雄的桥段,不好听啦。只是红小姐,”说到这里他语调一正:“你隐瞒自己身份,却是为了什么?若说魍魉山庄声誉不好、你怕连累自己,倒也不是,否则这三年来你与狐狸……哈哈,好吧,那为什么?”
红蝶双颊微晕,道:“我知道他便是白衣狐狸之后有些担心……我们五色缸与魍魉山庄并不很和睦,曾经也与庄中之人动过几场干戈,我怕他知我身份之后……”她沉默片刻,轻轻叹道:“我想过,他若是对我稍有戒嫌,我一定吃受不住,转身便走了,可那时他伤得很厉害,身边不能少了人照顾。所以我也不冒险,便没有说实话。是了,这也没什么,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性子,是怕他嫌弃我来着。”说到这里红蝶双目望向宿尘,坦然一笑,似是把埋藏多年的实话说了出来,心中终于释然。
笑然眼中光芒一亮,暗赞道:不俗!这女子看来娇娇怯怯的,言语心胸却大气得很,别有一番柔韧——是了,难怪竟是能让狐狸倾心的人物。想到这里他心中一荡,目光不由得便向身边碧落瞟去——那个丫头,可是更加的“不俗”……碧落此刻正被红蝶一番话语说得出神,她心道:果然不愧是爱穿红色衣裳的人,那敢说敢言的气度算起来,倒和大师姐有异曲同工之妙呢。她却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显露出的“敢说敢言”,可也足以与这位红蝶姑娘有得一拼了。
初遇缘由既然说完,笑然点点头,道:“那么说来,狐狸不知红小姐的姓名身份,五色缸里的几位老爷子想必更是不知道有这回事了?”红蝶神色立时暗淡下来,低声道:“是,我也知道爹爹和几位叔伯会说些什么,是以不愿意告诉他们。我与宿尘相约,每年的五月十月共同聚到洛阳来,无论身边有什么事情,也都要放下……”说着她眼蕴暖意,望碧落微微一笑:“说起来约定的那一年,我也只有萧姑娘这般大小。”
笑然斜睨宿尘一眼,心中暗道:难怪每年狐狸总要不明不白地不见几个月,原来却是到牡丹花国里风流缠绵去了。哼,此事想必土地公公是知道的,却替他瞒着!难为这两人口风倒紧。
红蝶继续道:“偏巧五色缸底下这些后辈子女都闲不住,我如他们这般在江湖上游玩奔走,也没有人来见疑。直到去年十月过后,我回到家去,却听说爹爹已然自作主张替我应承了门亲事,我……”说到这里她声音微颤,其间的委屈无奈已然不言自明。碧落心中一沉,暗自焦急道:这就是和苏州罗家的那回事了,原来红蝶小姐自己是不知道、不愿意的……这些关节,嫣如姐姐却没和我说,想必她也并不清楚。
宿尘始终沉默倾听,此刻来到红蝶身畔挽起她手,接口道:“这回洛阳相见时她跟我说了个大概,我便问她是否不愿意尊从父亲安排,听她说个‘是’字,于是二话没有,当即把人‘掳劫’来了这里——说起来,五色缸这回倒也没有冤枉谁。” 红蝶脸上一红,低声道:“我那时很想和家里闹一场,说个明白。他们同意了这件事当然最好,若不答允,我……总之跟宿尘在一起,也就是了。但是又一转念,我爹爹这人专断得很,若真硬起性子来将我关住不出,或强要婚嫁,我只有一死罢了。想来想去,还是决意要等到相见时问一问他的意思。宿尘既然带我来此,我知道爹爹叔伯那边他已经有办法应对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可是到了山庄,凌少主却……老庄主为此十分震怒,宿尘宽慰两句,设定路线,当即追了出去。我们原想先将此事放在一旁,等他回来再行处理,可是没想到,我家人只以为我是被他劫走的,他,他也不知道我便是五色缸的人,误会重重中害得他受伤,还牵连了少主你们……幸而大家现在都安好无事,不然我也没面目留在这里了。”说到后来她泪珠儿在眼中一滚,侧了头去,强忍不出。
碧落把这场姻缘听罢,心中浪潮动荡,忍不住将手紧了紧,却不知觉自己正与笑然手掌相握。笑然微愣,随即望她默默而笑,古怪顽皮当中渐也沉淀下一脉柔情。
宿尘自然无心去顾那两人的少年情状,他凑过唇来在红蝶耳边低低一语,红蝶竟似被呵到痒处,嫣然而笑,眼中嗔责似有似无,霎时柔媚到了极处。宿尘见逗乐佳人,淡然一笑,转而向碧落道:“那么也就是这样了,萧姑娘,事情说到这地步,你可以向那边交差了么?”
