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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穿越锦绣田园》》

《穿越锦绣田园》

作者:桃花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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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托驴的福 ...

鸡叫三声,天已灰蒙蒙的。青白的晨光映进纸窗,柳絮从窗纸破洞内钻进来,轻盈盈带着暮春的甜淡气息。

喜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棚上糊的旧年画出神。第三天了,一切跟昨天一样!她吐了口气,吹得柳絮飘忽忽歪向旁边端靠在炕橱上喘息的谢重阳——她体弱多病的丈夫。她瞥眼瞧他俊秀而苍白的脸,慢慢嘟起唇,做了个决定,“那个……”。突然传来“昂啊昂啊”的驴叫,吓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左右看了看,依然如故。

“这死驴,真该杀了吃驴肉!”她哼了一声,麻利地穿好衣裙,又呼呼啦啦地叠两人的被褥。

谢重阳唇角浮起浅淡温柔的笑,体谅她被驴踢得昏了几日好不容易醒过来,自然跟驴有着不可化解的怨愤。他关切道:“比前两日好点吧,头还疼吗?”喜妹昏迷那几日把他累得精神不济,昨夜他几乎彻夜无眠。喜妹心下感激,笑了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刚要接话听见二嫂谢郑氏尖嗓门在外头扯,“傻妹,倒夜香啦啊!”

喜妹脸色一沉,噘嘴哼道:“她越发有脸了,不知道我如今好了么?”说着将摞起来的四床被褥轻松地甩过他头顶落在炕橱上,回身跳下坑,趿拉着粗布鞋去拎大釉子缸脚的子孙桶。谢重阳忙劝她别生事,她却不管拎着桶摔帘大步走出去。

当门里裹着蓝布围裙的大嫂正刷锅准备做饭,见了喜妹笑着招呼,“喜妹,今儿感觉如何?”喜妹回了声好道了谢,走出房门便见披散着头发的二嫂左手端右手站在那里朝她笑。

谢二嫂见她出来,略微有些眍lou的三角眼淌出带笑的精光,“傻妹,昨儿我听娘说你脑子好了,真的假的?你忙忙叨叨地东跑西颠,我还没顾得上恭喜你呢。”喜妹点了点头。谢二嫂扯开白净的面皮笑道:“哟,这么说老三该感谢我呢,若不是前些天我让你去推磨,你也好不了不是?他倒跟我没鼻子没脸的几日。”

喜妹昏迷发烧那几日,谢重阳一直悉心照顾她,他身体原本就弱,根本没时间管二嫂如何。听二嫂如此说,喜妹哼了一声,道:“拖驴的福呢,否则还真好不了。”她被驴踢昏迷了五日,前儿醒过来,脑子倒不糊涂了。见二嫂脸色发冷,她忙笑道:“二嫂,我是说多亏驴踢了下,当然还是二嫂对我好,未卜先知,今儿又轮换给我们刷马桶,谢谢二嫂。”说着将手里拎的铁把手搭在二嫂端着的那只右手上,转身回当门用瓦盆端水去洗脸。

从前她傻的时候,二嫂没少欺负使唤她,如今替她刷一次马桶,也没什么过分的。

出来拎水的大嫂看二嫂像见鬼一样呆愣愣的,那脸几乎黑成粪坑的石头,大嫂强忍着笑从东边房檐下的大水缸里舀水。喂鸡回来的谢婆子看了忙又回身给驴添草去——尽管她刚喂上。

东厢出来的谢老二怕媳妇发飙把那马桶扔当门去,忙跑上前接了,陪着笑:“媳妇儿,洗漱去吧,今儿我来倒,我来倒。”怕她发火又忙压低了声音哄道:“媳妇儿别发火,晚上我给你洗脚,洗脚。”谢二嫂猛地醒过来,嫌恶地把手一甩,去东厢屋檐下铜盆里一遍遍地洗手,骂骂咧咧地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天杀的缺德玩意儿。”

谢重阳从窗纸破洞口收回视线,笑微微地看向洒水扫地的喜妹。晨曦里,他眼中的笑好像轻软的棉花糖一般,脸上的神情却仿若第一次认识她。喜妹扫完地,又重新打水,麻利地拧了手巾,冲他甜甜一笑,“小九哥,洗脸吧。”

说起来他也真不“认识”她,不过她却认识他的。从她记事的时候就总做梦自己是个力气很大的傻妹。梦时断时续,每一次都不同,到了近来傻子已经十五岁被母亲卖人嫁了个娶不上媳妇的病秧子。她从小因痴痴傻傻被人欺侮嫌弃;他则因体弱多病不能干重活儿被二嫂和村里许多人嘲笑没用,只是他比她坚强淡定。成亲以后他一直尽力教她是非对错,该或不该,耐心地照顾她;她则因为人家嘲弄他打过人。

醒来时候她还笑言这梦可以写故事。事情的突变是某夜她梦见傻妹推磨的时候被驴踢,一连昏迷了五日。而她似乎对那种痛苦感同身受,挣扎着醒过来,没想到竟然“美梦成真”了——她变成傻妹!

初醒来时候她虽有意识身体却不受控制,植物人一样,除了谢重阳都以为她必死无疑。他不顾自己身体状况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不许母亲将她挪出去,每日喂她米汤维持生命。她则懊恼穿成个植物人恨不得立刻死掉,除了哭什么都不想做。他一直安慰鼓励她,待她终于接受现实放松下来,谁知道迷迷糊糊又做恶梦,梦见自己四处游荡,看见回家路的时候猛不丁听那驴“昂——啊,昂——啊”的叫,吓得她一个激灵跳起来,身体却也恢复了自由。

于是她谈驴色变,听见驴叫就心烦。

谢家只当傻妹突然脑子变灵光是祖上积德,把谢婆子和老谢头高兴坏了,特意去烧香祭祖。而喜妹醒来的这两天不是研究那驴就是想做梦穿回去,却一无所获。到第三日早晨睁眼发现依然在此,便接受穿越的事实。既来之则安之。当务之急她觉得是想办法调理好谢重阳的身体,谋求赚钱之道。

这家子去年为了给谢重阳“买”媳妇,不但把家底都搭进去还借了不老少呢,如今为这个家里也是矛盾疙瘩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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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过后一起去吃早饭。因为不是夏秋大忙的时候,除了玉米糊糊就是地瓜、玉米饼子、窝窝头,几个细面卷子也是老谢头和小四吃,下饭菜不过是盐腌的香椿芽、芥菜疙瘩、萝卜条。喜妹原本就喜欢吃点粗粮,想着那玉米地瓜的现代可是好东西,加上如今这身子健健康康肠胃没一点毛病,所以吃起来不像二嫂那样皱眉瞪眼的反而很欢乐。

她看北边男人饭桌前谢重阳就喝了一小碗玉米糊糊便放下筷子,赶忙道:“小九哥,你怎么就吃那么点。”二嫂“啪”的一声把筷子拍桌子上,“吃饭怎么那么多话。整日不动弹自然吃得少,偏你鬼叫鬼叫的。”

喜妹血往头上涌就要还嘴,却对上谢重阳递过来的眼神儿,柔柔软软的暗含着力量,她撇撇嘴只得不乐意地强忍。醒过来之后,不由自主地她会保持傻妹的一些习惯,那其中包括对谢重阳的态度。

谢郑氏因为娘家开着油坊有点钱,自己模样也不错,原本想怎么都要嫁给一个读书人,谁知道一来二去耽误了。等家人回过神来着了急再不肯迁就她,便将她嫁给家世人品还不错的谢家老二。而她总觉嫁给谢老二是巧妇配拙夫,心里很是不满。从去年初进门便压着大嫂一头强住东厢,大嫂没太计较,加上谢婆子总说家和万事兴,不许吵吵,大家便也让着她。结果她以为家人怕她,处处要强梁几分,对谢重阳和傻妹更是刻薄挤兑。

喜妹扭头对谢婆子道:“娘,你不是说小九哥身体好好调理就行吗?吴郎中说他体寒,就算没钱吃药也用姜汤冲个蛋花什么的。”

不等婆婆说话,谢二嫂把三角眼一翻剜着喜妹,“你倒真不傻,为了你们家里天天吃饼子咸菜,你倒越发长脸了。如今大嫂屋里还有个不满周岁的孩子,你想饿死他?”一直低头吃饭的大嫂笑道:“喜妹不也是为三小叔好吗?如今喜妹好了,也该给三小叔调理身子。小亩吃奶喝米汤,一天吃不上个蛋黄。他姥娘给了好几把,我都腌起来做咸菜大家吃呢,还差这几个?”说完又对喜妹笑道:“三小叔身体好起来,早点让娘再抱孙子才是正理儿,当日给三小叔娶媳妇不也为的这个吗?”二嫂从去年春天成亲,到现在满一年可没动静儿呢。

二嫂冷笑一声,霍地起身出去了。二哥看了眼想追上去,老谢头瞪他,“驴拉驴的磨,牛耕牛的田,吃你的饭吧。”大嫂视而不见,看喜妹脸颊红了,逗她道:“喜妹,你身体才刚好,别跟男人下地。跟大嫂在家搓棉花做家务照顾照顾菜园子吧。”

谢婆子见大嫂突然说话硬气起来不像之前那么面,心下了然,只要家里和和气气的她也不多管。

小四谢远赶忙着把粥碗舔干净了急急道:“三嫂,你昨儿不是答应去学馆外面割草的吗?”谢远刚满十岁生得皮肤黝黑,虎头虎脑,不怎么爱读书,只是母亲逼着没办法。谢重阳看着他,“在学堂也这般吃饭?”谢远朝喜妹吐了吐舌头,听得外面伙伴叫他,立刻跳起来抢过风箱上的背包,一连声对喜妹道:“三嫂,说话不算可是小狗。”三嫂力气大,打架也是好手,如果能给他撑撑门面,那谁还敢欺负他们?

