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风卷帘海棠红》
作者:靡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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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天应四年的二月,春寒料峭的清晨,我如同往常一样,被一阵喧闹声吵醒。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也如往常一样,慢慢爬起来,开始穿衣梳头。
公主的大侍女依旧不等我穿戴整齐就奔了进来,扑在我的脚下。她说的话,我也早就已经背得出来了。
“瑞云郡主,公主又在发脾气了!还请您赶快过去劝一下。”
我翻眼望了望天花板,“她今天又是为了什么呀?”
“公主觉得天太干了。婢子们劝了一句,她又大哭起来,开始砸东西。”
“天干是吗?”我看了她一眼,“昨天是时蔬煮得太烂,前天是觉得羊肉腥臊,大前天是觉得乳酪臭,今天觉得天太干……吃不惯饭菜,大不了换个厨子。觉得天干,你们觉得我还会呼风唤雨不成?”
大侍女哭丧着脸,道:“婢子知道郡主您也为难,可也只有您能劝得了公主了。能让公主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嫁去北朝,您就功德圆满了。”
瞧这话说的。我功德圆满,还会白日飞升不成?
同过去数日来一样,嘉月公主在的地方,永远是最热闹的。一踏进她下榻的屋子,就面对着满地狼藉,侍女也早已躲得老远。
我稍微走神,迎面一个碟子就飞了过来。我赶紧抽身一躲。青瓷碟子砸在柱子上,摔了个粉碎。我然后往右边一闪,一个花瓶摔在我方才立足之地。我再朝左一跳,一个糖果盒子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嘉月脸色铁青,头发散乱,如同练功走火入魔一样,拣着手边什么东西都往地上砸去。
眼见她抓着一个青玉花瓶就要朝我丢过来,我朝前一步,果断地喝道:“且慢!”
嘉月愣了一下,左右侍女看准时机,扑过去将她拿下。
“当心别伤着公主。”我抹了一把汗,转头吩咐小太监去扫地。
嘉月丢了手上的青玉瓶,开始嚎啕大哭。哭的那些话,我也是倒背如流了。
“我的命就是那么苦呀!娘死得早,皇帝哥哥不待见,一声令下就把我嫁去北边那茹毛饮血的地方去!我们南梁输了仗就要割地赔款,关我一个女人家什么事?魏天康你个老贼,专权误国!陆氏满门都是贪官庸臣,那陆天康更是欺凌幼主,卖国求荣,不得好死!”
侍女都噤声,悄悄拿余光看我。
嘉月公主口里的老贼,就是我亲爱的爹魏王。也是屡次救过先帝的命,辅佐先帝登基,再拥立太子,先帝驾崩后又辅佐今上登基的魏王。
我赔着笑脸,好生好气道:“公主当心气坏了身子。家父再有千万不对,身子总是您自己的。”
嘉月指着我的鼻子骂:“陆棠雨,你别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不是你爹提议和亲,我根本就不会落到这个田地。都是你害的我,我恨你一辈子!。”
一辈子还长着呢,换我就不会这么早就嚷嚷出来。
“公主息怒。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您嫁给北梁皇帝,这也是桩好姻缘。陛下也的确是为您着想了的。”
嘉月叫累了,改成了呜呜哭泣:“他为我着想?他派你做喜娘来给我送嫁,还不就是为了管控着我吗?谁不知道你陆棠雨打小在外拜师学艺,武艺高强。我要有什么动静,你就好制服我。”
“公主您过虑了。您是新娘子,又不是犯人。”我啼笑皆非,“陛下命我为喜娘,一来京中女子里,只有我身份最合适。二来,我们路途坎坷,我也可以为您保航护驾。陛下真心疼爱您,才会这样安排的。”
嘉月哼道:“谁不知道你同皇帝哥哥交情好,小时候你就帮他打架。你们一个二个都有人疼,可惜就我娘死得早,没人来疼我。”
嘉月又哭得死去活来,活像要被卖进土匪窝里一样。她才满十六,生性敏感多疑,又娇生惯养,吃不得半点苦。自打出京那一天起,一直哭闹个不停,泪水一路从京城撒到了边关。
我看嘉月整张脸都哭肿了,就像一个发酵不均匀的大馒头。她本来也没多漂亮,这一肿就更丑,简直惨不忍睹。虽然说哭不哭是她的事,可是新娘子哭瞎了眼睛总不好。我想人家北梁皇帝也不大乐意娶一个瞎子做老婆的。
作为近侍,我理当过去安慰她的。可嘉月压根不卖我的账,还暴力相向。我还想再说,她哗啦一下抓着手边的茶杯就朝我扔了过来。
我还未闪开,一个人影冲来挡在我面前。
茶杯砸他手上,冒着白烟的滚烫茶水泼洒了一片。
男子一言不发地背对我站在身前,身形高大,岿然不动。
第 2 章
嘉月提着一口起正准备再度大闹一场,没想见了这人,脸一红,所有气焰都被一把浇灭了。
“封……封大人。”
“公主。”和亲使将手一拱,有板有眼地说,“公主千金之躯,还自当多加爱惜。再说公主出门在外,代表着我朝皇室威仪。若公主行为有所不当,不但皇家颜面受损,我们南梁也会受人耻笑。还请公主三思!”
嘉月露出惶恐之色。
我扯了扯封峥的衣摆。随便说两句就够了,扯到什么家国大义,只会把嘉月吓着。
不过显然比起我,嘉月更乐意听封峥的话。她害怕归害怕,还是羞答答地低着头,声音柔软地说:“封大人说的对,是我做事欠考虑了,还劳大人提醒。封大人放心,我以后会注意,不给皇帝哥哥脸上抹黑了。”
封峥道:“还请公主继续用膳。下官告退。”
嘉月一步一回头地被侍女扶了回去。
封峥躬着身退出屋子,我跟在他身后,也灰溜溜地逃了出来。
外面一片旭日东升、霜林尽染的美丽景色。和亲使就站在这片朝阳金辉中,容颜被衬得十分俊美,却面若冰霜。
一阵风过,封峥的发丝和衣摆都被吹得飘飘荡荡,他的眼神更加悠远,背影更加沉默。
我望了望犹如一块煎蛋一样的晨日,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出声打断了美男的遐思。
“封峥,方才谢谢你。公主到底还是听你的话。我被她折腾了快一个月了,到最后还是你一句话就解决了所有后患。早知如此,一开始就该请你出马去安慰她才是。”
封峥用余光淡淡扫了我一眼,不带感情地,“天色不早了,也请郡主稍做准备。我们今日还要赶路。”
声音是一贯缺乏起伏的平板,明明这么年轻,明明小时候是个啰嗦又爱管闲事的家伙。却不知怎么的,越大越发沉默是金,成了这副冰冷冷的性子。
我扭头就走,走了两步,想起不对,又噔噔跑回来。
“把你手给我看看。”
封峥刻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我径直拉过他的手,把他袖子卷起来,果真看到他胳膊上有一大片烫红的印子。
我乍舌,“这么大一片……”
封峥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手,放下袖子,淡淡道:“一点小伤罢了。”
我愧疚道:“其实你不挡着,我也躲得过那茶杯的。这点身手,我还是有的。”
封峥略为不满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是个笨蛋,“她是公主,冲你泼茶,你是不能躲的。”
我嗤笑起来,“你怎么死板到这份上。我是那种站在那里让别人泼茶的人吗?”
封峥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却还是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他这模样和我爹酷似。我爹也总这般对我恨铁不成钢。
我笑嘻嘻地和他说大道理:“封大人,人各有职。你是和亲大使,我是送嫁喜娘。你负责把公主安全送到,我负责伺候公主开心。伺候人,总是要吃点苦的。我能屈能伸,意志坚强得很。”
封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满,“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不用凑到那里讨苦吃,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
“可这里又有谁喜欢我?”我自嘲反问,“我是魏王之女,那个卖国老贼的女儿。你们这些爱国志士,哪个不是恨不能生啖我爹的肉的?你瞧你自己,自打出门到现在,又什么时候拿正眼看过我?”
封峥终于露出窘迫的神情。他成天装着一副老成的样子,可是一急,脸就立刻红了,十分好玩。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和你爹并不相同。你若诚心和公主交谈,让她了解你的为人,她一定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我“哈”地一声笑起来,“那,封大人,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说我为人如何?”
封峥紧抿着唇,眉峰轻皱。他这样的正人君子,对女人再不满,也不屑于指责的,于是只好闭嘴。
我便替他说完:“瑞云郡主这人,本性不坏,就是顽劣不堪。身为女子,却从不尊妇道,喜好冶游,而且行为粗鲁,毫无风致可言。封大人,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封峥的眉毛打成一个结,双眸里清晰地投出不悦的目光,脸却更红了。
他爹是御史,大忠臣,弹劾起我爹来,那话简直滔滔不绝犹如江河水,偏偏生个儿子这么沉默寡言,犹如一块冰冻了千年的石头疙瘩。
不过他偏偏生得俊秀至极,京城里的姑娘们都喜欢这位封家郎君,天天给他写情诗。我妹妹晚晴也喜欢他,成天峥哥哥长,峥哥哥短,我听得耳朵起茧。
我娘总说,不要相信男人,越是好看的男人越靠不住,比如你爹,有了新人忘旧人,没良心得很。
封峥这种长相,自然也属于“靠不住”的那类人里。不过他偏偏年少有为,先是做太子伴读,再进了禁卫军,功绩卓越。连我爹都私下说,封峥这孩子老沉稳重,得堪大任,很靠得住。
我爹一直以我是长女而不是长子为憾。
封峥和晚晴,是标准的青梅竹马。我爹和封家老爹水火不容,不过倒没怎么限制儿女们的来往,于是由得封峥隔三差五跑我家。
我小时候和厨房下人的小孩偷偷玩沙包,常见他们两个站在花园水榭里小大人似的吟诗。封峥说清风,晚晴就对明月,封峥说春花,晚晴就对秋实。总之两人一唱一和,天衣无缝,有模有样的。
我玩得一身泥巴从他们跟前跑过,封峥就会护着晚晴,露出一脸鄙夷也不屑,好像我是个臭虫似的。
我和封峥的紧张关系,也是一言难尽。其中一半原因,是我这样的粗人,最是不屑他这样的才子。另外一半原因,却全是他的误会。
说起来话就有点长了,要回到十年前,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
第 3 章
晚晴的娘是我爹的宠妾,她自然就是我爹的爱女。从小一家人吃饭,晚晴都是被我爹抱在膝上喂饭的那个。我虽然自幼就大大咧咧,但是也知道嫉妒,于是背地里边去欺负妹妹。
那都不是什么光明的行径,我现在也羞于提起。不过那次晚晴跌倒碰破了头,的确是无意的,并不是我故意用青蛙吓的她。
可惜没人相信,因为那时候封峥站出来指着我说:“是她推了晚晴一把!”
我挨了我爹一顿鞭子,还被我爹送去出府,跟着我师傅进了山修行。我心里把封峥恨之入骨,临行前朝他脸上扔了一大块马粪。
从那以后,我俩对彼此都没了好印象。我觉得他虚伪浮浅,他觉得我狡诈阴险。我对晚晴说话声稍微大一点,封峥就会跳出来,一副老母鸡的架势,认为我欺负了他的晚晴妹妹。
和这样小心眼的人交谈真的挺累的,稍微一不注意就会得罪他,玩笑都不能开。
后来大家都长大了,封峥从一个鸡婆少年居然摇身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俊美贵公子。我却依旧是我们老陆家一块出了名的敷不上墙的烂泥。我跟他彻底有别如云泥。
我心想,幸好我是女孩,不然我爹怕真要被我给气死。
大清早就被嘉月公主这么折腾了一回,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封峥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我同他告辞,回去用早饭。
屋子里有人。
昏暗中,我抄起了我娘送我的那柄宝剑。
纱帘轻微晃动,我拔出剑刺了过去,又快又狠。
纱帘后的人闪过我的剑锋,跳了出来,压低声音叫:“死丫头下手那么狠,要你师兄老命啊?”
我笑嘻嘻地收了剑,“大胆刁民,本郡主的闺房也是你能擅闯的?当心我叫来护卫家丁,捉了你去喂狗!”
夏庭秋的身影一闪,我的额头就挨了一记敲。
我苦着脸抱住脑袋,“二师兄,怎么是你来?”
夏庭秋潇洒地拂了一下衣摆,说:“你来信说你要去北朝送亲,师父很吃惊,你大嫂有孕在身,大师兄不便走开,便派我来看看你。”
我感动地“啊”了一声。从道观到这里可不近,二师兄千里走单骑,只为看我好不好。我怎么不感动?
窗帘拉起来,屋里霎时亮堂了起来。夏庭秋笑意盈盈地从窗下走出来。年轻男子修长挺拔,清俊儒雅,眉目如画。
我从炉子上提了水,冲好热茶,然后双手奉到我二师兄面前。夏庭秋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始训话。
“师父说,棠雨那丫头,做事糊里糊涂的,贪吃又贪玩,叫她去送亲,怕要捅娄子。也不知道她爹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摇头晃脑的,把我师父那唠唠叨叨的语气学得了个十足。
我忍不住哈哈笑,“我是送亲,又不是自己嫁人,他老人家紧张什么?”
夏庭秋慢慢收起了那副不正经的笑脸,桃花眼轻轻一眯,直直看着我,“你来信里说这一行有要务,也没说清什么要务。我倒是好奇,你爹能有什么事让你来做?”
我也收起了笑脸,起身推门左右看了看,然后又把窗子一一合上,这才坐下来。
我一本正经道:“我爹要去北梁偷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是镇国宝印。”
夏庭秋长眉一挑,“就是一百五十年前,武王叛变时带走的那方宝印?”
我点了点头,“我爹说,是国师说的,这些年来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都和宝印遗失在外有关。要想国泰民安,只有将这镇国之宝寻回来。”
“皇帝信了?”
“不然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苦笑。
夏庭秋站了起来,背着手在房中踱了几步,转头看我,“你爹叫你……你可有头绪?”
“我爹说,朝中已经派人去打探了。到时候会有人将宝物交与我,我负责将它带回来。”
夏庭秋眉头深锁,神情凝重,“此事还有谁知道?”
“这里只有我一人。”我说,“连公主都不知道。”
“可你将来怎么逃脱?”
“说是会有数支人马假装运宝以转移视线。我爹要我到时候听从指挥。”
“若你被抓……”
我讥讽而笑,“我爹说了,我是郡主,即使被抓了,也不会杀我的。”
夏庭秋恼怒,低叱道:“简直胡闹!”
“嘘!”我伸出食指。
夏庭秋问:“为什么偏偏叫你去做这事?”
“不叫我叫谁?”我反问,几分自得,“我倒不是自夸,京中贵族之女,谁能有我这样大胆心细,又会点武功的?”
夏庭秋嗤笑,“小雨儿,你这人这么蠢,根本不会耍心眼,性子又倔宁折不弯,肯定死无全尸。”
“你说得也太直接了。”虽然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说错了?”夏庭秋作天真无知状。
“没有……”我沮丧地趴在桌子上,嘟囔道,“我素来无用,若做成了这事,也可以帮我爹一把。我们陆家近来处境越来越不好了,我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皇帝大了呀。”夏庭秋也摇头叹气。
第 4 章
皇帝今年十九岁,去年满十八的时候已经亲政,但是大部分权还在我爹手里。连我都不再把他当作童年的玩伴了,我爹却还当人家是个不能独当大局的孩子。
夏庭秋严肃道:“我这次来,也是受了大师兄的嘱托,他说你若有半点不愿意,只管把你打晕了带回山里就是。不过看样子,你是不肯跟我走的。”
我怎么不想走了,我在内心哭着喊着想回山里去。可是我不再是十岁小丫头了,家族有难,到我挺身而出的时刻了。
我对二师兄笑笑,拍胸脯道:“我知道你们关心我。不用担心,我有信心安全回来的。”
夏庭秋正要说话,神色忽然一变,“有人来了。”
他躲进屏风后面。过了片刻,我的侍女夏荷在外面敲了敲门。
“郡主,封大人问你准备好了吗?要启程赶路了。”
“知道了。你们先过去,我一会儿就到。”
“是。还有,您要婢子送给封大人的烫伤药,婢子已经送过去了。封大人很是感激,要婢子代他向您道谢。”
我这才想起先前随口的一声吩咐。我大嫂是医仙之女,我下山前她给了我不少好药。封峥到底是保护我才受伤的,送点药过去也是应该的。
我打发了侍女,转头看夏庭秋正笑得一脸诡异地看着我。
“还给人家送伤药啊。我当年掉山沟里,要你给我端碗汤都不肯。”
我叉手道:“人家是为了护我才受伤的,我这叫知恩懂礼。还有那个汤,你要念几年才罢休!是大嫂说了你有伤在身,不给你喝酸辣汤的!”
“我不过说一句,你立刻炸毛。难怪都说女生外向。”夏庭秋撇了撇嘴,怨妇嘴脸。
夏庭秋以前送我回京过年时,见过封峥几面,对他印象还不错。他说:“这人是一本正经了点,可是为人刚正,光明磊落,又有真才实学。”
我就说:“那师兄的意思,是觉得我这人不学无术,卑鄙阴险,又不正经咯?”
“难得你也有自省的时候。”夏庭秋感动了。
我气绝。
“不多说了。我也给你带了点东西。”夏庭秋递给了我一个蓝布包。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盒药,一个罗盘,几份伪造的通关文牒,还有一套夜行衣。药是二师兄给的,罗盘和通关文牒肯定是细心的大师兄准备的,衣服自然是三师兄为我做的。
夏庭秋给我说明了那些药的各自用途,见天色不早了,他也起身告辞。
外面阳光已经大好,天空晴朗,是个赶路的好日子。夏庭秋浅白衣衫在风中轻摆,清俊的脸上清楚地写着担忧。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说:“你好好保重。”
我看着他翻墙而去,身手潇洒,宛如一阵清风。
我想他肯定很担心我的,不过我同他这些年嬉笑怒骂习惯了,那些温情的关心的话,反而说不出口。
我想起临行前,我爹说的话。他说:“让你去冒险,并非爹的本意。实在是,有这太多不得已了。”
成年人总是有着很多不得已。我相信我爹是疼惜我的,只是家族利益摆在前面,他顾不上那么多罢了。
只是我也不清楚,如果一个家族要衰落,是否是我爹一人可以力挽狂澜的。
第 5 章
我们一路北上,沿途风貌渐渐不同。
京城以北,渐以华、素两族人杂居居多,房屋建筑多带有民族特色,红墙金瓦,屋檐厚重翘,窗棱窄小。地貌也由平原转为丘陵,还隐约可见东北处的山脉绵延。
此刻恰逢开春,路两边的桃花有些已经开了,虽然没有书里写的那般花开三千、灼灼其华,但那几枝稀疏的粉色在春日寒风之中微微哉哉地摇摆,也格外惹人怜爱。
嘉月哭了好几天,这几日才终于止住了势头,也是因为她终于肯擦干眼泪,往窗外往几眼了。
她这样一个娇养在深宫的女孩子,自然很快就被外面新奇多彩的世界吸引了过去。
嘉月兴致高了起来后,话也多了许多。她看到路两边农民在地里劳作,还一边驱赶着水牛犁地,便问左右侍女,那黑家伙是什么东西。
侍女告诉公主,那是水牛。
嘉月大惊,“原来这就是牛,居然长这个模样,和画里也不大像。”
然后嘉月的问题就如竹筒倒豆,一发不可收拾。
公主的侍女也都是各地官员之女,养尊处优又常年生活在深宫里,见识并不比嘉月多多少。她们又不方便问男人们,于是就想到了我。
“瑞云郡主常年在外修行,据说随师父游离过不少地方,想必见多识广。”
我一下就成了知识和智慧的代表,被叫到公主凤辇上来,为公主讲解沿途所见。
我终于学有所用,虽然我所学的是天底下老百姓们的生活基础技能而已。
我说公主你看,那水牛后面拖着的就是犁,犁田这个词,就由此而来。田犁好了,就要播种,那个人往地里撒的就是种子。
种的是稻子,秋天就收稻谷。稻谷去了壳就是米。米磨成糊可以做糕。
种的是麦子,将来收的就是麦子,麦子磨成了粉,那就是面粉。面粉和水揉了发酵,蒸出来就是包子馒头。您手里这糕点,都是面粉做的。当然还有糖和鸡蛋。
糖?糖不是种出来的,是榨出来的。农民种甘蔗,甘蔗干中汁液甜蜜,可榨出糖浆。糖浆干了就成糖。
哦还有那个?那是水车,可将水从低处运往高处,用以灌溉农田。水车边的妇女,是在洗衣洗菜。
这片不是麦子,这是菜地。这里中的地豆,那里种的是苞谷,这片像是大白菜,那搭了架子的种的应该是豇豆……
车队路过一个小镇,正遇上赶集,农民赶着猪去市场。
嘉月惊呼:“那可是狗?好大一只!”
我说:“公主,那不是狗,是猪。没错,猪也有黑的花的。杀了放了血,把肚皮上的五花肉切成片下水煮好,浇上蒜泥红油酱,就是美味可口的蒜泥白肉了……”
饿了。我咽口水。
我在山里时,一直是三师兄掌厨。三师兄家是西林人,口味吃得重,酸麻辛辣苦,五毒俱全。我吃了八年,无辣不欢,平时回家,都还得抱一灌腌辣椒走。
伺候公主就这点最麻烦,不能吃辛辣的食物,怕有口气冒犯了贵人。于是这一路上,一日三顿,只尝得出盐味而已。我嘴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嘉月没见过市面,无意看到菜场里有人卖山鸡,觉得那鸟羽毛艳丽,就想要一只。
下人得了懿旨,拿一两银子买了一只山鸡和一个笼子回来。
嘉月还给那山鸡起了个名字叫蓝凤,每日拿吃剩的米去喂它。
那畜生也懂看人脸色,知道嘉月是主子,每次她来了,它都打起精神在笼子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踱步,讨她开心。
而我看这山鸡就如同看一道辣子鸡丁,或是干笋焖鸡。所以鸡每次见了我,都缩到笼子一头发抖。
我们此行一路向北,正逢春季,北方春天比南方来的略晚。所以这一路,我们是踏春而行。
越往北走,山脉越多。我们的队伍也开始爬山涉水。
我还好,反正坐在车了。封峥他们那些侍卫就比较辛苦了。山路地不好,马容易崴着脚或者落了铁掌,所以封峥他们都下马来徒步。
我从车窗户往外望,就时常可以看到封峥的背影。青年人高大挺拔,看着背影,就觉得此人坚实可靠。
我看封峥现在骑术娴熟,忽然想起我当年朝他脸上扔马粪的事。
听说封峥被人扔了马粪后,好一阵子见到马就反胃,连马圈都不去。而且还养成了洁癖,进门就要洗手洗脸,身上一丝灰都不沾,身上常备帕子。
我想幸好他克服了对马的反感,不然如今他身为京畿卫,经常要巡视京城,不能骑马,那就只有骑驴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眼里自动将封峥□那匹精壮的栗色大马换成了一头黑皮短腿长耳朵驴。
那场景太滑稽了,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封峥黑着脸回头瞪我一眼,“笑什么?”
我说:“我在想,假如……”
“不用说了!”封峥没好气地打断我,“你一假如就没好事,我不想听!”
不说就不说,我自己偷着乐。
第 6 章
山林茂密森严,怪石嶙峋,山泉又自石上流过。泉水汇集成一个小潭,水边有一株野樱正开花。粉红似清雪的花瓣随风轻轻飘下,落到水面,再随着水流蜿蜒而下。
嘉月那些女孩子们以前只在画里见过这般美景,觉得此处十分适合伤春。于是停了车,在潭边稍事休息。
樱花飘零确实挺美的。水潭里还有小鱼,花瓣落到水面,鱼儿竞相吞食。
嘉月觉得有趣极了,折了一只花,走到潭边去逗鱼。没想她脚下石头一松,眼看整个人往潭里栽去。
我和封峥几乎是同时出手,他快我半步,一把拉住嘉月的手,带着她一个转身,挽住了她的腰。
公主是得救了,可是我却踩着了青苔,没有站稳,噗通一声掉进水里。
阳春三月,山泉还是冰冷刺骨的,而且潭底的尖石头还把我膝盖硌了一下,痛得我脸都扭曲了。
封峥离我最近。他反应过来,将公主推给侍女,就要跳下来救我。
我忙喊:“不用!不用!我会水!”
这么冷的天,他下来也遭罪。我心肠好,也就不拖着他来受这么一回了。
封峥没跳下来,不过他立刻解了佩剑,把剑鞘伸过来让我抓。
我识水性,这潭子也不深。我游了几下就踩到了底,自己爬了起来,然后被封峥拉上了岸。
这下,从头到脚是全湿透了,衣服还在不断往下趟水。
封峥皱着眉头看我,下一刻,一件还带着的体温的披风搭在了我的肩上,将我一下包裹住。
我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我冻得直哆嗦,上下牙齿打架,真心想说句谢谢话的,却只发得出嘶嘶声。
嘉月忙不迭嚷嚷:“还愣着干吗?赶紧服侍郡主换衣服啊!”
侍女们匆匆跑来,要把我从封峥手里接了过去。
封峥一放手,我膝盖剧烈地疼,人往地上滑。他看着我,眉头一皱,一下将我打横抱起。
我浑身冰冷,脸上却发烫,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发什么神经?快放我下来!”
封峥神色肃穆,“我放你下来,你走得动吗?”
好吧,我忍了。
封峥抱我回了我的车上。娟子和夏荷已经搬来了几个暖炉,把车厢里烘得格外暖和。我散了头发,再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干净。夏荷拿热被子把我裹成一个大蚕蛹,娟子端来姜汤喂我喝。
我看不上那姜汤,问:“有没有酒?”
“女孩子家,喝什么酒?”封峥在车外听到了,轻喝道。
我辩解:“我每次喝姜汤都会吐。”
我不是骗人。姜放菜里,我吃着没关系,煮汤喝就让我反胃。
封峥说:“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酒?”
我一边哆嗦一边笑,“别,别说你们不偷,偷藏酒?”
封峥轻喝了一声“胡闹”,然后大步走了,估计是懒得理我。
我只好勉强喝了两口姜汤。聊胜于无,病了最麻烦。
车门上忽然敲响了两声。夏荷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递进来一个酒壶。
我大乐,连声道谢。
娟子进来笑道:“郡主先别忙着道谢啦,封大人送了酒就走了,您说了也白说。”
“就走了?”
“是呀!转身就走了。”娟子秀气的五官挤做一团,“封大人生得可真俊,就是总没个笑脸……”
“娟子!”夏荷提醒她。
娟子急忙低下头。
我喝着酒笑,“没事,你说得对。他那人就那样,好像咱们欠了他五百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两个侍女都笑了起来。
我这一落水,闹了一个大笑话,我爹的老脸泡了汤。
这事也不知怎么传到了他老人家的耳朵里,过了几日京城里有快马过来给公主送皇帝的信,顺便捎了一封我爹给我的家书。
我爹在家书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他甚至在书信里用了很多成语典故。这对于我爹这个粗人来说,意味着他已经怒到满口喷脏话了。而帮他书写润笔的王书记只好为尊者讳,自己填了一点文明词进去。
我爹还在信里骂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好像我有心淹死公主,却不小心自己落水似的。我想,偷看这封信的皇帝亲信看到这句,不知道什么想法。
这次落水倒是有一大好处,就是封峥借口出门在外危机四伏,再不允许中途停靠下来游山玩水。
我虽然也少了许多消遣,可是早一日把公主送到北梁,就可早一日偷那个国宝,我也可以早一日回国。
第 7 章
我们即将前往的边关是长裕关,就是依山而建,山壁陡峭险峻,壁立千仞。长裕关所在的那条山脉就叫长裕山,东西走向,延绵数十里,行程一道天然屏障,将南北两地分隔开来。
长裕关在山的东头,前阵子丢的那个长平关在山西头。本来从长平去北梁要近一点的,但是长平是国耻,在长平嫁公主,耻上加耻,这才改在了长裕关。
长裕关山下有个县叫易通,我们就将在易通稍事修整两日,然后和北梁迎亲的官员在长裕关汇合。
公主的车马驾到,显然在易通这里引起了轰动。我们进城一路,百姓们蜂拥而至,围在路两旁。这里地处两国边境,居民混杂,人群里不乏身材高壮,五官鲜明的北梁人。
我下了车,远远见封峥在和一个年轻白面文官说话。两人拱手哈腰,你谦我让,老实做作。
后来那文官过来给嘉月行礼,我才知道他是易通知县廖致远。
廖知县是天福七年的进士,在同期之中,应该也算年少有为的了。边关居民多混杂,廖致远这个地道的南梁人被满大街牛高马大的北梁汉子一衬托,倒显得格外斯文。
出门前,我爹跟我交代此行要接触的官员时,特别和我提起过他,说此人沉稳机敏,又颇有实干精神,很可惜不能为己用。
不能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像廖致远这样的年轻热血青年,都是主战派,视我爹为卖国老贼。我爹还借夸奖他的业绩给他亲自去过信,廖致远只生硬疏离地回了半篇客套话,把我爹给气得够呛。
所以封峥为他介绍我说:“这位是魏公之女,瑞云郡主”的时候,廖致远轻微一顿,抬头看我。
这要换成别的女官,早骂他流氓了。不过我为人宽容豁达,随便他看。而且为了让他对我爹多点好印象,我还很亲切地笑了笑。
封峥本来一身秋风萧瑟地站在旁边不言不语,这时突然眉头一皱,两道犀利的视线就朝我射了过来。
廖致远愣了一下,急忙又把头埋了下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这场合本用不着我说话,不过我想到我爹那一颗惜才的心,忍不住说了两句:“此行人数众多,要劳烦廖大人好生安顿。耽误了您的公事了吧?”
廖致远怔了一怔,说:“回郡主,送公主出嫁,也是下官的公事。”
哦,我怎么忘了?
封峥又狠狠瞪我,表情真和我爹如出一辙。我心想你瞪个毛啊,你又不是我爹。那么爱管闲事你做什么官,你就该去城南卖菜去。
倒是廖致远,见我一下黑了脸,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怪是尴尬的。
北梁迎亲的官员几日前就已经到了关那头。听说来了当官的不算,还带来了两千壮士,厉兵秣马的,不像来迎亲,倒像是来抢亲的。
守关的曹大将军神经很紧张。当然,普通人如果邻居才被抢劫,自家门口又来了一群土匪,也会紧张。
曹将军只放了北梁官员和十名近卫入内,让他们住驿站里。
那几名官员次日也过来给公主请安。嘉月昨天哭了一晚,脸又肿成了馒头。好在外臣觐见,要挂一道纱帘,谁也看不清谁。
那几个官员都是中年人,穿着补服,稳重得体,对公主还挺尊敬的。北梁人也没长着三头六臂,就是个子高大些,轮廓硬朗些。
大叔们此次来请安,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送来了北梁皇帝给公主的见面礼。
这礼是什么呢?
是一只猫。
一只黄色绒毛,白色耳尖,双眼如蓝宝石,比巴掌略大,绒毛柔软,一身奶香,叫声软绵绵的小猫。
北梁那个迎亲使,姓胡伦还是什么的,说这猫是他们北梁特有的、最为名贵的猫了。
名贵不名贵,我也看不出来。再值钱也只是一只猫。
嘉月倒挺喜欢这小东西的,给猫起了个名字叫金儿。
小猫吃饱了鱼,舔舔爪子洗洗脸,然后就满院子乱窜,勘察地形。恰好嘉月原来养的那个山鸡蓝凤也在饭后被放出来散步。一鸡一猫,狭路相逢。
这场鸡猫斗法真是弄得院子里乌烟瘴气,摆设东倒西歪,花木无一不残。侍女太监们叫苦连天,赶紧去捉。
偏偏嘉月还在那里火上浇油,大喊:“别伤了他们!”
只见蓝凤羽翅大张,伸直了脖子,朝着金儿猛啄。金儿小小年纪,身手敏捷,左闪右避,窜到蓝凤腹下,一口咬住它的爪子,将这鸡扑翻在地。
第 8 章
蓝凤毕竟是只鸡,不是凤凰,所以没办法高歌,只能咯咯大叫,拼命扑腾,一时鸡毛乱飞。
我小瞧了金儿。看它孱弱傲娇的模样,不想捕猎起来竟然如此凶悍。它奋起一跃,躲过山鸡一记啄,回头就咬住了鸡脖子。
嘉月一声尖叫,这边只听细微地咔嚓一声,鸡脑袋已经垂了下来。
获胜方金儿舔了舔嘴边的鸡毛,得意洋洋地冲我们喵了一声,大有以功邀宠之意。
嘉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众人呼啦啦围过去,小猫被冷落了,歪着脑袋表示不解,又恢复了它先前娇弱无辜,一派天真的模样。
得,还没嫁呢,这北梁的猫就咬死了我们南梁的鸡。
还有,北梁帝送的是什么猫?即便是野猫,也没有才满月就能咬死一只大它四、五倍的猎物吧。
公主受惊,人尽皆知。北梁官员立刻过来请罪。
公主还昏迷着,只有我出去招待他们。
我也懒得叫人摆纱帘,直接走过去问:“胡伦大人,贵国这猫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凶悍?”
那胡伦大人面路为难之色,解释道:“郡主息怒。这猫品种名为伏虎,可搏蛇、捕猎,忠心堪比犬。我朝妇人历来爱豢养在室,一可逗乐,二可防身。陛下送此猫给公主,也是我朝习俗。”
我就说。这虎都能伏的,还在乎区区山鸡乎?
胡伦大人满头大汗地说:“小猫见了新主,只想表现一番,以博得主人信任奖赏。公主不知情,受了惊吓,实乃下官未曾将事情说明之错。”
我冷笑。没有说,是故意的吧。
好一个下马威。
等胡伦他们走了,我气呼呼地去找封峥。
“简直欺人太甚!”我掌拍桌面,桌上茶壶茶杯跳起。
封峥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平稳地端着茶杯,再优雅地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一抿。他的小姑姑是京都最为出名的才女,茶艺一绝,我们这些女孩子,当年都跟着她学过一二。我自然是没学到什么,不过显然封峥把他姑姑的本事是继承了个十成十。
一个男人,一个舞刀弄剑的大老爷们,喝个茶都那么斯文做什么?
我义愤填膺,“万一那猫咬的不是鸡,是人呢?万一咬的不是侍女,是公主呢?万一公主逗它,它一时发狂,划花了公主的脸呢?”
封峥轻描淡写,“你想得太多了。”
我怒,转头拉着旁边做书记的小官问:“你说,我多心了吗?”
“不多!不多!”那人连忙道,“这事的确凶险!北梁帝果真阴险狠毒!想我们长平关,就是被此等奸诈之人一卑劣手段抢夺而去的。我们如今反倒送公主跳这刀山火海,简直就是——”
“所以,你说怎么办?”我转头问封峥。
封峥叹了一声,终于抬头看我,“你要我怎么办?因为受了气,带着公主往回走?”
他的话里带着点十分难得的妥协和哄劝,让我一下软了下来。
封峥有说:“大局当前,能忍则忍,这可是魏王爷的原话。”
怎么把我爹搬出来了?
我一听就来气,“是,都是我爹的错。我爹卖国求荣。那场仗是我爹输的吗?长平关是在我爹手里丢的吗?我爹费尽心思补窟窿,吃力不讨好。你们想打,倒是去打呀!万里良田变修罗场,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哦,你们才不用担心,都是皇亲贵胄,饿不到你们头上。与民休息不过十来年,养个女儿都还没嫁人呢,这又要抄家,换你,你受得了?你们瞧不起我爹,可我要说,我爹在军,纪律严明,军风刚正,士兵勇猛,将领有谋。我爹在政,朝纲肃穆,新政利民,举国繁荣。我爹忠心耿耿,爱国爱民,而且他说到也做出来了。不服?倒退二十年,到前朝乱世吃糠咽菜去啊!你们这帮盲目自大、虚浮空洞的才子们,又做了什么?成天嚷嚷着,主意倒是一箩筐,哪条切合实际?哪条派上过用场?说了那么多,全都是——放屁!”
我骂完最后两个脏字,一吐胸臆间那股压抑已久的恶气。
其实我已经很文雅了,还用了那么多成语。不然按照我以往习惯,都是从问候对方母系亲属开始的。
封峥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有寒冰般的眼神里透露出不满。他总是这样永远冷漠而高傲,蔑视一切。
说话啊!我在心里叫喊着。
可是封峥只是紧抿着唇,依旧那副严谨自制的模样。
我再无话说,转身就走。
门口却还站着一个人。
第 9 章
廖致远惊愕地盯着我,说不出话来。
显然我刚才说的话,他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恰好他也属于我骂的那群“盲目自大、虚浮空洞”的才子一流,如果他开口说话,那他就是在放屁。所以在场三个男人都闭着嘴。
我不想废话,不过此人恰好把大门堵着了。
我张口,话还没出来,廖致远回过神来,身子一闪,退到旁边,又做出一副谦恭拘谨的模样。
我没理他,扬长而去,留下身后一室寂静。
等到见不到人了,我这才脖子一缩,浑身冒汗,赶紧跳上马车跑走了。
回了女眷下榻的院子,打听到公主已经醒了过来,正在哭着,说自己去国远嫁,没想到还未出关就遭此欺侮。联想到将来的后宫生涯,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活着还有什么盼头啊,呜呜呜呜……
我在外面都听着头疼,就没进去请安。
回了我自己的屋子,夏荷过来给我换衣服,一边说:“那只猫闯了祸,公主也不肯再要,叫人抓起来关进柴房,说是要杀了来祭奠蓝凤。”
我叹气。公主糊涂也就罢了,下人也跟着糊涂。
那猫好歹是北梁帝赐下来的,别说它杀的是鸡,它今天就是咬了人的喉咙,它也仍然是御赐之物。而公主是一定要嫁给北梁帝的。她要杀了未来丈夫送的猫,这要人家北梁怎么想?这婚后夫妻又怎么相处?
嘉月也是被娇惯坏了,还当自己是南梁宫廷中那个万般宠爱于一身的金枝玉叶呢。受这点气就要寻死觅活的,那等到了北梁宫中,上有太后、皇后,下有得宠的美人,派系复杂,人心险恶,而且没人再当你是宝,你哭都没地方。
我顾不上吃晚饭,匆匆赶去柴房。
那黄毛小畜生被关在一个竹笼子里,柔弱无力地喵喵叫着,大眼睛水汪汪,看上去无比无辜又可爱。我要事先没见过它那锋利的爪子和牙,我也肯定会爱心泛滥。
北梁帝也不厚道,欺负女人算什么好汉?
那负责看守猫的太监把满是爪痕的胳膊伸给我看,哭诉道:“这畜生看着个小,却极机灵,小人抓它挨了不少下。郡主千万要小心,莫走近了。”
小猫似乎听得懂人话,喵呜叫了一声,走到笼子着头蹲着,盯着我瞧。
我和它对视片刻,乐了,吩咐:“把笼子打开吧。”
左右大惊,“郡主,使不得!这畜生十分凶悍。”
我不管,干脆自己去把笼子打开了。众人立刻后退三尺。
小猫慢慢吞吞地从笼子里走了出来。我蹲它面前,它就过来闻了闻我的手。
就那瞬间,这畜生浑身黄毛一炸,张嘴露出獠牙,直扑向我的左手。
我不慌不忙,顺势一转身,右手抄过去,抓住了它后颈那块软皮,把它整个拎了起来。
不管你是伏虎还是伏龙,这天下的猫被抓住了这个地方,没有谁还能咬人的。小家伙大怒,呲牙咧嘴,使劲在我手里翻腾,就像一条刚上岸的鱼。可是不论它怎么折腾,都没有办法挣脱。
我笑嘻嘻地站起来,看了看它那窘样,然后捏着它就像抖帕子一样使劲抖起来。猫跟着我手的节奏发出阵阵怪叫。
众人见我如此虐猫,纷纷头冒冷汗,面面相觑。
我抖了一阵,停了下来。此刻手里的猫已经蔫了,耳朵四肢都耷拉着。
“有意思。”我笑道,问它,“还咬我不?”
小猫小声地喵了一下。
我又问:“以后听我话不?”
猫又喵了一声。
我把左手食指伸过去。旁人抽气,可是小猫却伸出爪子抱着我的手指,然后用它粉红冰凉的小舌头舔了舔,无比乖顺。
“这才乖嘛。”我哈哈一笑,将小东西揣进了怀里。猫儿安份得很,只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第 10 章
当晚,我带着猫去见了嘉月,把杀猫的厉害关系简单地和她说了。大概她身边的大姑姑也劝过她,她便打消了杀猫祭鸡的念头。
只是她不肯再养这猫。我们也觉得这么凶的东西留在她身边也不好。主人和宠物之间,是讲究一个气的。嘉月气弱,这猫气强,猫压人一头,不吉利。
于是我就成了这猫实际上的主人,名义上的饲主。
这猫这么彪悍,叫金儿也怪怪的,我就擅自做主给它改名叫做小金。等它长大了,就是大金,等老了,还可以叫老金。总之很方便。
三天过后,良辰吉日,和亲的公主要出关了。
嘉月一身公主礼服格外隆重,我们这些命妇女官也换上了命服。送嫁的队伍重整旗鼓,吹吹打打,整个县城里彩旗飘扬,空前热闹。
公主出发前最后一次朝南焚香祭拜,又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声长叹:“娘,哥哥,嘉月再也回不来了!”
北梁官员面面相觑,又不好说什么。
我心里也在想:爹,娘,女儿这就到敌国做贼去了,保佑我平安回家吧。
震耳欲聋的炮仗声中,我们登上车,封峥带队在前引路,北梁迎亲的官员跟在车驾后面,浩浩荡荡出了内城门,沿着山路而上。
晌午时分,我们到达了长裕关,更衣祭祀。下午,吉时一到,城门大开,在关外迎接我们的是精壮的北梁士兵。我们的仪仗队留在了关内,北梁的卫队和仪仗队加入进来。公主原先乘坐的车也不能再用,而改乘北梁准备的凤辇。
北梁卫队统领下马上前,来给公主请安。
只见这人二十出头,五官硬朗英俊,身材高大挺拔,举手投足散发着勇将剽悍之气。
我忍不住瞟了封峥一眼。他在我们南梁,也算是阳刚气十足的年轻男子了,如今和这北梁汉子一比,立刻显得斯文了许多。
那个统领说话声音又浑厚响亮,一声:“臣,蒙旭叩请公主金安!”
嘉月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叫:“瑞云,瑞云在哪里?”
众人诧异。我也二仗摸不着头脑地被请到了凤辇上。
嘉月扑过来抓着我的手,“瑞云,从今天起,你就和我同乘。我知道你自小习武,我准你佩剑同乘。”
我惊讶,“公主,您的凤辇,小女是没资格日日乘坐的呀。”
开玩笑,要我天天听你又哭又弹琴,我也没法活着回南梁了。
嘉月立刻哭给我看,“外面那些壮汉,魁梧似熊,我心里着实害怕!”
我安慰她:“公主,那些是卫兵是来保护您的。”
“可我们如今已在北梁境内,任人鱼肉。万一走到中途,他们受指使突然发难……”
您想象力还真丰富。我顿时无语。
公主害怕,没我守着不肯走。我也没办法,只好带着剑搬来公主凤辇上。好在这北梁人做的车,出奇地宽大,坐了我和公主外,还可以坐两、三个女官。女官们陪公主说话,也就没我什么事了。
北梁行军要比我们原来快上许多,车队只花了两个多时辰就下了山。山下就是北梁的平原,北梁人世世代代就在这块土地上放牧。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崇山峻岭,眼前一望无垠的牧场。小河在低矮的山坡间蜿蜒流淌,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将打的分成了天然的牧场。头顶云朵如堆絮,衬托得天空蔚蓝如洗。鸟儿展翅飞翔,鸣叫声悠长尖锐。
虽然只有一山之隔,风土面貌就有如此大的诧异。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草原放牧,不禁为这辽阔的景象赞叹。
这时,蒙旭吹了一声口哨,扬起了手。天上的鸟儿调了一个头,直飞了下来,轻飘飘地停在他戴了皮腕的手腕上。那原来是一只海冬青。
我不禁赞道:“真是一只好鸟!”
蒙旭回头看我,拉了拉缰绳,放慢马速,“郡主可喜欢这草原景色?”
我笑,“的确辽阔壮观,让人想放声高歌。”
蒙旭哈哈一笑,“您想要听歌也容易,在下这次带来迎接公主的女官之中,多的是能歌善舞的姑娘。”
我兴致高涨,“真能唱一曲?”
“咱们草原的姑娘一唱起歌,一首接一首,能唱上百首呢!”蒙旭高声叫道,“伊莲苏娜!”
一个骑着白色小母马的女孩子从后面的队伍里匆匆赶了上来。十七、八岁的模样,鹅蛋脸,大眼睛,辫子乌黑油亮,发里扎着五彩丝条。
蒙旭说:“伊莲苏娜,郡主想听歌,你给大伙唱两首。”
伊莲苏娜笑颜如花,脸颊泛着红晕。她用力点头,问我:“郡主想听那首?”
我说:“我都没听过。你挑最拿手的唱吧。”
第 11 章
伊莲苏娜把辫子一甩,放开喉咙高声歌唱起来。草原姑娘的嗓子高亢嘹亮,悠扬的歌声直冲云霄,又婉转流畅,在这万里晴空和广袤草原之间回荡。
一曲毕,喝彩声四起,连封峥都面露欣赏的笑容。
蒙旭大声夸奖了伊莲苏娜几句。少女脸上两片火烧云,朝着蒙旭抛了一个秋波,打马又跑了回去。
我笑呵呵道:“蒙将军好艳福呀!”
蒙旭竟然有几分羞涩,抓了抓头,“让郡主见笑了。其实只是我们北梁女子更为爽朗直率罢了。”
渐渐,日头偏西。我们的车队也停了下来。
还没等派人去问,那个胡伦大人已经过来汇报,说天色不早了,这里又背风,今天是不是就在这里休息。
嘉月出了车,左右张望,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树林和草原。她问:“客栈呢?”
胡伦老头说:“公主,我们安营扎寨。”
我从小跟着师兄们进山挖人参,一去数天,晚上也是在背风处扎帐篷过夜。所以听到胡伦说要扎帐篷,我一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是嘉月一听要露宿荒地,登时惊得面如白纸。
她身边一个大姑姑抢先叫了起来:“这里荒郊野外,连口井都没有,竟然要我们尊贵的公主露宿在此?你们北梁真是欺人太甚!”
嘉月照旧掩面哭泣不休。
胡伦老头也十分为难,解释道:“公主息怒。这并不是臣等为难公主,乃是我们北梁习俗就是如此。我国地域广袤,城镇不及南国稠密,多是这样的牧场。即便是皇帝出行,中途歇息,也住帐篷。”
嘉月听他提起了皇帝,倒没办法继续闹。
日落十分,火红的太阳挂在西面地线之山,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极远处,牧羊人骑着马,将成群的牛羊往家里赶去。
“他们张了皇家锦旗,百姓们看到了,就没过来。”封峥说。
我多看了他几眼。自打上次我发火骂人后,他们几个男人见了我就格外老实。封峥虽然依旧不苟言笑,不过也没对我冷着脸了。
如今出了关,我们都身在异国他乡。这一路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们俩关系好点,彼此有个照应也是好的。
我看封峥对着绚丽的夕阳出神,不免窃笑。
封峥习惯性地拿余光扫我,“你笑什么。”
我说:“你想晚晴了吧?”
“晚晴?”封峥皱眉,然后才明白过来,“哦……晚晴。我没事想她干吗?”
我不悦,“她可是在家里日日盼着你回去呢。你想想她又不会少一块肉。”
封峥的脸被夕阳染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红,让他略有恼怒的神情竟然显得有点羞涩,“一派胡言乱语。”
我不免扫兴,“我妹妹这么好的姑娘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封峥低沉着声音到:“晚晴就像我妹妹一样。”
我“哈”地一声笑,“你娘和姨娘们给你生了四个妹妹,你还嫌不够,还要跑到你爹的老对头家去认妹妹。我要是你爹,腿都给你打断去。”
封峥的耐心似乎给我磨得差不多了,似乎翻了一个白眼,“我要不把她当妹妹,我爹才更要打断我的腿。”
“原来是害怕了。”我鄙夷,“我二师兄说的对,你们这种公子哥儿,总是最怯懦的。天大地大,都比不过荣华富贵。”
封峥气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对晚晴,本没有其他想法。”
“那你怎么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你没看中她,难道你看中了我?”
封峥气得头顶起滚滚黑烟,蔚为壮观。他和我说话,总是讲不了三句就黑脸。他自诩是君子,不和女人吵架,所以转身就走。他身后不远正有几个士兵在搭柴升火——原来烟是从这里来的。
我正看那几个人升火,习武之人的敏锐让我感觉到身侧有人接近。猛地回头,看到蒙旭正走近来。
蒙旭也被我吓了一跳,“郡主好生敏锐啊。”
我不免得意,“蒙统领过奖啦。对了,不知道帐篷要怎么搭,公主派我过来看看。”
当然是假话。嘉月此刻在车里哭得正开心,哪里有精力关心外面的人如何搭建帐篷。
蒙旭自从先前与我一同听了歌,就熟络了起来。他见我不像别的南梁女子那么矜持拘束,便也不同我讲那些虚礼。我一说想看搭帐篷,他带着我就去看。
我这下开了眼界。这个帐篷与我当年和师兄他们搭的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二十多根碗口粗的木桩打进地里,围成一个圆,在用厚重结实的白毡布包住。帐篷顶是架起来的,边角都和柱子扎在一起。帐篷里再用屏风隔出里外间。然后侍从们在帐篷里铺上粗毛地毯,摆设上桌椅卧具。我看席上铺着虎皮、熊皮,还有上好的狐裘垫在椅子上。
看着复杂的工序,在士兵熟练的操作下,花了两刻就完成了。
“郡主可满意?”蒙旭问我。
我不由点头,“这样的帐篷,住着倒也舒服。”
蒙旭很高兴,说:“郡主初来,还有很多事没领教过呢。这草原生活,其实远比贵国所想的要好。我们东面也有大片良田,种植麦子,西面则出产瓜果和矿石。生活或许不及南边舒适,但绝对富足安逸。”
我笑道:“蒙统领放心,这话我会一字不落地转给公主听的。”
天色暗了,女官们左劝右劝,终于把嘉月从车里请了下来,送她进帐篷。
嘉月见到帐篷并没她所想的那么简陋,又见皮草华丽,器皿精致,也渐渐收了眼泪。
夜幕降临,篝火熊熊燃烧,浸入味了的羊架在火上,铁架一边旋转,一边有人往羊身上涂抹野蜂蜜。烤出来的油滴到火里,发出滋滋声。很快,诱人的浓香散发了出来。
我们坐在大帐之中,嘉月坐首席,我占着喜娘的身份,坐她右首,封峥还要坐在我后面。
烤好了的羊被整个抬了上来,放在嘉月面前的案上。
嘉月看着整羊,心惊胆战,但是闻着又觉得香,犹豫不决。我赶紧切了一快上好的前腿肉,切成小块,叉好了递给她。
嘉月尝了尝,觉得的确美味,这才放心大胆地吃了起来。
蒙旭等北梁官员见公主肯吃东西了,也松了口气。男人们很快放开手脚吃喝起来,北梁女官则走到席中央偏偏起舞。
酒正酣时,跳舞的姑娘们纷纷下来,拉着男人们一同起舞。我看居然有两、三个姑娘去拉封峥,果真都爱小白脸。封峥这人古板得要死,很不给人家女孩子面子,坚持不肯去。
蒙旭大概觉得我们南梁人都太不解风情,干脆推开桌子自己上场。他们北梁男人的舞蹈,刚毅中带着奔放,大开大阖,举手投足有着说不出的潇洒意味。
我吃着肉,喝着酒,一边大力鼓掌,为蒙旭喝彩。
蒙旭舞完一曲,居然过来拉我。
我急忙跳开,笑嘻嘻道:“蒙统领,我的舞,你可受不起的哟。”
蒙旭也笑嘻嘻道:“那就请郡主给在下这个荣幸好了。”
他拉着我的手腕不放,我们俩拉拉扯扯。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扣住蒙旭的手腕,然后将我拎了开去。
我定睛一看,果真是封峥。这人真堪比我家老妈子了。
第 12 章
封峥面若冰霜。蒙旭一脸莫名其妙,反问:“封大人,怎么了?”
封峥松开他的手,生硬道:“蒙统领的盛情,我们却之不敏。郡主千金之躯,不便在人前献舞。”
蒙旭一脸遗憾,对我说:“咱们北梁女子倒不介意这个。”
封峥抢了我话,道:“瑞云郡主乃是南梁女子。”
哎呀呀!都说了做人不可太认真。大家吃喝玩乐,开开心心有什么不好?非要扯到民族大义上去,弄得大家不高兴。
蒙旭扫兴而去。
我使劲瞪封峥,给他吃白眼,“关你什么事?你自己不娱乐就罢了,还非要出来搅得别人也不能尽兴!”
封峥也怒,压低声音道:“你还有脸说我!你和敌国的将领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情骂俏,你还有没有一点廉耻之心?我们南梁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立刻就想回顶一句“那我们公主还要和敌国皇帝睡觉呢!”。不过这话实在太难听,连我这样的粗人都说不出口。
所以我只好改口说:“什么打情骂俏?明明是他来拉我,我拒绝罢了。再说这不过是善意友好的表示,武人不拘小节。人家不像你,满脑子男盗女娼,看到什么都会往那方面想!”
封峥气得脸色发青,“亏你还是堂堂御封的郡主,谈吐竟然如此粗俗!”
我冷笑,“我们俩认识都十多年了,你今天才知道我这人粗俗?”
封峥眼神如刀,“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吵。”
“那你刚才何必跳出来指手划脚?”
“难道要我见你继续丢脸不成?”
“我就不明白,我怎么丢脸了?难道是我巴上去要人家跳舞不成?”
“你明明欲迎还拒。”封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谁看了都当你们在打情骂俏。”
“谁?还有谁?”我立刻回头问坐我后面的娟子,“你也这么认为吗?”
娟子一脸茫然,八成没听到我们之前的争吵,不过她很机灵,看我脸色不对,立刻摇头。
我得意,瞟了封峥一眼,“看来说白了,还是你心术不正。”
封峥额头冒青筋,“是,我心术不正。反正你丢的是你们陆家的脸,与我何干?”
我也怒,“你干吗不承认是你一直对我有偏见,不肯见我好,也不肯相信我好?从小到大,你都认为我顽劣不堪、粗鄙轻浮!”
夏荷微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二位贵人,都消消火吧!要是让北梁人看到咱们吵架,那就丢的是皇帝的脸了。”
封峥使劲捏着叉子,最后瞪我一眼,“我才不屑与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说话。”
我也火冒三丈,“我更不屑与这种虚伪君子交谈!”
我俩同时一哼,头往两边转,一直到这顿饭散伙都没再理睬对方。
次日清晨我们拔营,头顶还有启明星挂在天空,早晨清冽的空气里有着青草的芬芳。
蒙旭那只海冬青刚送了信,此刻正站在一根木桩上梳理羽毛。小金匍匐在草丛里,慢慢向它靠近。那海冬青也不是等闲之辈,稍有风吹草动,就扑腾着飞走了。
小金空手而回,垂头丧气地爬回我膝盖上。
我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傻的呀!人家长翅膀的,你能飞吗?”
蒙旭看了鸟儿送来的信,对我说:“我们陛下来信问候公主了,我得去给公主说一下。”
我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啃着新烤出来的馍,胡乱点了点头。
蒙旭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问我:“听说你和封统领吵架了?”
我盯着这个草原壮汉瞧。看不出来这人原来这么八卦嘛。
“也不是吵架。我们俩的交谈方式就是那样。”
蒙旭嘻嘻道:“你们南梁男人真奇怪,居然会和女人计较。”
是呀!我连忙点头,“他那个人,简直像个婆娘,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爱管。”
“你是郡主,他只是个小官。他怎么管得到你头上?”
“他自大狂妄呀。”我损封峥损得很开心。
蒙旭用力点头,“你们南梁男人真不尊重女人。”
“是呀,他可瞧不起我了。”
“那是他傻。”蒙旭朝公主帐篷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我说,“是他不懂欣赏你的好。你不要伤心。”
蒙旭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我傻傻地坐在原地,慢慢回味他那最后一句话。
我伤心?我伤心个毛啊!
又走了几日,一路平安。除了我和封峥一直冷战不说话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事。
那夜我喝多了羊肉汤,睡下后觉得燥热,便爬了起来,走帐篷走走。
外面已是一片安静。草原旷野,天高地阔,此刻浑沌如一体,黑暗中只听得到虫在低鸣。头顶,缺了一角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天空之中,明净的夜空里,除了月亮,就只有天边那颗永远明亮的天启星。
我深深呼吸着草原上带着青草芳香的空气,空气冰凉,呛得我咳嗽。
帘子忽然一动,小金从帐篷里窜了出来,扑着我的小腿,喵呜地叫个不停。
“怎么啦?”我把它抱起来。小猫又抓着我的头发,一个劲在我怀里扑腾。
“奇怪了。吃错东西闹肚子了吗?”我抱着猫走进帐篷,忽然感觉到不对。
那感觉起初很模糊,是我多年来山林生活中培养出来敏锐。然后我的脚就感觉到大地有轻微的颤抖,那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
我冲出帐篷,举目四望,可是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卫兵过来问我:“郡主,出什么事了?”
我问:“你没感觉到吗?”
“感觉什么?”
夏荷她们被吵醒了,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郡主,可是哪里不对?”
我也说不上来,干脆朝封峥的帐篷跑去。
我刚跑到他的帐前,封峥就从里面跑了出来,居然衣衫端整,头发都没乱,显然是和衣而眠的。
他一见我,就问:“你也察觉了。”
我急忙点头,“怎么回事?地震?”
这时蒙旭也带着卫兵大步赶了过来,张口就说:“有人朝这边来了,来者不善。”
封峥立刻转头对我说:“你赶快去保护公主。”
我点了点头,问蒙旭,“来的什么人?是强盗?”
蒙旭俊朗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翳,“不管是谁,在这北梁境内,还没人敢在我蒙旭头上动土。”
男人们迅速布置防守。我匆匆去公主帐篷。嘉月已经被惊醒了,正脸色惨白地穿衣服。我看侍女还要往她头上插簪子,不由一把夺了下来。
“非常时机,还请公主简装的好。到时候方便行事。”
“行事?”嘉月大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要去哪里?”
我好声安慰她,“我们哪里都不去,您就好好呆在帐篷里。外面侍卫那么多,都是来保卫您的。”
我吩咐女官们守在公主身边,出了帐篷看外面情况。
外面已是一片剑拔弩张之势。卫兵们把公主的帐篷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所有人不可随意走动。我想回我自己的帐篷也已是不可能。
我抬头眺望,只见远处天边出现暖色亮光,那光芒逐渐扩大,变强烈,就像是日出一般。
可是此刻正是午夜。
“或许是大漠里的强盗。”我沉着声对夏荷道,“这些人杀人不眨眼,凶残彪悍,很不好对付。我们回帐里去。”
夏荷忽然发出惊呼声。
我望过去,天边的火光连成长长的一片,无数人正骑在马上,手举火把,朝着我们的营地冲过来。脚下的大地开始颤抖,我似乎能闻到风中的烟灰气息。
“棠雨!”封峥一身戎装,骑马赶过来,把一样东西丢给我。
我接了过来。是我的宝剑。
“你保护好公主。”
他一夹马腹,带着士兵朝着入侵者而去,我的话只有卡在了喉咙里。我本来想说草原强盗十分剽悍,要他十二万分地小心。不过我想他听了也会觉得我在啰嗦。
第 13 章
我拉着夏荷回了帐篷里。嘉月和女官们此刻正抱做一团,泪流满面。公主还好,大家拼死都会保护她。那些女官就很可怜了。她们柔弱无力,若是被强盗抓了,不是受辱,就要被杀死。她们哪个不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千金,怎么受得了?
我尽力安慰嘉月,道:“公主别怕。对方若知道我们是皇家车队,说不定会立刻掉头逃跑。”
我话音方落,外面就传来金戈交鸣之声,士兵受伤的惨叫划破夜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心里一紧。他们交上手了。
骚乱之声越来越大,刀剑激鸣声和叱喝惨叫声不绝于耳。我竖着耳朵努力听,却是越发觉得恐慌,因为听起来,我方似乎处于下风。
随着嘈杂声的逼近,我也知道包围圈在缩小。这样干坐着也不是办法。我将公主交给女官,提着剑出帐去看。
外面正是一片刀光火影,对方的火把点燃了很多帐篷,那些送亲的艺人和侍女正尖叫着四处奔跑躲避,来不及的便被马上之人一刀砍倒在地。而且强盗数目众多,出乎我的预料。这群人个个彪悍精壮,杀人如麻,而且显然组织有序,纪律严明。若说他们是普通强盗,打死我都不信。只是我们的人数还是比对方多,而且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怎么会落了下风了?
强盗们边打边杀,却明显没有急着抢东西,而是正努力地向公主帐这边逼近过来。
难道是冲着公主来的?
这个阵势,是要抢人还是杀人?
“郡主!”封峥手下一个亲兵通过守卫冲了进来。小伙子一身是血,狼狈不堪。
我赶紧扶住他,“外面怎么样了?还支持得住吗?”
那士兵喘着气道:“对方来势凶猛,又在空中散了不知道什么药。兄弟们使不出劲,都……封大人要您立刻带着公主先走!”
封峥这个白痴,他说得轻松。
我跑回帐篷里,帘子一掀,里面的女人就吓得尖叫。
嘉月哆嗦着问:“外面……外面怎么样了?”
我实话实说:“好像是来捉您的。”
嘉月惊骇地吸了一口凉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也好,省了我一道工序。我直接上前抓着公主的贴身女官,命令道:“快给我换上公主的衣服。”
女官害怕得两脚发软,“郡主要做什么?”
“当然是假扮公主,把强盗引开了。”我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辫子。
那几个女官到底年纪大些,要稳重许多。她们听我这么一说,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立刻为我更衣梳头。我留了个心眼,特意换上了公主的亵衣,只在外面穿了长褂,头发也只叫她们给我随意地挽了一下,打扮成才成床上爬起来就仓皇出逃的样子。
我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跑出帐篷,却见封峥一身血污,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他一见我就怒吼:“不是叫你带着公主走吗?你还磨蹭什么?”
我恼火得很,当场吼了回去:“你没长眼睛啊?没看我要假扮公主引开那群强盗吗?”
封峥一愣,这才看清我的装扮,“你这是……你胡闹什么?”
他语气已经轻了许多。我知道他肯定也觉得我的办法比他的更好。
我说:“公主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带她跑,跑不了两里地就又会被追上。与其那样,还不如我去把强盗引开好了。别废话了,你赶紧给我找匹马来!”
封峥却站着没动,他脸色铁青,道:“这太危险了!”
我笑,“要不引走强盗,要不大家被抓住砍成八大块,你有更好的选择?”
封峥未动,却有一人先动了。只听一声口哨,一匹栗色的马跑到我的身边。我转头望,只见蒙旭正在不远处的火光闪烁之中,冲我点了点头。
我翻身上了马。一个金色毛球跳了过来,钻进我怀里。是小金。
封峥拉住缰绳,仰头看我,眼睛里映着火光,亮得有点不真实。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我叫人护送你!”
夏荷也哭着跟过来,“郡主,让奴婢跟您一起吧。若无侍女跟随,怕是那些强人也不信你是公主的。”
我叹气,“我这一去……你又是何苦?”
夏荷已经上了另外一匹马,“奴婢学过一点骑术,能跟得上您的马的。”
我能说什么?我才做了她几天的主子,她却肯把命托付给我。我只得更加努力求生才是。
封峥清点的卫兵已经出列,有四十多人。到处是火光和血色,浓烟滚滚,侍卫们却从容镇定。
“看好了。”封峥指着我,对他的兵说,“从此刻起,她就是嘉月公主。你们要誓死保护。”
侍卫们齐声吼道:“是!”
我把娘送我的宝剑系紧,低头看了看封峥。
他脸上一片冷峻,眼里的灼热刺得我有点痛。我只好别开了眼。他这眼神我很受不了,好像我这次死定了一样。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他坚定道。
我浅浅一笑,“放心,如果被捉了,也不一定就杀我。”
封峥听了,脸色更加阴沉。他嘴唇翕动,却没再说话。手一挥,包围帐篷的卫兵分开了一个小口。几个侍卫带头冲了出去,我也狠抽了一鞭子,带着夏荷紧跟而上。
第 14 章
厮杀声就在下一个瞬间将我们包围住。前方的士兵杀出一条血路,我策马疾驰,身旁一片刀光血影。好几次刀剑险险要落在我的身上,都被侍卫挡了回去。(www.wrbook.com)不知道是从谁身上溅射出来的鲜血落在了我的衣服上,烫得我头皮发麻。
我心里觉得害怕。是的,很害怕。我胆子大,但是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修罗场。
即将冲出包围之际,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犀利的视线投到我的身上。那针扎一般的感受让我不由一惊,不禁转头寻过去。
厮杀之中,一个黑衣男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周身的拼杀和生死都与他无关。我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却清楚地感受到他鹰隼一般的视线,仿佛如利爪一样勾在了我的身上,让我不寒而栗。
“公主!”紧跟着我的一个侍卫低声提醒了一声。我急忙埋下头去,抽了一鞭,跟着开路的侍卫冲出了包围。
我们一旦突围,立刻朝着北方而去。几乎是同时,一声尖锐嘹亮的哨声响起,方才还在包围公主帐篷的强盗纷纷调转马头,追着我们而来。
“成了!”侍卫握拳,“公主,我们朝北走!”
往北两日路程后就可抵达城镇,我们连夜策马,希望可以提前一天到达城镇,寻求保护。
月亮高悬头顶,草原大地上还算清晰。这方便了我们寻路,也方便了贼人追索。我们快马奔出十里多路,身后的拼杀声被紧追而来的马蹄声取代。
追兵紧随不舍,他们的马都是草原良驹,比起我们的皇家马匹,脚力胜出许多,两方距离逐渐拉近。
我早就想过,若要让嘉月脱险,光引开强盗是不行的。若是被抓住了,大可承认我就是公主。想他们如此大费周章抓南梁公主,也不是为了一刀砍了好玩的。
夏荷骑术一般,但是意志坚毅,跟着我们跑了半夜,也有点支持不住。我还能跟上侍卫的快马,她却有点渐渐落后。
我正担忧她,一支利箭擦过我的鬓角射进马蹄旁的草地里,惊出我一身冷汗。身后远处的追兵却是发出一阵轰然大笑。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公主快走!”忠心的侍卫情急之下,一鞭子抽在我的马屁股上。
马儿吃痛,驮着我一阵狂奔。我这马本是蒙旭坐骑的配偶,也是一匹千里马,矫健强悍。它受惊狂跑,竟然很快就超越了侍卫们的马屁,直冲而去。
速度太快,我也不敢贸然拉缰绳,怕马翻了我会摔到地上。我只有伏低身子,拽紧缰绳,由着马儿奔驰。
夜晚寒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颊,我在颠沛中急促地呼吸着。身后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我担心夏荷,却没有办法去看看她是否跟上来了。
马跑得太快,发了疯一样,没有多久就甩开了追兵和侍卫,跑进茫茫大漠之中。我眼看要迷失方向,却拉不动马头,只有干着急。
就这样又放马跑了近一个时辰,天边都有点泛亮了,马终于脱力,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拉着缰绳,举目四望,周围是茫茫草原,与这些日子来走过的地方没有丝毫不同。眼看就要天亮,而我却迷失了。
奔波了半夜,我出了一身的汗,这时冷风一吹,冻得我直打喷嚏。小金从我怀里探出头,抖了抖毛,喵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解开马鞍上系着的水壶。里面有大半壶水,我小心地喝了两口。
这一失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这片大草原,水就显得格外珍贵。
第 15 章
草原的黎明十分寒冷,我呼出的气转眼成了白雾。身上的衣服太单薄,我哆嗦着,驱赶着马继续朝北走去。
天空由黑渐渐转为墨蓝,再转为蔚蓝。太阳缓缓升起,草叶上的白霜融化为露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犹如夜间失落在人间的星星一样。
这么美好的景色,可惜我无心欣赏。我走了一路,天上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过,草里连只兔子都没看到。我身上只有一把剑,和昨天吃剩下的半包瓜子。食物太珍贵了,我肚子饿得很,却怎么都舍不得吃。倒是小金,自己在草丛里跳来跳去的,捉了点蚱蜢吃得津津有味。
走到中午,马不肯走了,我只好放它在山坡上吃草。我草地里躺着休息了一阵,只觉得疲惫不堪。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昏昏欲睡,可是怕强人追上来,又不敢睡,只好再度上马,继续朝北走。
这次运气要好一些。没有走多久,我就望见远处有炊烟升起。有烟火就有人家,我两眼一亮,赶紧赶马过去。
炊烟从一座小山丘后升起来。我兴冲冲地骑着马翻过山丘,定睛一看,不由心底一片冰凉。
焦黑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木桩,还有半个牧民的帐篷正在起火。两个男人倒在这片狼藉之中,其中一个半边身子都被烧焦,显然已经没气了。
小金在我怀里不安地叫着。我心头觉得不妙,便提紧缰绳,打算赶快离去。
转身之间,大地振动,数名黑衣黑甲的骑士想是从地里冒出来一样出现在山坡之上,黑压压的居高临下。
我大惊,立刻调转马头朝东,可东面随即也出现了一排骑着马的黑衣男子。紧接着南面和西面也都被守住。那黑压压压的人马宛如铁桶一般,将我死死围在凹地中央……
这些男人身材高大,马匹剽悍,与昨夜偷袭营地的强盗如出一辙。
不用装,我已经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心想这下瓮中捉鳖,生出翅膀都未必逃得脱了。
领头的一个男人骑着马慢慢走下山坡,包围圈子随之缩小。头人走到我面前一丈远处,停了下来。他一身黑衣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一言未发,却有一股逼人呼吸一窒的迫力扑面而来。
感受到这股气息,小金从我怀里钻了出来,浑身的毛炸开,冲对方露出威胁的低哮声。
那人看到小金,目光一闪,直直看向我。我起先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仔细看,原来他眼睛是蓝色的。
那人问:“你是南梁公主?”
这人的官话倒说得字正腔圆的,我听明白了,随即想到,这人知道北梁皇帝送了猫给公主。
我当然立刻回答:“不是。”
可人家不信,“不是公主,你怎么穿凤袍?”
我直着脖子说:“我是随行女官,假扮公主引开追兵。”
那人从裹脸布里发出一声闷笑,“若公主还在营中,那蒙旭他们又怎么会依旧慢吞吞地行军?”
我憋气。我倒不是气蒙旭他们故弄玄虚,我只气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老实人也不好当。
那人见我无语,只当我默认了。于是又仔细瞧了瞧我,说:“想不到南梁公主也就这般姿色。”
你大爷的!我在心里暗骂,真公主还没我漂亮呢!
见我黑了脸,那人倒很是开心,哈哈一笑,“得来全不废功夫。阿穆罕他们追了一晚上都没捉到的小鸟,倒是被我们捡了现成。”
我眉头一皱,一把扶住了腰间的佩剑。
对方看到,眼睛微眯起来,“公主切勿轻举妄动。在下不忍伤了公主,可您也该知道自己寡不敌众。”
他手中正漫不经心地玩着几颗雪白的小石头。我若拔剑,相信那石子定会打中我手腕。
我的身手,我自己最清楚,这个时候逞强,吃苦的只有自己。我恨恨地松开了剑柄。
男人一笑,立刻有一个黑衣女子从队伍里出来,动手解了我的佩剑。
突然我怀里一动,小金伸出利爪朝那个女子扑了过去。女人迅速抽身,小金扑了个空,落在草地上,呲牙低哮。
那女子一把抽出刺鞭。
“小金!”我急唤一声。
“尼玛,”男子出声道,“别伤了公主的爱宠。这可是北梁皇帝送的定情之物呢。”
女子冷哼一声,收回了鞭子。小金跳回我怀里,嘟囔着蹭了蹭我的手。
男子冷笑,“公主是个明白人,在下也不忍心伤了您,还请您配合。”
我只有配合,乖乖让那个尼玛把我捆成了一个粽子。
这时有人抛出了绳索,套住了我的马头。马儿挣扎了一下,发现在挣不脱,只好温驯跟着走。
第 16 章
这群黑衣人的队伍也浩浩荡荡,少说有四五十人。我被他们包围在中间,跟在那个头人的马后,由他们牵着向西而去。大概是照顾到我,他们速度不是很快。
除了最开始那个头人告诫我要听话不要妄想逃跑外,就再没人和我说过话。他们彼此间用北梁话交谈,我听着如天方夜谭。这群汉子各个高大精壮,神情机警,极有组织纪律,粗犷却并不粗鲁。我最初觉得他们是强盗,后来又不免猜测他们的身份似乎比盗贼要高一些。
最开始我还打起精神一路观察,想记住来时的路。可是草原景色千篇一律,他们的队伍一下朝西走,一下朝南走,在土坡山丘之间转来转去。我很快就被转晕了头,干脆放弃认路,闭着眼睛在马背上打瞌睡。
不知道走了多久,有人把我推醒。我张开眼,看到尼玛鄙夷的眼神。
日头已经偏西,正挂在我的右边。队伍的速度略有加快,我们爬上了一个高高的山丘,底下一片水域展现在眼前。
这水面极其辽阔,粼粼碧波倒映着万里晴空,远处水天一色,岸边小草青青。水边的平地上,驻扎着大大小小千来座帐篷,白茫茫铺成一片,羊啊狗啊小孩子啊,正满地撒欢。
领头的男子心情大好,呵呵一笑,赶着马带头冲下山坡。其余众人纷纷跟了过去。
我心里一惊,顿时想到了之前看到了那处被洗劫过的牧民营地。他们这可要是再度抢劫这里?
不待我挣扎,我的坐骑已经被牵着跟着一起冲下了山坡。
大队人马气势汹汹地压向这片营地。眼见离几个在山坡下玩耍的孩子近了,铁骑就要践踏上去,那头人把缰绳一拉,将马停在了孩子们跟前。
孩子们纷纷站了起来,我以为他们会害怕尖叫,没想那几个娃娃忽然开心地用北梁语大叫起来,纷纷跑过来要往马上爬。
我瞪着眼看那个男人笑着抱起一个小女孩,又对其余几个孩子说了几句,孩子们哗地一声朝营地跑去,边跑还边喊着什么。那个小女孩一边搂着男人的脖子,一边对其余几个大汉摆手。
这,这莫非其实是土匪窝?
大队慢悠悠地下了山坡,走进营地里。只见到处是奔跑欢笑着的孩子,还有妇人笑着打起帘子出来和这群汉子们打招呼。不少人走到了自家门口,也就下了马,立刻有妻子孩子扑进怀里来。
领头的男子似乎极受欢迎,沿途一路,非但孩子要抱,狗儿要叫,无数年轻姑娘也纷纷朝他送秋波。他也极之享受,风光得意。
我是队伍里最为格格不入的一员,所以这一路走来,那些人大半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这里孩子胆子可大了,见我被绑成了粽子,也不怕我,你上来扯一下衣服,他上来拉一下鞋子。等我们的马停在最大的一座帐篷前时,我两只脚上连袜子都被拽走了,只好光着脚踩在地上。好在草地柔软,也不硌脚。
大帐里有几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将领头的男子请了进去。我被晾在门口,被一大群娃娃老妈子围观。
这些人都穿着北梁某族的服装,各个身材结实、红光满面,而且对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他们不断用自己的语言问尼玛问题,尼玛回答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话,因为她说完了,这些人都哄堂大笑。
这种时候,我只有修身养性,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瞧,好在是我来了,换成晚晴或是任何别的以为官宦千金,这还不要她的命?
这场马戏也并没有持续很久。人群忽然分开,一个中年妇人被人簇拥着从后面走了过来。夫人已届中年,可容貌依旧端丽秀美,她神态安详,气度从容不迫,显然有着良好的出身。她一路走来,众人都纷纷鞠躬。
那妇人惊讶地端详了我片刻,转头问了尼玛一句话。尼玛恭恭敬敬地回答了。妇人一惊,立刻走上前来,动手要解我身上的绳子。
第 17 章
尼玛急忙拉着她,说了一番话,可那妇人不听,执意要解开我。
我见机,立刻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说道:“这位夫人,求求您好心放了我。”
那妇人神情大动,眼里充满了怜悯,竟用官话对我说:“可怜的孩子,你可受苦了。”
我大喜,急忙道:“夫人,我保证不跑,只请别捆着我。我……我是南梁嘉月公主,此次来北梁,是为与贵国结亲的。昨日车队遭遇强盗,小女孤身一人在草原走失。今有幸遇见夫人,还望夫人垂怜。”
那妇人连连叹息,对尼玛道:“你们也太荒唐了,怎么可以将堂堂南梁公主如此捆束起来?公主金枝玉叶,哪里禁得住这样对待?”
尼玛也急忙用不甚熟练的官话答道:“贺兰夫人,这都是大人的吩咐。况且这女子身份还未确定,抓到时有配戴有兵器。若放开她,让她伤了夫人,小女无法向大人交代啊。”
我抢白:“我现在已经没了武器,又怎么会伤害如此善心待我的夫人呢?我好歹是堂堂南梁公主,皇帝御妹,又怎会做这等卑鄙之事?夫人,小女不求夫人放开小女,只求夫人施舍小女一口粥喝……”
贺兰夫人看来是真的心肠好,听我这么一说,眼睛立刻湿润了。
“莫桑那孩子,真是胡闹。抓来人家女孩子,也不能这样粗暴对待的。尼玛,你将她松开。这里众目睽睽,她又跑不了。你家大人问起来,还有我在呢。”
尼玛无奈,只好给我松开了绳子。
我被捆绑了半日,都已经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活动。小金在我怀里喵呜叫了一声,似乎也在抱怨。
贺兰夫人怜悯地看着我,说:“他们说事,恐怕还要有一阵。公主请随我去帐里休息更衣吧。”
我感激不尽,跟着她进了一座略小一点的帐篷里。
这里用具摆设都十分简朴,却舒适优雅。贺兰夫人叫人打来热水,让我沐浴更衣。我的手腕被绳子勒破了皮,她又亲自为我上药。
贺兰夫人话语轻柔,一边把干净衣服拿给我,一边说:“这是我当年的旧衣了,样式早就过时,好在还算干净。希望公主不要嫌弃呢。”
我一看,竟然是汉家衣裳,“夫人您……”
“我嫁过来已有二十五年了。”贺兰夫人感慨道。
我想问她原来出身南梁哪个世家望族,又怕触动她的伤心事,只得作罢。
我换好衣服,把头发梳成辫子。夫人为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我闻着这股浓香,肚子里打鼓。
夫人呵呵笑,“快喝了吧。”
我端过来,大灌了一口。
这时门帘掀开,一个人样的狗熊钻了进来。我“噗”地又将这口奶茶喷了出来。
“别怕!别怕!”贺兰夫人忙道,“这是我儿子莫桑。”
我和那人熊对视一瞧,我看到了他那双蓝眼睛。原来他就是捆了我来此地的强盗头子。
我大失所望。一路过来看诸多姑娘对他抛秋波,以为他面纱下有多么英俊,没想全是一团乱毛。
人熊咧嘴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公主您这下看来,倒还有几分姿色。”
我呆住。贺兰夫人轻喝:“莫桑,你胡言乱语什么?”
莫桑哈哈笑,“阿妈,你真信她是公主?”
夫人说:“不管她是不是公主,这孩子孤身一人流落草原,和我当年何其相似?你已经捉了她,就不要再欺负她了。”
我拼命点头附和。
莫桑轻笑,“阿妈,她可是阿穆罕要捉的人。若她是真公主,那我可帮父汗立了大功劳了。您不想父汗重新迎你回去?”
贺兰夫人神色一黯,道:“我早已经不这么想了。现在和你生活在一起,也舒适自在的,何必回那勾心斗角的地方?”
莫桑不由道:“儿子错了,不该让阿妈你伤心。”
他转头向我,压低声音狠狠道:“我不知道你同我母亲说了什么,让她回护你。我警告你在先,你可以呆在我娘母亲身边。我母亲心地善良,容易相信人。你若骗了她,让她伤心了。我管你是南梁公主也好,北梁皇妃也罢,统统杀了丢兹伦海里!”
我头皮发麻,感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忙不迭点头。
贺兰夫人扶着头叹息,“莫桑,你又欺负她了。”
“阿妈,你也别太信她。我看她说是公主,却没那娇生惯养的样子,又带着剑,还是很不可靠。”
“我们南梁女子又哪有你想的那般孱弱?”
莫桑一笑,不和母亲争辩,又转身出了帐篷。
第 18 章
贺兰夫人温柔体贴,知道我饿,又叫人给我端来烤肉和水果。我毫不客气地大吃一番,然后被人领去了旁边一个小帐篷里。
尼玛黑着脸说:“你暂时住这里。我会守着你的,你别想着逃跑。”
我心想,我人生地不熟的,跑出去到了草原里没吃没喝的,万一再遇到狼,那才是死路一条。白痴了才会逃跑。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走进来给我铺好床。然后尼玛掏出一个镣铐,一头扣着我的手,一头扣在帐篷中央的柱子上。
我才不在乎。这样简单的镣铐,我用一根牙签就可以解开。我让她扣着,不过做个样子。
尼玛出去了就没再进来。外面天暗了下去,家家开始做饭。我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心想不知道封峥他们此刻怎么样了。还有护送我突围的卫兵和夏荷,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那群强盗捉住。
我听了那莫桑的话,似乎他和昨天捉人的劫匪并不是一伙,但也互相认识。这其间到底什么关系,我现在也弄不明白。
北梁看着繁荣稳定,没想到草原里还隐藏着这么多势力,连嫁过来的公主都敢抢。我爹还指望我来给他偷国宝呢,我活着有命见北梁皇帝就该烧高香了。
小金在帐篷里到处嗅了一圈,跳到我枕头边,绻成一团,很快打起了呼噜。我也一边胡思乱想着,眼睛慢慢合上。
我差不多两天一夜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吃饱喝足,躺在柔软干净的毛毯里,很快就放松下来,坠入黑甜乡。
我这一觉睡得极沉,就像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推醒了。
张开眼,小金咬着我的头发在呜呜叫。我刚坐起来,尼玛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原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了。
尼玛把我拉起来,解了手铐,“夫人要见你。你若和她说我铐你的事,回头有得你苦头吃。”
这姑娘,威胁人都说不出什么狠话,我压根就不怕她。
尼玛推着我去见贺兰夫人。夫人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用早饭。小矮桌上摆着热奶茶和糕点,还有一大盘烤鱼。
“公主起来了?”夫人看到我,笑眯眯地招我过去,“这鱼是他们一大早去湖里捉的,是咱们这里的特产,肉质细嫩,抹了点盐烤一下,可好吃了。你昨天晚饭吃得简单,今天早饭要多吃点。”
我闻着那香,肚子也开始打鼓,“夫人,您人真好。”
贺兰夫人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说:“我若不照顾你,谁还能照顾你呢?”
我听了心里又暖又酸,说不出来的感觉。
吃完了饭,夫人对我说:“公主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我努力回忆嘉月平时做的事,想说弹琴,但又怕她真弄个琴要我弹,只好说:“在家里没什么特殊的消遣,就是来了草原后,学会了骑马。”
夫人便笑道:“那要不我们就出去骑马走走。”
话音一落,尼玛立刻叫起来:“夫人,大人出门前命令过,说不可以放她出去的。”
贺兰夫人道:“我带着她,又能出什么事?她一个女孩子,你们还放心不过。”
然后她又转头对我说:“你也别急。我想这其间肯定也有误会。等莫桑回来了,我叫他来同你说清楚。”
我倒是半点都不在乎。反正我又不是真公主,不急着和北梁皇帝结婚。而且封峥说了要来找我的。他这人就这点好,言出必行,我虽然也不知道他怎么能找到我,但是心里却是放心的,相信他终究会来救我。
吃完了早饭,夫人带着我出了帐篷。下人牵来两匹温驯的母马,我们都上了马。
夫人说:“我们正处在撒布丹草原中央,这一段景色最美了。我带你去看看。”
我听得动了心,紧跟着她。尼玛生怕我溜了,也骑上马跟紧我。
春天的草原正从冬日寒冷中复苏过来,大片的嫩绿取代了枯黄。迎面吹来的春风已带着暖意,向阳处的草地里,甚至已有粉嫩的小花开放。远远看去,就像撒了一地珍珠。
早春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湖水折射着阳光,微风吹起粼粼波光。
“这湖叫白头海。”夫人说,“草原人没见过海,有这么大片水都已经很稀罕了。这片海子是草原里最大的,我们这部落常年定居湖边,捕鱼,放牧,也会种植点蔬菜瓜果。”
我问:“夫人,这里是哪里?我们还在北梁吗?”
尼玛咳了两声,不过贺兰夫人没理她。
“咱们现在正处与北梁西边,这里都是各部酋长的属地。咱们脚下这块,就属于富查尔。”
我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夫人笑笑,“不过是个小部落罢了。”
这种客套谦虚的话,我打小跟着我爹身边,听那些达官贵人说得太多了。越说地方小,其实越不小。这富查尔准是一个相当大的酋长国了。
我陪着贺兰夫人在湖边一边散步一边闲谈,大部分时间是在听她说家常。说她年轻时候被掳来草原,嫁是富查尔的大汗,然后生了儿子莫桑。然后又说她儿子如何聪颖过人,英勇强悍。
这母亲眼里看儿子,没有不十全十美的。我就不觉得那鲁莽粗暴的人熊有什么可取之处。
我们走着走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海冬青正在我们头上高空里盘旋。
夫人问:“我眼神不好,可是莫桑的那只青羽?”
尼玛眯着眼睛看了看,忽然神色突变,大叫一声不好,猛地一把从旁边侍卫手里夺过一把弓箭,拉弓就朝那只海冬青射去。
那海冬青也极是机灵,一见地面情况不对,立刻调转身子,堪堪躲过那一箭,然后长鸣一声,朝东飞去。
变故太快,我还没弄明白。这时我怀里一动,小金猛地钻了出来,跳到地上。它看了我一眼,然后往草丛里一钻。我再看到那点金色,已经离我们有一丈多远了。
“小金,回来!”我大不解,连声叫它。
尼玛冲过来,再度张开弓,把箭头对准了小金远去的方向。
“住手!”我大惊,扑了过去,将她扑倒在地上。
那支箭斜斜地射了出去,钉在贺兰夫人脚边的草地里。夫人的侍女吓得惊叫,急忙把夫人拉开。
尼玛狠狠推开我,气呼呼地坐了起来。这时候草地里早就不见了小金的身影。它那么小一只猫,又是只“伏虎”,跑进茫茫大草原里,找它真如海底捞针。
夫人扬声问:“你们俩都没事吧?刚才那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转头看尼玛,“夫人问你呢!”
尼玛两眼冒火光,“都是你干的好事!”
“关我什么事?”我无辜,“本来好好的,是你又要杀鸟又要杀猫的,真暴力。我还能真让你杀了我的猫不成?”
“呵!”尼玛恶狠狠道,“公主是真不知道?刚才那只海冬青就是来找你的。现在它找到你了,连你的猫都跟着回去报信了。你可高兴了?”
我还真高兴了,我笑道:“是吗?那可太好了!”
尼玛气得要扑过来。
夫人大喝一声:“尼玛,不可对公主无礼!”
“就是!”我急忙爬起来,跑到夫人身后躲着。
尼玛气鼓鼓地对贺兰夫人说:“夫人,现在公主在我们这里的事已经暴露。怕是不多久就有人要寻上门来!”
夫人看了看我。我立刻露出一副又彷徨又可怜的模样。
夫人不由叹了一声:“都是命中注定。倘若莫桑早把公主送了回去,又怎么会惹来这些麻烦呢?唉,儿子大了不由娘,我也说不过他。只是你不可再对公主无礼了。这事本就是我们错在前的。”
尼玛还想说话,却忽然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我也察觉出了动静。那是熟悉的大地的颤抖,表示着有大量人马正朝我们这里而来。
我又惊又喜。封峥这回办事效率也未免太高了,前一刻才发现我,下一刻就大军压阵了?
一个侍女忽然朝山丘那里一指,“夫人,你看!”
我们纷纷望了过去,只见山坡那面涌现出无数人马,旌旗飘扬,声势相当浩大。那些汉子都是草原民族的打扮,显然不是封峥手下的兵。我不免失望。
尼玛双眼一亮,得意地对我说:“是王旗,大汗来了。”
“什么?”什么大汗?
夫人说:“就是咱们富查尔的大汗呀。想是莫桑把找到你的消息传了过去,大汗便亲自来看你了。”
我却一点都不感激。当初捉公主没准就是这个大汗的主意,他现在过来看我,就和以前在道观里,买了新猪仔后我师父都要去看一眼一样,不过是为了验货。
去!我干吗把自己比做猪啊?
大汗来了,我们也不能继续留在湖边。夫人急匆匆地拉着我回了帐篷里,给我洗脸更衣梳头发。
才收拾清楚,外面就有一个人大步流星地闯进帐篷来,劈头就问:“阿妈,刚才那只鸟是怎么回事?”
夫人一边把帐篷里的无关下人打发了出去,一边说:“不知道哪里飞来一只海冬青。尼玛要射它,它又飞走了。你倒不如问尼玛。”
那人有点焦急,“你刚才带着公主外出了?”
“是呀。”夫人依旧有条不紊地说着,“天气这么好,她又是贵客,闷在屋里多无聊。”
“您……”做儿子的也不好指责母亲,只好自己叹气。
我看过去。这人声音听着耳熟,怎么人没见过啊。
男人一头乌黑微卷的头发梳向脑后,皮肤微褐,五官鲜明,剑眉鹰目,高直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唇。我娘总说薄唇的男人多薄情,还拿我爹举例。我想我爹的面相和这人的比起来,可显得忠厚老实多了。
男人这时也把视线转移了过来。他走近了,我才注意到他那双湛蓝如湖水的眼睛,心里一咯噔。不会吧?
第 19 章
夫人说:“莫桑,你别吓着公主了。”
果真。我呆呆看着这脱了毛的人熊。胡子是昨天刮的吧,下巴上还是一片青色呢。
莫桑盯着我,嘴唇弯成一个冰冷的弧度,好像随时都会扑上来咬掉我一块肉似的。我见惯了一本正经的官员,头一次知道男人也可以这样充满邪气,心里说不忐忑是骗人的。
“公主的人动作倒挺快的,这才两天就把你找到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过奖了。”
“你的猫呢?”莫桑突然问。
我老实说:“也跑走了。”
莫桑冷笑,“果真机灵。”
他转头对夫人说:“父汗和大哥都来了,要见她。”
夫人皱眉,“我还想问你呢。我还要劝你把公主送回去,你怎么就把你父汗和大哥叫来了?”
“哪里是儿子叫的!”莫桑懊恼道,“营中有大哥的探子。我昨天把公主带回来,大哥当晚就知道了消息。不过……”
他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现在官府怕是快知道公主在咱们这儿的消息了。我倒看大哥到时候怎么应付。”
夫人担忧地问:“会不会起冲突?”