碧落翻然醒悟,道:“是了!原来如此……宿先生果然不是坏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掳劫什么人的。”说罢欢然去拉红蝶的手,讨要纸张预备书信。红蝶心觉这小姑娘纯真有趣,自也十分喜爱。
笑然听得连连坏笑,心道:这话也就是阿螺你说出来,换了别人,这意思可就有些损了,只怕狐狸一扇子早已经招呼上去。眼见宿尘无奈皱眉,他未及开怀,却蓦然想起一件极要命的事情来,于是轻轻咳嗽,眼色向窗外一扬。宿尘与他早有默契,当即走出了屋子。桌前两个女儿家你言我语地商量着要如何书写信函,笑然望她们一眼,自己退到房外,将门就手合上。之后他回过身来,向宿尘凝眉一叹:“狐狸,实说吧,这件事情并不好办,你心里有什么计较了吗?”
宿尘显然知道他话中意味,沉吟片刻,道:“罗家那边少主不必管了,我自去解决。是否连累你,我说不好,连累山庄,决计不会。”
笑然苦笑良久,道:“看看,往常都是我惹祸闹事来为难你,如今报应来了。为什么你千挑万选,偏偏爱上的是罗澈的未婚妻子?于情于理你要我怎么做法?是了,你们相识在前,并且不知个中内情,实在不好怪你,可是如今……”
宿尘淡然一笑,打断道:“少主,若与苏州罗三订亲的人不是红蝶,而是萧姑娘,你……”
“停停,打住!”笑然登时大急,怒目道:“好啦,我服了你!狐狸,你当真不怕我一道禁令下去,从此不许你与你那位心上人相见吗?”
宿尘并不买账,顺理成章道:“若有这样的混帐禁令,大不了我脱出魍魉山庄也就是了。红颜在侧,这一山男人鬼婆又凭什么留得住我?少主,你要下令吗?”
笑然气得笑骂一声:“死狐狸!有色无义。”
宿尘微笑道:“谬赞了。”随即他面色一沉,凝视笑然手腕低声道:“说正格的,七星会约战这件事情,你知道了?”
笑然见他话锋突转,闭了眼睛微微一笑:“是,早晚我要知道的,狐狸你又何必压着不放?我如何想法你自然明了,所以不用说什么了,我只问你,你肩伤当真不碍事了吗?能不能陪我走这一趟。”
宿尘沉吟不语,他心中另有环节,于笑然这话根本是不屑回答。半晌,他缓缓道:“少主,须弥山手印,老庄主是不会给你解开的。”
笑然耸肩一笑:“是啦,我知道,所以压根也没有指望。不过那又如何?我又不是石猴子,一座什么山就想压死了我不成?”说到这里他双眉微扬,眼中清冽冽闪出一层寒意——
“狐狸,万州,我是去定了。”
* * *
当日傍晚,森罗宝殿设下大宴,为清茗客的弟子接风洗尘。魍魉山庄豪客千百,众人不拘格局、往往来来席如流水,筵座一直由厅前摆到了院中。
堂内十二大桌,入内来的皆是在山庄颇有分量的人物,当日护笑然归庄的几人尽数在此,之外还有许多碧落不知名的邪路高手,众人推杯换盏呼笑往来,其间不时有高妙武功流露,喝彩声便直掀得瓦顶颤动。
碧落被奉为尊客,同老少庄主共处一席。对这声势场面她原本是大有憷意的,然笑然陪在身旁谈笑不绝,凌庄主待人又是随性洒脱之至,故而过不多久,碧落也渐渐松弛下来,面对魍魉山庄如此礼遇,她心中欢喜难言,唯有暗自倾慕师父当年的人脉声望而已。
问及清茗客时,凌天成一口一个“茶叶罐子”,眉目飞扬兴意盎然,仿佛一个按捺不住,便要跳上马去纵出江湖,把自己这位昔日故友扯将出来再好好地谈论一番刀剑茶酒。碧落将师父近况一一回答,心中不免嘀咕:我可知道小贼胡乱给人起名字这毛病是从哪里来的啦……