谢婆子看着他的背影嗔道:“这小猴子。”随即又伸长了脖子道:“叫他的是前面白眼儿狼家孩子?”二哥忙道:“娘,你听错了。我嘱咐过小四,不跟他们来往的。”谢婆子嗯了一声,又盛了一碗稀饭,喝得有些发狠。

饭后老谢头招呼两个儿子下地,二哥在屋里跟二嫂拉拉扯扯半日方出来,拎着锄头跟上去。大嫂在家里操持家务,谢重阳帮着搓棉花条,准备纺纱给谢婆子拿去王家。谢家有纺纱机子,但是没织布机,所以拿去跟王婶子家合伙。

谢婆子却说想去镇上二叔家看看能不能借吊钱来。如今家里就两只鸡,也下不出什么蛋,原本攒的几把都腌了做就菜。过两日再抓二十来只鸡仔,八九月里才能下鸡。去年两个儿子成亲,家里粮食也将够糊口,根本没啥可换钱,要想缓口气也得秋粮下来之后。

大嫂劝她,“娘,三小叔成亲爹已经去二叔家借过,那钱咱还没还呢,还是我回娘家看看吧。”谢婆子摆摆手,“去年亲家帮我们够多了,还是我去看看。老三成亲他们就借那一点也好意思。今儿再去走一趟。”

如今喜妹变成正常人,不疯不傻还能帮着干活,她打心眼儿里高兴。原本像儿子这样的条件是没人肯嫁过来的,去年冬初他一场大病差点去了,她着了急寻思着就算真的不行也得留个后,以后等他们老两口没了也能给上坟烧纸,亲生的自比侄子们要省心。所以她掏腾了家底儿,又管四邻亲戚们凑了凑,算是给他买了个傻媳妇。前几天喜妹被驴踢了,她生怕鸡飞蛋打,急得没少给祖宗们上香磕头。这番傻妹好了,又知道疼男人,她自然欢喜,想着赶紧把儿子身体调理调理,早点生个孩子是正经。所以就算借不来钱,看看能不能借几把鸡蛋,她叮嘱大嫂几句不管她劝阻便步行去镇上。

婆婆一走,大嫂便让喜妹好好呆着。二嫂却冷言冷语说什么如今可好,两个吃闲饭的云云。谢重阳拘着喜妹不要理睬。喜妹却恨他面人一样忍气吞声,她道:“你放心,总归有一天我会比二哥干活多,且看谁吃闲饭的。”又跟大嫂说家里闲着没事儿,她去转转打点柴火割点草回来,她对榆树村这一带地形熟悉得很,不必大家担心。

喜妹也记挂着谢远托付的事情,去了东南角的学堂外面割草,又趁着他们休息的时候递了信号。谢远少不得把平日里专门作对的几个少年引出去。有几个孩子如今也十三四岁,虽比喜妹小两岁,可个头却差不多。三五个少年无论文斗武斗都不是喜妹的对手,本以为咬文嚼字她一个傻子肯定不行,谁知道她却叉了腰吹得天花乱坠让他们云山雾罩的,最后一个孩子说丢溜溜蛋,还有的说套圈,打弹弓掷飞镖之类,喜妹一一给他们赢了。最后他们心服口服,给谢远赔了不是。喜妹自然骗谢远说他三哥教的,让他不许回家多嘴,谢远因着找回面子又有点怕三哥考问自己功课无不应的。

喜妹从前在学校投飞镖可是所向披靡,如今有傻妹这把大力气,别说套个圈打个弹弓的,拿真刀子飞飞都不怕。一时好奇便提着镰刀躲在河边的草丛里练飞刀,半个时辰下来,竟然小有成效,欢喜了一阵子看看太阳已高便担了草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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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鸡蛋惹祸 ...

喜妹担着草回家的时候在路口碰上前屋谢老七家的。谢老七是老谢头本族服内的堂弟,两家曾好得蜜里调油,后来不知道怎的见面就不对付,吵吵了阵子互不理睬。喜妹见她朝自己笑便顺口叫了句婶子,谢老七家的跟她聊了几句,关心她如今身体如何,在婆家受不受气之类。喜妹笑着应酬了两句。

“喜妹,来家吃饭。”谢婆子恰好从北边回来去菜园子拔了葱,见三儿媳妇正跟谢老七家的有说有笑立刻拉下脸,语气不善地喊她。喜妹忙告辞回家,问谢婆子去二叔家借钱如何,一边把两担子青草放在门口摊着稍微晾晾,留着喂牲口。谢婆子因为长年劳作,背稍微有点驼,却又想挺起来,下巴便微微撅着,如今正生着气,神情便越发严厉起来,“别跟那老货说话。”

喜妹拎着扁担随她家去,“娘,他家怎的了?我打那里走七婶儿主动跟我招呼,我也不好……”“什么好不好的,你知道多少事儿?”谢婆子冷冷地打断她,“你记着别跟那家子打交道就行。”喜妹有点不服气,这屋前屋后,要是不对付也跟大家说清楚,让她知道为啥。这样什么都不说,凭空的说这个不好那个很坏,那她一个小辈的往后从跟前走,人家主动招呼她就直杵杵地不应声?

大嫂几个见她们回来,立刻招呼洗手吃饭。饭后大嫂问起借钱的事儿,谢婆子脸拉得更长。老谢头一听有点急,“他娘你去借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上次我去借给了那三百文说了十箩筐的话,你不是自讨没趣吗?”谢婆子火了把汤碗往桌上一顿,“当时你咋不跟我们透?谁知道你那好兄弟这么不给脸,这还没发达呢,就一副怕我们穷亲戚去镇上沾光似的给二十钱打发我,他当我要饭的呢!”

大嫂忙劝她,“娘,消消气,回头我去小亩姥爷家看看。”

二嫂哼了一声,咕哝道:“抢着现眼啊。”二哥忙打哈哈,“哎呀,今儿这虾皮子炖酱真有味,地里刚拔的小葱也鲜整,嘎吱嘎吱的。”喜妹没习惯吃生葱生蒜,倒是被他逗乐,扑哧一笑。二嫂狠狠瞪了她一眼。喜妹想还击又接到谢重阳递过来的眼神儿,她扭头不睬他。

谢婆子一阵气又开始数落谢二叔那两口子,“你们说,当初他在我们家吃住,我们还要管他读书,他没给我们争脸倒成了我们去揩他油一样。在他丈人家做个账房就尾巴翘天上去,人家老韩家再有钱也有自己儿子,他就算改姓韩人家也不拿当半个儿子。”

老谢头闷着头不说话,喝了半碗水便去东间歇着,说休息一会继续下地去。谢婆子发了一通牢骚,谢重阳几个安慰了她一番,她用簸箕端着搓好的棉花条到王婶子家纺纱去。大嫂因要回屋照顾孩子,便让二嫂帮忙刷锅洗碗。二嫂瞥了一眼喜妹让她干。喜妹正在门外东边研究那盘小石磨,因为村里有卖豆腐的,自己家磨不划算,所以只放在那里做个水台子用。她寻思能不能做点什么来在换钱,二嫂支使她便没理睬。

二嫂站在门口喊她,“喜妹,没听见呀。”喜妹不睬。她继续喊,“聋啦。”喜妹回头瞅她,“你可不哑巴。”二嫂气得就要过来打她,二哥见了忙笑着抢将过来,扶着二嫂的手笑道:“媳妇儿,大中午的歇息歇息,迷瞪一小觉儿,养养身子顺顺气。”二嫂却不肯拉倒,指着喜妹气道:“今儿我非让她刷不可,怎的别人让她割草搓棉花她就干,我让她干啥她就装聋?还跟我顶嘴,这就是我们家的家教?吃闲饭还有本事了她。”

喜妹气鼓鼓地想回骂两句,却被屋里出来的谢重阳制止。他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脸在阳光中几乎透明,“喜妹。”喜妹扬了扬下巴,“我聋呢,别跟我说话。”谢重阳只得上前,拱手给二嫂赔礼,“二嫂,喜妹才刚好,于这些规矩也不太懂,我自当好好教她。您是做嫂嫂的,还多多包容,教导于她。”

二嫂哼了一声,扭着腰进了东厢。二哥忙不迭给谢重阳使眼色,压低了嗓子道:“小九,你别往心里去哈。”谢重阳笑了笑,二哥立刻跑进屋去哄他媳妇。喜妹冷笑不止,轻蔑地瞥了谢重阳一眼,抱了胳膊靠着磨盘不理他。谢重阳看了她一瞬,淡淡道:“你倒是真的好了,脾气自也是顶好的。”说完顾自回了房内。喜妹气得甩手去了外面。

二嫂听得动静冷笑道:“你娘就是偏心眼儿,全家也没老三重要。为了他忝着脸去二叔家借钱,我老早就说肯定是碰一鼻子灰的。老三家的倒是有脸,东跑西颠的不肯在家干活儿,还去跟谢老七家的有说有笑,这不是触你娘的霉头吗?”

二哥陪着笑,“媳妇儿,你小点声儿,咱爹可休息呢,惹火他老人家。那可是平日不说话,说话就打雷的。”二嫂哼了一声,倒在床上不理他。

*********

等男人们下地去,喜妹拔了菜园子的草出来,抬头见谢重阳站在门口的大槐树下看她,哼了一声也不睬他径自回家去。大嫂因为要照顾孩子,还得做新的窝窝头和细面卷子,便让喜妹帮忙去场里推草回来。家里没地方,喂牲口和烧火的草都是垛在场湾边上,需要了就去推。

喜妹想一次多带点回来,便要拉着地排车去,大嫂看见忙说帮她套驴。谢重阳道:“大嫂还是算了,喜妹力气大着呢,她跟驴犯冲,不是吵就是打的。”

喜妹气哼哼地顾自去了。大嫂目送她背影去了,回身对谢重阳道:“三小叔,喜妹总归脸皮薄,你别呵斥她,再说她也没做错啥。”谢重阳道:“她的性子未曾受过约束,力气又大,要是由着来只怕要闯祸。”大嫂笑道:“那也慢慢说,我看她倒是顶好的。能干体贴,心眼儿挺好的。”

谢重阳叹了口气。

没多久喜妹乐滋滋地回来,顾不得卸车便捧着自己捡的几个鸡蛋跑回家,兴冲冲地告诉他们在自己家草垛里捡到的,反正也不知道谁家的,她就捡回来了。然后又说谢重阳晌饭没吃啥,要拿姜汤冲蛋花给他喝。谢重阳正坐在西厢窗外石榴树下的小木桌前拿拨锤子搓麻绳,怀疑地看了她一眼。

喜妹不睬他管大嫂要了砂锅,去西厢熬汤。二嫂听见一摇三摆地走到谢重阳对面坐下,胳膊搭在木桌中间,她的手压着谢重阳正要用的粗麻,他便垂了眼静静地等。二嫂晃着脚吩咐喜妹,“给我也熬一碗,我肚子有点疼,亲戚要来。”