“难说。”莫桑说,“阿妈,我叫人先送你离开去,等事情过了你再回来。”
我听了半晌,这时插话,“莫桑大人,如果你肯送我离开和我的人汇合,我会和北梁皇帝说,你是救了我,不是捉了我。”
夫人眼睛一亮,“真的?”她到底不希望儿子和势力强大的官府为敌。
莫桑斜睨我一眼,“公主,你说的好听。我送你走了,怎么向我父亲交代?”
我深吸了一口气,壮着胆子说:“莫桑,我只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你爹虽然是大汗,可也大不过北梁皇帝。有了皇帝做靠背,你还怕你爹和你大哥?别说你和夫人这些年被排斥在外,带着这些部人在草原流浪,日子过得很好。”
莫桑脸色一分分黑了下去,夫人也脸色苍白地瞪着我看。
我朝火里再倒一杯油,“你要是个笨蛋还好说,可惜你看起来也算是个英才。你爹死了,你觉得你大哥会对你亲切友好吗?”
夫人听我这么一说,显得十分紧张,立刻伸手拉了拉儿子。
莫桑的脸黑如锅底。我不免得意。我肯定说中了他的心思,不然他脸色也不会这么难看。
夫人小声对儿子说:“你大哥劫持公主,已经得罪了北梁帝了。这本不是你的过错,我却怕到时候你会被牵连进去啊。”
莫桑咬牙,“阿妈,这我都懂……”
我也不想逼他,“你不妨考虑一下吧。不是要带我去见大汗吗?”
“你急什么?”莫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今天早上收到线报。上面说,迎亲的队伍经历了前日袭击后,很快就和来护驾的卫兵汇合。蒙旭等人护送着公主加急往北,今天已经到达了下池城了。”
他说完,抱着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我。很可惜我不是真公主,也装不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我十分镇定道:“瞧,我早说了,我不是公主。”
夫人低声惊呼,又旋即捂住了嘴。莫桑看上去倒还比较冷静理智,估计是有心理准备了。
莫桑问:“若你不是公主,又是谁?蒙旭他们到达下池,立刻在城里暗中张贴寻人告示,要找一个年轻姑娘。如此大张旗鼓,别说你只是个普通宫女?”
他又抽出一张羊皮卷,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定睛一看,上面画的那个长辫子大眼睛,倒还真和我神似。这么好的画技,想必是出自封峥之手的。他们果真在找我。
我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说:“看样子是找我。”
莫桑一把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既然官府出如此高的价格找你,你就算不是公主,也身份贵重。听说南梁公主和亲,喜娘是魏王的瑞云郡主……”
夫人一听,疑惑地看着我。
我坦荡荡地点头承认:“啊呀,我就是郡主啊!”
莫桑什么话都没说,他只坐了下来,扶着脑门叹气。我几乎可以看到他头顶笼罩的一团黑雾。
我还反过来安慰他,“是你大哥的探子说你捉到了公主,又不是你说的。你大可和你爹说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再说了,我虽然不是公主,却也是堂堂魏王的郡主。你若放我回去,我爹自然感激你的大恩大德。人在江湖,总少不了各方打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的好。你说是不是呀?”
我一脸可掬的笑容,倒把贺兰夫人打动了十成十。她立刻对儿子说:“公主……郡主说的有道理。你大哥的为人,你也清楚的。”
莫桑抬头问我:“你知道那些人捉公主,是为了什么吗?”
我耸肩,“公主没了,亲结不成了。南梁会责怪北梁守护不力,北梁或许会反说劫持公主之人是南梁派的。然后两国又开始打仗。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我想想,谁最能从这场战争里捞得好处?哦,对了,自然是晋国了。我还听说其实草原不少部落和晋国都有勾结,私开矿产,北梁帝已经十分不满……”
莫桑眼神如箭。我识趣地闭上了嘴,无所谓地笑了笑。
莫桑眼眸深如寒潭一般。他斟酌片刻,低声道:“要我送你回去也可以,但是有条件。”
“大人请说。”
“我要你假扮公主。”
我噗哧一笑,眼珠一转,“公主不用假扮,只要你们把我当真公主就是。”
莫桑也阴恻恻地一笑。我俩当即达成共识,一锤定音。
他们那种部落内部事务,我也懒得过问。莫桑又告诉我,公主一行呆在城了迟迟未继续赶路。官府又增派了几千精兵,到草原里到处搜索。因为城中的公主从来不露面,所以各界都对那位公主的真实身份抱有怀疑,这也才让莫桑有机可乘。
莫桑带着我去见他父汗。
大汗已经下榻在王帐里,门口经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像是专程在等我们。
见我们来了,一个高大的身穿华丽皮草的男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见莫桑把右手握拳放在胸口,道了一声:“大哥!”
那个男子哈哈一笑,十分热情地搭着莫桑的肩膀,“弟弟,你这次立了大功,父汗很是高兴。哥哥我也为你高兴啊!”
莫桑的声音清清淡淡,并不为这次重逢而欢喜,“小弟只是运气好。”
男子看到我,顿了顿,弯腰行礼,“公主,在下是莫桑的兄长,您可以称呼我阿穆罕。”
阿穆罕和莫桑到底是兄弟,容貌有三分相似,都有一双蓝眼睛。不过莫桑五官俊美精致,人也年轻,阿穆罕年长十来岁,轮廓显得粗犷沧桑许多,鹰钩鼻和薄唇给他面相添加了一股阴翳冷酷之气,一看就常年浸淫在腥风血雨中的。
阿穆罕目不转睛地打量我,那眼神犹如蛇信子一般让我浑身不舒服。
阿穆罕嘴角别有意味地微微一弯,“公主请随在下来吧。在下的父亲身体不适,此刻正在帐中,等着拜见公主呢。”
我被他领着走到王帐篷前,他亲手掀起帘子,延我进去。
帐篷里铺设华丽,火盆熊熊燃烧,把空气烘得十分温暖。正中一架软榻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斜靠着,身上裹着厚重的皮草。
“公主来了?”老人吃力地在左右侍从的扶持下坐了起来,他声音低沉雄厚,略有点沙哑,“公主,请恕老夫失礼了。老人家上了年纪,腿脚不便,不能出迎公主。还望公主体谅。”
他这一把年纪了,说两句喘三喘的样子,要他给我下跪磕头,我才承受不起呢。
老人脸上的皱纹就犹如山脉沟壑一般,记载着岁月的流逝。病痛将他折磨的十分憔悴,不过他老眼却并不昏花。那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依旧清醒锐利。
“用这种方式将公主请来,实非老夫本意。公主请放心,老夫并没有伤害您的意思。您只需要在这里小住几日,等事情一过,老夫就着人将您平安送回南梁。”
南梁?
我说:“大汗,我此次来北梁,是为和亲。”
“我知道。”老头笑眯眯,“可是,公主,许多事是不可勉强的。”
我说:“北梁皇帝知我失踪,已派兵来寻找我。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在贵地的消息,相信很快就会传出去的。”
老头嗯嗯点头,却说:“公主,您被囚数日,名节有损,即便能回去,您觉得北梁皇帝还会迎娶你吗?”
老不死的东西。我在心里暗骂。幸好被捉的是我不是嘉月,不然,两国间的这门亲事,还真的结不成。
我也不同他争辩,争辩了也没用。万一一不小心说漏嘴,暴露了真实身份,吃亏的也是自己。
老头见我沉默,以为我畏惧了,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公主,老夫还有几件事想询问一下,不知公主能否为老夫解答一二。”
我问:“什么事?”
老头捻着胡子,说:“听说贵国皇帝年幼,大权旁落,那权倾朝野的魏王,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听到一半,就猜出他要问什么。听他说完,我顿时有种无力感,又很想在他半秃的脑门上敲一锤子。
这老贼打的什么主意,劫持北梁皇帝未过门的媳妇还不休,还想煽动南梁内政不成?
我强拿出耐心,道:“我自幼长在深宫之中,虽然习得点拳马功夫,也不过图个好玩。我皇帝哥哥虽然年少,但是英明睿智,将来必是一代明君。魏王忠心耿耿,辅助我兄长主持天下,其忠心可昭日月。外人不解内情,又有有心人士散布谣言,大汗请勿轻信。”
老头说:“听你这么一说,贵国君臣之间,倒和谐得很了。”
这不废话?
“大汗,我累了。”我不打算再和他废话。这种老狐狸,和他说得越多,越容易错。
老头盯着我看了片刻,点了点头,“公主还请恕罪,为了确认您的身份,还需检查一样东西。”
“什么?”我戒备。
“探子来报,说嘉月公主后颈有一处拇指大的胎记,老朽还需要确认一下。”
虽然我知道他不会亲自来扒我衣服,可是堂堂一个王公之女被人检查身子,也是奇耻大辱。我当即拍案而起,怒道:“简直欺人太甚!”
“公主若是本尊,又何惧检查呢?”
“我的身子也是你们能看的?”
老头子不紧不慢地指了一下跪在一侧的美姬,“这两个虽是我侧室,却也是部落族长之女,由她们来看一眼,想必不算辱没公主您的千金之躯。”
那两个女子不等下令就已经围了上来,我半推半就地被她们拉去了隔壁帐篷里。一个女子道了一声“冒犯了”,一下拉开了我半个领子。
第 20 章
皮肤接触到清凉的空气,我打了一个激灵。
两个女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将我的衣服掩了回来。
我气道:“看清楚了?满意了吧?”
女子跪下来,“小女冒犯公主了,还请公主恕罪。公主可以回去歇息了。”
我紧捏着的拳头缓缓放松下来。有备无患,幸好我留了个心眼,昨天晚上悄悄在后颈掐了一个印子出来。胎记和淤青本来也很像,这两个女人分辨不出来也不奇怪。
老头又把两个儿子招去说话。我在贺兰夫人的帐篷里坐了半日,莫桑才回来。
夫人问:“你父汗都说了点什么?”
莫桑说:“家里那点事,您不知道的好。”
“那你打算怎么安置郡主?”
“父汗让她先由您照顾着。”莫桑转向我,“我父汗和大哥并不知道你在这里的消息已泄露,而且也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疑。我不会主动放你走,但官府派人来救你,我会给你方便。你知道要把握时机。”
“好!”我道,“不过你没收的我的剑,最好还给我。那是我娘给我的。”
莫桑叫尼玛把剑取来还给了我。
我捧着剑好一番亲热,然后系在腰上。
莫桑在旁边瞧着,忍不住讥笑:“都说你们南梁女子孱弱温柔,平日里绘画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这堂堂郡主,金枝玉叶,却是能舞刀弄剑。我看你这架势,即便只是点花拳绣腿,也是学过不少日子的吧?”
我得意一笑,“我可不是一般的深闺小姐,你将来就知道了。”
折腾了一番,太阳也落山了。大汗派人来请了夫人过去一起吃饭,我便和莫桑留在了帐中用晚饭。
侍从端上了热奶茶和吃食,烤得滋滋响的羊腿摆在我面前,让我食指大动。帐中就我们两人,我也不讲究,抓起来烤羊腿就啃,吃得十分畅快。
莫桑看了我半晌,终于忍不住问:“别说你是公主或是郡主,就说你是普通宫女,我看都没人相信。你别是骗我的吧?”
我瞟了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的?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魏王的瑞云郡主自幼在外修行。”
莫桑问:“都修行点什么?”
我笑:“什么都学。洗衣做饭,喂猪喂鸡,上山砍柴挖药,下地插秧种菜。你别小瞧我,若把我们俩丢到深山里,我活得比你滋润多了。”
莫桑听了,惊奇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南梁皇帝要你来送公主和亲,倒是选对了人。”
“可不是吗?谁家姑娘这么无私,冒着自己名节受损的危险,假扮公主引开追兵?”
我说到这里,忽然想到,将来真相大白,嘉月的名节是保住了,可我的名节则彻底泡汤。我爹怕是要雷霆震怒,抽我一顿鞭子都是轻的了。
想到这里我懊悔万分。我当初干吗一时热血沸腾,要假扮公主演这场戏。我的主要任务是偷宝又不是送亲,她嫁不嫁得成和我无关,我偷到宝物带回去就算大功告成。
真是的,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大师兄总说我做事欠思考,一点都没说错。现在倒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也不知道我若提前通知师父,让他老人家来救场,可以保住我的小命不?
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抬头,看到莫桑的脸凑得很近。他很是同情地说:“你不用太担忧。倘若你名节受损,回去没人娶你,我便娶你好了。”
我张大嘴,“什么?”
“我可以娶你呀。”莫桑咧嘴笑,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慈善事一样。
“哦?我还该谢你吗?”我扬着手,几次三番都想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羊腿朝他脸上砸过去。
莫桑高傲地抬起下巴,“你这什么话?我们富查尔是草原第一大部落,我是堂堂二王子,又已自立分部,封地广袤。就算你是魏王的女儿,配我也不吃亏。”
“是呀!”我咬牙切齿,“你哥哥害我身陷囹圄,我名节没了,你又来拣我这个破鞋。我爹知道了,怕是要感激的老泪纵横。”
莫桑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故意的,洋洋得意道:“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送上最隆重的聘礼。”
我讥讽道:“什么样的聘礼?一千头牛,两千头羊?”
莫桑嗤笑,“娶你哪需要那么多牛羊?”
我怒。莫桑急忙拉住我,“哎呀呀,不过开个玩笑!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这个人,先前冷酷无情又鲁莽,没想私下也是个二百五。
那晚,我躺在被褥里,久久不能成眠。外面的火光印在帐子上,像个跳动的精怪。哨兵巡逻从帐篷前经过,脚步沙沙作响。大汗派来“服侍”我的几个侍女人都睡在外隔间,偶尔听到她们低声交谈两句。
我轻叹。也不知道封峥他们收到了消息没,他们又准备怎么来营救我?我翻了个身,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那夜匆忙分别时,他看我的眼神。
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平日里他看我,多半是不屑的,冷漠的,或者彻底忽视我的存在。他从来没用那种不舍和愧疚的眼神看过我。
那夜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我梦到送亲大队终于等得不耐烦,要放弃找我而继续北行。封峥这样顾全大局的人,也只好跟着走了。
我就这样被留在了草原里,想逃又逃不走,过一阵子,被嫁给了一个草原牧民,生了七、八个孩子。再过个十来年,封峥出使北梁,路过碰到我。我已经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皮衣,披着头发。大孩子要吃糖,小孩子要拉屎,我两手都是老茧,满面风霜。
封峥竟还是十年前那清俊文雅的公子形象,华服大马,仪态高傲。他当然没认出我,只向我要碗水喝。
我拉着他说:是我啊,我是陆棠雨!
他说:瑞云郡主早就死了。你这刁妇休要冒充郡主!
他打马而去,我便追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喊:不要走!你说了回来找我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我追着追着,一脚踩空,狠狠跌了下去。
然后我就惊醒了,而且还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拍拍胸口,里面那颗心还在狂跳不止,笼罩在心头的恐惧也还没消散。
我先是唾弃自己,怎么可以如此窝囊,做了农妇就算了,居然还会追在封峥屁股后面跑。然后又想,如果封峥这厮真的不来救我,我死了都要去找他,然后变做厉鬼,盘踞在他家屋梁上,夜夜哀号泣血,让他连上茅厕都不得安宁。
我平静下来,忽然察觉了一丝异样。
安静,非常安静。
外面火把的光依旧在帐幔上跳跃,睡在外隔间的侍从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突然伸出来一双手,捂住了我的嘴巴。那双手滚烫,那个声音也是那么的熟悉亲切。
“嘘!是我!”
我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是封峥!
我知道他会来救我,我却没想到他会亲自来。
我点了点头,封峥松开了手。
黑暗里,依稀可见他一身黑衣劲装,黑巾蒙面,只露一双轻亮如晨星般的眼睛。
他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微放心地点了点头。
我从床上起来,迅速穿上外衣和鞋子,拿起宝剑,然后跟在封峥身后走了出去。
外间的侍女全部沉睡着,显然被下了药。
封峥掀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然后抓着我的手,拉着我溜出去。
这人真的是,又不是小孩子了,干吗还要拉着手。
我下意识挣了挣,封峥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却将我的手抓得跟紧了。
现在正是日出前天最黑暗的时候,营地里的人除了哨兵,都在沉睡,大地静悄悄的,连虫叫声都听不到。
我跟在封峥身后穿过营地往东走,脚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封峥突然停了下来,拉着我躲进一户帐篷的阴影里。
我们俩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一小队卫兵从我们刚才站着的地方走过。
等他们走了,封峥这才拉着我继续前进。
刚走没几步,不知道哪里窜出一只黄狗,冲着我们两人大声吠了起来。
第 21 章
还未走远的卫兵喝了一声,朝我们这里赶来。
封峥拉着我就要跑,我却抢先把这只碍事的狗一脚踢飞。
狗跌到远处另外一家人的帐篷上,引来那家人的呼声。
“你搞什么?”封峥低吼,使劲拽着我跑。
我说:“还不是引开士兵!”我又不是那么没爱心的人,特殊情况嘛。
果真,那队士兵误以为骚动发生在另外一个方向,纷纷朝那边跑了去。我和封峥顺利地逃出了营地。
山坡下,有两匹黑马正静静地站着吃草。天色这么黑,如果不是封峥指给我看,我还发现不了。
我们朝马奔去。突然草地里窜出一团金毛,直直跳到我肩上。
我惊喜地低呼:“小金。”
猫儿焦躁不安地低吼,爪子抓着我的衣服。
我和封峥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封峥他皱起了眉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接应的人呢?”我也察觉不对。
封峥突然猛地一把将我推到身后,自己则刷地抽出佩剑。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火光从四面八方亮了起来。举着火把的富查尔士兵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脑子里警钟大作,当即也拔出了剑来。
有了火光,我这才看见山坡上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黑衣人,想必是跟着封峥来解救我的侍卫。
“当心!”封峥低声说,“他们会使药。”
阿穆罕从士兵之中慢慢走了出来,脸上尽是得意志满的笑容。
“公主,你以为我真的就不知道白天那只鸟儿的事?”
我暗骂了一声,问封峥:“怎么办?”
封峥没答,阿穆罕已抢先道:“我劝二位还是放下兵器,乖乖就擒的好。特别是公主,您可是金枝玉叶,万一刀剑无眼伤到了您,我们罪过可就大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我们两人一猫,他们一百来人。以一敌百,说着好听罢了,真拼起来,我大不了重新被抓住,封峥却不一定能否保住小命了。
他们既然都已经抓了南梁公主,再杀个把南梁朝廷命官,想也不在话下。
阿穆罕看出我们的犹豫。他仰头哈哈大笑,把手扬了起来。
“给我拿——”
“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分开,莫桑气势磅礴地带着自己的卫兵,挤进了包围圈。呼啦啦一大批人涌过来,一下就把火炬阵冲出一个缺口。
阿穆罕怒道:“莫桑,你在搞什么名堂?”
莫桑走上前,先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然后才转头对他大哥说:“大哥,弟弟有事要和你说。”
阿穆罕气道:“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
“大哥!”莫桑固执道,“这事和公主有关,你必须知道。”
我打了个冷颤,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只听莫桑声情并茂地说:“小弟自从昨日遇到公主,就被公主的绝世风华所吸引,可谓一见倾心、再见钟情,如今已是深陷情网不能自拔了。今日和公主一谈,才知她对我也报着同样心思,我们竟是两情相悦……”
我在心里狂骂:相你大爷!
“……公主愿意不去和亲,而想和小弟双宿双飞、浪迹天涯。大哥,小弟当着这么多兄弟的面求你不要伤害公主,成全了我们吧!”
他话音一落,四周鸦雀无声,我只听得到我自己的磨牙声。
封峥的视线移了过来。依旧是冰冷的目光,依旧一言不发,可是我却能感觉到冰霜后面的炙热怒火。
我悄声说:“你别这样看我。我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封峥平板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都要和人家浪迹天涯了,还不知道?”
我翻个白眼。这人小肚鸡肠,不和他计较。
阿穆罕倒是哈哈一笑,“原来如此!这样也好,反正公主和不成亲,嫁了你也是桩美事。那你赶快把你媳妇带回去好生看管起来吧。”
莫桑道了谢,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兴冲冲地就朝我走过来。
他离我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开口道:“公主,放心吧,以后我们可以在一起,放舟湖上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身旁封峥却突然暴起,身手矫健,一柄长剑直刺响莫桑。莫桑小退一步,抽出贴身短刀挡了下来。
他们一个是武科探花,一个是草原壮汉,身手应该不相上下才是。可是莫桑却处处表现得招架不住,节节败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我已经明白了过来,立刻提着剑跳过去,帮衬着封峥一起,把剑架到了莫桑的脖子上,再装模作样地点了他周身大穴。
士兵见状,要冲过来。我大喝一声:“都别动!”
阿穆罕下意识喝住手下,“先住手!”
莫桑背对着众人,脸都要笑歪了,声音却十分悲壮,“公主,你……你竟然……”
我决定报他那“两情相悦”之仇,大声道:“对不住了,二王子,我骗了你。”
“噢——”周围众人皆发出一声充满同情的感叹。
我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封峥,忍不住添油加醋道:“我和这位公子青梅竹马,早就私定终身。我们说好了在草原的时候借机私奔的。是我利用了你。”
一时间,封峥的脸色精彩极了,嘴角抽搐,额头青筋曝露。他掀了掀嘴皮子,也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一口咬死我。
莫桑憋笑憋得很辛苦,他佯作惊呼:“你们竟然……”
“好大的胆子!”阿穆罕一声怒喝,“竟然敢欺骗我部,挟持我部王子。来人啊,快将这对狗男女拿下!”
“都别动!”我把手里的剑收紧,“刀剑不长眼,伤了你们二王子可不好。”
众人忌惮,果真不敢上前。
阿穆罕大怒,张开弓箭就朝这边射过来。
第 22 章
封峥扬剑敏捷一挡,将那支箭砍成两截。
他冷笑道:“大王子要射亲弟弟,竟是丝毫不顾及手足之情啊。”
莫桑急忙大叫:“大哥!快去叫父汗!”
阿穆罕见他把老子搬了出来,气得哆嗦,咆哮着催促手下捉人。这时莫桑带来的手下起了作用。他们一边叫着“不可伤害二王子”,率先冲了过来,和封峥交上手。
显然是受了莫桑的指示,这群侍卫的攻击声势浩大,实际却不过做个样子,一招一式都只是比划到而已。而且他们又把阿穆罕的手下阻挡在了后面,确保了我们安全撤退。
封峥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两匹黑马扬起蹄子踢翻了抓着它们的士兵,越过人群冲了进来。
莫桑不用我丢就跳上了马,他还想把我拉上马,却被封峥抢了先。
封峥拉我上马,将我搂紧,然后一夹马腹,冲出了包围。
我们三个一突围,身后的箭就如骤雨一般急射而来,支支夺命。封峥猛地伏低身子将我压在马背上,两支利剑从我们头顶划过。
不用莫桑多说,我们鞭策着马朝湖边奔去。
半炷香的功夫,我们到了湖边。莫桑跳下马,从一人高的芦苇荡里拉出一艘小船来。我和封峥上了船,莫桑却站在岸边。
封峥问:“二王子不上来?”
莫桑摇头,“船只能坐两个人。”
我忙问:“你怎么办?”
“你们逃走了,阿穆罕没了‘误杀’我的理由,他不会伤我的。”
追兵的火光翻过了山坡,已经清晰可见。
“你们快走吧。”莫桑把手一指,“一直朝西北划,看到城镇再上岸。有城的地方就不是我们部落的势力范围,你们就安全了。”
封峥冲莫桑重重点了点头,“王子的救命之恩,我封峥铭记在心。”
莫桑收了狂放之色,一本正经道:“还望封兄和郡主回去后,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自然不会!”我慎重道。
封峥划桨,船很快离岸而去。
莫桑背着手站在岸边,身形修长挺拔,发丝在清风里飞扬,身后闪动的火光衬得他眸子更加湛蓝。
我想起他这两日来虽然言行粗鲁,实际上却对我多有照顾,心里不免发热。
我站起来,扬声道:“喂!我叫陆棠雨!海棠的棠,下雨的雨。”
莫桑侧耳听了,蕴含着内力的声音飘过水面传过来:“陆姑娘,待我做了这草原王,就带着牛羊到南梁向你求亲去!”
好端端的怎么又来这套?我暗骂:“不正经!”
封峥瞟了我一眼,“不正经你还笑得一脸灿烂的。”
我张口要狡辩,他忽然把船桨一丢,将我压住。我脸腾地红了,却见数支利剑嗖嗖射了过来,几支钉在船上,其余的都落进了水里。
我被封峥压在身下,很明显地感受到他身体一僵。我试着伸手朝他后背摸过去,他却一把捉住了我的手。
我急道:“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没事!”封峥低声说,“我里面穿了锁甲。你好生趴着,不要乱动。”
我还想问,可封峥已经起身,大力划起浆来。
我知道此刻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就该老实呆着不给他添麻烦。我看封峥划船动作流畅有力,也不大像受伤,只有强制让自己放心下来。
岸那边,莫桑的身影已经被一片火光包围住。
不少士兵骑着马要追,可是我们的船已经划到深水处,他们的马不肯过来。
封峥把船越划越远,我们渐渐被水包围,岸上的火光也逐渐微弱,最后看不到了。此刻天已经有点蒙蒙亮,月亮犹如一块白玉挂在天边,东边云彩也染上了粉红。
我静静忍了又忍,直到耳朵里只听得到水声和封峥粗重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了。
“好像……好像他们没追过来。”我坐了起来。
黎明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了封峥苍白如纸的脸。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封峥!”
封峥被我一扯,身子晃了晃,松开了船桨。我急忙扶住他的肩,让他身子软软倒在我怀里。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到他背后插着两支箭羽!
我脑子里仿佛有一个雷轰隆隆地炸开,手脚冰凉,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封峥!”我大吼大叫,“你不是说穿了锁甲的吗?”
封峥喘息着,嘟囔道:“烦死了!锁甲又……又不是万能的!”
“闭嘴!”我把他放下,抽出小刀挑开他背上的衣服看。
他倒的确穿了锁甲,只是这草原士兵的箭比我们南方的要大要尖锐很多。不过因为有锁甲保护,伤并很深,只是流了不少血。
血腥之中,我闻到了一股辛辣之气,登时神色大变。
我当即砍断箭羽,一手点了他几个大穴止血,然后说了一声“忍着点”,下手如飞,割肉挑箭头,一气呵成。两个带着血的箭头落到脚边。
封峥疼得抽气,浑身肌肉绷紧,可却硬是一声都没哼。
“箭上有毒。你先别乱动。”我按住他,然后低下头去,吮吸他伤口上的毒血。
我每吮吸一口,封峥的身体就要绷紧一下,想必是很痛的。不过痛也没办法,总比被毒死的好。我一连吸了半柱香的功夫,弄得满嘴血腥,直到新涌出来的血是鲜红的,也不再带有辛辣气了,这才停住。
封峥面无血色,汗出如浆,贴身衣服已经湿透了。不过他意识还算清醒,拉了一下我的衣角,说:“我们还没脱险,万一他们乘船追上来,那就糟了。”
我明白他的道理。好在我随身带着二师兄给我的疗伤药,因为装在香囊里,之前才没被搜走。二师兄的药非同一般,封峥的箭伤很快就止了血。我撕衣服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又喂他吃了点解百毒的药丸。
我这下浑身鼓劲,握着船桨,朝着西北方向划去。当初在山里修行时,夏天偶尔会下山去河里游水划船,如今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虽然身后没有追兵过来,可我也丝毫不敢懈怠。我一直划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天光大亮,我也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休息片刻。
此刻我们大概正置身于湖泊中央,四周除了水还是水。微风一过,吹起千层波浪,小金跳到船舷上,探头朝水里叫了几声,估计看到了鱼。
我抹了一把汗,再去看封峥。
不看不打紧,一看又吓一跳。封峥失血有点多,之前就昏睡了过去。现在天色亮了,我看清他双目禁闭,面色青白,脸颊上有抹不正常的红晕。
我伸手摸摸他额头。乖乖,烫得要命!
真是祸不单行!
这时小金忽然直着脖子喵喵叫。我抬头望,天上飞过一对白鹭似的鸟。它们朝南飞去,没飞多远就拍着翅膀下降,然后消失在水平面下。
太好了!鸟筑巢的地方就有岸,总比在水里呆着好。
我把船划了过去,果真见一大片芦苇荡出现在眼前。
那似乎是个湖心小岛,岛上有几对野鸟安家。它们倒也不怕人,我把船划近了,它们就飞到旁边去,停在一株枯树上打量我们。
我先上岸看了看。这岛还不小,呈一个凹字形,岸边长满了芦苇,中间是草地。我转到那头,惊喜地发现那里有个小木屋。
第 23 章
这屋子大概是渔人留下的,年久失修,已经破烂不堪。里面有一张破床榻和一口烂铁锅,地上堆着几块石头,估计是生火做饭用的。
我把那张床略微收拾了一下,然后回到船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封峥背上了岸,放在床上。封峥正在发高烧,浑身细微地抽搐着。好在我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衣,脱下来正好给他当被子盖。
我安置好封峥,又回去把船划到小岛凹口里的芦苇里藏起来。然后用那口铁锅盛了水,给封峥把伤口重新处理过,上好药,再撕了里衣,仔细包裹好。
中途封峥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地问:“我们上岸了?”
我不想他担心,哄道:“上岸了。你好生休息,嘘,别说话。”
封峥还算听话,乖乖地继续睡觉。我撕了一只里衣的袖子,打湿了凉水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一边敷一边我在他耳朵边碎碎念:“大爷的,姑娘我金枝玉叶、冰清玉洁,如今却不得不宽衣解带撕衣服,给你又是裹伤又是擦脸的。他日我们逃出升天回了家,你若不送我十大箱子的衣服道谢,我就一剑捅你个对穿。”
封峥在梦里哼了两声,似乎是听进去了。
折腾到了下午,封峥的烧还是没有退的迹象,我也有点急了。手里的药已经用完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
我见他烧得满脸通红,在昏迷中还不停挣扎的样子,知道他难受。我也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脱他衣服,用布巾沾着凉水给他擦身子。
男人的身子我早见过。但那毕竟是小时候的事了,师兄他们光着屁股在捉鱼,我就在旁边岸上烤红薯。而且我好歹跟着师父学了几天医术,男女生理构造都清楚。
不过心里清楚不等于看得清楚。现在封峥衣衫半解地躺在我面前,我胆子再大,脸也跟着红了。
脸红归脸红,救人才要紧。我耐着性子给他一遍遍擦身子,铁锅里的水换了无数回,终于到了日头西斜的时候,封峥的温度降了下来。
这时候我也一身大汗,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冒金星。
小金倒体贴,自己捉了鱼吃完了,还带了一条大鱼给我。可惜我怕火光和烟子会引来追兵,揣着火石都不敢用,只好把鱼切片生吃了。好在这当地特产的鱼肉质细嫩,生吃也不觉得多腥,反倒有股甜。
我是吃饱了,封峥还躺在床上。他昏着又没办法嚼东西,我只好不停地给他喂水。他也算配合,我喂什么他喝什么,有时候呢喃两句我听不懂的话。
到底是早春,天色一暗,水面就起了冷风,吹得人寒毛一根根立起来。我借着夕阳割了一大堆芦苇,一部分铺在地上,一部分把木屋的缝隙塞住。风吹不进屋子里来了,夜晚也好过点。
这夜过得极其漫长。床让给了封峥,我只有蜷缩在地上,睡一阵醒一下。一半是因为冷的,一半也是不放心封峥,要起来探一下他的温度。好在他虽然一直有点低热,温度却没再升上去。这样折腾到后半夜,我实在累得不行,尽管冷得直哆嗦,还是倒头睡死了过去。
到了早上,我顶着一双青肿的眼睛从草里爬起来,忽然一件皮衣从我身上滑落。我打了一个哆嗦,看清那衣服是我盖在封峥身上的那件。
我急忙抬头往床上望。
封峥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上,一双温润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他的脸还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但是精神却显得很好,面带微笑,大概昨夜做了什么好梦。
我顺势穿好衣服爬了起来,伸手摸摸他的头,“不烧了吧?再烧就要烧熟了。”
封峥轻微怔了一下,便由着我动手动脚,“天亮的时候出了汗,已经不烧了。”
我重新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一边问:“你饿不?我不敢升火,不过这湖里的鱼生吃也还不错,我叫小金给你捉一条去。”
“也好。”封峥接过帕子擦了脸和脖子,忽然觉得不对,拿着帕子翻过来看,“这是……”
“我的衣服啦。”我说,“你当给你包扎伤口的布条是我凭空变出来的?”
“这布料……是你的里衣?”
我没好气,“还嫌弃?这可是上好的软绸。荒郊野外的,能找到布就不错了。”
“不是的!”封峥急忙道,“那你……你……”
“我什么我?”我莫名其妙,端着铁锅往外走,“你没事就好,吃了早饭我们就出发,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我倒水去了,留下封峥一个人在那里不知道嘀咕个什么。
小金捉了两条鱼,我和封峥吃了,然后去芦苇里把小船找到,继续逃命。
身后小岛越来越远,最后消失成水面的一个小黑点。只有一两只小鸟被我们从芦苇里惊了起来,沿着水面朝远方飞去。
封峥原本要划船,被我严厉拒绝了。他身上的伤还在出血呢,万一再弄发烧多麻烦。封峥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划。
好在这一路过得十分平稳,没有遇到追兵,封峥的伤也没再反复。
第 24 章
午后没多久,我们的船就遇上了一艘小渔船。那渔夫略会说几句汉话,比划着告诉我们往北没多远就有口岸。我们依言而去,一个多时辰后,果真看见了湖岸边的城墙和楼宇。
这座湖边小城叫贝加,原先北梁还分裂为两国时,这里是个军事战略要地。现在北方统一,守兵撤离,这里就成了东西方贸易往来之处。
因为不清楚情况,我和封峥商量后决定先进城观察一番再去找官府。我们夹在一群贩卖皮革的商贩中进了城,一路小心地四处打量。
“你看。”我轻拉了一下封峥。城墙下的告示栏里还贴着寻我的告示。
事发没几天,那纸上的红印还鲜艳得很。旁边还贴着什么通缉杀人越狱的□犯的告示,我的玉像就和一个络腮胡大叔的脸摆在一起。
封峥说:“看来莫桑说的对,他们的势力并没包涵到这里。我们这下可以去官府了。”
我问:“一会儿去官府,你身上可有什么凭证?”
封峥苦笑,“有块令牌,不过已经在逃跑的时候落了。”
“那可怎么办?”
“只有说服官府派人去联络下池联络蒙旭他们。”
“他们没有继续走?”
“公主和蒙旭都坚持找到你再走。”
我听里心里十分感激。特别是对嘉月,她本来那么讨厌我的。
走到官府门口,我要去击鼓,封峥又一把拉住了我。他拉着我,又不说话,扭扭捏捏地,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问:“你的伤发作了?”
封峥摇头。
我又问:“想出恭?衙门里就有茅厕啊。”
封峥的脸黑了一下,又摇头。
“找我借钱?没有!”
“不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啊?”我急了,这人怎么这么不痛快,“你不会也想向我求亲吧?”
封峥一脸菜色,丢了一记白眼,没好气道:“我想了想,一会儿你别说你是瑞云郡主,只说你是个普通宫女好了。”
“为什么?”这么点小事用得着如此一本正经地?
封峥踯躅着,说:“若让人知道郡主被掳过……你的名节……”
我就猜着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哼了一声,“你担心什么?莫桑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娶我吗?”
话一说完,封峥的脸就难看地像被鞋底抽过一样,一副要扑过来掐死我这个丧权辱国的不孝女的架势。
我吓一跳,忙叫:“老兄,我开玩笑的好不好?”
如此没有幽默感,真不知道晚晴除了看中他帅之外,还看中他什么?
封峥冷冷哼了一声,没理我,转身敲门去了。我一脸不爽地跟在他身后,要不是他受伤是因为保护我,我早就趁他高烧的时候把他一脚踹进湖里喂鱼了。
这贝加城的地方官是个黑胖子,名字叫什么瓜什么耳朵的,太长了我没记住。虽然封峥没了令牌,可大概因为他长得帅,说话有板有眼的,瓜耳朵大人对我们十分慎重。他一边安置我们,一边叫差役快马加鞭去下池报信求证。
我听从封峥的建议,自称是公主的高等女官,之前和大队走散了。瓜耳朵大人见封峥对我呼来喝去的,倒也没怀疑我的身份。
瓜夫人是个又高又壮的中年妇女,穿金戴银,嗓门奇大。她把封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后,脸上笑起一朵花,立刻迭声叫人过来送衣送食地伺候,简直比勾栏里招呼客人的妈妈都还热情。
瓜夫人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我一下,只叫了两个小丫鬟带我去更衣沐浴,然后把我安置在一个小厢房里。
我惦记着封峥身上的伤,问小丫鬟:“刚才那位大人在哪里?”
小姑娘说:“夫人和小姐在照顾他。”
我心想你小子待遇倒不错,便出门去找封峥。
封峥就休息在隔壁院子。我才迈进院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有女人在叫着:“给我嘛!你就给我嘛!”
我纳闷,莫非封峥在和人抢东西?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推开虚掩的门。
只见屋里一片狼藉,衣服散落得到处都是,像被洗劫过似的。封峥已是衣衫大敞,露出一片精练坚实的胸膛。他身前还有个年轻姑娘,一身绫罗珠翠,正像只蜘蛛一样半挂在他身上,撕扯他的衣服。
这两人本来正在拉扯,我突然才闯入,吓得他们如中了咒般定在当场。
这场面也太香艳了点,我后知后觉,赶紧缩着脖子退了出来。
可退到屋外后,我又觉得不对了。
且不管里面是谁主动,这封峥的清白眼看不保是事实。他若将来回南梁的时候还带了个媳妇回去,我妹妹晚晴怕是眼睛都要哭瞎。晚晴一伤心,我爹肯定会怪罪都我头上,骂我不懂见机行事、从中阻挠,连个妹夫都看守不好。
所以这样一来,只要我在封峥跟前,他的清白就成了我的责任,那我就不能放任他和那个小妖精同处一室才对。
一旦想通了,我立刻行动,当下又是一脚踹开了房门。
屋里两人俱是一跳,又定了一下。我看那姑娘依旧八爪鱼似的缠着封峥,封峥整个胸膛都已被扒出来了,春光大泄,两手正徒劳地拽着衣襟。
我咚咚冲过去,一肘子把那姑娘撞飞,然后抓着封峥的衣襟,三下五除二给他裹了回去。
封峥满脸通红,连声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凶巴巴地:“干吗?我又不会吃了你!”
封峥扭扭捏捏,“那个……男女授受有别……”
我本想说,我昨夜给你擦身,你哪里我没见过。可看他现在一脸坚贞的模样,怕说出来他还真要给我撞墙自尽,只好作罢。
被我撞开的姑娘已经爬了起来,随即杏目圆瞪,插着腰,张口怒道:“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对我无礼!”
我像只老母鸡一样把封峥护在身后,对她笑嘻嘻道:“啊呀,姑娘,你可别误会。我是在救你性命呢!”
那姑娘错愕,“救我性命?”
“是呀!”我一个劲点头,“这个男人之前受了伤,中了毒。这毒可是要过人的。”
女孩子一听有毒,脸色大变,结巴道:“你……你不是骗我的?”
我当然是骗你的。我把封峥拉过来,指着他后背那几处渗血的伤口给她看,说:“怎么会呢?你自己看看。”
封峥背后上了药,药膏本是绿色的,所以伤口看着的确很诡异吓人。女孩子原先没见过,顿时花容失色。
我漫天瞎扯,“主要是这毒实在是凶险啊,发作起来,皮肤要烂,头发要掉,脸上会长这么大一个疮。”
我往脸上比划,那女孩子吓得尖叫。
“那那那,那我刚才碰了他,我中毒了?”
我问:“你没碰到他的血吧?”
女孩子摇头。
“那就不会啦。”我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你赶快回去洗个手吧。我懂医术,这里我来。”
小姑娘如蒙大赦,忙不迭跑走了,还打翻了一个送水丫鬟手里的盆子。
我朝她的背影挥挥手。
第 25 章
封峥在我身后无奈道:“你吹牛皮还真不用打草稿。”
我剜他一眼,“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我要不冲进来,你现在已经贞操不保了。”
封峥皱眉,“年轻姑娘家,说话怎么可以这么粗鲁?”
这人真不是一般的爱说教。我们俩认识十来年了,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言语粗俗。但就是非得说点什么,不批评人就浑身不舒服。
封峥脱了衣服,我仔细看了看他的伤。还好,已经不怎么出血了。伤口有点炎症,倒不严重。那箭上的毒也普通,连着服几副药就会拔出干净。
我叫下人重新打来水,给封峥清洗了伤口,上好了药,然后又大笔一挥,开了一张清火解毒的方子,叫下人去抓药。
封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倒不知道你还懂医术。”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我低头洗手,“跟着我师父师兄下山行医那么久,头疼脑热还是会治的。而且你又了解我什么?”
封峥纳闷,“我怎么又不了解你了?”
我轻笑一声,“那你说,我生辰是什么时候?”
封峥一愣,显然被问住了。我常年住在师父那边,逢年过节才回来,这几年都是在山里过的寿辰。封峥只关心晚晴,当然没在意过我什么时候出生的了。
我又问:“那你可知我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花,穿什么样的衣服?”
封峥统统摇头,表示很惭愧。
我得意洋洋道:“我就知道你闰月二十八生,喜欢吃酸辣鱼、荷叶鸡,一吃西番果就浑身起疹子。你平时喜欢穿青色衣服,喝十年份的女儿红,熏的是添加了芷叶的竹香。我还知道你七岁的时候喜欢你一个小表妹,给她送过月季花。你左手肘上那个伤疤是你十岁的时候去你三舅爷家玩时被狗咬的,所以你讨厌狗喜欢猫。你第一次看春宫图是十三岁……”
后面的话就被封峥一脸惊恐地捂在了嘴里。他老兄俊脸犹如火烧,又是尴尬,又是气恼,又是惭愧,又是惊愕,总之那表情是相当的丰富,一改他之前板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他二五百万的形象。
我在肚子都快笑断肠子了。封峥露出这表情,正是我最最喜闻乐见的,所以我也就没告诉他,其实我和他小厮阿志在他陪着晚晴吟诗作画的时候,曾一起偷过我爹的酒喝。那小子喝高了后,就把他主子的鸡毛蒜皮的事都对我倾吐了。
不过封峥捂了我的嘴后,忽然眉头一皱,问:“你身子怎么这么凉?”
很凉吗?我摸了摸,只摸到一头的汗。
封峥又摸了摸我的脸和手。我看他一脸关切的,也就不指控他轻薄我了。他摸完了,说:“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说我才脱离危险,又饱餐一顿,现在是身强体壮、腿脚麻利、思维敏捷、耳清目明的,哪里都舒服。
封峥将信将疑,叮嘱我说:“你奔波了一天一夜,昨天晚上也没怎么休息。我是怕你受了寒。”
我说:“我们一路的,你还带着伤呢。怎么看都是你比我糟糕。”
“我是习武之人。”
“我难道不是了?”
封峥呵地笑了一声,很含蓄对我这个自我评价表示出鄙夷和否认。
好吧,好吧!我也不和他争辩。瓜家的下人过来服侍他吃饭,我便告辞回自己屋里睡觉了。
他刚才那么一提醒,我还真觉得浑身酸痛。大概是缺乏运动,猛然一下又是骑马夜奔,也是划船逃命的,劳损过度了。
我走前封峥又喊住我,说:“明天蒙旭那边就会来消息。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回了房,小丫鬟已经给我熏好了床。北烧得暖烘烘的被窝似乎有着无限的吸引力,让人一躺下去,浑身都软得连骨头都没了。
我在被窝里拱了拱,睡意很快来袭,闭上眼睛会周公去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却知道睡得并不安生。起先是渐渐觉得发冷,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让人一阵阵颤栗。冷完了又觉得燥热,就仿佛身体里有团火在烧一样。我想掀被子,却发觉手脚乏力,想张口喊人,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暖暖的床铺渐渐变成了一个火炉,我就像是炉子里炼的那枚丹药一样,被翻来覆去地烤着。可是这么热,却半点汗都没出。
痛苦之中,耳朵里似乎听到有人在床边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感觉实在是美妙,仿佛太阳下暴晒了整日的人终于盼来了一丝清风。我呜呜挣扎着,努力向那冰凉的方向靠近过去。但是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然后我被人重新按在了床上,被子又盖了回来。
我正想骂人,忽然有人用杯子碰了碰我的唇。我久旱逢甘露,张开嘴大口喝起来。
那人在耳边低声说:“别急,当心呛着。”
这人一如既往地爱说教。
我喝够了水,喉咙不那么难受了,又安静下来继续睡觉。
我就这样睡睡醒醒,神智一直不怎么清醒。稍微好点的时候,可以张开眼看看,只见房间里有两三个下人,一个男人则坐在床边。
我头脑里一片乱,恍恍惚惚觉得这幕凭地眼熟,那坐在才床边的人像我爹。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和我娘说:“晚晴被她推倒在地,头破血流。想不到大妹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丝毫没有手足之情。”
然后,同记忆里的一样,娘就会说:“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光凭封家小公子一句话,也说不得准。”
可我爹是不信的,他总是自负得很。他说:“你这是慈母多败儿。该把她送去云虚道长那里,好生管教一下。”
我娘那时候焦虑道:“雨儿还这么小,送出去了,叫我怎么放心?”
我爹斩钉截铁道:“就是因为还小,现在管教才来得及。”
别家父母威胁说要把孩子送走,都不过是吓唬一下。可我爹武人作派,说到做到,就真的把我送走了。
我就像是一下被人从床上拉到了马车上,记忆的片段一闪一闪的,眼睛里全都是雾。我听到有孩子在哭,又像是我自己在哭,哭得很是伤心。
我拼命地敲着那扇门,使劲扯着那个门闩,大喊大叫。惊恐、懊恼、委屈,全部堆积在心里,那感觉让人很难受,就像呼吸不过来了一样。
有人捉住了我挥舞的手,坚定地握住。一个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好,好,不送你走。嘘,不要怕,你哪儿都不会去的。”
这个声音似幻似真,却有着奇妙的安抚力量。我听着他低沉的话语,渐渐平静了下来。
第 26 章
这样又不知道睡了多久,身上的热度似乎减退了些,我慢慢恢复了一点神智。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额头,我便张开了眼睛。
封峥拿掉盖在我额头上的湿巾,然后捏了捏我的被角,“没事,你在发热,大夫说你累着了,又受了风寒。”
“哦。”我脑子里一团糨糊,没办法思考他话里的意思,“你身上有伤,去休息吧。”
封峥的眼睛里有点光芒在闪动。他嗯了一声,却没动。我又睡过去了。
后来他再把我摇醒,喂我吃药什么的,我都没再说话。我又开始发冷,不停地打摆子,裹着厚被子还觉得冷。封峥一直在我身边和我说话,让我放松一点。可是这种反应又是控制不住的,把我打昏了我还是要哆嗦。
“那么难受吗?”他眉头紧皱着问。
我努力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一阵没出声,忽然伸出手来,把我连人带被子抱在了怀里。
我不是不惊讶的,但是实在是哆嗦得厉害,根本没力气和他抗议。只是他这么一做,我还真觉得暖和了点。有人抱着,也实在是舒服许多。
封峥很小心翼翼,我靠在他怀里觉得很舒服,鼻端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气。渐渐的,我不再哆嗦了,热度又上来了,我重新陷入昏睡中。
我这一睡,又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就醒了。
张开眼一看,只见自己置身一片云雾之中,身子也轻飘飘的,什么发冷发热,什么头晕呕吐,统统消失不见了。
我心想,糟糕了,不会是病死了吧?
正纳闷着,忽然见前方云山雾海之中亮起一道光芒。那团柔和的光晕慢慢靠近,到我跟前,我这才看轻那是一名男子。
他身穿白衣,修长倜傥,姿态从容,那容貌竟然是出尘的俊美不凡。那人不过二十多岁,长眉凤目,鼻梁高直,薄唇似乎带着一丝笑意,目光清澈温润地望着我。
我呆呆看着他,大半的神智都飞到天外了,脑海里还有一丝残留的理智在发问:怎么莫名其妙梦到这么一个绝世翩翩佳公子?
那人看着我,脉脉不语,那双温润的眼睛里荡漾着清光,简直可以让人一头醉死在里面。
被一个仙人般的俊秀男子这样注视着,足够让我心跳脸红了,不过他老不说话,莫非是等我主动打招呼?
于是我清清喉咙,打算过去娴雅得体地行个礼,那神仙哥哥忽然抬起了手。我这才注意到他两手拢着,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神仙哥哥微微一笑,气质清华,他白玉一般的手如莲花一般展开,左手的手掌中央,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金色小印。
我大惊,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就醒了过来。
这下才是回到了现实世界里,床还是那张床,房还是那间房,封峥一张忧心忡忡的脸就凑在跟前。
他在我大叫非礼之前及时把脑袋缩回去了,一脸关切地问:“你觉得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我这才发觉一身汗腻腻的,里衣已经湿透,非常难受,但是身上不热了,头也不那么难受了。
封峥扶我起来,给我灌了一大碗汤药,一边说:“你都昏睡了两天一夜了,我很是担心,好在你终于不再发热了。”
我嘴里苦不堪言,忙对封峥比划。他又端来准备在一旁的蜂糖水喂我喝了几口。
“这蜂蜜冲药性,你少吃点。”
我叭嗒叭嗒嘴,终于开口说:“正见到神仙哥哥冲我笑,就醒过来看到你了。”
封峥怔了一下,柔声说:“你做梦的吧?”
我十分遗憾,道:“也只有梦里才有那么美的人了。”
封峥撇了撇嘴,好一阵没说话,然后才告诉我:“昨天蒙旭的亲兵和公主的信使都来了,说他们接到我们的信后,已经出发继续北上。因为你病着,我也有伤,就和他们商量了一下,在这里稍微休养两日再出发。”
我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只是有点担心地问:“我爹不知道这事吧?”
封峥苦笑着拢了一下披我身上的衣服,“你以为瞒得住你爹?我们能瞒住外人,说被掳的是个小宫女就已经不错了。公主那边一早就派了人飞马回去告诉你爹你获救的消息了。”
我的头疼又回来了,五官全皱做一团,汗一个劲往外冒。这下真死定了,我这顿鞭子横竖是逃不掉的了。看来我回国之前要先给师父写信,叫他速速来救命才是。
一想到我爹,就想到他派给我的偷窃任务,然后就想到了我刚才那个梦。略去那个神仙哥哥不说,美人手里的那枚印,却是和我爹当初在我临行前给我看的国宝的仿制品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病得太厉害了脑子抽经胡思乱想,那么就是这个梦给了我点暗示。
暗示什么呢?暗示我镇国之宝在一个帅哥手里吗?可这样的美人,若凡尘中真的有,怕也不是平凡之辈,我又怎么去他手里偷宝物呢?
想来想去,最后的结论,就是我们南梁那国师纯属脑袋抽风,好端端的哄着皇帝寻什么宝,心思都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了,国家还繁荣昌盛得了个鬼!
那瓜大人自从确认了我和封峥的身份后,就把我们两个当贵客供了起来,每日好菜好饭地送过来,又叫他那个女儿天天来我们这里走动。
我第一次听瓜耳朵大人叫他女儿“丫儿”的时候,头皮很是紧了一下,只好对自己说,这里是异国他乡,民俗人文都不一样,名字怪点不算什么。
瓜丫儿小姐(这倒霉孩子)比我小个一岁,个子却比我高,模样也还俊俏可人。她爹也算个地方大官,她自然养尊处优地长大,脾气免不了娇纵了些。
小姑娘喜欢封峥,这瞎子都看得出来。贝加这地方除了往来做贸易的商贾,就是牧民和游侠,不是一身铜臭的盘子就是粗鲁莽撞的汉子,突然冒出封峥这么一个清俊温雅的贵族公子,也不怪人家小姑娘春心荡漾了。
瓜丫儿成天往封峥那里跑,北梁礼教没那么严,所以她有恃无恐。人家这么主动,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放任自流,自然也搬着板凳到了封峥的房里,做一个光芒四射的大灯笼。
瓜小姐送来亲手熬的鱼汤,我就说这个是发物,封公子身上有伤吃不得。瓜小姐过来展现她漂亮的新衣服,我就在旁边娴雅地绣手绢。瓜小姐说要学南梁的诗词,我就卖弄道经神学。
瓜小姐恨不能一剑刺我身上,却碍于我的身份不好发作。她在封峥身边就像这讨不到骨头的小狗,只要急得团团转。
封峥就和我说:“你何必和她一般计较,人家还小你一岁呢。”
我笑道:“北梁这里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就可以嫁人了,你别当她什么都不懂。不过你也不要误会,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晚晴。”
封峥停下擦剑的手,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问:“晚晴什么时候成了你的责任了?”
我笑,“她是我妹妹,我爹爱她如性命一般,凡事都顺着她。她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我爹也会立刻叫人去摘来给她。只是她喜欢你,我爹却很不高兴。你知道的,你爹和我爹,唉……”
封峥眨眼沉思,长长的睫毛扇动着,“我爹知道晚晴是个好姑娘。不过,我和她,估计是不可能的了。”
他话音淡淡的,并没带什么感情,反复只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我听着心里一酸,然后微微发疼,就像这话是对我说的一样。
封峥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那天你发热,我在你床边守着,听到你说了点梦话。”
“是吗?”我笑笑,“我说了什么?有没有骂你是笨蛋?”
封峥嘴角弯了弯,“你哭了,喊着不要把你送走。”
我愣了一下,半晌才说了一声:“哦。”
原来给他听到了。
第 27 章
封峥问:“当初的事,真的对你影响那么大?”
你这不是说废话吗?
我要没被送去我师父那里,我也就会像一般的贵族千金一样,成天绣绣手帕,对着花发发呆,日子也就过去了。我现在这样,又哪点像一个郡主呢?
封峥又问:“原来真的是我冤枉了你?”
唉,十年过去了,你才来给我提这个冤案。我就是有心恨你,现在也没力气了。
我丢了手里绣到了一半,花不像花、树枝不像树枝的手帕。
春日太阳这么好,身旁的垂丝海棠开了满树,粉红粉白,被风一吹,花就在枝头微微颤着,看着似乎就要落下来的样子。小金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粉蝶玩,从我们脚边跑过来跑过去的。
我轻咬了一下唇,说:“其实也算不上。晚晴的确是被我吓着了才摔跤跌破头的。但是我不是故意吓她的。我哪里知道那只青蛙会突然跳起来。唉,她胆子小,我本也不该拿什么青蛙给她看的。”
“可你挨了打,还被送走了。”
我哼笑道:“没那么可怜啦。我爹经常揍我,你这样文人家里长大的是不了解的,咱们武人之家,跌一跌,打一下,根本算不得什么。我被送去师父那修行,又不是被赶出家门。况且,我在山里的日子过得挺好的,比你可逍遥自在多了。”
“那王府里的荣华富贵……”
“那对我来说,真的如粪土了。”我望过去,直直望进封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真的,你若过过那种日子,你就会发现,这世上泼天的财富,都比不过快乐二字。我日日徜徉在青山绿水之间,逍遥快活。我和师兄们一起上树摸鸟蛋,下河捞鱼,下地种菜,进山采药……”
“你居然要做农活!”封峥显得十分惊愕。
我哈哈笑道:“你真没见识。做农活又有什么不对的?世间万物,皆取自于大地,祖宗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说近点的,我爹发迹前都还是个泥腿子呢。我们家富贵了也不过两代而已。做人不能忘本嘛。”
封峥静静不语,只是一直注视着我。他这目光又和那夜草原突围时的不同,里面缱绻着,软软绵绵的,像是春天的柳条枝一样,轻轻从我心上拂过。
我胸口一紧,急忙低下了头,继续绣着我那块帕子。
封峥看着,轻笑了一声,“说的也是。我以前见你,你不是在遛马斗狗,就是穿着男装在茶楼喝茶听戏。只是没想到你还真的会绣花。”
我脸上有点烫,“不会也可以学嘛。女孩子连花也不会绣,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封峥就没说话了,也继续擦剑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那个……你能去救我,我很感激的。”
封峥低沉着声音说:“应该的。你是为了救公主才被他们捉了去的。”
我其实也觉得自己那番举动挺伟大的,不免有点洋洋得意,嘴上却得说:“大局当前,这是义不容辞的事。”
封峥半晌没说话,也不知道丫是被我这话感动了,还是被恶心到了。我也不知怎么的,不敢看他,只好低头继续绣那张帕子。
时间静静过了一会儿,又像是过了很久。
小金追着的那只粉蝶飞来飞去,最后停在了海棠树的花朵上。小金紧追不舍,跟着窜到了树上。海棠树枝干细,被它这么一摇,花瓣就和下雪似地纷纷扬扬地掉了下来,落得我和封峥两人一身。
我抬头看着小金在树枝上摇摇晃晃的样子,不由哈地一笑,站起来把它从树上拎了下来。
小金看着那只粉蝶飞远了,怪是不舍地呜了一声。我笑得越发开心了,转头去看封峥,只见封峥正看着我。几片花瓣从我们眼前飞过,在他的眼底迎下一抹清光。
我心突然跳得有点厉害,张开嘴,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怔了怔,只好又笑了一下。
“我娘很喜欢海棠话,院子里种了好几株。我出生在早春,海棠花落像下雨一样,所以我娘给我起名叫棠雨。其实我倒觉得,更像是雪吧。”
封峥眼神一闪,低垂下眼帘。他拍了拍膝上的花瓣,说:“风凉了,进屋吧。”
我“哦”了一声,抱着猫儿,呆呆地跟在他身后。
第 28 章
我和封峥在贝加城住了有五日,也不能再住下去了。一来两人都休养好了,二来公主的队伍也走得有点远了,再不追就怕追不上了。
我这五天过得倒很是悠闲,每日逗逗猫,练一下剑,很快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倒很想去城里逛逛,领略一下风土人情,可惜身份有限制,不敢太猖狂。还有就是,手帕绣了不少,可惜没一张能看的,还把指头扎得满是窟窿。那些染血的帕子便被我随便一塞,被丫鬟收去丢了。
后来有一次,封峥忽然对我说:“我总听你叫这家小姐作丫儿,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么还叫得那么亲切?”
我莫名其妙道:“她就叫这个名字,我不这么叫,又该怎么叫?”
封峥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人家姑娘名叫瓜佳尔多·文雅。”
“原来如此啊!”我噗地一声笑出来,“还真是叫什么不像什么!文雅姑娘成日说话做事都风风火火的,嗓门和她娘一样大。她都文雅了,那我也可以改名叫娴淑了。”
封峥努力板着脸,可到后来也笑了,低声训斥我道:“当着别人的面可别这么没礼貌。”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他老爱把我当小孩子,也就随他去好了。
等到要走那日,文雅姑娘两眼泪水地送我们俩走,还硬塞了个香包给封峥。封峥勉强收了。瓜佳尔多大人特意准备了一辆马车、一匹马和两个衙役,一个驾车,一个跑腿。
他本来还很热情地要送我一个丫鬟路上伺候的,给我婉言谢绝了。其实我也想骑马的,快得多,但是封峥非常反对,我只好作罢。
这一路都在赶路,我又成天呆在马车里,十分枯燥无聊。倒是封峥,伤也才刚收口就骑马,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我叫封峥和我一起乘马车,他还古板地要死,说:“男女有别,和你挤一个马车里,成何体统?”
我便不再自讨没趣,干脆过着上车睡觉,下车吃饭,沿途的一切都交给几个男人去打点了。
后来偶然听那两个衙役谈起我,居然感叹道:“这南梁的女子就是婉约得多,这么多日,天天呆马车里,硬是不让男人见一面。”
另一个说:“你小子想得倒美。那姑娘也是官家的千金,能是寻常男子能随便看的吗?”
我和封峥到了北梁第三大城洪升后,洪升的官府接待了我们,那两个贝加的衙役完成了任务,和我们道别后就回去了。
封峥收到了蒙旭写来的信,同我说:“公主已经到达上阳,还有三天即可抵达京城了。我们接下来怕是要赶路,尽量在入京前和他们汇合。”
我眼睛一亮,“那我可以骑马了?”
封峥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我叫他们给你准备一套男装。你先同我发誓,一路老老实实跟着,不要又走散了。”
我心里毛躁得很,心想你干吗不拿根绳子栓我腰上,把我牵着走。又想这封峥虽然不是我爹的亲儿子,可他这爱操心、爱管闲事的德性真和我爹如出一辙。
不过接下来我们两人,一人一匹马,一把长剑,白日赶路,夜晚借宿民家,倒颇有点行走江湖的味道。
要知道我这人也没啥大追求,又兼小时候听我师父说江湖故事听多了,成日不想发财,也不想嫁人,却希望能做一代女侠。有那么几个仰慕者,事迹能被编进说书人的故事里,倒也不枉此生了。
我和封峥这一路假扮兄妹,号称去京城走亲戚。我们往东走来,牧场是越来越小,到处都是大片的麦田,又值春耕时节,田里随处可见忙碌着的农民。
我同封峥说:“只看这景象,还真像回了南梁一样了。”
封峥眼神深沉,“北梁这些年来,农耕大为发达,也难怪他们国力昌盛了许多了。”
“明明都是草原牧民,怎么想到种田的?收益好吗?”
“不清楚了。”封峥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北梁百姓也十分纯朴好客,并不介意我们俩是南人,招待得十分周到。
我吃饱喝足,便和那家大妈拉家常,问:“你们是种田还是放牧呀?”
大妈一边补衣服,一边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说:“主要是种田啦。我爹娘那辈都还是放牧为生的,后来人渐渐多了,牧场不够,人也吃不饱。咱们国师出了主意,不知道怎么地弄来了可以产很多麦子的种子,秋天大丰收,即使种田也就不会饿肚子了。”
第 29 章
我和封峥对视了一眼。我又说:“那你们这国师可厉害了。”
“可不是吗?”大妈显得十分得意,“大国师那可是神仙之子啊,是可以和上天的神说话的。托他的福呀,我们日子比以前好多了。你看我们家西厢的那三间房,就是后来新盖的,到时候给我儿娶媳妇的。”
大妈又同我们说了些他们国师的奇人异事,什么往地上一指,挖出来就有水呀,什么医术绝世,能活死人肉白骨啊,总之是越来越玄乎。
我本来还一本正经地,听到后面便把她的话当笑话了,又问:“你们国师这么能干,不知道能否娶亲。怕是全北梁的姑娘都想嫁他吧。”
大妈哈哈一笑,道:“姑娘,我们国师是女的。”
“女的?”我大吃一惊。
大妈笑道:“虽然模样都没见过,但听说可是个绝世美人呢。成亲自然是可以的,所以不知道多少男儿上门求亲呢。”
“她还没嫁人?还很年轻咯?”
“上任国师已经去世,继任的是她女儿,也就二十多岁一个大姑娘。咱们小老百姓是没这福分得见她模样的了,倒是听说皇帝喜欢她的紧呀。”
后来赶路的时候我就和封峥说:“这事还真麻烦。北梁皇帝本来的老婆孩子就够多了,现在还喜欢这个天仙般的国师。嘉月入了宫,日子还真不好过。”
封峥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发愁的,“这本就是一场政治联姻。像我们这样的人,嫁娶首先要看家世是否相当,又要听从长辈调遣,又有几个能和自己心爱之人结为夫妻的呢?痴心妄想罢了。”
我看着他英俊的侧脸,心跳有点快。
痴心妄想,是吗?
大概真的是不过如此。
我换了话题,说:“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大成就。听起来似乎真是神人。可惜我们的前国师英年早逝。我听我师父说,那也是个能呼风唤雨的能人。我师父一直以未能和他见一面为憾。”
封峥眼角带着笑意,“你跟着你师父修行了十年,可学会了点呼风唤雨的本事?”
我自嘲般哈哈大笑起来,“呼风唤雨不行,算命看风水还凑合。怎么样,要我为你算一卦不?”
封峥不理我,一抽鞭子跑到前面去了。
我追上去,逗他道:“我早看出你此生情路坎坷,命中有大劫,十分凶险哦。你最好跟着我回山里拜我师父为师,潜心修行,必成大果……喂,跑那么快做什么?你做不做道士呀?很好玩的……”
我和封峥时间算得准,三天后,果真就在上阳城郊赶上了正准备进城的公主。
嘉月见了我,显得十分的欢喜,眼睛都还有情真意切的泪水。她虽然娇纵了点,但是人很单纯。我对她好,舍身救了她性命,她便也对我好。过去种种纠葛,便让它们如过眼云烟了。
嘉月拉着我的手,担惊受怕地说:“那夜你突围之后,突袭我们的贼子也跟着走了。我本以为你们会绕一圈就回来,哪里想到你和大队走失了。蒙统领他们后来碰上了赶回来的侍卫和你的侍女,却没见着你,大家都吓坏了。”
我回想起那夜的情形,也觉得后怕。好在看到夏荷没有事,我也放心了。
夏荷说,那晚我和他们走散后,他们被贼人追上,双方厮杀了起来。她和几个侍卫快马一步绕到了贼人身后,见他们没发觉,又赶紧回了营。
蒙旭他们把我被掳的事封锁得相当严密,只对外说走散了一个宫女,又找回来了。我不在的几日里,夏荷就穿着我的衣服假扮我,天天坐在车里不出来。关外风大,女子戴着纱帽,别人也认不出来。
我如今回来了,嘉月放心了,夏荷也不用继续扮我了,蒙旭也免责了,大家都高兴。于是为了表示庆祝,当晚我们几个有头有面的人做一起聚餐,一人一个小锅,吃涮羊肉。
嘉月经历了这么一次大事,似乎长大了点,说话做事里少了一些扭捏。表现在吃饭上,就是她这回自己知道动筷子夹肉,也不嫌弃羊肉的臊味了。
我们一边吃肉喝酒,一边说了一下我被掳后发生的一些事。说到莫桑,我心情立刻低落了下来。
我逃脱有八、九日了,这一路我也刻意在客栈和茶馆里打听,却没有听到半点和富查尔有关的消息。莫桑究竟是被抓回去了,还是被他哥徇私杀了,我真是无从得知。
只是有时候闭上眼睛,我就又回忆起分别的那幕。他潇洒地站在水边,朝我笑着,一身不羁,然后被身后涌上来的火光吞没。
我在心里已把他当成了朋友,舍下朋友逃走,非君子所为。虽然那情形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可我没办法放下不去想。
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杯子。我转头看,是蒙旭。
他低声问:“你是见到了富查尔的大汗了?”
我点点头。
“他看上去怎么样?”
我撇嘴,“快要断气的样子。”
蒙旭皱了皱眉,“线人说,这老贼重病也有半年了。次次都以为他要断气了,偏偏他又能及时吸一口气回来。”
我笑,“老贼嘛,老而不死是为贼。”
蒙旭看了看我,说:“他只有两个儿子成年的儿子还活着,就是阿穆罕和莫桑。阿穆罕生性残暴,你或许见识过了。莫桑这人如何?”
我想他或许会转达给北梁皇帝,应该对莫桑有益,我自然捡了好话说:“这人豪爽仗义,头脑清醒。最开始对我挺凶的,却帮助封峥救我走了。他和他大哥关系不好。”
“哦,难怪。放你走后,听说他受了罚。”
啊呀!我虽然也估计到他回家后没好果子吃,可亲耳听到了,还是觉得十分难过愧疚的。
蒙旭又说:“你或许也知道,富查尔领地广袤,西边有一大片铁矿。他们开采了,却不想上贡,于是和陛下闹得不愉快。”
我说:“这也不怪他们呀。我地里种出的瓜,你要我平白给你几个,我也不高兴。”
“上贡这事,是个惯例。他们几个酋长部落多年来受我们北梁照顾,前年雪灾送了多少粮。我们做的不是慈善事,付出是要回报的。他们却和晋国勾结了起来,危害我国边防。”
“这次截公主,不就是为了引起两国内乱嘛。”
“好在你假扮的公主。”
我想了想,道:“你们国家的政事,我也不好干涉。我只想问问,倘若陛下震怒,何不大军压阵?”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蒙旭眼里激动的光芒闪烁,“你在他们营中,看到他们兵器如何?”
我努力回想,“还算精良,也没什么出众之处。”
蒙旭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笑嘻嘻地,像是知道了什么好事情一样。
我还想追问,封峥忽然叫了我一声,说:“我们已经和京城里的接待官员说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动身,加快速度,傍晚就可以抵达京城了。到时候肯定有点礼节过场要走,你要记得穿命服。”
我无语。这人都快赶上我奶娘了。
连嘉月都笑道:“封大人对瑞云真是关心得紧呀。瑞云,那天你走丢了,封大人当时的脸色,你是没看到呀,大半夜的就难看得像鬼一样,立刻就想带人去找你。后来还是蒙统领劝住了他,说危险还没解除,怕中埋伏,还是天亮再找的好。封大人一宿没睡,天一亮就带人去找你了。”
我听她说完,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挠了一下,不由向封峥望了过去。他正低头喝酒,仿佛刚才的话一个字都没听到一样,连谦虚话都不说一句。
我想他冒着危险只身潜入去救我,也不废话,带着我就走。辛苦不辛苦,伤口痛不痛,害怕过没有?问了他大概也是不答的。
有种男人,沉默寡言,永远只留给你一个坚实的背影。
第 30 章
有种男人,沉默寡言,永远只留给你一个坚实的背影。
我只记得他控诉我推了晚晴,却是忘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多大,不过八岁,他也才十岁,都是孩子,又懂得什么?
或许是惭愧,我脸上有点发烫,只好把头低了下来,也喝酒,大口地喝。
呵,今朝有酒今朝醉,这般自在的日子,明日入了京后,就享受不到了。
蒙旭哎了一声,“别喝太多了。这酒喝着甜,后劲足得很。”
可他说晚了,十多碗都已经下肚了。好在我这人酒品非常好,醉了就倒头睡,不发癫不打架,胡话都不说一句。只是次日起来,头痛欲裂,简直想撞墙死了算了。
夏荷她们给我穿上厚重繁琐的命服,又在我沉重无比的脑袋上戴上了一个沉重无比的金冠。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去,只觉得脖子上顶的不是脑袋,是磨盘。
走到马车边,正见封峥在给公主请安。他穿着那武官命服,纱冠玉带,腰配宝剑,整个人看着英武不凡。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视线,封峥上马前转头朝我望过来。不出意外的,他那眉头又皱了起来,嘴皮子掀了掀。如果不是蒙旭过来找他说话,他大概又要跑我跟前把我数落一番了。
我上了马车,几乎瘫软在椅子里。这天行路速度也比以往快很多,车摇晃得有点厉害。我的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晕,感觉脑子里有个人拿着锥子在一下一下地敲着。
后来马车压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我肚子里也瞬间翻江倒海。
我手忙脚乱地爬到车外,张开嘴就哇地吐了一地,早上吃的饭全部混合着酸水奔腾而去了。旁边骑着马的小亲兵们纷纷拉马躲开,脸上都露出恶心又惶恐的表情来。
吐完了,感觉倒好了很多。娟子和夏荷七手八脚地把我扶回了马车里,给我擦脸漱口。我还是有点头晕,心想我这副样子,一下见了北梁的官员,怕是要丢脸。
外面有人敲了敲车门,娟子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拿着一个香囊。也不知道装的什么药,气息刺鼻,但是却十分醒神。我闻了一阵,头也不疼了,那天旋地转的恶心感也消退了许多。
娟子见我脸色好了起来,开心地说:“封大人的这个香囊果真管用。郡主你再多闻闻吧。”
我一听是封峥拿来的,留了个心眼,捏着那个香囊看了看。这玩意儿做工很是一般,像是在药店里常卖的那种。确定了不是哪家姑娘绣来送给封峥的,我才心安理得地继续闻了闻。
后来中午下车吃饭,我已经好了很多,便去找封峥道个谢。
封峥正同胡伦老头他们几个北梁官员说话,我一走过去,大家都安静了,弄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和他们随便聊了一下明天的天气会不会好,大家一路都辛苦了等废话。
封峥从始至终都很沉默,站在旁边,目光也不落在我身上。待到要上车继续赶路的时候,我找了个空档,朝他笑了笑,想和他道谢,他却把脸一转,翻身上马而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而后才想到,或许是就要到京城了,他身为和亲使,觉得压力大也是可以理解的。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我们的车速终于放慢了下来,亲兵们开始整理队形,旌旗全部都竖立了起来,礼队又开始吹响了乐曲。
夏荷她们给我整了衣冠,再给我脸上补了粉。两人都觉得我血色不好,还硬给我上了点胭脂。我一身香喷喷的,小金在我身边嗅了嗅,连打了几个喷嚏。
大队就这样慢悠悠地走了半个时辰,忽然听到车外的士兵们脚步逐渐整齐了起来,我便知道,大概是看到了迎亲的官员了。
再走了一阵,礼乐歇息片刻,然后换了一首庄严肃穆的曲子奏了起来。我们的车马也就在这听着像要出殡的乐曲里停了下来。
女眷在车里不必出来,封峥、蒙旭等人则是要和北梁官员做个交接的。然后北梁的礼部官员在公主车驾外磕头请安,传达圣意,公主听完了,说几句勉励的话,再是发赏。
等礼官谢了赏赐,又有唱官高声念了一段歌颂之词,我们的车才再度启动,进了城门。
我从车窗的小缝里往外望去,只见北梁京都城墙宏伟雄壮,竟然是我们南梁京都城墙的两倍还有余。过了城门,进入城里,只见街道是青石板铺就,宽敞笔直,两边楼宇林立,规整洁净。京城百姓拥挤在路两边,熙熙攘攘地看着热闹。
我们并不能进宫,马车直接去了迎宾馆。公主沐浴更衣,皇帝和皇后派来的太监和女官前来请安,送来了赏赐。等宫人走了,在北梁的南梁使节官员过来拜见公主。
这些使节常年在北梁,可谓人在屋檐下,偏偏自己祖国又战败,想必日子不好过。这下见了来和亲的公主,就像见了亲人一般,几个年纪大点的都两眼热泪。
只听下人把这些官员一一介绍,这位是张大人,那位是李大人。我对这些官员都不熟悉,我爹只叫我向那领头的使节张大人带了几句慰问的话。
那张大人一听我是魏王的女儿,顿时露出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疏离冷漠之色来。
我不以为意,把头转向一边。忽然眼角扫到一张脸,有点眼熟。
那是个年轻男子,个子高挑,面色白净,五官轮廓分明,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俊秀地惊人。我们俩的视线对上,他眉毛一挑,冲我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来。
我差点当场张口叫出来。
第 31 章
这这,这个人怎么在北梁?他不是在山里帮着师父炼丹的吗?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大模大样地混在一群官员之中。
张大人见我神色有异,也看了那男子一眼,问道:“郡主和夏公子是旧识?”
我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那个……他是……”
“小民是郡主师兄。”夏庭秋倒是爽快地替我说了,“小民和郡主都拜在云虚道长座下,做过几年俗家弟子。”
“对,是我师兄!”我忙笑。
张大人略有点惊讶,重新打量了我一眼,“想不到南海夏家的仲公子竟然还是玄门弟子。郡主也让下官大吃一惊。”
我看他也不见哪里有大吃一惊的迹象,只笑道:“学艺不精,不值一提。能在这里见到二师兄,我心中也欢喜。”
夏庭秋也笑,“见到小师妹,我心中也欢喜。”
我尴尬地傻笑着,眼睛朝他放刀子。夏庭秋稳稳地接住了,笑得是愈发不正经,满屋子飞桃花。
嘉月累了,也就没留这些官员吃晚饭。我代替她送那几位大人出门。
这几位官员都与我爹不是一派的,与我客气归客气,并不见得多尊重我。我耐着性子礼貌微笑着目送那几个老头远走,然后一把拉着夏庭秋转进了旁边的花园。
“哎哟!”夏庭秋被我拉着一路小跑,“我知道你见了我很激动,可也不至于这么暴力嘛……”
我把他甩到到院子里一处灌木围起来的隐蔽地。夏庭秋看似狼狈,却是精巧地一个转身,稳住了脚步。然后站直身子,理了理被我拉皱的衣服。
“说罢。”我瞪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夏庭秋扬手就在我额头敲了一下,“能用这口气和你师兄我说话吗?不孝!”
我摸了摸额头,撇嘴道:“你没看我够乱的了,还跑过来添乱子。师父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夏庭秋低头冲我温柔一笑,那张俊秀的脸猛地靠近,我来不及退步,已经被他的黑影笼罩住了。
只见他飞速伸手,揪住我两边脸皮,使劲往两旁扯。
“你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来气。就是因为你这没出息的家伙,居然在草原失踪了,害的师父还把我好一顿数落,怪我当初怎么没一直跟着你。你说你当初信誓旦旦拍胸脯的保证到哪里去了?说啊,小雨儿……”
我被他捏得哇哇大叫,抬腿踢他,他这才松了手。
我捂着脸,怒道:“你当我想被掳走吗?又不是请我去做客。我们逃出来的时候差点连命都没了。你就知道欺负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回头我找师父告状去!”
“行呀!”夏庭秋无所谓,抬手折了一枝花,用他那修长的手指拈着,十分风雅。
我问:“难道是师父派你来的。”
“是呀!”夏庭秋点头,“师父不放心你,恰好我家在北梁有点生意,就派我过来了。”
“你家的生意怎么都做到北边内陆来了?”
夏庭秋淡淡说:“北朝这两年兴起南珠,商人大量进货。我家的养珠场打量往这边供货,再采购些东珠和鹿茸回去。我就当来视察店铺,走一趟也是应该的。”
“难怪那张大人对你这么客气,还带你过来觐见公主。”
“还不是因为我出手大方,孝敬了一千两银子给使馆。”夏庭秋说着还很心疼。
我笑,“都说我爹贪,我看我爹比他们可清廉多了。我这一路北上,要送我珠宝的官员富贾不计其数,我看着眼红却都没敢要。现在想起来,才后悔死了。”
“送你珍宝,不是明珠暗投吗?”夏庭秋坏笑,“你打小就那师父炼的丹药当弹子耍。送你银票,怕是要拿来垫桌子脚,送你珠宝,估计用来填池子吧。”
“说得我们魏家泼天的富贵似的。皇帝家都没这么奢侈吧。”
“富贵人家是知道那是宝,故意丢水池子里表示有钱。你是拿着宝当草,还觉得自己物尽其用了。”
我坐在石凳上,拍了拍衣摆,悄声叹了口气,“终于走到这里了。”
夏庭秋在我身边坐下,也叹了口气,“好了,有我在,你愁什么。”
他知道我说的是偷国宝的事。这事不管贴了多少层金皮,本质还是那么不堪。我还真不好意思提。
我认真地对他说:“我的事,你别插手。我已经够麻烦了,不想把你再卷进来。”
夏庭秋不屑地笑笑,“我既然已经来了,就断然没有看着你忙碌而袖手旁观的。”
我瞥他一眼,“你这时候倒讲手足之情了。”
“哟,丫头,我什么时候不和你讲手足之情了?”夏庭秋摆弄着手里那枝花,笑了笑。俊美公子拈花一笑,色若春晓,倒比那花还夺目几分。
只是我也最清楚,我这二师兄,生了一张潘安般的好皮,肚子里却全是黑心肠。
第 32 章
想我当初第一次被我爹送去拜我师父为徒,那时候我还很小。到了山里,我被下人抱下车,还穿着绫罗绸缎。
师父身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小道士,穿着松松垮垮的道袍,却是一脸不羁,反而更像一个小混混。他见了我,噗地吐了叼在嘴巴里的草,然后被我少年稳重的大师兄在脑袋后面拍了一巴掌。
师父和颜悦色,说:“这是你大师兄和二师兄。”
我却小声地说:“我想解手……”
师父和大师兄面面相觑,后来我大师兄带着我去了茅厕。
我大为惊奇,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搭在猪圈旁边的茅厕。以前在家里出恭可都有下人准备着铺了香灰的木桶的。
我哆哆嗦嗦地解裤子,就听到隔壁的猪在哼哼。茅厕里臭气熏天,我蹲在那两快石板上用力,底下就传来噗通噗通的声音,黄汤溅了起来。
那一刻我觉得很奇妙,原来拉屎竟然还可以如此有声有色。
我出来后,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问二师兄:“为什么茅厕要修在猪圈旁边?”
我问错了人,我二师兄虽然生得眉清目秀,却有着一肚子坏水。他嘿嘿一笑,告诉我道:“因为拉的屎要给猪吃啊。”
我大惊,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么,我们吃的猪,其,其实吃的是人屎?”
“是呀!”二师兄一本正经地诓骗我,“你原来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我一个王公贵族的千金,再怎么也是娇生惯养地长大,只知道吃,却从来不知道食物是怎么来的。现在被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到路边吐。
我吐得昏天黑地,我二师兄在旁边没良心地哈哈大笑。我一边吐一边哭,隐约知道自己被他戏弄了,又恼又羞。那口气一冲上来,没缓过来,我就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床边有一个方脸、皮肤黝黑的少年在照顾我。
这个男孩子敦厚老实,照顾我很细心。他给我擦脸,喂我蜂蜜水,动作轻柔,比我娘都要做得好。
我觉得饿了,他又给我拿来两个大包子。
我吓怕了,问:“是肉包子吗?”
男孩子点了点头。
“猪肉的?”我声音颤抖。
男孩子似乎知道先前发生的事,笑道:“二师兄骗你,猪是吃杂粮的。茅厕和猪圈修一处,是为了方便取粪浇田而已。”
我这才放心了,抓过包子大口吃。
这包子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做的,面软馅香,我一口气吃了两个还不够,那个男孩子还给我倒了一大碗粥。
这个粥也是我从来没喝过的,里面加了黄色的米,吃起来特别香。
男孩子告诉我:“这黄色的是玉米粒。”
我长见识了,我知道了猪圈是和茅厕修在一起的,知道了猪吃杂粮,还知道了玉米粥好喝。而这个好心的男孩子就是我三师兄。
师父过来看我。他见我吃饱了,气色也不错,放下心来。
“你二师兄最顽皮了,说话也是信口胡诌。我已经教训过他了,罚了他抄经文。”师父摸摸我的头,“这几个孩子打小就跟着我在山里长大,没和女孩子相处过,不懂的礼数。以后他要再欺负你,你只管告诉我或者你大师兄。”
大师兄做事严谨认真,十分细致,天冷加衣,过节办席,接待客人,督促师弟师妹们的学业什么的,全都是他在操持。师父平日若不是修炼,就是在南瓜架下睡觉,十分清闲。
玉龙山风景秀丽,植被茂密,山中多鸟兽,更有不少奇珍异果。师兄们带着我上树摘果、下河摸鱼,教我在后院种菜,教我做陷阱捕猎。我们在山林里穿梭挖人参,采集各种珍贵药材,然后下山去换取米面。
我很快就适应了老百姓简朴的生活。我学会了烧火做饭,我会去喂猪喂鸡,早上起来也要打扫庭院,还要跟着师父修炼。不过我一没慧根,二不勤奋,道学很差,好在师父也不勉强我。
我娘时不时派人给我送衣服用具过来,但是在上里用不了那么好的东西。比如绸缎衣服,穿着爬树,两下就坏了。三师兄后来给我缝了小道袍,粗棉布做的,还在衣边上绣了几朵小花。顺便提一句,我三师兄家原来就是裁缝。
我在上里的日子过得很逍遥,原先那一点点离家的忧伤转眼就被我丢在了脑后……
我对夏庭秋抱怨,“说真的,二师兄。我觉得我大概天生不是富贵命。在山里过得好好的,一帆风顺,一回京城做回郡主,就什么乌七八糟的事都找上门来了。”
夏庭秋笑,“人各有命,现下这事,也不过是个考验。你当初还跟我自信满满的,现在只差临门一脚了,倒紧张起来了。”
“没做过嘛。”我嘟囔,“我以前行为多光明正大的呀。”
夏庭秋斜睨我,“偷偷在我床上倒水,栽赃我尿床,这很光明正大吗?”
我嘿嘿笑,“可不是没栽赃成吗?”
“凭你也想。”夏庭秋哼了哼。
我沉默片刻,严肃道:“二师兄,你非要掺和进来,我也拦不住。不过,将来情况有变,我叫你抽身,你一定要即使抽身,好不好?”
夏庭秋丢了花,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我有把握得很,为你自己担心吧。”
送走了二师兄,我给公主请过安,回了自己的院子。
夏荷正在教一个小姑娘规矩。见我回来了,夏荷便领着着那个姑娘给我见礼。
“郡主,今天使馆又给您和公主送来了几名侍女。这孩子叫草儿,婢子安排她日后给您奉茶可好?”
我一个人,哪里用得了那么多人伺候,只是使馆的盛情难却。
那个叫草儿的女孩子看上去才十四、五岁,模样乖巧机灵,听说是某使官的家奴,十分可靠。我随意问了几句话,便把她收下来了。
第 33 章
晚上沐浴过后,我坐在窗下,一边摆弄着一个九连环,时不时看几眼窗外皎洁的月亮。
忽然发觉,我虽然没有活多少年,却一直东奔西跑,过着半流浪的生活。每次都是家里住不常,又要去山里。山里住一阵,我娘想我了,又要把我叫回去。
现在更好,一口气跑到异国他乡来了。
这异国的月亮,也和家乡的一般圆。也不知道今夜的玉龙山是否也月色皎洁。师父和大师兄一家坐在院子,抬头望着同一轮月亮。
“郡主。”草儿端着冰镇过的酸乳酪走进来,“您是现在用吗?”
“现在用吧。”这北梁特有的吃食,我十分喜欢,每天都要吃一两碗。
草儿乖顺地站在我旁边。我一边吃,一边问:“将来我若回南边了,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来?”
草儿说:“郡主若喜欢婢子,那就带着婢子走好了。若是不方便,草儿也可以回原来的李府。李大人对我们下人是极好的。”
我吃完了乳酪,朝她递了过去。
草儿接了碗,行礼告退,临走之前,似乎是无心地说了一句:“金月若琉璃,光华满天下。”
我猛然转过头去,瞠目结舌。
草儿朝我点头微笑,退出屋子,关上了门。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追过去。
“金月若琉璃,光华满天下。”这句是我爹当初在我临行前,反复叮嘱、耳提面命过的,“到时候我们的探子会主动找到你,和你说这两句诗。你记住别忘了!到时候不论对方是谁,都听令行事!”
在我的想象中,那会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个蒙面黑衣侠客悄悄来拜访我。我们俩都神秘兮兮地对暗号。夜风吹拂着我们的头发和衣服,一派萧索的江湖风度。然后那黑衣侠客由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我背手站立在月色下,形象高大。
再不济,也得是白日里见过的某个官员,来私下拜访我,和颜悦色地说,郡主,咱们俩合作愉快,一起把宝来寻找。
如今却蹦出这么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我的江湖憧憬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心里又不明白,如此重要的任务,怎么派了一个还一脸稚气女孩子来?
第二天一早,草儿跟着夏荷服侍我起床更衣。
我悄悄打量她,见她一脸平静淡然,十分沉得住气,就好像昨天的事并没有发生一般。我看着心里也佩服。
既然我爹吩咐我在和他们接上头后,听从对方的指挥行事,现在她不表露半点,那我也假装一无所知。我不会装聪明,装笨一直很在行的。
宫里的皇后派来女官,给我们讲解婚礼上的诸项礼节和宫里的规矩。那女官穿着窄袖衫,细褶裙,四十多岁了,神情严肃,说话做事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应付的人。
那女官行完了礼,直着脖子,神情冷漠地盯着嘉月,说:“婢子乃是中宫大姑姑,公主可唤婢子明安。皇后娘娘特遣婢子过来给公主请安,娘娘说,公主一路车马劳顿,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无奈大婚吉时已定,所以还请公主多多谅解。而且此桩婚事略有仓促,宫中抓紧应对,也难免又不周之处,届时也请公主体谅了。”
嘉月的脸色立刻发白,但她还忍着一口气,客客气气地回道:“皇后娘娘体恤我,让我好生感激。他日进宫,我自当当面向娘娘致谢。我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需要姑姑多多指点。”
我松了口气。这一路历练,嘉月也比以往要懂事了许多。我们南梁战败和亲,北梁肯按照正规程序办理这桩婚事,已是很给面子了。听说当年北梁战败,送来公主,那是直接抬进后宫,当天就侍寝的。
后面学习诸项宫廷礼节,明安虽然严厉,却也没可以为难嘉月。只是女医官检查身体的时候,嘉月觉得受辱,又嘤嘤哭泣了起来。
我看着实在难受。觉得堂堂一个公主,到了这个份上,真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作践。别说嘉月了,若换成我都受不了。
皇后女官走了后,嘉月一直哭到睡着为止。我等她睡下了,才悄悄从她房里退了出来。
北梁京都的夜,很安静。空气冷冽,天空明净,繁星似海。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闻了一口夜花的芬芳,捶着酸软的胳膊,叹了口气。
“郡主。”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回廊角落里。
我点了点头,她无声地走了过来。
“郡主,有几位大人,需要您见一面。还请随婢子来。”
我左右望了望。
“郡主放心,四下婢子都打点过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黑色披风披上,跟着她从僻静的小路绕过了仆从和侍卫,走到了后院侧门。一个灰衣仆人悄悄开了门,放我们出去。
草儿低声道:“那地方并不远,劳烦郡主随我走一阵。”
我跟着她在巷子里走了一刻多钟,绕了好几个圈子,才停在一个普通的红漆门前。这似乎是户小户人家的院子。
草儿同里面的人对上了暗号,门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似乎有不少人,我一走进去,众人纷纷站了起来。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白衣翩翩的俊秀公子,惊呼声脱口而出:“二师兄!”
夏庭秋笑着挑了挑眉毛,欠身道:“郡主。”
张大人走到我跟前,抬了抬手,“郡主,深夜劳您前来会晤,实在是辛苦您了。”
“不敢!”我忙客气道,“张大人,刘大人,你们这是……”
张大人开门见山到:“郡主,正如您所猜测的,今日会面,正是为了金印一事。”
果真如我所料,“可是师兄怎么也在这里?”
张大人抢了夏庭秋的话,说:“夏公子虽未有功名在身,却忠心爱国,捐助重金以支持我等事业。况且夏公子走南闯北,结交广阔,在北梁有许多路子。所以这次也请了夏公子在场,一同商计。”
说白了,人不说话钱说话。
我瞟了夏庭秋一眼,他笑得狡猾黠奸诈,怎么看都不像个忠心爱国的家伙。
我正要发话,有人推门进来,道:“抱歉,在下来迟了。”
这声音我更是熟悉了。
“封峥?”
封峥幽黑的眸子对上我的,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原来他也不知道。
“郡主?”他微微抬高了声音,“原来张大人所说的特使,竟然是你!”
我腼腆地笑了笑,“什么特使不特使的。不过是尽忠君之能事罢了。你看看,今天一来,居然全是熟人。这也好,话也好说多了。”
“郡主说的甚是。”张大人把手一延,“郡主请上座,我们开始议事吧。”
我依他的话,坐了下来。
张大人将手一抬,道:“郡主,臣和下属官员经过数年探访,后又在夏公子的帮助之下,今日终于探出了宝物的下落。”
我心想就一个小印章,你们却花了数年的时间才搞清楚在哪里,皇帝养他们真是浪费粮食。可惜这话不能说,我只是笑着点头,作出大为欣慰的模样。
“张大人辛苦了。那么,宝物究竟在哪里呢?”
张大人把手一背,颇为得意道:“这方宝印被叛军带到北梁后,曾一度辗转于各位皇室成员之间,后一度流落到民间,最后于十三年前被北梁帝从民间寻了回来。这可谓一路艰辛复杂呀。”
我继续笑,“那么,宝物究竟在哪里呢?”