说到玄阳剑了,凌庄主眼横儿子,冷笑道:“事情原委,想必这小子已然交待了,我也不多费口舌。小徒儿,若是你师父亲来,少不得我要跟他赔罪认错、自认丢了宝剑无言以对,可既然这回是你替他走这趟,那不客气了,你们平辈人,只管在这混帐小子身上讨回来吧——他着实脓包得没奈何时,你告诉我,我再给你做主。”
笑然眨眨眼睛,擎着一派无辜神色咬牙微笑道:“老爹,咱们少说话、多喝酒行不行?”凌天成白他一眼,向碧落道:“看见么,他一酝坏水就是这副神情了,以后小徒儿你可多多提防着。”碧落忍笑道:“是,晚辈已然领教过啦。”
他们谈说间,四周桌上不时杯盘脆响,偶尔有个一支半片的筷子菜肴横飞而过,便惹来阵阵喝彩。碧落又是惊愕又是好奇,回眼看去,原来是有些人物借着宴席比试武功内力,于竹筷瓷盏间较上了真章。凌庄主对这局面毫不介意,反而兴致勃勃,看到精彩处还要叫一声“好”来推波助澜。于是到了后来,酒意难收,终于有个黑衣人物跳起来一拍桌子,放声笑道:“好好好,今日难得高兴,吊死鬼你出来跟我打个痛快!”便有吴此人两记惨笑为应,说话间门口风影闪过,带得那里灯笼火把猛然一阵摇曳。
众人高声欢呼,小半数便离了座位出去观战,院中登时满了起来。厅内喧哗,笑然附在碧落耳边道:“刚才叫战的那是乌鳞龙韩远韩叔叔,说起功夫和狐狸可在伯仲之间,这两个人一黑一白的齐分了江湖三成颜色去。哈哈,阿螺,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碧落被他说得心中痒起,用目光询问凌庄主时,见他正与两位长者谈笑,说话间酒到杯干,已不在意身边之事。她再不犹豫,欣然点头,跟着笑然一道穿出了大厅。
来到后园时,韩吴二人已然一路由忘川池畔斗至了森罗殿顶。当天月华如钩,满夜星光却极是璀璨,二人身影在高处飞舞往来,底下众人将火把统统踏灭,便能看得一清二楚。笑然与碧落并肩站定,只见那二人不使兵刃,俱是拳脚往来,吴此人功夫怪异绝伦,四肢宛如僵死,但纵跃出掌却能迅如闪电,往往后发先至,一招一式虽不连绵,却大有出其不意、令人防不胜防的妙处。再看韩远时,碧落心中更为折服——此人人如其号,身形展开,矫捷凶狠气势如虹,掌风起起落落间好似巽风掠地,果是纵横万里的游龙气概。
这二人借着酒兴当空对掌,功夫施展到妙处,碧落只见眼前一片身影飞舞,饶她目力如此之佳,竟也恍然觉得那是四个、八个人在共同旋转翻飞,每一奥妙身姿凝于黑暗,都是久久不散。她心怀渐渐激荡,暗道这两人身手武功虽然并未及得上师父,然却分明为自己打开了一道门径——师父常说,个人修为再高终究有限,而武学一脉永无止境,你们在小小竹林当中见识的太少,需得走了出去,才知道什么叫做别有洞天……如今在这洞庭湖心的一方天地里面,碧落终于读懂了这句话的意味。
正在她感慨时,旁边笑然猛一摇晃,紧接着身子弯倒,眼见站立不稳。碧落吓了一跳,赶忙去扶,触手却觉他左一半身子热得烫手,右边一半却异常冰凉,如此怪异,仿佛是练功走了岔气。她惊道:“小贼,你怎么了?”
黑暗中看不清笑然脸色,但见他眉心微颤双目紧闭,想是十分难过,竟连回答也不能了。碧落心中惊疑,刚要出声呼唤,忽觉身后白影一飘,回头看时,宿尘出手如风,一指已经点在笑然大椎穴上。他脸上雪气闪过,手指沿着少主椎骨缓缓下移,滑至阳关终于不动,停了约有数秒,笑然长长透出一口气来:“好啦,辛苦狐狸。”
心石落地,碧落仍然惶恐,关切道:“小贼,是怎么回事?”笑然气息已然调匀,咧嘴笑道:“可恶,他们这趟来得太漂亮,我没留神动了动心念内息便顶上来了,不碍事。”碧落听得毫无头绪,皱眉道:“提起内劲为什么不行?小贼,你受伤了么?”