喜妹故作不知,“你亲戚来关鸡蛋汤什么事儿。”这鸡蛋汤真倒霉。二嫂立刻不乐意,把桌子一拍,“老三,你这媳妇还懂不懂大小,说起来要不是我,她也好不了吧。这一好倒处处看我不顺眼了。”谢重阳刚要说话,屋里小亩哭起来,大嫂忙道:“三小叔,过来帮我揉面吧。小亩怕是尿了。”

喜妹搅碎了两个鸡蛋,等姜汤好了便把姜片捞出冲进大碗里,用小木盘拖进屋给谢重阳喝。谢重阳又问她鸡蛋哪里来的,喜妹照旧说草垛里捡的。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她气鼓鼓地道:“不喝是吧,不喝我倒掉。”谢重阳看她一副炸毛鸡的样子叹了口气,笑道:“我又没说不喝,还烫着呢。”喜妹便蹲下帮他吹,吹温了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去才开心起来。

等他喝完喜妹去外头卸车垛草。大嫂还让她帮忙把牲口草铡一下,反正喜妹力气大,做好了也省得男人回来黑灯瞎火的忙活。妯娌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话家常,大嫂给她讲村里的事情。喜妹问了问谢老七和二叔家,才发现其实也没啥大事。

谢老七家是因为有一年两家棒子地挨着,二哥第一次扶犁,水平不到耕歪了,天黑了他懒得再跑一趟就那么种下去。老谢头说不好,寻思第二日跟老七说说,到时候墒沟上的粮食一家一半。谁知道第二天忙着去另一块地忘记打招呼,等黑天再去又碰上两家孩子打架,老七家的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谢婆子也受不了,便吵吵起来。这一吵打架都收不住,话说重了。老七家说他们每年种地都要赚便宜,这年偏不如他们意,第二日去把墒沟的种子用耘锄给趟了。两家便翻了脸。加上此后两家地里总少粮食,不是被拾了棉花就是被偷了棒子,矛盾便越来越深,后来闹得不可开交,里正出面压了压才轻一些。这两年老谢头家条件不好,卖了那块地才眼不见心不烦。

正说着,西边大道上有个小个子男人嗷嗷地叫着冲过来,后头一干巴瘦的小老太太举着笤帚追打不休,“蹦豆子,你给我站住喽,等我老婆子赶上你,你没好果子吃。”大嫂说小老太太是南村孟大娘,前面跑的是她本家的侄子孟旺儿。孟旺儿好吃懒做,跟一帮子狐朋狗友专干偷鸡摸狗、吃喝嫖赌的勾当,隔三差五就要被孟婆子揍一顿。

孟旺儿被她一笤帚砸中,捂着屁股蹦了个个子,“大娘,大娘,你可冤枉我,我真没偷你家鸡蛋。”孟婆子追上去捡起自己笤帚,接着骂道:“你个穷癫痫,浑身没有个三两沉,瞪着对屎糊的眼儿除了吃就耍□儿,你要是有种儿把你那气死的爹娘再气活过来我就饶了你。你跑,你等着你大勇哥回来不揭了你那层癫痫皮。”

孟旺儿一听恰在谢家门前往土路上一躺,“大娘,中,你打死我吧。反正我没拿你鸡蛋。去年从河边草垛里拿了五个吃了让你打得我到现在看着鸡蛋就犯恶心,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儿呢。”

大嫂忙让喜妹往牲口棚的草屯子里撮草,她则去劝孟婆子。喜妹匆忙往家撮草,却被谢重阳堵在牲口棚里。牲口棚里黑乎乎的,他背光立在门口,秀长的身体却把她的去路挡住,“喜妹,你说实话,鸡蛋是我们草垛里的还是别家的。”

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脸上的表情却尽在他眼底。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不耐烦地道:“当然是我们家的。”说完拎着筛子往外挤。谢重阳没她力气大,被她推了一把撞在门框上。他扶着墙叹了口气。喜妹见他没事忙跑出去。

谢重阳回了内院,见二嫂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桌前,下巴高扬着幸灾乐祸地瞪着他。她扬眉阴阳怪气道:“呀,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偷孟婆子几个鸡蛋,她还指望着换钱给她儿子娶媳妇呢。可不知道吃完这几个鸡蛋,就能体健如牛还是长命百岁……”

谢重阳挺了挺脊背,一言不发回去桌前坐下继续干活。二嫂瞄着他,如果不是身子弱,凭他读书那成绩说不得早中了秀才。虽然他身子弱,可这模样倒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她直直地盯着他看,他神情平淡,没有一丝紧张尴尬,只是低垂了长长的睫毛慢慢地把粗麻捋顺。他的手洁白纤长,因为没做过粗活,比大姑娘的手看起来还要漂亮许多。

大嫂忙着做饭的时候喜妹帮着看孩子,把孩子哄睡了便又去研究那磨。看她竟然把那么沉的磨盘搬动,惊得大嫂几个忙让她放下,别砸着脚。谢重阳看西天红霞夺目,对喜妹道:“头会儿你不是让我陪你散步吗?走吧。”喜妹嘟了嘟嘴,什么跟什么,明明是她觉得他应该锻炼□体不能天天窝着,要陪他出去散散步,什么时候成他陪她了。她不去行吧。她把头一扭不理睬他,回头见他维持先前的姿势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又觉得她一个健康人欺负个病秧子委实不该。他那柔软中带着独特力量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欺负了他一般内疚。

“孟大娘其实挺可怜的,”他慢慢地走着,声音悠悠地荡在风里,“早年她织布是顶好的,十里八乡没赶得上的,就算布庄都稀罕她的布。可惜后来男人和大儿子死了,她眼神不行。日子也一天天破败下去,如今就想攒钱给小儿子娶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要多多支持啊,撒花啊,谢谢。

喜妹的鸡蛋是从草垛里捡的,农村经常有鸡在外面下蛋,一般人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她初来乍到,以为是没人要的就捡了。哈哈,不过小九哥批评她了。

3

3、喜妹设计 ...

喜妹没想到谢重阳会这么多心眼儿,昨夜假意陪她出去散步,结果却走到孟大娘家墙外,让她进去道歉,说第二天来还鸡蛋。她气得几乎昏倒,丢人一次不够,还要她第二日接着丢?她死活不肯,他举步就要去。想他给二嫂道歉的样子,她又忍住,拉着他的胳膊低声求他,好在他虽然心眼儿多倒不坏,也没逼着她立刻进去,答应她第二日把鸡蛋还回孟家草垛去。

想着这个喜妹便生气,醒了不肯起,卷着被子离他远点。谢重阳一年里难得睡几次安稳觉,早醒了靠在炕橱上休息,看她怄气的样子笑了笑。听他笑她越发气,蹭得爬起来穿衣,末了哗啦啦地叠被子,将风一阵阵扑到他头上,吹着他如墨的发丝垂柳般飘荡,“就你是好蛋,我是恶人。我不只是跟驴不对付,我跟蛋也不对付。”

谢重阳按着胸口呵呵笑起来,完了又咳嗽起来。喜妹忙跳下炕给他倒水,因为不够热也只给他润润喉咙便端下去,又忙活早起那一套。

她出门在西间被谢婆子堵住,慌得转身就要走。谢婆子一把拉住她,笑眯眯地道:“喜妹,昨儿怎么样?娘教的你都做了?”喜妹脸颊顿时红得像油炸的虾子一样。昨夜饭后她趁着谢重阳在东里间检查谢远功课赶忙洗洗擦擦,结果谢婆子溜进来跟她说了一通夫妻之道,男女之事儿。怎么做夫妻喜妹自然不必人教,可被一个老婆子这样指派,她简直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呆下去。要是谢婆子每日都这样问,可怎么办?当机立断,她胡乱点了点头。谢婆子看她脸颊羞红,又点头不止,欢喜地拍掌道:“哎哟,好嘞。”

早饭喜妹吃得飞快,连二嫂时不时地挤兑两句也不理睬。可谢远比她还快,胡乱吃完抢过背包便冲出去。昨儿晚上他跟谢宁并肩回来,被谢婆子指桑骂槐地训了一顿,谢远害怕谢宁一旦来叫母亲会发怒,所以饭也不正经吃,赶忙着就跑了。喜妹因为答应谢重阳去还鸡蛋,他还好心地跟大嫂要了两个补上,她也没法再逃避。想着大女人说话算话,不能欺负一个病秧子,所以挑了担子将鸡蛋藏在布包里匆忙走了。

谢重阳叹了口气。大嫂看见,朝他笑了笑,“三小叔,喜妹对你还真好,不枉你那么照顾她。她这不刚好点吗,你也别一下子那么严厉,这时候去送鸡蛋,可正好被孟婆子堵着。那婆子是个不饶人的,可别打起来。”谢重阳垂下眼淡淡道:“她最好不敢。”谢大嫂看他神情严肃忙笑道:“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孟婆子向来也古怪,喜欢猫在哪里的,丢只鸡过去俩月都能逮着。我是怕喜妹正好撞上。”谢重阳一言不发,默默地搓着手里的高粱杆。

谢家的场邻着孟家,孟婆子图鸡在外面刨食方便省粮食,每日傍晚只管拾鸡蛋就好。却说喜妹一路快步去了西河边,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看没人才把鸡蛋一个个放回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突然身后一人跳出来抓着她的手大声道:“小偷,偷鸡蛋的,可下让我逮着你了!”