“北梁帝得到了宝物,围着如何好生安置,也是想尽了办法。最开始是收藏于佛法寺的宝塔之内,然后又藏在宗庙的祭坛之下。可是他依旧不放心。”
我耐着性子,“哦,那他究竟把宝物放在哪里呢?”
“放在当今国师处。”还是夏庭秋没了耐心,抢先说了。
张大人不悦地看了夏庭秋一眼,转头对我道:“郡主,正如夏公子所言,那宝物,此刻正在国师手里。”
第 34 章
张大人不悦地看了夏庭秋一眼,转头对我道:“郡主,正如夏公子所言,那宝物,此刻正在国师手里。”
“可是那位极受民众爱戴,又美丽出众的国师大人?”
张大人看我的眼神,似乎写着“到底是女人,就知道关心人家美不美”这句话,嘴里倒恭敬地答道:“回郡主,正是这位国师。”
我问:“那国师将宝物藏在哪里?”
张大人面露难色,“国师她……似乎将宝物随身收藏着。”
哟,这可麻烦了。放柜子、箱子里,还可以去翻,收藏在身上,那就只有去搜身了。
我看了看这几个男人,问:“那你们可想出了什么法子接近国师?”
刘大人上前道:“下官们想了许多法子,可是都接近不了国师啊。我们派出的人花了那么多时间,如今厨房打杂的升做了厨师,后院喂猪的升做了采购,洗衣服的那个姑娘更倒霉,好不容易升成了前堂奉茶的,却被来做客的一个王爷世子看中了,要讨去做小妾。她只好连夜逃跑了。这真是……”
我咬紧牙关憋着笑,揩了下眼角的泪水,“听说这国师可还是个厉害角色呢。手一指天上就要下雨,脚一跺大地就要开裂,这可怎么办哟?”
几个官员都露出为难之色,议论纷纷。我二师兄夏庭秋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咔嚓咔嚓地吃着瓜子,显然把这幕当成演戏般看了。
我借机转向封峥,低笑道:“真想不到,你居然也掺和进来了。我们一路北上,我竟然都没看出来。”
看得出封峥还在惊讶中,他低声说:“我也没看出郡主你也参与其中了。”
“那这事,你有什么看法?”
封峥轻轻皱眉,摇了摇头,“若国师是男子,还有几个办法。可惜是女子……”
“切不可小瞧了女子呀。”夏庭秋丢了手里的瓜子,凑了过来,“这国师不但主持祭祀,举国上下都是信徒,而且深受北辽帝信任,可参与朝政。绝对不是寻常女子。”
我听得有点惭愧。“她功夫如何?如果把宝物贴身收藏,近她身可容易?”
“傻丫头。”夏庭秋笑着,亲昵地点了点我的额头,“人家是国师,多的是招数防身。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我才没想亲自去她身上掏东西呢。”我翻了个白眼。
草儿匆匆进来,“诸位大人,就快到宵禁了,届时走动不方便,还请早点散了吧。”
“也好。”张大人对我说,“郡主还请早点回去歇息。有什么消息,下官叫草儿传达于你。她完全可以值得信任。”
我要不信她,我今天也就不会跟着她来这里了。
我同众人告辞。封峥与我通路,一道送我回去。
我们出了院子,草儿在前面引路,我们俩在后面跟着。
我边走边说:“公主七日之后进宫。我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封峥嗯了一声,说:“没想到你二师兄竟然也在北辽。”
“是呀。”我莞尔,“他是来做生意的,本来应该袖手事外的。我看他还是不放心我。”
封峥沉默了半晌,说:“似乎很关心你的样子。”
我不禁望了他一眼。
月光从路边矮墙的瓦顶上流泻下来,偶尔照在他的脸上。他低垂着眼帘,显得十分安详沉静。我见多了冷漠的他,这样温柔的表情,让我一时移不开眼。
像封峥这么好看的人,连忧愁都是动人的。这种男人的忧愁,又是最能直达女人的心扉,像一把利剑,哗地一下就捅出一个大窟窿。
娘说,男人越好看,就越能伤人。她又说对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想捂胸,好在神智恢复得快,才没有丢这个脸。
我喃喃道:“他是我师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他当然关心我了。”
封峥表情淡淡的,说:“那天你和我说,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你。我后来总想起这句话,发觉你说得果真是对的。”
若换平时,我肯定一句“和你无关”就顶回去了。可今夜大概是月色光太好,我难得萌生了一点小女儿情怀,低声细语地说:“我也只是随口说说。你一个大好男儿,该关系的是国家大事,我的一点喜好,不足挂齿。”
封峥淡淡地笑,似乎对我的话不以为意。
我问:“你想家了吗?”
封家似乎挺和睦的,封峥又是他爹的爱子,待遇肯定是比我好的。
封峥没回答,反问我:“你呢?”
我实话实说:“不怎么想。只想回师父那里。”
“山里的日子真的那么快乐?那你将来总要嫁人的,到时候怎么办?”
我莞尔道:“我才不想嫁人。我爹到时候要逼我嫁人,我就逃去师父那里。”
“为什么不想嫁人?”
“我这身份,我爹肯让我嫁个去江湖人家吗?嫁个王公贵族,我不喜欢他,他肯定也不喜欢我。他倒可以娶七、八个小妾,我却不能另嫁一个丈夫。太不划算了!”
封峥歪歪嘴,笑了起来,却是有点勉强的。
到了公馆,那个灰衣仆人又开了门,放我们进去。院子里和来时一样,静悄悄的,没人知道我们离开过。
第二日,明安姑姑继续来迎宾馆给嘉月讲解宫里的规矩和人士。使馆又派人给公主送来瓜果茶点,跑腿的那个人居然是夏庭秋。
夏公子锦衣玉冠,风流倜傥,冲着给他倒茶的侍女微微一笑。那小姑娘手一逗,茶水就泼到了桌子上。
我在旁边看着冷笑,虚情假意道:“今天怠慢了夏公子了。公主正跟着宫里的姑姑学习礼节,抽不开身。您送来的这些点心,回头我一定转交给公主的。”
夏庭秋挂着和善地笑脸,道:“那就有劳郡主了。而且,在下这里还有一份礼物,是特意送给郡主您的。”
“我?”
夏庭秋叫小厮捧上一个红漆木盒子到我跟前。我揭开来看,倒也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七样精致的糯米点心。有霜糖的,姜糖的,红豆沙的,还有果馅的,看着十分可口。
我喜欢吃糯米制的甜点,这个知道的人并不多。夏庭秋同我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当然知道我这点小喜好了。
“在下知道郡主喜欢糯制点心,便找了个有名的糕点师傅做了这盒吃食。郡主您千里送亲,奔波劳苦,在下这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笑着把食盒收了下来,对夏庭秋说:“二师兄有心了。这份礼虽小,却甚得我心,我很喜欢。”
我又说:“二师兄,你看窗外院子里那株开黄花的树,叫什么名字?我看它开得好看,却没在东齐看到过。”
夏庭秋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哦,回郡主,那树叫黄梅,却和我们知道的梅树不同种。这树春天开花,花朵大,有细微香气。”
“有香气?我怎么没闻到?”
夏庭秋说:“您要走近了闻。”
我点头笑道:“□正好,二师兄陪我在院子里散散步吧。”
夏庭秋站起来,把手一抬,“能陪小师妹散步,可是师兄我的荣幸呢。”
我忍着在他这张狐狸脸上踩一脚的冲动,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夏庭秋笑嘻嘻地紧跟过来。
我有心创造和他光明地私下说话的条件,才选了在院子里散步,然后又打发侍女们远远跟着。那几个侍女眼珠一转,也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窃笑着应下,果真拖在我们后面二十来步左右。
我一边慢慢走,一边低声问:“你怎么都成了使馆里的杂役了?”
夏庭秋落后我半步,声音依旧吊儿郎当的,“还不是为了见你罢了。不然我是庶民,你是郡主,来往过密,惹人注意。”
我瞅了他一眼,“想好怎么去那个国师大美人那里取东西了吗?”
夏庭秋不正经道:“什么绝世美人?小师妹,这天下有谁能比得过您的美貌?”
我关心正事,忍着恶心追问:“那这下怎么办?”
“怎么办哟?”夏庭秋苦恼地重复我的话。
“不如这样!”我兴奋道,“看你还有几分姿色,去勾引她好了。国师常年清修,想必深闺里也是寂寞得紧。呆她信任了你,你就趁虚而入,摘下那朵花来。”
夏庭秋也哈哈大笑,抚掌道:“妙!妙!全天下只有小雨儿你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了!”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
我说风凉话:“虽然欺骗女人感情,特别还是一个绝世大美人的感情,估计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但是二师兄您为国牺牲,师父肯定以你为荣,我回去也定当禀报陛下,保你家族荣华富贵,你也哀荣无限。”
夏庭秋笑着听我说完了,点头附和,“雨儿,你说的是个好法子!那我这就去勾引美人了,告辞,告辞。”
我笑嘻嘻地同他挥手告别,“好走,好走。祝你马到成功。”
其实要他去勾引国师,也不过是说笑话。我是不大乐意看到他被缠进这件事中来的。虽然是为了关照我,可是朝廷秘辛这种事,知道的越少越好。我怕牵连了他。
不料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封峥就来砰砰敲我的门,我好梦正酣被他吵醒过来。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心想,我这二师兄虽然桃花拿手,可这效率也太高了点,这么快就把那国师勾引到手了?
结果封峥劈头就说了一句:“富查尔的巴哈图大汗殁了。”
我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原来那老头叫巴哈图啊,然后才想到,哦,终于死啦?
我问:“怎么死的?”
封峥说:“老死?病死?总之是死了。你赶快收拾一下,宫里来旨,召你我二人去面圣。”
我叫:“怎么好端端地要进宫面圣?”
封峥道:“现在富查尔一片混乱,莫桑和阿穆罕分成两派,争夺汗位。北辽帝知道你走失遇到莫桑一事,所以要传你我去问话。”
我听到莫桑和他大哥打起来了更是惊讶。前几天才听说他抓回去被关起来,这下就能厉兵秣马和阿穆罕掐架,我还真小瞧了他。
封峥催促得急,我立刻换了衣服和他出门。外面已经有礼部的车马在等着我了,我坐上去,马车立刻走起来。
第 35 章
北辽皇宫真是极尽宏伟华丽之能事,宫墙就有数十丈高,楼宇雄伟,雕梁画栋,一草一木都品种珍惜。宫女太监,皆着绫罗绸缎,头戴金,腰配玉。总之这整座宫殿都在对着外人大叫着:“看呀!我多有钱呀!”
不说我,连封峥都显然受到了不小冲击。我们南方讲究精致小巧,即便是宫殿,建筑装饰也求的是袖珍雅致。北辽皇宫这金灿灿地冲天贵气,以前的确没怎么见过。
不过封峥也是俊朗儒雅的大好男儿一名。我们一路走过来,路过的宫女都纷纷对他侧目,笑嘻嘻地小声议论,弄得他有点窘迫。
北辽皇帝和皇后在泰明殿等着见我们。我和封峥给他们磕了头,然后低眉顺目地站在下面。北辽帝问了点吃住可习惯啊,有什么难处啊等不痛不痒的问题,我们都捡最好听的话回答了。
只听北辽帝很亲切地说:“二位是我朝贵客,不必如此拘礼。今日朕召二位来有事相商,就请大方回话吧。”
他都这么大方了,我们也没胆子不大方。于是我们俩都把腰挺直了,我也抬头朝上面看了一眼。
北辽帝耶律正肃是多年太子熬成皇帝,今年四十出头,虽然不是年轻小伙子了,可还是英俊不凡,年轻时想必更是丰姿过人。
姜皇后比耶律皇帝小得多,看着不比我大几岁。皇后鹅蛋脸,丹凤眼,薄嘴唇,姿色动人,仪态万方。听说耶律正肃一直没有太子,这位姜皇后入宫时只是个夫人,一年后生下当今北辽太子,才母凭子贵得封皇后。
姜皇后仔细打量了我一番,笑着对北辽帝说:“早听闻东齐魏王之女容貌殊丽,天资聪颖,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真不出所料。”
我脸上热了一下,连说过奖,过奖。
北辽帝笑道:“郡主还是女中豪杰,胆识过人呢。听闻郡主在过草原时曾不慎迷路,后来被富查尔部的二王子所救?”
我点头称是,暗自对那“不慎迷路”轻蔑一笑。
北辽帝道:“朕一直听闻巴哈图的次子莫桑乃是草原里的一名勇士,关于他的传言也甚多。有说他骁勇善战,聪明过人的,也有说他怯懦无能,毫无主见的。郡主你见过莫桑,你是怎么看的?”
这问题真考验人。要知道我和莫桑相处也才两、三天,就是聊天也是草草进行的,勉强达成了让他协助我逃跑的协议,却是没更多的时间坐下来谈心了。北辽帝想知道莫桑是不是忠心归顺北辽,这我怎么敢打包票?也亏他想到来问我一个妇人。
我只好说:“莫桑王子待我以礼,后来封大人来接我,他更是亲自相送。人看着是不错的。”
姜皇后便问:“看着不错,是如何看法?”
我笑笑,老实说:“气度好,模样也好。”
封峥轻咳了一声,北辽帝后二人倒是呵呵笑了起来。
北辽帝又问:“那你可见了巴哈图和阿穆罕?”
我点头说是。
“他们如何?”
我苦着脸,道:“巴哈图重病在身,只和我客套了几句。阿穆罕这人,小女却是有点怕他。”
“他待你不好?”
我心想我又不是嫁过去了,什么待我好不好的。
“阿穆罕一身戾气,脸膛露凶,对自己弟弟也毫不留情,下手毒辣。”
北辽帝哦了一声,然后转头问了封峥一些对方驻地、兵力部署、士兵身手等问题。封峥也一一回答了。帝后二人又把封峥夸奖了一番,说他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云云,一副想要把女儿嫁给他的样子。
说了半天,大家都口渴了,宫人端了奶茶上来。我和封峥看到皇帝夫妇喝了,才跟着端起了手边的杯子,喝了两口。
正在我寻思着不知道何时可以告辞的时候,一个大太监在外面探头探脑。
皇后看到了,眉头一皱,扬声问:“什么事?”
那太监缩着脑袋走进来,一脸为难道:“陛下,娘娘……那个,国师大人求见。”
我一听国师两个字,脑子里闪过“国师——宝印——偷宝——回国——回山”的一串路线,顿时一个激灵,两眼放光。封峥又免不了在旁边轻咳了一下。
不过他其实多此一举,因为有人的反应比我夸张多了。只见北辽帝刷地一下张大眼,容光焕发,迭声道:“是吗?那快快请她进来!快!”【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皇后端坐着,眉头细微地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这表情,我以前常在我娘脸上看到。
宫殿的门打开了,一个挑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只见那人一身素白长衣,皎洁如月色,一张绣了银丝的头巾披在头上,乌黑的长发半搭在肩上,胸前挂着一串金项链,链坠样式繁复。
大概是他们北辽的传统,国师姑娘那身白衣服又宽又大,走在路上后摆扫地,头巾遮面,她又老低着脸,怕见人似的。我盯着她使劲瞧了又瞧,才在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的脸。
美人!真的是美人!秋水为神玉为骨,天上绝色落人间。而且人家是侍奉神的人,气质清华,别有一番出尘之气。
我看呆了,连封峥都露出惊艳的神色来。
国师姑娘款款走来,佩戴的饰物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响声。她经过我身边,我才发觉她不愧是北辽姑娘,个子很高,又觉得她睫毛又长又翘,真的十分好看。
我看得出神,国师忽然把头一转,目光直直投到我身上,如利箭一般。
我心里一惊,想是失礼了,赶紧低下了头。
姑娘漂亮是漂亮,似乎是朵带刺的花,二师兄呀我看你困难哟。
国师走到御座前,屈膝行礼。她声音低沉轻柔,说话就像念诗一样。
北辽帝笑道:“国师请起。你这般前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那声音,快和我爹当年哄新纳的小妾一笑差不多,柔得都快拧得出水来。我看封峥都忍不住轻微哆嗦了一下,想必受到的刺激不小。
国师美人波澜不惊地说:“臣刚才卜卦,卦有异象,于是特来向陛下禀明。”
北辽帝点头,立刻说:“也好。那郡主和封大人可以退下去了。”
他都打发人了,我和封峥自然准备走。这时那国师忽然把脸转了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封峥一眼,似乎是还笑了一下。
皇后沉默了半天,这时忽然插话,道:“二位走这一趟,辛苦了。赏!”
太监端着红绸盘走过来,里面各盛着十锭金子。我和封峥磕头道谢,随即离开。
我临走时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国师站在那里,光是背影就已是绝色。
出了皇城,我和封峥慢悠悠地回迎宾馆。
我左思右想,忍不住掀了车帘子,问封峥:“你说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啊?他是帮阿穆罕还是帮莫桑?”
封峥拉了拉缰绳,“你怎么不想他哪边都不帮,等两败俱伤了,再去捡现成?”
我哼道:“那也要捡得到现成才行啊。没见阿穆罕和离国勾结吗?到时候怕离国就把领地给侵吞了。”
封峥笑笑,倒也是支持我的话的。他说:“你倒觉得你不用为莫桑操心。他和阿穆罕能分庭抗衡,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想来是准备已久了。”
我眉飞色舞道:“我怎么能不担心?他可说了要带一千头牛,两千头羊来向我求亲的。”
封峥的嘴歪了一下,“你出门这趟,倒给你爹招到不少女婿。连你亲爱的二师兄都千里追随而来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真见我二师兄正站在迎宾馆的大门口,脸上照旧是那讨喜的笑,一副随时都可以去给人拜年似的。
到了门口,封峥下了马,朝夏庭秋拱了拱手就钻进门里去了。
夏庭秋纳闷地问我:“可是我什么时候得罪了封大人?”
“没的事。”我下了马车,“刚才在宫里喝了一肚子奶茶,兴许是去解手了。”
“哦。”夏庭秋和我一起进了门。
我走了几步,见下人离得远,对夏庭秋说:“我见着她了。”
“谁?”夏庭秋茫然。
“你要勾引的那个呗。”我斜睨他一眼,“别怪师妹我不【奇】事先告诉你。那个【书】小娘子,美艳不【网】可方物,就是带刺。劝你别轻敌,拿出十八般武艺来,免得勾引未遂反被捉流氓,那咱们东齐的脸可丢大了。”
夏庭秋哭笑不得,“你不会还真的当真了吧?”
我想起美人对封峥的那个笑,心里有点不舒服。
“对了。”我又说,“我看北辽皇帝对她不一般。”
夏庭秋用那种发现□的笑脸对着我,“可不是吗?花费巨资为她盖的那个倾天楼,就差把地板都镀上金了。”
我眼珠一转,拉过夏庭秋,低声道:“要不在皇后那里下功夫?”
夏庭秋大惊,“你要我去勾引她?”
“低俗!”我瞪他,“满脑子男盗女娼的,怎么和封峥一个德性?我是说从皇后那里下功夫,找机会接近国师。我看皇后对她也不满得很,未必不高兴她出丑。”
夏庭秋笑呵呵道:“师妹,我们都走到皇后那里了,你觉得她不会察觉吗?”
好吧,我放弃了。我这人的优点就是做事光明磊落,耍不来阴暗花招。
不过夏庭秋也说:“自从北辽帝把国师请来,对她百般宠信,这两年国师势力突飞猛涨,皇后一族已是相当不满了。”
我说:“我看那姜皇后容貌也美得很啊,虽然比不过国师,可也娇小秀气。”
我们俩正在七嘴八舌地说着北辽皇帝夫妇的闲话,忽然见封峥的亲兵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从身边匆匆跑过。
我一时管闲事,张口把他喊住:“你拿着什么?给我看看?”
亲兵露出为难之色,说:“郡主,这是北辽国师大人送给封大人的信。”
国师?我和夏庭秋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发难,他一把拽住那亲兵的胳膊,我将那信一下抄了过来。
第 36 章
我展开信看,夏庭秋也凑了过来,“说的什么?”
我念:“封公子见信好。妾身今日于金殿得见公子一面,见公子丰神玉骨,气宇不凡,妾身身世仰慕,渴望结交一二。妾身于明日在倾天楼设酒抚琴,恭候公子大驾。”
信读完了,我和夏庭秋再度慢慢把视线对上。
“情书?”我就说先前美人对着封峥那一眼内容不简单。
“倒不如是封求爱书。”夏庭秋更正。他又拿着信反复看了两遍,忽然抚掌大笑,“哈哈,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我有气无力道:“你可想到我所想的?”
夏庭秋道:“你可想到我所想的!”
我把信丢回给那亲兵,他接过信一溜烟跑走了。
“别想了。”我说,“封峥这人古板得要死。我妹子暗恋他暗恋到人尽皆知,他和她说个话都还隔个一丈远呢。要他主动去勾引女人,怕是给你玩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一出戏来。”
夏庭秋不以为然,“男人嘛,疏导一下就想通了的,更何况对方是那般的美人呢。再说大局当前,咱们用国家利益,圣上使命来压他,我就不信他不从。只是我怕,他乐意了,你却不乐意了。”
我把脸一板,“什么叫我不乐意?”
夏庭秋点了点我的眉心,“打从回来起就没展开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我装傻。
夏庭秋摇头笑,“他有什么好的?你不是总说他从小到大都没给你一个好脸色,你却还巴过去喜欢人家。”
我仿佛被雷电霹中,结巴道:“胡……胡说!什么喜,喜欢不喜欢的!”
“得了。”夏庭秋恨铁不成钢,“你的心思我清楚得很。你放心,他这样的人,公私分明,即便去见了国师,也不会僭越立场的。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脸上发烫,“你一个人嘀咕个什么?”
“傻丫头!”夏庭秋笑着,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有二师兄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知道了吗?”
我撇了撇嘴,“也不知道封峥会同意不。”
“我去和他说说吧。到底大局为重。”夏庭秋说。
迎宾馆人多嘴杂,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封峥被国师邀去喝酒听琴的事已经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娟子一边帮我布菜,一边兴奋地问:“郡主,那国师到底有多美貌?配封大人可合适?”
她这口气就像封峥他娘一样。我暗笑,还是说了句公道话:“国师眉目如画,美得不像真人,配你家大统领是绰绰有余的。”
“郡主你又取笑我了。”娟子羞红了脸。
夏荷头脑清醒一点,说:“她是北辽国师,封大人是我们东齐官员,身份立场都有别,我看这事成不了。”
我夹了一块酪酥放嘴里,“情爱这种事,哪里受身份立场限制?他们俩要真相中,即便真有天打雷辟,人家国师大人法力高深,还没办法应付?”
娟子天真许多,顿时陷入桃色幻想之中,“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成了后,我能有机会见国师大人一面不?”
正说着八卦,就见八卦主角之一大步走进我的院子。
封峥一看我穿着便衣在吃饭,道了一声打搅,就要往回走。
我怎么会放他跑掉,立刻叫:“走什么?一起过来吃吧。”然后去里屋换了衣服出来。
娟子给封峥添了一碗饭。我也指着桌子上的菜,说:“太丰盛了,我都吃不完。你来得正好,免得浪费了。”
封峥明显不是过来吃饭的,所以没怎么动筷子。
我一边吃一边问:“那么说,你明天是要去赴约的吧?”
封峥勉强地笑了一下,“都知道了?”
我呵呵笑了两声,“这么好玩的一件事,想瞒也瞒不住吧?”
封峥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大概是在为明天勾引还是不勾引国师而发愁。
想我爹当初叫我来北辽协助人家偷东西,我内心都挣扎了好一番。虽然我犹豫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和偷东西本身没什么关系,但是可以推理出封峥现在的心情的。毕竟他这样的正人君子,要他去做这种勾三搭四的事,真是比杀了他还难受的。
就在我脑子里一个弯接一个弯地转着的时候,封峥又开口说:“那你觉得我明天该去吗?”
“啊?”我?关我什么事?“我若说你别去,你会真的不去了?”
封峥抬眼看我,眸子深邃,口吻坚定地说:“我会的。”
我觉得脖子后面的寒毛有立起来的趋势,忙嘿嘿笑了两声,把萦绕着的诡异气氛挥散了。
“去和美人聊聊天又没什么的,又不是要你立时三刻就娶她。”他们国师不能嫁人的吧?是吧?
“你说的也对。”封峥搁下了筷子,似乎想开了,“国师天资过人,和她交谈,必有收获。”
他站起来,背着手,风度翩翩地,说:“那我回去了。”
我看着他那潇洒的背影,呆了好一阵。他走不见人影了,我才回过头,问夏荷:“你说封大人这是唱的哪出?”
夏荷颇有点恨我不争气的样子,叫道:“郡主也真是的,干吗巴巴地把封大人往国师那里赶?你看封大人多失落呀!”
他失落?我怎么看他在我的鼓励下,对明天的美人之约充满了信心呀!
娟子也在旁边气鼓鼓地说:“人家封大人来,明明就是试探郡主你的,想等你出口挽留。结果郡主你倒好,还劝他去!”
“啊?”我左右看看,说,“啊?”
夏荷说:“郡主您真是不解风情。”
娟子帮腔道:“太伤封大人的心了。”
“啊?啊?”我一时间嘴巴里竟也发不出其他的音。
夏荷道:“郡主,你自己想不明白,我们也帮不了你。”
我在心里呐喊,不是的呀,姑娘们。你们敬爱的封大人不是因为爱慕我才来找我商量的,他纯粹是因为为了自己即将不保的清白而来找我哀悼的!
不过夏荷她们认定了是我薄情,反倒一个劲同情起封峥来。娟子还说:“看封大人看您的眼神,真是柔情似水的。郡主你干吗不考虑一下啊。你们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说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佳不了,姑娘。”我叹气。
别说封峥根本不喜欢我。我爹和他爹可是一见面就要互相吐口水的。就算天塌下来了,这门亲都结不成。
到了第二天,封峥还是拾掇了一番,老老实实赴美人的琴会去了。
我出门送了他一下,不过因为夏庭秋在,我们也没有交谈。
封峥上了马,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他低垂下眼帘,像是承受不了我灿烂的笑容似的。
等他走了,夏庭秋凑到我身边,问:“舍不得?”
我瞟了他一眼,“可不是吗?我东齐的大好男儿,竟然要以身侍奉北辽的妖女。”
夏庭秋呵呵笑,“换我去,你肯定就不心疼了。”
我说:“我看师兄你是眼红封峥吧?”
“我当然眼红他呀。”夏庭秋老不正经地,“看你对他那么关切,我一肚子酸水。”
“你是一肚子坏水吧!”我笑,“你昨天怎么说服他的?”
夏庭秋眯着眼睛,笑容狡诈,“我说,他若不偷那宝贝,你回国交不了差,你爹就又会把你打发回山里去。”
我愣了一下,“他信了?”难怪他昨天跑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何止。他当时神色一变,立刻说,万万不可!”夏庭秋学封峥的口吻动作,学得活灵活现,“我就说,瑞云郡主的命运,就系在阁下一念之间了。然后他登时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理当顶天立地的派头,当即就答应了。”
我无力地扶着额头。封峥你这白痴,这未免也太好骗了吧?
我对夏庭秋说:“你干吗不再夸张点,说我交不了差,我爹就要把我嫁给对门王家的胖儿子。”
夏庭秋摇头,头头是道,“行骗是要讲究技巧的,要找准真假边缘最模糊的地方下手。太真和太假了,都骗不到人。”
我嗤笑,“你的学问高深,还不是当年骗我骗出来的。师父说你面上看着文雅,却是一肚子坏水,就没说错。”
夏庭秋不恼,反而嗤笑道:“那也得你总是上当受骗啊。”
我表示被他恶心得不行。
第 37 章
封峥这一去,大半天都没回来,应该是和美人品酒弹琴、吟诗作对,好不逍遥快活。
我在院子里闷得无聊,把茶和点心都吃完了,然后干脆跑去后院厨房看厨子们杀猪。
因为夏荷她们死命拦着,我没能走得太近了。不过那厨子刀法十分利落,先是一把快刀捅了猪的心脏,放了血,然后哗啦一下开肠剖肚,那一大堆冒着热气的下水哗啦流到地上。再然后就是把猪大分数块。
夏荷她们胆子小,看得战战兢兢,花容失色。我反而还吩咐厨子道:“猪嘴巴和耳朵都拿去卤了。那血和肚皮肉也不错,今晚就拿来下火锅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厨子连声应着,又问:“郡主,下水要不要?”
我说:“把猪肝和腰子洗干净了,用泡椒爆炒也好吃。”
随后我又和那胖胖的厨子一同探讨了炭火烤鱼、荷叶焖鸭、椒盐小排等南方菜的作法,再把南北菜系的相同和不同之出拿出来议论了一番,最后得出了我们南方菜精致、美味又健康的结论。
我和厨子一见如故,这胖大叔心情大好,还耍了一套庖丁解猪的刀法给我看。我在旁边使劲鼓掌叫好。
夏荷忽然拉了我一把。我莫名其妙地转头看她,却发现封峥正站在我身后不远。
丫鬟和厨子一溜烟就跑不见了,后院里只剩我和封峥。
我慢吞吞走过去,呵呵笑了两声,“你回来啦?正好,今天杀了猪,我叫他们把耳朵卤了。我记得你十分喜欢吃的。”
封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过手来,帮我弹了一下衣服上的灰。
我想他大概又要开口数落我,没想他说:“我吃了才回来的。”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是为他没数落我而高兴,还是为他吃了饭而失落,只好僵站在那里。
封峥看看我,低下头,然后又抬头看看我。我也那么傻乎乎地看着他。
他叹了一口气,“好好,我陪你吃饭,好不好?”
我这才展露笑脸了。
我们俩慢慢往内院走去。天色还早,院子里也没什么人,到处静悄悄的。我见小金叼着一只鸟一样的东西从墙上跳过,还不忘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被它逗得笑了一声。封峥回头问:“怎么?”
“哦,没什么。”我忙摇头,“那个,你今天还顺利吧?”
“唔。”封峥应了一下,“也就是聊了阵天。”
聊的什么,还拖到吃了午饭才回来?
我一时嘴贱,问:“国师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封峥立刻说,脸上一下就放出光芒来,“她知识渊博,谈吐儒雅,待人又温和有礼,真不愧是名门之秀。哦你知道吗?她原来并不是北辽人,而是出生在离国,后来因为名声太甚,才被……你怎么不走了?”
我站着,抱着手,头微低垂,视线却上挑,直直盯着他。这种表情我也常在我娘脸上看到过,不过我第一次做,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结果封峥显得莫名其妙,“你眼睛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悻悻地收了眼光,酸溜溜道,“既然谈得那么开心,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天色快暗了,我继续留下来,怕坏了国师的名声。”
我忍不住继续泛酸水,“你倒真为她着想,人家不定还指望着你多留一阵子呢!”
“你怎么这样说人家?”封峥不悦,“国师大人不是那种轻浮之人。”
“我不过随便说说,倒这么急着为人家辩护了。”我绕过封峥径直往前走,才走两步,就被他拉住了。
“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我一听,顿时怒火中烧,“我发疯?我不过问两句你就当我发疯?对不住了,我这人说话就这样,没办法像人家谈吐儒雅,口灿莲花。”
我一把推开封峥,提着裙子朝内院跑。封峥叫我,我没理,一溜烟就不见了。
后来我回了房,以为封峥会过来找我。可我左等右等,等到天黑了,该吃饭了,卤好的猪耳朵也端上桌了,也没等到封峥的消息。
我气都气饱了,娟子还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把猪耳朵给封峥送过去,我一把抢过盘子大口吃起来。
吃得正起劲,忽然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外面院子传来:“借酒消愁愁更愁呀。”
夏庭秋背着手一派风流公子的架势,迈进房来。我把油腻腻的脸转过去,他身形一顿,脚踩着了门槛,差点跌一跤。
屋子里的姑娘们都噗哧笑了一声。我被他这么一闹,心情也好了点。
“你这么早就吃过了?”我问。
“吃是吃过了,不过……”夏庭秋看到了我手里的卤肉,露出垂涎之色,“来得早,倒不如来得巧。来来,给我一双筷子。”
夏荷拿了筷子递过去,夏庭秋还没接到手,就被我一把抢着,刷地一下丢出门外了。
“啊呀呀!”夏庭秋跳起来,又在我摄人的目光下坐了下来。他扯着桌布角,一脸小媳妇样,道:“我的好师妹,这你也不能怪我呀?当初同意他去赴会,也有你的一份。如今他对那妖女动了心,你当初不也估计到了的吗?”
我只笑不语,拿着筷子轻敲碗沿。夏庭秋赶紧站起来给我添了一碗饭。
他继续说:“你倒也不用如临大敌的样子。男人嘛,谁没几个红颜知己?公子哥儿玩的就是这个调调。他再是清高自爱,和美人喝酒聊天也不是做不得的。到时候我们回东齐,那美人又不可能抛下这里的一切跟着他私奔。”
我没好气,转头把侍女全都支走了,对夏庭秋说:“你以为我担心什么?我是担心他这样,我们的计划就要搁浅了!”
“死鸭子嘴硬。”夏庭秋眯着眼睛看我,“你要真喜欢他,这就冲去告诉他。憋在心里冲我发火,算个什么事?”
我又是委屈又是伤心地,呢喃道:“那么唐突,我怎么说得出口?”
“你不说,就永远说不出口。”夏庭秋大口吃着,言语含混道,“我是并不觉得他有多好,只是因为你是我小师妹,你要喜欢他,那我也只有试着接纳他。雨儿,师兄我不忍心见你这么难过。”
我嘀咕:“我……他分明都对我没意思啊。”
夏庭秋白了我一眼,“平时看着那么机灵的,关键时刻脑子都被猪吃了。行不行,不去说怎么知道?”
“万一被拒绝了,多丢脸。”
“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你的脸早就不知道丢了多少次了,到时候师兄给你捡回来安上。”
我又好气又好笑,抓了一块卤猪嘴巴朝他扔过去,被他一把接住,丢进了嘴巴里。
“硬了点。”夏庭秋叭嗒了一下嘴,“火候还不够啊。”
吃完了饭,他大摇大摆地走了。
我干坐着,抿了两口清酒,愈发觉得无聊了。
正是月头,外面天空里悬挂着一轮圆圆的大月亮。
小时候女师父叫我们几个拿月亮来写诗,晚晴写“玉环原是天上物”,只有我写“白面馒头挂天空”。同窗们笑死了,女师父还打了我手板心。
我脸皮素来厚,手疼了就吹吹,照旧嬉皮笑脸的。抬头就见小封峥一身青衫站在私塾门口,正轻蔑地笑我。我觉得我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很想朝他脸上扔马粪了。
夏庭秋问,我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是对我温柔了,还是贴心了?我还真回答不上来。
我倒是想,我和晚晴从小到大,兴趣爱好从来没有一处相同的,连模样都不像,没想如今在封峥这里却找到了共同点。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听夏荷说,封峥又收到了国师的信函,请他去京城戏楼听大鼓。第三天,约了他去赏腊梅。第四天,又邀请他去城郊游湖。
这北国才开春,小风刮着还冷飕飕的,游劳什子的湖啊?
不过封峥还是屁颠屁颠地跑去了,一点都没犹豫。他这几天脑子发烧得厉害,神智全模糊了,一提国师就满脸带笑,直夸人家多好多妙,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和美人过从甚密似的。
你说这人傻不傻?当初在北辽皇宫里,那北辽帝对国师美人是什么态度,他又不是没看到。天下美人何其多,他怎么那么想不开,和去皇帝抢女人?
若不是我那把马粪把他砸傻了,就是什么时候脑子被驴踢过了。
我对夏庭秋说:“游吧!好好游!最好来一阵邪风,把船吹翻了,你赶紧跳下去到那国师身上把宝印搜出来。咱们这就大功告成了!”
夏庭秋忙道:“我伤风才好。这么冷的天,我才不要下水呢。”
“说笑的,你还当真了。”
夏庭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出馊主意:“完全可以带人去事先凿了那艘船。到时候等他们划到湖中心,船往水里沉,他们两人都要淹成落汤鸡……等等,封峥可会水?”
“会。”我有气无力地说。
“那就不行了。淹死倒不要紧,成全了他英雄救美那才不划算。”
我说:“二师兄,我们俩真像一对奸夫那个什么妇。”
夏庭秋眼睛笑得弯弯如月,像是修炼成精,化成人形的狐狸,“小师妹,这话要让师父听到了,怕是要打我板子的。”
我笑,把手一松,小金蹭地一声跳起来,扑到他的脸上挂住了。夏庭秋嗷嗷叫,手忙脚乱地想把小金扯下来,结果一脚踩空了阶梯,咚地一声跌了下去。
“喂。”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夏庭秋闭着眼睛,说:“我死了。”
“哦。”我站起来,“来人啊,把这人抬到城外乱坟岗去埋了。”
“别!别!”夏庭秋一下弹跳起来,“还有口气呢!”
“那就把这口气憋着。”我说,“咱们去那个什么罗刹湖吧。”
我往外走,夏庭秋死命拉着我,“姑奶奶,要凿船,何劳你亲自动手?”
我转头回了他一个白眼,“凿个鬼的船啊,本郡主是要去游湖!”
第 38 章
“我觉得我真傻,真的,我明明知道会有今天,我怎么会同意跟你出来游湖呢?”
夏庭秋打一个哆嗦,又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我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有完没完?不想跟过来现在就回去嘛!”
“我倒是想呢。”夏庭秋打了个喷嚏,朝四周望去。四周都是水。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正在湖中央呢。
其实老实说,我也承认这次罗刹湖之游是仓促了点。而且天不遂人愿,也不知道“国师要游湖”这个消息怎么泄漏出去的,等我们赶到湖边的时候,附近人家的船全都被国师美人的仰慕者给包了个干净。属下跑了半天,才找来一艘只能坐四个人的小船。
夏庭秋觉得这船太简陋了,不符合他南海巨富夏家二公子的翩翩形象。我眼见着国师的御船就要划得不见影子了,一脚把夏庭秋踹到了船上。
我跟着上船。湖面一阵寒风吹来,夏庭秋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安慰他,“放心吧,我会医的。到时候你万一真落水重病……”
“谢小师妹医救!”夏庭秋扑到我脚边。
“……我会回去给陛下上表为你厚葬的。”我笑盈盈道,“抱歉,我说话慢。”
这人以前在山里的时候,大冬天还跳河里捞鱼游泳,却在这里装弱不禁风。
京郊的这个罗刹湖虽然比不得白头海大,但是也不算小。船到湖中,之间四面茫茫都是水,看不见岸。
我们事先打听了,那国师请封峥游湖,主要是听他看这罗刹湖最著名的一景“林海望雪”。说是湖西岸边有一大片松树林,天气晴朗的好日子,比如今天,就能望到树林后远远几百里外的雪山。
我们的船往西划,渐渐看到了其他船只。那大都是冲着国师去的信徒或者富豪贵族,所以船都十分华丽,有的甚至有三层高,雕梁画栋,挂着灯笼,歌女弹琴唱曲。
而我们这艘小船只有个乌蓬,连张帘子都没有。水上风大,冰凉刺骨。我一想到此刻封峥正坐在暖暖的厢房里,吃着点心,听着小曲,看着美人。我却在这里喝着西北风,听着夏庭秋鼻音浓重,顿时就怒火中烧。
夏庭秋在那里哀号不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早知道……我当初就该阻止你的。你说你跟过来,又不凿船,到底想干吗?看他们两个卿卿我我,还是想从中插一杆子?”
我没好气,“我就不能来看林海雪景吗?”
夏庭秋裹紧了衣服,缩在船舱里,嘟囔道:“早知道你是这反应,当初我宁可自己去调戏美人,也不说动封峥去了……”
“别闹了。”我拉了拉他,“你过来看看,那船像是官船。”
夏庭秋探头看了看,“是官船。这罗刹湖里,官船也不少,没什么奇怪的。这官船没挂灯,想必也是冲着国师来的。”
我指了指湖上大大小小一、二十艘船,问:“这些都是为了见国师而来的?”
“不奇怪。”夏庭秋说,“每年国师在正法寺里大祭,都有一个下午的时候是来接待普通百姓的,洒圣水赐福。到那时候,整个正法寺里里外外都挤满,少说都上万人。万人空巷啊,这场景你见过?”
“没见过。”我摇头,“听说咱们前国师国祭的时候,也上演过。我爹见过,被深深震撼了。不然我怎么会被送去师父那里学玄学?”
“那你也真够让你爹失望的。”夏庭秋一边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团,一边说,“学了十年,还是这么碌碌无为一个人。走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说你是我师妹。”
“你倒是有为啊。”我哼,“那赶快施法,让船自己开啊。”
夏庭秋啼笑皆非,“我要得道,早就成仙了,还用在这里陪着你受罪。”
侍卫忽然道:“郡主,夏公子,可以看到国师的船了。”
我抬头望过去,只见宽广的湖面,数艘画舫游船之中,一艘古朴坚实的两层官船正在水面上缓缓行驶。
我大喜,“赶快追!”
我们的船小又灵活,穿梭在其他的大船之间,行得飞快。我坐在船头,迎着风,看着那国师的官船就近在眼前了。
那艘船在周围一圈华丽的画舫之中,显得特别素雅。船身是红铜色的,用金粉写有一个“官”字。船上窗户半开,也看不清里面的人,船头船尾有数名奴仆侍卫在走动。
我看到一扇窗户里有人影闪过,酷似封峥,吓得急忙一身子一缩。
小船顿时一阵摇晃,夏庭秋抽着鼻子低呼:“我的姑奶奶,求你别乱动了!”
我忙吩咐侍卫:“别划了!再划就太近了。”
侍卫听话地停了下来。
夏庭秋忽然跳起来,“赶快划!快啊!”
“干吗?”我看着他抓船桨。
话音才落,船左侧就撞到了一艘大船上,船身猛地一阵摇晃,别说夏庭秋,连我都一咕噜滚到了船舱里。
还没等我们站稳,船右侧又传来砰地一声。这下船倒是不动了,可两边巨大的阴影也把我们一船三人笼罩了起来。
“难道……”我刚开口,就听喀喇一声从船底传了出来。
我和夏庭秋惊恐地朝脚底看过去。只见在两边大船的挤压下,这小船很快就经受不住,龙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开来,水很快就渗了进来。
夏庭秋结巴道:“漏漏漏漏,楼水了!”
我也结巴了,“怎怎怎怎,怎么搞的?”
“完了!我就知道!”夏庭秋跳脚。结果他一跳,龙骨又喀喇喀喇断了三根。
我一把拉住他,大吼:“你还嫌船坏得不够快?”
侍卫在船头大喊:“郡主,夏公子,这边船上的人愿意搭我们上去。”
我和夏庭秋同时跳起来要去捂他的嘴。
那侍卫还一脸不解,“这船维持不了多久了,还请郡主和夏公子赶快离船!”
我问夏庭秋:“你哪里找来这么一个愣头青?”
夏庭秋摊手,“又不是我的兵。”
我还要吵架,忽听一声怒吼从天而降:“陆棠雨!”
我吓得脚底打滑,险些落进水里。
夏庭秋倒嗖地一下一改软脚虾的形象,优雅从容地站在了船头,和那人打招呼:“哟,这不是封大人吗?我们真是有缘,在这里相逢了。”
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过去,只见封峥的脸色难看得犹如锅底一般,两眼冒火花,简直可以把我烧死。偏偏脚下的船又喀喇响,龙骨又断了一根。
我挤了个笑,说:“巧啊。我和我师兄也来游湖……”
“少废话!”封峥吼道,“还不赶快上来!”
“哦。”已经很近了,我作势要跳过去。
没想偏偏夏庭秋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形象全无,大声嚷嚷:“师妹,你不可以丢下下官不管啊!”
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低声吼道:“你要干吗?”
“帮你呀,傻丫头!”夏庭秋挤了一下眼睛。
我还没回过神来,船已经沉了一大截了,水都淹到船头了,再不走,我们都要做了这罗刹湖里的落汤鸡。
我正考虑是一掌把我这个二师兄扇飞,还是一脚把他踢飞的时候,封峥已经等不耐烦,抽身利落地跳到了我们的小船上。他拎起夏庭秋丢到一边,然后把我的腰一搂,带着我跳到了国师的大官船上。
我们站稳后,夏庭秋也从容潇洒地自己跳到了船上。
船工一见救到了人,立刻呼着号子,船桨齐发,朝着西边驶去了。我回头望,见那艘小船也已经沉得只剩一个乌蓬在水面了。
夏庭秋一脱险,摇身又恢复了正常,浑然忘记了方才的瘟鸡相,把衣服一理,对封峥拱手道:“在下多谢封大人出手相救!”
我也脸上发烫,小声说:“谢谢……”
封峥还有点生气,劈头就问我:“你在搞什么?”
我喃喃道:“就是听说那个什么林海雪山很好看,也想来看看嘛。干嘛?你看得,我就看不得了?”
“没人说你不能看,可你堂堂一个郡主要出行,别说侍女护卫,起码也要寻一艘好船吧?”
我委屈地大叫道:“你当我不想?还不是因为你的国师美人要游湖,这湖边所有的好船都被包了。”
封峥眉头深锁。夏庭秋帮我说:“封大人,的确是这样。您也别责怪郡主了。”
封峥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放软了语气,说:“瞧你这身……跟着侍女去换身衣服,我再带你去见国师大人。”
哟,这口气,说得好像国师是你家的人了一样。
我冲封峥的背影吐舌头。
第 39 章
夏庭秋过来道:“能主动来救你上船,还不错嘛。”
“不错个头!”我狠狠道,“他都更生气了!”
“他要不生气,那才糟糕了。”夏庭秋得意洋洋地笑了两声,头也不回地跟着小厮更衣去了。
我被领到一间暖房,两个容貌清秀的侍女跟过来,帮我净脸更衣。这衣服是北辽样式,窄袖斜领,色彩艳丽,镶有狐毛边。
封峥来敲门,侍女打开门请他进来。
我转过身去,笑嘻嘻地对他说:“这衣服比草原上的要精致许多,穿着真暖和。”
封峥看着我,似乎有点走神。半晌没说话。
“不是要带我去见国师的吗?”我提醒他。
“哦,是。”封峥回过神来,“跟我来吧。一会儿礼数不可少,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我跟在他身后翻白眼,“不该说的话我当然不会说,我一惯只说我觉得该说的话。”
封峥领我和夏庭秋走到一扇绘有精美图案的大门前。门缓缓向两边拉开,里面的景致露了出来。
房里里倒没多华丽,只是铺着白毛地毯,放着紫檀木矮几和雪白的软垫,显得格外整洁。几个侍女模样的少女或跪坐或立与一旁,首座上坐着一个白衣白纱的貌美女子,正是国师。
国师见我们来了,微微一笑,气质如莲一般。
她也没站起来,只坐了个手势,道:“郡主,卫大人,幸会。”
她声音不像别的女子那般娇嫩柔媚,反而低沉清澈,听在耳朵里,让人对她多了一分敬畏之心。
我和夏庭秋在白毛地毯上坐了下来。封峥是国师的上宾,他本来坐在国师右首。现在我来了,他就把右首的位置让给了我。
上次在大殿之上,一是紧张,二是隔得远,只看到是个美人。现下靠得这么近,我这才看清了美人的模样。
美人轮廓分明,是地地道道的北辽人的模样。大眼长睫,瞳孔微带绿色,宛如一块墨玉。她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如雕琢,就是嘴唇稍微有点薄。不过美人的妆很浓,显得略有点不自然。
夏庭秋喝了几口热茶,开口道谢:“今日多谢国师大人出手搭救,不然我和郡主可就要落入水中了。我们出行仓促,结果闹出这么大一个笑话,让国师见笑了。”
国师美人一笑,满室盈辉。“夏公子不必在意。今天的事本是一桩意外罢了。好在你和郡主都安然无恙。不然贵客在我们北辽土地上有什么闪失,就是我们待客不周了。诸位若有不满之处只管告知我便是。”
夏庭秋笑着将手一抬,“现在有国师如此热情款待,我等受宠若惊,哪里有什么不满。”
国师呵呵笑了两声,并没有接他的话,看着似乎有几分腼腆。
美人又转头问我:“郡主来京都也有几日了,不知道您觉得咱们北辽京都,比之贵国京都如何?”
这还真是个考验人的好问题。我笑盈盈地回答:“贵国京都繁华之处,常常令我思念家乡呢。不过北国楼宇宏伟高大,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前只道家里那精致楼阁,就是美的极致了。”
美人眼波流转,呵呵轻笑起来,那一刹那可真是宛如阳光照射琼林玉树一般。
接下来我就没怎么说话了,只听国师美人和封峥、夏庭秋他们交谈。封峥较为沉默寡言,倒是我二师兄在天南地北地胡侃。他本身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满腹诗书谈吐也不凡,平时同我说话粗鲁了点,可是在外人面前,他一直是标准的风流才子模样。
船行了有一阵,侍女进来说午饭已经准备好了。国师便招待我们吃饭。
国师吃素,饭菜十分清淡,有几味豆腐做得不错,我多吃了几筷子。
国师说:“我平时无事,院子里又种了葡萄,学着酿了点酒。如果诸位不嫌弃,就请品尝一下吧。”
夏庭秋立刻谄媚道:“我们东齐有种酒,叫‘红颜清酿’,就是美貌少女素手酿造的,清醇甘甜,一滴千金。在下想,国师您酿的酒,必定比这清酿酒醇厚幽香百倍有余。”
国师笑笑,“夏公子还没品尝就夸起来了。万一我这酒当不起这份赞美,怎么办?”
“赞美在我,我说当得起,国师您的酒就当得起。”
我小声对封峥说:“你要有我二师兄三分之一的能说会道,你儿女怕都满地跑了吧?”
封峥也小声说:“你要有他三分之一的机敏善变,你也早嫁出去了。”
我说:“那又如何?装出来的,又不是真实的自己。”
“你若不肯妥协,又如何活得愉快?”
“我怎么不愉快了?”
“若愉快,又怎么会天天想着回山里?你能在山里呆上一辈子吗?”
我不耐烦,“你怎么总缠着这个话题不放?我在山里还是在王府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说得好像我嫁不出去,你就必须要捡我这个破烂似的。”
封峥没了声音。我看他一眼,他的脸上竟然有点泛红。
我心没由来地狂跳了几下,也不再说话。
酒端上来了,我端起来就大喝一口。那股醇香甘甜落进肚子里,过了片刻,有热辣辣的感觉涌了上来。
我小声打了一个嗝,对国师道:“好酒。”
国师端着杯子,祝酒词都还没来得及说。她笑道:“郡主喝慢点,这酒后劲大呢。”
北辽的酒都是入口甘甜,后劲大。我偏偏图着入口那舒畅的感觉,喝起来容易没有节制。
夏庭秋喝了酒,说了几个笑话,席上气氛越来越好了。我喝到兴起,便也拿着筷子敲碗沿,放声唱起来。
“江湖十年,长风高歌。孤帆轻舟,海天辽阔……”
“好个海天辽阔!”国师美人鼓掌赞道,“听说郡主生长在南国内地,是从哪里听来这曲子?这曲子听着倒是像海边人家唱的。”
我指着夏庭秋道:“二师兄家是海边的,这曲子是他教我的。”
夏庭秋抱拳谦虚,“不过是普通渔民小调,不登大雅之堂。”
国师笑意盈盈,“我可觉得这词唱得真好,教我想起……”
话没说完,侍女来报:“大人,林海快到了。”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
国师下令道:“把窗户打开吧。”
可是这个打开窗户,却并比是我认为的那种开窗户。一阵细微的齿轮转动声,船右侧那面墙壁竟然徐徐上升,只余留下几根梁柱。外面的湖光山色顿时映入眼帘。
只见倒映着天光的湖面尽头,一座雪山伫立云间,山湖岸边,是一大片松树林。松树笔直高大,枝叶茂密,远远望去,就如一片厚厚的绿云一般。而这林海雪景也倒映在了湖面,清风一过,鱼鳞波纹万千起,宛如洒了一地碎琉璃般。
国师说:“若是平时,肯定请诸位上岸游玩了。只是前几日有雨,地上还是湿的,怕是玩得不尽兴。总之诸位还要在京城呆数日,将来有空了,再来也不迟。”
我们就坐在船上,看着美景喝酒聊天。也没有享受多久,就见湖面上出现了别的船,想必是闻风追随国师而来的仰慕者。
国师美人把眉头轻皱,对我们说:“这次出行略微高调了点,就惹来那么多闲人。如今坏了各位客人的兴致,是我招待不周了。”
我想严格算起来,我和夏庭秋都是两盏夹在她和封峥间的大灯笼,所以我们俩都没吭声。
封峥倒说:“国师大人不必介意。我们今日游湖,不但看了湖光山色,有品尝了美酒,已十分尽兴了。在下等还要感谢国师大人您的盛情款待呢。”
国师笑笑,便叫船工调转了船头。
等船靠了岸,我们都站起来向国师告辞,国师美人这才站起来回礼。
美人说自己坐船回府邸要快些,便在船上送我们上了岸。我看她站在船上,衣袂飘飘,乌发如瀑,真是美艳不可方物。面对这么美的人,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回去的路上,我和夏庭秋说:“我看你还是算了吧。今天马屁都拍尽了,美人对你似乎还是不冷不热的。”
夏庭秋满不在乎,“我如今在这里,做的是绿叶,全为衬托你。”
“你能怎么衬托我?”
“傻丫头。”夏庭秋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难道你想看到国师和你的封哥哥打情骂俏的?”
我的脸刷地红了,粗声粗气道:“要……要你多事!”
“好心没好报。”夏庭秋丢了我一记白眼。
第 40 章
到了迎宾馆,我们往里走。走着走着,夏庭秋又忽然冒出一句:“我说,国师美人哪儿都美,就是身高不好,站着都和我一样高了。”
我斜眼看他,“人家个子高,那是针对你而言的。我看在北辽人里,她那身高普通得很。你自己矮,就不准别人长了?”
夏庭秋摸了摸下巴,“我认为,不论南北人,女子就得身段窈窕才好。抱在怀里,搂在臂弯里,这才合适。再美的姑娘,若生得牛高马大,都十分让人扫兴。”
我说:“史书记载,人家惠宗皇帝有一个江贵妃,就身高七尺有多余。人家皇帝还是照样对她宠爱非常。”
夏庭秋不以为然,“特例罢了。”
我吐槽,“追不到美人,就嫌人家个子高。”
夏庭秋侧头,笑意温柔地看着我,“小师妹,说句实话,这天下女子,再美再好,都不及你三分可爱哟!”
我也笑嘻嘻道:“二师兄,这天下男子,脸皮再厚再无耻,也都不及你的三分哟!”
我们俩常年这样唱作俱佳,开玩笑吐槽,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转过头去,就看到封峥站在我们身后,青黑着一张俊脸,美男子边成了夜叉。
封峥面无表情地盯了我片刻,一言不发,大步朝后院走去。
“喂……”我徒劳地伸手。
“生气了呀。”夏庭秋老皮老脸,把手一抬,“在下还有要事,先请告辞了。郡主保重。”
我尚未发话,他已经脚底抹油,丢下这一堆烂摊子逃走了。
我气得跺脚,左右看了看,选择追着封峥而去。
封峥在前面脚步沉稳地走着。他走快,我也走快,他慢下来,我也慢下来。他后来干脆停了下来,我也急忙站住,总之一直和他保持着五步左右的距离。
其实我和他之间,也总隔这这么一段距离,远也不远,却也不能太近。他总背对着我,我只有在五步之外看着他。
看着他从一个稚气的少年成长为一个俊朗的青年,看着他吟诗舞剑,看他皱眉或是轻笑。
五步之外,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晚晴他们在那个世界里,而我,就从来没有走进去过。
封峥终于回头,沉着声问:“什么事?”
我干笑了两声,好声好气地说:“刚才……我和我师兄在开玩笑而已,你别当真了。”
“哦。”封峥应了一声。
我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和他打小就这样,互相讽刺,其实都不是有意的。我师兄这人到底是来自江湖,也特别不羁,加上他有点持才傲物。但是他人其实很好的,善良又热忱,人也很细心……”
“我知道了。”封峥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他人很好,你很喜欢他。”
我挠了挠头,不明白我说错了什么,似乎让他心情更不好了。
说起来,我为什么要过来对他解释这些漫无边际的东西?
暮色之中,封峥转头幽幽望了我一眼,眼神深沉如古井之水,藏着情绪。
我看不透他,那他看得透我吗?
静默了片刻,封峥转过身去,继续朝前走。
我在他身后开了口,轻声说:“封峥,我喜欢的是你。”
离去的脚步再度停住了。
这次,他没有转回身来看我。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就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一个字地发不出来。我徒劳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选择了继续沉默。
封峥依旧静静地背对我站着。
我凝望着他的背影,心一分一分凉了下来。先前燃烧的激情转眼被日暮时分的寒风吹散,只留一点灰烬飞舞。归巢的老鸹应景似的在树枝上呱呱叫了几声,仿佛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我苦笑着摇摇头。早就知道他是不会回应的。
我转身快步走开。
没走几步,手被人一把拉住了。
我惊愕的回头,只见封峥站在我身后,拉着我的手,直直看着我。他的眼睛前所未有地明亮,仿佛有火焰在燃烧,那股热度扑到我的脸上,让我的脸也发烫起来。
“你……”
“郡主!”草儿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和封峥都像被敲了一棒子似的,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草儿小步跑过来,我和封峥就僵站在原地,像两个木桩子,埋着头不去看对方。
草儿走到跟前,焦急地对我说:“郡主原来在这里,要婢子们一番好找呀。公主知道您回来了,要叫您过去了。”
“哦,这就去。”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封峥。他正望着我,眼里一片温柔的清光。
我埋头又走了几步,再度回头看他。
他还默默地望着我。
我就这样三步一回头地,被草儿拉到了嘉月那里。
等我给嘉月见完礼,喝了两口茶,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明白过来我刚才干了什么。这么一清醒,脸就如火一般烧了起来。
到底是说了。
一时间我又激动,又后悔,又担忧害怕,捧着茶杯浑身发抖。
嘉月问我国师如何,湖光山色如何,我乱七八糟说一统,都不知道自己答的是什么。
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我对着封峥说喜欢那一段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我越回想越冒冷汗。
居然还真说了!
我擦了一把冷汗,仰头把杯子里的茶咕嘟咕嘟全喝了。
嘉月怪同情地看着我,“那国师真的如此美貌聪慧?看你这样,我也顿时觉得压力大了不少。也不知道将来如何应对呀。”
我只好傻笑。
心不在焉地回了院子,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被夏荷她们缠着问东问西。我想她们来了这北辽,平日里连院子都不能出,也怪可怜的,便耐着性子把下午的出游仔细描绘了一番。
草儿推门进来,面带困惑地说:“郡主,封大人在院外求见……这么晚了……”
“我出去见他!”我唰地站了起来,又忙克制住激动的声音,“咳,去见一见……”
我披上外衣走了出去。院门外,封峥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披星戴月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副画一样。
我走出去,和他大眼瞪小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周围的人都自动散了干净,留我们俩站在那里发呆。
过了半晌,我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傻了,才扭扭捏捏地开口:“很晚了呢……”
“哦。”封峥似乎才回过神来,“我有点事和你说。”
“什么事?”难道是想通了我傍晚说的话了
结果听封峥干巴巴地说:“国师又请我去赏画,我不得不去。”
我僵了一下,哦了一声,忍不住把手握成拳头,然后又赶紧松开,免得一不小心真的挥了过去。
封峥挺无辜地看着我,说:“我想你挺不高兴我去见她的,于是觉得来和你说一声为好。”
我啼笑皆非,“莫非我说了不高兴,你就不去见她了?”
“当然还是要去的。”封峥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职责所在。”
我差点吐血,苦笑道:“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呆子?”
封峥听了,紧抿着唇,似有不满,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有瞪着我。他眼睛真漂亮,像两块黑玉石。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白痴,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就跑回院子里。
封峥在我身后轻微地叫了一声:“阿雨。”
我站住了,侧着脑袋看他。
夜里,四周都静悄悄的,我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封峥的声音轻得就想叹息似的,“不要喜欢我……”
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月凉如水,如冰霜一样笼罩着我。我哆嗦着,打了一个喷嚏。
“郡主?”夏荷她们终于出来寻我,“怎么一个人站这里?封大人走了?”
“走了。”我苦笑。
命中注定不是我的,就怎么也留不住。
“手怎么这么冰呀?”夏荷低呼了一声,忙拉着我进屋去了。
第 41 章
虽然睡前灌了一碗热姜汤,可是次日起来,还是头晕脑胀、四肢酸疼,不用请大夫,我就知道自己这是着凉了。
话本小说或是戏曲里总是这么写,才子佳人失了恋情,总是要伤心重病,对着白海棠吐血。我算不得什么佳人,可是恋情落空了,也照例生了病,可见上天并不因为我特立独行而有所偏颇。
伤风这病要过人,我便省去了给嘉月请安,成日呆在屋子里。情绪低落,又没有什么可消遣的,只好看着夏荷她们绣荷包、打珞子,再拿来逗小金玩。
后来草儿来报:“封大人听说郡主病了,亲自送了点药材过来。”
我手一抖,绣球落到地毯上,小金扑过去,追着球儿跑走了。
我借口有病在身,叫草儿去把封峥打发了,自己却做贼似的趴在窗户后面偷偷看。
封峥大概从赴宴回来,还穿着一身官服,英武挺拔。草儿同他说了几句,他的眉头立刻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我暗骂:这个时候过来充什么好人?
正嘀咕着,只见夏庭秋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了院门口,像是要过来拜年似的。
封峥见了夏庭秋,明显愣了一下。我隔太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见两人拱手交谈了起来。
夏庭秋依旧笑脸迎人,封峥的表情在他的对比下更显得有几分僵硬。两人没说几句,封峥就把手一抬,找了什么借口,掉头走了。
夏庭秋一进了屋就嚷嚷起来:“刚才在门口遇见了封大人。我怎么邀请,他都不肯进来,好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我皮笑肉不笑,“大概是怕我这病过人吧。”
夏庭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过是伤风,又不是什么恶疾。别是你和他起口角了吧?”
我心虚,别开了脸,敷衍道:“我和他什么时候不起口角?”
我这二师兄,也是个玲珑心肠的人,见我神色不自然,也没再问下去了。倒是我在那边憋了老半天,终于憋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拉?”夏庭秋笑呵呵地扭头,显然就等着我。
我怪委屈地说:“我和他说了。他拒绝了。”
夏庭秋放下了手,抓着了我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他的手大而温暖,握着我冰凉的人,让爱过我觉得很舒服。我手脚容易冰冷,小时候他也常这样帮我暖手。
“他拒绝,是他不识好歹,不是你不够好。”二师兄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般,“相信我的,伤心难过是为了以后的海阔天空。等回了东齐,多的是好男儿等着你。他配不上你。”
我勉强笑了笑,“老生常谈,就没别的安慰人的话说了?”
夏庭秋扬了扬眉,“那你还要听什么?说你们本来就不合适,你喜欢他也不过一时头脑发热,再多吹几次冷风就好了?”
我啼笑皆非,捶他一拳,“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这样说你师兄我,真是不孝!”
我撇嘴,“你就是没把我当真!凭什么我喜欢他就是头脑发热了?”
夏庭秋摇着一把牙骨绢扇,对我指指点点,“那你说你喜欢他,我问你,他若和你成亲了,你肯为他关在家里,成天绣花吗?”
我一愣。
夏庭秋继续道:“你能为了他,天天伺候他父母,和妯娌叔伯周旋吗?万一他为了长辈或者其他原因,要娶小妾,你会同意吗?”
我奋起,“一刀废了他!”
“哎呀!冷静!”夏庭秋将我按下,“瞧,不过是说说,你就要动刀子了。我要是封峥,我也不敢要你。”
“你也瞧不起我?”我觉得受伤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夏庭秋慢条斯理道,“咱们是江湖人家,他是官宦人家,规矩大不相同。他若真娶了你,还得有为了维护你而和家族抗争的勇气和毅力。再说了,就算他有,护你一年,两年,能护你一辈子?阿雨,你单纯得很,你是不知道男人。嘴上说得好听,却没长久耐性。开头觉得你与众不同,处处都好,可久了累了,总是会发觉还是平凡些的女子更省事。这不是说你不好,只是说你们不合适罢了。”
我细细听他说完,也觉得他字字都说到了点子上,针一样戳得我的心抽疼。
夏庭秋揽着我的肩,柔声说:“换成你也一样。你现在看他千般好,可是日子久了,总会觉得这人太死板,太守规矩,不知变通。诗词你谈不了,书画你不擅长,即使你愿意为他将刀剑束之高阁,转而去缝衣服,可你开心吗?”
我默不作声。
夏庭秋轻笑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傻丫头,我说的话,你心里都懂的。早点想开吧,别不开心了。我给你弄来了点外面的吃食,你不是最喜欢吃那个芝麻酥糖了吗?”
我依旧埋着头。夏庭秋拆开了纸包,剥了酥糖凑到我嘴边,像哄小孩子一样道:“囡囡乖乖,把嘴张开。”
我习惯性地张开嘴,他把糖塞进了我嘴里。
满嘴香酥甘甜,让我回过了神。
夏庭秋笑意盈盈地望着我,桃花眼里一片温柔。
“好吃不?”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
夏庭秋十分开心,自己也剥了一块糖,吃了起来。
我慢慢嚼着,把糖咽了下去。夏庭秋又剥了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又张嘴让他喂。他满意地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脸宠溺之情。我也不由觉得内心十分温暖。
病好了后,也到了嘉月入宫的时候了。
战败和亲,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难得北辽帝肯到宫门口迎接一下嘉月,也算是给足了东齐面子了。
宫里做好了礼服,送过来给嘉月试穿。嘉月个子娇小,穿着厚重的北辽礼服,有几分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衣服。
我忙着伺候嘉月,转头见夏庭秋正在外面探头。他没有官职在身,这种场合没他什么事,他来找我,肯定是为了偷国宝的事。
我寻了个借口跑出来,被他一把拉到了僻静的角落。
“一切都还好?”夏庭秋问。
“按部就班,没出什么岔子就是了。”我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夏庭秋拉过我的手,熟练地帮我揉着,边说:“我们那边想到了法子弄到那个东西了,要我过来和你说一声。”
我大喜,“如何?”
夏庭秋左右望了望,冲我勾勾手指头,我立刻乖乖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大礼过后,我随你们一起回东齐,先绕道去圣地朝拜。国师肯定会和我们同行。到时候再伺机下手。”
我听了,嗤笑道:“这不和没说一样?”
“急什么,没说完呢!”夏庭秋拉过我的耳朵。
我们两个在那角落里嘀咕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敲定。夏庭秋还不放心,要我把计划背给他听,他又细细纠正补充了一番。
讨论完后,我也蹲累了,站起来往外走。转身的时候,衣领被树枝挂着了,外褂被扯外在一边。
“别急,我来。”夏庭秋拉住我,过来帮我把衣领从树枝上解了下来。
我拉着衣服和他从那个小旮旯里走了出去,结果迎头就撞见一个送水的小厮。
那小厮看到我们俩衣冠不整地从树丛后面钻出来,面目惊骇。光看他表情,就知道他的思绪已经顺藤摸瓜飞到八千里外了。夏庭秋还没开口说话,那人就一个哆嗦,满口道歉,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跑走了。
夏庭秋见怪不怪,道:“大概又是内急吧。”
我扑过去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你还我清白!你还我清白!”
“郡主。”忽然听到封峥叫,我松开手。
夏庭秋踉跄一步跳开,丢下我像兔子一样跑走了。
我僵笑着转过身去。
第 42 章
封峥站着离我不远,表情也是僵硬的,目光躲闪。
我看着心里冒火,心想我不过是对你坦白了心迹而已,又不会把你怎么样,怎么见我和见鬼似的,还真当我这么稀罕你呀!
我在心里叽叽歪歪着的时候,封峥终于发话了,说:“国师给你送了点礼,我叫人送到你房里了。”
我忙应了一声:“这么客气呀。送的什么?”
“装盒子里的。我也不知道。”
我一时嘴贱,问:“今天你们又玩了什么?”
封峥老实答道:“今天赏画。山水圣手丁前的作品。我赏画不在行,她问我是不是真品,我也说不出来。”
我问:“那她没笑你呀?”
“大概在心里笑了吧。”封峥说。
然后我俩冷场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不约而同把脸转开。
好在嘉月身边的侍女来找我,我跟着那人走开了。
第二天,良辰吉日,公主入宫。
送嫁的队伍吹吹打打,将我们送到了皇宫门口。
嘉月等人是头一次见到这么雄伟的建筑,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来。我和封峥之前见过了,还比较镇定。
北辽帝一身龙袍,在宫门口迎接嘉月。他们俩是第一次见面,嘉月低着头,我看不到她表情。不过北辽帝看起来,略微有点失望。
想也是,国师美人貌若仙子一般,他还能天天见。嘉月这样的容貌,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了。
礼毕后,我和皇后派来的女官陪同嘉月进了后宫。嘉月即将生活的地方叫锦和宫,是一处规模不大,却精致得体的宫殿,而且靠近御花园,算是个不错的住所了。只希望嘉月有幸一生都平安住在这里,人生不再有波折。
帝后二人的使者过来道了祝词,又送来各种赏赐。只见金玉珠宝琳琅满目,绫罗绸缎如云流水。我是喜娘,也有一份红包,几个大红绸盘子里托着金条和珠宝首饰。
太后和各宫娘娘很快也派人来贺喜,我代嘉月给那些侍女太监一一发了红包,又转手给锦和宫的大姑姑塞了一包珠宝过去。
“姑姑,我家公主年幼,初来贵地,许多事还不懂。劳烦姑姑以后对公主多上心些。”
那大姑姑收了礼,笑眯眯道:“郡主放心。奴婢们既然已经认公主做了主子,自当尽心服侍。”
嘉月不允许带自己的侍女,皇后拨给他的侍女和姑姑看着都一脸精明样。我想嘉月这个性子,将来难免受欺负,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帮她什么了。
这么一个单纯柔弱的女孩子,从一座宫殿走到另一座宫殿里,永远华服美食,却也永远孤单寂寞。
我不能在后宫久呆,太监催促着我叩安。嘉月舍不得我走,拉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安慰道:“陛下和娘娘看着都是好相与的人,公主您且好生侍奉他们吧。您到底是东齐公主,拿出点皇家气概来,也没人敢欺负你的。对了,这猫——”我指了指被一同带进宫的小金,“我也十分喜欢它,却是不能带它走的。公主留着它吧,做个伴也好。它十分通人性的。”
嘉月点着头把小金收下了。小金依依不舍地嗅着我的袖子,喵喵叫。我摸了摸它的头,说:“她才是你的正经主子。保护好她,知道吗?”
小金舔了舔我的手,呜了一声。
我终于叩别了嘉月,离开了皇宫。
宫门外,封峥和夏庭秋都在等着我。
我把还湿润的袖口给他们俩看,“瞧,公主哭的。”
“嫁人嘛。”夏庭秋挺理解的,“等册封下来了,有了名分了,或许会好点。”
封峥仰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微眯着的眼睛里闪耀着光芒。
他字字坚定道:“将来,终有一日,我们东齐无需再受此等侮辱!我们的战士必不马革裹尸,我们的女子不必含泪远嫁。”
我站在他身后,一同望着北辽的宫墙,“嗯,终有这么一日的。”
古往今来多少名人轶事,写着那些少侠浪客,为情为义,怒发冲冠,放手一搏,肝脑涂地,血洒江海,在所不惜。
那夜使馆设有酒席,众人都为公主顺利入宫而高兴,海吃豪饮。我情绪却有点低落,吃了几口饭菜,就借口累了,回房休息。
回了院子,也是一片冷静。小金睡觉用的那个软垫还放在椅子上,上面留着几根黄毛。我摸了摸,更觉得有点寂寞。
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去花园里走走。
院子里有个小荷塘,现在才是荷叶只露尖尖角,一片水光倒映着天上圆月,显得十分清冷。
我走了两步,看到对岸池塘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我走了过去。那人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我。
“没睡?”封峥问我。
“睡不着。”我说。
封峥微微笑了一下,“我也是。”
满池的盈盈月光都映着他俊秀的脸,在他温润的眼底留下一抹清光。他穿着淡青色常衣,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整个人仿佛就要融进这片夜色里一般。
我突然有点手足无措,心跳加快。
封峥拍了拍旁边的石头,“过来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乖乖地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我们有一阵没说话。四下很安静,只偶尔有结束冬眠的青蛙在池边叫两声。天上的云被风吹过来遮住月亮,然后又飘开。
我挠了挠头,又抓了抓耳朵,再挥手赶一只小飞虫。
封峥忽然开口,说:“终于结束了一件大事了。”
我急忙收手坐好,点头附和,“是呀。轻松多了。”
封峥看着我,笑了一下,问:“就要回家了,高兴吗?”
我挑了挑眉,“在外面还自在点。回去又要听我爹念叨。”
封峥笑笑,“他也是为你好。”
是呀,反正听他念的又不是你。
我沉默片刻,终于说:“我这一路都在想,我们这么做,到底值得不?就因为我们国师的一句话,那么多东齐儿女涉险而来。”
封峥扯了一个冷笑,“上有国命,再所难为。”
“可这命令未必是正确的。”我说,“一个国家的繁荣昌盛,就压在那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上?”
“因为,那是民之信仰。”
我笑了,“你说错了。老百姓并不信仰这个,他们只要能过上宁静的日子,吃饱饭就足够了。信的,是陛下,是我爹、你爹他们这些面对局势觉得无能为力的人。”
封峥咬了咬牙,定笃道:“陛下是不会觉得无力的。”
“是呀,他还年轻呢。”我忍不住轻嘲了一句。
“不要讥讽。”封峥倒是好言好语地说,“你还这么年轻,不适合用这个语气说话。阿雨,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你比很多女孩子都聪明,看得透彻。可是很多时候,我真希望你是糊涂的。”
我还真糊涂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封峥避开我的目光,垂下头。我知道他在忧愁,他忧愁起来都是这么好看的。你说一个男人长这么好做什么?
我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喂,在为那件事担心?”
封峥的眉头轻皱着,模拟两可地说:“大概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个人怎么也有那种女人才有的千回百转的心思。
我说:“别忧郁,你一贯是硬汉形象,不适合露出这副忧郁的神情来。封峥,你长得这么好看,在我们东齐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儿郎了。可是很多时候,我还真希望你能更加洒脱一点,特别是对你自己。”
封峥笑了起来。我不觉得我这话有多好笑,但是他埋着头,笑得肩膀直抽,仿佛这是天字第一号大笑话。
我这一路说了那么多笑话,做了那么多搞笑的事,甚至前几日找他告白,把脸都丢尽了,他都依旧板着脸。唯独这几句严肃劝导的话,戳中了他的笑点。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我和他总是沟通不良了。
封峥笑够了,埋着头不吭声。我从怀里摸出一包炒黄豆,咯嘣咯嘣地吃着。
过了片刻,封峥忽然幽幽开口,问我:“阿雨,如果我将来做了违背我原则的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看我吗?”
我愣了愣,说:“我现在看你,觉得你这个人高傲、古板、做作、虚伪……总之非常讨厌。你希望我对你继续维持这一看法吗?”
封峥又呵呵笑了起来,不过看起来一脸苦涩。
我丢了一颗豆子进池塘里,击起一圈圈涟漪。
“你把心放宽些吧。这个世上,只看利益,无视道德的人,活的最自在。虽然我们不至于如此无耻,但是你也该在大众允许的范围内,对自己宽松一点。”
封峥听了,摇摇头。我也没指望几句话就能劝得他改变,只无奈一笑。
封峥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说了一句:“天上人间共团圆。”
我正想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却站了起来,嘱咐我早点去休息,然后转身就先走了。
我茫然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青衣一闪,仿佛一抹月光。
第 43 章
到了第三日,我们这些送亲的喜娘、和亲的大使,就要准备离开归国了。封峥还特意说,受了我们东齐国师之托,打算绕道北辽圣城朱丹,去取点圣水带回去。
不负众望的,国师美人得知后,立刻说她恰好要从京城返回封地朱丹,可以和我们同行。我们自然是一万个乐意。北辽帝虽然不同意,可是国师坚持,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同意。
我记得离开北辽京都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城里的桐树花都开了,粉白粉白地,像落了雪一样。北辽孩子追着我们的车队跑,路边铺面的烤羊肉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然后。
然后……
我睁开疲惫的双眼,眺望着一望无垠的沙漠。
单纯的黄色和单纯的蓝色组成了一切,这个世界充斥着一种静谧的死亡之美。而在除了沙子就没有其他东西的天地之间,我们这些迷失方向的人是如此渺小。
“果真是迷路了。”夏庭秋肯定地说,“这风是往西吹的,我们走错了,本来该朝南,却朝了西。”
清晨的阳光中,夏庭秋正擦着一头一脸的沙子。
我又看看一脸凝重的封峥。封峥点了点头,说:“奔走了一个晚上,也不知道走偏了多远。”
我再把视线继续往下转,看到了那辆破烂的马车。车帘子撩了起来,美人倾国倾城的脸蛋探了出来。
国师大人倒是淡定得很,甚至还冲我亲切地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两个米糕。
“吃早饭不?”
我木然转过脸,踩着沙子唰唰走到封峥面前,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封峥不明就里地俯身下来。
我一把拽住他的领子猛一阵好晃,指着那北辽国师大叫:“你脑子抽风了?北辽皇帝的女人你也敢带着跑?生怕我们没追兵吗?”
封峥张口要说话,夏庭秋横空扑了过来,把我们俩拉开,“也怪不得他啦。我们都不知道会迷路嘛。”
国师也说:“我不是北辽皇帝的女人。”
我气急败坏,拉着封峥大吼大叫:“我不管。你带走了北辽帝的女人,他肯定不会罢休的。就算怎么现在迷失在沙漠里了,没准他也会派兵追过来。”
封峥又想说话,国师又插口道:“皇帝不会派兵追过来的。还有,我不是他的女人。”
她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嗓音忽地一低,竟是淳厚清澈的男声,穿透众人耳膜。
我在潇潇冷风中打了一个哆嗦,只觉得一道无形的雷电击中我的天灵骨,将我霹成一具焦碳。
那厢,北辽国师已笑意盈盈地走下了马车。
美人一把扯下白花纱头巾,一头如瀑半的乌发散开。然后她(他?)再举手往脸上一抹,真的只是那么轻松一抹,一层薄薄如蝉翼般的东西从脸上扯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轮廓分明,俊美逼人的男人的脸。
嘴角是玩味的笑意,细长的丹凤眼里是一片锐利的清光。沙漠里的风吹拂着宽大的衣袖,让他身形看上去宛如一只展翅的白鹭。
我呆立如石像。
这张脸,我以前见过。我以前在梦里见过。
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时候,梦里见到的那个捧着宝印的神仙哥哥,就长着这么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
巧合?
还是天意?
这人在那边一个造型接一个造型地摆着时候,我只觉得天上的雷也一个连着一个打在我头上。特别是我看清了国师美人的喉结,更觉得连挖了眼睛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那不男不女的变态还很是惬意地舒展了一下手臂,道:“这下舒服了。”
一阵风过,我就化做了一捧细沙,消失在了这片沙漠里。
这这这……
这一切,还得从十五天前说起。
第 44 章
十五天前,我们离开京城,前往丹朱。
这一路国师美人是如何和封峥卿卿我我,夏庭秋又是如何沾花惹草,我已不再想重复了。反正大家还算顺利地抵达了丹朱城。
丹东在西边,远离富饶的北辽内地,出门就是戈壁。但就这么个荒凉之地,自古就是朝圣之地,地方不大,寺庙林立,路上来往的行人,一半是教民,一半是商人。
国师住的宫殿古朴庄严,却也十分舒适。我们小住了两日,装模作样地去圣殿里取了圣水。然后我和夏庭秋偷跑出去,满大街吃小吃,结果吃得拉肚子,封峥唉声叹气地帮我们抓药熬药。
等我们俩终于不拉了,国师便提议带我们去戈壁上玩。这附近似乎有一处景致,游人时常去那里的绿洲游玩住宿,早上起来看日出。
国师如此热情办招待,我们一边谦虚一边欢喜着同意了。于是国师带着我们,后面跟了几个仆从,第二天下午就出发了。
我们南方人都是头一次来到戈壁,觉得地貌奇特,怪石嶙峋,纷纷表示大开眼界。国师兴致挺高的,一直为我们做讲解。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地形十分熟悉,很多石头他都说得出故事来。
就这样走到下午,到了一处小绿洲。那里茵茵绿草地中一汪清透的泉水,芦苇几从,野花几片,十分别致可爱。
先来的仆从已经扎好了帐篷,摆好了瓜果,羊也架在火上烤着。
国师十分爽快地把大部分仆役都遣走了,只留了十来个侍卫和下人。那些人远远地把帐篷扎在沙地里,并不过来打搅我们。
然后,大家就吃饭喝酒,谈天说笑。夏庭秋还十分显摆地吟了几句什么“惊涛拍岸,落日长空”之类的丝毫不应景的酸诗。
记得那天傍晚的时候风就有点大了,到了晚上,我们就把火堆移到了矮树丛后面。可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还挺冷的。封峥这个老妈子就提议今天早点散了,回帐篷休息吧。
等到我们要歇息的时候,出了个小问题。因为风太大,吹倒了一个火把,把一个帐篷点着了。很不巧的,那是分给我的帐篷。
封峥就说这没什么,让下人匀一个帐篷出来,他把自己的帐篷让给我,他去睡下人的帐篷去。
国师却反对,说没有让客人睡下人的帐篷的道理,转而提议让我和他睡一起。
诸位看官,你们要知道,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她”!我是女的,“她”也是个女的,睡一起也没什么,而且这又是个天赐的近“她”身搜宝的好机会。于是我立刻表示同意。
没想封峥突然跳出来表示反对,义正严词道:“郡主挤了您的帐篷,碍着国师您休息,实在不妥。”
去你的,你怎么不担心人家妨碍到我休息?
国师却很大方,“没关系的。我那帐篷很大,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封峥固执道:“在下几个是客。在咱们东齐,客人与主人同榻,是十分失礼的事。郡主大可睡在下的帐篷。在下一介武官,睡下人的帐篷也不碍事。”
他们两个就我到底睡哪个帐篷拉锯了起来。
我和夏庭秋站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夏庭秋问我:“你说你封哥哥这一出,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大概脑袋被驴踢了。”
“或者他才想睡国师的帐篷?”
“想睡的是你吧?”我斜睨他。
夏庭秋谦虚道:“我没妄想能做她的入幕之宾。”
就在这个场面僵持住的时候,那股邪风刮得越来越大了,火把接连倒了两支,轰地一声把封峥和夏庭秋的帐篷都点燃了。
我们都傻了眼。
我对夏庭秋说:“这回你终于可以妄想一下了。”
突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冲过来,对着国师急匆匆地说了一串话。他说的北辽语,我听不懂,夏庭秋却神色一变。
“怎么了?”
夏庭秋说:“起了风暴了。”
我说:“这风本来就够大了。”
夏庭秋鄙夷,“你知道什么叫大风?”
国师也是一脸严肃,转头和封峥说了几句。封峥怔了一下,转头叫我:“阿雨,你快上马!”
我反应有点慢,“我们要去哪儿?”
夏庭秋拽着我就跑,“姑奶奶,先逃命吧!”
风沙已经有点迷人眼了。
我们跳上了马,国师也上了马车,冲我们喊了一声:“朝南走,进到峡谷里就没事了。”
这大半夜的,谁分得清东南西北啊?我们只好抽着马跟在他的马车后面跑。没想风沙越来越大,吹得人都快要从马背上飞起来了。我根本张不开眼,更顾不上控马,只能紧抱着马脖子,由着它瞎跑了。
接下来的情景实在太乱了,我又被风沙吹得头晕脑证,记得不大清了。只知道这和上次在草原里走丢差不多。上次是在追兵中狂奔,这次是在风沙里狂奔。所以我一边奔着一边担心,怕和封峥他们又跑散了。迷失在草原里,和迷失在沙漠里,可有着天壤之别啊。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在轰隆的风沙中听到了别的马蹄声。对方也听到了我的声音,大声问:“是谁?”
我忙说:“是我!封峥,是我!”我真觉得我从未见他如此亲切可爱过,一颗悬着的心也立刻松了下来。
封峥带着我又跑了一炷香的时候,马儿终于跑进了一个峡谷了。
风立刻就小了很多,但是风声依旧震耳欲聋。封峥打着手势,让我跟着他往峡谷里走。
这峡谷不大,我们找了一处凹下去的地方避风。我担心夏庭秋他们,好在过了没多久,夏庭秋和国师也赶过来了。
国师和夏庭秋顶着风走到我们这里。那个侍卫慢了几步,就要走到跟前的时候,峡谷顶上突然掉落一堆沙石,将他瞬间埋住了。
我胆子再大,亲眼见到别人被活埋,还是吓得惊叫一声。
封峥和夏庭秋不约而同将我拉过去。封峥力道大,把我拽过去抱住了。
“别看。”他在我耳边说。
我紧紧拽着他的衣襟,感觉到他搂着我的腰的胳膊坚实有力,心里除了恐惧,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在。耳边风沙声轰鸣如雷,感觉整个天地都要崩溃了,而抱着我的这个怀抱却依旧坚实牢固。
沙石还在不断往下落,漫天尘土中我只听到石头坠落的咚咚声。
我们四个人挤做一堆。忽然我感觉到有人在我手背上轻敲了两下。
那是夏庭秋给敲的暗号,表示他成功了。
我又是无语又是佩服。这逃命的当口,他居然还有心从国师身上偷国宝。就不怕人家国师当他是登徒子,回头对他下咒。
这阵风暴又刮了一个多时辰,腿都站麻了,风才稍微转小了点。
国师说:“隔壁里的这种沙暴,常常一刮就是数天的。这里没水也没吃的,我们熬不了这么久。现在趁风小了点,赶路回城吧。”
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靠国师给我们领路。那被埋着的侍卫已经救不得了,国师遗憾地念了几句经,登上了马车。
封峥把自己的马也套在了马车上,跳上车把式的位子上,转头叫我:“阿雨,你也上来。”
我摇头,“我骑马方便些。”
封峥也不勉强。待我们都上了马,国师指路,封峥驾车,我们在后面紧紧跟着。
虽然说回城,可是我们几个是万万不能回去的。夏庭秋已经把宝贝偷到手了,国师迟早会发现。回了城,那不是自投罗网。
只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我们走了小半个时辰,风又转大。大家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起来。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开头的那幕了。
天亮了,大家没走散,却是迷路了。然后国师突然又不是国师了,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一想到之前封峥和她(不,是他——或者还是她?总之是这么一个变态)眉来眼去了半个月,我就泛胃酸。
我呸呸几声,把嘴巴里的沙子吐了出来,指着那个人妖,问:“你到底是谁?国师呢?”
人妖笑嘻嘻,忽然又转了女声,道:“国师就是奴家我呀。”
我被雷电击得差点站不稳。
这时封峥上前一步,一脸见怪不怪道:“还要请教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妖嘴角轻挑,面带一丝惊讶,笑得颠倒众生,用男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只听封峥干巴巴地说:“阁下第一次请在下饮酒那次,在下就认出来了。”
人妖一怔,似有不甘地哼了一声,点了点头,“封公子果真睿智过人。”
“阁下过奖。”
我冷到牙齿根都发疼,好不容易开口道:“封,封峥,你早就知道了?”
封峥看着我,露出一点愧疚的神色来,显然是承认了。
拜托,你早知道了,那你这些日子还和这人妖眉来眼去的,你诚心恶心人吗?想到我竟然为了这么一个人妖吃了半个月的醋,我更是郁卒得很。
我转头看夏庭秋,这厮居然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看到我狠瞪他,夏庭秋急忙叫道:“我是才知道的。我刚才从他怀里摸东西,摸到他的胸是平的。”
我说:“原来你摸了男人的胸。”
夏庭秋恍然觉悟,顿时脸色发青,打了一个冷颤。
人妖却不介意被人轻薄了,反盈盈笑着,问道:“夏公子,你当真以为我没察觉?你又确信偷到的可是真东西?”
“不是吗?”夏庭秋立刻把那东西掏了出来看。
我看过去。只见一块青绢里包着一方小巧的金色小印,正和当初我爹给我看的仿制品一模一样。阳光照射在那小印上,小印折射出璀璨谣言的光芒来。
真好看。我衷心地想。不过再好看,也就是个印而已。而我们的皇帝陛下,却是相信这么一个小玩意儿可以拯救国运。你说可笑不可笑?
封峥低沉着声音,问道:“国师大人,想必这次迷路,正是出自你的策划吧?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妖又细着嗓子作女声,扭捏道:“封郎,你昨日还和奴家温情款款,今日就这么凶神恶煞。奴家好生害怕。”
饶是封峥这样严肃镇定的人,脸也一下转绿了。
第 45 章
我拉过封峥来,“这奴家不是国师吧?国师再怎么端庄得体,不是个二疯子啊。”
人妖笑得贱兮兮的,“郡主,你一直和奴家姐妹相称,今日也这样作践奴家。真让奴家好伤心呀!”
我被他一口一个奴家雷得浑身发麻,败下阵来,只好对脸皮最厚的夏庭秋说:“你上吧。”
夏庭秋不负众望,上前就一句:“不知该称呼阁下国师大人,还是庆王殿下?”
人妖微微顿了一下,收去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眯起了丹凤眼,盯着夏庭秋。
“夏公子到底见多识广。”他已用回自己本来的男声,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有种惑人心智的力量。
夏庭秋也正色道:“不敢当。在下只偶然听说,北辽国师的父亲并不是北辽人,而来自北海世家。国师还有一位孪生兄长,受封庆王,但常年居住在北海。阁下能假扮国师骗过北辽帝和满朝官员,容貌又有八成相似,必是国师至亲之人。这样看下来,阁下极有可能正是国师的兄长,庆王殿下了。”
人妖轻笑了两声,把搭在胸前的头发往后一撩,仰头道:“没错,老子就是庆王。”
我大概是太吃惊了,以至于在这个时候没头没脑地插了一句话:“怎么不叫自己奴家了?”
众人转过头来,默默看我。风卷着沙子呼啦啦地吹过。
我偏过头去,“当我没说。”
这种时候,也只有封峥这样的老古板,还客客气气地问那人妖:“这从头至尾的事,在下糊涂,还请殿下解释一下。”
这庆王虽然脑子有问题,人却挺爽快的。他丝毫不拿乔,痛快道:“也不是多复杂的事。你们想偷宝,我想找个法子彻底离开北辽。这便一拍而和了。”
我说:“您可没同我们商量啊。”商量了鬼才同意跟着你跑到这沙漠里来找死!
人妖一转向我,就立刻换上一张猥琐的表情,“哎呀,郡主妹妹,商量了,都知道了,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这下连夏庭秋都哀叫:“可是我们不要惊喜。庆王殿下,这里是沙漠!”
“沙漠有什么不好的?”人妖满不在乎,往南一指,“走下去,穿过沙漠就到你们东齐了。还有比这更方便的事吗?”
封峥嘴角抽了抽,脸依旧是绿的,“殿下既然知道我们是为偷宝而来,为何还要帮助我们?”