笑然言语一顿,宿尘在身后淡然道:“萧姑娘,不必多问。”碧落心中疑惑,不免更加焦急起来。这时笑然哈哈一笑,满不在意道:“没什么了,狐狸,左右这回阿螺同行是会知道的。”说着他转而向碧落侧侧头,双唇轻碰时,他说:“我中了老爹的须弥山手印,这一时半刻的嘛,武功全失。”
“——”未及碧落惊呼,笑然已将手指搁在她唇上,悄声道:“别喊,若让许多人听见,我怕是走不成了,或者即便能走,半个魍魉山庄也得搬去,何苦来呢。”说到这里他向宿尘轻声道:“狐狸。”宿尘点点头,折身退回堂中。
碧落瞪视笑然半晌,忽然一扯他,二人挤过观战众人走入回廊,两转之后渐渐清静,碧落停下脚步,颤声道:“小贼,你骗我是不是?你当真……”话到这里说不下去,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只盼望他能如往常那样嘿嘿坏笑,说是假的而已。然而笑然摇摇头,不发一言。碧落一颗心瞬间沉落下去,她深吸口气,定了定神道:“凌庄主为什么要废你武功?为了……玄阳剑么?”笑然无奈笑道:“是了。他这人表面不说,对你师父却是看得极重,当日承诺让我这么胡乱的给打破了,他会发怒,这我也想到了。阿螺,还记得那次偷逃时我对你说什么?我说回到山庄就不用活了……哈哈,你看,如今我不是死了一样?”
碧落心中慌乱已极,终究不甘,问道:“你说一时半刻,是什么意思?你的武功什么时候还能找回来?”笑然望天想了想:“十年八年吧。”碧落咣当一声愣在原地,只听他道:“所谓须弥山手印实则是股气劲,虽然霸道却也巧妙,用意在于注入受印者筋脉压制其内息。它自外而来顶在檀中之下,我气息上不来,自然无法通畅运转。欲要解它不是不行,一来施印人自行散解——我老爹那里是决没商量的;二来,我家门一脉传承的内功心法便是叫作‘芥子纳须弥’,休养生息之外,便专门针对这一种掌印。若从现在开始练起嘛,十年八年,差不多能够把那股气息尽数散去了吧……”
他话语落下,碧落怔怔地看他半晌,眼中忽然“唰”地滚下两行泪来。笑然吃了一惊,随后不禁笑道:“喂,我这边还没哭呢,你做什么?快别掉眼泪拉,不然别人以为我欺负了你,谁说得清楚?”说罢伸手覆上碧落脸颊,替她轻轻擦拭。如此一来,碧落反而更加伤心,她捧住笑然手掌,失声哭道:“小贼,我……我对不住你,那日如果你逃走了……不对,你这笨蛋,为什么要偷剑呢?现在,现在好啦……小贼,你活该,你……你早些中这手印就好了!”
笑然又气又笑又无奈,心说她这话语倒也不错——当日因他忽发兴致要试试玄阳剑之利,却被父亲严厉呵斥了两声,他气不过,这才耍了脾气索性盗剑而走,于是才在江湖上惹来这一大串的风波,还让别有用心之徒有机可乘,将杨叶之死栽赃到自己头上来……如果须弥手印早来一掌,那么所有局面,想必都不是现在这样了。但是……但是真的有“如果”,笑然看看面前泪水盈然的女子,心中忽然一阵安然坦荡——
幸而,是没有“如果”的。
为了遇到她,为了成就临安街头那场纤纤素手轻盈握住的缘分,一切的代价都是值得。不能想,茫茫人海中若是与她擦肩而过。
连哄带劝,好容易止住碧落哭声,笑然苦笑道:“你放心好啦,靠着心法慢慢将掌印化解,这对内功修为大有好处,也许多少年以后我还横空出世成为一代宗师了呢,塞翁失马阿螺丢云雾,谁知道是不是另一般福气?”说到这里目光闪亮,鬼鬼的笑容直让星月为之一暗。
碧落哽咽一记,终于平定下来,瞪他一眼叹息道:“好吧,那我等着看你横空出世。可是小贼,是不是到了那个时候,咱们才能出发去万州呢?”
笑然望着她的一脸郑重默默而笑,他心想是否也只有清茗客,才能够教养得出这样将是非正邪之说看得如此含混、偏又如此清晰的小姑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