喜妹一愣,下意识地一推,那人被她推了一个跟头。“哎哟——摔死我了。”孟婆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趴在地上呻吟起来。喜妹吓了一跳,一着急忘了这身体力气大得很,寻思这要是把孟婆子摔坏可完蛋了。她忙过去扶孟婆子,一个劲地赔不是:“孟大娘,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忘记自己力气大了。”

孟婆子见是那个傻妹,愤怒而鄙夷地瞅着她,“你这个偷鸡蛋的。”喜妹辩解:“我没偷。”“你没偷?”孟婆子蹭得爬起来,指着草丛道:“我刚才可看着你手里有鸡蛋的。”喜妹生气了,她如果早就猫在草垛旁边,那也该看到自己是往里放而不是往外拿,况且自己放了几次,单单最后一个被她抓住?还不是故意的。“你休想诬赖。”喜妹不想跟她吵,“你自己数数,看看数目对不对。”

孟婆子不肯,嚷嚷着有人偷鸡蛋,没一会路过的几个人聚过来,看孟婆子跟喜妹吵吵,有人劝她,“孟大嫂子,喜妹脑子有点不清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谢家小三子还病着,要是他知道了肯定生气。”孟婆子不依不饶,跳脚道:“他病着也有媳妇,我还等卖钱给儿子娶媳妇呢。她偷我的鸡蛋,我怎么办?”喜妹火了,“谁偷你鸡蛋啦。我又不知道是你家的,我看鸡从这里跑出去,我就来看看,有鸡蛋就捡了几个,都给你送回来了。你还想怎的,不要倚老卖老呀。”

孟婆子听她凶,立刻更凶,恶狠狠地瞪着她,“臭丫头,我跟你说,这里没你的能耐,老婆子我厉害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尿窝窝呢。”喜妹嫌恶地退了两步,“你别胡搅蛮缠,我不知道鸡蛋你家的,捡了。如今还了。你想闹随你。”她说着转身就想走。

孟婆子蹦了一下,“好,你走,我去找你男人说。问问他管不管自己婆娘,出来撒泼。”说着就蹿到喜妹前面。

喜妹下意识拉住她,要是她去家里闹腾,还不得给谢重阳气死,他原本就因为病着自卑要强,要是再这么一闹,他倒真的会气死。她只得赔了笑,“大娘,你也知道我以前不是傻吗,脑子有点糊涂。所以有时候做事情欠考虑。我把鸡蛋还回来了,你去数数吧。”

围观的人也纷纷劝。孟婆子看她服软,哼了一声,“要是馋呀,跟大娘说,大娘虽然厉害,可一点都不抠。”喜妹气得差点昏倒,却还是陪着笑道歉,等大家都散了,她便说自己还得去割草。孟婆子拽着她,“你今儿陪我一担青草,我就不去跟你家男人说。”喜妹脾气又上来,“嘿,你还赖上了。”孟婆子扭头不理她,“你看着办。”

喜妹忍了忍,勉强地点头,“好,等我割好了给你送去。”孟婆子笑了笑,“这还差不多。我得回家给儿子补衣裳去,你快着点儿呀。”喜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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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晌天的时候,谢重阳还在搓棉花。这样坐上大一天,他几乎吃不消,却不肯去休息甚至除了完全低垂的睫毛也看不出他与先前有什么不同。大嫂催他好几次去休息,他只笑笑动作却不停。他如此二嫂那些冷言冷语怎么都能少几句。

大嫂看了看天,道:“爹他们就要回家吃饭了,喜妹怎的还没回来。”谢重阳抬头不等开口,二嫂哼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自然是躲出去不必干活偷懒呗。”

大嫂道:“我们也没要她干活,有什么好躲着偷懒的,我看喜妹不是那样的人。”二嫂冷笑:“哟,大嫂如今怎么会看人了?”大嫂脸色一变,气得甩手去屋里收拾准备吃饭。

门外传来喜妹的声音,她冷冷地道:“我偷懒的时候从来不说别人躲清闲。”这几天她倒是发现家里就二嫂一个人晃荡荡的不怎么干活,让她刷碗就好像蓄意戕害她那双手一样,让她扫地一副拿不动扫帚的架势,除了背后整天论人是非,也没见她干点啥。

二嫂看喜妹小心翼翼拎着个蓝布包,里面好像装着怕碎的东西,不由得撇嘴讥讽:“哟,原来不是偷懒,是勤快地帮人捡起鸡蛋去啦。今儿不知道谁要骂街了。”

喜妹扬起下巴翻了她一眼,“这不有人骂上了吗?”说着往西厢大嫂屋里去,把自己带回来的五个鸡蛋放在小瓮里。

二嫂气得嘴唇哆嗦,盯着谢重阳一副要扑上去咬他的样子。喜妹回头哼了一声,“有本事出去使劲,别天天在这几分地儿的院子里逞能。”

“喜妹!”谢重阳闭上眼睛,只觉得两个太阳穴一蹿蹿地疼。二嫂却不肯拉倒,跺着脚要跟喜妹理论,让谢重阳管他媳妇,又让大嫂评理,哪里有这样没大没小的妯娌。

大嫂不耐烦地道:“爹娘就要回家吃饭,你找他们评理吧。”

喜妹打了水洗脸,然后将残水泼在院子里压一压尘土,讥讽道:“我没规矩,我不懂大小,论大小咱家谁大?是大嫂大吧?否则怎么是大嫂二嫂?你要指责人的时候倒是该先检讨检讨自己。”

“苗傻妹!”二嫂嗷的一声,挥着巴掌朝她冲过去。喜妹却不怕反正自己力气大得很,还得掂量着别出手太重。等她想扬手的时候,却被突然靠上来的谢重阳捉住了手,二嫂一巴掌便扇在他的左脸上,清脆的一声,雪白的脸颊上立时浮起四道红印子。

大家都愣住,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鸡窝里的鸡饿得咕咕叫唤着。

大嫂手里拿着锅铲子愣了下随即哼笑了一声继续收拾饭桌。二嫂也没想到一巴掌会打在谢重阳脸上,平日里她闹归闹,可也没敢当着公婆的面对家里男人说长道短,更别说打一巴掌,对上喜妹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她手抖了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哇”的一声大哭着跑回自己屋里。

晌午大家回来吃饭的时候,谢重阳因为不舒服呆在西里间,让喜妹给她端了半碗菜过去。谢婆子以为昨夜累得他犯了病,拉着喜妹仔仔细细地问,喜妹左挡右支,最后几乎要露馅红着脸让她自己去问谢重阳。谢婆子笑道:“害啥臊,以后注意点,小年轻都这样。”

喜妹却知道谢重阳是怕父母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子才躲起来的,她原本不想拉倒,要公婆和二哥评理的,结果谢重阳淡淡地撇下一句“不许惹事”便回房间呆着看书去了。她觉得自己不必管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他柔软的眼神,淡淡神情中流露出的独特气势又让她压住了火气。她跟自己说不是怕他,只是好女不跟病秧男斗,若真把他气死,她便成了寡妇。这年头只管穿越不管反穿,她可不想才成亲就克死男人。

谢重阳不想声张,连喜妹都被管住,大嫂自然不用嘱咐半个字也不提。倒是二嫂说自己头疼不肯出来吃饭,二哥去关心,她先把喜妹告了一状。说喜妹挑了担子出去割草,草没割多少却不知道从哪里弄人家鸡蛋。

谢婆子有点不乐意了,站在院子里冲着东厢道:“二嫂,你说啥呢。喜妹割了两大筐草,堆得跟小山似的。她拿回来那五个鸡蛋我知道。是你王二婶子给的。她从门前走,你王二婶子家男人不在,她们娘们搬不动粮食袋子,喜妹去帮了忙,你王二婶子说给她点心,她没要就换了几个鸡蛋。喜妹以前是有点不一样,可她如今不是好了吗?你们就别总挤兑她。”

屋里的二嫂气得两眼发昏,踢腾着腿拿被子盖着脸哭,把二哥急得团团转。

大嫂跟婆婆说她去叫二嫂吃饭,婆婆撇嘴低声冷笑道:“让她上神吧,上够了就好。”说完张罗大家吃饭,又让大嫂给喜妹盛半碗菜拿几个窝窝头去屋里陪谢重阳吃。

喜妹乐颠颠地进了屋关了门吃饭。

谢重阳吃得少,把菜推到她跟前,看了她一眼,“你如今倒真的好了,心眼儿也多起来,早就算计好气她一顿了吧。”

喜妹给孟婆子送了草去,又不想空了手回家,便继续割了草,恰好经过王二婶子门前,才得机会赚了几个鸡蛋。没想到被他识破,撇撇嘴不理睬他,他宁愿自己挨打,也不想她打二嫂,倒是有情有义的小叔子。

饭后各自歇息一二,大嫂给小亩喂奶,大哥去喂了牲口,回屋对媳妇小声道:“又闹啦?你也不劝着点。他三婶性子火一点,又不服管,很容易就打起来。”大嫂低笑道:“我为什么要管?再说了,她们哪个是好相与的,能让我管?你也甭操闲心,我看老三管得住他媳妇,否则老二家的早被她揍扁了。”

大哥叹息,“你就看热闹吧。”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嗷嗷嗷嗷,体谅俺脆弱的小心肝吧,多多撒花鼓励。么么亲。谢谢。

4

4、路见不平 ...

喜妹力气大又热情乐于助人,附近的邻居都挺喜欢她,大多都不再将她当做从前的傻妹。自从王二婶找她帮过忙之后,其他人家男人不在的时候,也都会叫她去帮个力气忙。喜妹也觉得这是个门路,只要得空就四处转悠一边考察生财之道一边找打“散工”。因为现下没有好的办法赚钱,人家给点报酬也不客气,每回都玩笑的语气要两个鸡蛋。大家知道她为了给谢重阳调理身体,大多也不吝啬那三四个鸡蛋,也有人嫌她财迷不冷不热地讥讽两句以后不再找她,她也无所谓。

一转眼七八天过去,喜妹竟然攒了一小笸箩鸡蛋。每天给谢重阳吃两个。她光明正大赚来的,他也不再拂逆她的好意,都乖乖喝掉。喜妹虽然伺候他吃喝,平日却又不怎么理睬他,夜里都把被子拖得离他三尺。

谢重阳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却也不想花力气解释,原本他只想她能稍微明白点,等他哪天死了她也能照顾自己不必总受人欺负。如今看她竟然这般好,他也替她高兴,又希望她明辨是非,再受一些正常的人情世故教导,如此他即便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谢重阳就觉得好笑,她因为赌气胡乱地拉扯衣带,结果不小心把左腋下的衣带拉成了死扣。她自己看不到解不开,气鼓鼓又委屈地瞪他,他要帮忙她却没好气地说不用,还自己拉断了带子。他不想惹她生气,所以强忍着没笑,等她脱下裙子他不小心扫了一眼却再也忍不住。

她那条自家织布做的衬裤上,长长的一条口子,裤子也险些变作了裙子。

实际喜妹那日去割草原本捡了一窝鸟蛋,因为不忍心把可能出生的小鸟吃掉,加上怕谢重阳婆婆妈妈地啰嗦什么,说不得刹不住再给她讲关于尊老爱幼,长辈训话的时候不能顶嘴的道理,她便将鸟蛋放回去,结果不小心把衬裤刮破了。

夜里被谢重阳笑话窘得她恨不得将他踢下去,可等她自己笨拙地缝裤子的时候她又想挖个地洞钻进去。如今她力气大,从前会做的不会做的都能做一点,可缝衣服这事情,她确实不会。前世她别说缝衣服,连扣子都不会钉,曾经心血来潮学十字绣,差点没把指头戳烂了!