“我虽被封了个王爷,但又不是北辽人。你们偷他们北辽的国宝,关我什么事?”人妖一脸傲气,又对夏庭秋说,“放心,你偷到的那个是真东西。我特意揣在怀里让你偷的。”
夏庭秋将宝印抛了抛,掂量了一下斤两似的,然后对人妖王爷点了点头,“谢王爷赐宝。”
“又不是他家的宝贝,他赐得当然爽快了。”我把那个宝印拿过来收好了。这玩意儿现在才是我的命根子,有了它,我才可以向我爹交差了。
封峥关心正事,继续问:“殿下助我们得宝,在下感激不尽。可是殿下为何要将我们引来这沙漠里?”
人妖懒洋洋地笑着,说:“我想离开北辽,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留尸比不留尸要省却许多麻烦。我在这沙漠里生死不明,过不了多久,别的神官继任国师,也是断不会想着把我这个前任找回去的。北辽帝那笨蛋伤心归伤心,皇后会管束着他,也不会叫人深入寻找。”
我插口道:“死不留尸的办法很多,干吗要进沙漠来?我们全无准备,没有食物没有水。这同自杀有什么分别?”
人妖王爷淡淡一笑,眼波流转,竟有几分媚色。他虽抹去了化妆,可容貌依旧俊美至极,分明的轮廓还给他增添了几分霸道狂狷之色。
“郡主,老子既然敢进这个沙漠,自然就有把握走出去。所以说,现在你们要活着回东齐,只有听老子我的指挥了。”
趁着人妖王爷对镜梳头(呕……)的空档,我把封峥和夏庭秋拉到一旁,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夏庭秋从容淡定,轻弹去衣服上的沙粒,慢条斯理道:“他已经设计我们在前,我们对他也不可尽信了。只是现在大家都在沙漠里迷路,犹如拴在一根绳上的蚱蜢,贸然拆伙,不是明智之举。”
我毛躁地拍着头发里的沙子,嘀咕道:“什么拆伙?什么时候同那人妖王爷成一伙了?”
封峥则是一脸苦大仇深。他眉头深锁地望着辽阔无垠的沙漠,目光深邃,“我们不识路,又毫无准备。庆王却是有备而来,比我们占有优势。”
我冷笑,“非亲非故的干吗要帮我们?万一他把我们骗到沙漠里扔了,我们也只有等着变人干的份。”
“这也好办。”夏庭秋嘴角一歪,“把他捆起来,跟着我们一起走好了。他想要活命,就得把我们送出沙漠去。”
“这倒是个好办法!”一个声音飘过来。
我们仨都惊悚回头。只见那人妖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后面,先前的话,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封峥的眉头轻皱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在想什么。我们这三人之中,数他武艺最为高强。连他也没察觉人妖王爷近身,可见那人妖武功还在他之上。说什么把人家捆起来,现在不过是天方夜谭了。
人妖王爷看着我,笑嘻嘻道:“啊呀,郡主妹妹莫担心,你愁上眉头,更上奴家心头。奴家就是为了你,拼了这条命,也要送三位出这沙漠的。”
我忍着肉麻,笑了笑,道:“也不知道是眼神不好,还是爱好不同。我从东齐到北辽,突然母猪变天仙了,路上随便遇到一个阿猫阿狗,都对我爱慕不已。王爷你虽然不男不女的,可你这份心意很真诚。我很感激你哦。”
人妖王爷笑道:“郡主明白小王的心意就好。”
他抬头望了望天,收了嬉皮笑脸,对封峥说:“现在日头还不烈,赶路正好。我那马车上有准备好的水和食物,车棚也可以拆下来做帐篷。只是食物本是为我一个人准备的,份量有限,这几日要辛苦诸位饿肚子了。”
封峥斟酌片刻,抱拳道:“那就有劳王爷领路了。”
庆王点了点头,目光朝我一扫,“郡主,上马吧。我们启程了。”
他那一头披散的长发,现在大半束了起来,用丝条扎着,一张脸更显得棱角分明。风吹来,头发飞舞得张扬。
我曾梦见的那个神仙哥哥虽然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漂亮脸蛋,可是人家气质优雅,举止从容得体。再看看这个庆王,三分像王公,倒有七分像土匪似的。
男人们把马车剥成了一个空架子,能用的,能带走的,都放在最壮实的一匹马上。我是唯一一个女的,只好由我骑那匹马了。
人妖王爷一马当先,在前面带路,我走第二,夏庭秋走第三,封峥垫后,四个人排成一字型。马的脚掌小,容易陷在沙子里,所以我们行走的速度有点慢。
人妖王爷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似乎还在轻哼着什么。一天一夜都没休息,又被太阳一晒,我昏昏沉沉的,慢慢伏在了马背上。北辽马匹的鬃毛浓密柔软,蹭在脸上很舒服。我在这阵阵晃动中,慢慢合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匹忽然朝前倾过去,我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原来我们翻过一个高高的沙丘,正往下走。
我的马的缰绳被走在前面的庆王拽着,我的身上还盖了东西,一看,是夏庭秋的外衣。夏庭秋自己倒是伏在马背上,睡得正香。
“醒了?”庆王回头看我,“你还挺能睡的,都睡了快三个时辰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伸手要揉眼睛。庆王忽然喊:“别,手上全是沙!”
我一看,可不是,掌纹里,指甲缝里,全都是细沙。
“坚持一下。”庆王说,“我们走得慢,明天,最迟后天,就可以看到海子了。”
难得正经了半刻,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神叨叨地说:“红颜最是经不起风沙摧残。”
我浑身发麻,说:“就算你是朵娇花,进了这沙漠,被摧残也在所难免。”
那人妖王爷回眸一笑,“奴家怎么能呢郡主妹妹相比?”
我牙齿发酸,懒得理他,趴下去继续睡。可努力了半晌,只觉得摇晃得头晕,却怎么都睡不着。
我起身四望,周围除了沙丘还是沙丘,连株草都看不到。天空万里无云,也连只鸟都没有。身后,夏庭秋正伏在马上发出细细的鼾声,封峥一脸倦意,却强打着精神。
我对封峥道:“你也休息片刻吧。换我来盯着。”
封峥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过看得出来精神放松了许多。再过了一阵,我回头看,他也坐在马上闭目养神了。
这个人,那么要强,都这样了还要死撑着,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我们四个人,比起来只有那人妖王爷精神最好,像打了鸡血一样。我听他在那里哼哼什么小调,歌词低俗,是什么“妹妹哥哥亲亲爱爱”,完全不是一个钟鸣鼎食的王公该唱的词。
我忍不住问:“你假扮你妹子,那你妹子就是真的国师咯?”
人妖王爷停了歌声,回头点了点头,“虽然一胞双生,不过只有她继承了我们母亲的法力。我只略会一点,能看个风水,算一下天气什么的。”
“那昨天的沙暴,你早有预料?”
人妖王爷咧嘴笑,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牙齿,“我连这点都算不出来,也白活了这么些年了。”
我忍着把他门牙砸掉的冲动,继续问:“那你妹子呢?”
人妖把头一偏,爽快地说:“和男人私奔了。”
第 46 章
人妖王爷把头一偏,爽快地说:“和男人私奔了。”
“啊?”
“怎么?没听说过千金小姐和穷书生私奔的故事啊?”人妖笑得愈加猥琐,“郡主妹妹看来真是个乖孩子。”
我假装没听到后面那句话,继续问:“国师怎么会和别人私奔啊?”
人妖王爷耸了耸肩,“都说女大不中留嘛。我也不觉得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可我妹子就是死心塌地要跟他好。国师倒也不是不能嫁人,只是北辽帝那副德性你也见到了,怎么可能会放我妹子走?于是我这做哥哥的,只好过来帮妹妹一把,演了这么一出偷梁换柱。哈哈!只可怜北辽帝那老儿被色迷了眼,对着老子卿卿我我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老子是男的!”
我面无表情地指出重点:“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你是男的?没准人家就是知道了你是男的,反而觉得更合心意呢!”
人妖王爷的表情定了半刻,这才露出像不小心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来。
我暗笑得肚子疼,追问:“怎么了?莫非他怎么过你了?”
过了半晌,人妖王爷才咬牙道:“老子的小手让他牵过,老子的小蛮腰也让他摸过……”
“噗——”我在马上笑得浑身抽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北辽帝是断袖!”
“胡扯!”
“拜托!他一个皇帝,还不知道女人的手和腰摸起来什么感觉?他早知道你是男的,却不揭穿,成天价地吃你便宜,摆明了就是一断袖嘛!”
“啊?谁是断袖?”被吵醒的夏庭秋茫然地接了一句。
我狂笑不止,眼泪都要出来了。人妖王爷脸色发紫,恶狠狠地瞪了我和夏庭秋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理我们了。
笑归笑,我也不敢闹过火。毕竟我们都靠庆王带路寻找海子,把人得罪了也不好。
我们走了一天,到了傍晚,只觉得又渴又饿,一身是臭汗。沙漠中哪里有地方可以洗澡?所以也只有忍了。
庆王寻了个背风的大沙丘,决定今晚就在这里休息。男人们赶在天没黑完前搭帐篷,我想帮忙,却被赶到了一边。
等帐篷搭好了,火堆也升起来了,新的问题也出来了:怎么睡?
尽管现在是夏日了,可夜晚还是有些寒冷。这男女到底有别,大家睡一起是不可能的。可我们又没有多余的帐篷。
让我睡帐篷,他们几个睡外面,我良心过不去。他们睡帐篷,我睡外面,他们更死活不干。
我说:“要不,还是我睡外面吧。衣服裹多一点,靠着火堆,也就不冷了。”
“胡闹!”封峥厉声道,“怎么可以让你一个女孩子睡外面?你睡里面,我们几个在外面!”
我不答应,“你们让我睡,我也睡不着。”
人妖王爷冷笑,“怎么?还得有人给你唱儿歌不成?”
“我这趟出来,就没想过享福的。”我又指着夏庭秋道,“你问我二师兄,我们以前进山采药,比这更艰苦的环境都经历过。你们也别瞧不起我。没道理我一个人睡里面,让你们三个在外面受冻的。”
“强词夺理!”夏庭秋喝到,“现在能和在山里比吗?你还真以为自己铜墙铁壁了?赶紧进帐篷,废话别那么多!”
我牛脾气上来,死活不肯。
“真是麻烦!”人妖王爷突然不耐烦地冒了一句,走过来在我脑后一拂。我眼前发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呃?天亮了?
我手忙脚乱地跳起来,拉开帘子钻了出去。
火堆已经熄灭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举目四望,又爬到沙丘上,这天地之间除了沙子和蓝天,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别说马匹,连脚印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了?人呢?
我迅速展开联想:莫非那人妖王爷意图不轨,点晕了我后,狂性大发,杀害了封峥和我二师兄,然后丢了二人尸身,再抛下我不管,自己跑走了?
我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忽然见远处有两个黑点正朝我这里飞快地跑过来。等近了,看清是封峥和人妖王爷。
我转怒为喜,跑下沙丘迎接他们。
封峥先一步到,急急拉着我仔细看了看,问:“昨天睡得好吗?冷不冷?”
我怔了一下,心里窃喜,别扭道:“我很好啦。你们睡的外面咯?”
“我们有火堆,也并不冷。”封峥笑了笑。我发现他嘴唇皲裂开来了。
“我就说她好好的,不会有事的嘛。”庆王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么大一个人了,难道早上起来见不到人,还会赖床大哭不成?”
我没好气,“还说我?你们一大早跑哪里去了?”
“不早啦,都快巳时啦。”庆王说,“我原先看地图,记得这附近有个小海子,于是一大早就去找了找。”
“找到了没?”
“是找到了。”封峥说,“不过水是苦咸的,吃不得。只有点浮冰可以取用,已经融了灌水壶里了。后来还把马牵了过去,让它们吃点草。你二师兄还在那边,我们是回来接你的。”
两个男人把帐篷收拾了,带着我去海子。
我虽然休息了一夜,可本身太劳累,体力又要差些,走到半路就渐渐有点跟不上了。
封峥一路不停回头看我,一见不对,立刻停了下来。
“我带着你。”他不待我反应过来,一把将我背起,施展轻功而去。
我在他背上,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脸颊发烫,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挨得这么近,发觉他比之前要瘦了些。
也是,又要管理几百人,又要交际应酬,又要帮助偷宝,又要管我……这么爱操心,怎么能不瘦?
封峥背着,赶上庆王,那人妖王爷瞧了我们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就知道。”
我也懒得和他多话。
到了那片海子,封峥放我下来。
夏庭秋远远迎接过来,一脸惋惜道:“这海子真大,可惜水不能喝。”
庆王说:“沙漠里的海子,有的是淡水,有的是咸水。我们得找个淡水的。”
这海子两面都是高高的沙山,像是山谷里的一个积水潭,面积差不多两个魏王府大。水边凝结了许多白花花的盐晶,那几匹马儿正在水边吃草。
也不知道什么草,竟然能从盐水里长出来。岸上的沙地里还长着两人多高的树,枝叶宽大如蒲扇,结着青果子。
“好像还结有果子。”封峥摘了几个,咬了一口,皱眉吐掉,“又酸又涩。”
“是沙枣子。”庆王说,“季节没到,还是生的。熟了倒好,味道不错,又可饱腹。”
折腾了一下,就到中午了。庆王和封峥提着剑到沙枣林里转了一圈,一人手里拎着四、五只肥硕的老鼠回来了。
我和夏庭秋见了那些老鼠,对视一眼,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过去。
人妖王爷面露惊讶之色,“郡主居然不怕?”
“老鼠还会有毒不成?”我笑着接过老鼠,熟练地放血剥皮,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夏庭秋解说道:“以前还在山里时,我们也时常捉点山老鼠做风干肉。山里的竹鼠个头小些,肉却十分肥美。”
“说得我更想回家了。”我往火里加了一把柴。
封峥过来帮我,那几只沙鼠很快烤好了,散发着食物的芳香。
这沙鼠,生长在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天敌,食物又富足,各个长得肥壮,足有兔子般大,吃起来也是满口留油。
庆王吃完了,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牙签,一边剔牙一边说:“诸位,这里虽然水少,可毕竟有食物可吃。贸然离去,也不知道几天后才碰得到海子。我们今天不妨先歇在这里,多做几只烟熏老鼠,好带着日后路上吃。”
大家都同意。于是午饭后,我和夏庭秋搭帐篷,封峥他们又去树林里捉老鼠去了。可怜那老鼠,平安生活了不知道多少代,今日我们一来,它们就面临着灭族之灾。
一边搭着帐篷,夏庭秋说:“我看那庆王十分熟悉环境,想必为了这次逃跑准备了良久。我们双方,倒不知道谁利用了谁。”
我冷笑:“当然是他利用了我们。你没见他准备的帐篷和食物,都只有他一份?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开始就压根没想让我们活。”
“那他现在怎么又跟我们一路了?以他的身手,要撇下我们自己走,也不是难事。”
“谁知道呢?反正我看他这人城府深,心计多,提防着点的好。”
夏庭秋打了一个大呵欠。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他昏昏欲睡。
“如今大伙都困在这沙漠里,要想活着出去,就还只有彼此帮助了。不想那么多了,老子困死了。你昨天倒睡得好,可怜我们在外面吹了一夜冷风……”
我推了推他,“喂,去帐篷里睡。”
“不。”夏庭秋像只虫一样蠕动了一下,喃喃,“太阳……暖和……”
片刻后,他就打起了轻鼾。
我摇头笑,脱了外衣搭他身上。好在沙漠里日照强烈,中午热得很,我脱了衣服反而凉快了些。
第 47 章
过了小半个时辰,封峥他们回来了,一人拖了一大串用草绳捆着的沙鼠。
“这里我来弄好了。你们昨夜都没休息好,现在趁着暖和,赶紧补眠吧。”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接过老鼠开始杀生。
庆王嘟囔道:“一身臭成这样,怎么睡得着?”却一猫腰钻进了帐篷里,没了动静。
封峥过来帮我处理老鼠。我推了推他,“我一个人弄得来,你去休息吧。”
封峥手上停了,却坐着没动,在旁边看着我做。
我也没理他,继续默默做我的事。
忽然,封峥轻声说:“你的手上都是伤。”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的手。
这双养猪喂鸡,种菜挖药的手,这双捉不稳绣花针,却握得住剑的手。骨节有点明显,皮肤也并不白皙柔滑。而且这双手,这么多年来受伤惯了,即使有点细微的伤口,也都察觉不出来了。
我是知道晚晴的手的,纤纤素手,手指如细葱,涂着丹蔻,更衬得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羡慕吗?怎么不羡慕?哪个女子不爱美?
只是那样的手,是十八年来从不沾阳春水,牛乳珍珠粉,玫瑰雪莲膏,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我怕已是没那机会了。
我搓了一下手,有点尴尬,“都习惯了……你去休息吧。”
封峥没再说话。他静静在旁边看了我一阵,然后去寻了一处阳光地,躺下睡了。
等我把沙鼠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男人们也睡醒了。大家商量了一下,封峥和庆王去林子里枣树叶子搭棚子,我和夏庭秋则去捡柴火。
我们两人沿着水边一边走一边玩,又摘了果子去打鸟。若不是抬眼就可望到高高的沙丘,哪会想到自己正置身沙漠里呢?
“你看那里。”夏庭秋突然指着一处问我。
我们走近了看,水边湿地上赫然印着动物的脚印。我估计了一下,像是野狗豺狼之类的动物。
这倒是个好消息。沙漠里的动物会在各个海子之间迁徙,那些海子每个都隔得不太远。如果这里有兽类来过的痕迹,就说明这附近应该还会有别的海子。
我们沿着脚印一路跟过去,发现那群野狗似乎是向东而去了。我们回去后把这事告诉了封峥他们,大家便决定明天一早朝东走。
晚上又起了大风,海子外风沙漫天,里面稍微好些,不过也很冷。这次我们约好了两人轮班,大家都可以睡觉,我也不必因自己一个人呼呼大睡,却让别人守夜而觉得愧疚了。
后半夜轮到我和封峥守夜。
我打着呵欠,裹紧衣服挤在火边。封峥坐我身旁,拿着一只小匕首削树枝。
我看那匕首颜色墨黑,朴实无华,却是锋利无比,不由问:“这匕首哪里来的?”
封峥把匕首递给我看,“以前拜访一个铸剑师傅,相谈甚欢,那师傅送了我这把匕首。”
我拿着匕首看了看,“看起来像是便宜货。”
封峥笑,拿回匕首继续削树枝,“你懂什么?这匕首由上好的玄铁打造,可削金断玉。不能光看它简朴,就以为它平凡。”
我笑道:“那这么一把宝刀,却给你拿来杀老鼠,削树枝,未免暴殄天物了点吧?”
“器物本是做来给人用的。再是宝刀,束之高阁,放着生锈,那才是糟蹋了。”
我们俩沉默地坐了一阵。风渐渐弱了下去,便不那么冷了。我蜷着身子,渐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在说话,然后大地似乎动了一下。
我一惊,醒了过来。
天色已有点发白,我正躺在一个人的腿上,身上还盖着一件厚衣服。
我一骨碌爬起来,身上一凉,打了个喷嚏。
“当心别着凉了。”封峥抓过衣服给我披上。
我窘迫难当,“我……你怎么不叫醒我?”
“有什么关系?”他淡淡道,“有我守夜就够了,你睡睡也没什么。”
、奇、庆王在旁边看了好一阵,这时插嘴道:“看你睡得香甜,封大人是不忍心叫醒你啦。”
、书、我脸一热,急忙爬了起来。
、网、夏庭秋伸了个懒腰,“好啦,都休息好了,今天早点出发。”
封峥却坐着没动。
“你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还能是什么?”夏庭秋嗤笑,“让你枕了半宿,腿肯定麻了嘛。”
我啊了一声,立刻过去,却被封峥一把推开了。
“我坐一下就好了。你去牵马吧。”
我摸摸鼻子,心想天下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也只好走开了。
马儿吃了草,又休息了一天,精神好多了,脚力也快了不少。我们朝着东南走,果真可见沿途的沙丘上出现了零零星星的植物。庆王说那是白刺,枝叶都长着刺,马吃不得,只有骆驼能吃。
这路上也遇到过一些小绿洲,却没有水,洼地里只有一小片草地,长着几棵胡杨树。有的是一片湿泥地,长着芦苇草,我们的马一过去,就惊起了一片飞鸟——后来知道那是当地的野鸭子,个头比较小。
我们从湿地边走过。我正对着那水里肥肥的野鸭子打主意,忽然身子一歪,□的马叫了起来。
我大惊,只见我的坐骑四肢都陷在了泥里,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马儿惊恐地嘶鸣着,那声音听着甚为恐怖。
说时迟,那时快,前面的夏庭秋身影一闪,飞身掠了过来,然后抓小鸡一样抓着我,将我拎到了他的马上。
再回头看,我的马已经陷得只剩脖子和头了。马儿仰着头拼命地叫着,却渐渐下沉。我不忍心地别过脸,很快就再听不到叫声了。
这时的湿地里,那埋了马的地方,泥巴慢慢拢起来,从面上看去,就和先前一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我大难不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没事了。”夏庭秋搂着我,眉头轻锁,问庆王,“王爷,这是怎么一回事?”
“倒是我们掉以轻心了。”庆王眉头缩着,指着那片湿地,同我们说:“别看着水浅,没准下面是十丈深的稀泥。”
那马沉下去的地方,这时冒了一个气泡。我想,这没准就是那马的最后一口气,不免打了一个寒颤。
夏庭秋将我搂得更紧了一分,“算了,人没事就好。你和我同乘一匹吧。”
只是夏庭秋的这匹马脚上有点伤,走了一阵就显出吃力之态。我只好换马。
换马也是个麻烦事。
我不肯和庆王凑合,只好眼巴巴地望着封峥。
夏庭秋袖手旁观,一脸玩味的笑意。
封峥在我的目光下终于脱下,叹了一口气,弯下腰来,朝我伸出了手。
我仰头看他,他的脸背着光,有点模糊,可是双目清澈如泉。我把手交到他的手里,顺着他一拉,跳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封峥的手绕过我的腰,握紧了缰绳。我一下屏住呼吸。
“失礼了……”封峥在我耳边低声说,却没放开我。他拽着缰绳,脚夹马腹,催马走起来。
马一走,我身子朝后靠。背后传来的温热的感觉,然后靠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我身子猛地一僵,只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把揪住了心。
沙丘在我们的脚下延绵起伏着,头顶是万里无云的蓝天,我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沙海里走着,觉得时间似乎也无限延长了下去,此刻变得没有尽头。
我靠在封峥的怀里,听着他熟悉的心跳,睡着了,又醒过来。他的腰杆依旧挺直,为我支撑着小小一方平静安宁。
出了湿地,我们一直走到了傍晚都没再遇到海子,好在这边绿洲也多,便找了一个植被茂密一点的绿洲安营扎寨。
之后两天,我们路过了好几个绿洲,却没有一个有水。吃的食物是够,水却告急。我们只靠打来野鸭放血喝。
我还和封峥开玩笑:“茹毛饮血,咱们就差见兽皮衣裳了。”
封峥没说话,只拿袖子给我擦脸。
我知道我一脸血,不过是鸭子血,我也不介意。
“别擦了,回头找到了海子,好好洗一下就是了。”
男人们这么多天没梳洗,胡子都长出来了。平时一个个都是清俊贵公子,现在看着全像街边乞丐,还浑身发臭。
封峥问庆王:“还有多久才能找到水源?”
“看运气吧。”庆王含混地说着。他正蹲在地上,拿着几个鹅卵石丢来丢去,不知道是卜卦还是在玩。他那一身白衣是脏得最快的,现在看着就像快抹布。他头发几天没洗,他也懒得梳,就这么披着,现在也同拖把差不多了。
“好啦!”庆王丢了石头,站起来,“朝南走!”
“你确定?”我慢吞吞地爬上马。
庆王牛皮哄哄地说:“卦象上说了,朝南走才有一线生机。你要不肯也可以,留你在这里打野鸭子,也死不了。”
“谁说我不肯走了?”我嘟囔。
这次我们走了有一个多时辰,遇到了一条已经干涸了的河床。我们沿着河床向南走,只见这河床甚宽,两岸石壁高耸,河床里长有零星野草,却是一滴水都看不到。
庆王琢磨了一阵,说:“我估计这条河就是史书里记载的苏科亚玛河,土著语里的来自天上的水。据说六百多年前,隆朝的时候,这条河还存在。史书上写:‘河水清澈,鱼虾成群,两岸城镇繁茂,良田万顷。’”
“我记得这段。”夏庭秋说,“苏科亚玛河,东齐书里称为天水河。当年南北交通,多少货粮都是通过这条河运输的。河流经过的地方,也都是富足之地。”
“那今天怎么会成这么一副光景?”我问。
庆王说:“隆朝大兴七年的时候,北边黑山地震,两山合一。当初黑山雪岭上的雪水融化,就从那个山谷里流出来。山谷没了,山上的溪流改道,这河水就越来越少,后来就渐渐干涸了。这边本来干旱少雨,没了河,两岸也就渐渐荒了。于是,人也走了,城也废了。”
“怪是可惜的。”我感叹一声。
“不过……”庆王话头一转,两眼冒光。
“不过什么?”我问。
庆王不答,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九天外,笑的也是越来越诡异。
“不过什么呀?”我只好回头来请教封峥。
封峥一脸“我怎么会知道?”的表情。
这时庆王忽然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大叫一声:“快跟上来!”然后一阵狼烟绝尘而去。
我哎呀大叫,对夏庭秋道:“你还说过他不会逃跑的!”
夏庭秋翻了个白眼。封峥也抽了一鞭子,催马跑了起来。
第 48 章
跑了没多久,我就渐渐发觉到不对。两岸是石壁越来越矮,然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黄沙碎石,丛丛杂草。那些石头看着眼熟,竟然有点像是断壁残垣。
庆王已经爬上了前面一个高高的沙丘,立在上面就不动了。我们追了过去。
等马爬到沙丘顶端,下面景象豁然开阔,我们纷纷倒抽了一口气。
古城!
一座宏伟巨大的古城!
坍塌过半但仍可看出当年雄伟的城墙,城里有高耸入云的佛塔,有绵密的民宅,木质的建筑早已经坍塌,但是石质的房屋却依旧屹立在风沙中,数百年不倒。
城边就是已经干涸的古河,风沙日继一日,年继一年地吹着,将整坐城覆盖在一层厚厚的沙土之下,为这座昔日想必绚丽繁华的古城染上了单调的黄灰色。
“下去看看吧。”庆王再度一马当先,跑下沙丘。
我们从坍塌了的城墙口走了进去。居民早在几百年前就迁徙而去,这座废城寂静空旷。道路铺满了沙子,近看才发现城里房屋大都坍塌严重,只留一个大致轮廓。
风从废墟上空呼啸而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恍惚之间似乎可以从中听到鬼混的嘶喊。
“王爷,”封峥道,“可知道这是哪座城的遗址?”
庆王摇了摇头,“当初河还在的时候,两岸繁华得很,到处都是商贸之城,这里想必也是其中一座。”
“这莫非就是你卦里说的一线生机?”我左张右望,“看不出来呀。这里有泉水,还是底下有宝藏?”
“没准有呢。”庆王笑道,“这里当年可是南北货集散之地,南方的丝绸珍珠,北方的鹿茸山参,还有西面的珠宝玩石,都要从这里经过。这里附近墓葬也多,墓主也都非富既贵,想必陪葬的明器也都价值连城。几百年来,不知道多少盗墓贼都想寻找这样的古城古墓,却迷失在了沙漠里。没想今天却被我们误打误撞给找到了。”
封峥突然一拉缰绳,正色道:“地上有蹄印!”
我看过去,果真,大路开阔之处的沙地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蹄印。今天风大,这蹄印肯定是才印上去的。这么多马匹,难道是有牧民?
“是黄羊群。”庆王露出狂喜之色,挥舞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跟着走!”
我们赶着马追着蹄印,一路从另一头出了古城。这群黄羊数量约莫二、三十只,蹄印就像一条救命的丝带,引着我们朝着南边奔去。
连着翻过几道沙梁后,一个规模不小的海子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站在沙丘上望下去,水面辽阔,晶莹碧蓝,湖中间中间散布着一垛垛孤岛,岛上水草繁密,可以看到黄羊吃草的身影。此时的湖水一丝波纹都没有,宛如一面明镜,天光云影在其中徘徊。
众人回过神来,高声欢呼。马儿也不用抽,朝着海子奔跑过去。
庆王说,这才是真正地道的沙漠海子,水域开阔,植被茂密,有兽鸟栖息。他还说,岸边有几出扎过营的痕迹,想必这里偶尔有人经过。如果运气好,碰到路过的牧民,就可以带着我们回东齐了。
我跳下马,首先冲到水边,好好洗了一把脸,再把脸埋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个痛快。
喝够了,直起身,畅快地呼了一口气,就听人妖王爷在那边一边照着水,一边哀叹:“可怜奴家这如花的美貌……”
我听他念了这一路,终于有了点抵抗能力,所以这下只是头皮紧了紧,身上也不怎么发麻了。
“阿雨,别顾着玩了,过来帮忙!”夏庭秋喊我,“我和封大人搭帐篷,你去放马吃草。”
我跳过去,笑嘻嘻地指着他们俩道:“我这个郡主做得真没尊严,这么一路都被人呼来喝去的。你一个庶民,封峥也不过五品,成天价地对我指手画脚。算来算去,还是王爷最尊重我了。”
夏庭秋嗤笑,“你要做郡主,也得有个郡主的样子啊。别磨蹭了,赶快去干活。”
我不服气,拉着人妖王爷和我一起去放马。庆王一副大爷派头,指手划脚,“怎么柴还没捡?怎么火还没烧?中午吃什么?”
我瞅着他冷笑,“不会自己动手?”
人妖王爷回头,一脸哀怨地望着我,“郡主妹妹,奴家这娇嫩的手,如何能沾染人间烟火。”
我正想作呕,忽然觉得脖子上痒痒。我抓了抓,伸手一看,只见几个小黑点从我指缝中迅速溜走。
“妈呀!”我跳了起来,把外衣脱了使劲抖,只见不少细小的黑点掉进沙子里。
“跳蚤?臭虫?”封峥见怪不怪地看了一眼,“风餐露宿这么多天,也该长了。”
我以前虽然住山里,可还真没长过这玩意儿。一想到有虫子在我头发和衣服里爬,顿时觉得恶心得要死。
不过也不止我一个人倒霉。夏庭秋紧接着也叫了起来。人妖王爷和封峥也很快表示他们也一样。
我急得团团转,“怎么办?洗澡?拿火烧?”
“没见识。”人妖王爷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开始宽衣解带。
我们齐声叫:“你要干吗?”
人妖王爷轻蔑地扫了我们一眼,“洗澡呗。再把衣服放在太阳下好好晒上一个时辰,虫子晒死了就没事了。”
现在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太阳下犹如烤炉。我们奔波数日,汗水混着沙子凝结在身上,已是非常不舒服了。人妖王爷的这个提议,的确充满了诱惑力。
那三个大老爷们可以随便脱光光,我只得跑远一点找地方洗澡。
临走前我们约好过两个时辰后在这株胡杨树下见。我还不忘叮嘱一句:“不许偷看!”
封峥喝道:“胡闹!”
人妖王爷不屑,“你这点姿色,还不及我府里的烧火丫头。”
夏庭秋根本就当没听见。
我满意,扬长而去。
绕过大半个湖,我寻了一处芦苇茂密的地方,将衣服全部脱了下来,一件件平摊在沙地上,然后跳进了水里。
被清凉的湖水包裹住的那个瞬间,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地感叹,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湖水清澈,有鱼在我脚边游来游去。不远处的小岛上,野鸭子在树阴下打盹,黄羊则在岸边悠闲地吃着草。
我把身上的汗渍和泥沙搓了下来,然后把脏得打结的头发慢慢梳理顺畅。岸上的衣服被太阳晒了一阵,也渐渐有了动静。只见那黑色小虫受不了热,一个接一个从衣服缝隙里爬了出来,掉到沙地上。沙子温度更高。它们纷纷鼓胀起来,不再动弹。
我再把衣服洗干净了,重新晒在地上。
时间还早,我游了一阵,潜下水里。睁开眼,只见无数条肥鱼从我眼前悠闲地游过。
我摸了摸肚子,心生一计。
我回岸拿了裤子,把裤脚打了个结,然后重新潜回水里。
鱼实在是太多了,我一边游着一边拿裤子网,一下就捞了十几条。
我把裤腰捆好,丢在浅水里泡着,朝着湖心小岛游过去。
沙漠里的野鸭子没怎么见过人,也不知道害怕。见到人来了,傻乎乎地站着。我游过去抓着一个,脖子一拧,那鸭子叫都不叫一声就呜呼了。
我见这么容易,顿时大乐,如法炮制,一连捉了七、八只鸭子,顺便还摸了十几个野鸭蛋,一并带回去丢回岸上。
这么一弄,不免上了瘾。我回头看着那群吃着草的黄羊,蠢蠢欲动。
我一个人可搞不定那么大的黄羊,不过好在有壮丁可用。
我穿好衣服,披着头发噔噔跑了回去。
树下堆着柴火,放着行李,却不见一个人。
还没回来吗?
我沿着水走,绕过了一丛一人多高的灌木,忽然听到水声,然后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及腰深的水里,正在梳头发。
那人挑高劲瘦,皮肤白皙,肌肉紧实,因为是背对着我,我一时没认出来是谁,便随口叫道:“王爷?”
那人转身过来,长眉秀目,清俊非常,居然是我二师兄夏庭秋。
眼见的毕竟是成熟男子的身体,越是熟人反而越有点尴尬。我的脸哄地一下烧了起来,急忙转过身去。夏庭秋也啊呀叫了一声,蹲到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
“你这丫头,不声不响得跑别人后面干吗?”
我没好气,“你自己耳朵不好,怎么能怪我没出声音?”
夏庭秋长长的头发浸在水里,四下飘散开,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倒更像一个水鬼。
“好了,看你一下,又没什么损失。”我抓了抓头,“其他人呢?”
“那人妖王爷嫌这边水浅游着没意思,就到西边水深的地方去了。封大人跟了过去……我说,你没觉得他们俩这一路来,真是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吗?”
都到这份上了还有心情散布闲话,我也算服了他了。
我说:“我看那边有黄羊,想捉一只来今天烤着吃。你过来帮我一把。”
夏庭秋一听有吃的,兴冲冲站起来。不过他走了几步就不肯再走了,红着脸对我说:“你,你先去树后面等我。”
我笑嘻嘻地跑开了,就听夏庭秋在那里嘀咕:“笑什么笑……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的了!”
第 49 章
夏庭秋穿好了衣服,扭扭捏捏想个小媳妇一样,被我拉着去捉黄羊。
“那么多,怎么捉?”夏庭秋爬在草堆里问我。
“你去那边,把羊往水中间的岛上赶。我自然有办法。”我脱了外衣要往水里钻。
夏庭秋一把拉住我,板着脸道:“你别下水了,我来,你去赶羊。”
我想,自己一个女孩子,一身湿漉漉的跑来跑去确实不像话,便让他去了。
夏庭秋下了水,游到小岛边的草丛里潜伏着。得了他的安好,挥舞着树枝朝羊群奔过去。
受惊的羊群纷纷朝着湖中的小岛跳过来,还有不少羊跳进水里。
夏庭秋潜下水,捉着羊腿,把那只羊拽进了水里。没多久,他就乐滋滋地拖着肚皮鼓胀的羊上了岸,把羊丢到我面前,豪气万丈道:“去,剥了皮烤着下酒。”
我一脸狗腿样腻上去,赶紧把外衣给他披上,高呼道:“二师兄威武!”
我们俩拖着羊,抗着野鸭子和鸭蛋,大摇大摆地摆驾回府。
封峥已经回来了,正在生火,见我们满载而归,惊讶笑道:“哪里弄来的?”
“我和二师兄一起弄到的。”我得意洋洋。
“这下不愁饿肚子了。”封峥为了表扬,丢了两个野果子给我们,“这是我从对岸摘来的,味道还不错。”
我和夏庭秋啃着苹果蹲在胡杨树下纳凉。忽然见水里哗啦一阵响动,一个人从水里钻了出来。
那男人身材高大修长,黑色软绸亵衣打湿了水贴在身上,一身紧实的肌肉看得清清楚楚。饶是我这样见惯了男人赤膊的,看到这副光景,也不禁脸上发烫。
不过我也只慌了片刻,就听夏庭秋用一种掐着脖子的声音说:“居然是庆王。”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黑衣男人撩起了湿漉漉的长发,露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刚吃下去的果子哽在喉咙里,让我差点呛着。
庆王一步步走上岸来,一双丹凤眼笑得弯弯的,浑身上下都在淌水。对于我和夏庭秋这两个看客,他也丝毫不扭捏羞涩,反而一脸得意,大大方方地开始解衣带。
我终于忍不住提问:“王爷,您一天之内,要脱几次衣服才舒服啊?”
夏庭秋噗地一声把野果渣子喷了出来。
饱餐一顿后,天色也暗了。劳累了数日,大家都特别累,于是吃饱后都纷纷躺在火边昏昏欲睡。
我听着草丛里一阵阵的虫鸣,看着夜幕里的星海,恍惚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草原里。这么一想,不免有点挂念音信全无的莫桑。
我翻身坐起来,轻推了一下封峥,说:“我们失踪也好好几日了,不知道随行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封峥躺着没动,头枕着手,望着天,轻声说:“想必搜找了几日,找不到我们,也只好回去了。”
“那回去后,就说我们死了?”
“大概会说我们在沙漠里失踪了。”
“那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闷闷不乐地躺了回去,“你倒好,皇帝和你关系好,肯定会赠你一堆身后殊荣。我要没了,也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我爹有晚晴,我娘有我弟弟,也都不会为我伤心多久的。”
“你别这样想。”封峥眼神温柔地望着我,“你若没了,我想,很多人都会伤心的。”
这个话题实在有点不大吉利,我转了方向,问:“也不知道莫桑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吧。”庆王冷不丁插口。原来他也没睡着。
我问:“之前听说他和他大哥打起来了,现在呢?”
庆王依旧闭着眼睛,说:“北辽皇帝派兵去支援他啦。你其实完全不用为他担心。莫桑这人,因为母亲是南人,打小吃了不少苦,看着老实又淳厚,其实是不动声色中有着一份心狠手辣,心计多端。阿穆罕勇猛有余,机智不足,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看这莫桑,是做定了这个草原王了。不过他肯定是要娶北辽帝的宁安公主为王妃的。所以,小王劝郡主您也就不要把他那一千头牛,两千头羊当真啦。”
我差点跳起来,结结巴巴大叫:“你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事?”
庆王见怪不怪地瞟了我一眼,“小王我假扮国师一年有余,跻身一国核心之中,这点消息,知道也不难。”
“是啊,我都知道。”夏庭秋也在那头冒了一句。
我抓狂,“怎么你也知道?”
夏庭秋鄙夷又高傲地扫了我一眼,“人多嘴杂,连使馆里扫地的阿婆都知道。”
我郁闷地抱住膝盖缩在火边,“我才没多想呢。不过是关心他罢了。他从阿穆罕手里放了我和封峥。”
“卖人情嘛,谁不会呀?”庆王冷哼一声,“我还以身涉险,带你们横穿沙漠呢?”
我呲牙,“王爷,您忘了当初是谁带着我们去隔壁里看日出的?”
庆王翻身坐起来,摆出那副熟悉的哀怨面容,道:“奴家本是一边好心做个东道主。更何况,奴家连一国之宝都赠与你们了呢。”
一阵冷风吹过,我的鸡皮疙瘩唰地全部站立起来。
封峥打了个呵欠,把手里的树枝丢进火堆里,“好了,都休息了吧。”
一夜平安无事。
也不知道什么东西吃坏了肚子,我天刚亮就醒了,匆匆跑去解手。回来后,路过拴马的树下,看到那片空空的草地,脑子里恍惚了一下,才响起一个惊雷。
我冲去把封峥摇醒,“糟糕了!马不见了!”
“什么?”封峥一下坐了起来。
我们俩跑回树下。只见缰绳还拴在树上的,却被马咬断了。地上的蹄印一路向海子的另外一头延伸而去。
封峥跟了过去,过了一会回来,说:“似乎是出了海子了。那边蹄印很多,似乎是遇到了野马群。”
我失望道:“它们跟着野马跑了,那我们怎么办?”
封峥摇摇头,没有回答。
我们俩垂头丧气地回了营地。夏庭秋和庆王还睡得像头猪。
我气不打一处来,踢了踢庆王,“喂,奴家,起来了,天亮了!”
庆王慢吞吞爬起来。他昨天睡姿不大好,似乎扭到腰了,所以一直扶着腰,像个孕妇似地哼哼,并且借口偷懒,不去升火做早饭。
我们没了马,也只有继续住在这片海子里,期望着能尽快遇到路过的牧民。
庆王无聊,想到处转转,我闲着也是闲着,跟着他去遛弯。
我们沿着水边慢慢走,沙漠里的植物我认识的少,庆王比我熟悉得多,一边教我辨认那些植物,一边采集。
这个是治拉肚子的,那个是可以解毒的,这个草的茎块榨水可以治伤风。
我问:“你一个王爷,怎么知道那么多?”
庆王笑道:“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王爷的。小时候跟随父亲行走江湖,又结交了不少朋友,这点草药知识,都是各家学来的。”
我十分向往,“还是做男人好,可以行走四方。”
“你现在不就在行走四方?”
“我这次如果顺利回去了,还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出来呢。”
“这么喜欢自由,偏偏生在王公之家。”庆王摇摇头,对我表示同情。
我问:“你出了这沙漠,打算去哪里?”
“回家呀。”庆王摘了两个野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递了一个给我,“北辽虽然有我的王府,可我住不习惯。家父在东海,老头子年纪大了,一是想抱孙子,二是想我回去接班,他好享清福。我这不就在回家尽孝道的路上走着嘛。”
我轻笑道:“也不知道北辽现在如何了,特别是国宝也丢失了。”
庆王忽然沉默了。我只当他想到了什么沉重的事,也没去打搅他,跟着他慢慢往回走。走了半晌,庆王忽然开口,说:“郡主,你父王位高权重,东齐帝萧政又不是个软弱之人。这矛盾只有愈演愈烈的。”
他这是在提醒我,我心里不免有点感叹,“王爷说的,我都清楚。只是我再能干,也只是个女孩子,我爹从未把我当回事,更不会听我劝告的。”
庆王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他刚想说什么,我已先摆手阻止了。
“别说了,你要说的,我其实都明白的。咱们这是尽人事,听天命,各有各的造化。”
我和庆王回到了营地,他烧火,我烤鸭子,两人都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一边用湿泥巴糊鸭子,一边听庆王和封峥商量事。
庆王说:“马没了,贸然继续往南走,怕是还要十来天才走得出去。没有马,会比较辛苦。万一碰不到海子,就有生命危险。继续住在这里。现在初夏,穿过沙漠的商队和牧民都比较多,耐心等等,会遇上的。”
封峥低头沉思。
我把糊好了泥的鸭子埋进土了,然后在上面架起了火。然后像个老妈子一样,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对封峥说:“虽然要等几天,但是这里有吃有住的,风险小。万一皇帝真的要把你的衣冠厚葬,我们现在赶回去,估计也来不及了。要诈尸,还有我陪着你呢。”
封峥莞尔,“既然你们不急,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几日吧。王爷呢?”
庆王弹了弹衣服上的沙子,道:“舍命陪君子呗。”
我笑,“好在是君子,那我就不用承你的情了。”
不过我们的运气也好,到了第四天,就碰到了一队南下的商队。
第 50 章
这一伙八个人,父子叔伯兄弟,都是一家人,烧火做饭的是老大和老儿的媳妇。他们南下卖药材的,常年穿越沙漠来往于两地,对这里地形十分熟悉。
我们自称是一家兄妹,探亲途中因沙暴而在沙漠里迷路,请求他们将我们带回东齐。领头的马老汉直扑热情,便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给他们银子做路资,马老汉还坚决不肯收。
那家二媳妇是东齐人,说有口东齐方言。她和我说,我们现在已是在沙漠之西,非常靠近金国了。沙漠里有一条贯穿金和南北辽的绿洲链,就是一条生命线。不过绿洲也分部得很散,我们没有向导在沙漠里胡乱转,居然能找到那个最大的海子,已是捡了天大的运气。
我回想这一路,的确有惊无险,也不免觉得庆幸。
马二媳妇见我一身狼狈,便把她的衣服拿给我穿,又帮我梳头,按照他们的风俗,扎了无数条小辫子,捆上彩色的头绳。
我觉得好玩极了,兴冲冲跑出去找封峥他们。
三个男人看到我这样,都笑起来。
我甩了甩辫子,“不好看?”
“好看得紧呢!”夏庭秋拍手,“小师妹就留着这个头回去,平时还可以拖地呢!”
马二媳妇私下问我:“你三个兄长,都说了亲了吗?”
我心想那庆王即使没王妃,家里也肯定有小妾,夏庭秋是半个道士,便说:“只有二哥还没成婚。”
那妇人笑道:“我有个妹妹,今年十六,生得清秀漂亮,人也灵巧贤惠。我们家世代做药材生意,算不上大富大贵,若是肯上门,那我家药铺就是嫁妆了。也不知道你二哥可有这个意思?”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说:“我二哥,虽然没有定亲,却是……却是已经有心上人了。这次回去,八成是要上门求亲的。”
马二媳妇一脸失望,“也是,这么俊秀的儿郎,哪里有这么好得的。”
这天晚上在一个小绿洲扎营的时候,我摸到了封峥身边。
封峥低头看那份证明我们身份的通关文牒,见我来了,说:“到时候进了城,怕是还要让马老汉他们知道我们的身份。”
“他们帮了我们大忙,应该赏赐才是。”
封峥笑道:“我们之中,你身份最为贵重,该你赏赐的。”
“那我要好好想想,赏什么才好了。”我笑了笑,“不如把你赏给他们如何?”
“说什么呢?”封峥扫了我一眼。
我酸溜溜道:“谁叫某人生得玉树临风,别人都想他去做女婿呀。”
封峥愕然,讪讪道:“也许人家是随口说说的。”
“嫁妆都开出来了。你要是肯做上门女婿,人家就把家传的药铺拱手相送呢。到时候娇妻在怀,嫁妆在手,风风光光地回家见你老子去。”
“谁要成亲?”夏庭秋不知道从哪里蹿了过来,凑在一起。
我把下巴冲封峥扬了一下,“人家想招女婿,还不知道封哥哥肯不肯呢。”
“啊呀!”夏庭秋拍手,“为什么都没人来招我?”
我嗤笑,“瞧你这一脸桃花风流样,看着就是靠不住的。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你呀!”
“有你这么说兄长的?”夏庭秋敲了敲我的头,转身走了。
我问封峥:“怎么样?你愿意吗?”
封峥把文牒收进怀里,一眼望到我眼睛里,反问:“你愿意我娶别人吗?”
我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
直到封峥起身走远了,我还呆呆坐在那里,满眼全是他刚才回眸一望,温润平和,不带一丝波纹。
我们跟着商队走了三天,渐渐可见戈壁岩石了,再走了两日,绿地越来越多,偶尔见到沙枣林和农舍。现在已是初夏,来时树上的花已经变成了累累的果实,阳光照在脸上,一片温热。
最后那日,我们终于可以歇息在一家客栈里了。
晚上我痛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坐在窗边晾头发。
门上响了两声,庆王问:“能进来吗?”
我挽起了半干的头发,披了外衣去开门。
门一开,庆王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套牙白绸衫,腰系玉带,头戴金冠,俨然已经恢复了他本来的翩翩王孙公子的模样。他容貌极其俊美,这么一打扮,浑身上下闪着金光,逼得人都快张不开眼。
我关上门,问:“有什么事吗?”
庆王盯着我瞧了瞧,笑着说:“郡主这般模样,真当得起‘花容月貌’四个字。”
我翻了个白眼,“你饭后闲得无聊,专门跑过来调戏我的?”
庆王踱到窗边,往外望了一眼,十分难得地一本正经到:“我今晚就要走了。这次是过来和你道别的。”
我微微一怔。也是,他本和我们不同路,现在出了沙漠了,分道扬镳也是应该的。
“这就走了?”
庆王点头“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封峥他们知道了?”
“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了。”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好客套道:“那祝你一路顺风。以后若有机会来京城,我请你吃饭。”
庆王听了,笑了笑,一双眼睛波光流转,盯了我好一阵,才说:“小王这就走了。郡主你……你可别忘了我。”
我被他这句话激得又是一身鸡皮疙瘩。庆王已是抽身一跃,跳在了窗棂上。
我还以为他会就此翻窗而去,没想他又停住了,手扶着窗子,转回头来。
我正想问他是不是怕高,他忽然开口,风马牛不相及地冒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想大家同甘共苦半个月,你连我叫啥都不知道,还有脸问。不过还是老实说:“我叫陆棠雨。”
庆王微微一笑,说:“我叫迦夜。”
迦叶?拈花一笑的那个?
我正想问个清楚,庆王已经身影一闪,不见了。我冲到窗边,只见外面一片茫茫夜色,哪里还见他的身影?没想此人身手如此之高,真令人惊叹叫绝。
然后我就听到楼下店小二的声音传上来:“客官,您这是扭到脚了?”
我探头朝下看,就见庆王殿下一拐一拐地站起来。旁边有几个黑衣人迅速围了过来,把他扶住。他赶紧摆了摆手,那几名手下训练有素地退到旁边。
我扑哧一声笑了。
庆王抬头朝我挥了挥手,雪白的牙齿一闪。他带着手下出了客栈,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扬长而去。
我一直看着他们那行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突然觉得有点失落。
我去敲封峥的房门,同他说:“人妖王爷终于走了。”
封峥过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妖王爷”是谁,不由苦笑,“他和我们又不同路,分别是在所难免的。”
我坐在桌边,看到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一张纸写了一半。我拿起来看,提头就是“臣 封峥启奏陛下”。
“这就忙着给皇帝写奏折了?明日进了城,联络了官府也不迟。”我把稿子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我们这次虽然出了不少状况,不过总算完成了任务。这下我爹应该很满意了,我若求他放我回师父那里,他大概会同意吧。”
封峥看着我,默默不语。我一对上他的目光,他就把脸别开了。
“怎么了?”我觉得有点奇怪。
“没什么。”封峥摇头,却依旧没看我,“你,你很想回你师父那里?”
我笑道:“我娘暗示过我。我这次回家,我爹打算为我寻一门亲事。我若不想嫁人,肯定是只有跑我师父那里躲避一下的了。”
封峥望向我,目光深邃复杂,“你爹可有说将你嫁给谁?”
我撇了撇嘴,挖苦道:“怎么?你回心转意,又想娶我了?”
封峥又别过头,半晌没声音。
“怎么了?”我探头看他,“这但玩笑都开不得。我都想开了,你还放不下。最讨厌男人小肚鸡肠了。”
封峥颇不自在道:“将来,若是你想去你师父那,你爹又不同意,可以来找我。我一定帮忙的。”
“帮忙我偷跑?”
封峥讪讪道:“总之是会帮忙的。”
我呵地笑了一声,胸口有点闷。
喜欢一个人,天天看着,却知道永远得不到他。倒还不如当初就那么糊涂下去,什么都不清楚的好。
都说做人难得糊涂。
第 51 章
次日启程的时候,马老汉问我们怎么少了一个兄弟,封峥借口说大哥有事先走了。马老汉也没深究。
午后,我们终于到达了东齐的这做边关县城凤阳。马老汉他们同我们分别。封峥寻了一处干净清静的茶楼,嘱咐我呆在包厢里,他自己去官府。
我知道等下官府来人,接的是魏王家的瑞云郡主,我就必须有一副金枝玉叶的派头。那个浪迹天涯的疯丫头,也只好暂时先关在我身体里了。
夏庭秋喝了几口茶,放下杯子,一本正经道:“雨儿,我也该走了。”
我也不是很惊讶。他无功名在身,不愿意和官府打交道,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前他陪着我,是为了照顾我,现在大功告成,也该还他自由了。
我声音柔软,近乎撒娇道:“二师兄,这一路谢谢你。”
夏庭秋莞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鬼丫头,同师兄客气什么。你先回家,找机会溜出来。有师父在,你爹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我笑着点头。
夏庭秋温柔注视我片刻,低下头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在山里等你回来。”
夏庭秋走了没多久,我望见楼下大街上涌来一队衙役,封峥骑马,后面还跟着一个青皮小轿。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该走的都走了,我这下是终于要回家了。
我们这一次回京,可比大半年前送嫁的速度要快得多了。上次走了一个多月才从京城走到边关,这次一路快马加鞭,大半个月就已经进入京都地界了。
上次出门时还是寒冷的早春,现在回来,已经是炎热的盛夏了。家里的葡萄藤结了一串串紫葡萄,后院池子里开满了荷花。我的房间干干净净没什么变化,走前随手丢在桌子上的一本书还放在那个位子。
我娘见了我,两眼含着泪水,张手把我抱住。
“你这死丫头,大半个月没音讯。人家都说你们死在沙漠里了,你可知道你娘我多担惊受怕!小没良心的!”
我好生宽慰她,说了不少好话。其实我看她也瘦了不少,心里酸痛得很,也差点掉眼泪。
娘拉着我仔细看,皱着眉头道:“又瘦又黑的,这头发都枯黄了,手也粗了。你爹这浑人,居然让女儿去做这种苦差事。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和他没完!”
弟弟陆鸣也比先前长高了点,照旧跑过来要我抱。
我亲亲他水蜜桃般的脸,问:“阿鸣这阵子乖不乖?”
“乖!”弟弟大声说,又抓着我的领子缠问,“大姐给我带了好玩的东西回来了吗?”
我笑着拿出几个我用沙枣核做的小哨子,说:“北辽的孩子都吹这个玩。”
弟弟拿着哨子跑走了。
我娘说:“你爹上朝还未回来。你先同我去沐浴更衣,好好吃顿饭。估计你今天还得进宫的,我已经叫人给你重新做了一套朝服,今天进宫也有得穿的。”
我娘是有心补偿我,硬是给我洗了牛奶浴,又叫人给我按摩护肤,拿了太后赐的茶油给我擦头发。我昏沉沉地由着她们收拾好,再被娘塞了半桌子的饭菜,这才终于可以上床睡觉。
似乎只是眼皮子刚合上,娘就又把我推醒,“你爹回来了,要你去书房见他。”
一家之主发话,我再累再困,也不得不从。
我爹后年就满半百了,不过现在看着依旧高大英武,相貌堂堂。如果他和颜悦色地同你说话,人人都会觉得他风度翩翩、儒雅斯文。可是他对我总是眉头一皱,脸一板,嘴唇一掀,牙齿呲出来,然后开始咆哮。后院厨房里养的那只大花狗见到外面窜进来的野狗,也总是露出这副表情。
就在我相当不孝地把我亲爱的爹拿去和狗做比较的时候,我爹的咆哮已经一串雷一样击中了我。
“亏你还有脸来见我!”
我心想,这不是你叫我来见你的吗?
“这么点事,给你办成这样!你不觉得丢脸,我的老脸都已经丢尽了!嘉月公主都还以为你死了,千里加急写信过来。满朝满京城都知道你闹了什么笑话!”
换成别家孩子,大概早被骂哭了。只是我听了十八年,已经无动于衷,只掏了掏耳朵,把那个小红布包放桌子上,说:“好啦,回头再骂吧。东西我带回来了,您先看看。”
我爹收了咆哮,把红布包打开,捧着那个金色小印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像,到底是不是,还得拿去让人鉴定一番。”
我紧张地问:“若是假的,不会要我重新再去偷一回吧?”
我爹白了我一眼,“你捅的娄子还不够多?”
我也没好气,干脆不说话。
我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国宝,吩咐道:“你赶紧去换命服,同我进宫去见皇上。记得到时候,不该说的话别乱说。”
我也翻了一个白眼。这话封峥也喜欢说。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我说的话当然是我觉得该说的,我觉得不该说的我自然不说。真是废话一箩筐。
第 52 章
我爹带着我进宫面圣。
我们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清思园,大太监张德全笑得像尊弥勒佛一样,给我爹行礼道:“皇上正在里面接待臣工,还请王爷和郡主稍等片刻。”
我爹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我倒是理解的。要是换做当年,皇帝怕是正睡在妃子的床上,听到我爹来了,都会立刻整冠出来迎接吧。前后对比,有了差距,我爹难免心里不舒服。
只是他也不想想,皇帝都这么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弱冠少年了,又怎么会依旧在我爹面前做乖儿子样。我爹和先帝情同兄弟,但是毕竟不是亲兄弟。在皇家,就连亲兄弟也都阋墙的,互相残杀起来眼都不眨呢。
皇帝萧政,生母张丽妃,死后一年儿子登基了,她才得封了太后。
张太后原本是地方官员的女儿,生得秀美端丽,选入宫做宫女后,被当时正得宠的刘贵妃看到了,便被打发去了尚衣局洗衣服。
大概命中注定了要发达。张氏洗了三年衣服,依旧容颜美丽。宫人同情张氏,借机告诉先帝,说尚衣局有宫女绝色。张氏就此得宠,飞黄腾达。
我之所以对这个故事这么熟悉,也是因为张太后的这段经历太传奇了,被民间改写成了戏本,叫做《珍珠盟》,满大街都在演。而且写戏本的还添油加醋,漫天撒狗血,说什么先帝微服时就和张太后一见钟情,赠了张氏一斛珍珠,发誓要娶她。然后张氏为了寻夫入宫,受尽了刘贵妃等人的折磨,依旧坚贞不屈。最后当然是皇帝美人大团圆,底下看客纷纷叫好。
这出《珍珠盟》曾经一度红遍东齐,每家茶楼戏馆都会演。那阵子我不论上哪里吃茶喝酒,都要被迫看一遍。若不是张娘子的扮相特别好看,我肯定转头走人。
只是戏剧总是美化粉饰过多,主要也是为了拍皇帝的马屁。想必皇帝母子当年受了刘贵妃不少气,登基了后一定要报复回来,抄了刘家不算,还要写戏本子坏人家名声。
我就想,皇帝这么小心眼的,当初我爹向先帝推他做太子的时候,怎么还说的这孩子心性宽厚忠良?
也不知道是我爹糊涂,还是皇帝当初装得太好了。
就这样,我神游天外,我爹生着闷气,我们俩喝光了两壶茶,张德全才过来,说皇帝终于商量完事了,可以见我们了。
我爹做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心情很不好,冷哼了一声,板着脸就大步走出去了。
我小跑着跟着他,还不忘给张德全塞了点辛苦银子,笑道:“有劳张公公了。”
张德全把银子收进怀里,笑道:“郡主客气了。皇上才用了点茶,心情正好。您只管进去就是。”
我看了我爹一眼,他也听到了,又冷哼了一声。
别哼了,人家都当你伤风了。
偏殿里面熏着荷香,大铜盆里盛着冰块,上面搁着西瓜。萧政穿着一身银蓝色的常服,坐在窗边喝茶。还有几个官员伫立在旁边,听候吩咐。
我定睛一看,封峥俨然在列。他见到我来了,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们父女俩给皇帝磕头行礼,听到皇帝放下了茶杯,说了声:“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一直低沉平稳,少有起伏。
我们站起来后,我就一直老老实实地低头站在我爹身后。我爹把宝印拿出来,张德全用盘子托着,递到皇帝面前。
皇帝拿过来看了看,想他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便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官员道:“廖知事,你最是懂古玩的,你来帮朕看看。”
那年轻男子应了一声:“是。”
我听这声音耳熟,不由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后走了出来,高瘦白皙,眉目清秀,是叫廖致远还是叫什么的。这人不是在易通做个小知县吗?怎么摇身就上了金殿,跑到皇帝跟前来了?
我看他身上的补服。哟!吏部侍郎呢!小廖发达了呀。
廖致远恭敬地接过了宝印,和其他几个官员去了旁边的隔间,仔细研究了起来。
皇帝在这边和我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心思也全放在隔壁。我爹这人真不懂看脸色,还一本正经地和皇帝说秋季换防的事。皇帝漫不经心地笑着,只说日后再提也不迟。
我爹的脾气终于上来了,大声道:“陛下,这事您已经一拖再拖,都拖了大半个月了。换防事大,鉴宝事小,还请陛下凡事分清个轻重缓急的好。”
我急得一头的汗,斗胆去扯我爹的袖子。我爹怒不可遏,一把甩开了我。
这下,皇帝的视线终于转到了我的身上,微笑道:“郡主此行辛苦了。”
皇帝生得像张太后,皮肤雪白,眸子墨如点漆,俊美清贵。这般好的相貌,配上他没有情绪波动的语气,和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反而显得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我得了他的夸奖,立刻上前一步,谦虚道:“陛下过奖,瑞云为陛下效劳,本是份内的事。”
皇帝说:“朕听封峥说了,知道你们这一路不容易,回来的时候更是险象环生。你一介女流,却是有勇有谋,实在当得嘉奖才是。”
我耳朵竖了起来,只听皇帝扬声说:“赏瑞云郡主黄金百两,玉如意一柄,南珠一斛,霓裳羽衣一件。”
我和我爹立刻跪了下来,磕头谢赏。
皇帝似乎很高兴。我想他一见我爹给他磕头,他都很高兴才是。
这边折腾了一阵,廖致远终于从隔壁走了出来。他面带微笑地走上前来,弯腰拱手,对着皇帝说:“恭喜陛下,那宝印确实是真的。”
我大喜,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皇帝虽然高兴,可依旧那副淡淡的表情。他点了点头,对我爹说:“这次能寻回国宝,了却了父皇一桩心事,魏王也功不可没。朕要好生谢您呢。”
我爹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道:“臣恭贺陛下寻回国宝!不过,陛下,既然国宝已经寻回,后面祭祀的事,自有国师去操持,还请陛下将心思放回秋季换防一事上来。”
我在心里叫苦不堪。
我爹教训人教训习惯了,还当皇帝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太傅的小孩子吗?
皇帝嘴角弯了弯,不见喜怒,只说:“好,好。魏王说的是。”
我见他们开始商量政事,便告辞出来。
才走出清思园,听到身后有人叫:“瑞云郡主请留步。”
我转头,见廖致远跟着我也走了出来。
他本清秀斯文,当初做县令的时候,看着还有些文弱。现在穿上了吏部官服,胸前绣的是一只白虎,赫赫生威,官服裁剪又得体,还真给他平添了几分挺拔的气势。
我心想,这升官了,气质果真不可同日而语。又想起我们上次分别,我似乎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不免有点惭愧,这下连忙摆出一副端庄的笑脸迎着他。
廖致远走近了,拱手行礼,道:“下官唐突了,郡主请见谅。”
我笑道:“廖大人不必客气。说起来,您什么时候升的官,我还不知道,未曾祝贺你了。”
“下官是四月初被提的吏部侍郎,实属意外之幸。倒是郡主您,巾帼不让须眉,让下官甚为敬佩。”
我又惊奇又好笑。这人原来对我十分冷淡,怎么转了一圈回来,反而主动上门拍马屁了。
我道:“廖大人这么一番夸奖,我怎么听得心惊肉跳的?”
廖致远抬头看我,目光清澈,“让郡主见笑了。”
我摆摆手,同他一起慢慢朝着宫门走去。
我边走边和他闲聊,“廖大人现在是在京城安家了吧?”
“回郡主,是的。”
“四下也没人,廖大人无需这么拘束。”我大方道,“你现在住在哪里的?”
廖致远略微放松了些,答道:“下官住在城西的四海胡同,左邻右舍多是在职官员。”
我知道四海胡同,那里住着不少中等官员和文人墨客。
“夫人可随您一起上京了?”
廖致远顿了顿,说:“下官还未成家。”
“哦。”我干笑了一声,“那可还适应京城的生活?”
“物价贵了些,其他都还好。”
我呵呵笑起来。这廖致远人也挺实在的。
“京城虽然嘈杂,却也有不少好去处。城东的城隍庙,夫子庙,城南的夜市、荷花池,都值得去看看。特别是城外秋落山上的红叶,是你这样的文人的最爱。每年秋天,登上观赏红叶的游客,都可以把山路挤得水泄不通。”
廖致远笑道:“下官也是早就听说了京城秋落山的红叶十分有名。听说赏秋时节,山上的寺庙茶馆全部人满为患,有十金买一座的说法。”
我笑,“那都是外行人瞎凑热闹,只有吃亏了。我知道有条路,从后山上山,人很少,不但可以观赏红叶,还有个小茶馆可以歇脚。廖大人若今年秋日有空闲,等我和朋友一起赏秋时,把你也叫上好了。”
廖致远微微讶然地望着我。我这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补充道:“当然,都是瞒着我爹的……你也别同我爹说。”
廖致远忙道:“下官绝不是搬弄是非之人。”
我莞尔,长叹一声:“我若是身为男子就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没有什么礼教管束着。”
廖致远恭顺地低着头,“郡主,身为女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您虽身为女子,下官却觉得您干练豪爽,足智多谋,已比大多男子都要出色得多了。”
我被夸奖得浑身舒畅,之前被我爹骂了后的坏心情一扫而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转了风向,过来笼络我了,不过这人说话谨慎,态度不卑不亢,听他吹捧,只有觉得更加愉悦的。
出了宫门,王府的马车已经在等着我了。廖家也有一辆朴素的蓝皮小马车停在旁边。
廖致远先送我上了马车。
我坐好了,想了想,掀开窗帘唤了一声:“廖大人。”
廖致远立刻朝我躬身,动作斯文优雅得很。
我笑笑,说:“之前还在易通时,我还嫌你这人讨厌。不过这次重逢,发觉你这人不错。再见你,我挺开心的。你多保重。”
廖致远抬头望我,双目明亮如星,目光闪动了一下,又深深躬下了身。车走老远了,我回头还望见他保持着这个姿势。
第 53 章
我回了家,娘急匆匆迎了出来,问:“怎么样?”
“很好呀。”我高兴地说,“皇帝还赏了我好多东西。不过爹和他要谈政事,就让我先回来了。”
我娘仔细看皇帝赏赐的金银珠宝,看到霓裳羽衣的时候,惊了一下,“怎么赏你宫装?”
“这是宫装?”我看了看那件花俏得刺眼的衣服,不屑地撇了撇嘴,“好在是皇帝赐的,可以供起来不用穿。”
我娘皱着眉头,对她的贴身使女青姨使了个眼色。青姨知趣,立刻把其他下人都支走了。
我看着青姨逐一关了门窗,一副慎重的模样,大为不解,“怎么了?”
我娘轻叹了一声,“好端端的,哪里有赏赐臣女宫装的道理。”
我兴奋的劲头过了,这下仔细一想,也觉得不对,“的确有问题。不过爹都没说什么呀。”
我娘继续叹气,摇了摇头,“你爹怕还同意呢。”
“同意什么呀?”我问。
我娘不答,继续跟着我绕弯子,“这事,我是不同意的。那样的生活,你这性子,怎么过得下去?可是你爹总是说家族利益为重,又说这事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是一桩好亲事……”
“亲事?”我拔高了音量。
我娘长叹一声,摇头不语。
青姨走过来挽着我坐下,“郡主,前几日你还未回来时,太后召了王妃进宫喝茶,说起想和我们家结亲。”
我只觉得脑子里有个铜锣咣地敲了一记,耳朵里嗡嗡响,一时听不到别的声音。
皇家想和我们家结亲,说白了就是想让我们家送个儿女进宫。他们没有一纸诏书丢过来,而是请我娘进宫商量,已经是给足了我们家面子了,我们家也更是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哆哆嗦嗦地说:“指,指名道姓了?说,说了是,是我了?”
我娘唉声叹气,“你以为呢?你爹舍得送晚晴去那吃人的地方吗?”
我就像被人捶了一棒子,低头不说话。
也是,我爹疼晚晴都疼到了心尖上。晚晴只小我半个月,也快满十八岁了,这些年多少人家上门求亲,只要晚晴不点头,我爹立刻把求亲的送走,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就不同了,首先我是王妃嫡出,又是长女。就算召我进去做个摆设,表示他皇帝纳了魏王的女儿,也可以缓解一下他和我爹之间的矛盾。
我就知道今天皇帝把我好一番夸奖,不是没道理的!
青姨柔声说:“郡主也别急着难过。圣旨一日没下来,这事就还有转机的。”
我尖酸讥讽道:“我都和几个男人在沙漠里失踪了大半个月,皇帝他都还肯要我,我都该感动才是。”
我娘摇头叹气,却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她也有她的顾虑。虽然她心疼我过不惯后宫生活,可一来,皇帝的确是这天下我所能嫁的最有权势的男人;二来,她最疼的还是我弟弟。我做了皇帝的老婆,对我弟弟前途好。
所以一时间,屋内一片静默,大家各怀心思,却都不能对对方说。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一下回去就立刻给我师父修一封飞书求救,然后今晚还得同我爹好生谈谈。他若真要我进宫,我要做好和他吵架的准备。
我还想,我难得意气风发地在江湖闯荡了一回,虽然过程有点狼狈,可也算是功德圆满,潇洒而归,可结局却不是成为一代女侠,笑傲江湖,而是要进宫给皇帝绣花弹琴生娃娃。
我顿时觉得郁卒得不行,只想脱了鞋子使劲抽皇帝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把那张漂亮脸蛋抽成一个发酵不均匀的馒头,这才解气。
我把擦嘴的帕子往桌子上一甩,叉腰道:“进宫就进宫!他敢娶,我就敢嫁!谁怕谁呀?”
皇帝虽然阴阳怪气了点,不过我和他大小就认识,也不算陌生。想当初大家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被他几个皇兄欺负,扒了衣服推到水里,还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他光屁股的模样都见过了,以后一起睡一个被窝,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只是……我看了看那件花裙子。日后怕是要为了迎合皇帝的喜好,成天穿红戴绿,头上插花,怪恶心人的就是了。
我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院子走。刚走到后院荷花池边,就看到一个美貌少女带着丫鬟从水池那边走过来。少女瓜子小脸,柳眉杏眼,皮肤白皙,乌发如云,身段窈窕。不看脸,光看那袅娜的身姿,就知道是我二妹晚晴。
晚晴见了我,嫣然一笑,色若春晓,“阿姊,可见到你了。大家都说你一早就回来了,我想去给你请安,却被告知你进宫去了。”
我也疲惫地笑了笑,“可不是。好不容易回家了,觉都不能好好睡,就被叫起来团团转。”
晚晴打量了一下我,“阿姊,你瘦多了。”
我苦笑,“又黑又瘦,就像只猴子了。”
晚晴忙说:“不会的,阿姊你依旧漂亮得很。是妹妹说错话了。”
我小时候把她欺负狠了,她又天生胆子小,这么多年来一直有些怕我。而且她心思细腻敏感,我随口说说的话,她听着总觉得有另外一层意思。我们姐妹俩交谈,就和我爹和他同僚说话似的,客气得很。
我还穿着郡主命服,又热又累,寒暄了几句就继续往前走。
晚晴欲言又止地,终于忍不住喊我,“阿姊,那个……那个,你们在北辽……”
我转头冲她一笑,“你放心好了,你的封哥哥,一路老实得很,没有沾花惹草。”
晚晴的脸刷地一下红透了,娇妍动人。
我摆摆手,走了。
我的好妹妹,你要是知道你这个姐姐也喜欢上了你的封哥哥,还厚着脸皮去和人家说了,不知道你会惊讶成什么样子。不过还好,封峥也没接纳我,发生过的事,大家都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在心里苦笑,却是心潮翻涌,一直苦到了嘴里。
回了院子,沐浴更衣后,我火速写了一封信,放飞了信鸽。没多久,我爹就回府了,派人来叫我过去。
我灌了一碗奶妈亲自给我熬的老母鸡参汤,气势汹汹地走进了我爹的书房。
我爹还穿着朝服,端着杯子,喝的却不是茶,而是酒。
我愣了一下。
老头子胃不大好,酒是早就戒了的。
“过来吧。”我爹用他八百年都没对我用过的、温柔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说,“坐下来,我们父女俩喝一杯。”
我当时就心想不好,我怕是入宫入定了。那酒喝完了,八成这事也就这么定下来了,我就逃不脱了。
我是拔腿就想往外跑的,可是视线不经意地对上我爹的,他老人家那愧疚不舍的眼神,简直比他之前送我去敌国偷宝时的都还要动人。
我心一软,脚就不自主地走了过去。等回过神来时,手里已经捏着杯子了。
我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酒,真让我受宠若惊。
酒是女儿红,绝对有十几年了。我喝了一杯,又怕醉,赶紧吃了几块糕点。可我爹就这样空着腹一杯接一杯地望肚子里倒。
我实在看不下去,“爹,你胃不好。到时候犯病了,娘又要念你了。”
“让她念吧。”我爹不在乎,“我也是对不起她。”
我背上的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
我爹居然会认错?
我爹给我把酒满上,问我:“你知道这酒怎么来的?”
我窘然,“买来的?”
“这酒是你出生的那天早晨,我亲手埋下的。”
我瞠目结舌。爹呀,我还没出嫁呢,你这就把我的女儿红挖出来喝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爹像是听到了我心声一样,说:“你若入宫,就没这机会和我一起喝这女儿红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开始发抖了,“爹……你是说真的?”
我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将杯子重重顿在桌子上,长叹一声。
“我知道你性子野,不爱拘束,喜欢自由。当初考虑你婚事,我就想着,将你许配给我的副将做儿媳妇。”
“赵家?”我爹当年还带兵打仗的时候,有个最为信赖的得力副将,姓赵。我爹做了王爷后,赵副将就升做了将军,接替我爹把持着兵权。若说皇帝第一恨我爹,那他肯定第二恨老赵。我爹还想着把我嫁给赵家,真是生怕别人不参他结党营私。
第 54 章
我爹慢悠悠地说:“赵勇的长子赵凌,少年英俊,智勇双全,武人之家又不比别的官宦这家,规矩宽松许多。我原是想,你嫁过去,身份高贵,即使我不在了,赵家也不敢欺负你,你也可以过得比较自在的。”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由暖暖的。虽然我对这赵凌没什么印象,但是我爹的确是为我的将来做了最妥善的安排的。
“只是……”我爹摇头。
是啊,安排的再好,也比不过这个“只是”。
“太后早就有召你入宫的打算。之前我以你年纪还小,又粗鲁不知礼数为由婉拒了。但是这次,事情闹得如此之大。外头也不知道怎么把你传成了英雄侠女,供肝义胆,受了皇帝的知遇之恩,冒险夺宝……”
听到这里,我已经被恶心得快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为什么非要我入宫啊?”
我爹无奈道:“你也不是白让人叫了十八年郡主的。”
我放下了杯子,沉默半晌,说:“女儿不愿进宫。”
爹好生好气地说:“这容不得你愿不愿的。宫里会寻个良辰吉日送圣旨过来。我今天和你说说,就是让你有个准备。”
我皱眉,“皇帝要我入宫,无非是想抓着您一共把柄。爹,你怎么就不能后退一步,让一让?我们陆家在这东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是有二十多个年头了吧?花无百日好,月无百日圆。这个道理你懂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爹抬起眼睛看我,脸上一片冷漠。先前的温情就像镜花水月一样,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将我痛骂一番,可我爹只是沙哑着声音说:“我也想,却是已经收不了了。”
“怎么收不了了?”我激动地站了起来,“辞官,该交的全部都交了,带着大家回老家去。我们家过日子素来简朴的,将来买些地,过清闲日子,不好吗?我这个郡主也不做了,做个农女又何妨?”
我爹不怒,反而笑了,笑我天真愚蠢。
“丫头啊,你说得倒是简单。你爹当权二十多年,你觉得我辞官隐退,我们全家能安生地回到老家吗?即使回去了,又能安生地过日子吗?不说卸甲后的这十来年从政,你爹我当年征战四方的时候,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族。你以为那些人不想报仇?”
我跌坐在凳子上,身子一寸一寸凉了下来,呼吸困难。
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我爹说的每个字都在理。
此刻我们家富贵安详,因为我爹还是堂堂魏王,兵权政权都在握,家里随便一个护院都是重金聘请来的江湖高手。等我们家没权没势了,原本被阻隔在外的仇人寻上门了,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我爹端着酒壶大口喝了一阵,举手将壶重重摔在了地上。酒壶四分五裂,里面残留的一点酒溅得四处都是,打湿了我的裙摆。
“女儿呀!”爹抓着我的手,一张脸尽显了老态,“为父的无能,才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现在又为了一家人,让你进那地方。爹知道你进宫后,是肯定不会快活的,可是爹也没有办法。你要怪,就怪爹吧。”
我欲哭无泪。我不怪你还能怪谁?
我们这种王公之女,哪个嫁得顺心的?这就是命罢了。
这么折腾了一番,我半点食欲都没有,只吃了点炒青菜就回了院子。我又赶紧写了一封信给师父,说我已经想通了,请他不用担心,也不用派师兄过来了。
我想着之前和二师兄告别,夏庭秋笑意温柔,说在山里等我回去。我那时候也自信满满,早就盘算着怎么逃家出走,却没想到回有这么一出。没想那一别,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想着心里更酸了。
这夜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恍惚间觉得过去那几个月,就像一场黄粱大梦。现在梦醒了,我依旧是规矩束身的王公郡主,什么女侠,什么江湖,都化做了阵阵驼铃声,渐渐远去了。
之后一连数日,我都情绪低落地呆在家里,练剑,钓鱼,陪弟弟玩耍,十分安份老实。皇宫里的圣旨迟迟不来,家里的人都有点不安,我却十分淡定。
我娘说,既然皇帝有纳我为妃的意思,如果将来他不要我,别家也是不敢娶我的。她忧心忡忡,我却心里暗暗高兴。皇帝最好一觉睡醒想通了,不要我了,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做道姑去了。
我在家里呆着,我往日的几个朋友却呆不住了,飞鸽传书给我,约我去喝酒。
我心里一片死水被这封信激活了,又回想起往日大家称兄道弟、把酒言欢的快乐,若真进宫了,就再也享受不到了,更不能错过这机会。
我如往常一样,借口闭关打坐,关了房门。然后束起了头发,换了男装,翻墙而去。
这几个朋友是我以前假扮男儿、化名方煦时认识的。他们都是各地高门望族的子弟,还有几个是江湖侠客。其实对方到底什么身份,大家并不深究,只求意气相投,喝酒能痛快罢了。
我年纪轻,作男儿装,轻易还是可以以假乱真。我是跟一群男人长大的,首先我举止就不像深闺女子那般扭捏;二来我自幼习武,在山里也洗衣做饭,皮肉没有女子那么娇贵;三来我没耳洞也从不施香抹粉。而且我多年来很少在京城抛头露面,没什么人认识我。
东齐人,不论男女都生得白皙清秀。即使我爹当年也是俊美后生一名。我扮作男子,别人还交口称赞我俊秀雅致,让我十分得意。
这次聚会就摆在京城最大的酒家“春风得意楼”,说是为了庆祝一位朋友的文定之喜。我跟在店小二后面进了厢房,只见里面圆桌边已经坐了有七八个人,都是熟人。
他们见我来了,纷纷起哄,“今天真是难得,居然能把方兄给请到了!”
“方老弟,半年不见了吧。这次旅行可愉快?”
“阿煦,你失踪半年,回来就这黑瘦模样,是去游山玩水,还是去挖金子了?”
我哈哈大笑,“劳烦诸位牵挂了!霍兄,我要是去挖金子了,那也就不回来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拉我入席。
霍炎坐我旁边,摇着扇子道:“赶快给黄兄敬一杯吧。他家里给他定了工部何侍郎家的四千金,今年秋天就完婚呢。”
“这还没开席,你们就喝上了。”我说笑着,赶紧给那位黄兄敬了一杯酒。
黄公子也不知道已经被灌了多少,脸色发红,口齿模糊,十分可怜的模样,却看得出来很高兴。
我不免羡慕。人家成亲,可以开开心心,我成亲,要哭还得把眼泪往肚子里吞。
这顿饭吃得十分热闹,我又因半年没露面,不可避免地被众人轮着灌了一番酒。一来我许久没痛快喝过了,二来心里难受,也想借酒浇愁,我来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
大家见我这么爽快,咋呼着要再来一轮,一定要把我灌倒为止。
我嘻嘻笑,接过递到嘴边的杯子,也不管里面是烈的酒,仰头就倒进喉咙里。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扣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夺过了我手里的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够了!”有人在我耳边喝了一声。
席上霎时一片安静。
我晕乎乎地转过头去,不满道:“老霍,你好生不厚道。我难得开心,你还管着不让我喝。”
霍炎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半哄着说:“阿煦,我眼睛又没瞎,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
大家都没说话,看着我们两个。
我抿了敏嘴,扶着桌沿,努力站稳身子。霍炎过来扶着我,我想挣脱,力气却有点不够。
终于有个朋友开了口,“方兄,大家认识好些年了,你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在座的诸位也并不是无权无势之人,总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我呵呵笑了两声,摇摇头,“这个忙,你们可真的帮不上。不过,我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了。”
“阿煦。”霍炎担忧地扶着我的肩。
我笑着就有点停不住了,加上酒劲上头,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诸位,今日是黄兄文定大喜,小弟也有一事要说。小弟家里也在张罗一桩婚事。”
这句说完,席上依旧一片寂静。
我苦笑了一声,继续说:“这亲事虽然还没定,可也有了八成可能。未来亲家家教很严,我怕是再没机会出来与各位喝酒了……”
安静了片刻,霍炎轻声道:“阿煦……你……”
我摇头,喝干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挥手告辞,留下身后一室寂静。
大家认识好几年了。我年少的时候雌雄莫辨,如今已是十八岁,再看不出我是女孩子,是不大可能的了。朋友们心知肚明,也没说破。如今我告诉大家,我要嫁人了,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大概会为我觉得惋惜吧。
空腹喝了那么多酒,我不可避免地醉了,走得摇摇晃晃。霍炎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
“阿煦,你把话说清楚。你要成亲了?”
我下意识挣扎。可是霍炎却把我搂得更紧了,一声声逼问:“是哪家?亲事已经说定了吗?只要没有说定,不,即使已经说定了,我也可以……我可以……”
我一把推开他,扑到栏杆边,哇地一声张口就吐。没有吃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落到楼下,立刻就有叫骂声响了起来。无辜被我吐了一头的客人掀翻了桌子,这就要上楼来找麻烦。
我反而嘻嘻笑了起来。霍炎没好气,一把拉起我,从侧楼梯上下去,转到了酒楼的后院里。
第 55 章
春风得意楼规模很大,后院分部着十来个独立的小厢房,溪水环绕,环境优雅。我昏昏沉沉地被霍炎拉到这里,只听到有歌女在弹琴唱歌,闻到花香,觉得很舒服,有点想睡觉。
霍炎扶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又叫小厮送来水,服侍我漱口洗脸。我吐了人家一身,自己身上倒是干干净净,我不由呵呵笑个不停。
“别笑了。”霍炎抓住我的胳膊,使劲摇了摇,“你这笑得都快哭出来了。别笑了!”
我收了笑,不耐烦地推开他,“你这人好烦,我不要你管!”
“你要去哪里?”
“回家呀。”我白了他一眼,摇摇晃晃站起来。
霍炎扶着我,“回家后,按你家人的意思成亲吗?”
“成亲就成亲嘛。我年纪也不小了。”我按着太阳穴。
“对方是哪家?你可喜欢那个人?”
我高声笑骂道:“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喜欢的人不能嫁,嫁的是不喜欢的。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呀?”
霍炎拉着我,急切地说:“你有喜欢的人?是谁?”
我推他,“和你没关系。哎,你别老拉着我,我要回家啦。这年头的姻缘真是一桩比一桩乱,月老就是个棒槌……”
温热的鼻息喷到脸上,我下意识地把脸偏开,一个柔软的东西就印在了我的耳边。
我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遇到了什么,顿时一阵狂怒。要知道我活了十八岁,走南闯北见识广,但是本质上还是十分单纯的。平时除了和师兄们亲密点,也就和封峥拉过手。被不是很熟的人这样轻薄,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就在我想着是踢一脚、捶一拳,还是干脆咬一口的时候。那个温热的东西离开了。
这下,我的酒醒了一半了。
眼前是霍炎凑得极近的脸,近到我都可以数清他的睫毛。这混账的手还搂在我的腰上,我们两人的身子紧贴着,再亲密不能了。
霍炎,据说是江东望族霍家的长子嫡孙。霍家这样的望族,子孙读再多的书,也是不出仕的。他这些年来,每年都会在京城里住几个月,吃喝玩乐,游手好闲。又因为是个翩翩公子,很得青楼姑娘们的喜爱。
回忆到这,我扬手朝他脸上扇去,“找死,敢吃老子豆腐!”
霍炎敏捷地一把抓住了我挥过去的手,一脸深情不由得转化成了苦笑。
“你呀你……酒还没醒吗?也好。你若清醒着,这些话,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你说出口。阿煦,我知道这不是你本名,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家的千金,可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阿煦,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不想嫁去那家,那你嫁给我好了。我想娶你。”
“你……你说什么?”我使劲挣扎,可是酒后力气不够,挣不脱。
霍炎微笑着,重复道:“我想娶你。”
我说:“你喝多了。”
霍炎说:“我没喝酒。我想娶你。”
我说:“你疯了。我是男人。”
霍炎笑:“我早两年就知道你是女孩子了,大家都知道你是女孩子。我想娶你。”
我使劲挣扎,“你疯了,你一定疯了。我有什么好娶的?我就是个男人婆。”
霍炎从容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孩子,嬉笑怒骂,张狂豪爽,很对我口味。所以我想娶你。”
我急得大骂:“滚!滚!滚——”
霍炎微微一笑,手上使劲一拉,我就被他拉过去抱在了怀里。我还想挣扎,他又低头吻想我。我大怒,屈起膝盖,毫不犹豫地踢向他下身。
霍炎痛叫一声,松开了我,弯腰抱着肚子。
“你……你这也太狠了吧?”
我冷笑,“连老娘你也敢轻薄,废了你都是轻的!”
霍炎五官皱作一堆,苦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认识你三年多了,总可以知道你的真名吧。”
“她的真名,怕是你还没资格知道。”
这一句话,虽然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一般,将我们两人都惊了一跳。
我是认得这个声音的,因为前几日还和这人见过面。于是我剩下的一半酒也醒干净了。
矮树丛的那头,身穿常服的萧政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他脸上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面具一样表情,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等我看到皇帝身后跟着的那个人,顿时觉得一头撞死了的心都有了。
封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又是气又是怒,嘴唇紧抿着。
萧政摇着一把玉骨折扇,从鼻孔里轻轻哼笑了一声。我膝盖发麻,一个哆嗦跪在了地上。
“阿煦,你……”霍炎大惊,要过来扶我。
萧政唰地收了扇子,走到我面前,也弯下腰,伸出了手。
我看着眼前两只手,冷汗潺潺,咬牙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萧政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他也不松开我,另一只手还亲切地给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出来玩就罢了,怎么还喝醉了,让这登徒子给轻薄了去。”
他声音轻淡平和,似乎还带着点宠溺,仿佛在责备自家顽皮的孩子一样。我只觉得脖子后面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
“我……”酒精糊了我的脑子,让我不知道说点什么的好,“小女错了。”
“以后别这样了。”萧政微微一笑,清秀的脸上都在闪耀着慈祥的光芒。
我定定站在他面前,内心却是已经一阵尖叫地奔出七、八十里地去了。
萧政这时才把目光转向霍炎,问:“你是何人?”
我说:“这位是……”
“我没问你。”萧政冷扫了我一眼。
这种做惯了上位者的人,言行举止都散发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高傲。霍炎眉头轻皱。我想他也不笨,即使猜不出这个张公子的身份,也该知道这人惹不得才是。
我暗暗冲霍炎使颜色。霍炎看了看我,对萧政拱手道:“在下霍炎。”
“霍家的人?”萧政挑了一下眉,“名门世家,怎么教出这么一个登徒子?”
我觉得萧政这句话说得极对,别过脸撇了一下嘴。
霍炎却是不卑不亢,轻笑道:“这位公子,我真心爱慕这位姑娘,也是真心实意想娶她为妻。虽然一时情难自禁,可我自然会负责到底。”
我狠狠翻了一个白眼。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小子是个这么自作多情的人啊?
萧政笑意加深了。
虽然他以前一直是似笑非笑的,有时候也会笑一下,可是从来没有那次笑得像这次一样让人头皮都要炸开一般。
他慢条斯理地说:“霍公子,我说过了,这位姑娘的闺名,你还没资格问。这门亲事,你更是配不上的。若是这位姑娘不计较你刚才的轻薄,你就尽快退下吧。再纠缠下去,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我不计较了!”我吓得使劲冲霍炎使眼色。
皇帝要你滚出去,你就不能用两脚走出去。保命要紧,面子其次,赶紧撤退吧。
霍炎素来高傲,也是头一次被人这样颐指气使,还有几分傲气。他过来一把拉着我,说:“那要走一起走。我这就去你家求亲。”
我被烫着了似的甩开他的手,“你别发神经了。你赶紧走,今天就离开京城回家好好待着!”
霍炎还犹豫着,看看我,又看看萧政。
萧政的视线在我和霍炎的脸上扫了一遍,问道:“瑞云,你可愿意嫁给他?”
开什么玩笑?我牙齿发凉,忙不迭道:“我不愿意,我一点都不愿意!”
霍炎一脸受伤,“阿煦……瑞云?”
我不忍看他,别过了脸。
这真是天降桃花砸死人。不对的时机,不对的人,全是一笔烂账。
封峥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对霍炎道:“这位公子,我家公子和这位姑娘有话要说,还请你离去吧。”
霍炎依依不舍地看着我,唤道:“阿煦……”
我轻叹,摇了摇头,没看他。
霍炎无奈。他走了两步,又站住了,不甘心地回头道:“不论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来找我。”
封峥再度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霍炎三步一回首地离去了。
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这时才发现,我的右手还被萧政握在手里的。我的手冰凉,手心都是汗,和他的温暖干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萧政察觉了,反而紧紧一握。我不敢动,只好由着他。
封峥眼神闪了一下,“下官去送送霍公子。”
他一走,院子里只剩我和萧政两人。附近的小厢房都门窗紧闭,连刚才还在唱曲的歌女也已经没了声音。
第 56 章
我低头站着,不动不动。
萧政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你爹都和你说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你不想进宫?”
老大,这个问题你要我怎么回答?我说不愿意,你肯定不高兴。可我难过得喝醉了,你都看在眼里的。如果我说我愿意,你会信吗?
我只好不说话。
萧政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或者是我听错了。他依旧抓着我的手不放,问:“那刚才那个人,你喜欢他吗?”
这个问题我更不知道怎么回答呀!我若说喜欢,你可以说我和霍炎是对奸夫□,把他一刀咔嚓了;我若说不喜欢,你更可以说霍炎是登徒子,胆敢调戏未来的皇妃,又是一刀咔嚓了。我真是说什么都是不对的。
于是我依旧沉默。
萧政哼笑了一下,“你不说,我该怎么办?”
我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陛下……那个霍炎,是小女多年来的朋友。他大概是喝高了,说了点胡话。还请陛下不要和他计较。反正……反正我回头也要好好教训一下他的。”
萧政笑道:“护短都到这份上了。”
我脑袋埋得更低了。
又冷场了半刻,就听萧政说:“我知道你不想进宫的。你若是喜欢刚才那个人,便和他去了好了,我给你们赐婚。”
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抬头失声叫:“什么?”
萧政笑盈盈地看着我,“终于肯抬头了?”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追问:“您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萧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微仰着头,慢慢说:“我说,你若想和那人私奔,我可以成全你们。”
我好气又好笑,“陛下,我干吗要和他私奔?”