最后谢重阳叹了口气,把衣服和针线从她手里拿过去,一针一线帮她缝起来,愣得她跟看怪物一样看他。前世她跟爸爸一样是衣来伸手型的,却没想到这一世这么好命,找个会缝衣服的男人。她不是什么大度的女人,可也不能太小气,所以虽然不理睬他,却也不能不管他的身体,每日都悉心照顾他,就像他曾经为她做的一样。

这日喜妹找个水草丰美之地麻利地割了草,又去考察南边水源,发现有鱼,只是水深没法抓。望“鱼”兴叹了半晌,她挑着草回家。

榆树村比起其他村子算大的,总共上千户人家,被一片荷花池塘分成南北两村。喜妹去东南角的学馆看了谢远,然后从东边绕回村里。经过荷池的时候看那里围了一群人。此时正是下地回家吃饭的空档,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挺多人。喜妹一时好奇将担子放下过去问怎么回事。她力气大,三两下便挤进去。

一看之下,她不禁皱眉暗骂。原来是一个身材敦实强壮的男人正欺负一个细瘦的男人。那个细瘦的她认识,是村南头卖豆腐的孙秀财。他爷爷原本希望孙子能考中秀才光宗耀祖起名叫秀才,谁知道他不是读书的料,考了两次皆被县试刷下,只好回家跟着老爹卖豆腐。他爹嫌他丢人,给他改名叫孙秀财,指望他读书不成多赚点钱,谁知道他又是个无能的,卖豆腐羞羞答答像个大姑娘,加上模样清秀,腰肢细细的,总是遭些耍横的男人欺负。大家出于各种心理,都叫他豆腐秀才。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是张屠户家的儿子。张屠户是榆树村大户,分别开了一家生肉铺子和烧肉铺子,养了七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个个膀大腰圆不是好相与的。有他们在着,榆树村都不敢进别家卖肉的人。

不过她不确定是张六刀还是张七刀,那弟兄两个像一个模子雕出来似的,皆是中等个子,圆脸虎眼,身上肌肉隆起一副力大无比的样子。

青年一脚踩着孙秀财的豆腐车,胳膊搭在膝盖上,一脸鄙夷地盯着他,傲慢道:“喂,孙秀秀,给你六哥磕个头,今儿这事儿就算了。”

孙秀财脸憋得通红,抬了几次那车都纹丝不动,累得他满头大汗,又羞又窘。他抬手指着张六刀,“也不怕折杀了你。爷爷我……”

“嗯?爷爷你?”张六刀一个箭步,右手一抄捞住孙秀财的左胳膊,反手一扭把他压在豆腐车上,疼得孙秀财哎呀哎呀地叫唤。

“你是啥?”张六刀歪着头问。

孙秀财哭起来,“我……我是你……”

“啥?大声点!”张六刀继续问。

孙秀财跟谢重阳一起读过书,经常给他豆腐吃,这些日子路上碰见了还关问谢重阳的身体。在这里谁对谢重阳好,喜妹就觉得是自己一伙的,她忍不住出声,“喂,张六刀,你一个卖猪肉的欺负个卖豆腐的算啥。你要是不卖猪肉,我还要买豆腐呢。”

张六刀扭头扫视人群,转了两圈才找到喜妹,看她一身灰不拉几的粗布衣裙,头发软黄营养不良的样子,衬得小脸倒是挺白,嘟着嘴,瞪着眼,显得那鼻子挺可爱。他哈哈笑起来,“看看你,跟你家重阳似的,一副没吃饱饭的样子,回头去哥家,哥给你吃肉啊。”

喜妹哼了一声,上前推了他一把,将孙秀财夺出来,“大家都回家吃饭吧,还得干活呢。别耽误了事儿。”这时候有媳妇提醒喜妹,让她赶紧家去吧,别掺和人家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张家七个兄弟,个个强梁都不是好惹的,特别是年轻的几个,怕喜妹吃亏。

张六刀笑嘻嘻地看着他们,一张脸越发的圆,像尊黑弥勒佛一样。有人大声道:“六刀,回家卖猪肉吧啊,别跟女人逞能。”众人哈哈笑起来,有同路的人去拉张六刀,让他一同家去。张六刀大声道:“今儿可是孙秀秀惹事儿,我好好的走路,他非要骂我,还想拿车子碾我,我要不治治他,他都以为自己是男人了。”

大家劝他,“算了吧,算了吧……”然后四下里散去。

等大家散了喜妹去挑担子,却发现自己的草被人偷走了一大抱,气得她直跺脚。孙秀财过意不去,非要送她豆腐吃。喜妹想这几天家里除了咸菜就是咸菜,炒菜也不见一丁肉,能有块豆腐也好。于是也不耍矫情,不怕人家说她财迷,反正她如今名声在外,帮人干活要鸡蛋,也不怕再要豆腐,便只要了一小方。

两人说了几句,喜妹安慰他一会告辞回家。晌饭大嫂便用青菜炒了豆腐,吃饭的时候谢婆子嘟囔了几句,说应该把豆腐留着腌了做豆腐乳,这样能吃好多天呢。喜妹却想着什么时候去弄条鱼,熬个鲫鱼豆腐汤给他吃。二嫂却讥讽喜妹逞能,敢跟张家六刀叫板。榆树村虽然大,可有几个能嚼舌头的,南头一点事儿,见天儿就能传到北头。喜妹也很无奈。

谢婆子有点担心,教训喜妹让她本分点,别多管闲事。喜妹不服气,嘟囔了两句,结果惹起了谢婆子的火儿,加上因为喜妹对谢老七家的态度有点暧昧,不像大家那样同仇敌忾,谢婆子趁机又教训了两句,“三媳妇,以前你不知道咱也不怪你,如今把话搁这里,你以后也多注意点。该做的,我们不能推脱,不敢做的就绝对不能做。是吧?你现在该做啥?是伺候好了男人,早点生孩子,帮着家里干点活儿,大家和和睦睦的过日子,除此之外的,都不用去管。”

喜妹道:“他又不是伺候就好的,没钱没吃的,他怎么可能好起来。”谢婆子脸更阴沉起来,媳妇这么说,不就是指责他们无能,没钱给儿子治病?气得她脸色发青,二嫂幸灾乐祸地冷笑,不时地又添把火加把油。二哥忙着劝谢婆子还要制止媳妇添油加醋。

谢重阳一直看着喜妹,一句话也没说。喜妹却感觉他那种安静的张力,适时地刹住了性子,咬着唇不吱声,任由谢婆子和二嫂一人一句训她。最后老谢头看不过去了,咳嗽了两声,“行啦,一唠叨就没完没了。要我说喜妹也没啥,人和人不一样,你也不能拿面卡子卡面鱼那样卡出来。”

正说着,门外孙婆子领了儿子来道谢。孙秀财提了一大兜豆腐跟着后面。谢婆子忙笑着迎出去,又让喜妹赶紧泡茶。

孙婆子笑道:“嫂子,今儿多亏侄子媳妇,否则我们这‘面疙瘩’还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呢。”

谢婆子哈哈笑着,“看你们,客气什么,乡里乡亲,还不是应该做的。”

二嫂撇撇嘴,拉着二哥回房去了。

孙婆子和谢婆子说了一会儿,留下豆腐告辞回家忙活去。谢婆子拖着她让把豆腐拿回去,两人争执了半晌,孙秀财强烈要求留下,谢婆子便笑纳了,亲自送他们出去。

喜妹和谢重阳回到房内,她讥讽道:“变脸再没这么快的。”

谢重阳微微蹙眉,轻飘飘地看向她,“喜妹,人无完人,别总是用刻薄的眼光看别人。”

喜妹扬眉,哼道:“我倒觉得你们对我刻薄多了。”

谢重阳叹了口气,“喜妹,有些东西生来如此没法改变。如果你只看到让你烦心的,就注定不能快乐。没把握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就尽量适应它,让自己开心点。行吗?”

喜妹冷笑,她要是不适应还不得疯掉?他适应得倒是好,做个哑巴面人,任由人家捏扁捏圆,偏就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要是能离婚,她真想赶紧离开才好。她有的是力气,到哪里还养不活自己?

谢重阳知道她不服气,叹了口气,“喜妹,我不求你百依百顺,但是对娘你能不能多忍让一点。她只是个普通农妇,不会知书达理,一切从生计考虑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在这个家里,她最大,她有绝对的权力和资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妹,你懂吗?”

喜妹知道应该尊重长辈,可长辈错了难道他们还要屁颠屁颠地恭维不成?虽然不敢苟同,可觉得谢重阳能把话直接说出来,说明他太在乎母亲。如果是二嫂,就算挨了打他也没来训她半个字,想必他也不认同二嫂。想起他全心全意照顾她的日子,她的心又软了。特别是他给她缝衣服的时候,表情温柔,目光如水,苍白的脸在灯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卷,一点点浸润着她的心。

她笑了笑放软了声音道:“我知道了,以后注意就是。”

他笑起来,目光柔软如水,“你不是想学识字吗?晚上我教你吧。”

喜妹欢喜地应了一声,又想起自己这几天不理睬他的事情,顿觉得上了当,再想冷战也不好意思,便就此拉倒。

谢远说三哥学问很好,学馆先生总拿他教训他们,说如果三哥能坚持考完三场,肯定能中秀才。可惜他身体不允许。谢重阳不但字写得俊秀,文章做得也好,无论对子还是八股文都得先生赞不绝口。

喜妹却腹诽他古板迂腐,也就是考考八股文,却也不是风流真名士。可等细雨在窗外淅沥,风敲纸窗的时候,他应谢远要求即兴做了首绝句,喜妹以自己仅有的对古诗那点鉴赏力也觉得很好,有点春晓的味道。

喜妹不会用毛笔,勉强学了,跟他学写了那个世界自己和他的名字。结果她狗爬一样的字和满手的墨汁连谢远都笑话。她想让他手把手教一教,他却不肯,显摆一样模仿她的字,甚至用那歪歪爬爬地字写了一首歪诗,气得她张牙舞爪地摸了他一脸墨然后摔了笔说睡觉。

铺被子的时候,她又把两人铺盖对齐,紧挨着。谢重阳愣了下,苍白的脸颊泛起红晕,“喜妹,靠这么近干嘛?”喜妹麻利地躺进被窝,“晚上好照顾你呀,你要是想喝水就叫我,我来照顾你。”

谢重阳道:“我自己能行。”

喜妹笑道:“你是病人嘛,客气什么。”

谢重阳垂眸,眼睫在灯影里拉下长长的印子,默默地吹灯躺下,一言不发。

喜妹叽叽呱呱了几句,没一会便睡着。谢重阳独自听暮春细雨碎碎地落在窗台上,听着她均匀绵长的呼吸久久无眠……

作者有话要说:喜妹有武林高手的范儿,哈哈哈,么亲。那是个伏笔,以后用---当然不是为了武林,哈哈,是为了种田。

另,朋友都说现在大家都不喜欢看种田了,拍俺开种田傻乎乎的有点过气,可咱就是喜欢这口。写了一个之后觉得挺亲切,嘿嘿,所以继续过瘾。

喜欢的亲们多多撒花支持,大桃花鞠躬啦。

现代媳妇古代夫,看看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会产生怎么样的碰撞,嘿嘿。

5

5、第一俊人 ...