我就算要和人私奔,也不可能当着你的面啊。
可没想萧政轻眯着眼,笑得格外斯文,劝说道:“你还是和他走了吧。”
我二丈摸不着头。这天下哪里有劝良家妇女和野男人私奔的皇帝?皇家之人,不当该是国家道德之表率吗?你不劝我恪守妇道,好好在家学绣花,反而鼓励我私奔,这算是个什么事?
我说:“陛下,小女和那位霍公子并无私情,是不会和他走的。”
萧政歪了歪头,“也对。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是谁?我给你们赐婚。”
我啼笑皆非,“陛下,您不会也喝醉了吧?”
萧政笑了笑,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我赶紧退了一大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萧政看着我,半晌才说:“不情不愿的,进了宫,也要成天看你脸色。也罢。”
我顿时满头冒汗。万岁爷啊,瞧你这话说的。这天下谁敢给你脸色看啊!
封峥送走了霍炎,走了回来。他看我和皇帝两个相处得还不错的样子,神色缓和了些,说:“陛下,时候不早了。回去晚了,太后又要牵挂。”
萧政点了点头。
我见他要走了,松了口气,要跪下来送他。
“不用了。”萧政摆了摆手,“瑞云,我刚才说的话,你好好考虑。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若想通了,便和他走就是。你爹那里,我会帮你说的。”
我一脸莫名奇妙,呆呆望着萧政离去的背影。
回了家后,我一个人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个事实在蹊跷得厉害,可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看两天过去了,到处一片风平浪静,皇宫里依旧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我忍到了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去找我爹,把这事全盘托出了,听听他的主意。
我爹听我说到我作男装去和几个男人喝酒的时候,就一副要一掌拍死我的架势。我赶紧跳过了被霍炎轻薄的片段,直接说到碰到了皇帝。
我爹一听皇帝也在,惊愕道:“他说让你走?”
我点点头,又忙补充道:“我说我和那个朋友没有私情。他又问我喜欢谁,要为我赐婚。”
我爹站起来,神色凝重,在屋里绕圈。
我忐忑不安地看他一圈又一圈地走,头都晕了,“您说,皇帝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爹一下站住了,转头对我命令道:“你这就收拾东西去。”
“什么?”我大惊,“您还把他的话当真了?”
“君无戏言。他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就是放你一马。难道你还真想进宫?”
“当然不想。可是我和那个霍炎不过是兄弟情谊,他可是个风流种子,比起他,我倒宁愿进宫呢。”
我爹严肃道:“我也不放心你跟那姓霍的走。你假借和他离去,出了京城就去找你师父!这事你不要和别人说,只和你娘告辞。今晚就走!”
“可是……”
“少废话!”我爹大喝,“叫你去就去!”
我跳起来,跑回了我的院子。
奶妈和丫鬟见我神色慌张,以为我又被我爹训斥了,已经见怪不怪。
我回想我爹那么严肃的样子,心里蹊跷,可是一点都不赶耽搁,关了房门,独自收拾了几件平常的衣服。银票是王府里的,不敢用,只好包了些碎银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都神色如常。爹只深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姨娘们依旧打扮得俏丽,晚晴和三妹、四妹说笑着,天真快乐,我娘一边给我夹菜一边数落我挑食。弟弟也照旧爬到我膝头,指挥着我帮他夹菜,要吃这个,不吃那个。
我心痛,鼻子发酸。
以前我总想着离开这个家,总想像只鸟儿一样飞走,一去不返,逍遥自在。可是如今我真的要走了,才发现这个家是这么温馨和睦,让人留恋。
我娘纳闷地看着我,“怎么了?不想吃苦瓜,那就不吃好了。红什么眼睛?”
我忙打起精神,夹了一大筷子苦瓜塞进嘴里,含糊道:“吃。我吃。”
我爹看到了,低下头,默默喝汤。
晚上,大家都歇息了,我悄悄去找我娘。
青姨如往常一样退了出去,关好了门窗。
我对着我娘跪了下来。
我娘怔了怔,说:“你还是要走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出来。
娘把我扶起来,一把抱住,“你爹刚才来过了,都和我说了。你走了也好,总比留下来好。”
我抱着她,哭道:“娘,女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女儿不能对您尽孝了。”
娘捧着我的脸,仔细看我,“棠雨,娘心里愧疚得很。你打小就在外面长大,吃了那么多苦,我都一直没照顾到你。现在你要走了,我一边想到你这么能干,出去了也可以过得好好的;一边又想到,你到底是个郡主,却过不了金枝玉叶的日子。”
我笑了,“娘,师父那里就是偏僻了点,又不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皇帝难得好心肯放我走,已是天大的恩惠了。”
我娘没说话,眼睛里的忧愁和哀伤却是更甚了几分。她动了动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拉着她的手,说:“女儿今夜就走了。您和爹要保重。我等这阵风波过去了,就尽量回来看您。”
我娘没说话,只掩面落泪。
我给她磕了一个头,转身出去了。
青姨就守在外面,担忧地看向我。
我对她说:“照顾好我娘。”
青姨点了点头,“郡主你也要保重。”
我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自己的院子,换上了平民的衣衫,背上了包裹。
外面月色皎洁,把小院子照得宛如白昼。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院子中央,那是我亲爱的老爹。
我爹背着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认可地点了一下头,“钱可够用?”
“足够了。”
“你骑我的追风吧。它脚力快。你出了城,就别回头了,赶紧走。到了你师父那里,若我没有给你来信,你就好生呆着,不要回来。知道了吗?”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越发不安。
我爹掏出一封信交给我,说:“等见了你师父,把这信给他。”
我把信收好,然后也给他磕了一个头。
我爹长叹一声,苦笑起来,“没想倒头来,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我说:“爹,你别太担心了。皇帝肯放我一马,说明事情还没糟到那种程度。”
我爹摇头,也不说什么,挥手让我走。
我溜到马厩,牵了追风,从后门离开了王府。
第 57 章
虽然还没到宵禁时间,不过大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我骑着追风,一路小跑,来到了霍炎下榻的客栈。
霍炎很好找。他老兄没睡,正在二楼临窗的位子上坐着喝酒,一副伤情的模样。
我见四下无人,悄悄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霍炎见到我,两眼大放光芒,张口就要叫。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小声点。我是来救你的命的。你现在就收拾一下,赶紧跟我走。我们连夜出城。”
霍炎眼珠转了一圈,点了点头。他就这点好,人不聪明,却很听话,而且信任我。
城门已经落锁,我拿着我爹的令牌给卫兵看。卫兵一见到那个魏字,立刻对我恭敬得不得了,开了小门让我们出去。
等出了城门,霍炎才颤抖着声音说:“你怎么有魏王的令牌?”
我呲牙怪笑,“怎么?你调戏了魏王的郡主,你自己还不知道?”
霍炎的下巴落了下来。我是知道他的,他倒不是对我爹有什么看法,他只是没料到我身份这么高罢了。
我说:“实话和你说,那日你见的那个年轻公子,就是当今圣上。我本来是要入宫给他做小老婆的,他见你轻薄了我,要杀你。我这才过来带你出城的。”
霍炎顿时面如土色。我早说过,这人其实胆子不大。
我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放心,我已经求过陛下了。你只管回家去,闭门读书一阵子。”
霍炎好半天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呢?”
我自然不能和他说我要去找我师父,只说:“我另有投奔的地方,你不用为我担心了。”
“何不就跟了我走?”
“想得美。”我敷衍道,“我堂堂郡主,哪里能和你私奔呢!”
“等一下。”霍炎叫道,“那个人,你认识的吧?”
我转头,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牵着马从城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封峥面色沉静如水,默默望着我。
我被他这么一看着,有点手足无措。封峥天天在皇帝身边,这事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守在这里等着我。
封峥走到跟前,站着不说话。
我也习惯这人闷骚的个性了,主动开口:“你是来送我的?”
封峥点头,“陛下算得很准。”
我苦笑,“那他最好别反悔。”
封峥看了霍炎一眼,“你决定跟他走了?”
“怎么可能?”我耸了一下肩,“先离开了再说。他是必须得走的,不然不安全。”
封峥嗯了一声。那天萧政是动了杀意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我有点开心,“你来送我,我真高兴。你回去见了皇上,代我说声谢谢。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我不嫁他就得滚蛋,不过他放我一条生路,我感激他。”
封峥眼神一闪,别开了目光,“我会的。你要保重。”
他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手帕里裹着的,是他一直不离身的那把匕首。
“这么宝贵的东西,你给我了?”
“留着做个念想吧。这匕首削铁如泥,你带着防身也好。”
我想不要白不要,便把匕首揣进了怀里。
追风打了个喷嚏,不耐烦地原地踱步。
我挥散了脑子里的温情,“我该走了。”
“好的。”封峥说,却一动不动。
我狠下心,翻身上了马。低头望过去,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笔挺,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微微一笑。月光照在他的青衣上,让他浑身都发起光来。
我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封峥。那时我还很小,被我爹带着去宫里给太后祝寿。八月桂花香,我趁使女不注意,爬上树摘桂花。这时树下走来一个穿青衣的小少年,坐下来看书。我把树枝弄得乱颤,桂花落了那男孩子一身。他抬起头来看我,小脸精致秀气,也不生气,反而一笑。
这么多年了,我都没忘记那个笑容。只是那个少年早已不对我那样笑了。他总是要不鄙夷,要不苛责,眼睛里再没有了温情。
如今分别在即,我还能再从封峥脸上看到这个笑,也觉得此行真是无怨无悔了。
我和霍炎策马狂奔而去,封峥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
第 58 章
一直走了半夜,我们才拉了缰绳,让马稍微歇息一下。
这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月亮也躲进了云层里,郊外一丝光都没有。好在走的是官道,还不至于迷路。
我看了看路标,对霍炎说:“天亮就可以出京城地界了,没有什么危险了。”
霍炎听了高兴,又正色道:“阿煦,你同我回去吧。我家中高堂已经过世,没人可以管我。我绝对娶你为妻,给你富足平安的生活。”
我莞尔,“你还不死心?婚嫁的这个念头,你还是早日打消了吧。我只当你是兄弟而已。”
霍炎垂头丧气,“你还真不给我半点希望。”
我放软了语气,说:“阿炎,你这番心意,我很感激。”
“你有感激到想以身相许吗?”
我握拳。
霍炎忙大叫:“开玩笑啦!啊呀,开个玩笑都不行。”
我说:“老霍,难道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给你洗衣做饭生孩子,天天守在家里等你回来的女人吗?。”
霍炎也明白,笑了笑,不再说话。
到底是夏天了,骑马跑了半夜,我出了一头的汗,便伸手从怀里掏手帕。黑暗中我用帕子擦了擦脸,觉得这帕子气味有点怪,像是很久没洗过了。
我心里一动,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点燃了,照着这块手帕。
这显然不是我的帕子,应该是封峥用来包匕首的。帕子上画着一树红梅,笔画简洁灵巧。大概时间久了,梅花的红色已经转成了褐红色,看着有点怪异。
霍炎凑过来看了一眼,“谁的帕子?还提有字呢。”
我一看,帕子角落上,果真写了八个字:“纸鹞归穹,海棠别枝”。
“真奇怪。”我拎着帕子发愣,“怎么有点眼熟。”
霍炎忽然说:“这梅花怎么这个颜色,倒像是血呢。”
一道光芒闪过,我猛地想起来了。
北国,小院,我绣手帕,海棠花落了一地。那张粘了血被我丢掉的帕子,原来变成了这样!
我手不住轻抖。
霍炎那把八个字念了念,笑着摇头道:“风筝飞上了天,海棠花落了地,真是天高地远,分别不见。写这句话的人,怕和我一样正为情所伤吧。”
我转头问:“你说什么?”
霍炎以为我没听清楚,仔细解释说:“就这两句话呀,说的正是和心上人的分离之景嘛。这帕子哪里来的……”
他一下没了声音,大概是猜出来了。
我盯着这张帕子,视线几乎能在上面烧出两个洞。
霍炎试探着问:“刚才那个人……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我没回答。
霍炎自己知道答案,“看样子,他似乎也喜欢你。”
我垂下手,火折子掉到地上,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快要发麻。
封峥写,纸鹞归穹,海棠别枝。他还说,要我不要喜欢他。
他早知道我们将要分离,他这人这么刻板沉闷的,也不会说,只会写两句酸诗。我要是看不懂怎么办?我要是没看到怎么办?他这个白痴!
我拽紧了缰绳.
“阿煦。”霍炎小心翼翼地唤我一声。
我低声说:“阿炎,我不能继续送你了。你现在已经安全了,沿着官道走就是。天很快就亮了,到时候你抓紧时间赶路回家吧。”
霍炎大惊,抓住我的手,“你要干吗?你别忘了,你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冷静地挣脱了他,说:“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他不说的话,我是一定要说出来的。反正都已经豁出去了。不就是表白一个心意吗?”
“阿煦!”霍炎大叫,“你别犯糊涂!要听话!”
我浅浅一笑,说:“阿炎,我真名叫陆棠雨。欺瞒了你几年,真过意不去。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不如就此别过,彼此保重。”
霍炎还想来拉我,只是夜色太暗,我又敏捷一闪,他抓了个空。
“阿炎,若是有缘,将来江湖再见!”
我调转马头,挥了一鞭,追风嘶鸣一声,沿着来时的路狂奔而去。霍炎在后面大声叫我,我已是置之不理了。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黑暗的未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边觉得紧张,一边又觉得快乐得就要飞起来一样。
第 59 章
回到京城门下的时候,天也已经亮了。清晨的阳光如一匹薄薄的暖黄轻纱,笼罩四野。我看向前夜封峥站着与我告别的地方,原来那里有株夹竹桃树,正开满了一树粉白的繁花。
我进了城,径直冲到封府。正犹豫着怎么上门找人,忽然见封峥的小厮常青从侧门走了出来。
“常青。”我叫住他,“你家公子可在家?”
常青看到我,愣了一下,说:“回郡主的话,公子他一夜没回家,早上回来换了朝服,就又出去了。”
我奇了,“他有说去哪里了吗?”
“是去魏王府,拜见王爷,要替皇上宣旨。”常青很笃定地说,又忽然冲我暧昧地笑起来,“郡主,说不定是有好事要临门了。常青在这里先给郡主说声恭喜了!”
我怔住,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是封峥要上门帮皇帝传赐婚的圣旨?
想到这里,我立刻调转马头,朝家跑去。
天色还早,我家围墙外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王府的大门却是开的,有几个下人在洒水扫地。
门口侍卫见到我从外面回来,又惊又疑惑。
我跳下马,问:“今天可有人上门来?”
“回郡主,还没有来客。”
看样子封峥还没来。
我抬脚往院子里走。前脚刚迈进去,就见我爹被老管家和两个管事簇拥着朝大门走来。
我爹身穿亲王命服,头戴宝冠,从上到下都隆重非常。不止他,连老管家今日都穿得格外得体。
我正纳闷,我爹已经看到了我,神色一变,怒吼一声:“混账!你怎么回来了?”
老管家和两个管事也跟着露出了惊慌的表情来。
我不解,小声道:“我是听说封峥要来宣旨……”
我爹不等我说完,一步冲过来,抓着我的胳膊就把我往外拖,“你赶快走!出了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爹?”我惊愕大叫,“怎么——”
那个“了”字还未出口,我就感觉到了脚下的振动。
是脚步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还有车马之声夹杂其中。起初只是沙沙响,但很快就转为轰隆声,气势磅礴地从巷子两头朝着王府席卷而来。
我和我爹站在王府大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两列禁卫军从东西两头冲过来,又训练有素地迅速散开,将整个王府团团包围了起来。
士兵们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头戴着的钢盔,在清晨的日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我爹一个反手,将我推到了他的身后。
我踉跄一步,转身看到士兵分开一条道,一人骑着马,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走了出来。
我望向马上之人。他轮廓分明的脸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下,靛蓝色的正四品的兵部侍郎官服衬得他那般挺拔英武,清俊不凡。
这个人,我昨夜才见过他,可是怎么一下就变得这般陌生,都让我认不出来了。
封峥翻身下马,向前走了两步。我从我爹背后站了出来,和他对面而视。
他一见我,猛地一惊,脸色唰地转白,喝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
这时有人从一辆马车里钻了出来,抬头看到我,也一脸惊愕。
居然是他!
廖致远面对我的目光,露出一丝愧疚。他疑惑地看向封峥,封峥正死死盯着我,紧咬牙关。
一个清瘦长髯的中年男子从一顶鸾轿里走了下来。这人是先帝硕果仅存的最小的兄弟,宁王萧暮。
宁王手里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是什么东西,不言而喻。
我爹一动不动,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就像一座山一般,似要为这个家抵挡风雨。
只是我隐隐知道,这次的风雨实在太剧烈,怕是他抵挡不住的了。
我爹低声问:“你们将赵家怎么了?”
封峥依旧盯着我,没说话。宁王只好代答道:“赵老将军重病在床,已是时日不多。军中之事,都有赵小将军代理,虎符也在他的手中了。”
我爹冷笑一声:“我就说老赵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至于他儿子赵凌,那无耻畜生,不提也罢。”
宁王尴尬地咳了咳,转头低声道:“封侍郎?”
封峥如梦初醒。他看了看宁王,又向我看来。我冷冷地别过脸去。
封峥声音暗哑地开口:“请……请宁王殿下宣旨吧。”
“且慢!”我爹伸手一挡,不顾众人惊讶,转头对我道,“雨儿,你进去。”
“爹!”我叫。
我爹深沉地眼神让我把后面的话都吞回了肚子里。他声音低沉,凝重之中还带着少有的温柔,“女儿,他们这是来抄家的。你是女眷,不必听旨了。你先进去,照顾好你弟弟妹妹们。”
我只觉得指尖的冰冷一直蔓延到了全身,“爹,他们……你……”
“乖女儿。”爹对我慈爱一笑,伸手摸了摸我鬓边的头发。
长这么大,我只见他对晚晴这么做过,心里不知道有多羡慕。如今,他也终于摸了我的头发了。
我鼻子发酸,眼睛一热,泪水滚落下来。
“别哭。”爹笑着说,“你爹我马背出身,你娘也是将门之女,你是在这军人之家长大,应该吃苦不流泪!快去照顾你娘,这里还有我。”
“女儿知道了。”我重重点头,把脸一抹,飞快地扫了封峥一眼。他和廖致远都怔怔地望着我。
我冷漠地别过脸,不再废话半个字,拔腿就往后院跑去。
消息已经传到了后院,等我赶到时,这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下人们惊慌失措地抱着珠宝古玩到处奔跑,丫鬟老妈子们抱在一起,哭做一团。
我娘正安抚弟弟,见到我来了,差点跳起来,张口也是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我苦笑,“你和爹瞒我好苦。”
娘悔恨交加,流着泪跺脚道:“皇帝到底喜欢你,有心放你一马,才让你先走的。你这傻丫头,怎么又跑回来了!”
我冷笑道:“他还真喜欢我呢,喜欢到要抄我的家。”
弟弟见我娘哭了,也放声大哭起来。他一哭,旁边三妹和四妹也跟着哭,姨娘们也掩面落泪。
晚晴还算是比较镇定的,只是拉着我,惊慌地问:“阿姊,怎么突然要抄家了,是怎么回事?”
“现在也说不清。爹在外面听旨,怕是禁卫军很快就要进来了。”我拉过弟弟,把他推进晚晴怀里,“二妹,家里孩子中,{奇}就我们俩最大。{书}你护着弟弟,{网}一下官兵冲进来时,你躲在我身后就是。”
晚晴虽然害怕得小脸煞白,浑身颤抖,可是她还是毅然抱起了弟弟,说:“阿姊你放心。”
正说着,一列士兵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下将我们团团围住。女眷们受惊,纷纷尖叫起来。
带头的士兵生硬道:“魏王叛国通敌,罪名确凿,满门抄斩。现下查抄王府,扣押家眷奴仆,听候发落。”
话音一落,女眷们都惊恐大哭起来。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将娘挡在身后。
娘却把我一推,朝前走了一步,脸色苍白地拉住了我的手。
“雨儿,爹娘无能,没能保护到你。”
“娘,你说这个做什么?”
娘垂泪,一字一顿道:“我乃靖国将军长女,魏王正妃,一品诰命,岂可受辱于兵士之手。你爹已无生机,我也不必贪生。你和弟弟妹妹们,若有幸活下来,就好好活着。若是不行,也要死得有骨气!”
我娘说完,身子一晃,嘴角溢出一缕乌血。
“娘——”我顿时觉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她软软倒下的身子。
娘看着我,泪水流个不停,想再说几句话,张了张嘴,却不再动了。
我抱着她,木然跪在地上,脑子已是一片空白。
“母亲……”晚晴抱着弟弟发愣。姨娘和妹妹们却是更加惊恐,大哭不止。
旁边的将领怔了片刻,看到了我身后的弟弟,才找回自己声音,道:“男女眷要分开扣押,将小世子带过来。”
晚晴吓得抱紧了弟弟。旁边冲出来一个卫兵要去捉弟弟,手还未近,我拔出匕首刺了过去。那个士兵反应敏捷,抽身闪开了,只是其他士兵见状,纷纷拔出刀来。
女眷们都惊叫起来。
廖致远从外面冲了进来,见状大叫:“郡主,别乱来!”
我将晚晴她们护在身后,手握匕首横在胸前,对那个领头的冷笑道:“怎么是你来捉人?你们那个带兵的呢?怎么?有胆子来抄家,却没胆子出来见人?”
那士兵露出犹豫之色。
“郡主请勿冲动。”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又有一大群士兵从院子外面如洪水一般涌了进来,一个靛蓝色的身影从人群后面款款走了出来。
我听到身后的晚晴发出短促的惊呼声。
我苦笑。封峥啊封峥,你可对得起我,你可对得起晚晴?
封峥面色青灰,仿佛戴了一层冰冷的面具一般。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娘,眉头猛地一皱,转头问:“怎么回事?”
一个前来抄家的文官装模作样地叹息道:“魏王妃以身殉夫,贞烈可贵。”
“呸!”我冷笑道:“满口喷粪!”
封峥转头,看到我手里这把他昨夜才送我的匕首,黑色的瞳孔似乎有一抹悸动闪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郡主,请把刀放下。小世子必须和女眷分开扣押。”
弟弟嚎啕大哭,“阿姊,我不要走!”
我咬着牙,一字一字慢慢说:“我弟弟还小,需要有女眷照顾。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晚晴在我身后啜泣起来。
封峥闭着嘴没说话,那个文官却叫了起来,“罪臣家眷本该服押,哪里还有和官兵讨价还价的说法。郡主糊涂了,你们也糊涂了?还不赶快把魏王世子带过来。”
七、八士兵举着刀扑了过来。我扬起匕首挡下其中两个,可敌众我寡,根本阻挡不住。
弟弟被抓住尖叫起来,晚晴一边抓着弟弟,一边叫:“你们放开他!封哥哥!封哥哥!你不能这样!”
我正和两个士兵缠斗,听着晚晴的尖叫,只觉得有一把尖刀刺进了心里,疼痛难当。
晚晴呀,你也看错了你的封哥哥了。青梅竹马的下场也不过如此呢。
我看准一个空档,冒着被刀砍到的危险,向抓着弟弟的那个士兵扑了过去。
封峥却在这时一动,抽出剑来挥过来。
他居然敢——
我红着眼把手翻转,锋利的匕首一下没入了封峥的胸膛。
耳边响来锵的一声,是他的剑将那把砍向我的刀挡开的声音。
然后,我就一下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晚晴的惊呼,弟弟的哭叫,全部都消失不见了。我只看到封峥连退两步,想站稳,却还是跪在了地上。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那里插着一把匕首。是他亲手送我的,再由我亲手□他胸膛的匕首。
士兵们动了起来,大叫着什么,朝我奔跑过来。
住手——
封峥似乎勉强抬手喊了一句,然后我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 60 章
宽大的沙枣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蓝天碧日,白云如丝。
午后微醺的风吹得人昏昏欲睡。
我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
这里分明还是那片遇到商队的海子!
正是中午日光最烈的时候,太阳照射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宛如打碎了一大面镜子。
有人坐在树下编草绳玩,是夏庭秋。
夏庭秋转头看到我,笑了一下,说:“睡醒了?你可真能睡的,一觉睡到大中午。”
我看他身上穿着的还是原先那件浅蓝长衫,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我喃喃:“我这是死了吗?”
“胡说什么呢!”
我转身,看到封峥坐在水边树荫下,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你真是睡得太久了,都糊涂了。过来洗把脸吧。”
我慢慢走过去,边说:“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梦到了什么?”封峥问。
我挠了挠头,也觉得好笑,“梦到咱们顺利回了京城了,然后有吃有喝的,都很开心。然后,突然有一天,你带着兵过来,要抄我的家……”
封峥听了,笑道:“是呀。皇帝终于出手,夺了兵权,要查办了你爹。”
他的话阴森森的。我打了一个激灵。四下突然变得极其安静。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不见了。
封峥这时站了起来,转向我。我看到他胸膛上俨然插着一把匕首。
我大骇,连连退步,一下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廖致远扶住我,轻声细语地说:“郡主,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我总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封峥依旧温和微笑着,抬起了手,握住胸前的匕首。
我大喊:“不要——”
他已猛地将刀拔了出来,霎时鲜血迸射,将我的视线全部染红。
我一退再退,脚底一空,直直落了下去。只见封峥面无表情地站在坑边看着我,胸前鲜血长流。我想呼喊,喉咙却似被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半点声音。黑暗转瞬就将我彻底吞没。
晕眩之中,有人用冰凉的手轻触我的额头。
“大概是魇着了……”
“……仔细伺候着。”
“公子放心。”
那说话声忽远忽近,我在天旋地转之中,脑子里忽然涌入一丝明清,猛地张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细白布纹的帘帐。
我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不是应该被关押在天牢里的吗?
还是如今的天牢修得这般好,我们这些死囚都有软铺高枕的待遇了?
房间里没人。刚才听到的说话声,玄幻的就像是我做的梦一样。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发觉浑身酸涩不堪,勉强坐起来,已是累得气喘吁吁了。
长这么大,很少这么虚弱过。我仔细回忆,之前不过是被人在脑袋上敲了一下,顶多被敲成一个傻子,没道理浑身乏力呀。
我便试着运功,发觉浑身经脉阻塞,体类有股乱流,我一运气它就到处乱窜,疼得我直冒冷汗。
大爷的,我就知道被封了穴,没准还下了药。
未免太小题大作了。我虽然跟着师父学了武,可也不过是点花拳绣腿,只能用来翻墙爬树,捉贼打流氓。真要拘禁我,拷我一个铁链子便是,还用得这下这种狠手?
我一边胡思乱想着,抬头望见屋里的凳子上还放着我之前穿的那件衣服,袖口有暗红的斑点。心里突然像是被人狠捶了一拳。
那血是我娘临时死前吐的。
昏迷前的一切如走马灯一样飞速在脑海里回放。
夜奔,回城,见到封峥,抄家,娘自尽,我亲手刺了封峥一刀……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晚晴的惊叫。
对了,晚晴,还有爹。他们在哪里?
我又在哪里?
我掀起被子,吃力地下了床。两条腿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发软,我站着走了两步,支持不住朝地上倒去。心急之下,手把旁边的桌布一并扯了下来,茶壶茶杯一股脑跌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女孩子惊慌地跑进来,叫道:“陆姑娘,你怎么了?”
她还未跑到我跟前,另外一个人抢先一步冲过来,将我一把扶起。
我抬头一看,扶着我的人正是廖致远,下意识一把将他推开,身子往后缩。不料手按在了碎瓷片上,一阵尖锐的疼痛,抬起手来,血已经流了出来。
廖致远的眉头猛地一皱,一把扣住我受伤的手,把我拽过去。
我怒道:“姓廖的,你搞什么名堂?”
廖致远不理,轻而易举就限制住了我的挣扎,手一抄就把我抱了起来。
我使劲挣扎,可是收效甚微。旁边的姑娘急忙叫:“公子,公子,陆姑娘还病着……”
“草儿?”我这才发现这个婢子也是我所熟悉的人。
“婢子见过陆姑娘。”草儿匆忙行礼,“姑娘您身子不好,切莫太激动了。”
我叫骂:“一派胡言,廖致远,你放我下来!”
廖致远置若罔闻。我怒不可遏,又没办法。想我若身体还好,可以把他拎起来就丢到窗外无。现在手软脚虚,也只有任人欺负的份了。
廖致远抱我回到床边,将我小心放在床上。我一离开他的手,反手朝他脸上扇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廖致远的头偏向一边,白皙的脸上隐隐有点泛红。我力气不大,不过他也并没有躲。
过了片刻,廖致远才把脸转过来。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低垂着眼帘,刻板地说:“陆姑娘身体不好,还请好生休息。”
我听这着声“陆姑娘”,气更不打一处来,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扯过来,劈头一顿咆哮:“这里是哪里?我爹呢?我妹妹呢?你这是弄得哪出?”
廖致远好性子地由着我朝他脸上喷唾沫,慢条斯理地说:“魏王贪污受贿,叛国通敌,已抄家。王妃自尽,瑞云郡主因行刺官员,业已伏诛。从此以后,这世上没有了瑞云郡主,只有陆棠雨了。”
我听得仿佛身浸在冰水之中,寒颤阵阵,好半天,才颤抖着说:“你……胡说……”
廖致远木着脸没说话。草儿怯怯插了进来,“陆姑娘,这都是真的。”
我送开了廖致远的领子,“我爹他们呢?”
“已关押在天牢了。”廖致远答道。
“那我这是在哪里?”
廖致远终于抬眼看了看我,说:“这是我在京城的一处别院。”
我盯着廖致远,声音有点发抖,“你竟然一手遮天,把我一个大活人弄到这里来?”
廖致远没说话。
我恍然大悟。
他再厉害,不过一个吏部侍郎,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
我说:“是皇帝?”
廖致远还是没说话,也算是默认了。
我气得又拽住他的领子,使劲摇他。
“皇帝安的是什么心?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关天牢里?你……你们早知道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骗我的是吧?亏我还拿真心待你们,将你们当作朋友。一群狼心狗肺的,干吗放过我,让我和我家人一起死了好了。逼死了我娘,现在却假惺惺地来我面前做好人。呸,我不稀罕!”
我虽然愤怒,可力气实在不大,。廖致远半跪在床前,一动不动。我扬手又要扇他耳光,草儿冲过来抓着我的手。她看着纤纤文弱,却是个练家子,一下就扣住了我的脉门,让我弹动不得。
草儿还楚楚可怜地哀求道:“陆姑娘,公子也是听命行事,您不要怪罪他。”
“草儿,不要多事!”廖致远低声道。
草儿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摇头道:“陆姑娘,公子也不容易。您现在身子也不好,若病重了,皇帝又要怪罪公子没把您照顾好。”
我抽手,冷笑道:“萧政那昏君,我管他去死。”
廖致远冷着脸,假装没听到这句话。他干巴巴地说:“还请陆姑娘保重身子。在下还有事,先请告辞。你有事吩咐草儿就是。只是这几日局势乱,还请陆姑娘不要出门走动。”
我大怒,“这是软禁了我吗?”
廖致远为难道:“陆姑娘,这也是为你好。”
他转身,逃一般地朝外面走去。
我忙喊:“等一下!”
廖致远站住了。
“我爹他们……”
“王爷和王府家眷现在已关押在天牢。判决尚未下来。”
“那我娘呢?”
“你外公罗老将军府已经派了人,将王妃和郡主遗体接走了。皇帝格外凯恩,允许罗家将王妃和郡主厚葬。”
我听了,不禁哼笑一声。想必是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具女尸里顶替的我。不过想到我娘身后能走得体面,我心里也顿觉慰籍,不自觉流下泪来。
廖致远又补充一句:“封峥的伤有点重,还没醒过来。”
我心里一痛,怒道:“我才不管他死活!”
廖致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后。
第 61 章
草儿拿来药箱,给我治伤。她动作熟练,敏捷地把碎瓷片从沙口里挑了出来,伤药包扎。
我默默地看着她弄。她模样生得乖巧伶俐,身材娇小,一双手却是修长有力,指腹有茧,显然是双习武之人的手。
我早知道她身手不错,今日看她这架势,即使我状态好时都未必是她的对手,更别说现在病怏怏的了。
草儿给我包扎完了,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笑盈盈地说:“陆姑娘放心,只是皮肉伤,很快就会好的。”
我看了她片刻,问:“你是谁的人?”
草儿大方道:“奴婢是禁卫军特卫,听命于陛下。之前奉命潜伏在北辽寻宝,未能向陆姑娘您禀明身份,还请姑娘您莫怪。”
也是,早听说特卫人才复杂,男女老少,什么人都有,而且直接听命于皇帝。
我虽然不知道萧政弄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要灭我全家,是不容置疑的。
草儿出去了一会儿,带着一个老妈子,端着饭菜进来了。
“陆姑娘睡了半日,想必该饿了,用点午饭吧。”
我也不矫情,由她扶着过去吃饭。一看,春记的烧鹅,高记的糖醋鱼,长升楼的杏仁奶黄糕,都是我爱吃的。
草儿一边给我盛饭,一边说:“这都是陛下吩咐下人去各家买来的,说是姑娘您喜欢吃。”
我忍不住说:“萧政有心了,一边抄了我的家,一边买来我爱吃的菜哄我。当我是猪,有吃的就什么都不顾了?”
草儿轻笑,和和气气道:“姑娘心里有气,只管发出来。这样心里才舒坦,才能多吃几口。”
她这般棉中带韧,笑脸迎人,我冲她发再多的火也没用,干脆闭口吃饭。
吃了饭,我不想再在床上躺着。草儿便搬了椅子,扶我在檐下乘凉。
我这才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廖致远说这是他的别院,不过我看这里也不过是普通民房,只有一进。屋子白墙灰瓦,铺着青砖,十分整洁朴素,可是家中摆设,无一不精致贵重。碟碗花瓶全是官窑的,金丝楠木家什,床上一张帐子都是南绸飞云绣。
也不知道这院子在京城的什么位置,四周十分安静,连声狗叫都听不到。一日过下来,我知道院子里只有草儿和一个做粗活的老妈子。那大妈是个哑巴,只知道老实干活,从不抬头看人。草儿和老妈子从不出院子,外面自有人把米面蔬菜递进来。
我大致估计了一下,外面起码有四个以上的侍卫把守着。不过我脉被封了,又下了药,走不了两步就气喘吁吁的,真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草儿人活泼,坐我身旁,一边结绳子,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却就是不说和我家一案有关的任何事。我也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干脆不理她。她也不介意。
我晚上睡得不好,时睡时醒,总是梦到家人在大牢里,弟弟在哭,妹妹们也在哭,狱卒要对晚晴动手动脚。我焦急万分,想跑过去,脚却钉在了地上一般动不了。我大急之下,猛地醒了过来。
黑暗中,我敏锐地发觉床边有人。
不待出声问,我已经反射性地抽起枕头砸了过去。
那人没料到我突然发难,被砸得轻哼了一声。外面立刻有人破门而入。
“陛下!”
“没事。”床边的人沉声道。
是萧政?
侍卫点亮了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我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我还想朝萧政砸点什么,可惜手边只有被子了,扔出去我就要着凉。我只好披了外衣,靠着床头坐着。
萧政弯腰把枕头捡了起来,拍了拍,递给我。我看都没看他。他的手伸了片刻,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也是,都脏了。”他丢开了枕头,又在我床边坐了下来来。
我忍无可忍,讥讽道:“夜半三更的,皇上跑到姑娘家的床头坐着干吗?莫非你宫里妃子造反,你没地方睡觉了?”
萧政却比我预计得要无耻得多。他嘴角弯了弯,说:“我就喜欢你这伶牙俐齿。”
我只觉得背后一阵冷风,缩了缩,“陛下朝中那么多谏官,各个都比我伶牙俐齿。陛下想找骂,听他们说话就是。”
萧政瞅着我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大半夜看着竟有点吓人,“那些老头子,那及郡主看着赏心悦目,听着心情舒坦?”
我恶心得要死,“难不成你老人家饶我不死,圈禁起来,就是为了听我日后天天骂你的。真是个变态!”
萧政笑道:“继续骂呀!我就喜欢听你这样说话。”
我怎么可能顺了他的意。他这么一说,我立刻闭上了嘴。
萧政也不急,修长的手指摆弄了一下帐子上的流苏,轻声说:“朝中众臣已经联名上书,让朕将你全家满门抄斩。”
我暗暗拽紧了被子,“和我说这个,是希望我向你求情吗?”
萧政笑了笑,“你会吗?”
我直视他,高抬着下巴,冷笑道:“不会!你等这天,不知道等了多久了。即使我求了,你又真会饶恕我们一家?”
萧政嘴角依旧弯着,眼神似乎有点落寞。他侧了侧头,道:“原本已经放你走了的,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咬了咬牙,“我即便要死,和家人死一起,也是心甘情愿的。”
萧政浅笑,“你不信我是真心实意想放过你的?”
“信。”我说,“可我不稀罕!”
萧政眼神黯淡,似乎是受了伤。我看着更觉得窝火。白天才逼死我娘,晚上就装出这无辜的副样子,给谁看?
我冷冷道:“你将我圈禁起来,到底想做什么?我又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就算我爹党羽下还有哪几个不服的,把我搬出来,我一个女儿家,名分也不正。”
萧政叠着腿,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淡定地看着我,说:“我不杀你,也不利用你。等处决了你家,我给你寻个出身,然后会好生安顿你的。”
我脑子转了一圈,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觉得一股愤怒铺天盖地而来。这种羞耻、憎恶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却强烈得简直要把人逼疯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跳下了床,一把揪着萧政的脖子,将他一把按在地上,右手藏着的碎瓷片夹在指间,抵在了他的颈项。
萧政微微一愣,这时门外的侍卫已察觉不对,再度破门而入,拔剑朝我刺了过来。
“且慢!”萧政喝道。
侍卫训练有素,把剑刹在离我脖子还有半寸的地方,锋利的剑气刺痛了我的皮肤。
我将萧政死死压在身下,碎瓷片就贴着他脖子上的脉搏。这样一番举动,已经让我气喘吁吁了,可是只要我孤注一掷,手下用力,照样可以让他血溅当场。
萧政却已经恢复了镇定,一动不动让我压制着。他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笑,低声道:“动手呀!杀了我,就等于救了你全家了。”
“陛下!”侍卫紧张地把剑又逼近了我半分。
我的力气却在飞速流逝,夹着瓷片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萧政也发觉了,所以他的笑意加深了。
“再不杀我,可就没机会了。”
我紧咬牙关,手下一重,瓷片在他白皙的颈项上划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浸了出来。
第 62 章
侍卫大喝一声,出手刺过来,我抽身一躲,还是被刺中了肩膀。只觉得一凉,然后是火辣辣的痛。
萧政这时飞速出手,拍在我那只拿着瓷片的手上。瓷片应声落地,我的力气也耗尽了,软软倒下。
萧政挺身坐起来,伸手一捞,将我稳稳接进怀里。
我喘着气,想挣扎,却发觉实在是没有了力气。
萧政轻笑一声,将我抱紧了,站了起来。
“我就说了,错过了机会,就再也杀不了我了。”
懊恼、悔恨、自责,充斥满了我的内心。我痛苦地紧咬着下唇,嘴里一片咸涩,眼睛火辣辣地疼着,干脆禁闭上,不去看他。
萧政将我轻放回床上,给我盖上被子。
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挥掌扇过去。萧政敏捷地一躲,眸色顿时暗沉下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咔嚓一声卸了我的关节。
我惨叫一声,痛得缩在才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瑟瑟发抖之际,感觉到有人在轻柔地抚摸我的头发。那人语气温和,就像一杯甜美的毒酒一般。
“不要反抗我,你力量不够的。棠雨,你要服从你的命运。”
我猛地抬起头来,狠狠瞪着他,“萧政,我从不服从命运。你可以杀了我,要不就放了我,别妄想可以豢养我!”
萧政从容优雅地站在床边,他脖子上的伤还在流血,侍卫递过帕子,他也不接。这个人,阴冷得就像一只蛇,正对着我吐着胜利的信子,我却再不能伤及他半点了。
萧政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用近乎哄人的语气说:“你也别气。我会这样,还不是你当初期望的?”
“放屁。”我破口大骂,“我期望你杀我全家?”
萧政苦笑,“你忘了?当初你从水塘里把我救起来。我哭个不停,你是怎么对我说的?”
我愣住了。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从小到大除暴安良的义举也多得数不胜数,我怎么记得住?
萧政摇摇头,说:“你说:哭有什么用?若想无人欺负,就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比谁都强,爬到所有人的头顶,就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我愕然。我说过这样的话?
“你果真不记得了”萧政叹气,“如今我真的站在万万人之上,从今往后,也的确再没人能欺辱到我头上了。”
我吐槽道:“现在说这话,还为时太早了吧?”
萧政满不在乎,道:“我始终记着你的话的。让自己成为最强大的人,控制全局,把握制胜。”
我不想再和着个疯子对话,干脆别过了脸。
萧政也不介意。他突然伸手,抓住我脱臼的胳膊一扳,我痛叫一声,不过关节总算是归位了。
萧政避开我的剑伤,将我按进床里,然后慢慢俯身下来。
我浑身绷紧,只想着万一躲不过,咬舌自尽的力气还是有的。正想着,萧政就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我惊恐地瞪着他。
萧政玩味一笑,低头在我额头亲了一下,然后抽身松手。
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又发了一身鸡皮疙瘩。
“回宫吧。”萧政接过了侍卫地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伤。
草儿正跪在门口,道:“奴婢失职,没有照顾好陆姑娘,求陛下责罚。”
萧政扫了她一眼,“等这事完了,自己去刑堂领罚。”
草儿反倒松了一口气,磕头谢恩。
萧政带着侍卫扬长而去,我却花了好一阵子才冷静下来。
草儿又拿来药箱给我肩伤伤药,一边说:“陆姑娘身体虚弱,还请好生休息才是。陛下总是怜惜您的,您也不要和自个儿过意不去。”
我别过头不理她。她扶我起来,帮我换下了被冷汗浸湿,又沾了血的亵衣。我身体气血不顺,头一阵阵发晕。
草儿不知道往香炉里丢了什么香,我闻着更觉晕沉,渐渐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
草儿踩着时候进来,给我端来洗脸水,为我更衣。衣服是拿宫里的料子做的,样式却普通,我便顺从地换上了。
等到用早饭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瓷器全都换成了木质,屋里案头摆着插花的两个大瓶也不翼而飞。
草儿见我发现了,便说:“陛下说了,怕姑娘您再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就让人把尖东西都换掉了。”
我也没说什么,冷哼一声,继续喝粥。
也不是没想过绝食。不过家人都还在牢里关着,怕会反过来被萧政胁迫。他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之后三、四天都过得很平静。萧政没再来骚扰我,廖致远倒是天天都会过来一趟,小坐片刻才走。
我不想和他说话,他便坐在那里自说自话,说什么朝中正分成两派,为如何处置魏王的事吵了起来。有的说魏王罪不可赦,当凌迟处死,起码也要落得个当众斩首;有的却说魏王辅佐先帝有功,是开国大臣,虽然晚节不保,可如果处理不当,会让其他开国元勋心中不安。
我听他念了两日,脑子里冒出那夜萧政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脸,心里好笑。他能占据天下之颠,俯视苍生,还不是我爹这个前人给他铺的路。他做过什么?有什么资格自满自大?
而萧政居然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更是让我出乎意料。
我和他也算打小就认识的了。先帝还在时,我家和皇家关系亲密,我娘三天两头带着我进宫陪太后和皇后吃茶看戏,我便和几个皇子公主一道玩耍。
萧政的娘张丽妃其实根本没戏文里写得那般受宠,先帝在时,后宫最得宠的一直是刘贵妃。刘贵妃生的二皇子萧尧聪明能干,成熟稳重,先帝相当喜爱。他一直迟迟不肯立皇后生的大皇子为太子,就是因为心里更中意二儿子的缘故。
萧政排行第六,在兄弟中间并不起眼。他小时候生得特别像他娘,清秀白皙,性子又文静腼腆,小姑娘一样。先帝不喜欢他,几个皇子也老欺负他。
我从水池子里救他那事,也没什么好提的了。后来他被兄弟骗上树下不来,也是我爬树解救的他。有阵子他也很粘我,我一进宫,他就跟我身后,“雨儿”“雨儿”地叫个不停。我心里嫌他烦,可他到底是皇子,我也只好忍着。
后来我被我爹送去道观拜师,一年才回家两、三次,和萧政碰不了几次面。人长大了,感情也就淡了,见面也是礼节比说话多。当初我和他本也没多要好,只是看他被欺负,行侠仗义罢了。没想倒被他给记住了。
萧政小时候又无能又爱哭,和他比,我倒像个男子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还是这么碌碌无为,更做了阶下囚;他却已为帝君,睥睨天下。可见风水真是轮流转的。
廖致远念了一阵,见我没反应,忽然说:“昨天晚上,封峥终于醒过来了。”
我一开始想,他醒了还是睡了,和我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明白过来,他是说,封峥一直昏迷,才醒过来。
我早知道我那一刀刺得很深,虽然没伤着心脉,却肯定伤了肺。他要是不死,也是要去半条命的。
当时下手非常果断坚决,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后悔。我恨他欺瞒我,可这样伤他,并非我本意。当时情况那么乱,娘突然一下就没了,弟弟哭叫,我面上镇定,心里已是慌做了一团。
一刀下去,只觉得痛快,自己胸口也剧烈地痛着,可又有一种难以言喻地畅快。
不论是多年来彼此的傲慢和误解,也不论是出使北辽一路来的风雨同舟,更不论海棠花下的微笑,还是荷塘月色下的一个回眸。全部,都随着那一刀,葬送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互不相欠了。
到了第四日下午,我在院中无聊闲坐,廖致远过来找我。
他一脸沉重,低声说:“圣旨已经下来了。魏王及世子斩首,女眷赐死,明日午时行刑。”
我手中的木杯落地,一骨碌滚去好远,茶水浸湿了我的裙子。
第 63 章
胸口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有一把带刺的大手抓住了心,将它猛地扯了出来。顿时鲜血弥漫。
我蜷起身子,抱紧自己,泪水滚落下来,打在地砖上,溅起一个个深色的小圆斑。
有人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可我呼吸却越来越急促,渐渐喘不过来,嘴里涌上一股腥涩。
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看不到东西,听不到心跳。耳边听到的,是高楼华厦轰然倒塌的声音,仿佛山崩地裂。
我无处可逃,只有任由那崩塌的碎石尘埃将我掩埋。
掌灯时分,萧政终于出现了。
他脸上略带一点疲惫,关切地说:“听说你下午吐血了。我已经叫人给你把药停了,那药的确伤人,你情绪又难免激动。”
我缩在床角,一动不动。
萧政看了看我,摇头笑笑,“你早知道会有今天的。不然你一早就会求我开恩,放过你父亲了。”
我低垂着眼帘,“陛下是专程来看我反应的吗?那可惜你来晚了。下午我又抽风又吐血的,精彩极了,你没赶上。”
“到这时候,嘴还这么利。”
“小女身无长物,也就有点牙尖嘴利罢了。”
萧政笑问:“恨我吗?”
“恨。”我望向他,扬眉道,“更恨自己。恨自己太无能。也恨我爹,恨他缺心眼。他当初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一个深沉阴险的人?”
萧政的嘴角抽了抽,“棠雨,其实我们都身不由己。我不除你爹,即使他不反,他的党羽也会怂恿他反。我才是江山之主,我只有先下手为强。”
“斩草除根,你放了我,不怕后悔?”
“你本来就不在计划之中。”萧政笑得温柔多情,“当初把你打发去北辽,就想在你回来之前动手。没想准备不够,一拖再拖,你就已经回来了。”
我啼笑皆非,“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是生得沉鱼落雁,还是温柔婉约?”
萧政微笑,说:“我喜欢你率性真诚,敢作敢为。就像一团明亮的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萧政伸出手,把我的手拉了过去,合掌握住。他手掌微凉,却十分有力,我挣扎了一下挣不开,只好由他占便宜。
“棠雨,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不要紧。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灯光烘托得萧政轮廓分明,俊美雅致,目光柔情似水。他又是九五之尊,对着我这般深情款款,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小时候听民间故事,蜘蛛修炼成精后,就会编织一张大网,把人网起来慢慢吃。我觉得这萧政就像是一个蜘蛛老妖,布了这天罗地网,要将我一身困在其中。
萧政起身离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横,掀被子下床,直直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萧政来拉我,我挣脱开,朝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我低垂着眼,用我从来不曾用过的轻软婉转的语气道:“陛下,本国民俗,长者逝,必有子女服其终。小女乃家中长女,又常年在外,未曾服侍于父亲膝下,心中十分愧疚不安。只求陛下开恩,允许小女明日去刑场,目送家父最后一程!”
萧政站在我面前,默不作声。我只看得到他的衣摆和宫靴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才从上方传了下来:“准了。”
我磕头谢恩,萧政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草儿过来把我扶起。
我问她:“当初我那件衣服呢?那是我娘亲手缝的,我明日想穿。”
草儿去把我家出事那天,我穿的那件衣服拿了出来。衣服洗过又熨过,袖口的血迹已经没了。我仔细摩挲了一番,见衣服整理得很好,腰带上的盘扣也还在,满意地点了点头。
次日天气闷热,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湿得滴得出水来。天空盖着一层半厚的云,太阳偶尔露出一个轮廓,又转眼被云遮盖了去。
我换了衣服,仔细梳好头。
廖致远已经在外面等着我。他今日也做平民打扮,侍卫则做车夫,赶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帐小车。
草儿半扶我,半挟持着我上了车。【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车走得慢,小半个时辰才走近菜市口,然后又走不动了。
到处都是人,四面八方涌来的民众早已经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有城外农户,有井市小民,也有文人商贾。半大的孩子嘻嘻哈哈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媳妇和老妈子在旁边说笑着,就像是来赶集一般。
赶集月月有,砍一个王爷的头,却不是每个月都能见着的。
草儿在我头上披了一块纱巾,这才扶着我下了马车。
侍卫带着我们从小路绕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正是已经清过人的菜市口。
邢台已经立好,周围官兵把守,闲人无法靠近。
廖致远扶我站在一处商铺的屋檐下,说:“这里人少,看得也清楚。”
说得好像我们是来看戏似的。
我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里,听到旁边几个文人打扮的男子在议论纷纷。
“魏王多行不义必自毙,有今天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听说从魏王府里,抄出黄金万两,珠宝古玩无数。真乃国之巨贪啊。”
“可怜魏王的女眷。那晚晴姑娘,可是京城出名的才女,据说又生得闭月羞花。这下香消玉损,不知道多少男子要扼腕叹息了。”
“对了,听说北方草原王千里加急,修书于陛下,求陛下饶恕瑞云郡主的性命。”
“可有这事?”
“听说是郡主北上时,同他私定了终身,本想回来求魏王同意这门亲事的。没想亲事还没临门,祸事就已经进了家了。”
“那郡主都已经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嗨,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隐隐感动。
莫桑倒是讲信用之人。虽然我从来没把他儿戏般的许婚当做一回事,可他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可惜我和他,估计是没缘分了。
人群里突然沸腾起来。我抬起头,隔着白纱,见士兵远远地押着一个高大的男子从门里走了出来。
我眼睛被刺得生痛。
那就是我爹。
日几未见,我爹瘦了些。他身穿囚服,头发还算整齐。虽然士兵推搡着他,他又带着镣铐,可身躯依旧挺拔,步履从容不迫。虽是赴刑场,却犹如闲庭散步一般。
我苦涩一笑,眼泪火辣辣地疼。
又见一个小孩子被侍卫牵了出来。孩子似乎已经被吓傻了,不哭不闹,目光呆滞。
旁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魏王的小世子。”
“可怜。几岁的孩子……”
“只怪生错了人家。”
侍卫推了一把,弟弟噗通跪在我爹身边。我呼吸一紧,像是被人一拳捶中鼻子,眼泪滚落了下来。
弟弟幼小乖巧,家里谁不拿他当心尖上的肉。如今娘死了,他就被人这样推来扯去上断头台。
“姑娘,还好吗?”草儿悄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把她推开。她闭嘴,安静地站在一边。
礼号响起,皇帝驾到。众人下跪行礼,高呼万岁。
只见萧政带着文武官员,登上城墙看台。隔着这么远,也看不清他。不过他的表情,想必真是得意志满的。
底下看刑台,礼部尚书也已就坐。
将近午时,天气越来越闷热,仿佛快要呼吸不过来了一样。围观的人都汗如雨下,叫骂之声却依旧一声高过一声。听下来,仿佛人人都与我们陆家有不共戴天之丑,天下只不幸,也尽可算在我爹头上。
我望着邢台上我略显佝偻的爹,又看着我弟弟幼小的身影,觉得一片苍凉。
二十五年的繁华,换来的是我们陆家的断头台,和萧政的天下太平罢了。
我晃了晃,朝前走去。
“姑娘!”草儿伸手拉我。
“算了。”廖致远说,“走近点无妨。”
我一步步向刑场边缘走去。大理寺的士兵极不客气,长枪一指,对准了我。
廖致远向前一步,将我护在了身后。
那士兵认得他,赶紧收了抢,自动让出了个缺口。
我从廖致远身后站出来,就听到午时鼓声大作。
吏部尚书手执红签,微微一顿,然后将其抛了出去。
爹和弟弟被按倒在邢台之上。人群的欢呼声中,我看到两个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廖致远就在这瞬间将我抱进怀里,手捂上了我的眼睛。
我感觉到他掌心的冷汗浸透薄纱,耳边万籁俱静,下一个瞬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我的身子软软倒下。
廖致远抱着我,焦急地呼喊:“陆姑娘?陆姑娘!草儿,药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在车上。奴婢这就去拿!”草儿转身跑开。
我眼角余光看她跑进人群,消失不见了。我骤然跳起来,猛地一把推开廖致远,越过卫兵,冲进了刑场里。
脚还很虚软,可我憋着一股气,拼着微弱的力气,朝着邢台奔跑过去。
身后传来呼喝之声,然后是士兵拔剑的铮铮声。我听到廖致远在大喊:“住手——”
后心突然一凉,然后一股钻心剧痛席卷而来。那支箭似乎将我射穿,巨大的力量将我扑倒在尘土之中。
身下一片温热粘稠,那是我父亲和弟弟流出来的鲜血,混合着泥土,混合着我自己的血,沾满我的前胸。
我喘息着,努力向前爬。
爹的头颅就落在前方不远处,面容平静。
有人冲到我身边。他们在大声喊着什么,慌张失措。
我被抱了起来。后心的剧痛让我呻吟出声。
“陆姑娘……”廖致远焦急地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睁着眼,视线里的景物却一点一点黑了下来。
好痛,好累……
“别!陆姑娘,你坚持住!太医!太医——”
“这,这……瑞云郡主?”有老臣惊呼,“廖侍郎,这你如何解释?”
我苦笑,呛咳起来,人因痛到几乎麻木了。
这还真不是廖致远的错。他是被冤枉的。
廖致远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不住说:“没事的。陆姑娘,你会没事的!”
我心想他其实也是个温柔的人,只是以后再没机会和他相处了。
身体愈发觉得冷,服下去的毒也终于发作了。我在廖致远的怀里抽搐着,腥浓的液体从嘴里涌了出来。忽然觉得气息一空,我浑身放软了下来。
“陆姑娘——”廖致远惊恐地大叫。
一片昏暗的视线里,见到那个黑袍金冠的男子正大步朝我奔过来。
我本想说一句:萧政,我绝不顺你的心。
却再没了力气。
有人轻轻拉我的手。那手长着老茧,十分亲切。
我叫了一声,阿爹。
随他朝着黑暗深渊沉去。
第 64 章
宸河以东有座山,叫玉龙山,山上有间道观,叫玉龙观。观里住着一个老道士,道号云虚子。
玉龙山下呢,有条刘家河,是宸河的一条支流,由山里的溪水汇集而成。河边一面是青山,一面是良田。
这里隶属于东齐长定州良禾县,民风淳朴,吏治清廉。乡亲们在山坳里种点玉米,在田里种些水稻,日子过得很是宁静清闲。
正是春末,梅雨季节刚过,太阳热辣辣的大中午。河里七八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戏水,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我坐在河边树阴下编草绳,一边看着孩子们游水,心里羡慕得紧,可惜自己不敢下去。
孩子们水性都很好,在深水里拿着网子捞鱼。
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哧溜一声从水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渔网,冲我高声欢呼:“小姑姑,小姑姑!我又捉到了!”
我仔细一看,那渔网里果真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孩子兴奋地跑上岸来。我一手接过渔网,一手把巾子丢他头上。
“好样的!你今天立功了。回去叫你娘给你做鱼汤!”
小冬仰着被晒成麦色的小脸,稚声稚气道:“我想吃小姑姑做的粉丝鱼丸子。”
“也行。”我把那条鲜活的大鱼丢进水罐子里,里面已经装着好几条小鱼了,“快把头发擦干,穿好衣服。时辰不早了,你功课还没做。万一你爹提前回来了,肯定要打你板子。”
小冬吐了吐舌头,“我要挨爹爹的板子,那小姑姑也要挨爹爹训的。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蟥。”
我在他头上轻敲了一个爆栗,“没大没小的。这话谁教你的?什么蚂蟥,是蚂蚱!我还蟋蟀呢……”
“是二师叔教的。”小冬揉了揉额头,“他还说,站在高处尿尿,将来才长得高。小姑姑,这是不是真的啊?”
我大笑,“小姑姑是女孩子,怎么会知道?你回去问问你二师叔,他小时候是不是站在房顶上尿尿的?”
“小冬,你要走了吗?”几个小孩子跑过来。
小冬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我爹就要回来了,我得回去做功课。”
“那明天还能出来吗?大柱他们要去晒谷场烤红薯,春梅她们几个也会来。”
小冬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笑道:“这我不管。你别让你爹知道就行。”
小冬大喜,对小伙伴说:“那我明天尽量赶过来。”
我提着水罐,牵着小侄子的手,沿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
树阴浓郁茂密,阳光从枝叶间流泻下来,在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上印下点点亮光。山林里清爽幽静,听不到人声,只有鸟在看不到的枝头鸣叫着。偶尔转弯,可以看到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地从石上流过。
小冬蹦蹦跳跳地走在我身边,一边问:“小姑姑,我今天听说村里的王秀才要进京赶考了,说是一去就要半年才能回来呢。京城有那么远吗?”
我说:“骑马不算远。书生只有走路,是需要多花点时间。”
“那京城漂亮吗?”
我笑,顺了顺他额头上汗湿的头发,“京城又大又漂亮。楼都修得高高的,雕梁画栋,大街上卖小吃的,玩杂耍的,到处都是。你只要有钱,想吃什么都买得到。到处还有穿着漂亮的人,骑着大马走来走去。”
“那,京城那么好玩,为什么小姑姑不留在京城,却要住在这老山里?”
为什么?
我淡淡一笑,说:“京城虽好,却吃人呀……”
“吃人?京城里有妖怪吗?”
我扑哧一声,干脆顺着他的话,点头道:“是呀。京城里有个大妖怪,专门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娃娃。”
不过男孩子不怕吓,反而挺起胸膛,雄赳赳气昂昂道:“我才不怕!我带上师公一起去,师公能捉妖怪!”
我拍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师公年纪那么大了,你还忍心让他操劳呀?”
“那……”黑眼珠咕噜一转,“那我就跟着师公学捉妖,将来去京城杀了那个大妖怪,为民除害!”
“行,有志气!”我赞许道,“你呀,先回家把今天的功课做完再说吧。”
走了小半个时辰,钻过一道天然的石拱门,进了山谷里。只见山谷中央一汪浅浅碧潭,岸边一座白墙灰瓦的道观。
一个穿着黄裙的秀丽少妇正倚门而望,见到我们回来了,把腰一叉,作河东狮吼状。
“你们两个死人,还知道回来呀。我还当山里的老狼精把人叼走了呢。”
我和小冬僵立原地,一二三,木头人。
我干笑,“呵呵,大嫂,我皮粗肉薄,狼不吃我。”
小冬也干笑,“嘿嘿,娘,我肉太少,狼也不吃我。”
大嫂从身后摸出一根扫帚。我和小冬跳起来,我先一脚把他踢进了门,叫道:“冬子你赶快去做功课!”一边抱住大嫂抓着扫帚的手。
“嫂夫人息怒!息怒呀!以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冬一骨碌朝后院滚去。大嫂见追不上,丢了扫帚,低头看到地上的水罐,又怒,“你们下河捉鱼去了?”
我忙道:“是小冬捉的。我没下河,真没下河!”
大嫂眼神如刀,瞅着我上上下下看了半晌,这才姑且相信了。
她数落道:“你也是,才发过病,就到处乱跑。回来这么迟,药熬好了也不见人。感情这身体不是你自己的?”
我笑嘻嘻地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厨房拉去。
“大嫂辛苦啦。你瞧,小冬说你喜欢吃河里的莲花鱼,专程下山给你捉的。这孩子多有孝心啊。”
大嫂哼了哼,“不把我气死,他就算是孝顺了。”
剩饭热在灶上的。大嫂给小冬送饭去了,我端着坐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吃。土豆牛肉烧得十分入味,我吃完了干的,又拿汤泡了饭,吃了个干净。
大嫂转了一圈回来,见我狼吞虎咽,忍不住说我:“身体不好,别吃那么急。真是的,都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抹干净嘴,端起药来,咕咚咕咚喝光,然后丢了碗抱着糖罐舀糖吃。
“前辈子属耗子的吧。”大嫂一边埋怨,一边过来收拾碗筷。
我笑道:“那嫂子您前辈子肯定属羊的,才能这么温柔贤惠。”
“糖吃多了,光嘴甜。”大嫂笑嗔着,望了望外面的大太阳天,“老天爷终于是放晴了。不然总是下雨,看你那么难受,也真作孽。你这药再吃几天就该换一副了,给你好好养养肺。”
我说:“我真没你们想的那么虚。我今天从山下一口气走上来,气也不喘,头也不晕的。”
大嫂瞪我一眼,“之前下雨天像个从棺材里扒出来的人,是谁?”
“是谁?”我嘿嘿傻笑,“不认识呢。路过的吧?”
大嫂赏了我一个白眼。她容貌秀丽,这个白眼,自然也是个漂亮的白眼了。
我帮着大嫂收拾了厨房,然后把鱼拎出来杀了。这莲花鱼肉细刺少,我以前也很爱吃。不过现在身子不好,鱼又是腥荤之物,我是看得到却吃不到。
正拿刀一点一点地刮鱼肉末,外面传来人声,想是大师兄回来了。
我大师兄叶怀安是名门公子,生得如传奇小说里写的那些大侠一样,高大英俊,为人正直,武艺超群,威武不凡。除了人有点唠叨,就几乎没什么缺点了。当然我大嫂汪惠英也是江湖医仙之女,兄嫂两人郎才女貌,十分般配。
大师兄是师父的俗家弟子,早几年已经下山了。这次举家回来,其实主要还是为了我。
当年一箭差点穿心,体内又毒上加毒,我只差一点就真的呜呼了。师父和二师兄花了数日才抢回我一口气,可我依旧还是很凶险,师父只好去信将成家在外的大师兄夫妇叫了回来。
大嫂一出手,救了我一条小命。从那以后,每隔几个月,他们全家就要进山来看我一回,给我看伤换药方。
我就同大嫂说:“连累你们跑来跑去的,十分过意不去。”
大嫂爽朗笑道:“家里人多事杂,特别是逢年过节,要送礼,要开宴,麻烦死了。我还巴不得远远躲开!你大师兄也不爱应酬,小冬又喜欢回山里玩(www.wrbook.com)。你也不要东想西想的了。”
大师兄一进门就说:“这天,一会儿下雨阴冷得很,一会儿出太阳又热死人。”
我把午饭端给他,问:“师父怎么样了?”
“老样子,闭关没消息。我顺便去看了你三师兄一趟。你三嫂快要临盆了。”
三师兄前年下山后就在隔壁大游镇开了个药铺,后来娶了当地一个布商之女。三师兄老实敦厚,三嫂倒十分泼辣,夫妻俩一个管店,一个抓药,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的。
大嫂掐指头算了算,“日子过得可真快,难怪人家说山中无年月。我这还得准备一下,到时候不能空手上门。”
我问:“看得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不?”
“只知道是双胞胎。我看不来这个,回头你和你大嫂上门去拜访,让你大嫂看看吧。”
小冬抓着几张纸跑过来,“爹!我功课做完了!”
大师兄拿过来看。小冬已经拉着我的手要往外跑。
“回来!”做爹的一声大喝,“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
我笑嘻嘻地把小冬往屋里推,趁大师兄忙着教训儿子,脚底抹油跑走了。
第 65 章
道观并不大,除了正殿外,其他屋子都住了人,后院还有猪两头,鸡六只,鸭四只,狗一条,菜地半亩,山涧一汪,鱼一群。
午后的水潭被太阳照射得碧绿剔透,宛如一块上好的冰玉。
潭边有棵大榕树,树下有张竹台。青山碧水,微风送爽,我吃饱喝足,躺在竹台上,翘着脚一晃一晃,闭上了眼。
很温暖,很惬意。
背靠在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上,腰被小心圈着,保护的姿态,真让人安心。
身下的马慢慢地走在沙地上,我们跟着一摇一晃。
碧空如洗,阳光灿烂。有人体贴地用白纱巾围住我的脸。我握着缰绳,回头冲他微笑。
那人也回我一个温柔地笑,面目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一般,看不真切。
他是……
我张口想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是……
气息在胸腔里一阵翻涌,我猛地张开了眼睛。
夕阳已经将整个山谷染成了暖黄色,太阳在山腰最后地燃烧着。我枕在一个人的腿上,身上盖着他的衣衫。衣服很暖,散发着山里白芷花那带点甜苦的清香。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被夕阳勾勒了金边的清俊侧脸。
“二师兄。”
夏庭秋低下头,笑容温柔似水。
“醒了?”
“嗯。”我揉着眼睛坐起来。
做梦混乱的气息还没平复,动作一时有点急,我呛咳起来。
滚烫的掌心贴着后背,一股热流传输过来,将我混乱的气息抚慰平静下来。
我抹了抹嘴角,转头冲二师兄笑了笑,“谢谢二师兄。”
“好点了?”
我点头。
夏庭秋温柔无害的笑容逐渐扩大,脸也越挨越近。我心里《奇》大叫不妙,不待《书》抽身,一双魔爪已《网》经袭了过来,揪住我的脸皮。
“小丫头不学好呀,大白天不盖被子睡外头,吹风招病吗?不想活了老子就把你一脚踹潭子里淹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脸皮朝两边拉扯去,就和拉面团一样。
我哇哇大叫,手舞足蹈,无奈打不过他,嘴皮合不拢,连话都说不顺。我只好也使出我的必杀技,舌头抵着门牙,冲他嗤嗤弹口水。
夏庭秋一脸嫌恶地把手一松,我的脸皮又啪地一声弹了回来,痛得我又嗷嗷叫。
夏庭秋笑嘻嘻地看着我,一双桃花眼弯弯的,“知错了不?”
我怒,伸爪朝他俊秀的脸蛋抓过去。
夏庭秋就地一个翻身站起来,我扑了个空,还把下巴磕得生疼。
“武艺退步到这个地步。”夏庭秋一脸惋惜地摇头,“虽然你当初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可好歹比阿黄强一点。如今阿黄扑骨头的姿势,都比你优雅几分。”
我跳起来,指着他大叫:“姓夏的,你不要太嚣张!”
夏庭秋伸出白皙修长的手,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道:“师兄教训师妹,怎么使不得了?”
我气鼓鼓,“你就知道趁师父闭关,跑来欺负我。我告诉你,你别得意。等老子养好了伤,保管打得你神仙都认不出来!”
夏庭秋掏了掏耳朵,“这话听得我生耳屎。四年过去了,你还是当初那个菜鸟样。”
我气不过,伸脚踢他。
夏庭秋呵呵笑着闪到一边。我这才看清他原来穿着一身道袍,不过并不是平日待客的那种做工精致的束腰长衫,而是宽袍大袖,下面是条皱巴巴的灯笼裤。
这一身衣服,料子褪色,布料松软,简直不修边幅到了极点,再配上夏庭秋那头乱得尚且有几分形状的发型,外人晃眼一看,肯定以为此人是山里的土匪流氓。
好在我二师兄这人修长挺拔,肩宽腿长,这身衣服穿着,不至于太狼狈。
我收了腿,笑问:“哟!今天怎么这个打扮?你平时不是最爱俏的吗?穿这样,山下的大姑娘小媳妇见了,恐怕心都要碎了。”
夏庭秋也很是不悦地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没办法,下山作法,穿漂亮了惹桃花。”
“你身上的桃花,都可以开满整片山林了吧。”我说着,和他一起朝宅子走去,“这次是捉鬼还是除妖啊?”
“捉鬼。”二师兄冷哼了一下,“虹桥镇上的张财主家死了个小妾,说是死后家里就不太平,老太太和小少爷生病,大太太半夜总见鬼影在窗户前飘。”
“那你去看了,是什么?”
“张家人说小妾是生病死的。我看那鬼分明是被西堂花的枝叶毒死的。张家大太太就昏了过去了。”
“还真是毒死的?”我不由仰慕我二师兄。
夏庭秋嘿嘿笑,手又贱贱地伸过来要掐我脸,给我躲过了。
“你二师兄是什么人?我可是金天师的嫡传弟子,门下高徒。”
“高徒。”我点头,“平时也就画点符,哄骗山下的小媳妇老妈子掏钱。”
夏庭秋咧嘴笑,“冲撞本师兄我,今晚给我倒洗脚水赔礼道歉!”
“美得你!”我拉着眼皮吐舌头。
夏庭秋扑过来抓我,我哈哈笑着躲开。我们俩追打着跑进了院子。
大嫂正在收晒在院子里的花生,对周围的鸡飞狗跳视若无睹,只轻轻说了声:“开饭了。”
我和夏庭秋猛地打住,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饭堂扑过去。
因为下午睡觉去了,答应了小冬的粉丝鱼丸让大嫂代劳做了。小冬咬着筷子说娘做的没有小姑姑做的好吃,被他爹在左边头上敲了一个包。这孩子今天功课没做好,右边头上已经被敲了一个包,这下终于对称了。
同往常一样,吃完饭,我洗碗,大师兄带孩子,大嫂和二师兄去烧洗澡水。
那也不是普通的洗澡水,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大木桶里放进各种草药,煮成暗褐色,再放温了,然后我再跳进去浸上一个时辰。
等时辰到了,我又已经呵欠连天了。
大嫂给我诊脉,满意道:“天气暖了,的确是好多了。再泡一个月就不用泡了,然后可以开始试着调息运气了。”
我大喜。这药水泡了四年,都快把我泡成一根皱皮木桩子了。想我当年皮肤多白皙的,这些年来总被二师兄嘲笑我是南越的黑村姑。
我说:“想我当年,千里走单骑,穿草原,过沙漠,纵横万里,所向披靡。如今啊,唉,如今……”
“如今呀,你就好生伺候你这个小身子骨,能多活几年就多活几年吧。”大嫂把帕子丢给我,转身出去了
我冲了个澡,换了衣服走到院子里。
连日阴雨,今夜终于天空晴朗了,漫天星光璀璨,十分美丽动人。
我多披了一件衣服,爬上屋顶坐着看星星。
只要天气好,山里的星星,和沙漠里的,也没什么分别。风吹树林,照样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我从怀里掏出一只翠玉短笛,凑到嘴边,吸了一口气正要吹。
一声阴恻恻的声音从后方飘了过来:“你要吹它,我就把你掐死了丢山里喂野猪去。”
我没好气地回过头,“你烦不烦啊?技艺不好才要经常练习嘛,不然哪来的进步?大嫂都说了,我要练肺,让我吹点乐器。”
夏庭秋爬到我身边,“你什么时候练不好,非要这时候。大半夜的,一道笛声高不着调、低不就谱,时断时续,阴魂不散的,鬼都怕你。你没发觉自打你开始练笛子后,咱们这山谷里就听不到鸟叫虫鸣了?”
我侧耳一听,果真四野寂静。
我绝倒了,拍着房瓦大笑,“高!我实在是高!无意间竟然练就了如此神功!”
“上好的青玉笛,别弄坏了。”夏庭秋气急败坏地一把将笛子抢了过来。
我笑了好一阵,终于畅快了,躺在房顶上,枕着手看星星。
“二师兄。”
“什么?”
“我下午又梦到他了。”
夏庭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我扯了扯嘴角,“多奇怪,明明知道这个人我认识,可就是叫不出名字来。明明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我经历过的,我都记得,偏偏不记得他了。”
夏庭秋低声说:“小雨儿,你是知道他的,我们都和你说过了。他叫封峥,你们一起出使北辽。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他带兵来抄你家,你气红眼了给了他一刀。后来他伤好了,镇守边关去了。最近如何,我倒是不知道了。”
第 66 章
我闭上眼,“你说的我都还记得,可总觉得像是别人的故事。就好像我说你欠了张三李四的钱,拮据手印俱在,你却不记得了。”
夏庭秋不屑地哼了一声,“老子才从不欠人钱。”
我笑:“是。您老是南海巨富,家里金山银山,冬天取暖就靠烧银票。”
夏庭秋看着我,认真地说:“其实,忘了就忘了吧。这个世界上早没了陆棠雨这个人了。连我们玉龙观里都没了陆家小师妹,你是我们后来收的老五呢。”
我莞尔,“那你说,以后我行走江湖,该用什么名字啊?”
“名字有那么重要吗?我看江湖上那些张玉姑、王春花的,都过得好好的。”
我不屑,“我一定要想一个气派的,响亮的,一说别人就记住不忘的。”
夏庭秋歪着脑袋,眼珠一转,“有个名字不错。”
“什么?”我坐起来。
夏庭秋咧开嘴,又露出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邪恶的表情。
“你大娘。”
“啊?”我发愣。
“倪大娘啊!”夏庭秋得意洋洋地解释,“人家问,女侠贵姓。你就说,小女免贵姓倪,人称倪大娘。”
他学女声没有人妖王爷学得像,倒更像宫里太监说话,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夏庭秋笑得东倒西歪,我的脸却是一阵青来一阵白的,只想拖了鞋子狠狠抽他那张臭脸。
“低度,太低俗了!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年圣人书,满脑子竟然是这个东西。”
夏庭秋不服,“那好!你来说个不低俗的!”
我高傲地仰起下巴,“我早想好了,跟我娘姓罗,将来就叫——”
“罗锅?”
“不是!”
“锣鼓?”
“也不是!”
“螺蛳?”
“欺人太甚!”我大发雷霆,扑过去又要施展我的爪爪神功。
“罗女侠饶命呀!”夏庭秋大笑着东躲西闪,就是没让我碰着他一片衣角。
我们俩在房梁上追来赶去,把瓦片踩得咔咔作响。
最后是大师兄忍不住了,冲出来吼:“再闹就把你们两个捆着丢猪圈去!”
夏庭秋拉着我伏在房顶上,我们俩闷声笑了半天。
我乘机打了夏庭秋一拳,“都是你,为老不尊!”
“是是,小师妹说得对。”夏庭秋掏出笛子,“那我给你吹一曲赔罪吧。”
二师兄精通音律,小小年纪就是江湖山人尽皆知的神童。听他吹曲子,又衬着这样美好的夜色,倒也是十分享受的事。
夏庭秋修长的手指执着笛子,悦耳的乐声响起,宛如一阵清风拂面吹来,又如一股清泉流入心田。
我躺在他身边,闭着眼,听他吹出星辰浩瀚、林海生波,原本纠结的内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曲子不知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觉得余音绕耳。
我们俩并排躺着,一时谁都没说话。
幽静中,一点动静从隔壁房顶上传了过来。
我们好奇地望过去,只见小冬笨手笨脚地踩着梯子爬上了房顶。那个房顶上面有个平台,有时候会用来晒草药的,所以我们也不担心孩子会站不稳掉下去。
小冬噔噔走到平台边,左右看看,见没人,便解开了裤子,掏出小家伙来。
我大惊。夏庭秋闷笑,“这孩子要干嘛?”
只见一道水柱射了出来,划出一道弧线,落到屋下。
我明白过来,抽笑道:“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说站在高处尿尿能长高。”
夏庭秋这才想了起来,露出赞许之色,“不错,这小子果真有我当年之风。”
“是呀,果真。”我歪嘴笑。
夏庭秋听出我语气不对,“怎么了?”
我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忽然想起来,白天洗了你那件最喜欢的云缎衫子,晾在那下面还没收……”
话音未落,就见夏庭秋救火一般朝隔壁房顶扑了过去,一边大喊:“冬子,住手——”
我爆笑数声,爬下房顶,回屋睡觉去了。
第 67 章
山里的日子很平静。每日帮着大嫂洗衣做饭,带着小冬下山玩耍,回来的路上顺便摘点野菜,晚上再吹吹笛子,这就是一天了。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快四年了。
当初我伤得那么重,也是出乎我自己的意料的。
北上的时候,二师兄给我的药里,就有药能让人昏迷,脉搏全无,造成死亡的假象。我后来想,师父肯定知道我家出事,必然会派师兄们来寻我的。我自从知道萧政打算豢养我,便决定通过这个办法逃生。
药用蜡皮包着,藏在衣服的腰扣里,连草儿都没发觉。只是后来看我爹和弟弟惨死,心智大乱,忍不住冲了过去,中了一箭。药效发作,混合着体内本身被下的药,竟然产生了毒性,加上经脉被封之下又被重伤,若不是师兄们来得及时,把我从棺材里救了出来,我怕是真的等不到活埋就先咽气了。
记得自己幽幽转醒时,看到的是师父苍老憔悴的面容,是大嫂师兄们松了一口气的欣喜笑脸,我又欢喜又难过,很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以前总听说书的讲故事,说某某英雄,少时不幸,家破人亡。听了那么多,却对那家破人亡并无具体概念。而如今真真切切降临到了自己头上,才发觉,这其中的痛苦和恐慌,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后来我和师父说,以前总想着离开京城那个家来山里,觉得那里太压抑。可等京城里的那个家没了,才发觉自己茫茫然一片,找不到归路。我说,我以后就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了。
师父摸着我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小雨儿,以后师父这里,就是你的家。永远都不会变的。”
我缠绵病榻的那大半年,若不是没有师父他们陪伴在我身边,我怕也支撑不过那拔毒之苦。现在想来,当初爹送我进山拜师,还真是在无意中为我寻了最好的去处。
我醒后,大师兄就告诉我,说我家人的遗骨,也已被我家旧部安葬了。皇帝在我爹的身后事上显现出的巨大的仁慈真是让我有点意外。
大师兄还说,皇帝说我北上时保护公主,取回国宝有功,将我厚葬在了一个青山绿水的好地方。
我听了啼笑皆非,问:“他没发觉棺材里的不是我?”
夏庭秋得意道:“我的易容术,天下无人能及。下葬前他们还特意打开了棺材看过的,都没发现异常。”
我说:“天气热,尸体早发臭了,也难为他们居然还有胆量再看一眼。”
说笑着,心里已经很平静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瑞云郡主,也没有了陆棠雨,我宛如重生。
天气越来越热了,小冬便天天缠着我要下山玩水。其实家门口就有水潭子,他偏偏不爱,就是想同小伙伴们在一起耍罢了。
大嫂说我多动动对身体好,便默许了我带着小冬下山玩。我这人也挺孩子气的,和那些小萝卜头一起挖野萝卜,烤红薯,还教他们做陷阱捉小动物。
孩子们都很喜欢我,喊我棠姐姐。其实我今年已经二十有二,已是不小了。若是成亲早的女子,在我这年纪,孩子也有四、五岁了。
只是成亲嫁人这种事,我已是不再去想了。
过了大半个月,一日大师兄在吃饭的时候说:“明天师父就出关了。阿雨你们收拾一下,准备迎接他老人家。”
所谓的收拾,也不过是把师父的房间打扫一下,再重新把道袍换上。
师父在山顶闭关。那里终年积雪,师兄们以太冷为由,就没让我跟着去。我带着小冬在院子里喂鸡,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果真听见外面一阵熙攘,然后一个满面红光的小老头窜进了院子里。
老头子进门就嚷嚷:“酒呢?我的酒呢?几个月没喝的,真是谗死我老人家了。”
我笑着看他在厨房里转,“您老一出来就找酒呀?酒没啦,都被二师兄喝光了。”
夏庭秋黑着脸把我一脚踢飞,然后从地窖里搬出酒坛子来。
师父拍开泥封,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喘过气来似的,感慨道:“终于舒服了。”
我爬了回来,腻过去搂着师父的胳膊,“师父,我好想你哦。”
师父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头,“小丫头又闯祸了?”
大师兄冷哼道:“她敢?她上次闯的那个大祸都还没收拾完呢!”
师父捏着我的手腕,把了一下脉,露出放心的神色来,“明明好多了嘛。开始练内功了没?”
“大嫂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开始试一下了。”我颇为得意,“师父,你不在的时候我都很乖的。我还教小冬算术。”
“师公!”小冬也跑了过来。
师父见了徒孙,一把将我丢开了,抱着孩子亲热。
我趁众人不注意,悄悄向酒坛子靠拢。
后山的猴儿酒啊,去年秋天搜集来,放了一年,正是最香醇的时候。隔这么老远,光闻着就醉了。
我手还没伸到酒坛上,一只道靴从天而降,将我一脚踩趴在地。
夏庭秋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下了,脚下使力,把我碾来碾去。
“胆子不小啊,身体这么烂,众目睽睽之下,居然还敢偷酒喝。”
我虽然内力全失,可是武功招数还在。我心下大怒,一个打滚从他脚底逃脱,也不站起来,而是抱着他的腿,猛地一抽。夏庭秋也砰地一声倒跌倒在地。我一个鲤鱼打挺,跳到他身上,曲肘朝他膻中打过去。
夏庭秋一声惨叫,“你……你……好毒……”然后倒地不动了。
“大魔王死咯!小姑姑好样的!”小冬拍手,“小姑姑力战大魔王”一直是他最爱看的一出戏。
我笑呵呵地跳起来,拉着师父就走,“走,我早上下山从刘婆那里买了烤鸭,已经切好了放在树下了。咱们喝酒吃烤鸭去!”
夏庭秋死而复生,坐起来道:“陆棠雨,你今天负责喂鸡的,别又跳票了!”
“知道啦!”我应了一声。
夏庭秋在后面揉着肚子,“死丫头下手那么重……”
榕树下的竹台上,我和老头子一人占据一张竹椅,他吃烤鸭我嗑瓜子。
水上有凉风,吹得人很舒服。师父一边啃着鸭腿,一边说:“还是家里暖和。老人家我在山顶都快冻成石头了。”
我说:“您老要怕冷,还去那闭什么关?屋里后山的老狼洞也可以用来闭关嘛。”
“你懂什么?那里清静,又接近上天,那样才能悟道。老狼洞,亏你想得出来。”
我拍了拍衣服的瓜子壳,“我说,师父,三嫂快生了。我现在身体也已经很好了,我想到时候去看看。”
“是该去看看。”师父笑道,“你三嫂会给你添一双侄女呢。”
“您算出来的?”
“怎么?不信我啊?”老头子用他油腻腻的手拧我的脸。
“啊呀呀!”我叫着跳开,“我都多大了,您还这样。二师兄就是跟您学的。我说,我长不漂亮,就是被你们两个给拧的!”
“胡说。”师父道,“我们小棠儿最漂亮了。”
我笑,“漂亮能做饭吃?您老人家吃完了鸭子,赶紧去洗澡吧。几个月都没洗澡了,味道能熏死苍蝇了。”
老爷子啃着鸭脖子,忿忿道:“说你师父臭,真不孝。”
第 68 章
师父出关没有几日,三师兄飞鸽来信,说三嫂果真生了一双女儿。众人大喜。
师父给那两个孩子分别起名叫静好和静妙,又付了许多上好的养生的药材,让我下山带给三师兄。
我同大嫂带着小冬下了山,到了大游镇。这里比玉龙山所在的良禾镇略繁华些,三师兄一家在镇上也十分有名,我们登门拜访,只见家里已有不少前来贺喜的乡亲。
两个女娃娃还小小一团,五官皱做一堆,却十分可爱。小冬嚷着要抱妹妹,被他娘敲了一记爆栗。
三嫂听了师父给孩子起的名字,十分喜欢,当下就管大女儿叫好好,小女儿叫妙妙。
小冬说:“喵喵不是猫吗?”
又被他娘敲了脑袋。
我们在三师兄家小住了几日,平时帮着做点家务,陪坐月子的三嫂聊聊天,只觉得日子十分悠闲惬意。
一日正在帮小冬做弹弓,三嫂忽然提了一句:“五妹今年快满二十二了吧?”
我笑笑,“不是快满,是已经满啦。我是三月初七生的。”
“那是不小了。”三嫂说,“虽然有大嫂在,这话也轮不到我来说的。不过眼下正有个机会呢。”
“什么机会呀?”大嫂问。
三嫂道:“前几日不是有不少镇里的乡亲来家里吗?那葛家二奶奶也过来了,看到了五妹。后来私下同我说,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又贤惠文雅,很是喜欢。葛家的三少爷是个读书人,考取了功名,在长定县衙做知书,很得县太爷赏识。年纪也是二十有二,和五妹一样,之前因为守孝,一直没娶亲。葛家的意思是,既然五妹是俗家弟子,可以婚嫁。那不妨考虑一下。”
我听三嫂不紧不慢地说完,先是被那个“贤惠文雅”弄得头皮有点麻,再被那个“婚嫁”震得说不出话来。
三嫂不是江湖人,我的身世她也不知道,只当我是师父收留的孤女。她这样做,也是看我年纪不小,又有合适人家,本能想着撮合一下,的确十分为我着想的了。
我还没说话,大嫂已经笑着说:“还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呢。那葛家是做什么的?”
“葛家可是当地的富户了。”三嫂连忙说,“城东外三百都亩地都是他们家的,家里还做油面生意。葛大爷就娶了三个孩子,老大接了家里的生意,老二是姑娘已经嫁人了,老三做官,是最有出息的。”
大嫂看了看我,我正尴尬无语。大嫂笑道:“听起来倒不错。不过对方家世这么好,我们五妹怕是配不上呢。”
三嫂道:“葛家不看中这个,说云虚道长座下弟子,已是很好的出身了。”
我使劲给大嫂使眼色,大嫂闷笑两声,说:“话是这么说,可是五妹身子弱,怕是将来不能给他们添丁呢。”
“啊?”三嫂大惊,转向我,“你这病居然这么重?”
我赶忙咳嗽了两声,顺着大嫂的话道:“没办法,成日用药补着。我这样,也没想过嫁人了。”
三嫂一脸惋惜,连连摇头,“五妹这么好的姑娘,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私下我拉着大嫂诉苦:“难道我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大嫂笑道:“你三嫂也是好心,又不知道你的情况。不过我可看不上那葛家。你现在虽然落难了,可到底是金枝玉叶出身,怎么能嫁小生意人。回头我和你大师兄帮你物色一个武林公子去。”
我忙摆手,“别!我可消受不了。我说我不想嫁人,那是认真的话。”
“傻丫头!”大嫂点我眉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让你终身不嫁的。江湖上身世坎坷的人多了去了,没见谁就一辈子独身的。你是还没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等遇到了,我看你恐怕赶着要去拜堂呢!”
我呵呵笑,“大嫂您说的,我做梦都想象不来。”
我们又住了几日,然后回了山里。被提亲一事,大嫂对外闭口不谈,我也松了口气。
一日天气不错,日头不晒,又有凉风。孩子们在田坝里捉泥鳅,我就坐在田边的树下纳凉。
正有点昏昏欲睡时,听到马车声由远而近,忽然停下,然后听到一个轻佻的声音道:“翠帘花影重,玉人春睡浓。吴兄,想不到良禾县这种偏僻的小地方,田间一个村姑却有这般出众的姿色。”
我脑子正迷糊着,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人说的正是我。
田边小路上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是那种专门做来供公子小姐踏春冶游用的香车。车上坐着两个年轻男子,穿着打扮都像是士族子弟。
穿白衫的那个男子见我回头了,笑眯眯地跳下车,朝我走了过来。
他那个穿蓝衫的朋友也笑道:“马兄,你昨天才说这良禾县尽是黄脸村姑,这下怎么就变了?”
白衫男子不理他,自顾对我笑道:“小娘子,你叫什么,家住哪里?啧啧,乡野之间,竟也有如此美色,可比万花楼里的头牌花魁都要多几分清丽。”
我也不管那万花楼是做什么用的,我只知道这登徒子在调戏我。
我木然地看着他,想了想,说:“你大娘。”
“啊?”男人一愣。
我说:“你不是才问我叫什么吗?我叫倪大娘啊。”
白衫男子窘迫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那蓝衫男子跟了过来,见了我,也露出惊讶之色。
“果真姿色过人!姑娘是这良禾县人?可许了人家?”
我平日里布衣荆簪,也不施脂粉,图的是随意方便。没想到这样不修边幅,竟然还有登徒子找上来,真不知道是我真的生得美了,还是这两人瞎了眼了。
白衫男子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害羞,笑道:“小娘子莫怕,我们不是坏人。”
我冷笑:“坏人可不会在脸上写字。”
白衫男子又愣了下,脸皮也厚,继续色迷迷道:“在下可是长定州知府的侄儿,家中豪宅千座,良田万亩。小娘子随了我,保管你享尽荣华富贵。”
我听着好笑,不去理他,转身朝田那边走。
白衫男子一步跨到我前面,拦了我的去路。蓝衫男子在旁边笑:“人家姑娘不稀罕你的钱财,人家要找有情郎。”
“我就是有情郎啊!”白衫男子嬉皮笑脸道,“小娘子,相公我知情识趣,最会疼人了。白天陪你赏花,晚上配你踏月。你热了给你扇风,冷了就给你暖床……”
他一边说着,凑了过来。我一手推开他,连退两步。
“小姑姑!”小冬看到不对,大叫着跑了过来。
我拉着孩子,板着脸说:“我们回家。”
“别走呀!”蓝衫男子伸手拦人,“姑娘这般过人的姿色,耽搁在这乡野之间,未免太可惜了。何不随我们兄弟走,带你去京城见见世面。”
小冬气愤地大叫起来,“走开!不要碰我小姑姑!”
白衫男子低头对小冬说:“小弟弟,你爹在哪?是这就去问问他,可将妹子许配给我。”
“不劳。舍妹不嫁!”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两个男子大惊,还来不及出声,一道白光闪过,两人已像木头一样倒在地上。
第 69 章
小冬欢呼起来,“二师叔!”
“二师兄。”我也叫了一声。
夏庭秋面色冷峻,眼神如刀半锋利,直视着瘫软在地上的两个男子。他手里长剑没有出鞘,他刚才只是点了这两人的穴而已。
两个男人并没昏迷,还说得话,此刻已是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却没办法站起来。他们连声哀求:“大侠息怒!小人不知冒犯了令妹,实属无心之过,还请大侠手下留情,饶我们兄弟二人性命!”
我拉了拉夏庭秋的袖子,“算了。孩子们都看着,让乡亲知道了,要说闲话的。”
在田间玩耍的孩子们的确都站在远处看着,不过个个脸上流露出的,都是羡慕敬仰的神色。
夏庭秋没好气地收了手,扫了我和小冬一眼,“一回来就见你们闯了祸。赶快跟我回家!”
小冬还要辩解,我捂了他的嘴,赔笑道:“好,这就跟你走!”