喜妹让重阳帮着合计一下,她做豆腐能不能赚点钱。谢重阳仔细帮她算了,家里这台小石磨出豆腐很慢,还得单架大锅、滤渣、煮豆浆、点卤子、压豆腐……这一套活计需要的东西他们也没,要置办比较麻烦,再说孙家豆腐坊开了都小十年也没怎么赚钱,如果再开一家只怕也够呛。

喜妹只得暂时作罢,依然帮着下地除草保墒,或者帮北村熟悉的邻居干点活儿赚几个鸡蛋。傍晚吃饭的时候她都能听孙秀财敲着梆子从北边回来,很想去问问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合伙卖豆腐。存了这样的心思她每日便往南走,去村南割草,顺便从外围考察一下孙家的豆腐坊。孙家在南河上架了座小木桥,在那片地里盖的房子,四月的芦苇在阳光里摇曳生姿,映着粉墙黛瓦很是好看。

这日因为留恋得有点久,喜妹看了看太阳赶紧挑了草直接穿过南村中间的石子路往家去。经过荷池南边的宋记货栈时候,突然被人喊住,“妹子,妹子来帮个帮。”喜妹扭头一看,叫她的人是宋记货栈的老板娘宋寡妇。宋寡妇五年前死了男人,一直没改嫁也没孩子便独自住在榆树村守着和丈夫从前的小货栈过日子。货栈每日人来人往,除了打酱油买醋就是下地得空的男人女人聚在门口的场地上闲聊。还有孟旺儿几个小流子觊觎宋寡妇的美色,有事没事窝在货栈吹牛皮。

如今已经晌饭点上,门前空地的男人早被各家女人喊回去吃饭,只有孟旺儿涎着脸不知道纠缠什么,被宋寡妇拿着鸡毛掸子抽得直躲。喜妹觉得宋寡妇是这里最好看的女人,白面皮瓜子脸,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肯端正了看人,必要歪出一点风情来,水汪汪的媚眼怎么看都勾人,那笑也格外撩人。

村里很多女人背后说宋寡妇是个狐狸精,整天搔首弄姿梳妆打扮勾引男人。喜妹却觉得那不过是女人嫉妒,男人吃不着葡萄说酸罢了。反正背后说她的人当面反而更涎着脸跟她说笑。那次喜妹听二嫂揪着二哥的耳朵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去骚狐狸那里溜达,二哥举着手直赌咒说自己向来不正眼看那个女人的。明明有一次大家下地回来,他那眼珠子几乎是斜着一路经过宋家货栈的。

喜妹放下担子,“嫂子,有事儿吗?”

宋寡妇摆着杨柳腰走过来,她穿着桃红袄儿月白裙儿,头上插着一支黄澄澄的金钗,眼波如一汪秋水横了喜妹一下,“妹子,来帮嫂子把几坛子酒搬去里院。”

喜妹被她软而媚的声音激得打了个冷战,看孟旺儿一脸恼怒地瞪过来,笑道:“嫂子他不是在那里吗?男人力气总归大。”

宋寡妇嗔了她一眼,“我怎么能让那些臭男人进我家里院,我听说你帮忙干活赚鸡蛋,你帮我搬进去,我给你一把鸡蛋如何?要不是老王头和他婆子去给外孙过百日,我也不用麻烦人的。”

喜妹一听有鸡蛋,笑道:“不麻烦的,我去看看吧。”

孟旺儿站在边上一个劲儿地说风凉话,一会说喜妹细腿细胳膊,一会说她别逞能把酒坛子打了,气得宋寡妇拿鸡毛掸子给他一顿抽,将他赶走方作罢。

喜妹帮她搬完了酒坛。宋寡妇请她喝了杯茶,又用一个小葫芦瓢端了十个鸡蛋出来。她看喜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裙,头上扎着黑色的头绳,插着没什么修饰的普通木头簪子,素着一张脸,耳朵上连个坠子也没有。因为还不满十六岁,看起来倒是鲜嫩水灵,像花儿一样。她笑了笑,回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头绳扔在柜台上,“妹子,也打扮打扮,你们家大兄弟可是千里挑一的俊俏人儿,生得跟他奶奶似的。你们家奶奶那可是这附近村子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儿。”

喜妹看她那么大方,眉眼带了笑,忍不住恭维道:“嫂子说的真的?俺家奶奶有嫂子好看?”

她这么一说,宋寡妇脸颊都漾起几分红晕,飞了个媚眼,“去你的,拿你嫂子我开心呢。”

喜妹浑身发冷,还是笑得一副自然的样子,“嫂子是俺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宋寡妇嘟着嘴,细长的眉毛掀动着,“这村里就你说句实话,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点嫉妒。行了,今儿嫂子高兴,帮你打扮打扮,回去让你家小九哥看看。”

喜妹忙摆了摆手,“嫂子,不用,我还得回家干活儿。打扮那么好,他们该说我在外面不知道干啥。”然后把红头绳推了推,“嫂子,我能不能把红头绳换包红糖?”

宋寡妇嗔了她一眼,“红糖能让男人多看你两眼呀。”随即领会她是给谢重阳要的,笑了笑,又拿了包红糖给她,头绳也送她。喜妹却不肯要,“嫂子,以后有事情招呼我一声,家里还忙我就不多呆了。”

喜妹出门去挑草,却发现像小塔似的青草堆又少了一大抱半,她惊呼道:“呀,偷草贼,哪个缺德鬼,又偷我的草。”

宋寡妇听见出来看了看,“算了,别喊了,指定是孟婆子。她养了几只兔子,家里还有猪和牲口,这两天脚崴了没法割草。”

喜妹气哼哼地想:这老虔婆,少几个鸡蛋就满村子骂。她偷人家草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手里捧着鸡蛋她也不去计较,跟宋寡妇道了谢又告辞便兴冲冲回家去。

喜妹回家正赶上吃饭,她把鸡蛋和红糖给大嫂又跟她说了宋寡妇的事情,大嫂没接,不冷不热地道:“搁饭橱里就好。”

喜妹不明白大嫂为什么突然冷淡了,扭头对上二嫂幸灾乐祸的表情,便忍住没问。

晌饭吃得有点闷,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喜妹觉得纳闷,饭后被邻居叫去帮忙便去了。

晚饭时候,二嫂突然道:“这稀饭要是放点红糖才好,今儿喜妹不是拿回来的吗?别那么小气,给嫂子来点。”

喜妹寻思自己什么时候不舍得了,起身立刻去拿了糖罐子来。

二嫂拿起一块糖球放在嘴里,又舀了一勺子放在喜妹碗里,“喜妹呀,这糖可甜了你试试。”

喜妹感觉大家有点怪怪的,大嫂阴着脸,二嫂笑得阴险,婆婆耷拉着眼皮,她扭头去看谢重阳,他却安静地喝稀饭。

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儿,问道:“这糖怎么有点酸?是不是坏了?”

二嫂咯咯地笑道:“不是坏了,甜过劲儿就酸。你不知道吗?当然是有人甜有人酸……”不等她说完,大嫂放下筷子,“我回屋看看小亩去。”

喜妹吓了一跳,立刻默不作声,觉得自己哪里又错了?谢婆子看她一副莫名的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喜妹,来吃菜,没事儿。”然后又看了二嫂一眼,“我说老二家的,你吃糖就吃糖,扎什么锥子呀。”

喜妹还想说什么,谢重阳咳嗽了一声,“喜妹,给我倒碗水。”

喜妹忙去给他倒水,回头看他眼前有碗,“你那不有吗?”

谢重阳扭头看她,“那碗烫。”

喜妹差点把碗扣他头上,新倒的不更烫?

谢重阳起身跟父亲哥哥们告退,对喜妹道:“我们回房间喝。”

喜妹脸颊顿时热起来,这个时候小两口回房间,也太暧昧了。谢重阳却不管,端着碗握住她的手,拉她回了房间。

小四因为这两日课业不好,被先生告了状,晚饭前刚被父亲骂过,有心去凑热闹却也不敢,吃完饭乖乖回房读书去。

谢婆子叹了口气,“要是小九身体好,别说考个秀才,举人都手拿把攥的。要是小四有小九那么好的脑子,也不用操心。”

老二放下碗筷,“娘,你就别操心那么多了。”

老谢头哼了一声,“不操心行啊?不操心能给你这么早娶媳妇?”

老二撇撇嘴,“又说我,爹,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你以后别跟训孩子似的。”

谢婆子扒拉碗碗里的粥,“还没儿子呢,不是孩子是什么。”

二嫂听完把脸一拉,将碗顿在桌上起身走了。

老二立刻追上去哄。

桌上只剩下老大和谢婆子夫妇。老谢头看老大默不作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汤碗,气不打一处来,“怎的,一包糖就丢了魂儿呀。”

老大没吱声。谢婆子怕老头子发火,“你快别训了。再说那也不是老大的错,没影儿的事儿总疙疙瘩瘩的干啥。老大是啥人我这个做娘的还不知道?”

老谢头哼了一声,对老大道:“去看看你媳妇吧。”老大嗯了一声起身去西厢。

谢重阳靠在炕橱上闭目养神,喜妹趴在炕沿上数自己攒的鸡蛋。这些日子她除了下地、做家务、割草打柴,空间里帮小媳妇挑挑水、给大婶子搬搬粮食推推磨,竟然攒了几十个鸡蛋下来。

“小九哥,夏天可以吃一个,到秋天再吃两个。等我空了去河里看看抓几条鱼,给你熬鱼汤喝。”她小心翼翼地把鸡蛋装回篮子里,又去挂在屋梁上垂下来的钩子上,免得被老鼠偷吃了去。

谢重阳笑了笑,她倒是有日子没叫他小九哥了,“宋大嫂人是不错,可你还是离她远点。”

喜妹想起大嫂的样子,顿时好奇忙问为什么。谢重阳却不肯讲,只让她听话。

喜妹嘟嘟嘴,“你们家人也真奇怪,这个不说话,那么不来往,好像满世界都对不起你们似的。”

谢重阳叹了口气,笑道:“过日子就这样,家长里短的,为只鸡好了几年的兄弟也能翻脸。日子长了你就知道。只是临到自己头要看开点,大方点才是。”

喜妹撇撇嘴,他倒是会见缝插针给她上思想道德课,这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就是不能座谈。

谢重阳邀请喜妹出去散步,她直觉就要拒绝,总觉得他干啥都别有目的。谢重阳看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个病人,怕什么?”