夏庭秋走过去,一脚一个,将那两个男子踢进了田边的水沟里。两人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声,围观的孩子们却哈哈大笑起来。
小冬还不解气,解了竹篓,将里面的泥鳅一股脑全都倒在了那两人身上。泥鳅受惊,钻到了衣服里,那两人动弹不得,只能嗷嗷惨叫不休。
我笑嘻嘻地拉着小冬跟在二师兄身后。
夏庭秋依旧穿着一套皱巴巴的道袍,梳着道士髻,十分不修边幅。他背着手在前面走得飞快,我拽着小冬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着。
“二师兄!喂!二师兄!慢点呀!跟不上了!”
夏庭秋站住,回头狠狠瞪我一眼。
我嬉皮笑脸地赶上他,“干吗把脸板成这样,倒像是你被调戏了一样。”
“二师叔像土地公公!”小冬大叫。
夏庭秋的脸又黑了两层,“我要是没赶过来,你还不让那两个登徒子轻薄了去。”
“哎呀,真当我那么无能?”我把手里的小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就等他们靠近了架脖子上,你就冲出来了。”
夏庭秋掀了掀嘴皮子,转头继续走。
我追着他,说:“我身体都好得差不多了,别老把我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不过那两人似乎是知府家的亲戚,这下得罪了,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找上门来。”
“小姑姑,”小冬问,“坏人要上山来抓你吗?”
“他们敢!”夏庭秋狠狠道。
“得了,别吓着孩子。”我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人家长得俊俏,还不兴有人来调戏了?”
“你还高兴了?”夏庭秋哭笑不得。
我耸肩,“很少有人夸我漂亮嘛。”
“小姑姑最漂亮了!”小冬立刻机灵地嚷嚷。
“乖!”我摸摸孩子的头,笑眯眯,“走,回去姑姑给你做炸糖圈吃。”
我和小冬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把夏庭秋甩在了身后。
回了道观里,只见大师兄和师父站在院子里,神情肃穆地说着什么。见夏庭秋跟着回来了,大师兄把一封信卷递了过去。
“你家里飞鸽传书,刚送到的。”
夏庭秋展开看,没读两行,神色大变。
“怎么了?”我问。
夏庭秋眉头深锁,“我大哥他……执意要出家。家里长辈急召我回去。”
“出家?”我抽过那封信,仔细读。
夏庭秋揉了揉眉头,“去年我大嫂过世后,大哥就有了皈依佛门之心,后来是被宗亲长辈劝说住了。现在看来,他这次怕是下定决心的了。”
我把信读了两遍,迟疑道:“你大哥都已经剃度了?你二叔是要你回去接替家主之位呢。”
“也好。”师父发话,“老二,你还是回去一趟吧。”
“师父是让我回去继承家业?”夏庭秋惊道。
师父摸了摸胡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早该下山了。我知道你和你家有点芥蒂,可那到底是你的家,如今家里有难,你也当尽一份力才是。”
夏庭秋抿了抿。他虽有叛逆之心,却极尊重师父的。既然师父都开了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师父又说:“你把阿雨也带去吧。”
“我?”我叫。
师父说:“你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况且南海比山里温暖得多,也有利于你休养。你三嫂要给你说亲的事我也知道了,你年纪不小了,呆在山里也不妥当。跟你二师兄去外面走走,找门合适的亲事吧。”
“师父!”我嚷嚷,“你这么老提这事,我说了我不嫁……”
“那我就带阿雨一起去吧。”夏庭秋抢了我的话,“夏家在南海那么有名望,她作为我的义妹,不难找婆家的。”
“二师兄!”我气得跳脚。
夏庭秋安抚地拉了拉我,“好了,说定了。我们明日出发吧。”
他转头回房间去了。我追了两步,站住了。
我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不好意思再去打搅他。
夏庭秋和老家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很好,所以这些年来要不游走四方,要不住在山里,很少回南海去。如今迫不得已要回家,想必十分烦躁。
大嫂帮着我收拾行李,又包了药让我带着路上吃。我身子虽然没好到当年那程度,可也没什么大碍了。大嫂只嘱咐我不能伤风着凉,不可运动过度,又说海边鱼虾好吃,却不可过量。我听着她絮絮叨叨,不由想到了我早逝的娘,心里有点发酸。
“在夏家,估计不能像在这里那么自由。”大嫂理了理我鬓边的头发,“不过你的终身大事,早日解决的好。”
“小姑姑,”小冬拉着我的袖子,“我今晚要和你睡。”
我笑着把小侄子抱了起来。
夜晚,小冬睡着了,我悄悄溜出来,爬到屋顶上。
夏庭秋独自坐在那里,身上披着一层月光,背影有点寂寥。
我走过去坐下来。
“都收拾好了?”夏庭秋看了看我,“路上起码要花大半个月,你多带几件衣服。”
“大嫂都给我收拾好了。”
“你也命好,走哪里都是衣来伸手的命。”夏庭秋嘴角弯了弯。
我笑了笑,陪着他一起看月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庭秋才轻声说:“我八岁入山,至今已有十六年了,只回去过三次。一次我娘去世,一次我爹去世,然后是去年我大嫂去世。”
“你在忧愁什么?”我问,“你大哥出家了,现在你是一家之主了,你还忧愁什么?”
夏庭秋扬手,把手里的小石子抛了出去。石头远远落在水潭里,把镜子一般的水面击出一片碎光。
“我当年被大娘毒打,我爹只好把我远远送走了。那时候我就想,我终有一天还会回去的。我会掌管这个家,会让我娘过上好日子。”他笑了笑,“后来渐渐大了,也看开了,把这口意气放下了,没想机会却真的来了。可惜我娘死得早,没能看到今天。”
我坐近了点,依偎在他身边,头靠着他的肩。
“二师兄,记得四年前我刚醒来的时候,晚上想起我娘,总会哭。那个时候,你总是拿被子裹着我,抱我去外面透气。你说我娘这样的人,一辈子和善慈悲,死后必定不会在地狱徘徊不走,肯定会早早投胎去好人家了。我想,你娘也一样吧。所以即使她看不到,可只要能过幸福日子,也就没有什么差别了。”
“嗯。”夏庭秋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我们俩依偎着,久久没有说话。
日次是个亮阴天,正适合赶路。我和夏庭秋拜别了师父和大师兄一家,下山而去。
夏家其实派了人过来迎接未来的当家,马车就停在山下。那个黑壮的家丁见了我,立刻一声:“少夫人!”
我吓得跳开老远。
夏庭秋把我拉回来,对家丁说:“这是我义妹,你们叫她六姑娘吧。”
我想我的陆也做六的意思,叫我六姑娘正好合适。
我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十多天后,到达了南海,我二师兄夏庭秋的故乡。
第 70 章
艳阳高照,海天一色。这是我对大海的第一印象。
南方很温暖,海风湿润,吹在脸上,让人觉得十分惬意。空气里总有淡淡的鱼腥味,却也有着说不出的清爽。
海滩如一条黄色丝带,绵延曲折,小小的螃蟹忙着推土筑巢,人一走近,又全部缩进了沙子里。
我觉得新奇极了,大呼小叫地让夏庭秋看。
“真是没见过世面。”夏庭秋当然见怪不怪了,“等到了岛上,还有大螃蟹呢。小时候半个时辰就可以捉一筐,清蒸着很好吃。”
我又指着天上,“呀!那是什么鸟?”
“是海鸥。”
“啊那是什么?那个绿色的!”
“是海带菜。”
“什么鱼怎么那么大?”
“是银箭鱼……”
“好大的虾子!”
“那是龙虾!”
“还有那个……”
“没有还有了!”夏庭秋一把拽着我丢到船上,“再磨蹭就丢你在渔村算了!”
下人掩面偷笑。
我在甲板甲板上跳脚,“那你至少弄个龙虾来给我玩!”
夏庭秋头冒青筋,“叶叔?”
“二少爷,”一个灰衣中年大叔一闪而至,“下人买了龙虾,准备了中午吃的。”
“捡一个大的出来,给这丫头玩。”夏庭秋冲我呲牙怪笑,“你慢慢玩,我让你玩个够。”
我的玩心一时占据了上风,没有多动脑子,于是再度上当。
等我甩着夹着指头死活不放的龙虾杀到夏庭秋的房间时,他正啃着螃蟹腿,一看到我,噗地一下喷了一桌子螃蟹渣子。
他捶桌子大笑,我气得一脚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夏庭秋轻松稳住了身子,站起来擦了擦嘴,再看看我的手指头,又哈哈大笑。
“差不多就行了!”我大怒,“你倒是想个办法呀!”
办法其实很简单,动手掰开龙虾的钳子就可以了。
夏庭秋那把只惹祸的龙虾从窗户上丢回了海里,拉过我的手,一边看一边吹气,“肿啦,破了点皮,去找叶叔拿点药擦吧。”
“小伤而已。”我很快忘了疼,又跑去后舱厨房看海鱼去了。
夏庭秋背着手笑盈盈地跟在我身后,一边教我辨认那些鱼。海鱼模样奇怪,有长有扁,有花又白,我都从未见过,稀奇得很,抓着他问个不停。
那掌厨的老师傅笑着对夏庭秋说:“少爷,六姑娘性格好生活泼呀。咱们夏府静了好多年,你们这一回来,终于又可以热闹起来了。”
夏庭秋温和一笑,眼里倒映着万里碧波。
南海离岛,并不只是一座岛屿而已。
方圆数千海里,散布着大大小小近百座岛屿,宛如神仙撒了一把翡翠珠子落在这片无垠的蓝色琉璃之上。
有的岛只是光秃岩石,有的则是海水下的暗礁,也有的岛屿植被茂密,住有人家。最大的岛才名离岛,方圆百里有余,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林木茂盛,物产丰富,是一块海上的鱼米之乡。
夏家扎根离岛已经有百年历史,根基庞大。来往于内陆与南洋的商船,都得在这里的港湾停靠休息。夏家多年来一直从事南北贸易,有庞大船队,可谓南海的一方霸主了。
我们船还未靠岸,就可望见马头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不少人。
“那是二老爷和亲戚们,宁伯也带了家仆来迎接您。”
“早说了不必搞得这么隆重的。”
“是大少爷吩咐的。”叶叔语调低落了下来,“他搬进佛堂前嘱咐过我们,务必隆重迎接你的。”
夏庭秋嘴角弯了一下,“捧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么隆重,我若将来有什么事做得不妥,岂不是更加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许了?”
船慢慢靠岸,甲板放了下来。我跟在夏庭秋的身后下了船。
岸上,一个年过半百的大伯面色激动地前先一步迎了上来,握住夏庭秋的手。
“庭秋,你可回来了!”
“二叔。”夏庭秋恭恭敬敬道,“晚辈不孝,劳您和各位叔伯操劳了。”
“哪里的话?”夏二叔道,“你回来就好。最近局势动荡,你能回来主持大局,安定民心,乡亲们都感激在心呢。”
“大哥呢?”
“长杰他已经剃度,住在佛堂,就等你回来,把交接的事办了,他就回内陆去定波寺了。”
“正事要紧,那我先去见大哥吧。”
夏庭秋冲我点了点头,然后和家人匆匆走了。
一个六旬左右的秃头老爷子走到我跟前,略微打量了我一下,抬手道:“可是六姑娘?老夫姓宁,是夏府邸管事。姑娘唤我宁伯就好。”
我和宁伯见过礼,老爷子延我上马车,“二少爷怕是要忙一阵子去了,六姑娘旅途劳顿,请随我先回夏府,好生歇息一下吧。”
夏家虽然是财富滔天,可宅子却修得十分素雅。白墙乌瓦,青砖木廊,房屋都只有一层,依着小山坡,绵延一大片。院子里用大盆种了许多我没见过的花草。海岛植被茂密,花树都一人多高,开着碗口大的或鲜红或洁白的花朵,十分美艳动人。
宁伯将我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小院子里,见我只身一人,又给我调拨了两个丫鬟来伺候。
“三少爷在家书里吩咐过,说六姑娘您身子不大好,屋子要通风。这院子虽然大不,却离花园和海滩都近,又安静,出门又方便。这两个丫鬟您只管使唤,用不顺手,再换就是。”
我道了谢,亲自送他出门。
那两个丫鬟待都是当地女孩子,皮肤暗黑,小个子大眼睛,待人十分热情。我吃饭她们给我夹菜,我洗澡她们给我搓背。我也有四年多没有享受过这样被人伺候的日子了,不免有点感慨。
南方天黑得晚,用过了晚饭,天色还很亮。我站在院子里都可以听到轻微的海潮声,丫鬟同我说,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老鹰岩那边海浪声传过来了。我初来乍到,对什么都好气,决定去看一看。
从夏宅侧门出去,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海滩。潮水已经把沙滩淹没了,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丫鬟海珠指着远处给我看。海岛上有山,高约十多丈,一边是种了芭蕉的大坡,一边是悬崖绝壁耸立在海中,山顶有一座灯塔。海浪冲击着悬崖礁石,浪花击碎成白沫,发出如雷一般的轰鸣声。
“那里就是老鹰岩,姑娘别看那里怪险峻的,等到退潮了,沙滩露出来,满地鹅卵石和贝壳,可好玩了。”
遥远的海面,一轮火红的落日挂在天面,将天际的海天都染成了紫红色。海面上正有许多船扬帆归来,有渔船,也有大商船,不少船上挂着朱红色、绣有一朵金黄色芭蕉花的旗帜——那是夏家的标志。
“姑娘尝尝咱们这里的芭蕉吧。”丫鬟红珊从旁边的芭蕉田里摘了一串芭蕉给我。
这里的芭蕉甜而不腻,我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正和丫鬟们说着当地的瓜果,就见一个少女朝我们跑过来。
那女孩子穿着当地的服饰,牙白镶暖黄边的小褂,撒花细褶裙,腰身窈窕。跑近了,我看她大概十七、八岁,一张雪白的瓜子小脸,柳眉凤目,十分俏丽动人。
那少女笑意盈盈地看着我,热情道:“您可是庭秋哥带回来的小姐姐?”
“庭秋哥?”我愣了一下,“夏庭秋是吗?我是他小师妹。”
“我猜就是!”少女扑过来拉起我的手,“可把姐姐盼来了!这下更热闹了!”
我疑惑,“你是……”
海珠忙道:“这位是于家二小姐。”
少女笑道:“我叫于慧意。咱们是姻亲,我大姐嫁的是夏大少爷。大姐虽然走得早,不过两家还是经常来往。我们于家就在东面的山关岛上,过来也不过一日船程。我听说秋哥哥要带个小姐姐回来,早几日就跑来等着啦。”
我听她竹筒倒豆子地说了一长串,顾不上整理,忙笑道:“于姑娘太客气了。”
于慧意摇了摇我的手,一派天真娇憨,“姐姐才客气呢!您叫我慧意就行了。大家是亲戚,本来就该多走动才是。啊,对了,良玉,你快过来!”
远处一个穿着浅蓝色裙子的姑娘慢吞吞地走了过来。她和于慧意年纪相仿,个子高挑,鹅蛋脸,长眉杏眼,皮肤微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我表姐林良玉,一同过来玩的。”慧意又介绍我,“这是秋哥哥带回来的六姐姐。”
林良玉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屈膝行了个礼,然后又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慧意笑,“我表姐性子内向,六姐别介意。”
良玉似乎没听我们说话,自顾转头望着日落时分的海面。
“姐姐刚来,我带你在这附近走走吧。”慧意主动挽着我的手,“离岛挺大的,若是明天得了空,咱们骑上马,好好把这岛转一转。”
我拗不过她的热情,被她拉走了。慧意是个话篓子,这一路就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离岛民俗、风景物产,又听她把海岛上几个大户人家的关系顺了一遍。
林良玉依旧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地跟在我们身后。慧意有时说到兴头上,会转头和她说几句。她应一声,并不多话。
我走了一大圈,出了一身汗,回去后又冲了个澡。
海珠同我说:“婢子刚去看过了,二少爷还和家伯们在祠堂里议事。姑娘先歇息了吧。”
我打了一个呵欠,看了看窗外天边的银钩,听着沙沙的潮水声,很快就沉入梦想。
第 71 章
次日天刚亮,我就醒过来了。一时还有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山里。突然一只海鸟飞来停在窗户上,冲我呱呱叫,我这才回过神来。
红珊端着脸盆进屋来,挥走了鸟儿,笑着对我说:“姑娘起得好早。外面退潮了,孩子们都去捉鱼捡贝壳,姑娘要去看看不?”
我一听,立刻来劲,跳下床,披了件衣服就跑了出去。
早晨清凉湿润的风吹拂着我的头发,空气里有股陌生的花香。潮水褪去后露出来的大片的沙滩上,孩子们正提着竹篓捉搁浅的小鱼。
海鸟振翅盘旋,发出兴奋的叫声,偶尔落在地上,叼起孩子们漏下的鱼。半个巴掌大的灰壳螃蟹在忙着筑巢,人一走近,它们眨眼钻进沙子里去了。
我赤着脚踩着湿软的沙子,慢慢地走着。海面很平静,极远的地方停着几艘渔船。昨日海潮汹涌的老鹰岩,现在果真十分平静。悬崖下露出一大片石滩,孩子们翻开石头,寻找着藏在下面的螃蟹。
我听到几声狗叫,转头望去,只见夏庭秋一身翩翩白衣,手里还牵着一头大黄狗,远远朝我走来。
我踩在海水里,笑着看他走近。
夏庭秋也是一脸爽朗的笑意,一改之前数日的阴郁。
“天气真好呀。”我高声道。
“海岛只有两种天气,要不刮风下雨,要不晴空碧日。”夏庭秋站定了,把鞋脱了下来,丢给那只大黄狗,“阿牛,叼好了!”
大狗听话地叼着鞋子,使劲摇尾巴。夏庭秋卷起裤脚,踩到水中来。
海浪冲刷着我们的脚,阳光照耀在夏庭秋精神奕奕的脸上,让我看着都觉得有点晃眼了。
“看你眼睛下面还发黑呢,昨晚一宿没睡吧?”
夏庭秋伸展手臂,深吸了一口气,精神充沛道:“没关系,事情解决了大半了。”
“还顺利吗?”我问。
“目前都很顺利。”
“你家叔伯没有趁此机会捞一笔,或是不服你,想要分家的?”
“不服那是当然的。”夏庭秋笑着轻拧了一下我的脸,“我常年不在家,又无功绩,他们自然怀疑我的能力了。不过分家却不可能。”
“为什么?”
“离岛不算大,夹在东齐和越国之间,能自成一统,靠的就是上下一心。北海船王一族,我们离岛一族,都是靠这着条,才能在这海上立足。一旦涣散了,不说附近两国,就是北海船王,都会立刻南下将我们侵吞了。”
我陪着他踩着水慢慢走,一边捡贝壳海螺。
“我以前听你说过,北海船王是海贼起家,现在还有黑旗船。”
夏庭秋笑道:“也别当我们夏家就是良民了。在这海上做贸易营生的,多少都有背景。夏氏一族在一百多年前,躲避战乱逃至岛上。最初这里全是荒地,一族的人吃什么?还不是靠着打劫来往船只罢了。”
我瞠目。
夏庭秋见我这样,笑得更欢了,“以前没和你说,就是怕把你吓着。不过你放心,你二师兄我清白得很,我们夏家也早就不做这杀人越货损阴德的事了。只是家族里的男儿到了年纪就要送到船上,一同出海历练。咱们海岛人,不会养出拿不动刀剑的男儿来。”
“那你当年也上过船了?”
“五岁就跟着我爹和几个叔叔上船走商了。”夏庭秋捡了一个活着的海螺,丢给我,“我爹和大哥待我还是不错的,教了我许多东西。”
“那你在内陆生活这么多年,本事丢得七零八落了吧。”
夏庭秋斜睨我,“小丫头,居然敢瞧不起你师兄。”
“谁是你的小丫头呀。”我笑着顶回去,“我都是老丫头了。那个什么慧意妹妹,才是你的小丫头吧?”
“于家的老二?”夏庭秋问,“你这么快就见到她了?”
“昨天在海滩上碰到的。她和她表姐,叫良玉。”
夏庭秋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是不记得良玉了,“于家二姑娘的大姐就是我大嫂,她还有个姑姑嫁了我四表叔。这里姻亲关系复杂得很。之前大嫂去世,我回来奔丧,见过慧意,只记得是个腼腆的小姑娘。”
“哪里腼腆了?”我莞尔,“一过来就热情地拉我手,一口一个姐姐,都把我叫晕了。”
“女大十八变呀。”夏庭秋晃了晃脑袋,丢了一颗石头打鸟,那海鸟扑打着翅膀飞走了。没想那只大黄狗突然对那只鸟起了兴趣,丢了鞋子旺旺大叫着追鸟去了。
恰好一个大浪打过来,卷走了那双鞋。夏庭秋追了几步,空着手走回来。
我笑弯了腰。
“阿牛!”夏庭秋气急败坏地吼。
大狗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跑回来。夏庭秋拍拍它的头,大狗发出讨好地呜呜声。
“走吧。”夏庭秋光着脚走上岸,“早饭该好了,今天还有着忙呢。”
夏庭秋回来接管家业,要做的事情特别多,一连几天不见他的人是常有的事。不过慧意热情好客,每日都来找我,带着我到处转。江湖女子都豪爽率真,我同她十分处得来。
我们跟着渔民一起出海打鱼,又去珠贝水场挖贝、取珠。到了打捞海带菜的时候,也撩起袖子和乡亲们一起拉绳索。
我很快就和当地的姑娘一样,皮肤晒成了蜜色,穿着宽松凉快的褂子和宽脚裤,头发梳成辫子,脖子和手上戴满了贝壳和珊瑚串成的链子,一走路就发出叮咚声。而且天气温暖,我每日都锻炼,原本孱弱的身子健壮了不少,下海游水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离岛西侧,目光可及的地方有座小岛,叫月牙岛。每次潮落之后,两个岛之间会露出一条蜿蜒的小道来。月牙岛很小,没有住人,只有一片稀疏的椰子林。姑娘们时常去那里游玩。
我就是在那里跟着慧意学会了如何用鱼枪捕鱼,还学会了划独木舟。不过水性最好的还是良玉。这姑娘脱去裙子穿着短装,身材修长健美。不论是下水捕鱼,还是撒网划船,动作干练又优美,真让我对她刮目相看。
我们那日网了许多鱼,在岛上生了火烤鱼吃。
正同慧意描述着内陆深山里的生活,就见一艘漆得油亮的两层商船朝这边开来。船上张着旗子,是一面蓝色绣红珊瑚的幡旗。
“良玉,那好像是你们家的船。”慧意用手挡着太阳,望了一阵,“奇怪,谁来了?”
这边沙滩又浅又宽,船在远处停了,放了一艘小船下来。
良玉皱眉看了片刻,说:“怎么看着像我大哥?”
“呀,是像!”慧意兴奋地跳起来,“是大表哥!”
小船上载着三个男人,两个划船,一个人站在中间,朝我们挥了挥手。
船划近了搁在浅滩上,中间那个年轻男子率先跳下了船,踩着水大步走了过来。
良玉站了起来,唤了一声:“大哥。”
“好香的烤鱼啊,把我大老远地都吸引过来了!”男子朗声笑着,几步走上岸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俊朗轩昂,一身简单的短打扮,露着肌肉结实的胳膊,腰间系着一把短剑。
“表哥怎么有空来了?”慧意迎了过去,“我带着夏家的六姐过来玩,本来想早点回去,不过来时走的旱路,只好等潮退。你来了正好,要送我们回岛上。”
林家大少爷宠溺地看着她,“一听就知道是你出的鬼主意,跑来月牙岛又不带小船。老人说今天午后要起风,我要没来,看你们要在这里困多久!”
慧意赖皮地拉着林少爷的手摇了摇,“锦宏哥哥是贵人,我们一有难,你就从天而降,啊不,是踏波而来了。”
良玉站在我身旁,这时哧地笑了一声。我转头看,见她脸上的讥讽一闪而过。
林锦宏转头看到我,定了定,笑着问:“这就是夏三哥新认的妹妹?”
“是呀!”慧意拉我过去,“这是六姐姐,这是我表兄,你喊他——六姐似乎还比锦宏哥略长半岁——那你叫他林小弟好了!”
“不要吧!”林锦宏叫起来,“小弟,小弟地叫起来,像是船上厨房的帮工似的。六姑娘叫我林公子吧。”
“你是哪门子的公子呀!”慧意顶了回去,“六姐明明比你大,叫你声小弟又有什么不可的?”
“慧意,别胡闹了!”林锦宏尴尬地朝我抬手,道,“让六姑娘见笑了。姑娘您随便怎么叫我都成。”
我还是中规中矩地唤了他一声:“林公子多礼了。”
慧意哼了一声,摔开林锦宏的手,“六姐姐也太好说话了。”
良玉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候又戏谑一笑,也不知道笑的是谁。
第 72 章
我们在火边坐下,林锦宏就坐我旁边。鱼烤好了,慧意递给他,他转手递到我手里来。
“六姑娘尝尝这个。这是咱们南海特产的银鱼,肉质细嫩香甜,十分可口。”
良玉的视线又是冷冷一扫。我忙客气地推拒道:“林公子客气了。我先前已经吃饱了。”
慧意哈地一笑,“锦宏哥,你献殷情也不会看时候。我们都吃饱啦。这肉质细嫩香甜的鱼,还是你自个儿吃了吧!”
林锦宏碰了一鼻子灰,也不介意。他呵呵笑了两声,几大口吃完了鱼,拍了拍手,把鞋子一脱,攀着一棵椰子树就爬了上去。
我吃惊,“他这是要做什么?”
“要摘椰果呢!”慧意拍手跳起来,“锦宏哥,加把劲!我要右边那个最大的!”
良玉忽然说:“他今天倒想起来显摆了。”
慧意转头道:“都是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罢了,表姐怎么这么说呢?”
良玉冷笑着把头转开。
我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怨,只当没听见。
林锦宏爬到了树冠,抽出匕首,一口气砍了五、六个椰果下来。
慧意捧着果子比划给我看,“这果子壳太厚,打个洞才能喝到里面的汁水。我力气不够,良玉姐,好姐姐,你来做给六姐看吧。”
良玉瞟了她一眼,接过椰果,用匕首熟练地削去了一层皮,然后挖了一个洞,递到我手里。
“尝尝吧。”良玉说,“算不得什么琼浆玉液,倒也不难喝。”
我凑过去抿了一口,只觉得清凉甘甜,十分美味,不由抱着椰子大口喝起来。
“好吃吧?”慧意呵呵笑着,丢了个最大的椰果给林锦宏,“快,帮我剥了,我也渴死了。”
林锦宏一连剥了好几个椰子给我们。慧意拿了两个,走过去递给一直站在一边的两个水手。那两个年轻人红着脸接过果子,看着慧意两眼放光。
吃完了椰果,林锦宏说:“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慧意说:“那好。六姐姐先跟着这两个小哥回大船上吧。”
“我来划船好了。”林锦宏抢先一步道,“大船要绕去码头,你们要走冤枉路。我直接送六姑娘回岸上,阿杰打旗叫大船再派支小船过来。”
“那也好。”慧意眼珠一转,“你们先走吧。”
我挠了挠下巴,“船可以坐三个人呢。”
良玉便不客气地也上了小船。
林锦宏坐在船尾,把船划回了离岛。大概是因为良玉像一大块冰一样坐在旁边,他从头至尾没有多说话。
我下了船,向他道谢。林锦宏拱手道:“六姑娘不必客气。姑娘是夏三哥的客人,便是我们整个岛的客人。”
良玉望了望天,“都可以看到雨云了。大哥,你们今天不回去了?”
“我来找夏三哥有事商谈,会小住几日。”林锦宏又转头对我说,“姑娘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这海上的暴风雨可比内陆地凶猛多了,树断屋倒的都有,你在雨停前最好别出门。”
描述得还挺可怕的。我又对他谢了又谢。
林锦宏冲我笑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摸了摸鼻子,跳上小船,转眼又划出老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了一会儿愣。
我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他有点像莫桑。
奇?茫茫草原,蓝天白云,也有个年轻人用这样热诚的目光注视过我。虽然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暧昧,可是让我觉得自己很充实,也很快乐。
书?正如林锦宏所说的,到了傍晚涨潮时分,天色阴暗,狂风大作。家里仆人奔走着关上门窗,又把盆栽花草搬入室内。待到掌灯时,倾盆大雨从天而降。
网?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雨,有点惊悚,只觉得这根本不是下雨,而是神仙端着盆子从天上往下泼水。
我的旧伤有点复发,胸口闷痛,喘气困难,闭着眼睛靠在榻上。
狂风吹得禁闭的门窗嗡嗡振动,天地间只余下大雨冲刷地面的唰唰声。那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荡,逐渐变化成了轰鸣的人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喝彩,有人在痛骂。
我仿佛又置身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亲和弟弟被推上了断头台。
我想,我本该和晚晴她们一起吊死在天牢里的。双脚一登,七尺白绫勒住脖子,挣扎一下,也就去了。到了地府,一家人团圆,然后一起去投胎。
可我偏偏活了下来,在萧政他们都以为我死于箭下后,我还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四年仿佛只是一个弹指。
我还活得很好,每日太阳升起时,我都能仰头而笑,我的面颊依旧柔软。
震耳欲聋的人声喧哗就这么逐渐退去。
我张开眼,看到坐在榻前的那个人。
夏庭秋浑身上下几乎湿透了,头发还不断往下滴水。他见我醒了,接过海珠递来的热帕子擦干了手,然后一边摸我额头,一边给我把脉。
“我没事。”我轻声说,“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今天本来就玩得很累,有点犯困而已。”
夏庭秋置若罔闻,紧锁的眉头直到把完了脉才稍微有些舒展。
“觉得哪里不舒服?”
“就是胸闷而已。”我打了个呵欠,“倒是你,当心着凉。我这里有药,你不用冒着这么大的雨跑过来。”
“天气这么恶劣,怎么能不担心你的伤。”
夏庭秋这才转身去擦脸擦头发。他一脸疲惫,眼下的阴影已是多日没消了,脸颊也略微有点凹。
我心里不忍,问:“接替家业真的这么累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能帮什么?”夏庭秋笑,“你乖乖的吃好玩好,别犯病就是在帮我了。再说,这男人的事,你女人家也插不上手。”
“可看你这样,我怪心疼的。”
夏庭秋瞅着我,笑得甜蜜到有点恶心,“哟,听你说心疼我,还真比登天还难。”
我扑哧笑,“我的心也是肉长的,又怎么不能疼了?”
夏庭秋握着我的手,低下头,一时没说话。
我冲海珠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去了外间。
“怎么了?”我问。
夏庭秋轻叹了一声,“眼下有比大买卖。”
“有生意做不是好事?”
“成败就在这桩生意之上了。”
“果真有人为难你!”我轻叫。
“别激动。”夏庭秋按着我,“我要服众,总得经历一些挑战的。”
我咳了几声,缓过气来,“困难重重?”
“要亲自去北海和船王谈生意。”
“什么生意?”
“有一条新航道,只需花一半的时间就可到达越国,却是海盗猖獗。那些海盗都是散兵,有的是被淘汰的水手,有的是违反规矩被驱逐的家丁,有的来自船王一族,也有的来自我们南海。东南两家早有意联手扫清这条航道,却一直因为利益分成的缘故没有谈妥。”
“无非就是五五分嘛。”
“你还真是没长脑子。”夏庭秋摇头笑,“利益又不光是一堆看得见的真金白银。”
我问:“若是谈不成呢?”
“那你二师兄的威信就要大跌,失去民心,不留神就会被家族里的别人挤兑了去。到时候我们俩只好灰溜溜地回山里投奔师父了。”
我哈哈笑,“听起来也不坏呀!”
“坏丫头。”夏庭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我看他身上湿衣还在往下滴水,便把红珊叫了进来,问:“你们找得到衣服给你们三少爷换吗?”
红珊苦笑,“姑娘,这可是您的闺房,哪里来男人的衣服?”
我无奈,“那去熬点姜汤。”
“不用了。”夏庭秋摆摆手,“风雨太大了,一出门就要湿透。你好生休息,我将就穿这一身,回去就洗澡。”
我还想挽留,又怕他着凉,只得看着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雨里。
夏庭秋挺拔的身影转眼就被白花花的雨帘吞没。
“二少爷可是真的关心姑娘您的呀。”海珠帮我拉高了薄被,“今天风暴来之前,他还亲自带着人去加固了库房呢,回头又冒雨赶过来看您。”
难怪刚才看到夏庭秋的手上有细伤。
次日醒来,听到外面鸟语阵阵。推门出去,阳光灿烂。若不是被吹折的树枝还挂在树干上,我都要以为昨日的暴风雨从来没有发生过了。
我正吃着早饭,慧意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还坐着干什么?快跟我来呀!”
我被她拉着往外跑,“出什么事了?”
“好事!”慧意两眼放光,“庭秋哥和锦宏哥在滩上试新刀呢,可精彩了。”
大清早的就舞刀弄剑,精力真旺盛。
第 73 章
慧意拉着我跑到了宅子后的那片大沙滩上。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乡亲,都是来看热闹的。新购置来的刀剑堆放在旁边,家丁们忙着开箱验货。
我们钻进人群里。
夏庭秋一身劲装,前摆塞在腰间,端的宽肩细腰,双腿笔直修长,站在那里如玉树临风。他手里握着一把三尺来长的细刀,身影一闪,朝着林锦宏砍了过去。林锦宏□着上身,露着结实精壮的胸膛。他手里也是一把细刀,锵地接了夏庭秋的一击,转而侧过刀身斜砍回去。
两人身手敏捷,动作开扩,一招一式都精干有力,你来我往密不透风,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这刀法我从未见过。当然我这人比较不学无术,只学过点花拳绣腿的剑术。我不知道的刀法那是太多了。
只是这刀却眼熟,以前在兵器谱上看到过。
我正冥思苦想,那边两人已经比试完了,林锦宏略胜了半招。
慧意拉着我冲过去,“锦宏哥好厉害!”
林锦宏一笑,“我这是险胜。”
“林老弟太谦虚了。”夏庭秋抹了抹额头的汗,“我很少用刀,使得不好。”
我接过他手里的刀仔细看,“这可是唐刀?又不大像,似乎精致了许多。”
“改进了一些,不过算是唐刀。”夏庭秋说,“北海浪番人都使用这样的刀。他们的海盗船小又快,碰上了近身肉搏,长剑倒不及这改良过的刀杀伤大。下个月我去北海前,也要把这刀法练熟了才行。”
“什么刀呀剑呀的,我可不懂。”慧意从怀里掏出两块香帕,一人给了一块,“你们倒是快擦擦汗吧。”
林锦宏接了帕子,问我:“六姑娘若是喜欢这刀,我叫人再打造一把给你可好?”
“方便吗?”我也有点心动。
“一把刀而已,又不是天上的星星。”林锦宏哈哈笑,“这就算是我给姑娘您的见面礼好了。”
我噗地笑道:“见面礼是长辈给晚辈的。我比你年长,林小弟不要乱了礼数呀!”
“啊?”林锦宏脸一红,“那就是孝敬的礼,好不好?”
我转头看夏庭秋。
夏庭秋笑道:“我看你也玩得无聊,学学刀也好。”
“家主大人发话了。”我对林锦宏笑道,“那我等着你的孝敬礼啦!”
回了家里,夏庭秋同我说:“林家当年势力不小,这几代男丁稀薄,家势衰落了些。林锦宏年少有为,林家长辈对他寄予了厚望。”
我吃着西瓜,含糊道:“我看这个小伙子也不错。今天你们在沙滩上,衣服穿得那么少,旁边的姑娘家看着你们,脸都红了。”
“衣服穿得少的是他,可不是我。我一身肌肤可金贵了,可不能随便让姑娘看了去。”夏庭秋抢了另外半个西瓜,用勺子舀着吃,“岛上适龄的姑娘,大多都对他有意思。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愣了一下,“还好吧。”
夏庭秋嘴角一勾,凑过来,“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被他猛然放大的脸惊了一下,脸上一热,下意识推开,“别闹了。”
夏庭秋眼里受伤的神情一闪而过,又嬉皮笑脸地赖过来,“啊呀,有什么不能对师兄说的?难道你觉得师兄我不好?”
“别靠那么近。”我笑着拿西瓜子丢他,“你早上没漱口吧?臭死了!你说你这怎么和阿牛一样的?”
“口臭?”夏庭秋怔了一下,忽然站起来,跑去了屏风后面。
我以为他去漱口了,没想他很快转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漆盘,盘里有个又大又圆的东西,用块布盖着。
夏庭秋把布揭开,一股浓郁的异味扑面而来,将我熏地窜出一里远。
“别跑呀!好东西呢!”夏庭秋把我拽回来,指着那绿刺皮黄瓤的似乎是水果模样的东西,说,“这叫榴莲,咱们岛上没有,还是商船从越国带来的。闻着臭,可好吃了,我小时候就特别爱吃。”
我捂着鼻子使劲挣扎着要逃跑,“难怪你打小嘴巴就臭,原来就是这大粪果吃多了。哎呀你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啦!”
“你叫呀!”夏庭秋一脸老流氓样,“这里没师父和大师兄,我才是老大,你叫破喉咙都没人来理你。”
我张开口,声音还没发出来,嘴里就被夏庭秋塞了一块果肉进来。
我只觉得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然后觉得,这东西是甜的,有点黏,说不上多好吃,但也不难吃就是了。
“怎么样?”夏庭秋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我就说了这好吃了吧?来来,再吃一块。”
我闻不得那气味,殊死反抗,终于挣脱,捂着嘴退到墙角缩着。
夏庭秋怪扫兴的,“这东西三两银子一个,运到东齐,可以卖八两银子。这么值钱的,你居然不吃?”
我把嘴里的果肉咽下了,呵口气闻了闻,那股异味差点熏死自己。
“你爱吃你自己吃。以后吃了这东西,离我一丈远!”
夏庭秋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抱起吃剩的西瓜,一溜烟跑走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随后半个月,夏庭秋忙着去治下各岛屿巡视,林锦宏同行。慧意说她要顺路去看望外婆,也跟着一道去了。
他们走了没几日,林家的家丁给我送来了一把番刀,说是他们家大少爷吩咐的。我想找校场师父学刀,又忌讳男女授受不亲。后来还是旁人提议让我跟着良玉学刀。
良玉是女孩子中使刀的好手,虽然为人冷漠孤傲,可是教起我来,十分细心尽责。我本来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学刀的,被她一感化,不得不端正态度,发奋努力起来。
半个月后,夏庭秋回来,我兴致冲冲地跑去找他显摆,却撞见大夫在往他身上缠白纱布。慧意坐在一边,两眼通红。
我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呆站在那里。
夏庭秋见到我,转头就朝身边人吼:“不是说了不要告诉她的吗?”
那下属急忙摆手,“三少爷,没人通知六姑娘呀!”
“我自己来的。”我匆匆走过去,“你这是怎么搞的?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一身的伤?”
“没事。”夏庭秋握住了我伸过来的手,“都是皮肉伤而已。”
慧意在旁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庭秋哥他……他是为了救我才伤着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急得跺脚。
“唉,都说了是小伤了。”夏庭秋拉着我,满不在乎道,“回来的路上碰到了黑旗船,发生了点冲突。我们人多势众,没有什么损失。”
我指着他背上的伤,高声道:“这不是损失是什么?”
慧意哭道:“是我不好。我没防着身后有人偷袭。庭秋哥帮我挡了一刀。”
“你也是……别哭了。”夏庭秋叹气,“说起来也是我没照顾好你。”
慧意使劲摇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夏庭秋冲我使眼色。我只好先去安慰慧意。
好不容易把慧意哄得回去休息了,我这才回头去看夏庭秋。半路碰到小丫鬟送药,我接过来亲自端了过去。
“好险呀!好险!”伤员夏庭秋一边啃着卤鸡爪子,一边感叹,“想那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我挺身而出,站立船头,拔刀相迎。那姿势想必十分潇洒!只可惜你是没看到。”
“我见你摆谱还见的少吗?”我把药塞他手上。
夏庭秋仰头一饮而尽,乍了乍舌,继续啃鸡爪子。他上身衣服还没穿,露着明显晒黑了一层的紧实胸膛。白色的纱布缠在上面显得特别刺目。
“真的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没事!”夏庭秋说,“虽然有点深,却没伤到骨头。大夫说养大半个月就好了。”
“可你再过几天就要去北海了。”
“不下水就行。”
我紧皱着眉头,“这么卖命干什么?万一过了头,把小命丢了,你这几个月来的努力不就打了水漂。”
“没有付出,怎么能有成就?”夏庭秋笑了两声,“你师兄我不会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在我三令五申之下,夏庭秋在家里好生休养了几日。我那几日也哪里都没去,每日都亲自给他炖点滋补的药膳。
夏庭秋十分享受着我的伺候,每日吃得满嘴流油,还要点菜。一下鸡汤不好喝要吃鸭,一下猪蹄不吃前腿要吃后腿。西瓜单是切片了他还不满意,要我把皮削了籽挑了才肯吃。特别是那榴莲,他非要我亲手剥好切成块,再亲手喂给他。
我大怒,掀桌而起,“你伤的是背,又不是手。嫌手多余就早说,我一刀挑了你手筋就是!”
“师妹息怒!息怒呀!”夏庭秋嬉皮笑脸,赶紧自己抓了榴莲塞进嘴巴里。
林锦宏见了这些日的好菜,羡慕得一边垂涎一边冲我摇尾巴。我见他可怜,回头熬猪蹄汤的时候给他多盛了一份。
林少爷喝着浓汤,感动得泪流满面,“六姑娘真是贤惠,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我一阵肉麻,“不贤惠,林小弟过奖了。”
“对了,”林锦宏说“过几日新船下水,六姑娘会去看吧?”
“有什么好玩的?”
“杀猪杀鸭祭海神,放礼花,摆上好酒好肉,大家唱歌跳舞,小伙子追求姑娘。”
“听起来挺有趣的,我二师兄会去吗?”
“夏二哥可是一家之主,这下水仪式得由他主持呢。”
第 74 章
到了新船下水那天,我一大早就被慧意拉去了船厂。
我们还未走近,就可以望见船厂码头停着一艘漆得油亮的古铜色大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船有四层,还安有火炮。此刻船栏杆上都扎满了红绸,祭台上放着丰盛祭品,烟花已经摆好,爆竹也高高悬挂在船头。
新上任的家主头一次主持新船下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过来参加这个盛会,这场景热闹得简直比得上过元宵灯节。
慧意激动地拉着我从人群中钻上前去,站在了最里头。
到了吉时,礼号声响过,就见夏庭秋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步履从容地走上祭台。
他今日白袍玉带,身材修长挺拔,面容俊雅,带着温和如水般的笑意,整个人仿若一块温润剔透的碧玉。
爆竹轰鸣声中,夏庭秋撩起衣摆,执香跪在案前,叩拜海神。然后歃血盟誓,犒赏下属,分发赏钱。
众人簇拥下的夏庭秋从容优雅,笑得自信又不失谦和。这么多年来,我见过他疲懒无赖,见过他玩世不恭,见过他深沉阴冷,也见过他古灵精怪,却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仿佛一个天生的领导者,自在地游走在宗族亲戚和治下百姓之间。他受着尊敬和爱戴,也享受这里的一切。
这片大地不愧是他的故土,也是他即将大展拳脚的地方。过去的四年,他为了照顾我,浪费了大好时光在山里陪伴我。现在,他的人生才终于要启航出征了。
夏庭秋发完了赏钱,转身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女孩子们一下全激动了,你拉我扯,红着脸吃吃地笑着。
夏庭秋这般好模样,当年就迷得山下的姑娘小媳妇们七荤八素的,成天倚门而望,等着他下山来。现在在岛上,他和其他男人比起来,俊秀中又多了一分斯文儒雅,更让这些见多了壮汉的女孩子们芳心大动了。
姑娘们一边挤眉弄眼,一边纷纷掏出了自己的贴身匕首。我见慧意都掏出了匕首,不由问:“这是要做什么?”
慧意两眼直直地盯着夏庭秋,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良玉干巴巴地同我说:“仪式上有个环节,船长要拿个姑娘的匕首去放旗。”
“什么放旗。”我问。
良玉还未回答,就听夏庭秋的声音传来:“雨儿,把你的匕首给我。”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刺人的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扎得我浑身寒毛倒立起来。那罪魁祸首却笑得得意非常,丝毫不在意我已经成了众目睽睽的目标。
慧意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一朵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来。
“六姐姐,快把匕首拿出来给庭秋哥吧。”
我迟疑着摸出怀里的匕首,递给夏庭秋,“你要做什么?”
“你看着就知道了。”
夏庭秋把匕首揣进怀里,转身离去。他撩起衣摆塞进腰带里,纵身一跃,攀住了船上的绳梯,一眨眼就爬到了船上。
底下的人群开始叫好。
夏庭秋远远冲着我点了点头,然后顺着最高的桅杆往上爬去。
“他这是……”
“放旗呀。”慧意说,“庭秋哥果真还是最看重妹妹的,所以才拿了六姐您的匕首去放旗呢。”
良玉又在身后冷哼了一声。慧意恼怒地回头瞪她一眼,两个女孩都背过了头去。
说话间,夏庭秋已经爬到了桅杆顶端。那桅杆极高,太阳又大,我眯着眼只看到桅杆上有个大包裹,夏庭秋的影子晃了晃。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匕首折射了一下刺眼的阳光,然后唰地一声,一面红铜色的旗帜从桅杆顶部随风展开,旗帜上金黄娇艳的芭蕉花在阳光下绽放,长幡宛如两条长鱼,摇头摆尾地游荡在天地之间。
人群爆发出轰然地欢呼喝彩之声,礼炮点响,爆竹大鸣,金红碎纸屑漫天飞扬。
乐队吹奏起了熟悉的民间舞曲,乡亲们欢笑着,鼓掌着,喜悦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一盘盘水果和热菜被端了上来,一杯杯酒被满上,小伙子牵着姑娘的手,随着欢快的音乐翩翩起舞。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间,全身心地感受着这快乐无比的气氛。
这是我平生遇到过的最热闹的庆典。这里的景色天高海蓝、辽阔壮观。只有这样的大海才能养育出这些朴实善良、勤劳好客的人民。
这里远离拘束和纷争,这里没有杀戮和背叛。我可以每一天都迎着朝阳醒来,赤着脚在沙滩上奔跑,我可以肆意欢笑大喊,寄情于山水之间。这里就是一块纯净的海上桃源。
天色见晚,篝火升了起来,庆典也进入了最为热闹的阶段。
不知疲倦的年轻人们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了舞,架在火上的烤羊渐渐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和夜花的芳香混在了一起,如醇酒一般让人熏熏欲醉。
我吃着烤鱼,满嘴流油。夏庭秋突破重围,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我急忙扶住他。
他脖子上起码套了四、五个姑娘送的花环,一身酒气,脸色潮红,可是精神却好得出奇。
我知道他今天也相当地开心。
四周一片嘈杂,我不得不扯着上门冲他大喊道:“二师兄,我喜欢这里!”
夏庭秋听了,眼神霎时温柔如水。
他笑着回喊:“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永远留在这里!”
我笑而不答。
“来,跳舞去。”夏庭秋摘下了脖子上的花环,拉着我又钻进了人群里。
别人看到他来了,吹着口哨给我们俩让出一块地方。
我拘束地站着,左瞧右看,“可我不会跳舞。”
“我教你就是。”夏庭秋拉着我,随着音乐转起了圈子。
我全无章法,被他绕了几圈,彻底晕头转向,只能由着他胡来。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我们俩也哈哈大笑。怕是先前喝的椰子酒上了头,我情绪也激动起来,浑然忘却了所有的不愉快,把全身重量都交到了夏庭秋的手上,跟着他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
我的头晕到不行,却怎么都停不下脚步。
今夜星光灿烂,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月亮的影子只浅浅地挂在天边。这些星星们似乎随着我一起旋转着,渐渐连成一片密密的白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欢呼声渐渐远去。我的世界虽然还一直没有停止旋转,不过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离开了人群了。
夏庭秋背着我,沿着沙滩慢慢走,把喧闹和光亮全都抛在了身后。
我伏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好闻的气息,觉得无比地安逸舒适。
我们俩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带我进山里玩,玩累了我耍赖不肯走路,他总是捏红我的脸,然后把我背回来。
我时常在他的背上唱山歌。那歌是怎么唱的?
“杜鹃花开红艳艳,哥哥妹妹采茶来——”
“最是一年□好,归去夕阳山外山……”夏庭秋接着我后面轻哼着。
“你还记得呀?”
“你最爱唱这首,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我伏在他背上咯咯笑。
海水冲刷着鹅卵石,发出哗哗声。几只停歇在岩石背后的鸟儿被我们的来到惊醒了,拍着翅膀飞远。
夏庭秋将我放在一块大岩石上。
“这是哪里?”我的头还很晕,脚也发软。
“靠近老鹰岩的一处。这里地势比较高,涨潮淹不到,而且很僻静。我小时候受了大娘打骂后,就常跑这里来呆着。”
我借着星光看四周。这里由好几块巨大的岩石围出来,从外面路过的人不仔细找是发现不到这里的。
“你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跑这里来?来做什么?哭吗?”
“怎么可能?”夏庭秋好笑。
他伸手在岩石上摸索着什么,“记得是在这里的……啊,对了!”
他拉过我的手,让我也去摸。粗糙的岩石上,有被用小刀刻出来的线条,似乎是个小人……
“你童年的杰作?”
夏庭秋的眼里充满了怀念,“小时候力气小,刻得浅。那时候很羡慕大哥一出手就可以在石头上刻下深槽。”
他望着海面,“小时候其实很崇拜大哥。觉得他为人正直,对我很友爱,又聪明能干。那时候一直成为他那样的男人作为目标。”
“你不崇拜你爹?”
“我爹呀。”夏庭秋无奈地摇头,“老头子对我也挺好的,却太对不起我娘。他在我大娘面前十分懦弱,见我和我娘被欺负,当面一个屁都不放,只知道私下来弥补。我至今仍瞧不起他这点。”
“那你将来可不要才成为你爹这样的男人,别让自己的儿子瞧不起你。”
夏庭秋转过头来望着我。这样昏暗的夜晚,他的眼睛却格外明亮,能与日月同辉一般。
面对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目光,我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了起来。身体仿佛被咒语定住,一动不能动,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夏庭秋凝视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直达我的心底。他倾过身来,一点一点靠近我。
我深吸一口气,激烈的心跳几乎都可以盖过海潮声。
“雨儿。”
“嗯?”我忐忑地应了一声。
“你听我说……”
“哦……”
夏庭秋的脸已经近到跟前。近到这么暗的光线下,我都可以数清他的睫毛。
视线黑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带着酒香的温暖轻触我的鼻尖。
我闭上眼。
那触感如蝴蝶的翅膀轻扫而过,可是那灼热的鼻息却没有离开,而是拂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紧张地拽着裙子。
然后,那人轰然倒在了我的怀里。
我猛地睁开眼,吓得不轻。
“二师兄?喂?二师兄?夏庭秋?”我急忙摇着膝上的人,以为他伤口没好,又喝多了酒,发了什么病了。
不过很快我就听到了清晰的鼾声,绵长有力,跟海潮声此起彼伏,交相呼应。
我额上冒起了青筋。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呀?
我没好气地戳着他的脸,“喂,你要我听你说什么呀?”
夏庭秋睡得就像头死猪,当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了。
第 75 章
中秋过后,夏庭秋要带人去东海,同船王商谈开辟新航路的相关事宜。
见我闲着无聊,夏庭秋便说:“听说东海岛上有火山,山下有温泉,能治百病,你不妨过去泡一泡。”
我早就想跟着他去玩了,这下立刻收拾了几件衣服,跳上了船。
慧意也跟了过来,良玉这次却执意不肯和我们一道去玩。
“算了,不勉强她。”慧意一脸无奈,“她偶尔会犯点脾气。其实良玉以前的性子不是这样的。虽然有点内向,可是很温柔亲切的。唉,其实也是我不好……”
她既然都开了个这样的头,我不询问一下,似乎也太不解人意了。于是我顺着她的话问:“怎么了?”
慧意咳了咳,低头顺目道:“良玉姐是在生我的气呢。”
我惊讶,“你们有矛盾?”
“这说来话长了。”慧意皱着秀眉,“一年多前,良玉她跟着林家的商船送货,半路遇到了黑旗船。对方人多势众,林家的老家丁拼死护着她乘小船趁着大雾逃脱了。良玉她受了伤,在海上飘了两日,奄奄一息时,被一个人救了。”
原来是英雄救了落难的美人呀。
“那个公子是东海老船王的侄子迦思远,年少英俊。他和良玉两人一见钟情。老船王疼爱侄子,便没介意良玉的庶民身份,做主给两人订了亲。”
“良玉定了亲了?我怎么不知道?”
“六姐别急,听我说完。”慧意安抚道,“那时候那个良玉还有孝在身——她娘方去世两年,两家便说好等孝期过了再拜堂成亲。然后今年初,孝期满了,按照咱们的风俗,那个思远公子就过来请期,商量婚事。然后……”
慧意支吾起来,满脸通红,显得十分为难。
“然后怎么了?”我追问,“婚事有变?”
慧意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和那个思远公子见了几面,也觉得他人不错。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定婚期那日,他突然说要悔婚。要……要……要另娶我为妻……”
我惊骇当场,“什么?”
慧意眼里盛满了泪水,仿佛轻轻一碰就要落下来似的,“我可完全不知道他怎么有的那种心思,吓都吓死了。我都喊他表姐夫了,他却居然来这么一出!我可真是……哎呀!现在说起来,我都委屈得慌!那时候我真是过街老鼠,人人都觉得是我勾引了思远公子。可我没有啊!”
我掏出了帕子递过去,慧意接过来,抹了抹脸,继续说:“那段日子真是难过死了。小姐妹们都骂我是狐狸精,良玉的姑婆还扇了我耳光,良玉也不肯见我。我爹气得打了我,罚我在祠堂里跪了三天。我真是百口莫辩,那思远公子反而变本加厉地坚持要娶我。真是气死人了!”
“那……后来呢?”
慧意吸了吸鼻子,“好在后来这荒唐消息传回了东海,船王气病在床,坚决不同意思远另娶。这时良玉又站出来,说要解除婚约,不嫁了。于是,这么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吹了。”
“这就结束了?”
“后来过了一个月,老船王病逝了,新船王即位,重新给思远公子说了一门亲事。我这里,是头顶着祖宗牌位,在家里长辈面前发了誓,说我绝对没有勾引过思远公子,这亲戚关系才缓和了下来。只是经此一事,良玉性格大变,对我也没以前好了。”
慧意又落泪,道:“我也不怪她,真的。她这半年来郁郁寡欢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的。所以我走哪里都拉着她,就想她也开心点。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她嫁得好人家,要比我的好一千倍,一万倍。这样我就安心了。”
我叹气,“那个男人听着也是个见异思迁的家伙,并非值得你们所托的良人。”
慧意啜泣着点头,“六姐,我同你说这事,也是想说,万一你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风言风语,切莫相信才是。我真的,真的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狐媚子。”
她的眼神动人地无以伦比,眼里水光一闪一闪,我想天下还没有哪个男人见了这幕不醉倒的。连我都不忍软了心,轻声细语地安慰她。
“我知道的。那种道听途说的流言,我心里有数。”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干脆起来,到外面走走。
中秋才过,月亮缺了一边,像一个没有揉好的大饼摊在天上。天空和大海在月色的渲染下,都呈现出幽静神秘的深蓝色,风吹着帆布鼓鼓作响。
我幽灵一般在甲板上晃荡,值夜的水手被我吓得不轻。我抱歉地笑了笑,干脆跑去船头吹吹风。
船头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灰衣,大半身影都融在桅杆的黑色阴影里。他正默默望着前方,神情冷峻,一言不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这几年来分明不少的轮廓愈发显得硬朗了,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是一片阴影。
我缩着脖子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跟着他一起望着一望无尽的大海。
一刻钟后,我终于忍不住说:“看够了没有?眼前的海洋就是你的征途。”
夏庭秋没好气地白我一眼,嫌我打搅了他继续沉思人生,“觉得无聊你就回去睡觉啊。”
“睡不着。”我从怀里掏出一包炒瓜子嗑着,“慧意煮了点水果茶,喝着甜,却放了绿茶,于是睡不着。”
夏庭秋笑了笑,“看着你在这边有了闺中密友,我也算放心了。”
“成天满海岛地撒丫子乱跑,哪门子的闺中呀?”我翻白眼,“对了,我听慧意说了,林家当年差点就和船王家结亲了。”
“是有这么回事。”夏庭秋点头道,“后来因为那个准新郎成负心汉,婚事才吹了的。说起来,当初要是真的联姻成功了,现在主掌离海的,就是林家了吧。”
“船王竟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林家本来势力也不小,有船王相助,把我们夏家挤下去也无不可能。”
我笑道:“本来还挺为良玉惋惜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又不厚道地庆幸起来了。”
夏庭秋讥笑道:“那个迦思远,为人懦弱自私,林家那姑娘没嫁他,还真是幸运。”
“你见过他?”
“上个月张家老爷子过世,我去悼念,碰到他也在。我看他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外表漂亮,里面一包草。”
我笑起来,“原来嫉妒人家长得好看。”
夏庭秋伸手要拧我脸,“胡扯,这天下还有比你师兄我更帅的男人吗?”
我笑着躲开。
夏庭秋扣着我的手腕,把我拉过去。我一个踉跄,跌到他身上。
他顺势环住了我的腰,“哟,投怀送抱。”
我脸一热,使劲挣扎。
“别!”他低头将我抱紧了,“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回儿。”
他呼出来的热气全喷到我耳朵上,吹得我脖子痒痒的。我脑子昏昏沉沉,也真就傻傻地站着不动了。
夏庭秋抱着我,也不说话。海浪的哗哗声仿佛摇篮曲一般。
我听到了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时有点恍惚。
记得在山里养伤的岁月,我行动不便,情绪滴落,他总是抱着我去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散心。
当年采药的悬崖峭壁之上,云雾缭绕,我也是这般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听他的心跳,觉得十分地安心。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一直在我身边。
“二师兄。”
“嗯?”夏庭秋的手略微松了点。
“我当初弄成那样,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我仰头看他,“明明可以明哲保身的,却差点把命赔进去了。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夏庭秋目光柔和,“不,不失望。”
他再度俯身抱紧我,脸贴着我的头发,“只是很心疼。”
“其实我没有那么可怜。”我说,“我们家虽然破败了,可是到了最后,爹娘慈爱,兄弟姊妹也团结友爱,没有什么遗憾。”
夏庭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你有时候,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颠簸了半个多月,我们终于进入了东海领域。大海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区别,就是天气要稍微凉一些了,偶尔碰到船只,都悬挂着一面靛蓝底的旭日出海旗。
“那是船王的旗帜。”夏庭秋指给我看,“如果是本家的船,旗帜上会多一道金边。这艘船并不是本家的,但是看这规模,怕也是显赫的宗亲吧。”
过了几日,我还在睡梦中就被慧意摇醒过来。
“外面起了好大的雾啊,你快出来看!”
我睡眼惺忪地被她拖上甲板。
外面一片浓浓的淡灰色雾,就像一大张纱帐将我们笼罩住,两丈远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男人们神情严肃,全神戒备。这样的大雾天,最容易碰到黑旗船。
我悄声问慧意:“怎么不用司南?”
“失灵了。”慧意惶惶不安得很。
我看了看沙漏,太阳才出来,这么浓的雾,怕还要过一个多时辰才能散去。
船在浓雾中缓缓行驶着,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海水的声音,那灰扑扑的雾气里似乎藏着什么妖怪,一不留神就会扑杀出来一般。
船侧一个水手忽然大喊:“船长,家主,有东西朝我们开过来!”
夏庭秋和老船长匆匆奔过去,举起镜筒望。
老船长神色一变,冲夏庭秋说了一句话,夏庭秋点头,立刻吩咐水手:“快把旗帜都收起来,叫伙计们准备!”
他又看到我和慧意,“你们两个回船舱里。外面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怎么了?”慧意吓得声音都颤抖了。
夏庭秋没理她。我拉着她赶紧往船舱走。
我们才下了几级台阶,就听上面的人发出了惊呼声。
“黑旗船!是黑旗船!”
第 76 章
慧意大惊失色,把我的手拽得生痛。
我拉着慧意回到二楼,一路狂奔到议事厅前。我一脚踹开大门冲进去,跳上桌子,摘下了悬挂在墙上的一把唐刀。
船身忽然猛地摇晃了一下,我们俩都跌倒在地。与此同时,厮杀声从上面传了下来。
我带着慧意朝侧面楼梯跑。一个水手赶上我们,叫道:“家主命小人带两位姑娘坐小船先逃。”
“好!好!”慧意迭声道。
我一把抓住那个水手,“你们家主怎么办?”
水手道:“家主说你们只管走,不用管他。”
船又是一阵摇晃,地面一下倾斜过来,我们全都滚落在地上。
船撞上了?
那水手身手矫健,一把抓着将要落下楼梯口的慧意,又将我扶住。
上面的厮杀声愈加响亮,不断有重物掉落的声音传来。
我心弦紧绷,挣脱了那个水手,“你带着于姑娘走。”
慧意惊骇道:“六姐姐,你别胡来……”
我冲她一笑,“我是将门之女,这种时候,我不能退缩。”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我这次有了准备,抓住楼梯扶手,稳住了身形,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甲板。
外面一片刀光剑影,浓雾已经散了一些,两条船并排着,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船。那船比我们这艘略小一些,通体漆黑,古旧且肮脏,到处附生着海潮贝壳。那面黑旗犹如一只张牙舞爪的海怪,在他们高高的桅杆上咆哮着。
黑衣的海盗源源不绝地通过扣在我们船舷上的绳索爬过来。我躲过海盗,冲到船舷边,一刀砍断了绳索,对方爬到半途的人大叫着掉进海里。
我看见效了,一不做二不休,扬刀接连砍断了三根绳索。
就要砍到四根的时候,耳边听到异样的风声,转头就看到一把明晃晃的钢刀朝我砍了过来。我靠着桅杆敏捷一躲,反手一刀划伤了来人的胳膊。
男人大怒,把血一抹,扑了过来。
我沉心定气,知道自己力量远不及他,便用尽巧劲,东躲西藏,灵活使刀,顷刻后就又在他身上增添数道伤口。
男人逐渐失了方寸。我看准时机,纵身一跃,刀锋从他脖子上划过。
鲜血喷溅出来。男人捂着脖子踉跄几步,眼珠暴露,死死瞪着我,好半天才不甘心地倒在地上。
我握着刀,胃里一阵翻滚。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可情况严峻,容不得我感伤。又有海盗袭击过来,我挥刀迎接上去。
海盗船上鼓声大作,数支箭飞射过来。他们压根不分敌我,一时间两方都有不少人中箭,惨呼身此起彼伏。我闪躲及时,只被一支箭擦伤了胳膊。
双方正交战得不可开交之际,又传来呼喊:“又来了一艘船!”
我一刀劈倒一个海盗,转头望过去。愈发稀薄的晨雾之中,又有一艘黑色的大船正朝着我们驶过来。
我心里一慌,等注意到耳边风声的时候,那把刀已经离我只有三寸了!
我惊得浑身一凉。
可那刀却停在三寸之处,没再落下来。
颓然倒下的海盗身后,是夏庭秋愤怒的面容。
“我不是叫你走的吗?”
我回过神来,也不回话,而是转身错步,伏低身子,将刀送进冲过来的海盗腹中。
□的刀带着鲜血,溅到了夏庭秋的鞋子上。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海盗,脸色铁青。
“愣着做什么?”我瞪他,“有话等过去了再说!”
夏庭秋看上去简直恨不能掐死我。他抓了一个水手,往我这里一丢,“护着她!”然后带领手下朝船头奔去。
我听他高声喊道:“开火!”
巨大的轰鸣声震撼着我的耳朵。海盗船上传来惨叫声。原本老旧的贼船当然不是我们这艘装备崭新的商船的对手。炮声过去,硝烟之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盗船上多出了数个大窟窿。
那艘黑色大船越来越近。我从海盗们脸上迷糊的神色可以看出,他们也不知道这艘船是什么来历。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
向我扑来的海盗被一支银色的箭射中胸膛,朱红色的箭羽微微晃动,鲜艳如血。
“这是……”
紧接而来的箭如雨一般,却每一支都准确地射进了海盗的身体里。大黑船上又放下数艘小船,那些灰衣汉子动作敏捷地爬上了我们的船,拔出刀就朝着海盗们砍去。
是来帮我们的!
“开火!”夏庭秋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喜悦。
红铜大炮再度喷射火花。
局势顺利颠倒了过来。惊慌失措的海盗很快就招架不住,退到了船舷边,一个接一个翻身跳入水中。来不及逃走的不是被箭射中,就是死在了刀剑之下。破损严重的海盗船开始调转船头,打算逃走。
“当家的!”老船长拖着受伤的腿走过来,“追还是不追?”
夏庭秋看了看一片狼藉的甲板,“不追了。看好俘虏,清点伤员。”
我这才收起了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难受。
汗水打湿了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我这个时候才觉得胳膊生痛,低头一看,血已经打湿了袖子。
原来比我想象中的要严重些。
我撕了袖子,草草包扎了一下。
脚下有一个夏家的小水手在呻吟。我急忙蹲下将他扶了起来。
“这里还有一个!”我叫人过来。
少年忽然发出呜呜声。
我忙安抚他,“没事,你都是皮肉伤……”
一个阴影笼罩着我。我回过头去,身后高大的男人仿佛就像山一样,而他手里刀则直直朝着我的脖子劈过来。
我下意识抬刀,可手里却空空。
我刚才将刀放在一旁了!
“你杀了我弟——”
“锵——”
男人的刀被震飞。挡在我身前的灰衣男子静止了片刻,海盗仰面轰然倒下,胸腹上赫然一道深得几乎将他劈成两半的伤口。
我打了一个寒颤,摸过刀,紧握在手里。
“阿雨!”夏庭秋大喊着奔过来。
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我没事。”我的声音都被闷在他的胸膛上。
夏庭秋在害怕。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感觉到他颤抖着的手臂。
“我没事。”我再次坚定地说。
夏庭秋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我。
救我一命的灰衣男子好整以暇地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他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我得他相救,当然是要道谢的。于是我上前去,朝他鞠躬,道:“刚才多谢壮士相救,小女感激不尽,无以为报。”
黑衣男子眼神古怪地仔细打量着我,一声不吭。
“六姐姐!”慧意奔了过来,“六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朝那个黑衣男子再度欠身行礼,“还请恩公留下姓名,小女他日定当重礼道谢。”
男人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罩在脸上的黑巾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我并不陌生的面孔。
麦色肌肤,长眉凤目,精致俊美,特别是嘴角那一丝玩世不恭的讥笑,我曾经很是熟悉的。
我张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居然,是他?
男子冲我微微一笑,“你怎么在这里?”
我嘴唇颤抖了半晌,磕磕巴巴反问道:“你你你,你又怎么在这儿?”
男子学我口吻,“你你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六姐姐,你认识这人?”慧意问。
我当然认识。这位就是北辽前国师的兄长,庆王殿下,也是一度被我亲切称呼为人妖王爷的那个家伙。我们曾经一起在游湖,赶路,穿越整个大沙漠,结下了深厚的患难交情。
可我还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而且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第 77 章
我下意识看夏庭秋。
没想夏庭秋居然一脸见怪不怪,一抬手,“王爷,别来无恙。”
人妖王爷也拱了拱手,“夏公子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了。不,现在该称呼你夏当家才是。”
“王爷客气了,直呼我表字即可。”
慧意冒失地插了一句:“王爷?什么王爷?”
人妖王爷收了吊儿郎当的笑,挺直了腰杆,将手一扬。
他的身后,黑船上的素色旗收了起来,一张巨大的靛蓝色旭日出海旗迎风展开,旗帜上那一圈金边在浓雾散去后的微薄的阳光之下闪闪发亮。
“这是……”
“船王。”夏庭秋做了注解。
船王。人群蠢蠢欲动,大家都在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敬畏。
我呆呆地看着人妖王爷,又望望夏庭秋。
“你知道?”
他居然知道北辽庆王是船王?他知道却还一直没和我说!
“不确定嘛。”夏庭秋理由充分,“他即位之后,我从未见过他。”
一身灰衣、挺拔而立的船王脸上带着上位者优越从容的笑,“六姑娘,这你可想不到吧。”
我脑子里还是一团乱,结结巴巴道:“的确……想不到……王爷你……”
“别王爷个没完了。”船王摆了摆手,“我说过你可以叫我迦夜的。”
夏庭秋的目光冷冷扫了我一眼,我立刻道:“这样太失礼了,还是得叫王爷!”
迦夜撇了撇嘴,不再勉强。
夏庭秋道:“方才千钧一发之际,王爷出手相助,小弟感激不尽。”
迦夜哈哈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我看即使我不出手,你们那火炮一放,他们照样要落荒而逃。不过,你们怎么走到这片海里来了?”
“问得正是。不过昨夜起了大雾,司南又失灵,若是今天没遇到王爷,还不知如何是好。”
“这一带的确不能用司南。我们的船走到这边,全都靠识别太阳掌舵。”
迦夜转身冲自己的黑船做了个手势。舵手立刻调转船头。那么大一艘船,调动起来却敏捷非常,真令人大开眼界。
“夏家主的船跟着我的船走吧。这边暗礁很多,一不小心就要搁浅。”
“有劳王爷了。”夏庭秋道,“甲板上脏,还请王爷下到舱中一叙。”
迦夜点头,视线却转到了我的身上。
我摇了摇头,“你们谈事,我去帮着照顾伤员吧。”
夏庭秋看到我胳膊上的伤,眉头紧锁,“你先把胳膊上的伤好生包扎一下。”
我冲他笑笑,拉着依依不舍的慧意,先一步下到舱里去了。
进了屋,慧意立刻扯着我,两眼像火炬似的,“你居然认识船王?”
她这下倒不一口一个六姐姐地叫我了。
我那只受伤的手被她拽得生痛,不由推开了她,敷衍道:“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见过一面。”
慧意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在屋子里激动得团团转。
“船王呀!货真价实的船王呀!”
“不就是个船王吗?”我不以为意。皇帝我都见过,区区一个割据海域的船王,算不得是个宝。
慧意好不容易冷静了点,过来给我包扎伤口,一边说:“船王说是王爷,可和海上帝王没两样了。我们离岛虽是南海首领,比之迦家,也还有许多不足之处。更别说我们于家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说,“于家也是南海名门了,不是吗?”
慧意眼珠一转,转而笑盈盈道:“六姐姐说得对。只是没想到船王竟然这般年轻英俊,我还从来没看到这么好看的人呢。以前只觉得庭秋哥是最好看的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比他更俊的。六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笑,“男人家,讲究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其实单论五官,我觉得别说夏庭秋,就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找不到几个能像迦夜那样出色的。只是人太美了,往往就显得锋芒过盛,不易亲近。虽然迦夜为人潇洒随和,可是我却从未想过和他交心。
迦夜今夜留在我们的船上,于是今天这顿晚饭特别丰盛。
我坐在夏庭秋身边,认命地吃着夏庭秋特意吩咐厨房给我做的清粥小菜。我一有反抗,他的目光就瞟向我胳膊上的伤,好似我这条胳膊是断了才接起来似的。
慧意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浅紫色碎花衣裳,肌肤胜雪。我就听她在那里说,王爷尝尝这个汤,是用鱼翅做的;王爷再尝尝那个凉菜,是海参用鸡汁高汤凉拌的。
我流着口水对夏庭秋说:“我也想吃鱼翅。”
“我还想吃龙肉呢。”夏庭秋夹了一筷子鲍鱼片放进嘴里,“你伤疤脱落前,所有辛辣的东西想都不要想。”
“过分!”我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南瓜。
“谁叫你当时不听话要冲上来?”夏庭秋又吃了一口龙虾。
“我还不是为了帮你。”我委屈道。
“我不需要你帮。”夏庭秋搁下了筷子,“后来若不是船王及时出手,你现在脑袋已经和身子分家了!我告诉你,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别说我,就是师父都没有!”
我不禁摸了摸脖子,“可是现在不是没事吗?”
“还要等到有事了再来后悔?”夏庭秋怒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点,好好听一回我的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
记忆中,二师兄上一次这样发火,是我偷偷跟在他身后去爬山,不小心摔伤了脚。他大发雷霆,一边背我回家,一边破口大骂。
十年了,没想有再次被他斥责。我茫茫然,不知所措,只觉得又委屈,又伤心,又气愤,一句话都说不出。
迦夜漫不经心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之间的尴尬,“哎呀,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做师兄的,多让着师妹一点就是。”
夏庭秋脸色铁青,“让她一分,她就进一寸。我就是平日让得太多了。”
迦夜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不是大事。若等真的脑袋落地,再是大事也来不及了。”
我啪地放下筷子,板着脸站起来,“我吃饱了。”
“这就饱了?”慧意问。
我气都气饱了。
不待夏庭秋发话,我袖子一甩,大步走了出去。
“别管她。”我听到夏庭秋说,“这么大的人了,还乱使性子。”
我一直走到甲板上,趴在船栏上,低头望着船下幽深如墨的海水。发昏的脑袋被凉风一吹,慢慢清醒了一点。
的确都不小了,竟然为了吃饭这种小事都还可以当着外人的面吵起来,想着就觉得丢脸。
十多年的手足,为这点事和他生气,我也太冲动了。
“真生气了?”迦夜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没有。”我没回头,“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只是讨厌他老把我当小孩子。”
“你一个小姑娘都成了老姑娘,还嫁不出去。他这做家长的,难免心急些。”
我扑哧笑起来,“你扯到哪里去了?”
“终于笑了。”迦夜抱着手,靠在栏杆边,笑着打量我。
我浑身不自在,“看什么呢?”
“看你现在这样,倒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我忍不住低笑,转身往船舱走,“你想象中我是怎么样的?荒岭埋枯骨?”
“你的坟可不荒。”迦夜哼笑。
我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你去过我的坟?”
迦夜慢慢跟上来,“不但去过,还在你的祠堂里给你上了一柱高香呢。”
“是吗?”我拉长了嗓子,“难得你有心了。我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多子多福的。”
身后半晌没声音,我不禁回头望。
入夜的甲板上空荡荡的,水手都站得老远。海风吹着迦夜的衣襟。他侧着脸,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是,真的以为你死了。”
海风将这句话送到我的耳边。
我的心也沉重起来。
“我回到北海,就派人去给你送一点特产。属下飞鸽加急,说你家被抄,你已经死了。我那时还不信,于是快马加鞭赶去京城。”
“你居然……”
“我还想着能救你呢。”迦夜笑了笑,“结果到了京城,只赶上你出殡。我本来不信那是你,可是我看萧政都便服来送你,那脸上表情,并不是假的。我想无人能欺瞒得了他,那你估计是真的死了。”
我默默无言。
“今天看到你,一时还以为见鬼了。”迦夜长叹一声,“那时……听说是一箭穿心?”
“是呀。”我挑眼,“所以我现在是个没心的僵尸,你小心我半夜里去吸你的血。”
“好呀!”迦夜脸上的伤感转眼变做无赖,“那我今晚等你来哟!”
我脸皮实在厚不过他,抢先几步往船舱里钻。
“等一下。”他一步拦住我,“我的问题还多呢。你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说:“我师父和师兄他们救了我,之前一直住山里。后来二师兄要来继承家业,我边跟过来玩几日。”
“原来在山里。”迦夜低笑着摇头,“我若稍微多疑一点,大概早就找到你了。”
我不免愧疚,“对不起,瞒了你。我不知道……我以为,没有谁会……”
没有谁会思念我,挂念我。
一时沉默。
过了半晌,迦夜开口,说:“两年前,我在你坟前,见过封峥一面。”
第 78 章
那个名字进入我的脑海里,激荡起了层层波纹。我一时有点恍惚,觉得迦夜说的事,遥远得都像是上辈子的陈仓烂谷子了。
“他看上去不怎么好,人瘦了很多,寡言少语。”
“他什么时候话多过?”我苦笑。
迦夜说:“他这些年一直镇守边关,剿匪,对抗离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皇帝封了他定天将军。”
“他打小就像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大将军。现在终于梦想实现了。”
“皇帝还赐了婚,他却拒绝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如坐针毡,别过脸,低声说:“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迦夜说:“不做什么。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告诉你罢了。”
“都和我没关系了。”我说,“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早就死了。站在你面前的,是个一身病痛,又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现在人人都叫我六姑娘,过去那个人,也没人记得了。”
迦夜沉默地凝视着我,那眼神,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困惑。
“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又沉默了片刻,我才开口问:“你不会同我师兄对立吧?”
“对立?”迦夜反应过来,“不会的。这桩生意,我们一家吃不下来,只有合作。再说,东南两海对立,也只有两败俱伤,给周边几国渔翁得利。探子来报,说官府和海盗勾结,有意通断这条航路。我亲自带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路上就碰到了你们。”
“你说的官府是……”
“还能是谁?”迦夜讥笑,“东齐官府呗。”
黑暗之中,萧政阴郁的面孔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迦夜说:“听说皇帝今年开始彻底整顿吏治,朝中已经派了人到各地清查审核,全国都闹得沸沸扬扬的。”
“正经官府可不会和海盗勾结。”
“所以这事蹊跷甚多。”
我在夜晚的凉风中打了一个喷嚏,“不早了,回去休息了吧。”
迦夜点点头。我转身朝舱门走去。
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海棠花。”
我站住,“什么?”
“海棠花。”迦夜轻声说,“你的坟边,种了好大一片海棠。到了春天,花都开了,姹紫嫣红,景色很美。”
我牵动嘴角,勉强笑了一下,“那代替我入葬的那个姑娘,也可以安心了。”
我的房间里亮着灯。我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坐着谁。
什么意思?给一棒子,又赏根胡萝卜。还是吃饭的时候没有教训够,过来再补充几句的。
我站在门口转了又转,抓耳挠腮。
真是的,有房不能回,算个什么事。
说起来,还真不是我的错,我干吗要这么不安?他来的正好,我还正要找他评评理,今天的事,到底是谁的不对!
我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夏庭秋从灯前抬起头来看我。
他神情沉静且柔和,眼里尽是关切,温暖的灯光给如玉般的脸上染了一层金边,更在他全身都笼罩上了温馨的气氛。这样看着,我差点都要以为刚才的口角全都出自我的臆想了。
“还生气呢?”
一句话拉回现实。
我关上了门。这次要再吵起来,可不能让外人听见了。
夏庭秋轻叹一声,走了过来。
“我道歉。我一时没控制住,在外人前让你丢了脸。”
我哼了哼,淡淡道:“我的脸早丢得满大街都是了,不差这一回。”
夏庭秋的嘴角弯了好看的弧度,“果真还在生气。”
“师兄教训得对,我正感动呢,生哪门子的气呀?”我丢了一记白眼。
夏庭秋好脾气地笑着,“别生气了。我说你不懂事,只是口不择言。我从未这么觉得过。”
“别呀,我还真觉得我不懂事呢!”我怒冲冲道,“我今天就故意添乱的,就故意不听你的话的。你高兴了?”
“我知道你是来帮我的,我很感动。”
我别过脸去没理他。
夏庭秋干脆伸手捧着我的脸转过去对着他,这下我不得不对视着他那双清亮如夜星般的眼睛。
心里发虚,脚有点发软。好像我真的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所以最讨厌他对我来这招!
“别生气了。”温柔近乎叹息的话语里,有着无穷的力量,“我知道你是想帮助我,但是我也怕你有危险。阿雨,不要以为,同样的事,我还可以经受第二次。你明白吗?”
我脑子里还没明白过来,嘴巴已经抢先道:“明……明白了。”
他又说:“别在把自己弄伤了。雨儿,十多年来,我尽心呵护你,你却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看在眼里,很是心疼的。你知道吗?”
“知,知道。”我喃喃。
“以后呢?”
“以后不会了!”我反射性道。
“这才乖。”夏庭秋满意而笑,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不早了,你又有伤在身,早点休息。”
门轻轻地关上。屋里恢复了宁静,仿佛从来没有访客来过一般。
桌子上摆着一盒伤药,还有一碟我很喜欢吃的核桃云片糕。
我掰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然后猛地捶了桌子一拳。
大爷的,又让他糊弄过去了!
第 79 章
又行了十来天,我们这才终于到了东海的主岛,船王府邸所在,天钦岛。
天钦岛比离岛还要宽阔近一半面积,岛的北边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火山。火山已数百年未喷发过了,现在山上绿树郁郁葱葱。山下有温泉,一入水,就感觉浑身一轻,如同换了一个躯壳一般。
慧意看到了我背上的伤,很是好奇。我自己看不到背后,便问她那伤丑不丑。慧意摇头,“一点都不。粉色的,像一朵花一样。”
我苦笑。这可是朵致命的花呢。
离天钦岛不远,有座东海第三大岛,叫万佛岛。顾名思义,岛上佛像林立,庙宇成群,是一块海上圣地。一千多年来,周围数国的无数香客不远万里乘船东渡而来,烧香拜佛,吃斋念经。岛上近百座寺庙,终年香火不断。
如今距我父母弟妹过世,已有四年整了,我却从未好好替他们做过一次法事。
逝者长已矣,只留我一个人。
我越想越觉得内心不安,于是和夏庭秋商量。
夏庭秋这几日同迦夜商议正事,忙得只和我匆匆见了几面。每次见面,说不了几句话,又被人风风火火地请走了。
我问他的小厮:“当家的近来休息得可好?”
小厮皱着鼻子做怪脸,“才不好呢!六姑娘,你可问到了点子上了。小的还正想找您说这事呢!当家的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吃饭上茅房都在看图纸,看账册。我们劝他休息,他只答应得好,照样我行我素的。”
我摇头叹气,“我知道。我去看看他。”
“六姑娘您一去,当家的肯定听!”小厮喜上眉梢,给我指路,“家主在梧桐阁召见下属,现在也该说完事了。”
我抱了两个新从地里割来的绿皮黑纹小西瓜,打算让夏庭秋也尝尝这当地特有的美人瓜。
梧桐阁的大门还是紧闭着的,里面传来人声。
我便抱着西瓜坐在廊下。
树上的蝉鸣忽然一停了下来,屋里人的说话声却一下拔高了音量。
“联姻?”
那是夏庭秋的声音。
我手抖了抖,差点把西瓜摔到地上。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也传了出来:“真是这个意思。”
这人我也认识,似乎是夏庭秋的一个长辈。
“七堂叔,”夏庭秋说,“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大家的意思?”
对的,是夏庭秋的七堂叔,他们老夏家亲戚多得像海滩上的贝壳,数都数不过来,这个七堂叔算是宗亲里比较说得上话的一位。
夏七叔不紧不慢地说:“当然是大家的意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你年纪也不小了,以前在外面云游,管不着你。现在你回来了,家里长辈自当为你操持婚事才对。”
夏庭秋的声音哭笑不得,“这道理我懂。可不能等到这里的事处理完了,咱们回家说吗?”
“这事就在这里说最合理不过了!”夏七叔道,“这生意谈了多少次了,每次都在关键地方卡着。说来说去,还是联姻最方便。”
夏庭秋道:“你是要我嫁个堂妹给船王?”
“才不是。”
夏庭秋笑,“船王可没有妹妹嫁给我呢。”
“不是和船王联姻。”夏七叔说,“我们和林家,和于家联姻。”
我把怀里的西瓜抱紧了些。
夏庭秋沉默了片刻,用一种憋着笑的口吻道:“你是让我把林家的良玉和于家的慧意一同娶过来?你就不怕这两个姑娘进了门打架?”
我使劲咬着唇,这才把那声笑憋回了肚子里。
“当然不是。”夏七叔不悦道,“我是让你娶于慧意,然后将六姑娘嫁林锦宏。”
树上的蝉突然间放声鸣叫,院子里霎时又热闹了起来。
我轻轻放下西瓜,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
只听夏庭秋低着声音说:“我不同意。”
哦,他不同意。
“为什么?”夏七叔似乎很不高兴,“于家没有儿子,除了于慧意,就还只有一个妾生的没地位的三丫头。你娶了于慧意,就接手了于家的产业。再说这也算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再说林家。他们家势仅次于我们夏家,林锦宏年少有为,品行端正,对六姑娘也有意思。你是六姑娘的义兄,她的婚事你主持,林锦宏以后就算是你妹夫了。这两门亲事,都是万里挑一的……”
“七叔!”夏庭秋声音急促,“您不要说了,我不会同意把阿雨嫁给林锦宏的!”
夏七叔忙道:“不嫁六姑娘也行。族里适龄的女孩子也有不少,我看静华和若霜都不错。”
“那你可去问问她们的意思,再去找林家提亲。”夏庭秋道,“还有,我也不会娶慧意的。”
哦,他不会娶慧意。
我隐约松了口气。
夏七叔却气得跳脚,“有了于家相助,我们夏家完全可以和船王平起平坐,也不必像现在这样,处处受船王的气。”
夏庭秋语气平静,“势不如人,受点钳制是难免的。再说这事,利益分隔还是小的,关键是官府和海盗勾结,沆瀣一气。我们若要开辟航道,必然要和官府起冲突……”
“别把话岔开!”夏七叔道,“别以为家里老人不知道你的心思。我告诉你,老家伙们都不同意!”
夏庭秋一时没了声音。
我站得右腿发酸,赶紧换了一边身子靠着墙,用左腿支撑重量。就这时,我又听到了我的名字。
夏七叔语气软了几分,说:“六姑娘这人,模样、性子都不错,全家上下也都很喜欢她。可是,她到底来历不明。我们夏家怎么说也是堂堂南海之主,{奇}你是一家之主,{书}又才刚刚上任,{网}根基不稳,怎么能娶一个陌生的外人为妻呢?”
夏庭秋明显不悦,“她不是陌生外人!她是我师妹,我和她……认识四年了。”
他临时留了心眼,十四年改成了四年。他这是在保护我。
夏七叔不屑地哼了哼,“那你说,她到底姓甚名谁,家是哪里,父母亲人如何。你别瞎编糊弄我老头子。我这就派人去核实,不查个清楚不罢休!”
夏庭秋也有准备,从容道:“她是孤女,四年前被我师父收留。”
“一个孤女,怎么能嫁进我们夏家!”
我忍不住隔着墙冲夏老头比了一个中指。
想我换在四年前,可是堂堂魏王家的嫡出郡主,金枝玉叶,得天独厚,派头比公主都还大上一分,是连皇帝都差点嫁了的。你们夏家再有钱,也不过一户庶民,一百年前就是海盗。我又怎么配不上了?
嘀咕到这里,我也叹气。
说的也是,那都是四年前的事了。
我爹掉了脑袋,魏王府也早被抄了个精光。我大难不死捡了一条命,安生过日子就好,还做什么白日梦?
胡思乱想间,屋里的对话已经结束了。我听到脚步声已经走到门口,赶紧闪躲到芭蕉树后面。
夏庭秋送着七叔出来。
夏七叔忽然问:“这里怎么放着两个西瓜?”
“哦……是我先前叫下人送来的。”夏庭秋道,“大概是见我们谈话,放下就走了。”
“这船王家的下人可真不会办事!”
夏七叔唠叨着走了。
我看夏庭秋笑了笑,弯腰拿起那两个小西瓜,转身朝着我藏身的地方喊:“你再不出来,就要变猴子了。”
我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讪笑,“呵呵,那个,路过,给你送两个西瓜。”
夏庭秋眉目放松,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大中午的,太阳正烈,院子里一片明晃晃。他一身牙白薄衫,站在这片白光之中,好看得简直就像落入凡间的神仙。
当然,如果他手上捧着的不是那两个绿皮西瓜就好了。
第 80 章
“刚才的话都听到了?”夏庭秋问,眼睛盯着我,似乎有几分期待。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没听到!”
夏庭秋有点吃惊,“没听到?”
“没!”我坚决地摇头,虽然心里也知道这个谎撒得假到没边。
夏庭秋脸上的缱绻笑意被一张无形的大手一把抹去了。眼帘低垂了下来,嘴微抿着。这是他不悦的时候特有的表情。
我心虚的低下头,内心斗争激烈。一个声音在大声地看着,快道歉啊,说你都听到了,说你很开心。还有一个声音则大喊别说啊,说了一切都要变了!
这两个声音吵得不可开交,我耳朵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听到夏庭秋说:“没听到就算了。”
“啊?”我茫然抬起头。
夏庭秋略有点不耐烦,“我说,没听到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西瓜我收了。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去玩吧。”
他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
我忙叫住他:“我有事找你商量!”
“什么事?”夏庭秋回过身来,神色缓和了些。
我小声说:“那个……我想,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就想去一趟万佛岛,找间寺庙,给我爹娘他们好好做一场法事。”
“这也是应该的。”夏庭秋点了点头,“你带着海珠和铁虎去,多带些钱在身上。”
“好的。”我应下了,便转身离开。
“雨儿。”夏庭秋叫住我,声音轻柔,道,“早去早回。”
我迎着他温柔和煦的视线,重重点了点头。
次日,我便瞒着旁人,只带着海珠和家丁铁虎,启程去了万佛岛。
万佛岛因为常年都有众多朝圣的香客来往,所以街市十分繁华,旅社林立,大街上随处可见和尚尼姑在沿途化缘。
船王在万佛岛有一处院所,背山临海,环境幽静。山上就是岛上最大的广慈寺。每日清晨和暮时,都能听见从山里传来的钟鸣声。
法事自然是在广慈寺做的。夏家财大气粗,一大笔银子砸下来,住持闭门谢客,只招待我一人。
高高供上爹娘弟妹的牌位,我披麻戴孝,跪在蒲团上。
师父敲一下钟,小和尚念几句经。钟声伴随着外面传来的海潮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休。
我仰头望着面目慈善的佛像,胸臆间充满了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
老和尚敲着木鱼,念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不禁也轻声跟着念: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法事做足了七天,我长久以来的心愿终于了了。
我欲动身返回天钦岛,却临时被告知明日就是岛上一月一回的香会,夜晚会十分热闹。我贪玩,便决定多留一日在回去。
香会那夜,长街上点起了灯,从山路上往下看,就像挂了一条宝石链子。而游人手里的灯火,则是夜间飞舞的萤火。
我挽着头发,穿着便衣和木屐,随着人流慢慢走着。
街边小摊上琳琅满目地摆着的各色香烛纸灯,精美别致,还有许多海螺贝壳做成的风铃和首饰。
夏庭秋给我的零用钱多,我自然用得也大方。
我去一家玉器店,选了两对玉镯,是送大嫂、三嫂的。给两个小侄女的礼物,则是两个小玉老虎。不经意间,看到一个羊脂玉小宝瓶,系上绳子,正适合挂在腰间,于是也买了下来。
店老板做成这么大一笔生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跟在我身后恭维不断,一口一个少夫人,说:“小人略学过几天相术,看得出姑娘您可是旺夫旺子、大富大贵之命!”
我也不和他分辨,只听着好笑,心想我才克死我全家,年纪老大了还嫁不掉,你怎么看出我的好命的。眼神这么不好,也不知道卖的玉品质是优是劣?
海珠说:“姑娘买了这么多手信,却没给自己买点。”
“买了呀。”我笑,“我花钱给自己买了个安心。”
外面恰好有舞狮的队伍经过,炮仗声响,小孩子们尖叫欢笑着追赶。突然一个小孩子跑到我跟前,扑通一下跌倒在地上。
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大街上人来人往,被踩着了可就糟了。
这娃娃黑皮肤,大眼睛,一看就是当地渔民的孩子,三、四岁大,也不怕生,被我抱着,咯咯直笑,十分可爱。
我问:“你爹娘呢?”