喜妹嘟囔道:“怕你把我卖了,我还傻乎乎帮你数钱。”他那么精明,她一定要防着他,尽量别再落入他什么圈套。谢重阳率先头里出去,喜妹看了看也跟在后面。谢婆子看了他们一眼,进了屋跟老头子喜滋滋地道:“这喜妹好了之后还挺知道小夫妻情趣的,小两口遛弯去了。”

老谢头打了个哈欠,“那丫头能干,就是以前傻着如今像张白纸,很多东西都不懂。你也别遇到点事儿就咋咋呼呼地训她,当着一家子人的面,她也害臊。有不对的你悄悄地说,别几个女人叽叽呱呱地嚼舌头。”

谢婆子笑道:“我知道啦。就你是个明事理的公爹,我是个恶婆婆。这话小九已经求过我,让我呀以后对喜妹好点,遇到不对的私下里教她,免得饭桌上让那个‘瞎抓子’跟着插舌头。”

老谢头靠在炕橱上想事情,过了会儿对忙活着缝缝补补的谢婆子道:“眼瞅着新麦子就下来了,把家里吃不掉的陈粮拾掇拾掇粜了换点钱,过些日子小亩周岁了,孩子姥娘来,怎么也得招待招待。”

谢婆子嗯了一声,“都在我心里呢,去年使他家的钱,到时候宽裕点也先还。”

老谢头说就要这样,虽然亲戚不计较,可越是如此自己家越要懂事儿,否则让亲戚笑话。

谢婆子突然想起一事儿,“对了,小河村苗家还打听喜妹呢,说是要来看看。我可跟你说,到时候我不招待。她倒是想好事儿,一个傻闺女卖了咱三十两银子。如今看喜妹好了就想来当亲戚走动,她也有脸?休想。”

老谢头挠了挠头,“怎么都是喜妹娘家。她好了,大嫂二嫂都有娘家,她若没有心里也不踏实,你没闺女不知道闺女的心思。”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你快拉倒吧,我没闺女?我没闺女我做过闺女吧,看你说的。”

老谢头呵呵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求撒花,求亲们多多疼爱。嘿嘿。

6

6、孟婆被抓 ...

这两日喜妹惦记着人家偷草那事儿,这日晌午前特意耍了个招儿,把草放下,人却钻进巷子,然后躲着看孟婆子偷草。等孟婆子端着筛子悄悄拽她草的时候,喜妹立刻要上前抓她,这时候有人喊,“喜妹,来帮帮忙。”

孟婆子立刻一溜烟儿跑了。喜妹气得直跺脚,顾不得跟人说立刻追上去。结果到了孟婆子门口,却见她一脚摔在地上,捂着脚哎呀哎呀地叫。喜妹怕她赖上自己,扭头就要走,听她叫得可怜又不忍心,转身回去,“孟大娘,你装的吧。”

孟婆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把脚崴阳沟口试试,装不装?”喜妹看青草被撒了一地,揶揄她,“大娘,你这州官做的好呀。”孟婆子哼了一声,“别欺负我年纪大,你也没点灯,放的还是火。”

喜妹脸上挂不住,也不跟她计较青草了,上前扶她,“我送你家去吧。”孟婆子摆了摆手,“先说好,我可没鸡蛋给你。”

喜妹瘪瘪嘴,“你放心,我还送你青草呢。”说着把地上的草划拉划拉抱进筛子里,“这样行了吧。”孟婆子嘟囔:“这还差不多。”喜妹扶着孟婆子回家,孟家一座小院,三间草顶正屋,东西厢的位置搭了几片破草棚子,家里破破烂烂的,还养着好几笼兔子,还有鸡,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圈里还有好几头猪,牛棚里一头牛。

她掂量了一下手上这一副小身板,怎么都不像是能照顾这么多动物的老人,心下软了,“大娘,你儿子呢?”

孟婆子撇撇嘴,“出去赚钱呀,媳妇不好说呀。俺们穷,还有我这个老娘拖累。俺们大勇又是个木吱吱不会说话的,不讨姑娘喜欢。不像你们小九,一副大姑娘模样,身子骨也娇贵。”

听她编排重阳的不是,喜妹有点不乐意,“大娘,送到家了,你自己保重吧。”孟婆子“哎哎哎”地叫她,“我脚崴了,儿子不在家,你就这么给我一扔?”喜妹愣了,“大娘,那我怎么的?送你去看郎中?我可没钱哈。”孟婆子不乐意了,把脸一板,“你不追我,我能摔了?”

“你不偷我的草,我能追你?”

“你一个年轻人。力气大,怎么那么小气?”

“你那么多鸡,捡你几个鸡蛋,你还那么小气呢。”

……

两人费了半天唾沫,最后累得咻咻喘气。

孟婆子往地上一坐,“我脚断了,动不了。你见死不救也由得你。”

喜妹还不管她那一套,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听她哎呀哎呀地惨叫又过意不去,回头把她扶进屋里,看了看她的脚已经崴了好几天,虽然不厉害,可她年纪大了没那么肯好。喜妹帮她烧了点热水烫脚。

“你帮我喂下兔子。”孟婆子瞅着她。喜妹不管,回头就要走,孟婆子又嗷嗷嗷地叫唤疼。

喜妹感觉被她讹上了,没办法,只得做了,又被要求打扫院子,回头又喂猪,完事儿又做饭。

喜妹觉得自己都要哭了,等帮她做好饭,才看到她家竟然有架织布机,觉得很新奇。她虽然是做面料设计的,可一直都是电脑操作,工厂也是电子龙头,根本没真的用过这玩意儿。

她摆弄了两下,很感兴趣。孟婆子瞥了她一眼,忙喊:“别乱动,别动坏了。我还指着它给儿子娶媳妇呢。”

喜妹撇撇嘴,一定要走了。孟婆子看着她,“你跟我吃顿饭吧。”喜妹急了,“大娘,不用了。晚了我大嫂该着急了。”

孟婆子白了她一眼,“是怕你家那个大姑娘似的男人着急吧。”

喜妹一气不睬她,径直走了,她干嘛总针对谢重阳。他基本足不出户,还是个病人,她干嘛总那么挤兑他。这婆子,再也不要跟她有瓜葛了。

喜妹气呼呼地回去,没想到会看到谢重阳。他站在草堆旁边跟谁说话,笑得满面春风,一张俊秀的脸越发好看。她瘪瘪嘴,什么病人,看这架势真是荡漾呀。

她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便见宋寡妇捂着嘴笑得媚眼翻飞。

宋寡妇见她来,笑道:“大妹子,你们小九哥真逗。今儿要不要鸡蛋?”

喜妹目光如刀锋似的刮过谢重阳的脸,小样儿,什么先天不足呀,什么病人啊,什么营养不良呀……都是浮云浮云呀,看他那小样儿,一副万人迷的样子。看他那双眼儿,映着煦暖的阳光,多么勾人呀。

狐狸精呀狐狸精!

谢重阳看她头上沾着草屑蜘蛛网,身上甚至有股鸡粪的味道,蹙了蹙眉。喜妹哼了一声,挑起草担子大步走了。谢重阳只好跟宋寡妇告辞跟上,却没有她走得快。他紧追两步,气喘吁吁地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却似乎故意为难他,越走越快,到最后他胸口透不过气,只好停下休息,看着她步若流星消失在拐角处,他只能摇头苦笑。

喜妹回了家放下担子去洗脸。二嫂路过她身旁熏得捂着鼻子跳开,“掉粪坑里去啦?”喜妹撇撇嘴,没理睬,进屋换衣服去。

二嫂扬了扬眉,哼了一声,跟大嫂道:“小两口吵架了。”

大嫂去地里送饭回来,正忙着摆饭桌,假装没听见,抬头没见谢重阳回来,便问喜妹,“三小叔呢?”

喜妹只好出去找,看他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辛苦地喘气,吓得她忙上前扶他。谢重阳轻轻推开她,“我没事。”

喜妹只好不碰他,看他脸涨红了又不忍心,刚伸手他自己走了,只好讪讪地跟上去。

吃饭的时候二嫂一个劲地问她去了哪里,南边还是西边,怎么才回来,又笑谢重阳那么放心不下,竟然亲自找出去。是不是在宋记货栈那里。结果除了她大家基本不做声,后来她冷笑一声,便丢下筷子走了。

喜妹想起谢重阳跟宋寡妇说话的样子,虽然脸色有点苍白,和映着那和煦的阳光却是神采飞扬呀,一点看不出病的样子。夜里她举着油灯盯着他看了半天。谢重阳被她看得浑身发麻,笑道:“喜妹,干嘛呢。”

喜妹俯身抬头,从下往上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小九哥,你真的挺好看,宋嫂子说你像奶奶,十里八乡最俊的。是不是?”从前不是没见过男人,但有色心没色胆,况且她总觉得美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此近距离观看美人也是头一回。

谢重阳扬了扬眉,垂下眼睫淡淡地笑了笑,起眼看她,“若是能有你这样健康的身体,我不介意模样丑点。”

喜妹觉得这话不对劲,什么她这样的身体,模样丑点,拐弯抹角讥讽她。她哼了一声,“还亏的我身体好,否则这么丑,真是要命了。”

夜里睡觉的时候,谢重阳突然道:“在家等你好半天,我恰好坐得久了有点累,就往南迎迎。碰见宋嫂子说你的担子在那边,我就在那里等你,顺便向她道谢鸡蛋和红糖。”

喜妹撇撇嘴,“要你道谢吗?那是我给她搬酒坛子换的。”虽然如此,心里却突然轻松起来。

翌日,上午喜妹去地里帮着给棉花打心拿虫子,晌饭后去割草打柴。她特意去河边孟婆子家的草垛看了看,捡了鸡蛋,解下腰裙兜着路过的时候给送去。想孟婆子一个人在家怪可怜,她便将担子挑过去,喊了一声推门进去。

孟婆子脚崴得并不十分厉害可毕竟上了年纪,一时间也好不了,正在家用簸萁颠粮食,将秕子扇出来喂鸡。看她过来孟婆子愣了下,“你干啥?”