小姑娘摇摇头,扯了扯我的衣服,指着旁边的糖葫芦摊子,理直气壮地用方言道:“嬢嬢,阿妮要吃糖葫芦。”
海珠噗哧笑起来,“谁家的孩子呀,可真会使唤人!”
我也觉得孩子实在可爱,便哄道:“乖,叫我一声娘,我就给你买糖葫芦。”
没想这孩子也真好哄,一听有吃的,立刻响亮地叫了一声:“娘!”
海珠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真是个馋猫。”我抱着孩子往小摊前走,突然感觉到一道犀利的视线直射我的后背。
我下意识转过身去。
大街上茫茫一片人海,两边的旅社茶楼的窗边人头攒动,游人正纷纷探头看着街上的舞狮。视线所及,全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而刚才那道异样的视线,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六姑娘,怎么了?”铁虎警觉地问。
“没事。”我笑着摇摇头,“大概是错觉吧。”
我给小姑娘买了糖葫芦,恰好那卖糖葫芦的小贩认得这孩子,叫来了那家哥哥,把孩子领回去了。
眼看天色不早,我拎着一盏漂亮的金鱼纸灯,打道回府。
走到路口的时候,一队车马招摇过市,将人群驱赶得四下奔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发觉不妙时,已经找不见海珠和铁虎的身影。
面对人群拥挤又陌生的街道,我也不禁慌了片刻。
忽然听到一个孩子在唤:“嬢嬢,嬢嬢!”
我一看,正是刚才那个小女娃。她站在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冲我招手。
“又是你呀!”我笑着走过去,“别又走丢了。你哥哥呢?”
小孩子呆呆地看着我,也不说话。
石板路上,树影晃动。
身后有人!
我抽出匕首,反身刺出去。
可是来人身手远在我之上。他灵敏一闪,无声地掠到我身后,一掌拍落了我手里的匕首。一块湿帕子随即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心想着要屏气,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天晕地眩。
长街上的灯暗了下去,天上的月亮也暗了下去。民房,花树,都迅速被淹没在黑暗中。
我软软倒下,被人接在臂弯里。
昏迷之前,我感觉到那人正轻柔地摸着我的头发。
第 81 章
我也不知睡了多久,然后醒了。
饿醒的。
醒来就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盖着的是蚕丝薄被,穿着的是绫罗绸缎,床帐子是江绸,挑绣着缠枝莲。屋里家居则是上等的黄梨花木。
屋子里还熏着香。极上等的贡香。
我要是这个时候都还不知道绑了我的人是谁,我就可以一头撞死在床头柱上了。
不过我还真的没办法撞墙自尽。
老手法:周身大穴都被封了。
不过这次没下药。
我现在这残破的身子,怕也经不住药力。
萧政的手下对我手下留情了。
我感觉到整间屋子都在轻微地晃动着。这感觉,我这几个月来再熟悉不过了。我是在一艘船上。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腰都有点酸了。我试着动了动手脚,然后慢慢地翻了一个身。
很快的,外面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有人从隔壁间走了过来。
我看着那个年轻姑娘,心里不由感叹:真是岁月如飞刀。
俨然已是大姑娘模样的草儿,神情倒是和当年一模一样,见我就笑得亲切乖巧。她脸长长了些,俊俏了许多,穿着苏绸衣衫,头带珠花,一副富裕人家丫鬟的打扮。
“陆姑娘醒了?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叫钱太医来给您看看。”
我正张口想抱怨说哪里都不舒服,她却已经一溜烟跑走了。
钱太医?我在脑子里回味她刚才的话。
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连太医都准备好了。
奇怪了。我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算准了萧政相信我当时是死透了,我便没有刻意隐瞒行踪,四年下来,也一直平安无事。就算是萧政不信我死了,一直找到处找我。作为一个民间女子,我一不接触官府,二不重游故地,从深山一路跑到大海里,这都还让萧政的人抓到了。这萧政真是捡了什么狗屎大运?
听见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我打起精神应付。
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子率先走了进来。
我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只觉得像是被一道雷电霹中,浑身都晃了一下。
这个人,是最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应该穿着华丽的龙袍,要不坐在镶金的龙椅里和一大堆奏折奋斗,要不就搂着后妃美人喝酒温存。
这里天南海北,远离大陆不说,甚至算不上是东齐的势力范围了。
堂堂一国之君,不坐垂堂,跑到这东海上来做什么?
萧政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青衫玉带,大热天,领子依旧扣得严严实实的,我看着都替他热。他明显成熟了几分的脸上,带着含蓄的喜悦之情。对于他来说,那几乎可以算是含情脉脉了。
萧政走过来,撩起衣摆,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俩个居然都十分冷静自持。我甚至都没有瞪他白眼,自己都很意外。
我曾经假设过再见他时,即使不拿把刀捅他个透心凉,起码也要朝他脸上吐一口唾沫。无奈局势总不大待见我。我现在手脚虚软无力,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草儿跟在后面,领了一个白胖的中年男子进来。
那钱太医先冲萧政作揖,然后才过来给我请脉。
我由着他们摆弄。屋子里一时格外寂静,只听得到外面隐隐传来的海浪声。
钱太医仔细检查了一番,起身对萧政道:“陛下,陆姑娘体弱气虚,还是之前心肺受伤所致。虽然伤已经养好,体质也有所恢复,可是已经伤了根本,再难恢复到从前。日后须得好生调理,休养生息才是。”
萧政点点头,“没有大碍就好。调养的方子,你开好了与我过目。”
钱太医应下,被草儿送出去了。草儿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关上了门。
我看着萧政慢慢转过头来,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紧张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这个男人曾经对我做过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笑得再亲切温和,转眼间却可以见你全家杀得片甲不留。
冷漠,自私,高傲,不择手段。
偏偏这样的人,居然还是百姓口里交相称赞的好皇帝。
萧政看着我,有点欲言又止。几年不见却愈发俊美的脸上,那种微妙的神情显得极其的格格不入。
他也有讷言的时候?
我抽了抽嘴角,冷笑了一下,掀嘴皮子。
萧政立刻露出倾听的表情。
我却说了一句再煞风景不过的话:“给我弄点吃的来吧。”
萧政定了定,转瞬回过神来,拍了拍手。草儿应声进来。
“把药膳端上来吧。”
我皱了皱眉头。
萧政说:“你身子不好。”
我身子不好,这个罪魁祸首却一脸坦荡荡地坐在这里。
萧政看出我的不便,居然很好心地解了我几个穴道。我活络了一下筋骨,靠着床坐起来。
我开门见山,问:“萧政,你这次要把我弄到哪里去?”
直呼皇帝的名讳,死罪。可萧政也只是笑了笑。
对了,差点忘了,这人也很变态。我越骂他,他越开心,天生犯贱。
萧政说:“当然是带你回去。”
“回哪里?”我冷笑,“回到我坟上,再把我埋一次?”
萧政脸色阴了几分,周身霎时散发出阴冷之气。我心里有点虚,强装着淡定面对他。
不过他很快镇定了下来,慢条斯理低说:“从今往后,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了。”
“果真!”我尖酸道,“说白了还不是想我做菟丝花。四年过去了,你居然还不死心。”
萧政凝视着我,说:“本来是死心了的。你在我怀里咽气的时候,我的心是死了的。可是上天不让我死心,又把你还给我了。你说,这多妙。”
“妙你大爷。”我忍不住爆粗口。
萧政笑了。他的确一被我骂就很开心,真不知道他脑子是怎么长的。
“今年是我娘九年大祭。我特地借着南巡的机会,便装来万佛岛请圣僧给她做法事。因为香会,我多留了一日,也就是这么一留,又再见到了你。”
我在心里捶胸顿足。
真是人要倒霉,天要下雨。我一时贪玩,也多留了这么一日,就不小心酿下如此大祸。这下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萧政说着,语气越发飘渺起来,“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那么多人,我偶然朝下一望,却就望见了你。那时还不肯相信,以为只是一个长得像你的女子罢了。你明明是死了的。我看着你咽气的,还是我抱着你放进棺材里的。从停丧到出殡,我也不知反复看过你几次。可我不放心,还是跟了过去。等再次抱着你,才知道,我这四年来,一直错得离谱。”
我恶心道:“别描述得那么暧昧。分明是你们迷倒的我。”
“那又如何?要捉你,总得用些手段的,你又从来不会乖乖走过来。”萧政不以为意,说得好像捕捉猎物一般,“看你现在这样坐我面前,冷眼瞪我,和我说话,我很开心。本来知道你没死,很生气,觉得被欺骗了。要知道,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敢欺骗我了。可是你还活着,那过去的事,也就可以不计较了。”
我简直要吐血,“你简直厚颜无耻!我不跟你计较,没夜闯皇宫取你项上人头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有脸来和我说不计较?”
萧政嘴角轻扬,眼里一片盈盈清光,“你若真来找我寻仇也好,我就可早几年知道你还没死了。”
我和这人简直不能沟通。和他辩论,纯粹给自己找气受。
草儿恰时地送来药膳。我爽快地接过来喝了,又拿来糕点大口吃着。
“吃慢点。”萧政体贴道,“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吃太快对身体不好。”
“我睡了那么久?”糟糕,找不到我,海珠和铁虎他们肯定急坏了。再让夏庭秋知道,那还不得掀起滔天巨浪?
萧政却误会了我的意思,略有惭愧道:“不知道你身子现在这么虚,迷药似乎过量了些。放心,那人我已经惩罚过了。”
他话里的血腥让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人,不但没有变,还变本加厉了。
草儿再度进屋来,递给萧政一张纸条。萧政扫了一眼,眼神一闪,然后看向我。
我戒备道:“又怎么了?”
“原来是夏家。”萧政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了一团,“当初以为你真死了,便没对你师父动过心思。原来……”
我为他这么迅速就探清了我的背景而惊慌,更为这事牵扯到夏家而恐惧。夏家势力再大,也难敌一国之力。只因为我而连累了全岛的人,我真是万死难辞其疚了。
“别害怕。”萧政看出我的不安,轻言轻语地安慰,“你师门将你救了,又把你照顾得这么好,我该重赏他们才是。你说,不是吗?”
我微微颤抖着,“我同你走,你要对我发誓,不动我师父和师兄家!”
“放心吧。”萧政微笑着,掏出丝帕,动作轻柔地给我擦了擦嘴,“我不会为难他们的。你好好跟着我,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到了岸,我还有份大礼送给你。你绝对会喜欢的。”
第 82 章
萧政的这艘船虽小,行驶起来速度却十分快,比普通的船快一倍的时间抵达内陆。
东齐东海口岸有座大城,叫定波。因为地处海路和南北运河的交通要道,又是鱼米之乡,这里极其繁华。庙宇高楼、豪宅大院不必说,那阳明河边上的香堂,泰湖里的画舫,更文人骚客、风流才子们流连忘返之处。
我们一抵岸,就有马车来接,直接将我拉到一处雕梁画栋的大宅子里,萧政却不知所踪。
这宅子光看规模,就不是普通富贵人家能修得起的,这光是后花园,就都快赶得上当年的魏王府的花园了。屋中器物珍玩,无一不是精品,随便一个压案的糕点盘子都是官窑贡品。
如今皇帝重塑廉洁的风气正盛,贪官富王都把家里值钱的暂时入库了,更别说其他官员。这屋子却依旧这么金光闪闪,飞檐斗拱刷得鲜亮,傻子都猜得到这屋子主人肯定来头特别大。
这萧政在民间置个私宅也就罢了,还弄得这么招摇,生怕小贼和劫富济贫的大侠们不知道似的。
我住了两日,只见了萧政一面。他来去匆匆,只是为了看我一眼。我存了一肚子疑问就等问他。结果不等我开口,他就又跑没影了。
草儿说:“陛下这次来身有要务。之前去万佛岛耽搁了数日,所以这几天会繁忙些。等陛下闲了,定会过来陪姑娘您说话的。”
好好一件普通事,却被她说得我像个深闺怨妇等不到丈夫似的。我气得啼笑皆非。
不过萧政这人,口头上对我说得信誓旦旦,多年相思苦呀那个感人,害我以为他多喜欢我呢,结果还不是忙着朝政就把我抛到脑后。
果真不是倾国色,难怪倾不了国呀。我对着镜子嬉笑自嘲。
草儿一如既往地寸步不离地跟着我,除她之外,萧政还拨了数名宫婢仆妇、太医药童、侍卫杂役。呼啦啦差不多有三十多人,就伺候我一个。宫里的太后按祖制都只能有二十名宫人呢。我比那老太太还威风了。
人勤劳惯了,懒下来就会觉得全身关节痛。我当然是被伺候得浑身不舒服。
我以前在山里,洗衣做饭,和个农妇无异。到了夏家,虽然不用做家务,可是也打渔收庄稼,四处游玩,没有闲过。现在非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出恭都快要有人来帮擦屁股了。
这个可要不得。
我连踢带踹,以绝食相逼,才把身边的贴身仆从减去了一半。
宅子我是不能出去的,游湖赏花什么的,只得在后花园里进行。我裹着灰鼠皮袄子坐池塘边的亭子里,看着院里一片开败了的秋花,心里也是一片落寞。
海上四季如春,不知年月,没想人间竟然已经是深秋了。
我被萧政绑架也有十日了,夏庭秋肯定是已经知道消息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急成什么样子,有没有在到处找我。他和迦夜谈着的生意,肯定是要受影响。
只恨我被绑时全无准备,现在连发点信号都做不到。
定波也算气候较温暖的城市了,可今年却比往年冷,深秋时分已经赶上往年入冬了。
我这身子最受不得寒,渐渐觉得胸口时而闷痛,喘不过气来。一次在院子里散步,一阵寒风吹过来,我没留吸了一口,顿时呛咳起来。
草儿她们大惊失色,纷纷围过来。
我灵机一动,赶紧接连深吸了好几口寒气,肺部犹如刀扎,果真咳得愈发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草儿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掌间已经是一片猩红——方才咳出来的。
然后我两眼一翻,柔弱无骨地倒在了草儿姑娘的怀里。
钱太医火速来了,然后萧政也终于来了。
我眼睛张了一条缝,看到眼圈发青的年轻帝王面若冰霜地站在屋子中央,草儿给他端来凳子,他看也不看。那股强大的寒冷气息完全压过了屋子里的暖炉,所有仆从,包括钱太医,都在瑟瑟发抖。
钱太医好不容易把完脉,说我体质虚寒,最忌风寒。这次寒气入肺,刺激旧伤,才会咳血。不过没有发热,说明病情不种,还需好生调理……
他没说完,萧政就开始发火:“调理,调理!你们次次都说调理,可调理到现在,她还是半点都不见好!朕养你们是废物吗?”
天子一发火,所有人都跪下来了。我要不是半死不活地躺着,我也得跪下去。
钱太医哆嗦道:“陛下息怒。陆姑娘旧伤甚重,体质受损,不是一日两日就可回本的,只得慢慢来。”
“你调理数日,她照样咳血昏迷,你到底用的什么药?”
钱太医吓得不住磕头称罪。
我看再下去,萧政没准就要砍人脑袋了。我咳血是为引他来,没想拖累别人。于是我赶紧哼哼了两声,转醒过来。
“吵什么?”
萧政见我醒了,冰封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他大手一挥,所有人如蒙大赦,赶紧逃了出去。
萧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额头,“你醒了?”
我尖酸道:“我要没醒,那我这是说梦话呢?”
萧政嘴角弯了弯,很是享受,“看来你是醒了。”
我没好气,赶紧提醒自己不能骂他,越骂他越高兴。于是只好挑了一句平常的话,问:“你终于知道来了?”
这话一说,萧政显然更加高兴了。他本来生的阴柔俊美,眉目如画,这样一笑,简直犹如春水化冰,花开晨晓,真是美不胜收。
我一边发怵一边嫉妒一边腹诽,你这家伙干吗爱我呀,回家对着镜子爱自己去多好!
然后我才仿佛明白了萧政为什么笑得这么二百五了。我这句话醋味十足,都可以酸死一巷子的人了。
无心之失。真的是无心的。
不过萧政不这么以为。他笑盈盈道:“你是在埋怨我忙着政事没来看你?你只需要同草儿说一声,我再忙也会抽空过来的。”
我真觉得萧政的肉麻和人妖王爷的肉麻,果真是方式不同,效果却是一致的。一个冷一个热,一个轻佻一个古板,却都一样可以让我从头到脚的寒毛都竖起来。
我忍着牙酸,说:“你既然来了,我有话和你说。”
“你说吧。”萧政在床边坐了下来。
我说:“既然我们达成协议。你不动我师父和师兄们,我就乖乖跟着你。我信任你,也麻烦你信任我。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鸟,关着养只会养死我。我想你花那么大力气把我找回来,不是想再把我弄死一回的吧?”
萧政没说话,也就表示同意了。
我继续说:“所以,我希望我能有点自由。我不会走,草儿和那么多大内高手跟着,我那点花拳绣腿也没用。”
萧政看着我,半晌不说话,然后才问:“你不会走?”
“不会走!”我有点不耐烦,“我敢走吗我?你不是要抄我师兄全家吗?”
萧政苦笑,“原来我在你眼里,只会抄家。”
“不要断章取义好不好?”我给他气得又快吐血了,“你是一国之君,同意不同意,给个回复!”
反正我已经晕过一次有经验了,回头你继续关着我,我不介意再晕一次给你看!
萧政抿着嘴,轻笑了下,满眼戏谑,“我同意——不过我有要求。”
“说。”
萧政眼神闪烁,“今夜让我留下来。”
一时,满室寂静。
第 83 章
我觉得骨子里一阵麻,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走了似的。
也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姑娘了。我都帮着大嫂给产妇接生过的,该懂的都懂。
男人嘛,想的也只有这个。
我都不明白他当年看中我什么。如今我年纪大了,姿色也比当年差远了,又黑又瘦,就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肯要我了。
如果给了他了,是不是就会死心了?
我低下头,开始解衣服。
萧政明显地一震。
我只穿着亵衣,几下脱了,里面只有一块抹胸。我咬着牙,二话不说,抬手去扯脖子后面那根红绳。
“别,别!”萧政猛地叫起来,慌乱地抓住我的手。他手掌滚烫,力气很大,一把将我拉过去抱住,然后衣服和被子胡乱地裹在了我的身上。
“别这样!我是逗你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被他紧紧搂着,牙关这才慢慢松开了,心里也暗暗庆幸:押中了。
这厮和小时候一样,越是虚张声势嚷出来的事,越是有贼心没贼胆去做,反而喜欢不动神色去阴人。小时候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揍欺负他的大皇子,长大了也不敢真叫我主动陪他睡觉。至于他会不会回头给我下药,那是以后的事了。
想想也可笑,一个皇帝,却爱玩阴招。
萧政抱着我,始终有点激动难平。这我理解,毕竟我脱得半光正在他怀里呢。
我挣扎了一下,他下意识把我抱得更紧一点,手摸到一处,忽然不动了。
他抹到了我后背的箭伤。
我正犹豫着想开口,身上的被子一下又全部掀开了,然后天旋地转,被面朝下按在了被褥间。
我在心里破口大骂萧政你这个变态。这时他的手又抚上我的旧伤,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这里……”
我浑身别扭到了极点,粗着嗓子道:“不就是个旧伤吗?你放我起来。”
“还痛不痛?”
我翻白眼,“早不痛了,你没看肉都长好了吗?我说,放我起来!”
萧政回过神,松开了手。
我火速爬起来,穿好衣服,裹好被子,缩进了床头。
萧政呆呆地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扑地笑了起来,“刚才还豪气万千地解衣服来着,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
我立刻想回一句“你刚才还打算占我便宜来着”,转头想万一他被刺激了决心重振雄风,我还真应付不了,于是只有忍了这个口头亏。
萧政似乎想摸摸我,无奈我缩得太远了,他一时够不着。于是他只好笑着站起来,说:“我有事要忙,你好生休息吧。以后要出门,和草儿说便是。你师门一家,我是不会动的。等我这几天忙过了,带你去曲江城。那份大礼,在曲江等着你呢。”
从这天以后,我就比以前自由多了,想出门只消一句话,就是身后跟着的人多了点。
我拖着草儿他们这些尾巴,把定波城游了个大遍,又在城里做散财童子,花了大把钱买古玩花鸟,那些店老板简直快把我当观音供起来了。
草儿对我这么花钱,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钱都是萧政的,她也不心疼。不过我后来要给仆从每人买点东西,她倒是坚定地拒绝了,说公子不准。
我在城里这么晃了七、八天,还和泰湖边的小茶楼老板混熟了,跟他学了几道私房菜。夏庭秋那里照样没什么消息。我明目张胆地在茶楼里打听东海船王和夏家,也有不少人知道,却没人能说出个道道来。难怪草儿从来不阻止我打探消息,她知道我问不出什么东西。
天越发冷了,我也不大出门了,只好没事下厨做点东西打发时间。
一次萧政过来,看到我正招待几个侍女尝我做的菜,也不知道哪根筋抽了,酸溜溜地说:“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却从未给我做过什么。”
打那之后,所有下人都不再敢尝我做的菜了。我烧一大桌子,自己也吃不完。草儿还在旁边碎碎念,说陛下每日操劳多辛苦,食不知味,人都瘦了一圈。
我心想嫌菜淡了就多放盐,和我说有什么用。可是一屋子人都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求我给他们一条生路。我没有办法,只好下厨。
草而把萧政爱吃的菜列了张单子给我,我接过来转身就丢进灶火里去了。我先是动手蒸了一笼甜烧白,然后炒了一盘甜菜心,炖了一锅红烧蹄髈,再煮了一碗酸辣粉丝汤。我把辣椒和糖当不要钱似的放,只恨这玩意儿不是砒霜。
我带着菜去找萧政。他正独自在书房里办公,桌子上堆满了奏折报表和图纸。大太监张德全在旁边伺候着。
萧政不知道正为什么奏折烦恼,眉头深锁,揉着鼻梁。见我进来了,这才放下手,神色一松。
等我把菜都摆了出来,他脸上的轻松已经转为苦笑。
张德全变了脸色,左右看看,犹豫着开口,“陛下,要不……”
萧政已经提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如何?”我问。
萧政笑着点头,“入味了,很不错。”
我高兴,“那就好,我还怕火候不够。”
“够了。”萧政又吃了一筷子青菜。入口那瞬间,眉头微微一皱,又展了开来。
我指着桌上的菜,笑嘻嘻道:“这三菜一汤,就是普通百姓家用餐的格局了。当然没这么多肉就是。陛下就当是体验民情好了。”
萧政咬着筷子,眼帘低垂,笑得几分苦涩。可虽然这样,还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吃着,没有停手。
张德全在那边已经急出了一头的汗,不住低声的道:“陛下,陛下,您这是……”
萧政全然不理。
我坐在旁边,冷眼看着他捧着碗,大口吃饭吃肉,仿佛碗里的是山珍海味一般。沾满了糖的五花肉,皮肥膘厚的猪蹄,他看也不看就送进嘴里。
我舀了一碗酸辣汤,送到他面前。他一言不发地接过来,仰头就要喝。
张德全大呼:“陛下,使不得!”
萧政置若罔闻,几口喝了个底朝天。
砰地搁下碗,萧政已经全然没有了惯有的优雅从容的风度。我和他冷冷对视,两个人都隐隐出了一层虚汗。
“你,满意了?”萧政声音沙哑地问。
我站了起来,转身朝外面走去。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我脸上冰凉一片。
身后传来张德全的呼声,有什么东西打翻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
“棠雨!”萧政呼唤我,声音在颤抖着。
我继续走。
“棠雨——”
“陆姑娘!”
我终于站住,慢慢转过身去。
萧政脸色苍白如纸,一手捂着胃部,一手扶着桌子。打翻的酸辣汤淋湿了他的袖子,他似乎全然无觉。张德全扶着他,一脸焦急。
“棠雨,”萧政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你恨我。可发生的事,已经不能改变。我也从未后悔我所做的。你要恨我,就继续恨下去。恨我一辈子也好!”
我觉得鼻子发酸,眼睛胀热,视线有点模糊。
不想让他看到我软弱的模样,我不再理会他,转身大步而去。
第 84 章
萧政胃疾犯了,阖府上下鸡飞狗跳了好几天,只有我这里是清静的。
他这胃疾是小时候得的。大皇子当年最爱出毒招欺负他。有一次也不知什么事起了冲突,大皇子就逼着萧政喝兰露。这兰露名字起得好听,其实是宫中用来洗刷污垢的一种碱水。幸好我当时看着不对,冲过去把碗打翻了,不然那一大碗灌下去,萧政肯定小命呜呼。
随后太医给萧政洗了胃,又开了良药,可是这胃还是伤着了。所以萧政多年来一直饮食清淡,忌甜、油腻、酸辣。
我那一桌子菜,他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吃了。
我摇头苦笑,把书丢开,决定不再去想这事。总之是他自找的,我又没掰开他的嘴巴往里灌。
萧政的胃疾好了后,果真带着我离开了定波,去了曲江。
曲江城不大,却是小巧精致,历史悠久,江南不少书香世家就发源于此。这里特产是宣纸笔墨和紫竹伞,竹筒米饭是每家馆子的招牌菜之一。
这次下榻的宅院就简朴了许多,白墙灰瓦,满院在初冬的寒风下凋零的花草,只有墙角一株腊梅的树枝上冒出了小花骨朵。
“喜欢不?”萧政同我一起游园子。他大病初愈,脸色还是苍白的,可是精神却很好。
“来的不是时候。若是春天,水边那一大片海棠开花了,美不胜收。”
我也不知怎么想到了,忽然说一句:“听说我的坟边,种了许多海棠树。”
萧政满脸柔情在听到我这句话后,犹如暮光渐渐隐退在黑夜之中。
“是有许多海棠树。”萧政说,“是封峥给你种的。”
我感觉胸口像被刀子很扎了一下,痛得有点发麻。
是封峥种的?
北国小城的春日,海棠花树下,我对他笑得天真烂漫。我说我喜欢他,他却带着兵冲进了我家门。后来我死了,他便种了一片海棠花来还给我。
棠雨,棠雨。海棠花落似雨。那是谁的眼泪?
“你始终忘不了他,是吗?”萧政问。
我摇摇头,“只是觉得很遗憾罢了。一切都是命。我和他,没有这个命。在万佛岛上,和尚说我的姻缘来的晚。我想我大概和封峥相遇得太早了。”
萧政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以前还有个道士为我算命,说我有两个儿子都能做皇帝呢。还说我朝曾一度遭外戚之乱,然后将会出一名世外而来的皇后。乱七八糟的话,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我翻白眼,“一般皇帝有一个儿子还能做皇帝就不错了,你能有两个,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呀……不说这个了。”萧政抓着我的手,“跟我来。那份大礼,也该送给你了。”
我木然地跟着他走。
萧政带我到了厅堂,然后留我一人在那里。
我看着侍女太监都退了出去,不由觉得蹊跷。
什么东西要给我,还搞得怎么神神秘秘的。
这时我听到外面有人走过来,一个女子说:“夫人,要见您的人就在这屋里。婢子就不进去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屏风那头,一个明显怀着身孕的少妇小心翼翼地绕了过来。
我看到她,脚就像是生了根一样,一动不能动。
那少妇也看到了我,神色巨变,激动得浑身发抖。
“阿姊……”她弱弱地探问,“阿姊,是你吗?”
我鼻子发酸,点了点头。
晚晴哇地一声,哭着扑了过来。我慌忙接住她。她现在身怀六甲,可磕碰不得。
只是等她温热的身躯扑进了我怀里,我这才真实地感受到,她是活的,是真人,不是一个鬼魂。她是我妹妹晚晴!
“阿姊!阿姊啊——”晚晴抱着我,哭得泪流满面,“阿姊你没死!你没死!”
“我没死!”我也泪如雨下,摸着她的头发,“你也没死!太好了……”
“可是爹娘他们……”晚晴抬头看我一眼,又哭得不能自抑。
“我都知道。”我拍着她的背,“我都知道……我都看到了。”
晚晴在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我们姊妹俩紧紧抱着,打出生起,这还是头一次这么亲密。
原来,晚晴就是萧政说的,要送我的大礼。
头一次,我心里对萧政产生了一丝谢意。
谢他没有赶尽杀绝我的家人。
地上凉,我扶着晚晴坐去暖榻上。我俩抱着哭了好一阵,激动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打住。
我抽了手帕给晚晴擦脸,她也掏出帕子为我擦脸。她一脸细妆已经花了,可容颜依旧秀美夺目。当年的单纯清丽如今已经转为成熟妩媚,大概因为有孕的关系,她丰润了些,皮肤里透露出一股母性的光泽来。
我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她,越打量越是满意。她头上珠钗、身上衣衫,无一不精致素雅,一双手柔软细腻,保养得十分好。
可晚晴越打量我,却越是难过,又掉起了眼泪。
“阿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这么不好。对了,你被……那伤怎么样了?还没好吗?”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体质没以前好是真的,可是好生养着就不会复发。倒是你,别再哭了,哭坏了我小外甥可不好。”
晚晴破涕为笑,温柔地摸着腹部,说:“这都是第三胎了。大夫说八成是个女孩儿。”
“你都已经生了两个了?”我惊呼。
“是呀。”晚晴笑道,“阿姊,你已经有两个小外甥啦。老大三岁,老儿一岁半,都活泼可爱。你一定要见见!夫君一直想要个女儿,对我肚子里这个期待得很呢。”
“你夫君是……”
“阿姊你也认识的。就是爹的副将,赵老将军的儿子,赵凌呀。”晚晴一脸幸福地说着丈夫的名字。
我感觉一根冰冷的针从后颈刺了进来,钻入我的大脑里。
赵凌,那协助萧政,背叛了我们陆家的赵凌?
我还记得抄家当日,爹发现手中虎符被掉包时的绝望神情。从那一刻起,我们陆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晚晴竟然嫁了赵凌?
“阿姊,怎么了?”晚晴担忧地拉了拉我的手,“有什么不对吗?”
我看着她茫然的脸,猛然明白过来:她不知道。
发觉虎符掉包之时,只有我在爹身边。事后若有人有心隐瞒,晚晴又对政事不熟,完全可以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我已是一身冷汗。
“阿姊,你不舒服吗?”晚晴惊慌地叫道,“你脸色好难看!”
我急忙挤出一个笑来,“没事,刚才有一阵心悸。估计是先前哭得有点过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晚晴将信将疑,“我后来听人说,你是中箭而死。现在虽然看你没死,可那箭伤肯定很重吧。你后来是怎么逃脱的?”
“是我师父他们救了我。”我说,“这四年来,一直都躲在山里,只以为你们都已经死了。要是早知道……”
晚晴眼睛又湿了,“要是早知道阿姊你没死,我便是爬也要爬过来找你了。”
我笑着看了看她的肚子,问:“你和赵小将军是怎么一回事?”
晚晴露出羞涩的神情来,“他已经不是什么将军了。为了我,他辞了官,举家定居在这曲江,家里有田,又做点生意,平平淡淡过日子吧。”
“这么说,你是他救的?”
晚晴点头,“我那时关在天牢里,时辰到了,便喝了赐下来的毒药。可等醒来,已经被他带出了城。他说他买通狱卒,给我换了假药,又找了女尸替我,这才把我救下来。他还说……说一直恋慕我,也不求我以身相许,只求我为了家人和他的一片心意,将来要好好活着。”
晚晴后来显然是以身相许了。不过那赵凌翻脸背叛陆家,又花那么大力气救出晚晴,只是为了和她过日子,生孩子?
晚晴继续说:“我后来隐姓埋名,他也一直对我细心体贴。日子久了,我也觉得,他这人不错,对我是真心的,于是就……”
我不禁笑道:“两情相悦,也是好事呀。”
晚晴语气充满了柔情蜜意,“我身份卑微,做不了他正室,不过他也歃血发誓,说此生绝不再娶第二人。他为了我,才辞官的,就是怕京城里的旧人认出我来。”
且不说我对赵凌背叛我们陆家有什么看法,他对晚晴,看起来倒的确无可摘指。
一时间我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阿姊,”晚晴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摇摇头,“我……皇上找到了我,带我来的。我也不知道会见到你。”
晚晴脸色白了,“皇上?那你不是……”
“你知道?”
晚晴咬着唇,点了点头,“多少知道一点。说是原来要放了你的,你却冲了法场。”
我一想到爹和弟弟受刑那场面,心又疼起来。
晚晴问:“那你这是,以后要跟着皇上了?”
我很不喜欢这个说法,却也一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只好说:“现在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你放心,皇上承诺了不再追究我们陆家,他不会为难你的。”
晚晴拉着我的手,说:“无论如何,我们姊妹俩终于重逢了。”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最亲的血亲活着。
第 85 章
我留晚晴用了晚饭。本来还想留她小住,她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反倒想请我去她家里住几日。萧政当然是不肯放我去的。我只好和晚晴约好以后常见面。
我送晚晴出门乘车。她丈夫赵凌正在焦急地等着她。
赵凌看到我们俩和和气气地出来,神色一松。我不禁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晚晴见了赵凌,倒是欣喜道:“夫君,你快来看,这是我阿姊。你还记得她吗?”
赵凌不得不和我打招呼,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原来是大姨姐,别来无恙。”
我也欠了欠身,“妹夫多礼了。多年不见,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凌看了看已经登上了马车的晚晴,同我走到门边。
我背着晚晴,冷眼看他,道:“你做的事,我全都清清楚楚。你这等背信弃义的小人,我是最为不齿,若你不是我妹夫,我是定要取你头颅来祭奠我家人的!”
赵凌神情僵硬,也不辩解,只问:“你……你和晚晴说了?”
“没有。”我说。
赵凌大大松了一口气。
我冷言道:“我并没原谅你,也永远不会。晚晴她是不知道,她若知道了也不会原谅你。我们陆家女子性子都烈。她现在嫁给了你,又马上要生第三个孩子了,我也见她对你是真的有情。越是这样,以她那性格,告诉她真相,只会逼死她。我不会这么做。”
赵凌脸色苍白,缓缓抬手,“谢郡主手下留情。”
“我早就不是什么郡主了。”我自嘲。
赵凌慎重道:“您在下官心里,依旧是郡主。下官对晚晴也是真心实意的,将来若有半点辜负于她,愿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轻叹,“你还是好好留着你这条命,照顾晚晴和孩子吧。”
赵凌依旧一躬到底。
我走去车边,和晚晴道别。
晚晴忽然拉住我的袖子,低声说:“有一事,还要问阿姊你一声。”
“什么事?”
晚晴略有点为难,道:“阿姊,你同我说实话。你当年,是不是和封峥他……”
她话留了个尾音。我更是无言以对。
晚晴叹了口气,“我就猜到了。”
我不免好笑,“你怎么猜到的?他又不喜欢我,只是我单恋他而已。再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晚晴皱着眉摇了摇头,“阿姊,封峥也在曲江这里。”
我怔住。
封峥也在曲江,和我在同一座城里。头顶同一片天,脚踏同一方地。
分别四年多,我们第一次隔得这样近。近到我又觉得旧伤一阵阵抽痛,呼吸不过来了。
我站在门口,目送赵家的马车逐渐远去,耳边还环绕着晚晴最后的那句话。
“他情况很不好。你有空,还是去看看他吧。”
我慢慢地往回走。
这天,是越发地冷了,我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草儿赶紧为我披上了披风。
我抬起头,就见萧政站在屋檐下,正静静地凝视着我。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我拜师后,大半年才回家一次,然后进宫去,见到萧政。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屋檐下,静静地望着我。有点冷漠,有点埋怨,有点担忧,又有点无奈。
那时候我还小,看不懂,只觉得他变奇怪了,于是和他渐渐疏远。
现在我看得懂了,只是我们之间这个距离,已经犹如隔着海一般遥远。
封峥曾对我说,要我不要喜欢他。我管不住自己,一头热血奔回城,看着我爹掉脑袋。从此我的世界就颠倒了过来。
夏庭秋以前开玩笑说,我当初就是个破碎的布娃娃,他把我捡回来,重新拼补起来的。
我在他的手里重新活了过来。我想要继续我的新生活,那我就必须和过去有个了结才是。
一个白絮从眼前飞过,又是一个白絮。接二连三,纷纷扬扬。
我抬起头来。这是下雪了吗?
萧政从屋檐下走出来,和我面对面站着,撑起了一把紫竹伞。
我看着他,低声问:“你都知道?”
萧政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来,将我抱住。
我平静地由着他拥住。
雪越下越大,紫竹伞笼罩下的天地间一片静谧。我可以清晰地听到雪花落在伞上的沙沙声,还有萧政紧张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靠在他的肩头,缓缓道:“我想去见见他。”
萧政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收拢,将我抱得更紧了。
伞落了地,雪花直接飘到我们脸上,冰凉浸骨。
我闭上眼,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雪下了一夜,地上铺了一层白毯。车轱辘轻轻转动,轮子在雪地上留下长长两道痕迹。
车在城中小巷里转来转去,像是绕迷宫一样,没有个尽头。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只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晚晴的那句话。
他情况很不好。
窘迫?他到底是封家长子,自己又有俸禄官职和封地,没道理过得不好呀。
车终于停了。
一座普通的中等小户人家的宅院,门口也没有匾额。
草儿去敲门,一个老伯过来开门,眯着眼睛看了看我的车,说了声:“是赵夫人呀?大冷天难为您亲自过来探望我家公子。”
老人家眼神不好,见着车好,又是女眷,就把我错认作晚晴了。
我想解释,老伯已是匆匆往宅子里走去,碎碎念着:“我这就和公子说去。赵夫人又来看他了。”
我无奈,只好屏退了草儿,自己跟了过去。
这座宅院也不算小,却空荡荡的,一路走来,连个仆从的影子都看不到。屋舍门户禁闭,花草也乏人护理,到处一副衰败的景象。
我走了半晌,也没看到那个老伯的身影,自己倒有点迷路了。不知怎么的,转来转去,走到了后花园里。
这里也是草木凋零,枯叶掩径,小池塘里残荷一片。
忽然望到东南角有一大片鹅黄,又闻着了芳香,想是腊梅开了,便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正背对着我,拿着一支剪刀,对着一树梅花在犹豫着不知道剪哪支的好。
那背影熟悉又陌生的。高且瘦,很瘦,仿佛都有点不堪那身衣服的重压,原本乌黑的头发也已经掺杂着银丝。
大概是听到了我踩着枯叶的声音,他头也没回,轻笑道:“你怎么来了?天这么冷,你身子又重。万一有点闪失,我拿什么赔你家老赵?”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着,一个字也发不出。
男子发觉不对,转过了身来。
风从遥远的地方刮过来,再从我们之间刮过,惊起了枯枝上的残雪。
惨白的天空之下,我沉默地望着封峥那张明显削瘦了许多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封峥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激动的红晕,飞舞的残雪在他眼底划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朝前走了一步,张口想说什么,身子却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一刻,我只觉得胸膛被挖了一个大洞,血淋淋的,再也弥补不了了。
第 86 章
老大夫从屋里走了出来,朝我拱手,道:“姑娘请勿担心,封将军已经没事了。将军体虚畏寒,想是在雪地里站久了,寒症犯了,这才晕厥过去的。老朽已经给将军施了针,他也已经醒了,姑娘可以进去看他了。”
我谢过老大夫,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暖气也让我一直有点抽痛的胸口舒缓了下来。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气,混合着家居被烘出来的木香,刺激着鼻子发酸。
封峥躺在床上,看到我进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一步上前,把他按回床里。
“大夫说你需要休息。”我给他掖了一下被子。
封峥只好躺着,只是一双眼睛盯着我,一动不动,像是要把我这个人看才穿一样。
他整个人都瘦了很多,脸色灰败,两颊深陷,眼角已有淡淡细纹,两鬓夹着银丝。他还不满三十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封峥忽然淡淡笑了,说:“我这是在做梦吗?”
我眼睛发热,却也笑了起来,“一听这话,就知道你不曾梦到过我。”
“这话怎么说?”封峥诧异。
“若是常梦到我,又何须多此一问呢?”
封峥愣了一下,呵地笑了起来,“你呀……”
他眼神温柔如水,抬起手,轻轻摸我的脸。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真怕我是一个鬼魂一样。
我握住他的手,把脸贴着他的掌心,闭着眼不说话。
他的手比我的手还凉。骨节分明,老茧厚实,虎口有几道疤痕。这和我爹的手很像,是一双久经沙场的武将的手。就是,太瘦了点。
封峥低声说:“我一直想梦到你,却是一直都梦不到。只当是你还怪我,不肯入我梦来。”
我口中酸涩,“我活得好好的,入你梦做什么?”
封峥笑起来,“所以今天见了你,我才释然了。”
我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怎么会弄成这样?
在那些天真欢愉的岁月里,在我羡慕又嫉妒地看着他和晚晴吟诗作对的岁月里,我是从来不曾想到,我们还有这么一天。
两个人,都一身是伤,寂寞寥落,只能彼此为慰籍,相对无言。
我落下泪来。
封峥忙道:“别哭呀。我没事的。”
我摇摇头,抹去了泪水,“你这是怎么搞的?以前壮得像头牛,现在虚弱成这样。别说是我当年刺你一刀,到现在还没好。”
“怎么会?”封峥语气轻松,“不过是当初战场上落下的旧伤。等过了冬,到了春天,就会好起来的。倒是你,当初你伤得很重吧?”
“我师父救了我。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
“这么说来,你这几年,一直躲在山里了?”
我点了点头,“过了几年与世隔绝的日子,现在下山一看,发觉真是物是人非了。特别是你。”
“你以为我如何?”
我嗤笑,“以为你高官厚禄,娇妻美妾,儿女满堂。”
封峥也笑起来,用力过度,突然有点咳。我急忙帮他拍背,手碰上去,摸到的是硬硬的骨头。
他竟然这么瘦!
什么样的旧伤,可以把人折磨成这样?
我问:“你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你家里人呢?”
“家里人多事杂,这里清静很多。”封峥说,“这院子是我外祖父留给我的,多年没收拾,有点乱,住着却舒服。我也不是一个人,这不是有家丁吗?”
“那大夫开的药,吃着怎么样?”
“姚大夫是远近文明的良医。”
我握紧了他的手,良久不语。
一室沉香,心头像压着一块磐石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草儿在外面轻声道:“姑娘,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我和封峥都如大梦初醒一般。
“你这是要回赵家了?”封峥问。
我看着他关切的目光,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话怎么都说不出来,只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你们姊妹重逢,也不容易。”封峥说,“晚晴对我也很照顾,代我向她和赵凌问声好。”
“我知道。”
我朝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封峥靠在床头,默默地望着我。削瘦的面容一片平和,眼里却有着不舍。
他的面容依旧是俊逸的,挺直的鼻梁,温润的双眼。我以前总喜欢偷偷看他的侧面,看他不苟言笑的模样。现在他倒是笑了,对我笑得温情脉脉。可是我却觉得心里更加痛苦了。
“你好生休养。”我轻声说,“我争取明天再来看你。”
封峥听我这么一说,似乎松了口起,露出欣慰的神色来。
我逃一般离开了这座院子。
封峥说他就像在做梦,我却觉得我更像是在梦中。
一场繁华大梦。我穿过草原,穿过沙漠,领略了北地风貌,又经历了家族兴衰,再然后在海上飘飘荡荡。
忽然醒来,发觉家已经没了,妹妹幸福地活在虚构的世界里,昔日爱过的那个白马青袍的翩翩少年也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
以前,我的心里有很多很多的恨。
现在真的面对昔日遗留下来的荒凉,我才发觉,我心里最多的,只有一种无力感。
回程的路上又下起了雪。车行到地方,停了下来。草儿撩起车帘。我钻出去,就见萧政手执一柄紫竹伞,站在车下,对我伸出手。
不知道怎么的,他这张精致而充满意气的脸,忽然和封峥那张削瘦而沉静的面孔叠加在了一起。
我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然后被萧政不耐烦地捉住了。
几乎是被他半拉半抱下车的。
下人都识趣地别开了脸。我也有点木然了,随着萧政占我便宜。
萧政将我带回院里,握着我冰凉的手,笑着说:“怎么,才出去半天,心就旧野了?这下你人也见到了,可满意了?”
我抽了抽鼻子,问:“他的身子怎么会差成那样?”
萧政不悦地皱眉,“驰骋沙场,又不知保养休息,过劳成疾。我听人说,谁见了他当年打仗那样,都会觉得害怕。那种不要命的打法,根本就是找死。他倒是连战连胜,军功赫赫。我要给他个大将军当,他却辞官了。也是,身体糟糕成这样,也没法再上马了。可惜我们东齐损失了一员大将……”
我越听心越凉,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你只关心这个?”
萧政斜眼看着我,冷笑道:“我是一国之君,我不关心这个,那关心什么?”
我狠狠别过脸去。
萧政走过来,温柔地搂着我,“你若担心他,我叫太医给他看看好了,再拨几个人去照料他。”
我说:“我想过去照顾他。”
萧政搂着我的手猛地一僵,然后放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想过去照顾他。”我朝着萧政缓缓跪了下来,“陛下回京后,我就要跟着走,留在这里的时日不多。我想尽一份力。”
萧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他抿着唇,眼神冰冷如霜。
我淡然以对,“我如果不这么,怕是一辈子都不得安生的。还望陛下成全。”
“你这个时候倒知道叫我一声陛下了。”
“民女求陛下开恩。”我匍匐在他脚下。
“你——”萧政激怒。紫竹伞跌落在地。
“你跪到死都没有用!”
他甩袖扬长而去。
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敢扶我起来。我就这么继续跪在雪地了。
冰凉刺骨的雪水浸进衣服里,膝盖被坚硬的地砖硌得生痛,单薄的衣服抵挡不住寒气,我瑟瑟发抖。
有点后悔了。若多点耐心,回了屋再跪下来求他,也不至于挨冻了。
只是现在吃后悔药也晚了。我认命地继续跪在地上。
天色已经暗了,雪越来越大。我本来就畏寒的身体经受不了多久就开始瑟瑟发抖了。
手脚像是觉得针扎般的麻痛,然后转为剧痛,再失去知觉。胸口旧伤仿佛裂开了一般,喘不过气,喉咙里渐渐涌出一股血腥。
脑子里昏昏沉沉,觉得身下的大地开始旋转。
我浑身脱力,而边听到草儿的一声惊呼。
脑子里是纷至沓来的梦。
阳光明媚的大树下,俊俏少年笑着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女娃。
祠堂里,爹黑着脸拿鞭子指着我:混账,还敢说你没欺负你妹妹。
浩瀚如海的沙漠里,我坐在马上,靠在封峥的怀抱里。
士兵冲进了家中,娘倒在地上,我将匕首□了封峥的胸膛之中。
繁星满天的海滩边,夏庭秋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踩着鹅卵石,慢慢地走着……
后背一股霸道的热流冲来,我哇地一口,将堵在喉咙里的腥液吐了出来。
我缓过一口气,张开了眼,不免吓一跳。
萧政一身污血,坐我对面,表情狰狞得很。
我诧异,“你这是怎么了?”
萧政一副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张口就一串咆哮。可惜我耳鸣得厉害,来不及听清楚,就又晕了过去。
仿佛像置身于烤炉一般,能把人肌肤烤焦的热浪让我痛苦不堪。
恍惚间又像回到了沙漠之中。头顶是炽热的阳光,脚下是灼人的沙子。我赤着脚,蹒跚而行。
身边没有一个人。我疲惫且饥渴,彷徨又恐惧。我大喊大叫,喉咙里一片血腥,空旷的沙漠里没有半个回音。
我重重跌倒在地上,呼吸越发急促,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可是空气却始终没法进入肺里。
我这是要死了吗?我惊恐地叫起来。
不,我不要死!好不容易坚持下来了,我要活下去!
爹!师父!二师兄!二师兄——
“嘘……”有人抱住我,“我在这,我在这里!没事了……”
我努力张开眼睛,高热让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得到一个人影,那个那个熟悉的感觉却是我不会认错的。
我热血上涌,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抱住那个人不放手。
“二师兄——”
第 87 章
夏庭秋不住抚摸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说:“没事了。别哭,你现在不能多说话。”
我紧拽着他后背的衣服,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他衣襟上,“你为什么才来?我等你等了好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夏庭秋哭笑不得,抱紧了我,“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没有人会不要你。乖,别哭。已经没事了。”
我哭得不亦乐乎,哭到后面又喘咳起来。肺部剧烈地疼着,我蜷着身子咳成一团,满嘴铁锈味。
夏庭秋焦急地叫了我几声,有人在我的穴道上扎了一针,我又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睡眠就要平静很多。低热有点反复,偶尔会做梦。可是不论何时,只要我焦虑着醒来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手,对我温柔低语,喂我药和粥。
我觉得很是安心,也抓着他的手不放。
等我彻底清醒过来,已经过了五日了。
窗外是个亮晴天,寒鸟在枯枝上鸣叫着,门外传来唰唰的扫雪声。
左手被一个人紧握着。那人正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我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松散的头发。
夏庭秋猛地抬起头来。对上我清明的眼神,他似乎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摸了摸他带着疲惫的脸,浅浅笑了。
夏庭秋也笑着,俯身过来,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
钱太医给我把过脉后,萧政也出现了。
夏庭秋一直坐我床边喂我喝粥,见他来了,便站起来,拱手行礼。
萧政为人傲慢,目空一切一直是他的待人态度,可也对夏庭秋点了点头。这让我也惊讶了一下。
“好些了吗?”萧政问我。
当着夏庭秋的面,我也不好如往常一样对他使性子撒泼。我谨慎得体地说:“虽然还没什么力气,不过已经好多了。谢陛下关心。”
萧政嘴角牵了一下,看了夏庭秋一眼,“想必你也好奇你师兄怎么会来。”
的确。萧政花了这么大力气才把我给抓到,怎么会轻易让夏庭秋来见我?他就不担心夏庭秋趁他不注意带着我偷跑了?
萧政可不是什么心胸广阔之人,就算我能原谅他杀我全家,他都不能容我和夏庭秋两人在他眼皮底下亲亲热热。
夏庭秋问我:“雨儿,你对开辟新航路一事,知道多少?”
话题一下跑那么远,我脑子转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我就知道你告诉我的。不是官府与海盗有勾结吗?”
“正是。”萧政脸色沉了下来,“我这次南下,本是巡视新修建好的京海运河。前阵子我却私下接了一张折子。有位官员冒死像我禀报了定波地方官府私下勾结海盗,独霸航道,洗劫来往商货船之事。”
我惊讶,“你竟然不知道?我还当是你的主意。”
夏庭秋咳了一声。
萧政的脸更黑了三分,“你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
“我曾听水手们说过,浪番国的国君就公然鼓励海盗去别国烧杀掳掠,还与他们一同分赃。所以他们的海盗才会如此猖獗。我当然觉得这个行径十分可耻。奇Qīsūu.сom书可是一听说官府和海盗勾结,便想若是有利可图,你也未必不会这么做呀。”
夏庭秋又咳了一声。
“你觉得我是个无耻之君?”萧政额头的青筋暴露。
“我只是随便说说。”我见不妙,赶紧圆场,“我以为你明察秋毫,下头这点动作应该瞒不过你的眼睛才是。既然你是真不知道,那就是我错怪你了。”
萧政神情缓和下来。看来上位者都喜欢被拍马屁,即便刻板阴沉如萧政者都不能免俗。
我问:“这么说,你并不知道此事?那你现在打算如何办?”
“自然是绝不姑息。”萧政一脸理所当然,看我的眼神十分鄙视。
我多嘴,说:“为何不考虑效仿番国国君的作法?”
萧政语气傲慢:“番国弹丸之地,贫瘠荒凉,靠海上掠夺为生,尚且说得过去。我们堂堂东齐,地广物博,海路贸易兴旺,犯得着为这点蝇头小利毁了数百年的声望?”
我看惯了他一脸阴沉地说着那些诡计,猛然听他这般高谈阔论,一时有点不习惯。
夏庭秋很耐心地解释给我听,“我已经和陛下商讨过了,陛下有意剿匪,夏家和船王家族都乐意协助同陛下。”
“这么说,是要打仗了?”我皱眉。
“必然会有一场争斗的。”夏庭秋微笑,“我们胸有成竹,你不用担心。”
我拉着他,小声问:“为什么不是皇帝派兵?”
夏庭秋也小声答:“他派兵,那条航道就没我的份了。”
“他倒白占便宜。”
萧政拧起了眉头。
我赶紧冲他一笑,“陛下这个决定,真是英明。”
萧政对我的吹捧无动于衷。他冷漠地看了看夏庭秋和我,一言不发,扭头离去。
等他走了,我伸出手,就在夏庭秋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夏庭秋痛叫,“乖乖的,力气怎么这么大?你不是还病着吗?”
我阴笑,“谁叫你刚才装小白兔?”
“那怎么是装?”夏庭秋不满,“天家之事,本来也不是我这种黎民百姓能过问的。不闻不问不说,这才是君子为人之道。”
“你就继续君子吧!”我气道,“他现在装得好。在你来之前,还一副欺男霸女的模样。你要不来,他就带着我回京城去了。我看你到时候去哪里找我!”
夏庭秋笑嘻嘻地抓住我挥舞过去的拳头,“师妹息怒!师妹息怒!你放心,你就算被他带到天涯海角,我一样可以把你找得回来。”
“你就吹吧。”我扑哧笑起来,“你是怎么寻过来的?大摇大摆走来敲门?”
“当然。”夏庭秋扬眉,“不然还能翻墙不成?”
“萧政竟然放你进来?”
夏庭秋说:“你当时病得正沉,他家太医束手无策。我说带了药来,他二话没说就放我进来了。”
“难怪。”
“他倒是真的关心你。”语气酸溜溜的。
“可惜没用在对的地方。”我不以为然。
“不说他了。”夏庭秋摸摸我的头,“听说你和你妹妹重逢了?”
提起晚晴,我立刻兴奋起来,拉着夏庭秋絮絮叨叨说了好长一番,然后就极其自然地想到了封峥。
“怎么了?”夏庭秋见我停住了,追问。
我咬了咬下唇,说:“我见着封峥了。”
夏庭秋眨了下眼,望着我没说话。
我在他的沉默中继续说:“他身体很不好,几乎是卧病在床。大夫说他只是一点旧疾,可我却看着很不放心。我……我想求大嫂过来给他看看。”
夏庭秋眼帘低垂,沉吟片刻,道:“也好。上个月大师兄给我来信,说一家人正在惠川走亲戚,要小住一个月。惠川离这里也只有六、七天的路程,请大嫂来一趟也方便。”
我心里发热,“谢谢。”
“谢大嫂吧。”夏庭秋似乎轻叹了一声。
我在家里又休息了两日,几番央求,才终于得到萧政和夏庭秋的同意,再次去探望封峥。
夏庭秋略有点不高兴,却没怎么摆在脸上。倒是萧政在我临上车前,冷不丁地对夏庭秋说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个养不熟的。对她再好,心里也只挂念着封峥一个人。人家不来招她,她都会自己巴上去。”
夏庭秋脸上的那丝笑被这句话抹没了。
我也心中窝火,忍不住顶嘴:“那也是要看什么人养!”
萧政被我顶了一句,果真心情大好,阴恻恻地笑了两声,转身就走了。
夏庭秋诧异,“他还真吃你这套。”
我头疼,“别说了。我发觉我身边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怪。”
“好在我很正常。”夏庭秋又恢复了嬉皮笑脸。
我憋着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夏庭秋手搭着车门,探头追问:“我说,你刚才说,要看什么人养,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打马虎眼,避开他的视线。
夏庭秋那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就是说,换了人养,你就养得熟了?”
“你听他胡扯。我又不是狗!”我被夏庭秋这样看着,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发热,干脆扯过车帘放下来。
车动了起来。
夏庭秋的念叨就像一根丝线一样钻进我的耳朵里。
“那我养你十来年,把你养熟了没?”
第 88 章
到了封府,又是那天那个老伯来给我开的门。大约是封峥嘱咐过了,他这次仔细看了看我,认出我不是晚晴,便道:“可是陆姑娘来了?我家公子等了你好些天啦!”
我顿时觉得很惭愧。我和封峥约着次日再来,这个次日却拖成了数日,白教他这样等我。
可是封峥却笑道:“四年都等过了,这几天算得什么?”
一句话说得我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这几天天气回暖,封峥脸色略好了点。他见了我自然是极开心的,招待我吃点心。
“当年守边关的时候,当地人特别喜欢用□做这种酥饼。后来我回来的时候,就跟当地人要了一张方子,让王婶学着做。”
“听说你打起仗来就不要命,这才落得一身是伤?”我问。
封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年轻气盛,总想着建功立业,觉得一点小伤不碍事。”
他提起茶壶为我倒茶,手微微发抖,溅了两滴茶水落在桌子上。
我鼻子一酸,不动声色地别过脸,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封峥也什么都没说,袖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扫,水痕就不见了。
“阿雨,”他问,“你会在曲江住多久?”
我心里也没数,“我随二师兄来的。等他的事办完了,我估计也得走了。”
“这么说,也不会常住了?”封峥垂眼没看我,笑得几分落寞,“真是可惜。这院子里种了不少海棠。我还想着,等到了春天,再同你一起赏花呢。”
我怔怔,道:“也不是不可。我回去就同师兄商量。”
封峥眼里露出欣喜之色,张口要说话,忽然又捂着嘴,咳了起来。
仆妇快步走进来,端着一碗汤药,“公子快把药喝了吧。”
封峥看着那黑糊糊的药汁,露出腻烦的神情,却一把接过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慢点,缓口气。”我赶紧把茶送他手里,“对了,我已经给我大嫂去信,请她过来给你看看病。我大嫂是医圣之女,我的命大半都是她救的。”
“我这病……咳……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何必……咳咳……何必麻烦她?”
我拍着他的背,“等你把话说顺了,再来同我讨价还价吧。”
封峥喝着茶,似乎有满腹的话,却没再多说半个字。
我望向窗外,只见墙角就种有一株海棠花。心想若是春天花开了,从卧室就可一眼望见□,也真别致。
趁着萧政忙着清算贪污官吏,无暇寻我晦气,夏庭秋又忙着借此机会为夏家谋取福利,没空管我,我往封峥这里跑得更勤了。
封峥南下养病,只带了一个小厮。黄伯和王婶本是原来看宅子的老家丁,老两口的儿子和儿媳也在府里帮着做点事。这么大一座宅子,只有这几个人,难怪衰败得这么厉害。
其实我和封峥并不是很聊得来。吟诗作对我不在行,对弈我总输,我们真是找不到什么相同的兴趣爱好。我想来想去,只好把这几年在山里和海上的生活说给他听。
山野生活很愉快,我说着开心,封峥听着津津有味。我们顺便把当初在北辽的经历也拿出来追忆了一遍。说到人妖王爷的那些丑事,两人一起拍案大笑。也不知道隔着大海,此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迦夜王爷有没有打喷嚏。
至于过去的不愉快的记忆,我们俩都极有默契地从脑海里暂时抹除了。
我后来又和晚晴见了几面,说到封峥,她也连连摇头。
“阿姊和封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封峥哥哥他也从来不说。只是我和他重逢后,一提起你,他就黯然伤神。你忌日那天,他尤其难过,喝多了酒说胡话,说他辜负了你的信任。有一次我看到那把匕首,就是你在抄家的那天刺了他的匕首。他似乎一直收在身边的。”
我回想起抄家那时的兵荒马乱,心里还有点犯怵。
晚晴问:“阿姊,你和他,真的再没有机会了?”
我苦笑道:“说出来你怕不信。我原先是喜欢他,他却不喜欢我的。他现在,顶多只是为当初瞒着我而有点愧疚吧。”
晚晴摇了摇头,“阿姊,你别怪妹妹在你面前说教。情爱一事,我这已婚妇人,可比你要清楚些。封峥哥哥他若是不喜欢你,如今也不会变成这样。他这个人,我们俩都熟悉的,性子倔强,耿直忠正,一根筋到底,宁折勿弯。他当年忠于皇上,就负了你,所以这些年来良心不安,于是自我折磨……”
“别说了……”我不自在。
“让我说完。”晚晴难得固执一回,“他在战场上那么不要命,我当初听说了,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他怕是要以身殉你啦!”
我手抖了一下,茶杯打翻,茶水浸湿了桌布。
窗外,我的大外甥正有奶娘抱着和弟弟玩。孩子们的欢笑声给这个阴沉沉的雪天带来了一点难得的生气。
“阿姊,”晚晴在我身后说,“四年过去了,你还喜欢他吗?若是喜欢,就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大嫂如她来信上写的,果真提前两日到达了曲江。
我出城去接她,顺便送夏庭秋一趟。他这次回天钦岛同船王汇合,还带着五千水师,三方联手,一举歼灭海盗。
这注定了是一场恶战。我为他担忧得几天都没睡好,夏庭秋倒是摩拳擦掌。他壮志绸缪,等着打一场漂亮的仗,在海上,也在夏家,立下威信。
我按照海岛人家的传统,绣了一个荷包,里面放上一枚小海贝。我在万佛岛上买的那个拇指大的玉质小宝瓶,后来请和尚给开了光,也放进了荷包里。
宝瓶,宝瓶,希望能保他平安,早日回来。
夏庭秋拿着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我:“这上面绣的到底是什么?”
“海棠花!”我怒,“你没长眼睛啊?”
“海棠?”夏庭秋庆幸地嘀咕,“我差点以为是棉花。”
大嫂哈哈笑,“你们两人还真是老样子。少了你们俩吵嘴,我都觉得山里寂寞了许多。”
夏庭秋要动身了,我送他上船。
我把荷包塞进他怀里,说:“你现在是一家之主,得有个当家的样子,不用什么事都冲到前头了。有空跟迦夜学学,我看他家长派头就挺足的。”
夏庭秋笑着应下来。
他今天是悄悄出发,萧政也没来。看着四下无人,夏庭秋抓着我的手,低声说:“我之前向皇帝提出要带你回去,他推脱以后再议。我想他是不肯放人,将来还不知道要找什么借口。”
“不奇怪。”我忿忿咬牙,“他贼心不死。我都怀疑是不是我上辈子欠了他钱没还了。”
“我可以安排人悄悄带你走。”夏庭秋盯着我说,“皇帝南巡带的侍卫大半都留在了定波,我的人带你出来不难。”
“不行。”我坚决摇头,“晚晴一家在他眼皮底下。”
“那你……”
“别急。”我把手一摆,一副江湖大姐的派头,“我也想清楚了,我逃来逃去也不是个办法。只有让他自己想明白了,放手了,这个事才算有了个了结。我会同他好生谈谈,你只管专心去杀敌吧。”
夏庭秋笑着,按照老习惯,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船。
他身姿矫健,船夫不禁喝彩。
清晨海面上的薄雾犹如一匹轻纱,渐渐将远去的船遮住。海鸟鸣叫着掠过海面,飞向天际云雾后的那轮淡淡的晨日。
大嫂长吁了一口气,“老二为了你,也算是鞠躬尽瘁了。你就是他心尖上的那块肉啊。”
我的心剧烈地跳着,“大嫂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吗?”大嫂瞅着我,莞尔道,“你自己心里不也很清楚吗?人生得此知己,也不枉来世上走一回了。”
“大嫂……”我窘迫。
大嫂爽朗笑道:“不打趣你了。走吧,去给你的封哥哥看病。”
我带着大嫂去封府。
封峥正在发热,脸颊微红,眼睛格外明亮,竟然显得精神很好。他一见我,便露出和煦的笑容,过了片刻才看到我身旁的大嫂。
大嫂上下打量他,道:“听阿雨念了你许久,今天终于得见了。”
封峥道:“劳烦叶夫人不远千里来为在下看病,实在过意不去。”
“封公子要谢的人是她吧。”大嫂指了指我,“阿雨很是担心你,急忙把我催来的。”
封峥望向我。我低头笑了笑,“举手之劳。”
大嫂行事干脆,不说废话,立刻开始给封峥做检查。我坐在旁边,看大嫂有条不紊地忙着。
她的笑容慢慢收敛,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检查到心胸处的时候,大嫂的眉头已经紧锁。
“有什么不对吗?”我不安地问。
大嫂转身命令我:“阿雨,你先出去!”
“怎么了?”
封峥反倒一脸轻松,“我要宽衣了。这里留叶夫人和王婶就够了。”
我红着脸从屋里灰溜溜地跑了出来。
第 89 章
封家到处空荡荡的,我晃着晃着,闻着煮香肠的气味,一路寻到了后院的厨房。
黄家媳妇正在灶上忙着,见我来了,笑嘻嘻地切了一块刚起锅的香肠给我。我吃得满嘴流油。
“听说陆姑娘找来了神医给我们家公子看病?”黄家媳妇兴高采烈道,“这个神医能把公子的病治好吗?”
我胸有成竹,“我大嫂可厉害了。我当初生病快死了,都是我大嫂救的我。”
“若能治好,那就太好了。”黄家媳妇说,“小妇人给公子做了大半年的饭了,因为那个病,他成天除了吃药就只能吃点清粥小菜。等他病好了,咱一定要做几道好菜给公子尝尝。”
“那你家公子的病肯定会好的。”我说,“也许到了开春,他就能吃上他最喜欢的辣子鱼呢。”
黄家媳妇一高兴,往汤锅里多丢了几块排骨。
我啃着奶酥饼,又晃悠到了后院。
先前封峥说过院子里种有海棠,我这回才留意到东墙那头果真有一小片矮树林,的确是海棠树。现下正是严冬,海棠树都光秃秃的。
我蹲在林子边一边啃饼子一边想,等到了春天花开了,把院子收拾一下,还可以在这里野餐呢。
那时候封峥的病该好了,我们还可以骑马出城踏春。当然首先得说服萧政同意我留下来。
我正在犯愁怎么和萧政谈判,听到大嫂在喊我。她已经结束了检查,正站在廊桥下冲我招手。
“阿雨,你过来一下。”
我一溜小跑到她跟前。
“怎么样?”我急切地问,“他的病棘手吗?”
大嫂犹豫着,拉过我的手握住。
她低声道:“有点事,你必须得知道。封公子的情况很不好。”
“怎么了?”我强笑着,不安地呢喃,“他的病不好治?”
“阿雨。”大嫂重重握了一下我的手,斟字酌句道,“你应该知道,有个说法,叫: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我的笑容冻结在了脸上。
“怎么会……”我呢喃,“不就是点旧伤吗?只要用好药,好好休养,不就没事了吗?”
大嫂叹气,“他一直瞒着你的。原来的大夫给他用的药,也是吊命的药。”
我失声叫起来:“什么?”
“你别激动,听我好好说。”大嫂抓紧了我,“他不但旧伤沉疴,以前在战场上还中了毒,因为身体不好,拔不干净。伤上加毒,毒上添伤,他又不曾好好休养,所以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我急得浑身发抖,“大嫂,你都没有办法吗?你不是医圣之女吗?”
“阿雨,我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可你救了我啊!”
“你当初并没有他这么凶险。”大嫂摇头叹气,“让我这么和你说。人就好比一张织机,各个部件用螺钉螺帽连结起来。一个部位出了问题,这织机就用得修理。你当初就是一两处部件坏了,我给你修补起来。而封峥他……他这部织机,已是千疮百孔,濒临散架了。”
我呆呆地站着,手脚冰冷,心跳鼓噪,脑子像是被一棒子敲晕了似的。
“你的意思是……封峥他……你救不了他了?”
大嫂避开我的视线,“回天乏术,我也很愧疚。我实话实说,他现在也就是在强撑着。我若没来,他能不能熬过今年冬天都难说。”
我只觉得心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疼,声音颤抖,“他连今年都过不了?”
“我开了几个方子。若按照上面的来,或许能熬过冬天吧。”大嫂忧伤且同情地看着我,“我真不想让你伤心,阿雨。可是我觉得既然他已经时日不多了,那就必须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喃喃道:“封峥,他自己知道?”
大嫂沉重地点头,“他本不让我告诉你的。我同他说,这事是瞒不住的。几年后阿雨知道了,你让她悔恨死吗?他这才同意告诉你。”
我放开大嫂的手,转过身,朝封峥的房间走去。
大嫂喊住我,“阿雨,我知道你难过。不过别忘了,他比你更难过。”
我茫然,坐在廊桥下,一动不能动,身体沉重得就像一块石头。
大嫂说,封峥也要死了。
继爹、娘,弟弟妹妹后,又一个要死在我面前的人。
当初替我算命的先生怎么就没算出来我是个扫把星的命?谁和我走得近,谁就被我克,一个接一个,直到全部被我克死干净。
我当年从来没想过陆家会被灭门,如今也没想过封峥会死在我眼前。我不会和他朝朝暮暮地生活,但是他也应该平安幸福地活到老,然后死在子孙的包围之下。
他还那么年轻,就像一把正熊熊燃烧的火把,却要被掩埋进沙土之中。我可以看到他的火光逐渐微弱,现在只剩那么一点如豆,挣扎着,残喘着。我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我忽然想起晚晴的话。她说,封峥在战场上那么不要命,是想殉我。
假如他是真的想殉我,那他当初若知道我没死,还会不会那么做?
我一直呆坐着,知道黄家媳妇告诉我午饭好了,这才如梦初醒。
封峥一直在屋里作画。我轻轻走进去,生怕惊动他。可是他还是察觉了,转头从我一笑。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呢。”
我站在门边,就怎么也走不动了。
封峥低头继续作画,一边问:“你都听你大嫂说了?”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吓着了?”封峥抬头冲我一笑,如沐春风一般。
“你不害怕?”我问,“你难道没有觉得不甘心?”
封峥搁下了笔,叹道:“有的吧。原来只是觉得,一个将士,未能死在沙场上,却死在病床上,有点遗憾。后来见到了你,就觉得后悔了。如果当初不那么拼命,多保护一下自己,那会多出多少和你相处的时间呢?真的,有点不甘心呢。”
我凝视着他的双眼,字字坚定道:“我会陪着你的。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
第 90 章
送走了大嫂,我求见萧政。
一国之君长期在外,诸多公事处理不便,堆积成山。又加上这次彻查定波官府和海盗勾结一事,查出盘根错节的一大串事来,没有一处是能省心的。
我叫草儿去传话,过了两日,萧政才召见我,要我同他一起用晚饭。
我担心我一开口,他没准会气得掀桌子,所以吃饭的时候十分安分,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提。
萧政心知肚明。等饭后消食的茶端了上来,他这才慢条斯理地问:“你这次又要求我什么?”
我放下茶杯,跪在了他的面前。
“又跪?”萧政明显不悦,冷笑道,“我现在一看你下跪,就知道没有好事。”
“陛下英明。”我硬着头皮说,“小女有一事相求。陛下,封峥的病已沉疴,时日不多了。求陛下允许小女暂时留在曲江照顾他。”
只听哐的一声,是茶杯顿在桌子上的声音。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他没把茶水泼我身上,已经算不错的了。
“陆棠雨,”萧政的声音冷如冰霜,“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触及我的底线,莫非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去你祖宗的!我顿时在心里破口大骂。要不是你当初杀我全家,现在又软禁我,我犯得着和你这样纠缠吗?明明你自己才是罪魁祸首,所有不痛快都是你自找的,却说得好像我多恃宠而骄似的。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可萧政到底才是掌控天下的人。我有求于他,再不乐,也只能好声好气地恳求:“陛下息怒。封峥的日子不多了,他是我旧友,我不忍他孤单,留下来照顾他,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萧政讥笑,“是什么情?怕是你还是舍不得他吧?”
我支吾,“我同他相识这么多年了……”
“够了。”萧政厉声道,“你们当年的事,真当我不知道吗?”
我闭上了嘴。
萧政沉默了半晌,低声说:“夏庭秋出发前,求我让他带你走,我没同意。”
“是,师兄同我说了。”
“我留你下来,也是想看看,等到关键时刻,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诧异地抬头,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陆棠雨,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谁对你好,你就对谁好,人人都一样。可总得有个特别的,是吧?”萧政苦涩一笑,几分落寞,“封峥碰上你,真是倒霉。他赔了一条命,你等他死了,回头照样活蹦乱跳地过日子。要我说,是你害了他。”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我回头望见院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火光冲天,嘈杂的人声中夹着金戈交鸣之声。
这个变故实在是太突然了,我脑子里一片茫然,一时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侍卫统领奔至阶下,“陛下妙算,叛军果真将院子和府衙围住了。手下兵士因为有准备,应对及时,并没有让他们占得便宜。现在两方僵持着。”
萧政处乱不惊,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拖着。”
“是。”侍卫统领得令退下。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过来。这是勾结海盗的地方官府丧心病狂、胆大包天,趁着萧政的大半护卫都留守定波,水师又被夏庭秋借调走,进而来突袭曲江,想要弑君。
我一跃而起,掉头往外冲。
“拦住她!”萧政的声音伴随着茶杯摔碎声响起。
草儿和一个侍卫掠了过来。以一对二,我不是对手,没几下就被他们抓住,点了穴,丢回萧政脚下。
我又急又怒,破口大骂:“萧政,你这混账!有种就放开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你急什么?”萧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赵家的家丁都是赵凌当初的亲兵,看家护院绰绰有余。至于你心心念念不忘的封峥。他那破院,叛军还不屑去呢。”
他亲自过来解了我的穴。我一口气憋得急了,呛咳起来。
萧政动作轻柔地拥着我,给我拍背。
“不用怕。你在我身边,就没人伤得了你。”
那就换成你伤我了。我咬牙切齿,一把推开了他。
萧政眼里受伤的眼神一闪而过,讪讪地收了手。
“现在我们被围困住,你也出不去的。我既然有准备,就不会坐等叛军杀进来。我早已经派人去定波调动卫军。不过今日,这场叛乱就可平息下去。”
我听他这么一说,恢复了理智,可转眼一想,又发觉不对。
“我师兄可知道?”
萧政淡淡一笑,邪气逼人。
我头皮一阵发麻,继而心中狂怒,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油然而生。我上前一把拽住萧政的衣领,将他重重逼退到墙上。
“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你不是同他合作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知道定波要反?”
“他若连这一步都估计不到,那也就是个废物,我更不能将你交到他手上。他若估计得到,自然也会留了一手,没准还会回来找你。我也想看看,他到底为你能做到多少。”
“这是一场游戏吗?”我勃然大怒,“这个天下,曲江的百姓,你的手下,还有我,我师兄他们,都是你过家家的玩具吗?萧政,我一直当你是明君,才对你忍了又忍。可你现在居然随意拿人性命来赌博。你简直太荒唐了!”
萧政岿然不动地背手站着,平静地望着我,“不是我荒唐,是你太天真了。棠雨,你被保护得太好,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险恶的事。我是天子,以国为家,现在家事不宁,我有权管理。还有,这也不是过家家。你们就是我指下棋子,早点明白,早点认命吧。夏庭秋自命不凡,如今也是机会,让他看清自己的斤两……”
我的怒火再也无法压抑,扬手重重扇在萧政的脸上。
“陛下!”草儿叫道,冲过来将我一把拽开。
萧政偏着脸,半晌没动。
我气得眼前一片血红,一字一顿道:“你杀我全家不够,还要毁我最后的希望。萧政,我师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叫你后悔当初被你老娘生出来!”
粗鲁的字眼换来萧政讥讽地一笑。他摸了摸被我扇过的脸,转过头来,走到我面前。
他将嘴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也许,真的毁灭了你的一切希望,你就哪里都去不了了……”
我果断地屈膝踢去,中断了他的话。这个好女孩不应该做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惊骇大叫。我被草儿拽倒,侍卫们奔过去扶着捂着下腹的萧政。
萧政面色苍白,好一阵都缓不过气来。
我慢慢爬起来,戏谑一笑,冷言冷语道:“我毁了你那玩意儿,你也就怎么都折腾不起来了。”
草儿操起手刀就向我砍来。
“住手!”萧政从牙缝里喝道。
“陛下……”草儿不甘心地垂下手。
“棠雨,你够狠。”萧政慢慢回转过来,长长吁了一口气。
“你说错了。”我冷笑着反驳,“我若够狠心,早就不用顾忌你是劳什子明君,只管取你项上人头给我爹娘祭坟。我就是心软又脾气好,才一而再、再而三容你肆无忌惮到现在。哪知你这人得寸进尺,将主意打到我师兄头上。我言出必行。我师兄若有个好歹,我绝对要你后悔所对我做的一切!”
萧政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没再说话。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亮,叛军点燃了周围的房舍,燃烧着的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就像一声闷雷。
今夜天色很不好,厚重的乌云遮住了繁星和月光,北风呼啸,让火势不可控制地蔓延下去。我在屋里就听到外面房屋起火的百姓呼喊的声音。大人们在嚎叫,孩子们在哭喊,这个场景惨得犹如地狱一般。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就像是上天发了慈悲,只一柱香的时间地上就积了一层白霜。火势终于得到控制。
我忐忑不安地坐在室内。萧政的眉头越锁越紧,露出一丝焦虑。
“陛下!”侍卫统领匆匆跑到跟前,压低声音道,“大雪封道,辜将军的队伍无法按时赶到。”
萧政眯起了眼,锋利的视线仿佛能割裂这沉沉黑夜。
侍卫统领埋头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还有多少人?”萧政沉着声问。
“方才清点过,包括守卫府衙的人,一共还有五百,其中两成已负伤。”
“留五十给朱知府。告诉他,能走就走。若走不了,我会在忠臣录里为他加上一笔的。”
萧政的声音里一片萧瑟,听者动容。
他站起来,大步走出屋。我犹豫了片刻,跟了过去。
屋外是漫天飞舞的雪花。曲江也算偏南,今年却这么反常,遇着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风雪。仿佛是上天给萧政出了这么一道考题似的。
萧政抬头望了望天,回头看到我。他一眼不发,解下了披风,围在了我的身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不……”我下意识推拒。
“别再病了。”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把到嘴的恶语咽了回去,由着他系紧了披风的带子。
雪花飘落到萧政的袖口上,雪白晶莹的一团。
他随意一拂,抓住我的手,不等我挣扎,转头对侍卫统领命令道:“突围!”
宛如金玉相击般动听的声音,将这个杀戮之夜推向了巅峰。
第 91 章
银刀挥舞出去,辟开一片血雾。冲天的火焰照亮了天空,热浪夹着焦糊的气息滚滚而来。
房屋轰然倒塌,负伤的人惨叫奔逃,却还有更多的人红着眼冲了上来。
鲜红的雪水蔓延流淌在地上。雪花落到地上,转眼就被染红。
大雪磅礴,刺骨的寒风在人群上空呼啸而过。我在风声中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绝对不可留下一个!今时今日,你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都给我杀——”
萧政紧紧搂着我,策马狂奔。侍卫们跟随在我们后面,阻挡着叛军的刀剑。一次又一次的冲击都被化解了,可是不断有人负伤,跌落马背。
“这样下去不行!”我冲萧政喊道,“马支撑不了两个人。你放我下去,我是累赘。”
“你不是累赘!”萧政猛地一把掐住我的下巴。他的嘴唇就在我耳朵边,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不稳的气息。
“你不是累赘。从来都不是!”
我翻白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同我做这字面文章!”
“陛下当心!”一个侍卫大吼一声,跳起来以身挡下了笔直射向我们的一只箭。
萧政当即伏低身子,将我压在马背上。
埋伏在城门上的弓箭手冒了出来,箭如雨一般落下来。
我们仓皇地拉住马,面临的又是逼上来的追兵。
城门近在咫尺,却是进退两难。大雪快要迷了人眼,而厮杀声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萧政松开我,抽出了剑。
“棠雨,你下马。”年轻的帝王的声音沉稳得犹如磐石,“乱军之中,跟着我反而是个死。草儿带人护送你突围。”
我来不及说话,就已经被草儿一把拉下了马。
“萧政!”我大叫,“你别忘了,你肩上还有东齐的江山!”
萧政从容一笑,“廖致远位居右相,执掌文武百官。我若回不去了,他会辅佐太子登基。”
我跳脚,“你儿子才五岁,他懂个屁!”
“坐不稳这江山,那也是他的命。”萧政喝道,“草儿!”
“是!”草儿出手迅捷,拖着我向西面围兵较为稀疏的地方冲去,数名侍卫紧随而来,为我们开辟道路。
我眼睁睁见萧政的身影被侍卫们包围住。他带着清冷孤傲的笑意的面容很快就被林立的长刀遮住。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震住了所有人,连大地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数个火球划着橘黄色的弧线从天而降,落在城墙上,轰然爆炸开来。叛军的弓箭手惨叫着纷纷从城墙上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厚实的城门也在炮火声中迸裂开来,硝烟弥漫。城外,身着军装的水军手持长刀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杀————”
“护驾——”
士兵们嘶吼着,长刀毫不留情地砍向叛军。
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护卫军,叛军明显慌了手脚,仓促招架。数量上压倒胜利的护卫军轻而易举就将叛军逼退了下去,整个局势瞬间颠倒了过来。
“全体听令!”萧政高举着宝剑,火光在剑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他的声音浑厚响亮,带着傲慢和不可忽视的狠辣,“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一场屠杀就此拉开了帷幕。
来不及逃跑的叛军被一刀刺穿,下跪求饶的人被砍去了首级……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一具具叠加起来。惨叫声此起彼伏,滚烫的鲜血已经融化了地上的积雪。
仓皇奔走的叛军向四处涌散,失心疯了一般,见到的侍卫军就刀剑相向。侍卫护着我退到路边,也依旧不能躲避过扑面而来的叛军。
草儿一手抓着我,一手挥剑,忙不过来,转眼身上就受了伤。
情急之下,我猛地挣脱她的手,从一具尸体手里捡起一把刀,扬手砍倒一名冲过来的叛军。
鲜血溅到脸上,一片腥热。我头皮发麻,觉得恶心。
“陆姑娘,你先走!”侍卫抵挡着叛军,冲我大喊,大有要英勇就义之态。
我无奈得很。我也想逃跑啊。可是现在到处不是叛军就是士兵,两方杀成一片,刀光剑影密如织网,我是举步维艰啊。
我们艰难地边杀边退,眼看就要被逼进死胡同中。突然城外一个火球越过了城墙,坠入城中,恰恰就在我们不远爆炸开好了。
爆炸的热浪将众人都掀倒在地。
侍卫护着我,我没有受伤,可是震荡依旧让我有片刻的失神。
我在周围满地的惨叫呻吟中渐渐恢复知觉。救了我的侍卫已经昏迷了过去,草儿不知所踪。我推开身上的人,吃力地爬起来。
右手臂被重重抓住,然后整个人被粗暴地扯了起来。
“是这个女的!”一个叛军模样的人抓着我,对他的同伙喊,“是皇帝带在身边的那个女人。抓着她去给皇帝老儿看看!”
我左手在地上抓着一把刀,转身刺了过去。不想那人竟有防范,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男人的力气非常大,我听到自己腕关节喀喇作响,剧痛传来,刀落在了地上。男人随即高高扬起了手。
“臭□,敢杀老子——”
我躲避不了,只有闭上眼。
可这个耳光没有落在我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惨烈的叫声。
我惊愕地睁开眼,在飞溅的鲜血中,看到抓着我的那只胳膊被一刀砍断。男人抱着断臂,惨叫着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一个黑影掠过来,抱着我退开,躲避过了溅射过来的血。
黑暗中,一身夜行服的男子拉下了面巾。
“二师兄!”我低呼,胸口仿佛被撞了一下,鼻子发酸。
夏庭秋俊逸的面容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格外严肃冷峻。
我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扑过去将他抱住。
太好了,他回来了。别出海了,别剿匪了,别去打仗了。他安全地站在这里就好。
我忍不住呜呜地掉眼泪,继而嚎啕大哭。
“师兄——”
夏庭秋紧绷着脸松了下来,无奈地拍着我的背,“我说,你多大了,怎么见我就哭个没完啊?我没事,别哭了。好啦别哭了,多丢人啊!”
我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问:“你怎么回来了?”
“我早察觉不对。本来以为萧政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哪里想到……还好赶得及时。”夏庭秋回头望了我一眼,慰籍而笑,“我调拨了一千水师回来救援。不过我却是悄悄回来的。”
他带着我冲出去,出手利落地砍倒几个散落的叛军,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蹄翻了几个人,冲了过来。
夏庭秋翻身上马,朝我伸出了手,“快来!我带你走!”
“去哪?”
“送你去封家。”夏庭秋说。
“封峥?为什么?”我困惑,“我们走不行吗?你不是回来带我走的吗?”
夏庭秋伸出来的手颤抖了一下,“不,我不能带你走。”
“你说什么啊?”我拉住他的手,“我想回去了。师兄,带我回海岛吧。你不是为了这个才赶回来的吗?”
“还不是时候。”他握紧我的手,将我拉上马,“我还要出战,太危险了,不能把你带在身边。海岛……离家内部有点事,很复杂,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那里。”
“可是……”
“在封家,封峥会护你周全。”夏庭秋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点飘渺。
我坐在他怀里,忿忿道:“他都快咽气了,能护我什么?我也不需要人保护。”
夏庭秋笑笑,催着马离开战场,向着封家奔去。
“师兄!”我不满地大叫,可惜声音在厮杀声和炮火声中显得十分飘摇,“你为什么要把我托付给他?你说老实话,你这次去海战,到底有多凶险?”
“别想太多了。”夏庭秋搂紧我,“就在他那里乖乖等我。”
到了封家,我跳下马去拍门,转头却看夏庭秋还坐在马上,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他镇定得出奇的身影,心里越发不安,追问:“你是不是越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事你没告诉我?”
“叫你别想太多了。”夏庭秋轻松一笑,“此刻真的不方便将你带走。”
“不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内心忐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
这时封家大门打开,老伯见是我,立刻转身嚷嚷:“公子,公子!是陆姑娘来了!”
不等我阻止,穿着单衣的封峥就已经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
“阿雨,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的……这位是……夏公子?”他的话在看到马背上的夏庭秋时戛然而止。
“封公子。”夏庭秋拱手,“我有要事要离开一阵,小雨就托付给你了。”
封峥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伤病缠身,怕还要她照顾我呢。”
我拉着缰绳不让夏庭秋走,“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有同我说?”
“别想那么多了。”夏庭秋低着头,笑容一如既往地温柔似水,“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听话,知道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夏庭秋已毅然别过脸去,抽刀刺马臀。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师兄——”我喊,“我会回去找你的!”
夏庭秋置若罔闻,身影转眼就消失在路口。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我心里隐隐作痛,像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一样。
为什么这么惶恐?
为什么这么难过?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又究竟有什么话没有和我说?
总叫我听话,要我乖,却从来不和我分担你的困苦。
我已经不再想做那个被你背在身上,不下地走路的孩子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流了一脸。
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封峥终于走了过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安慰地搂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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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流光已逝】
没有健康,痛苦地活着,他宁愿死亡。从此以后,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自责痛苦。依照他认真固执的性格,等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讲内心的纠葛彻底地放下。
天色微明时,纷乱已经彻底平息了下来。
城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血迹被清扫干净,燃烧的房屋也已经被扑灭,昨夜的一切都被悄然掩埋在了大雪下。
全城还在戒严中,随处可见手持刀剑的士兵在巡逻,百姓们都紧闭门户,还要随时接受盘查。
萧政的侍卫统领一大早就带兵来封府,他见了我,松了一口气,说:“陛下昨日找不到姑娘,可急坏了,后来想到您会在这里,特命在下过来寻您。”
“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坚决道。
“陆姑娘莫急。”侍卫统领道,“陛下说了,你若不愿意回去,就在这里住下来好了。”
封峥到底是忠臣,这个时候还想到问:“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今日就要起驾回京。”
我一听,心里窃喜。萧政滚蛋吧,滚吧,滚回老家吧,从哪里来就死回哪里去好了!
结果我高兴早了。用了午饭,我正打算再去补个觉,黄伯又一脸惶恐地跑来,说:“皇帝……皇帝来了!”
萧政身穿红色龙云纹的黑衫,整个人看着冷清严肃,又有几分凝重,他脸色苍白,眼下有一抹青影,双目微红,显然是一夜没有合眼。
我扶着封峥给他下跪行礼。
“封将军身体不好,不必多礼了。”萧政亲自扶起了封峥,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副明君忠臣的画卷。
封峥对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借口倒茶,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外站满了萧政带来的护卫和侍从,昨天那一场动乱带来的刺激还清楚地写在这些人的脸上。侍卫们全神戒备,执刀而立,和这萧索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
“陆姑娘,”王婶担忧道,“我们家公子会不会有什么事?”
“没事的。”我安慰道,“皇帝和封公子一年多没见,有些话要说罢了。”
“那人真是皇帝?”黄家儿子激动道,“皇帝看着和画上的一点都不一样,可真年轻呀!”
年轻的容貌,却有一颗老谋深算的心,真是一个怪胎。
我端着茶重新进去,听到封峥在对萧政说:“晋国新换主帅,行军风格十分凌厉,用原来的老法子,怕是对付不了。我前些日想了一些策略,都写在折子里,还请陛下过目。”
萧政收了折子,不急着看,“我回去会仔细阅读的,你就安心养病,不要顾虑那么多了。”
我一言不发地布茶。萧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淡淡笑了,“茶里没下毒吧?”
“下没下毒,陛下喝了不就知道了。”我干巴巴地说。
封峥咳了咳,“阿雨自己身子也不好,却坚持照顾我,让我很过意不去。”
我给他掖了一下膝上的毯子,讲药端过去。
萧政看着封峥喝药,眉头皱了一下,说:“若是缺了什么药,和我说说,我回京后派人送来。”
封峥要推拒,我已经阴阳怪气地叫起来:“太好了!谢陛下!我这就写单子去!”
“阿雨……”封峥有点尴尬。
萧政倒见怪不怪,抬着下巴笑道:“你可要手下留情,别搬空了朕的库房就是。”
“陛下这时小气已经来不及了。”我迅速拟了一张单子,交给了大太监。
萧政往窗外望了望,眼神一闪,朝我充满意味地一笑,问:“院子里那株海棠,是什么品种的?”
我一时回答不上,封峥帮了一句:“回陛下,是株垂丝海棠。”
“垂丝是吗?”萧政把这两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我还是比较喜欢西府海棠呀。”
我和封峥面面相觑,不是很明白萧政的意思。
萧政站了起来,讲手一拢,“我该走了,封峥你身体不好,就不用送了。棠雨,你送我一下吧。”
“……是。”我不情愿地说道。
今日天晴,气温回升,昨夜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只红嘴小鸟在梅树枝上跳来跳去。
萧政盯着那只小鸟看了片刻,转头问我:“你还记得吗?父皇当年爱鸟,也养过一种和这只鸟很像的红嘴小鸟。”
我说:“先帝养的鸟儿,必定是名贵品种,不是这种野鸟能比的。”
萧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还记得小时候,大皇凡放了父皇的鸟儿,却说是我放的,让我父皇对我很生气。”
先帝爱鸟成痴,把鸟命看得比人命都重,曾经为死了一只爱鸟,处死了十几个太监。萧政当年被大皇子栽赃,似乎也是挨了一顿先帝的鞭子。
萧政登基后,没过两年,大皇子就凄惨地病死在封地,其余的几个皇子也死的死,贬的贬,现在只剩两个年纪小的还安然无恙地活在封地。
无怪世人总说皇帝虽然是明君,却也冷酷毒辣,对自己的兄弟也下如此狠手。我想到此,又回想起昨夜那场屠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很残忍?”萧政突然出声,把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回答。
“陛下你有你的苦衷,我便是不理解,也是知道一二分。况且为君之道,必有取舍。我并不是你,更加无权评价了。别人对你的评价,你又何曾在意过?”
萧政侧脸看了看我,然后低下头去,若有所思道:“我问你,如果当初,我没有抄你的嫁,你我会有可能吗?”
我怔怔道:“我从来没想过。”
萧政不禁笑道:“从来都没想过?”
“陛下,”我坦诚地说,“我觉得,与其说你喜欢我,倒不如说是羡慕我。”
“我羡慕你?”萧政玩味地看着我,“这话怎么说?”
我爽朗笑道:“羡慕我洒脱,羡慕我真实,羡慕我自由。在我身上,有你一直想拥有却不能拥有的自在,所以我越是忤逆你,你越开心。你喜欢我这般不管不顾的倔强,留我在你身边,看着我就像你自己也和我一样自由洒脱地生活了,陛下,难道不是吗?”
萧政默默凝视着我,良久不语。
小鸟歪着脖子看了我们一阵,拍着翅膀飞走了。
“照你这么说,我对你的心意,一直表错了?”萧政露出我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笑意来,朝我伸出手。我忍了又忍,还是退开一步。他的手摸了个空。
“小时候性子软弱,被欺负了,我只会找我娘哭。我娘就安慰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神,在危险的时候就会出来救我。后来我被皇兄踢进水池里,就要窒息之际,有个女孩子朝我游过来,将我救了起来,她却消失不见了。我那时候,还真以为她就是娘说的守护神——直到后来又在宫里见到她,才知道她是魏王的女儿,那个专权独断,深得父皇依赖的魏王的郡主。”
我听到这,心里百感交集。
“陛下,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但是我可以选择过怎样的人生。我想,你也能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即便您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免俗,请您放开胸怀吧,这样您也会快乐一些。”
萧政脉脉凝视我,突然伸手将我搂住。我错愕,下意识挣扎,萧政却将我抱得更紧了几分。
“别动,我也有话要说。”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屏着气,不再挣扎。
“棠雨,我对不起你。”萧政的声音低沉如钟,让我不禁轻颤了一下,“你救过我,帮过我,我却伤你那么深。你昨天让我舍下你先走,我又气愤又高兴,你还是没变,那么善良明理,心里没有恨。我昨天想了一宿,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从来不后悔,我也从来不后悔,即使重新来过,我依旧不会放过你们陆家,我也依旧会去争取你,但是即使身为帝王,也照样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我不会勉强,我会放手。”
紧搂着我的臂弯松开了,我立刻一步退开,恼怒地看着萧政。
年轻的帝王意气风发,转身大步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孤单的背影。
我想我和他,就此一别,天高地远,怕是再没机会再见面了,这样一想,心里那块悬了多时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正如萧政自己所说那样,他对我再好,到底是毁了我的家,我终生都不会解开这个心结的,而正因为有这个结横在我和他之间,我和他就始终只能是陌路人。
走回内院,只见封峥正倚着门朝外望,见我回来了,他紧绷的神情霎时松了下来。
我快步走过去扶住他,忍不住数落道:“外面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等你回来,”封峥温和地说,“我有点担心而已。”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心里一暖,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苦涩。
“放下吧。”我坐在床沿,握着封峥的手,冲他坚定地笑,“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陪着你,我向来言出必行,从不失信于人。”
封峥莞尔,“是呀,你一直信守你的诺言,我却……”
“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我打断了他的话,“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冲动,都是一根筋到底的倔强性子所以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错事。现在既然有缘重逢,就把过去所有不开心的事搁在一边,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都听你的。”封峥温润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我。
我欢喜地摇了摇他的手,“我说,这都到年末了,也要准备过年了,今天我在你这里过年,我们可得办得热闹点。”
“都是你说了算。”封峥笑道:“我过去几个大年都是在边关过的,一很冷清,今年随你高兴,怎么办都行!”
萧政离去后,曲江恢复了昔日的平静。年关将近,城外卖土产年货的农民纷纷进城做生意,城里也热闹起来,官服有意想用这个节目将之前的那场屠杀掩盖过去,于是市面比往日更要繁荣许多。
晚晴觉得封府人少冷清,极力邀请我和封峥去赵家过年,我虽然想和妹妹一起过年,可是怕看着赵凌又添堵,只好委婉地拒绝了。
晚晴即将临盆,又在那天的动乱中受了点惊吓,身体不适,我便在赵府小住了两天陪伴她。
晚晴拉着我说起家常来也没个完,从小时候我羡慕她有爹亲手做的玩具,她羡慕我可以骑马,到大了,她羡慕我可以出门游玩,我羡慕她得众人宠爱。
我们回忆到往昔家里那铺张奢华的王侯排场时,都有点唏嘘。过去每年过大年,爹酒会吩咐下人买来许多烟花,在自家院子里燃放,通常是从开席一直放到午夜敲钟,那个阵容,都快压过了皇宫里的烟花了。
小时候只觉得家里财力雄厚,烟花又漂亮,都没想过,这么嚣张跋扈,也不怪会招来灭顶之灾了。
晚晴说:“现在每年看烟花,我总想起当年的情形,我就觉得咱们家就像是那朵最大最漂亮的烟花,一下从地里串上天,炸开一大朵美丽绚烂的花,可是转眼就灭了,比起来,现在和丈夫孩子这么平淡地生活着,反倒踏实多了。”
我逗着依偎在我膝头吃手指的小外甥,“若是咱们家没有败,你我也都过不上这样随心所欲的生活,正所谓有得必有失,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几天正刮南风,天气暖和,我吩咐黄小哥先赶着车回去,自己则慢悠悠地沿着热闹的集市逛下去。
现在正是午后,大街两边都挤满了小摊贩,有的卖自家养的芦花鸡,有的卖羽毛油光的大肥鸭子,还有卖各种糖果炒货、腊肉香肠的。我买了一份封峥爱吃的香米芝麻糕,又称了半斤糖炒栗子、半斤奶香瓜子,提着东西兴冲冲地回了家。
没想到家里也十分热闹,原来封嫁在曲江置有田地租给本家一些穷亲戚,过年时节便会有不少土产年货送过来。
我凑过去看,只见光是散养的土鸡就送来了七八只,还有山里打的獐子、野兔、冬蛇用一个竹笼装着,有五六条,是专门送来给封峥补身子的,还有从洞里抓到的冬眠的肥田鸡,因为放在蛇笼子边,全部都吓得直扑腾。除此之外,土制的腊肉和香肠,自家种的甜橙和橘子、柿饼、果干都满满装了两大箩筐。
我惊笑道:“这么多,不知道吃到何年何月去了。”
王婶捉着一直肥鹅,开心道:“这些年风调雨顺,朝廷又减免了赋税,种田的人日子也好过了许多。公子掌家后,也把租金下调了两成,这些都是下面人送来孝敬公子的。”
我帮着黄家媳妇杀了鸡,剁了一条大蛇,炖了一锅龙凤汤,等着晚上给封峥好好补一下身子。
我还想择菜,黄家媳妇笑着把我往外面推,“这等粗活,有小妇人做就行了,姑娘还是去陪公子说话吧。公子现在可离不得你呢,你一出门,他就心神不宁的,有什么动静就往外面望。”
我没有办法,只有换了身衣服去找封峥。
因为天气暖和了些,封峥这几日精神比以前好,可以下地走走了,摆弄一下花草。
我前阵子从花鸟市里买了几株兰草回去,被他好一阵笑话,说我被骗了,那是开不了花的兰草。我一气之下,干脆又买了几支水仙回来,可偏偏也不开花,又被他笑我买的是蒜。
我兴冲冲地提着买来的零食跑进院子。封峥正在窗下给水仙换水,见我来了,招我过去。
“快来看看,水仙终于抽花苞了,看来你没买成蒜呀!”
“我就说我没买错嘛。”我把吃食往他怀里一丢,“喏,都死你爱吃的。”
封峥低头翻了翻,“对了,乡下送年货来了,你没去看热闹。”
“看了才回来的呢。”我扶他进屋,“送了那么多,我看我们都不用去采办年货了。我看那腊肉真够肥的,红薯干好柿饼都好甜,可惜你是吃不到咯。”
封峥笑着捡了一个大板栗丢给我,“欺负我胃不好?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看着好吃的多了就不知道克制,吃坏了肚子。”
我剥了接栗子,又把香米糕拆开,放开盘子里,“少吃点,我已经吩咐黄家媳妇杀了鸡和蛇,给你炖汤了。”
“都好。”封峥在榻上,露出一丝疲惫,“你当家,你说了算。”
“我什么时候成了当家了?”我给他盖好被子,又往他背后多垫了一个软枕。
封峥带着歉意道:“照顾我,很麻烦吧?”
“说什么话呢?”我把剥好的板栗塞进他的嘴里,然后转过身去,一边继续剥栗子,一边絮叨叨,“赵凌前阵子和友人进山打猎,也得了不少野味和皮草,晚晴硬是要送我两张狐狸皮和一张鹿皮。我寻思着,狐狸毛做围脖正好,鹿皮就拿来做两双靴子手套,还有,我想着我几个人,把这个院子好生收拾一下,枯枝烂叶都该清扫了,水塘也当重新挖了一下,都说新年新气象,咱们这院子也要翻新一下嘛。王婶会剪窗花,我还想抽空和她学几手,剪个福字贴大门口,你觉得怎么样?”
身后没有回音。
我扭头,封峥已经斜靠在榻上,沉沉昏睡了过去。
轻松愉悦的气氛转眼消散,我为他拉高了被子,手指方在他的手腕上,微弱的脉搏比起之前,并没有丝毫的好转迹象。
封峥这一觉,一直睡到次日傍晚才醒过来。
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阿雨,你的眼睛怎么那么红?”
“你看错了吧。”我垂下眼帘,“来,把药喝了。”
封峥看外面的天色,“都快暗了,我又睡了多久?”
“没多久,正好赶上晚饭。”我把炖好的汤端到他床前,“文火细细炖了一个下午,可香了。”
封峥把汤喝了个底朝天,一抹嘴,笑道:“我今天还真有点饿了。”
“那就多吃点。”我把热菜和米饭一一端过去,“乡下送来的菜也特别嫩,清炒就已经十分好吃了,米饭蒸了香肠,这股味道好闻吧?”
封峥这日十分难得地多添了一碗饭,王婶顿时激动得泪花在眼里打转。
“我这一病,也让他们两个老人家为我操心了。”封峥私下对我说,有些过意不去。
“那是因为你对他们也好,他们对你感恩戴德。”
我用药水给他敷手脚关节,以达到减轻疼痛的效果。当初大嫂开这个方子给我的时候也说过,只能减轻一二,没法根治,虽然如此,我依旧每日都给他敷药。
药水还很烫,我手上的皮很快就泡皱了,染上了药汁的褐色。
封峥一直默默地看着我,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奇)“算了。”他淡淡地说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很清楚,做这些也不过是无用功罢了。你看看你的搜,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书)“染上的颜色总会褪的,这跟你的病怎么能比?”有心有点慌,不留痕迹地收回了手,端着盆子往外走。
网)“阿雨,”封峥叫住我,语气平和地仿佛古井之水,“以后我若昏睡过去了,能叫醒我吗?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想再浪费在睡觉里。”
我身子一下僵硬了,慢慢转过身去。
“你这话说得,就仿佛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子似的。”
封峥苦笑了,“对不起,我知道这么说,你会难过,可是,又不能不说。”
我摇摇头,“我看你那么辛苦,不忍心叫醒你。”
封峥说:“我有我的主意,阿雨,你大嫂说过,若用百年老参吊命,我还可以多活个半年,可是那会活得非常痛苦,终日躺在床上,像个活死人。那样的日子,我宁愿死,也不想过。”
我放下盆子,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封峥继续说:“有句话,我四年钱没有勇气和你说,借过了,现在想说,却又觉得没有必要了。我的心意,你肯定是明白的。”
我嘴里一片苦涩,“我明白,你不用说……”
封峥温柔地笑,“阿雨,你从头至尾都没有一点错,却背负了那么多伤害。皇帝的强硬,我的懦弱,都害苦了你。当初我从昏迷中醒来,我爹告诉我你死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犯下了多大的错。”
“你真要说这些吗?”我不大想听他讲过去的事。
可是封峥很固执,这些话他大概也憋得很难受,从来没有向人倾吐过。如今我本人站在他面前,他是再也忍不住了。
“阿雨,我欠你一声道歉,我对不起你。”
我笑,泪水却一下落了下来。
“萧政走钱也向我道歉来着,现在你也向我道歉。一声对不起,说着容易,你们想我怎么样?我不会杀了萧政为我全家报仇,我也不会舍弃你不管,同我说对不起,是想让我原谅你们,还是你们自己想寻个安心呢?”
封峥深深凝视着我,“阿雨,你不知道,你说要留下来陪我,我有多开心。我就是明天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别再说了,封峥,别说了。”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一直是个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现在也想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能开心一日,就过一日,不好吗?”
封峥闭上眼睛,眼角闪过一抹光。
“我知道了。”
天气暖和了几日,又转冷了,早晨我推开窗,只见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雪。
我踩在雪上,呼吸着寒冽的空气,不禁怀念起南海温暖的风,怀念起离岛和煦的阳光。
这里离海岛很远,听不到海浪的声音,没有一年四季都盛开的鲜花,没有堆积成山的瓜果,也没有满地的贝壳和满满一船的鱼虾。
我偶尔出门路过茶楼,就听茶博士在说:“那一场仗打得好生激烈,朝廷军队联合夏家和船王的卫队,将那群海盗杀得落荒而逃。那夏家主年轻有为,英勇多谋,身先士卒地杀敌开路,听说皇帝也要封他为王呢……”
我回家提笼给夏庭秋写信,却不知道怎么给他送过去。
我和他,隔着海,隔着天。
于是我时常梦到他,梦里总和他手牵手在撒满月光的沙滩上,白色的贝壳就像星星一样闪光。
夏庭秋捧了满满一手的星星,递到我眼前。我想要接过来,可他连同星星一起化做了一阵轻烟。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想问他那天为什么不带着我一起走。我以为他一直是明白的,明白我对他的心意的。可是如果他不明白呢,如果他误解了呢?
难道只是因为我没有明确说出来,就不小心地错过他了吗?
乡下送来的鸡都放养在了院子里,让好好一座宅子看着如同农舍一般,不过封峥丝毫不介意,还觉得很有趣。后来我买回来的水仙开了花,清香扑鼻。我还跟王婶学了几道拿手菜,做好给封峥吃。
封峥夸我道:“你以前就是个假小子,现在居然有几分贤妻良母的样子了。”
我不免得意道:“我没什么大本事,这几年把理家的活儿都学会了。”
“会算账吗?”
“当然。”
“那正好。”封峥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丢给我,“年末要清帐,田地的租金,商铺的年金什么的,我以前从来不管,现在也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全交给你了。”
我接了钥匙,“我不怕我贪污你的钱?”
“随便你贪污好了,钱财乃身外物,我又带不走。”封峥闭目养神,他现在昏睡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多了。
我把账目结算到一半的时候,赵府派人来请我,说晚晴临盆了。
生产预计的时间略旱了十来天,把赵凌吓得魂飞魄散,在产房外面团团转。我反而倒松了口气,关键时刻看人品,他对晚晴果真是真心实意的。
晚晴这次有惊无险,奋斗了半日,就很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儿。
赵凌终于得女,抱着孩子乐得合不拢嘴。
初生的娃娃皮肤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不过我抱着这个外甥女,却怎么都离不了手,心里母爱汹涌澎湃。
“这孩子和阿姊有缘分呢。”晚晴满脸幸福地看着我,“我早和夫君商量了,让阿姊给这孩子起名字。”
我怜爱地看着怀里睁不开眼的小闺女,说:“我和你娘都经历过人生大起大落,生生死死,希望你这一生都平平安安,永远快乐,就叫你悦然吧。”
晚晴接过女儿,亲了亲那嫩嫩的小脸,“咱们老赵家,以后就多了一个小悦悦了。”
大年三十这日,我早早就起来,帮着黄伯他们打扫屋子,张贴新的年画和对联。
对联都是封峥精神好的时候写的,笔迹依旧工整,却明显力道不足了,好几处的收笔都有手抖的痕迹。
我把写着“一帆风顺”的横幅贴在大门横梁上,不免想起了夏庭秋。
他在离岛的家里,肯定要过一场热热闹闹的年。夏家亲戚那么多,势必要挤满每一间屋子,他肯定不会寂寞,大概还会在沙滩上放烟火吧。以前听他说过,我那时就说一定要看,没想今天注定要借过了。
上次新船下水的庆典上,他和我在烟花下的沙滩上跳舞,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我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音乐和欢笑,而夏庭秋还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看了看空空的手,心头的寂寥挥散不去。
黄家媳妇为我们做好了年夜饭,他们一家就回了乡下老家过年去了,偌大的一个宅子,就只剩我和封峥两人。
封峥昨日睡下,一直没有醒过来。我便把午夜饭端到他房里的炉火上煨着,坐在等下看账本。
从下午起就没停过的炮仗声,在入夜后更加响亮,烟花冲上了天空,欢声笑语越过高墙传了进来,那片和乐融融的喧闹更加衬托出室内的冷清。
炉火上的汤在轻轻地翻滚,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硝烟和食物浓香的气息。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如虹般的光芒映照在窗上,桌山的灯火也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我停下打算盘的手,望了望紧闭着的窗户,又看了看依旧沉睡着的封峥。
他的气息还是那么微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停息似的。
我握着他怎么都温暖不了的手,轻声说:“今天大年夜呢,外面烟花真好看,你不能起来看,太可惜了。还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烟花总是全京城最大最漂亮的,我那时候问你,这天上的花落下来,掉到哪里去了?你和我说,都落到了地里,等春天暖和了,就又会开放,你还记得吗?”
封峥无知无觉地躺着。
我对自己笑了笑,继续说:“其实,我到现在都还不能接受你将要离开我的事实,有时候觉得自己真是贪心啊,难怪二师兄生气离去了。”
邻居家的鞭炮点燃了,轰鸣声掩盖了我的话。
这么吵闹,封峥依旧沉睡不醒。
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心里的焦虑忽然烟消云散了。
没有健康,痛苦地活着,他宁愿选择死亡,从此之后,他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自责痛苦。依照他认真固执的性格,等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地讲内心的纠葛彻底地放下。
“封峥,我想,等你走了,我肯定会觉得有些寂寞吧。”
泪水落在封峥的手背上,而他依旧没有醒过来。
我痛快地哭了一场,擦干了泪水,将没有动过的午夜饭端回了厨房,然后我点燃了挂在宅子门口的那串炮仗。
劈啪声中,红色纸屑漫天飞散,我抱着手,站在门边看着,微笑不语。
年初一的早晨,我从床边的矮榻上醒来,零星的鞭炮声从外面传来,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我身上。我坐起来,朝床那边看过去,封峥正侧着头望着我,温柔和煦地笑着。
到了年初三,上门拜访的亲戚和朋友就渐渐多起来,封峥身子不方便,由我以管事的身份出面招待。
赵家也送来一份隆重的礼,就是按照当地习俗,女婿要给妻子娘家送孝敬礼,我是姐姐,勉强算是长辈,所以赵家把礼送到了我手里。
我等黄伯一家回来上工后,也去赵家走了一趟,笑外甥女现在已经长得白白胖胖,一逗就笑,十分可爱。
虽然年已经过了,可立春未到,天还是很冷。封峥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间要长,他常常一睡就是一两天,每次他昏迷不醒,我就十分担心他会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失眠,总是在封峥昏睡的夜晚,静静地彻夜守在他的床边,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看灯火渐渐微弱,看日光渐渐爬上东墙。我感觉着时光的流逝,自己却是那么无能为力。
我一遍遍地回忆着往事。我们认识了十多年,岁月里有那么多点点滴滴,现在看来,每一个片段都那么珍贵,即使少年时他总给我白眼,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可爱。
在山里养伤的时候,夏庭秋曾问过我,如果时光可以停下来,我想停在什么时候。我说,我听在我们迷失在沙漠里最好,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每个人都展现出自己最原始最纯朴的一面。我的世界还一片明净,单纯而快乐。
我后来拿这个问题问封峥,他想了想,说:“停留在我们初次见面吧。”
“那我们就得一辈子做小孩子了。”
“有什么不好呢?最幸福莫过于做孩子了,没有半点烦恼。”封峥笑,“后来误解你,辜负了你,再到现在,我重病在床,又拖累你。这些岁月,都比过我当初一星半点。”
“哟!一句话,就把我们十多年的交情给抹杀了。”
封峥莞尔,“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去把我书柜下左边第二个柜子打开,里面有个蓝绸布的匣子。”
我去取了过来,打开看,里面放着一把镶嵌满珠宝的弯刀和一条沉甸甸的东珠项链。
“这是……”
“三年前我驻守边关,东齐和北辽有一场会谈,我曾列席,莫桑也在场。他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让我放在你的墓前。”
“莫桑?”我念着这个都快被我遗忘的名字,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他以为你早逝,十分难过,又因为不能亲自来东齐,故托我给你带去这两样东西,说是他们草原送给红颜知己的。我们重逢后,我特意叫人去从你的祠堂里把这个盒子取来,到底是他的一份心意,应该让你知道。”
“难为他还惦记着我。”我把玩着宝刀,“他现在可好?”
“他已统领一草原各部,又迎娶了北辽帝的公主为王妃,势力十分强大。”
我把刀子放回盒子里,“我知道他了来信恳求陛下饶恕我性命的事,心里十分感激,却没机会向他道谢了。”
“说起来,我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呢。”封峥消瘦的脸上露出遗憾。
“别这么说。”我微笑道,“你送了我一段好时光。”
封峥略略释怀,又说:“盒子有两层,下面还有东西。”
我掀起第一层,看到下面露出来的那块白绢手帕,眼睛被那抹已经有点放黄的白色刺痛了。
拙劣的绣工,点点血渍,还有那两行题字。现在看爱,那八个字竟是一语成谶呢!
“你还一直收着……我还以为这帕子早丢了呢。”
封峥说:“炒家那天,廖致远留了心,捡了起来,后来交给我。这些年我时常翻出来看,我总想,当年若是没有把这帕子给你,你或许就不会走了又回来,也就不会……”
“一切都是假设罢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倒很高兴你把这帕子给了我,至少我这四年里,也有点美好的事可以回忆,不是吗?”
封峥枯瘦的脸上浮现出慰籍的笑容,“阿雨,你真成熟了许多了。”
立春,南方的春天静悄悄地来临了。
第一场春雨过后,荒凉的院子里渐渐恢复了一点绿色,嫩草从地里冒头,海棠花的枯枝上也发出了米粒大的紫红色花苞。
封峥已经下不了床了,我折了一根细枝给他看。
“看,春天到了哦,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看到花开了吧。”
春风带来了潮湿的南风,春雨一场接着一场,渐渐连了起来,就没再停过。
朝廷联合海上两大家族被剿清海盗,开辟新航路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我路过茶楼,总能听到说书人孜孜不倦地讲述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
我穿着朴素的衣裙,挽着竹篮,撑着油纸伞,日日都出门买菜。
走过热闹的大街,我总忍不住回头看一看,始终有中错觉,觉得那个人还和往常一样在我身边,默默地注视着我,关怀着我。一旦我遇到困难,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的面前。
熙熙攘攘的大街,路过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仰面迎接着细如牛毛的雨丝,心沉沉的,就像也浸满了水一样。
也不知道南海的春天是怎样的。封峥昏睡得越来越久,泪为他看病的老大夫连连摇头,转身对我低语:“姑娘,准备后事吧。”
我的确很冷静地开始张罗起来,最好的红木棺材,孝衣、白幡、白烛、纸钱,我和黄伯一样养挑选,买回来。
封峥待下人很好,黄伯一家背地里抹了不少眼泪。
我给京城里的封家写了一封信,封峥的生母已经去世,他后来为了我的事,和他父亲也吵翻了。现在儿子要死了,可封老爷子也有病在身不能来,只能拍封峥的四弟过来一趟。
“四弟来也好,怎么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呢?”封峥显得十分淡然。
他的说话声已经十分轻微,我得凑近了才听得到。
我问:“你还有什么心愿,说给我听,我给你去办。”
封峥那双因病痛毫无神采的眼睛脉脉地凝望着我,我觉得心都要碎了。
“我本来觉得,孤身死去太惆怅,现在有你在身边,陪我到最后,我是什么遗憾都没有了。”
“这样丧气的话,我真不想听。”
封峥轻笑,“阿雨,幸福的机会转瞬即逝,错过了,终身追悔莫及。在北辽的时候,我推开了你,所以我后悔至今,你切勿步我后尘。夏庭秋比我好,因为他从来都站在你的身边,没有松开过你的手,你要摘掉,这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我摘掉。”我哀伤地低下头,“全天下,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他对我更好的了。”
封峥静静望了我片刻,忽然说:“我走了后,你若想继续往这里,只管往下去,你若要走,就留着黄伯看门就行。”
我心里发慌,“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事?”
“今天精神好,把事情都交代了,免得以后没机会罢了。”封峥又说,“我的剑日后就归你了,它是把宝剑,跟着我入土未免太糟蹋了,我还有些字画,倒是可以跟我一起埋了。我若是等不到我四弟,你就代表我和他说,要他好生孝顺父亲。”
“我都记下了。”我无声无息。
封峥眼睛慢慢合上,又昏睡过去。
居然有几日倒春寒,但天气还是一日比一日暖了。
院子里的花草全发了新芽,雨比前阵子大了些,落在屋檐下,发出悦儿的沙沙声。
我打开窗户,让那股带着青草芳香的气息飘进了屋里。
“今天是几日?”封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
我匆匆回到床边,“正月二十二了。”
“还好,我又睡了多久?”
“一日多。”我把煨在炉火上的药粥端过去,喂着封峥一点点地吃,“晚晴出了月子,却城外上香,帮你我各求了一支平安签。她还所,要你好好养病,等她小女儿满百日,请你去吃酒呢。”
“家里有一对长草留下来的玉镯,你可以代我送给孩子。”
“我知道了。”
我拿湿巾给封峥擦净了脸,然后伸手解了他的发带,用发梳给他细细地梳头发,梳完了,再给他将头部穴道按摩一遍,最后将头发束了起来,插上一只白玉簪。
封峥清瘦的容颜依旧还带着昔日清俊的轮廓,毛巾的热气给他灰白的脸上增添了一点血色。他侧头望着窗外,眼里露出向往的目光。
“阿雨,你生辰快到了吧?”
“是啊,下月十二。”我说,“每年生日都是春雨绵绵的呀。”
封峥的眼神闪了一下,“我都从来没有送过你寿礼呢。”
“送过的啊。”我拍手笑起来,“是我十二岁那年,我爹按照传统大办了寿宴,你送了我一只巴掌大的白玉小马,你忘了?”
“那怎么算?”封峥笑道,“那是家里人选的,并不是我自己挑的。”
“但是我可喜欢那白玉小马了,一直放在案头。可惜后来我弟弟拿去玩,一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碎了。”
“那我这次得送你白玉马更好的礼才行了。”
我感兴趣,“那你这次要送我什么?”
封峥朝外面望了一眼,“送你一束花,好不好?”
“花?”
“那株海棠,终于开了呀……”
院子里那株孤零零的海棠花,的确在春雨中绽放了稀疏的花朵,那被雨水晕染过的水红色格外地娇嫩明艳,就像少女羞涩的面颊一般。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春天终于来临了。
“阿雨,”封峥眼波平静地望着我,轻声说,“你帮我摘一枝花来,好吗?”
“行!”我立刻点头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雨里,清亮的雨丝落在我脸上。
我绕着那株海棠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找到一枝开得错落有致的花,折了下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轻快地跑回屋檐下。
“封峥,我选了一枝开得最好的呢。”
屋里的人没有回应我。
封峥安详地靠在床头,侧着头,双目合着,似乎又沉睡了过去。
我怔了怔,迈进屋里,想再往前走几步,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住了。
那一瞬间,直觉让我明白过来。
雨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领口,握着花枝的手垂了下来。
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海棠花瓣轻轻抖落,微风吹进了绵绵密密的春雨之中。
【第十七章 心之归宿】
我回头看向夏庭秋。他正含笑待在桅杆上,脉脉望着我,就同他往日一般。从小就是,在山里玩耍打闹着,若我累了,回头望他一眼,他便知道走上来,背我回家。
我和封峥的四弟商量过后,将封峥葬在了他的祖父身边,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有亲人相伴,不再寂寞。
新坟虽然整洁气派,可到底有点冷清。我将院子里那株盆栽的海棠移到了封峥的坟边。
丧事办完,恰好是花开正好的时节,一树粉红娇艳的海棠在坟边静静开放,春雨里,风吹花落,景色颇有几分绮丽。
我用手指细细描绘着墓碑上封峥的名字,低声说:“封峥,我们两个总是错过,现在更是阴阳相隔,再也肩部了了。这株海棠,就代替我在这里陪伴你吧,你以前对我说,要我不要错过幸福。所以,我决定离开这里,回南海去,怎么道歉弥补都好,让二师兄原谅我的任性。你若在天有灵,请祝福我吧。”
我俯身磕头。
微风吹过,飘零的海棠花瓣落在我脸上,就仿佛还在北国边城的那个小院子一样,我在花树下抬头微笑,封峥依旧含情脉脉地凝视着我。
我归心似箭,封峥的头七一过,我便起航回南海。
现在正是禁渔期,船只都闲置在港口,去南海的客船要到下个月才出港,好在赵凌家有私船,可以专程送我去离岛。
半年之后,我再度站在甲板上,感觉着脚下传来额摇晃,熟悉的情怀涌上心头。
白帆升了起来,船破浪而行,带着潮气的海风吹拂着我的头发,海乌欢鸣着掠过海面朝着远方飞去。
我堆积了一整个冬季的阴郁,也被温暖的海风吹散。
顺风顺流,我们从曲江到南海只用了七天的时间,逐渐可以看到零散的岛屿,来往渔船上,渔民都穿着我熟悉的当地服装,又走了一日多,离岛终于出现在了海平面上。
船刚靠岸,我就迫不及待地手一撑,跳到了码头上。
“陆姑娘,”船长朝我挥手,“小的们赶着回去复命,就不多送了,姑娘您有空也常回来看看我们夫人。”
“一路辛苦啦。”我接过丢下来的包裹,摆了摆手,扭头就朝着夏家的方向跑去。
离岛的春天,美丽得完全超出我的想象。昔日结满瓜果的田里现在开满了花,田坎上,道路边,山坡上,也都绽放着成片的鲜花。这里姹紫嫣红,娇嫩妖娆,迎着风和日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浓郁的芳香。
夏家的宅院被这片花海包围着,背后就是一片碧海蓝天。
“这不是……六姑娘?”守门的家丁认得我,见到我来了,惊讶得叫起来,许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真是倍感亲切。
我愉快地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大家都还好吧?”
“都很好!”门卫兴奋道,“当家的带领咱们打了胜仗,皇帝赐了好多东西来啊!”
“就是啊!”另一个门卫也高声道,“这下咱们南海夏家可以和北海船王齐名了!”
我听他们已经用更为亲切崇敬的称谓来称呼夏庭秋,心中大喜。可见剿匪一战,夏庭秋果真在夏家树立了家主的威信。
“你们当家的还好吗?打仗的时候没有受伤吧?”
“当家的一切安好,打仗的时候,慧意姑娘一直在他身边照顾着,六姑娘你放心……”同伴突然推了他一把,打断了这句话。
我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矮个子的那个门卫抓着后脑打哈哈,“六姑娘这次走亲戚,一去就这么久,当家的肯定也很想念你呀,小的这就去通报当家的,说六姑娘回来了。”
“不用麻烦了。”我兴冲冲往里走,“我自己去见他,也好给他一个……”
门卫伸出来的手打断了我的话。
“六姑娘……请您不要介意,不过海战才结束,宅子还在戒严中,小的不敢未通报就放人进屋,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不待我说话,门卫匆匆奔进了宅子里。
我愣愣地站在门口,半晌反应过来,问另外一个门卫:“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大咧咧的家丁忽然抓耳挠腮,显得十分为难,“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当家的要成亲了。”
我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泼下,顿时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
“六姑娘不知道?小的还以为这消息早就传遍四海了呢,毕竟以咱们当家如今的威望,要娶夫人,那可是四方来贺啊。船王都亲自带着人来祝贺啦!我们的新夫人呀,就是——”
“够了!”一声严厉的叱喝响起,夏家总管宁伯带着人从门里迈了出来。
“家主三令五申不得张扬,你还在门口说个没完,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
“小的知错了!”门卫吓得赶紧退到一旁。
宁伯转过身来,笑容和蔼地冲我拱手,“六姑娘可终于回来了,真是巧,正赶上了当家的喜事,快请进来吧,家主见了你肯定高兴。”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迈进了大门。
宅子里的人比往日要多出许多,有很多陌生面孔。家丁正忙碌地搬着花草,装饰庭院,我看到到处都悬挂起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布,厅堂的柱子和墙壁也全都粉刷一新。这个架势,摆明了是要举办婚礼。
我一路走下去,心里越来越乱。
沿途的家丁见了我,都一脸惊讶,好像我是从棺材里跳出来似的。
“宁伯,”我不安地问,“我师兄怎么突然要成亲?”
宁伯笑眯眯地说道:“男大当婚,天经地义的事嘛,家里长辈也催促了许久,家主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可也太突然了。”
“六姑娘回乡探亲也有小半年了,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你不清楚,也不奇怪。回头等见了家主,就由他来跟你解释吧。”
“那么,师兄他要娶——”
“阿雨?”
熟悉的嗓音,我猛地扭过头去,只见夏庭秋正站在画堂的台阶上,背着手,逼望着我。
清俊的容貌比比起数个月前,明显多了几分成熟。战场磨练出来的稳重也全部刻画在了他的眉眼之中,可微微仰起的下巴,惊讶中带着冷淡的神情,却透露出明显的冷漠。
我快要到嘴边的呼唤生生打住了。
“师兄……”
夏庭秋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脸上一片淡定之色。
“之前大嫂给我来信,说封峥已经去世了,我还以为你会回山里看师父呢。”
明显冷漠于往常的语气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惦记着你,所以过来看看,然后再去看望师父。”
“也好。”夏庭秋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生疏的笑意,“我就要娶亲了,你喝了喜酒再走吧。”
我呆呆站着,已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他是真的要成亲了?
“你怎么……什么时候的事?”
“吉日就在三日后,你也赶了个巧。”夏庭秋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也让你见见你未来的二嫂,说起来,你们也很熟呢,慧意——”
我浑身一震。
于慧意从画堂里款款走了出来,她美艳依旧,比起当初分别事,还多了几分成熟娇媚。
“呀!这不是六姐姐吗?我就说刚才怎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你探亲回来啦!”
慧意还和往日一般,热情地扑了过来。我身子一僵,躲避不及,被她一把抱住。
“姐姐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可想你了,庭秋哥同你说了我们的亲事了?这下可好了,你可以喝上我的喜酒啦!庭秋哥,你说是不是呀?”
“我也说她回来得凑巧呢。”夏庭秋温柔地对她笑,“你们姊妹俩见面肯定有很多话说,我不打搅你们了。我也有公事要办。”
“师兄……”我盯着夏庭秋,欲言又止。
夏庭秋垂着眼帘避开我的目光,转过身带着两个家臣扬长而去,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他的这个背影和当初在刀光剑影中离去的那个背影重合在一起,一下就将我带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六姐,”慧意挽着我的手,“别管庭秋哥了,海战才结束不久,新航路刚开通,他有好多事要忙。你快来看看我的喜服,今天刚送来的!”
红艳艳的新娘喜服刺痛了我的双眼,沉浸在喜悦里的慧意丝毫没有在意我的失态,依旧拉着我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
夏庭秋一战成名,夏家名镇四海,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和于家的联姻一直是家里长辈所期许的,这桩亲事也让有些松散的南海势力再度紧密结合起来。才子佳人,天作之合,这是一桩再完美不过的婚事。
慧意毫不掩饰她的幸福,“虽然有家里长辈的意思,不过当庭秋哥亲口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事,我高兴得都快不能呼吸了。六姐姐,你能想象吗?”
我讷讷无言。
我还真的不能想象。
慧意也根本就不在意我的答复,“要知道庭秋哥去好皇帝密谈回来,心情就十分不好,特别容易发火,想必是受了皇帝不少气吧,打仗的时候也有些暴躁,好在海战胜利了,他又说要娶我。现在的庭秋哥,可温柔了,我从来没见他像现在……”
慧意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而我的耳朵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
等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我才听见心里在滴血,嘀嗒,嘀嗒,一滴一滴,渐渐汇成细流落下。
我以为我已经坚强到不会受伤了,却没想到会在最不设防的部位挨上了这么一刀,痛得浑身抽搐。
封峥,你要我抓住幸福,我便去抓了,可是我这个人笨得很,动作又慢,怕是又让它从指间溜走了。
怎么样沐浴更衣,怎么样用了晚饭,我都不大清楚了,整个人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有多失态。
“六姐姐一路辛苦了,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慧意放下茶杯,“庭秋哥大概还在办公吧,明天良玉和锦宏哥也会过来,我们几个好好聚一回吧!”
不待我回应,慧意带着满足的笑容,轻快地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然离去。
我在她走了好久,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头脑四肢渐渐苏醒了。到这个时候,我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我兴致勃勃地跑回来,结果却撞上人家要拜堂成亲。
尴尬不尴尬?郁闷不郁闷?
我一刻都待不下去,立刻进屋开始收拾行李。
心里窝火得很,你夏庭秋爱娶谁娶谁,爱娶几个娶几个,我又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干吗留下来看你脸色?可是收拾东西的手又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小事糊涂,这种大事,我还是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心里不明白,就要问清楚。
我丢下手里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宁伯恰好路过,被我拦住,“师兄在哪里?”
旁边的小厮一脸惊悚,到底姜是老的辣,宁伯从容不惊地朝东边指,“家主还在书房办公。”
我提着一口气,直冲冲地走到书房门前,哗地推开了门。
夏庭秋不知道正在偷吃什么东西,我破门而入,他受惊吓呛住了,咳得撕心裂肺。
我黑着脸把身后的门踢上,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
夏庭秋一抹嘴跳起来,挺胸伸手道,“冷静,冷静!”
“你哪里看出我不冷静了?”我眉毛竖起来。
夏庭秋把包零食的油纸揉成一团,朝身后一扔,对我笑起来,
“师妹有什么事吗?”
我单刀直入,问:“这门亲事,你是认真的?”
夏庭秋撇了撇嘴,嬉皮笑脸的表情隐去,他垂下目光,“两家联姻,势在必得。”
我又恨有怒,心痛如刀绞,“我以为我们一直心意相通。”
“可你心里始终有封峥。”
“他都已经死了!”我叫起来。
“那又如何?”夏庭秋漠然地望着我,“活人更是争不过死人,他或者我还能和他一争高下,现在他死了,就在你心里成了永恒。你心里永远有一座他的墓,又给我留下了什么立足之地吗?”
“你这简直是强词夺理。”我气结,拍案道,“我的心意,我自己最清楚,你不要在那里想当然地自说自话,还以为自己多了解我。”
“那你什么心意?”夏庭秋轻蔑地问。
我收回了手,挺直腰杆,直视他的双眼,“我喜欢你,师兄。我是喜欢过封峥,但这四年来,我心里只有你。”
夏庭秋一言不发地回望着我,眼里映着跳跃的烛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不是没有心的人,你怎么对我,我都清清楚楚。若是没有你,我现在就根本不会站在这里,我怕是真的要躺在萧政给我建的那坟里了……”
“报恩的感情,我不要!”夏庭秋生硬地说。
“不是报恩!”我气得跳脚,“什么样的感情,我分得很清楚。我不聪明,但也不是白痴!思念一个人的心情,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也不是第一次。我知道我对你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论你信还是不信!”
夏庭秋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里迷乱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
“雨儿,你这话说晚了。”
这句话就像一把尖刀,在我心口挖了一个碗口大的伤。
我颤抖着,轻声问:“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喜帖已发,亲友都陆续到达,消息更是早就传遍了江湖。我是一家之主,不能失信于人。”
“你满口说的都是这场婚事,而我想知道的是你对我的心意!”我上前一步,拽住了夏庭秋的衣襟,“我以前一直自信满满的,因为我相信你也喜欢我的,可是现在呢?你说啊!”
夏庭秋抬眼漠然地看着我,“雨儿,你就是太自信了。”
我的手一松,夏庭秋往后退了半步。
“你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我对你地关心照顾,理所当然地挥霍着我的感情。你应该知道,再多的感情,也有用尽的一天。”
我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师兄……”
“我已经厌倦了。”夏庭秋侧身望向窗外,“总是看着背影,总是等着你回头,陆棠雨,你这个人,没心没肺,反复无常,一下让我飞到天上,一下又把我抛在地里。我受够了,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我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我到底有十多年的交情,这些话我本不想好你说的,只是你实在是需要有人帮你点通。”夏庭秋低头叹了一声,“后天我就要大婚了,你是我同门师妹,我希望能喝到你敬的酒。我知道你想走,可以等到婚礼后吗?”
“你……”我苦笑起来,目光逐渐模糊,“你比我残忍多了。”
我猛然转身,夺门而出。
海岛的夜晚,漫天繁星,空气里漂浮着浓郁的花香。
我盲目地走的哦后花园里,站住了,低头垂泪。
夜风见凉,浑身的温度,都像留在了刚才的书房里。
耳朵里听到哗啦啦的碎裂声,摔金裂玉一般,胸口的伤撕扯得好痛。
我一跺脚,从侧门出了夏府,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海边的夜市,卖烧烤的酒铺还开着门,我走进去一屁股坐下,叫来一坛当地人自己酿的果酒,大口喝起来。
别说借酒消愁太俗气,可它管用,这果酒喝着甜,却醉人。几碗下肚,我就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封峥……”我抱着酒坛呢喃,“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啊,找到了!”
一张熟悉的面孔冒了出来。
“迦夜……王爷?”
迦夜一身宽松的长袍,姿态潇洒一如当年北辽国师打扮,俊美的脸上带着令人怀念的狂放倨傲的神情,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原来跑到这里来喝酒了呀,让我好找!”迦夜在我身边坐下,张口又叫了两坛酒。
“好久不见,王爷还是这么精神呀。”我打了个嗝,笑呵呵道。
目光无意间落在领口露出来的地方,吃了一惊,那里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怎么搞的?”
“打仗的时候刀剑无眼,受点伤不可避免。”迦夜满不在乎,“晚饭的时候听说你回来了,想问问夏庭秋,他脸色却难看得好像仇敌生门似的。看你啊这神白衣素服的,封峥是真的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封峥上了夏庭秋的神,姓夏的现在这阴阳怪气的样子,真和当年的封峥如出一辙。”
“请您不要拿亡者开玩笑好不好!”我叫了起来,“封峥的头七才过,你说这话未免太欠考虑了。”
迦夜冷哼一声,咕咚几口灌下一碗酒。
“果真,还是说不得封峥的半点坏话,既然如此,你回来做什么?继续守着他的坟多好?”
我真的有点动怒了,别过脸去不理他。
“生气了?”迦夜呵呵笑道,“今天姓夏的给你冷脸,你就借酒消愁。我说了你的封峥几句闲话,你又火冒三丈。我说,心里那么大一点地方,你怎么装得下两个人?”
“一个大老爷们,怎么那么八卦?”我语气也冲得很,“封峥都死了,你就留点口的吧。他在世的时候,对你也尊敬有加,没有冒犯过你。”
迦夜的嘴角扯了扯,“夏庭秋要成亲了,你很难过吧?”
心事被人一语点破,我蓦了下去,低下头。
“师兄说,我这人没心没肺,反复无常,他没耐心继续等我了。”我拍着桌子,大笑起来,“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好不容易了结了过去那一堆乌七八糟的破事,还仁至义尽地给青梅竹马送了终,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就是想和他继续生活。结果,他说他厌烦了,他厌烦了!”
“他不要你就算了。”迦夜往我的碗里倒满了酒,“喂,棠雨,想开点,天下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你想不想跟我回北海天钦岛?”
我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迦夜笑得都有点猥琐的脸凑了过来,“我说,夏庭秋不要你,我要你,跟我回天钦岛,做我王妃吧!”
我默默盯着他看了片刻,虽然脑子已经有点糊涂了,可是这个问题我还是很清醒的。我挪了挪屁股,和他拉开距离。
“王爷闲得无聊,寻我开心是吗?”我冷眼看着他,“您没头没尾地冒出这句话,我理解不了,只有当您是眼红我师兄娶老婆,自己也想凑热闹了。不过我劝你,终身大事不要儿戏,考虑清楚了再开口,免得后悔一辈子。”
“你不开口,不也后悔一辈子吗?”迦夜的回敬也毫不留情。
旧伤新伤被戳中,痛彻心扉。
“你当于慧意是真心欢迎你回来?”迦夜火上浇油,“她私下和人说你虚伪又贪慕虚荣,说你身份低贱,妄想飞上枝头,说有她在,连个妾的名分都不会给你。老实说,你素来不喜欢这个女人,真不知道我堂弟和夏庭秋看中了她哪点。不过她即将成为夏府女主人,她现在不对你发作,不表示将来不,你觉得你将来在夏家还有立足之地?”
我怒道:“别人怎么看我,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在这里添油加醋。我即便离开夏家,也有家回,不会去你那里做流浪狗!”
迦夜眉头紧紧拧了一下,忽然舒展开,他仰头大笑起来。
“王爷?”
“棠雨,你还是那么固执呀。”迦夜收了笑,“我刺激一下你,不过想让你早点想明白罢了,夏家不是久留之地。而我,不论你信不信,是真心想照顾你的。”
师兄留我喝喜酒,婚礼一过,我就回去找师父!我板着脸,“大不了这辈子横下心做道姑,不嫁人又死不了!”
“还是那么要强。”迦夜摇了摇头,仰头干尽了碗里的酒,抱着没喝完的酒坛站起来。
“你身子也不是很好,酒少喝点吧。”迦夜背过身,摆了摆手,“你现在再病,你师兄可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冲御驾给你送药咯。”
“你说什么?”我惊叫起来。
迦夜不答,扬长而去。
清亮的海风吹得我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我已经不是可以人性的年纪了,也没有那个纵容我任性的人守候在我身边了。
我吹了一阵海风,悄悄回了夏府,没有惊动侍候的丫鬟,我自己打来水,洗去了脸上的泪水和酒渍,然后倒头睡下。
酒劲上来,竟然一宿好眠。
次日一早,慧意就笑吟吟地来找我,给我带来了早饭和许多置换的衣物。我看着她亲切和善的笑容,再回想起昨晚迦夜的话,背脊不由有点发冷。
我早知道慧意这个女孩子很有心机,又极会做人,只是以前和她并无利益或感情纠纷,于是没放在心上,现在切身的矛盾就横在我和她之间,再不容我忽视了。
早饭刚过,林锦宏和良玉兄妹俩就来了。
林锦宏比去年黑了一圈,也结实了不少,一脸清爽,良玉倒是消瘦了些。
慧意呼奴使婢地招待我们,已是一副夏家女主人的派头。
良玉对着慧意依旧很冷淡,倒是转头朝我温和一笑,“六姐姐这次回来要住多久?”
一提起这个话题,我就难受,“怎么也得等到婚礼过后吧。”
“六姐姐以后得常住这里了!”慧意立刻嚷起来,“等成亲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六姐姐还能去哪里?”
林锦宏插口道:“婚后就得改口了吧?六姑娘得叫你二嫂了。”
慧意娇羞道:“锦宏大哥真是太讨厌了。”
我脸上发烫,身上却发冷,如坐针毡,相当不自在。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尴尬,良玉咳了一声,林锦宏明白过来,赶紧错开了话题,同慧意讨论起了婚礼细节。
趁着他们两人交谈的空当,良玉来到我身边坐下。
我感激地朝她微笑,“听说海战时你也辛苦了,难怪瘦了不少。”
“六姐脸色也不好。”良玉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我倒没想到你一走就半年,你错过了好多事呢。”
她的视线往慧意那便扫了一下。
我不由讪笑,“很多事都意料不到呀。”
良玉颦眉,沉默片刻,轻声说:“你就和我当年一样。”
我愣了一下,“当初的事,我听慧意说过。”
良玉的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弧度,“让我猜猜她怎么说的,是不是她全无过错,都是那个迦思远见异思迁,还连累她遭受诟病?”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
良玉冷笑,“我亲眼见她同四院调笑,她还问,她和我哪个才是解语花。我站在假山别后,他们不知道。”
“你怎么当时不说出来?”
“我穷好心呀。”良玉自嘲,“老船王不同意她嫁过去,我要再说出来,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她是我表妹,我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想害她,可没想事后看来,她压根不知悔改!六姐,我当初要是提醒你,如今也不会……”
“和你没关系。”我说,“我自己心明如镜。”
良玉摇了摇头,“六姐虽然明白,却太善良,没有放人之心,不然今日,也不会让她再次有机可乘了。”
我默默无语。
良玉冷笑道:“我早料到她会故态复萌,只是没想到她会把主意打到庭秋哥身上。你和庭秋哥当初好得亲密无间,没人能插进去,可没料到你竟然会离开那么长一段时间。”
“事情太复杂了,一时也说不清楚。”我咬了咬唇。
良玉又看了一眼正同林锦宏说得眉飞色舞的慧意,向我侧头低语道:“这场仗之所以打得特别艰难,听说是出了内鬼。”
我惊讶地抬眼看她。
良玉继续说:“作战计划被出卖了,船王额旗舰一度被敌军包围,差点就全军覆没,幸好庭秋哥及时带兵去援救。”
我随即回想起昨日看到的迦夜锁骨上的伤疤,“那后来查出来了吗?”
良玉摇头,“总之,有人要置船王于死地,是再明显不过了,所以最近各家气氛还是很紧张。你现在看到的和乐融融,也不过是大家借着这场婚事装出来的样子罢了。庭秋哥娶慧意,也不过是听从长辈的意思。我相信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说着,良玉叹了口气,“六姐若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我苦笑着别过头去,“我这辈子,太多如果了。”
到了晌午,夏庭秋派了家丁过来请我们一起过去吃午饭。因为来了客人,我心里再是别扭,也硬着头皮一起过去作陪。
午宴设在花园凉亭里,我老远就看到迦夜正在和夏庭秋说话。
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夏庭秋笑得有几分狡黠,眼睛弯弯的,正是那副我最熟悉的狐狸样。
“阿雨来啦。”迦夜先看到我。
夏庭秋脸上的笑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手一把抹去,换上了生疏的表情。
我又是失望又是埋怨,黯然伤神霎时转为火冒三丈,于是也丢给他一记白眼,把头扭开了。
迦夜冷不丁地笑了两声,我想起他昨夜说的浑话,也对他补了一个白眼。
思远公子是个清俊的白面小生,一身华服,站在人群里十分扎眼。他显然十分畏惧迦夜,同他说话一直躬着身子,态度恭敬。
迦夜似乎对思远带了那么多自家的家兵来离岛有些不满,教训起人来,也完全一副家长的派头,只拿思远当个孩子般,思远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好啦,好啦!”夏庭秋笑着打岔,“王爷也别太认真了,来者是客,我们夏家又不是招待不起。你我俩年少时不是昭阳喜欢摆排场,不用回过头来责备晚辈了。”
慧意这时笑吟吟地走过去,插话道:“就是啊,王爷。我已经吩咐宁伯把那些人安置在侧院了,您不用担心。”
迦思远和慧意的目光对上,又不约而同地转开。慧意翩翩然坐到夏庭秋身边站着,恰好这时良玉也从屏风后走了过来,同迦思远迎面撞上,两人俱是一怔。良玉回过神来,冷若冰霜地瞪了迦思远一眼,径直走开,迦思远慌了片刻,低下头。
这顿饭自然是吃得难以下咽,众人各怀所思,气氛诡异微妙。
夏庭秋大概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直谈笑风生,和迦夜彼此敬酒,慧意在旁边为他夹菜添酒,极尽贤惠之能。
然后茶端上来了,夏庭秋鬼使神差地冒了一句:“思远小弟还是第一次来离岛吧,这里正是花季,景色很好,我让慧意带你四处游玩一下如何?”
“谢夏大哥!”迦思远兴奋得满脸发光。
夏庭秋笑眯眯地抿着茶,亲切得就像是他是迦思远的亲哥似的。
吃完了饭,慧意带着心花怒放地迦思远出门了。良玉等他们一走,也拉着林锦宏告辞,想必这顿饭,她也吃得十分郁卒。
凉亭里一时只剩我和夏庭秋,夏庭秋转眼过来,和我的视线不期而遇。
温润清澈的目光,和和记忆力的那双眼睛一摸一样,人却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不自在地扭开脸。
“还生气呢?”夏庭秋走了过来,笑得云淡风轻的,“我们十多年的交情了,你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再理我了吧?”
婚姻大事被他这样轻描淡写,我一时气得啼笑皆非。
“我这人死心眼,一旦认准了,就很难改,不像某些人,转身就可以走开。”
“别说这些孩子气的话了。”夏庭秋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使性子的孩子,“我们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这段经历,是别人无法替代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这算是在安慰我吗?”我气不打一处来,“我不要你的同情。”
“雨儿。”夏庭秋唤住我,“当初黄帝在曲江受叛军围困之窘态,我是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的。”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夏庭秋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现在夏府里张灯结彩,等着明日迎娶新夫人。我看着心里添堵,不想回去,便出了夏府,在沙滩上一直坐到月上中天。
孩子们正在沙滩上放烟火,小小的火光冲到半空中,散开成橙黄色的花朵,孩子们欢乐的笑声更加衬托我的孤零寥落。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背后那处隐藏的石滩,以前夏庭秋带我来过这里,背着喝得醉醺醺的我,披星戴月,踩着细沙,走到这里。我在他背上唱着小时候地歌,鼻子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熟悉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那时候怎么就没有把心里的话对他说呢?我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天方亮,我就被礼炮声惊醒过来。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我真不知道前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如今要亲眼看着我爱的男人娶别人为妻。
夏家宾客临门,礼乐响亮,不但远近世家亲友都上门来道贺,朝廷也派了官员送来贺礼。夏庭秋亲民,普通百姓路过也进门来喝一杯酒,道一声恭喜。
我作为夏庭秋师门代表,坐的是上座,下家人总免不了对客人介绍我,我得一直端着小脸同他们行礼寒暄。
客套词也是千篇一律。
“六姑娘见师兄新婚大喜,想必也十分开心吧。”
“当然,师兄终于成家,以后有人照料,家师也终于放心了。”
几番下来,虽然热闹,也觉得无聊。
夏庭秋一身裁剪得体的大红喜袍,身长玉立,容貌俊美,神采飞扬,笑得都有点憨傻了。
我不耐烦应酬,干脆找了个角落躲起来,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酒。
迦夜不知声得什么狗鼻子,那么灵,又不我给找到了,他一来就夺了我的酒杯,往我手里塞了一杯茶。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嘀咕道。
“保留点体力嘛。”迦夜又笑嘻嘻地跑走了,他今日是贵客,应酬也不少。
按照当地习俗,院子里摆了两百多桌的流水席,此刻席上就觥筹交错,喜娘还未到,客人都已经吃得红光满面了。
迦思远端着酒杯走到夏庭秋面前,哄着眼道:“夏大哥,今日是你大喜之日,小弟敬你一杯。”
“思远你也有婚约在身,什么时候办喜事,可不要忘了请我喝上一杯呀。”夏庭秋接过递来的酒杯,同迦思远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迦思远又转头对迦夜道:“堂兄,小弟不才,让堂兄操心了。小弟还要敬堂兄一杯。”
迦夜也和自己的堂弟碰杯喝了酒。
吉时到,礼炮轰鸣。
新娘子过关斩将地从外面进来,夏庭秋看着新娘,春风满面,连我站在他身旁都一无所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然后送入洞房。
夏庭秋牵着新媳妇的手,喜气洋洋地回后堂。
我搁下酒杯,站起来朝着夏庭秋走过去,猛地一把佩刀刺了过去。
锵——
两把短刀相击,震得我虎口发麻。
眼前迦思远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你怎么——”
碗碟破碎的声音转瞬掩盖了他后半句话,原本和乐融融吃菜喝酒的食客掀桌暴起,几十个壮年男子抽刀就朝着夏家家丁和迦夜的护卫砍去,可我方也早有准备,拔刀相向。一时间大堂之内一片刀光剑影,喜庆的气氛转眼就被厮杀声冲散。
夏庭秋一把将还蒙着盖头的新娘退到婢女手里,转身接住家丁抛过来的佩剑。
迦思远躲开我的刀,再度扑向依旧稳坐在桌边的迦夜,迦夜的侍卫迎面而上,同他缠斗在一起。
数个刺客砍到侍卫,杀向夏庭秋,夏庭秋提剑抵挡,出手却稍显无力。
眼见一人刺向他的后背,他防备不及,我冲过去横刀为他挡下。
“六姐姐!”夏庭秋低呼,声音陌生。
“回头再谢!”我挥刀而下,鲜血四溅,一个刺客惨叫一声倒下。
迦思远猛地转头,厉声道:“你是谁?”
“夏庭秋”不答,专心对敌,他方才喝了迦思远敬的酒,刺客动作迟缓,显然那酒有问题。我一边帮着他,一边和他往后堂退去。
大堂内的局势瞬息万变,两方人马已经杀成了一片。
迦夜依旧端坐不懂,从容淡定,他的侍卫身手不凡,面对众多刺客的包围,依旧对付得游刃有余。
迦思远双目赤红,简直变了一个人。
“为什么?我明明……”
“我们既然能有所防备,难道就不会提防着你下药吗?”迦夜冷冷一笑,拍案而起。
我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包围着他的数名刺客就呼啦啦地飞了出去。
老实说,我早知道他功夫好,可以前从没见他正经出手,如今大开眼界,惊为天人。
迦夜抽搐缠腰的软剑,舞得水泄不通,眨眼就将迦思远逼到了角落。
走神之际,一个黑影朝我扑来,我仓促躲闪,不料这人武功远在我之上,我退了有退,手上渐渐失力,下一个回合,刀被打飞,对方手里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暗叫不好。
那人宅着我往外走,刚走两步,只听嗖嗖两声,然后是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传来。男人惨叫,双手垂软下来。
我飞腿将他踢到,这才看清救下我的是一枚珊瑚寇和一只玉簪,那玉簪还深深扎在男人的手臂里。
夏庭秋一身青袍,从大堂外面奔进来。他头上只有宝冠,果真没有发簪。
大厅的门全部被人从外打开,无数夏家和船王的家庭护卫持刀涌入,暴乱的场面立刻得到了控制。知道大势已去的刺客略微抵抗了一下,就放下了武器。
迦夜轻而易举地打飞了迦思远手里的刀,然后将他一脚踩在地上。
我站得近,清晰地听到了迦思远肋骨断裂的清脆声。
迦思远惨叫一声,汗如雨下。迦夜冷漠一笑,仿佛脚下踩的不是自己的堂弟,而是一块石头。
我见惯了迦夜玩世不恭、嬉皮笑脸,头一次见他这么冷酷决绝,背脊的汗毛霎时立了起来。
穿着喜袍的“夏庭秋”将脸一抹,揭下了伪装,露出本来的面孔。
这人原来是夏庭秋的一个笑堂弟,同他长得有几分像,易容起来可以以假乱真。迦思远对夏庭秋不熟,没有认出来。我却是和夏庭秋朝夕相处十多年,今日一见他就察觉不对了。
小堂弟朝我拱手鞠躬,“方才谢六姐姐相救。”
我再看那个揭了盖头的新娘子,家里的一个丫鬟。
夏庭秋直直朝我走来,拉着我看了看,“伤着了吗?”
我揉了揉右手虎口,人还有点发愣,“还……还好。”
夏庭秋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没说什么。
他走到厅堂中央,扬声道:“带进来!”
人群里让出一条道,林锦宏和几个夏庭秋倚重的家丁押了七八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人进来,走在最后面的竟然是慧意。她也被捆着双手,良玉抓着她,将她拉进来,一把推倒在迦思远身边。
“慧意,你怎么样了?”迦思远被打得鼻青脸肿,动弹不得,却还惦记着慧意。
良玉翻白眼,倒是很有分寸地闭着嘴,没有出言讥讽这对男女几句。
慧意穿着大红的喜服,头发松散,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反应过来,也不理财迦思远,而是朝着夏庭秋膝行了几步,喊道:
“庭秋哥,我冤枉啊!”
夏庭秋露出他最常见的温和中带着玩味的笑意,问:“你一连几日在我的茶水里下散功药,还是冤枉你了?”
“我……那是……我不是……”慧意脸色苍白,结巴了半晌,突然一指迦思远,“是他威胁我的!”
“慧意?”迦思远大惊。
慧意急忙道:“他说庭秋哥您娶我是为了吞并于家,说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是对我爹不孝。”
“慧意,你在胡说什么!”迦思远大喊。
“住口!”慧意尖叫道,“我上当受骗,差点就害了庭秋哥,都是你的错!”
“够了!”迦夜低沉浑厚的声音压下他们虚伪的争吵,“思远,我只问你一句,三个月前的海战,我的行踪被泄露,战船被围困,是不是你干的?”
金秀玉一时语塞,神情惊恐。
“别急着回答,先好好想想。”迦夜抱着手,冷笑着俯视着他,“那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和于慧意勾结起来,有意借刀杀人除掉我,好顶替这个王位?”
不待迦思远出声,慧意就抢了先,“王爷,冤枉啊!海战的事小女一无所知,给庭秋哥下药的事也是被思远公子欺骗的!”
我在旁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这又不是过家家的游戏,迦夜是什么人,夏庭秋又是什么人?他么何等的睿智,怎么可能被这几句漏洞百出的借口就能打发了。
我一直当慧意人聪明,不料今日看来,她真是浮浅愚蠢至极。
迦思远忽然抽笑了起来。
“堂兄,你有何立场质问我?这么多年来,你当我是你弟弟吗?你目空一切,我在你眼里连只狗都不如。我对你百依百顺,可稍有差错,你就万般苛责,削减我们这房的份例。我爹才是长子!我才该继承船王的王位!你要不是因为你娘是北辽国师,你算个什么东西?”
迦夜极有耐心地听迦思远说完,清清淡淡地说道:“我是什么东西?我是家族宗亲长辈和家臣推举出来的王爷,你这才智、能力和气度,可有一样及我半分?我告诉你,你不论什么出身,在我面前,永远都是个废物。”
他毫不留情地一脚踢过去,迦思远滚出老远,抱着肚子吐血。
“王爷!”我不由低呼一声,“胜败已定,还请手下留情。”
迦夜目光锋利,带着嗜血的光芒。他猛地扯开领口,露出那道伤疤,“这一刀,我当时若闪躲得慢点,脑袋早就和脖子分家了,那时候可没人对我手下留情。”
夏庭秋走过来挡在我身前,“王爷息怒,思远公子的事,是你们的家务事,还请回北海处理。若思远公子在我们离岛有什么闪失,众口铄金,我夏庭秋不好对外交代。”
迦夜悻悻地哼一声,几个侍卫将迦思远绑起来,拖了出去。
经过慧意的时候,迦思远猛地挣脱了侍卫的手,扑向她,叫道:“慧意,慧意!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人群里起了骚动,慧意一脸惊骇和无辜,一边挣扎,一边大声说道:“思远公子,你是什么意思?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迦思远扣着慧意的肩膀,声嘶力竭道:“你明明和我两情相悦!你说不肯嫁给夏庭秋,嫁我。可惜我被迦夜打压,你爹瞧不起我,不肯将你许配给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都是为了你!”
这戏剧化的一幕让众人膛目结舌。
慧意慌张地后退,“你,你不要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和你两情相悦了?我也压根就没和你说过那些话!你当年悔婚的时候就拖累过我一次,难道现在还不肯放过我?”
良玉站在旁边,浑身发抖,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林锦宏赶紧搂住妹妹。
迦思远再笨,听了慧意这一番话,也该明白了过来。
他顿了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慧意惊恐地叱喝:“你笑什么?你疯了吗?”
“好,好!”迦思远慢慢点头,“我真心待你,只想对你好,却被你用来做跨进富贵门的踏脚石。于慧意,好你个不知廉耻的毒妇!枉我为你辜负了良玉,又背叛了我堂兄,你真不得好死!”
迦思远扑过去要掐慧意,慧意吓得赶紧朝夏庭秋大叫:“庭秋哥!庭秋哥救我!”
夏庭秋纹丝不动地站在我身前。
侍卫将迦思远拉住,匆匆带了出去。迦思远一路号叫,骂迦夜,骂慧意,骂夏庭秋。他看着是个儒雅的贵公子,撒泼起来也和市井粗人无二。后来大概是哪个侍卫听不下去。点了他的哑穴,这下世界才清净了。
慧意松了口气,转而嘤嘤哭泣起来,“迦思远,你害苦了我!庭秋哥,我错了求求你不要不理我。”
慧意生得娇媚俏丽,哭起来那是梨花带雨,柔弱动人。
夏庭秋叹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蹲跪下去,然后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慧意见状,两眼一亮,使劲朝夏庭秋蹭去,夏庭秋不留痕迹地退让开。
慧意忙说:“庭秋哥,我真的错了,我以前太傻了,以为你真的要对我们于家不利,我下药的时候也痛苦万分,我是最不想伤害你的……”
“于姑娘,”夏庭秋打断了她的话,站了起来,“你们于家虽然进来式微了,可也还有几分家底在,你姐姐又是我大嫂,于情于理,我都不方便处理你。”
慧意拼命点头,挤出一个笑。
“你若只是对我不利,那这事可大可小,是家务事,可是,”夏庭秋话锋一转,语气凌厉,“船王是皇亲国戚,御赐天封,你勾结迦思远,意图谋害我那工业,已是犯了王法。你这个罪,我就包庇不了!”
慧意错愕,进而惊恐,“怎么会……庭秋哥,你是吓唬我的,是不是?我是冤枉的啊,我对迦思远,那是清清白白。这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我喜欢的是你啊庭秋哥,我想嫁的也是你啊!”
“你这样的女孩子,我还真不敢娶回来呢。”夏庭秋浅笑,“妻子,我还是喜欢奔一点,单纯一点的好。”
他微微侧头,目光朝我这里瞟了一下。
我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慧意,我一介庶民,无权处理你,只能再度有劳王爷了。”夏庭秋淡漠地宣判。
慧意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女侍卫走过来,提起慧意,往外带去。
慧意依旧呆呆的,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经过良玉身边时,良玉往后让了一步,慧意霎时回了神,盯住良玉,阴恻恻地笑道:“怎么,你看我这样,开心了?”
良玉比我想的还要镇定,她淡淡地说道:“我开心不开心,和你无关,我却知道,你肯定开心不起来了。”
慧意恼羞成怒,“你得意什么?你们林家势压于家不假,可迦思远最爱地是我!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良玉站得笔直,从容不迫道:“我林良玉乃名门闺秀,有品有貌,家世清白,那迦思远不过就是一个肮脏龌龊、背信弃义的小人罢了。明珠何尝在乎过淤泥,我又怎么会在乎那么一个废物?你觉得自己和他般配,那你就去配他好了。”
慧意大概头一次被良玉讥讽反驳,错愕哑然,两个女侍卫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良玉等她人走了,转身扑到林锦宏的怀里哭了起来。
楼下来的善后进行得有条不紊,死者和伤员被抬走,狼藉的场地被清扫出来。惊慌失措的客人被请到了隔壁院子里,夏庭秋过去一一解释、赔礼。
良玉和林锦宏向我告辞,我送走了林家兄妹,看到迦夜神色凝重地朝我走过来。
我对他方才狠辣的作风还有点心有余悸,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迦夜敏锐地察觉,看着似乎有点受伤,我反而倒不好意思起来。
遭受亲人背叛的是他,差点命赴黄泉的也是他,海上的一方霸主,小白兔是做不成的。我爹总好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迦夜脚下踩着的那方土里埋着多少枯骨,或许他自己都不清楚了。
迦夜走到我面前,问:“刚才没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莞尔道:“新郎的易容是你弄的?王爷的手艺还未生疏啊!”
迦夜当初之所以会和我们认识,不正是他易容成他妹子吗?
“牛刀小试罢了。”迦夜露出得意之色,“话说,你是什么都看出来了?你不是昨天还喝酒消愁的吗?”
我不免没好气:“我第一眼就看出那人不是夏庭秋,吓了一跳,还当发生了什么阴谋,我师兄被囚禁了。”
迦夜哈哈大笑起来。
我继续说:“后来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又见宁伯还那么镇定,联想到良玉和我说过内部有叛徒的话,就明白了。”
“你要怪,就怪你师兄吧。”迦夜说,“当初你回来时,我是建议告诉你真相的。”
我眯着眼睛盯着他,“那你那天的一番话,只是为了考验我?”
“冤枉!”迦夜嬉皮笑脸地说道,“我一向认真,那天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夏庭秋人才坏,故意瞒着你,等着看你反应。”
我心想,王爷您才真是茶杯里都能掀风浪,内斗的第一高手,难怪你堂弟掰不倒你,反被你逗猴子似的戏耍一番。
迦夜有事要处理,急着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对我说:“日后如果不开心,就来北海找我,不过别太晚了,太晚了王妃就要给别人做,你只能做个侧室了。”
“滚你的吧。”我笑骂,“祝你早日肾亏。”
迦夜披风飞扬,潇洒退场。
我看了看正忙得不可开交的夏庭秋,拍拍手,回了自己的屋子,拎着早就准备好的行李从后门溜走了。临走前还去厨房摸了两个馒头,今天这么大闹一场,我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出了夏府,我才发觉现在已是晚霞满天的时候了。
夏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传得很快,现在大街小巷已经有路人在议论了,而且夏家的家丁和船王带来的侍卫还在满大街追查逃逸的刺客,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到了码头,又遇到点麻烦事,因为盘查刺客的关系,今天所有的船只都不能出海。
夏家的船员虽然认得我,可知道我要回内陆,也露出危难的神情来。
我正对他们威逼利诱,他们忽然肃然起敬。我发觉不妙,来不及抽身,手已经被抓住了。
“你要去哪儿?”夏庭秋气势汹汹,就像抓着老婆红杏出墙的丈夫似的。
我也十分豪气地甩开了他的手,“你不是对我腻烦了吗?放心,我这就回曲江给封峥守坟去。”
“你是和我使性子,还是当真了?”夏庭秋哭笑不得,“我那说的是假话呢。”
“我这人家,很单纯。”我学着他的话说,“听不懂是真话什么假话,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而且我觉得你啊那番话挺有道理的,我的确挺过分的,所以我决定不在你眼前晃,招你腻烦了。回头你爱娶谁就娶谁,爱娶几个就娶几个,统统和我无关,我给封峥守坟三年,然后回山里找师父,做道姑修仙去。”
我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大一同,夏庭秋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我以前同你认真说事,你都不当真,我难得糊弄你,你倒真信了。原来你脑子里真的是豆腐。”
我大为光火,转头就跳上了船,夏庭秋无可奈何地一叹,也跟着跳了上来。
左右围着看热闹的人哗然一片,鼓掌的,吹口哨的,大笑的,就像过节看杂耍似的。
夏庭秋扭头扫视,目光如电,众人噤声散开,退到不远处继续看热闹。
我站立船头,发丝迎风飘扬,抱着手冷笑,“跟过来做什么?”
夏庭秋也翩翩而立,“只许你守坟,不许我去上坟?”
“假惺惺。”我吩咐船家,“回内陆!”
船家哭着脸道:“姑娘,不是小人不走,而是没准备,走不了那么远啊。”
夏庭秋走过去丢给船家一大锭银子,又附耳说了几句。船家转忧为喜,忙不迭呼喝伙计开船。
我拎着行礼钻进船舱,夏庭秋又像牛皮糖似的跟了进来。
我把他往外面赶,“去,去,去!男女授受不亲!”
夏庭秋扒着门框不肯走,可怜兮兮地叫我:“师妹……”
“谁是你师妹?夏当家是名门望族的一家之主,小女子可高攀不上。”
“哎呀,师妹……”
“我不是你师妹,你爱满大街认师妹你就去,我不认识你!”我一想着就来气,“既然这么不信任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你就当我是个外人。我也识趣,不继续往你跟前凑了。”
“雨儿……”下挺起冲我连连作揖,“求你让我进去一下吧!”
“到底干什么?”
“我要出恭!”夏庭秋脸都绿了。
我呆了呆,夏庭秋拨开我的手朝着船尾飞奔而去。
一刻后,一脸轻松的夏当家才再度出现在船舱里。
我默默端起眼前那盘卤凤爪,转过身面朝窗户,欣赏海景。
夏庭秋慢慢踱到跟前,左右晃了晃,见我没什么反应,挨着我坐下了。
“生那么大气?”他试探着问。
我啃着鸡爪没理他。
夏庭秋自己笑了笑,说:“你要知道,你这时越生气,我越是高兴。”
我被他这句话刺激得不得开口,“迦夜说你被封峥附了身,我看你倒是被萧政上了神才是。”
夏庭秋伸出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掰,“封峥,莫桑,迦夜,萧政,我,哦,林锦宏也勉强可以算上。那我你,我就一个你,那个慧意还是被迫招惹上的。”
“胡扯!”我怒道,“当初在山上时,山下的那些王金花、刘翠华、赵红娟、李丽娘,你哪个没招惹?你还跟我算这笔帐!”
“你这就冤枉我了。”夏庭秋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慢条斯理道,“我身边桃花再多,我只主动招惹过你这一朵,而且看了十几年了都还没摘到手。被慧意缠上,我也将计就计演一出戏而已。你那些桃花,可个个都想和你拜堂成亲。”
我大怒,“你是说我人尽可夫?”
“姑奶奶!”夏庭秋哀叫起来,给我作揖。
我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又赶紧压抑住了。
夏庭秋的声音低沉且温柔,“雨儿,你听我说,我对你的信任和了解,无人能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论你走的多远,最后肯定会回到我身边的。”
我心头一暖,没有说话。
“今天这件事,我是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你知道,不是不信任你,而是这是我们男人自己的事,职责所在,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而且我那时以为你等过了封峥的七七再回来,没想到你提前了一个多月,恰好就撞上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清楚?”我道,“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说那一通话,听着开心吗?”
“当然开心啦!”夏庭秋咧嘴一笑,得意非凡,“有心仪的红颜知己一脸真切地对着自己表露心意,人生还有何憾事?”
我脸红如火烧,低吼道:“你给我正经点!”
“好,我正经。”夏庭秋咳了一声,正色道,“你被萧政带走没多久,于慧意和迦思远在天钦岛上旧情复燃。迦思远又有婚约在神,女方家世十分雄厚,他不能再像当初和邻家那样悔婚了,也不知道于慧意是如何怂恿的,让本就与迦夜不合的迦思远有了谋反之心。”
“良玉同我说过,迦夜被出卖,险些丧命。”
夏庭秋点头,“迦夜出事后,我们两人都怀疑到了于慧意和迦思远身上,但苦无证据,于父一直希望慧意嫁给我,迦夜便求我帮忙,同意婚事,刺激迦思远再次有所举动。接过,迦思远的确不负众望一边让慧意对我下药,一边又暗中安插自己的家兵,意图一石二鸟,在婚礼上假借海盗余孽之名,杀了我和迦夜。”
“不对啊,今天席上迦思远率先亲自动手,还是我拦下来的。”
“那是因为我们早就在开席前将他大部分潜伏成普通家丁打扮的士兵抓了起来,他苦等半天,见外面无人行动,知道自己阴谋暴露,这才仓促动手。”
我说了一句老实话,“这计划构思得完好,可行性太低了。我觉得迦思远模样不错,脑子却愚笨,和迦夜真有云泥之别,他这样的人,居然还想要谋反夺权,难道船王这王位就真的这么吸引人吗?”
夏庭秋不屑道:“即便迦夜死了,迦思远也未必能继承王位。不过北海势力必然会重新划分,若我也死了,于慧意也手握夏家大权,迦思远可以在于家的支持下列土封疆了。”
我戏谑道:“可怜哟,师兄,好不容易要娶媳妇儿,没想人家看中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牌位。”
夏庭秋突然把脸凑过来,“那你看中我什么?”
我一个激灵,忙避开,“什么都没看中!”
“唉?那天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吗?喜欢我什么?”
“你听错了。”我没好气。
夏庭秋丝毫不介意,依旧嬉皮笑脸,“不要害羞嘛,我喜欢听你那么说,你再说一次给我听听。”
我冷冷一笑,揪着他的耳朵,扯着嗓门吼道:“烦死了,你给我滚一边去!”
夏庭秋捂着耳朵蹲着,苦笑,“也罢也罢,打是亲,骂是爱。”
我干脆不理他,走出船舱,走出去了才发现不对,回内陆要往西北方走,可这船分明是朝着西南开。
“这是要去哪里?”我惊讶地问船家。
船家说:“是夏当家说的,要去榕岛。”
榕岛是距离岛有半日远的一座小岛,岛上有一个百来人的小渔村。
我怒气冲冲奔回船舱,问夏庭秋:“我们去榕岛做什么?”
“当然是好事。”夏庭秋自信满满地说道,“你就别问那么多了,随我去趟榕岛,我有养东西给你看。如果看完了,你还是要坚持回去给封峥守坟,那我也绝不拦你。”
我斜睨他,“那里出了榕树和芭蕉林,还能有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嘛,又不会把你骗去卖了。”夏庭秋招呼船家准备午饭,“多煮点,妈呀,中午这么闹一场,我连颗花生米都没吃。”
我忽然想到,“你丢下那么一大堆烂摊子跑出来,家里怎么办?”
“宁伯会管的。”夏庭秋毫不在意,“再说我也不想事必躬亲,做了家主,就得学会偷懒才是。”
我嗤笑,“偷懒是你天生的本事,还用学吗?”
没有多久,船娘端来热腾腾的饭菜,香喷喷的米饭,浓浓的鱼汤,清炒的新鲜蔬,再配上时令瓜果,顿时令我们垂涎三尺。
我和夏庭秋两人风卷残云,连鱼汤都喝了个精光。船家在旁边看着都有点膛目结舌,大概心想这两人都是饿死鬼投胎吧。
今日顺风,船比往日快了一个时辰到达榕岛。夏庭秋带我下了船,也不投宿民家,而是又支了一艘夏家名下的小帆船,再备好水和食物,招呼我上船。
“这又是要去哪里?”我不解。
“总之是个好地方,你不会后悔的!”夏庭秋笑着对我伸出手。
我迟疑着握着他的手,被他拉上船。
车次船上只有我们两人,夏庭秋让我坐着,自己动手扬帆启程。他身上还穿着细绸儒衫,也丝毫不在乎,只把前摆塞进腰间,卷起袖子,动作干脆利落,又不失丰姿俊朗。
小船便捷,很快就离开了港口,朝着东面行驶而去。
此刻已近黄昏,天上彩霞涌动,海鸟擦着水面展翅飞翔。
我伫立在船头,沐浴在晚霞里,神情有点恍惚。
海岛上一年四季变化不明显,一样的落日,一样的碧波,一样的暖风。我仿佛回到了初来离岛的时候一般,而过去的这半年,就是我午后的一场梦而已。
我回头看向夏庭秋,他正含笑倚在桅杆上,脉脉地望着我,就同他往日一般,从小就是,在山里玩耍打闹着,若我累了,回头望他一眼,她他便走上来,背着我回家。
山里那些小路,他不知道背着我走过多少回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行走,却没留神跌了个头破血流,到了最后,还得劳烦他继续背着我行走下去。
“我已经和皇帝把话说清楚。”我说,“我想以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再对我有所纠缠。晚晴还活着,可有了自己的家,所以封峥一死,我就只有你这里一个归宿,所以我才想着要回来。”
“你只是想我一个家的话,天下之大,何处不能为家?你不是说可以回师父那里吗?”夏庭秋说。
我缓缓走到他跟前,说:“我回到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回到你身边,你不信也罢。”
夏庭秋揽着我的肩,轻柔地将我搂紧怀里,“我信,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天色渐暗,小船上有个红泥小炉,恰好狗热几个馒头,又温了一壶酒。我们俩一边啃馒头,一边对月饮酒,说不清是寒酸还是浪漫。
夏庭秋一直掌着舵,船行到一处礁石群,终于抛锚停了下来。
我举目四望,此刻除了天行一轮被云半掩着的月亮,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茫然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有点耐心嘛。”夏庭秋拉着我坐下, “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我一头雾水。
夏庭秋笑得神秘兮兮的,只见他耐心地等着云层飘过来挡住了月光,然后拿盖子掩上了炉火上的火光。
我的视线顿时一片黑暗,似乎只过一个弹指的时间,眼前又亮起了银蓝色的光芒,那是从海水uli透出来的光,清润明亮,随着波浪摆动而忽明忽暗。
“这是……”我瞪大了眼睛,扒着船舷望着船下水里这奇异且美轮美奂的光芒,“这是什么?”
“是礁石上的海藻。”夏庭秋在我身边轻声说,“海藻吸收了日月精华,夜晚就会在黑暗中散发光芒。整片南海,也只有这里的这片暗礁上生长有这种海藻,你看——”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小船四周的海水里有数处都透着星星点点的荧光,仿若大海成了水晶宫,这光芒就是宫里的灯火。
“这一小片海域,有个动听的名字,叫星海,传说这片海里的礁石,都是天上坠落的星辰,所以每到夜晚的时候,它们在海里还会继续发光。”
夏庭秋的声音带着回忆,“我小时候跟着爹和大哥一起出海,来过这里,那次我第一次看到这幅景象,我大哥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后来他就是在这里和大嫂相识的,大嫂去世后,听说他也经常来这里缅怀她。”
“你大哥的确是个痴情人。”我不禁感叹。
夏庭秋微笑着凝视我,“我一直都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只是苦于抽不出空,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现在才带你来,希望没有晚。”
“雨儿,”夏庭秋轻声呼唤我的名字,目光柔情,眼底映着荧蓝光点,“我们认识已有十四年了,我待你如何,我想你心里也清清楚楚。你这么美好,本该过着平和幸福地生活到老的,可是你吃了那么多苦。我没法像封峥那样,拿命来殉你,也没有萧政那样强大,可用举国之力来宠你,我只是一个偏安海岛的家主,尽我全力,给你一个安宁的生活罢了。”
“师兄……”我哽咽。
“叫我庭秋。”夏庭秋柔声道,“你叫了我十四年师兄了,我想听你叫点别的。这个时候,我不仅仅是你二师兄,还是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男人。”
我仿若中了蛊一般,张口唤道:“庭秋。”
这个名字极其自然地从嘴里说了出来,仿佛已经被我私下念过了无数遍一样。
“庭秋。”我忍不住一说再说,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动听过,“庭秋……”
夏庭秋温柔应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紫红绣海莲花的绸布包,取出一对晶莹温润的玉镯。
我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隐约明白他要做什么。
夏庭秋说:“这是家传的玉镯,给长媳的,大嫂去世,大哥隐退后,就把这对玉镯给了我,让我送给我未来的妻子。”
我怔怔望着那对被蓝光映得格外碧绿的玉镯,心跳鼓噪。
夏庭秋把这对玉镯递到我面前,说:“雨儿,你可愿意嫁给我?”
我张了张嘴,眼睛一热,两行泪水滚落下来。
夏庭秋莞尔,“你就是不愿意,也用不着哭呀。”
我破涕为笑,“胡扯什么?”
夏庭秋仰头哈哈一笑,意气风发,将那对玉镯塞进了我手中,然后将我抱住。
我的呼吸里全是他的气息,那带着点汗水和皂角的味道清新熟悉。夏庭秋吻了吻我的发顶,剧烈的心跳泄露了他镇定下的激动。
我仰头朝他笑,说:“你家里人不是觉得我来历不明,不让你娶我吗?”
夏庭秋挤眼睛,“若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吧。”
“我才不跟你跑呢。”我大笑,“好日子不过,跟着你风餐露宿,我脑袋可没发烧。”
“你已经收了我的定情信物,你可别想反悔!”夏庭秋在我耳边低语,“我给你时间考虑,我有的是耐心等。”
我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就像船舶停靠进了港湾。
“封峥拿命殉我,是因为他为人耿直,心中有愧,萧政遂富有天下,可他对我的宠爱却霸道强硬,喜欢我却没有尊敬我。我虽然糊涂过日子,谁对我好,我却清楚得很。庭秋,我不会再走了。”
夏庭秋将我抱得更紧了。
海风微凉,我听着夏庭秋的心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做了一个很怪的梦。
我仿佛刚入眠就又转醒,张开眼时,天刚拂晓,朝霞如红纱铺满天边。东方的海水是一片娇嫩的浅紫红色,一只海鸟停在桅杆上,引吭高歌,旋即又飞走了。
我躺在夏庭秋的怀里,身上盖着薄毯,他的手依旧在我的腰上。
早晨清凉的空气让我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醒了?”夏庭秋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他抽了抽鼻子,然后低头朝我笑。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同他在漫天朝霞里缠绵亲吻。
后来,我们回了离岛,再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再再后来,夏天到了。
海岛的夏天,也就是比之前热一点,雨水要多些。下雨的时候,我依旧浑身不舒服,于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出去。
良玉经常来看我,走出阴影的她如今开朗了许多,容光焕发。听说有不错的小伙子在追求她,好事也快近了。
我们俩偶尔会谈起慧意,迦夜囚禁了迦思远,却并没有责罚慧意,只将他遣送回了于家。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和星期天的婚事自然再物后话。他在家里深居简出,十分低调,渐渐也就被人遗忘了。
林锦宏和夏庭秋的一个三堂妹订了亲,明年开春久久成婚,良玉总开玩笑,说以后我和她就是一家人了。
只是我和夏庭秋的事在夏家众长辈的反对下,进展缓慢。夏庭秋每次不耐烦了,总说不想做这个当家,和我私奔算了。
我反而是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整日帮着他算账理财,或是去岛上闲逛,东家吃个西瓜,西家吃条烤鱼,日子过得逍遥似神仙。这样拖了一阵,夏庭秋又反过来埋怨我太不积极了。
我笑道:“你们夏家的账本都在我手里,我还怕什么?”
夏家长辈对我管账自然也是不满至极,不过夏庭秋替我挡着,我有恃无恐。老头子老太太对我横眉竖眼,幸好是文明人,不说难听的话,夏庭秋也将我保护得滴水不漏。
他私下总一副半仙的架势,说:“天下好事,总得经历坎坷才能成,所以有好事多磨一说。我预感最迟不到秋天,咱们的事就能解决了。”
我说:“你最好算准这次,不然我等不耐烦了,去给迦夜做王妃了。”
“不会的。”夏庭秋自信满满,“他家族阴谋丛生,宗系复杂。你这么笨的人,去去那里熬不了五天。”
我给他气个半死。
转眼就来离岛快一年了,又到了瓜果成熟,鱼米满仓的好时节。西瓜丰收的时候,有个节目,岛上的居民欢聚在一起,头戴鲜花,彼此投掷瓜果,大姑娘小伙子还会借这个机会找个意中人。
那日我玩得正开心,砸了夏庭秋一头一身的西瓜瓤,突然家丁来报,说朝廷遣来特使,要传旨。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萧政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那家庭又面色古怪地说:“是传一位陆棠雨姑娘接旨,下人都不大清楚这个人,所以来问当家,这事……”
我扯了扯夏庭秋的袖子,小声道:“黄帝点了我的真名,不知道京中有什么变故。我去听旨,你看着不对,要知道变通。”
夏庭秋啼笑皆非,“肯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若要补砍你的脑袋,何必还找钦差传旨,直接抓你走就行了。”
我瞪他一眼,匆匆回去沐浴更衣,然后才去见传旨的钦差。
传旨的公公有几分眼熟,当初萧政南下,他也跟着来伺候过,见了我,公公倒先笑眯眯地冲我欠了欠身。
我惊疑不定,立刻跪下来接旨。
这道圣旨实在满篇锦绣骈俪,将我爹当年为国家和皇室立下的功勋歌颂赞扬了一番。我这时已料到后面要说什么,果真,话锋一转,就说当年举报我爹谋反的朱家给出的罪证经查,实属栽赃陷害,我们陆氏一门蒙冤而死,实在不公。
我听得一愣一愣,那宣旨的公公嗓门忽然高了两度,念道:“兹查陆天康反状无据,特与昭雪,赐还褫夺官衔诰命,衣冠安葬,付陆氏棠雨郡主封号……”
我惊得猛抬头。
公公已笑吟吟地将圣旨递了过来,弯腰扶我,道:“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我呆呆地由他扶起来,说不出话。
夏庭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代我谢恩,又出了红包给公公。
公公收了红包,婉拒了夏庭秋留饭,拱手道:“小人还得返京复旨,陛下说了,郡主婚期在即,也不必返京谢恩了。上表那套虚礼,也免了算了。”
夏庭秋推了推我,我这才回过神来,奉着圣旨,朝陛下跪谢恩。
公公满意离去。
这时,被惊动的夏家人已经在院子外,里三层外三层地为了好几圈,人人严阵以待。我在窗户缝上看了一眼,很是窘迫。
做了五年老百姓,一朝又飞回了枝头,反而浑身不自在了,看来我真不是富贵命。
“庭秋,你说黄帝说我婚期在即,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夏庭秋凶巴巴地说道,“你不是要嫁给我吗?”
我还是有点浑浑噩噩的,“朱家倒了,皇帝借机又卖了我一个人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又做回了瑞云郡主了。”夏庭秋但笑不语。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道:“萧政可不是一个会承认自己错误的人,当初不是说要封你为王,你拒绝了。你是不是拿王位和他换了什么好处?不然他还宠着我的时候,都没想过给我爹平反,怎么过了这么久了突然来了这么一出?”
“我怎么知道?”夏庭秋耸耸肩。
我逼视着他,凶神恶煞地说道:“你说还是不说!”
夏庭秋笑嘻嘻地躲开,用当地方言嚷嚷着:“说啥?俺啥也勿晓得,小娘子冤屈当家啦!”
我气得抄着圣旨追着打他,他身手比我灵活多了,左闪右躲,一下就从后屋的窗户上跳了出去。我紧追出去,横竖后屋没人,追着他一直出了夏府,到了海滩上。
跑累了,夏庭秋站住,我扑过去,就被他搂在怀里。
“还真要私奔?”我咯咯笑着问。
“去!私奔啥!”夏庭秋牛气冲冲,“你现在是郡主了,我还娶你不得?”
“想得美!”我笑道,“我现在是郡主,你是庶民。要婚嫁,也是本郡主下嫁,你摆着副嚣张嘴脸给谁看?”
“给我自己看。”夏庭秋立刻软了下来,抱着我亲昵道,“有生之年郡主下嫁,小生诚惶诚恐,以后当以郡主为天,尽心侍奉。”
“即使天天给我打洗脚水也没有怨言?”我斜睨他。
“当然没有!”夏庭秋高声道,“日后为娘子梳头画眉,端茶倒水暖被窝,都心甘情愿!”
“不正经!”我自然听出他话里的暧昧。
“你现在才知道我不正经,已经晚咯!”夏庭秋使劲在我唇上亲了一口,仰头大笑起来。
海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过往的渔民都惊奇地望着我们。碧波在侧,清空在上,真是一派海空天空。
我欢笑着跳到夏庭秋的背上,他背着我,踩着细软的白沙,沿着海岸慢慢地走着。
我落着夏庭秋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庭秋,等我老了,你还这样背我吗?”
“背。”夏庭秋笃定地道:“你就长在我背上,我背你一辈子。”
海岸线曲折,脚印也一路蜿蜒。
一直洁白的海鸟从树枝上俯冲而下,从我们眼前掠过,然后展翅飞进一望无垠的海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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