喜妹放下担子,把鸡蛋拎过去,“路过那里,帮你捡了鸡蛋,我可一个都没拿。青草和柴火分你一半。”

孟婆子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日头打西边出来。”

喜妹把鸡蛋放在旁边装麦子的葫芦瓢里,“不要我走了。”

孟婆子忙道“要要,青草要,柴火就不要了。我家还有。青草给我点喂兔子。”

喜妹给她拨了一半,然后告辞。孟婆子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葫芦瓢里的鸡蛋,盘算了下,道:“给你两个鸡蛋。”

喜妹摇摇头,“算了,你留着给你儿子娶媳妇吧。”末了忍不住笑道:“最好鸡蛋能给你孵个儿媳妇才好呢。”说着她笑呵呵地挑了担子走了。

夕阳洒在她窈窕的背影上,有一种独样的美丽。孟婆子撅着嘴回味过来她变着法戏弄自己呢,忙大喊道:“你占老婆子便宜,你男人就是个大姑娘。”

喜妹想起他唠唠叨叨的样子,回头道:“他才不是大姑娘,他跟你一样——是个爱唠叨的老太太!”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孟婆子乐得嘎嘎大笑。

喜妹往家走的时候路过池塘南边的宋记货栈。宋寡妇老远地便招呼她,“喜妹来家帮我做点营生。”

喜妹看了看天色,便问何事。宋寡妇让她帮忙把仓库里的酱油和醋的坛子搬出来,外面铺子里的卖光了。喜妹麻溜地帮她搬了,休息喝水的时候打量了一眼,宋寡妇住的院子和西边是连着的,中间垒起一道人高的石头墙,看起来像是后垒的。

宋寡妇见喜妹往西看,她立刻明白,笑道:“我也不怕你,你以后自然也会知道。这男人不在了,什么妯娌亲戚的也就没多少情分。以往还请小叔子帮个忙,自打我婆婆也没了,基本少来往。”

喜妹寻思是她弟媳怕自己男人对宋寡妇有好感,所以拘着不让来也是可能的。喜妹不由得瞥眼打量宋寡妇,见她这会儿穿一身藕荷色的袄儿,水色的裙儿,耳际一副白玉坠子,一张脸妩媚风情,也难怪女人防着,男人惦念着。榆树村宋寡妇是模样最好的,再加上乡村的女人一般都不怎么打扮,她这样的只怕十里八乡也没几个。

想起那日谢重阳在这里笑得小脸发红,她心里有些不痛快,便急着告辞。

宋寡妇帮她捡了几个鸡蛋,用一块花包袱皮包了,“妹子,你这么给他吃鸡蛋,肯定能好吗?”

喜妹不客气地把鸡蛋收了,“自然能好。”

夕阳西沉的时候,她看着公公几人扛着锄头回来,快步过去招呼了。这时候不远处传来“梆梆梆”的声音,孙秀财那绵软的声音喊着:“豆腐——,大豆腐——”

喜妹顿住脚步回头去看,想着要是能有条鲫鱼,再买点豆腐,给谢重阳熬汤好就好了。

老谢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喜妹,家去了。”这孩子懂事儿,能干,就算是馋豆腐也不能太苛着,回家就让老婆子买一斤。想起家里原本还好,给老三买媳妇一下子空了,这后头四儿子要读书考秀才娶媳妇,都不老少钱呢,他都恨不得一枚钱掰成八瓣花。老谢头又把买豆腐的打算取消了。除了油盐的,能不花钱就少花。

喜妹把草担子放好,又跑出去撵孙秀财。孙秀财回头看到她,以为她要豆腐,就要给她切。喜妹忙拦着他,问道:“你这都从外村回来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豆腐没卖?”孙秀财脸颊红红的,很是不好意思,他不会做生意,卖豆腐连喊嗓子都不会。

喜妹看了看天色,“你以后先在自己村卖,再去外村,我们这么大个村子,你急着跑啥。不如我试试吧。”

孙秀财犹豫了一下,将梆子和车子交给她。

喜妹因为换了个世界,就好像梦一样,格外拉得开脸,也不犯怵,又不害羞,扯开嗓门脆生生地喊。这二十几天她早把北村转遍,大家都跟她熟,听她喊卖豆腐便出来看。喜妹趁机让那些家里有老人的嫂子婶子们买豆腐,没一会孙秀财剩下的半方豆腐便被她卖掉。

大家纷纷打趣孙秀财让他以后跟着喜妹敲梆子,又说谢重阳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好媳妇。人群里有个身形佝偻驼背的老婆子讥讽道:“嗯,我看够呛。说不得几日上媳妇嫌男人病秧子,回头就跟人跑了呢。”众人扭头看是老谢家屋后的刘三姑,忙都不理睬,推搡着大家都回家去。

喜妹想跟孙秀财商量合伙卖豆腐的事情,结果谢重阳在门口叫她,她只好先回去。

谢重阳道:“回来不先吃饭,这会儿又晚了。”

喜妹笑嘻嘻地家去。

孙秀财路过跟谢重阳打招呼,笑道:“重阳,这是你那个傻媳妇吗?”

谢重阳扫了他一眼,“你看她哪里傻了?”

孙秀财忙陪笑:“是是,聪明得紧,可比兄弟能干。”

谢婆子这两日听说喜妹跟宋寡妇走得近,还时常去孟婆子家有些不舒服,指东敲西的让她少去南村,就在附近邻居家转悠就成。她想的是,儿媳妇如今好了,又能干,模样又不错,这要是见了其他健康的青年,说不得那心就要活动,会嫌弃谢重阳病着没用。

喜妹却不知道她这心思,只是碍着谢重阳提醒过自己,便不好跟婆婆顶嘴,说啥都听着是是是地答应,回头就忘。而谢婆子因为答应过谢重阳也不再当面说喜妹,每每背后提点提点,又想喜妹能干,可能因为刚清醒这性子跟孩子差不多,倔拗点不明事理也不能全怪她。这么想谢婆子也平和了点。

作者有话要说:酸酸溜溜,哈哈哈哈,

谢谢亲们给大桃花撒花,爱你们。要加油啊。看在我拼命更新的份儿上。嘿嘿。

7

7、指鸡骂媳(更完) ...

喜妹不想每日就靠帮人做点零活赚几个鸡蛋,总想着找个法子赚钱。现在她觉得卖豆腐不错,如果跟孙家合计下做点新产品,要是大家喜欢固定了销路,每日就算不必像孙秀财那样跑来跑去也稳赚不赔。可谢婆子不许,她露了一次意思,就被谢婆子两句话掐死,“喜妹啊娘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你就安安稳稳地呆着,等秋粮下来咱家条件就能改善改善,亏不了你们。眼瞅着就要收麦子,你就在家多帮衬帮衬吧。”

喜妹便只好照旧忙活,空里去看看孟婆子,给她送点草帮着做点零活。谢婆子虽然不乐意,但是谢重阳劝她别太在意,喜妹就是这个性子,也别总拘着她才是。谢婆子也只好由着她去。

转眼地里麦浪翻飞,热气上浮,夏天已经正式来临。端午是大节令,可各家忙着麦收,也没空闲怎么过节。不过是把顺手割回来的艾蒿挂上门,又沽了一小坛雄黄酒酒,再整几个简单的菜,吃过就是了。宋寡妇孙家还有几家媳妇给谢家送了礼物,有粽子、豆腐、雄黄酒等,宋寡妇还送了喜妹两根红头绳。这是以往不曾有的,老谢头说人家是冲着三媳妇来的,悄悄让谢婆子对喜妹好点,别总是挑刺。

村里以前找了喜妹帮忙不给鸡蛋嫌她财迷的几个人想找她帮忙收麦子,说多给几个鸡蛋,谢婆子不许,说自己家活忙不过来,这时候没空去帮忙。

为了抢收抢种,场里地里都离不开人,喜妹力气大,跟男人一样下地。小四学堂也休了夏忙回家干活。大嫂用背篼背着儿子领着二嫂在场里晒麦子。老谢头让喜妹和小四在场里铡麦子,准备到时候套驴打场。老谢头几个下地男人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整天整宿地蹲在地里割麦子。为了补充体力,谢婆子也割肉买豆腐给家里改善伙食,女人基本只有喝肉汤的份儿。谢婆子为了给大家改善伙食把喜妹攒给谢重阳的鸡蛋拿了去,却不承诺给补回来。

喜妹不乐意,二嫂便讥讽她小气,“你拿出来,大家吃难道三小叔还吃不到不成?这收麦子的时节,天天下地多累呀。”

喜妹冷冷地还击,“等你也跟我一起下地再说,整日价端着个手溜达来溜达去,就知道嚼舌头,你也不嫌臊得哄。”

她这么一说,二嫂立刻又要发作。谢婆子大喝一声,“都消停的吧,等秋粮下来卖了换钱,家里也没那么紧巴。到时候多少鸡蛋都有。”

大嫂因为喜妹隔三差五去宋寡妇那里,这几日跟她不冷不热的,见婆婆斥责两个弟媳,只冷眼看热闹。喜妹气呼呼地回了房间,晌饭也不肯吃。谢重阳将饭菜用传盘端进房内,“喜妹,吃饭了。”

喜妹哼了一声,没理睬他,“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二嫂似的,一耍性子不吃饭然后窝在屋里什么都不做。我就算不吃,也照样干活成了吧。”

谢重阳笑了笑,“我又没说你偷懒,我是怕你不吃饭肚子饿。不就几个鸡蛋,反正也没扔了。”

喜妹气道:“我扔了也不给。”

谢重阳叹了口气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喜妹扭头不肯看他,他总是这样,遇到事情就这样,用这么一副软得像棉花糖的眼神瞧她,让她内疚,让她发不起火。

她偏不理睬他。

谢重阳道:“喜妹,如果连这么点委屈都受不了,你如何自己过日子?”

喜妹冷哼道:“不劳你费心,我自己过日子好得很。我干嘛要受委屈。我没偷没抢没偷懒的,我凭啥要受委屈。”

谢重阳不再说话。喜妹赌气不理他。

谢重阳咳嗽了一阵,她偷眼看他,见他脸颊憋得通红,忙起来给他倒水喝。谢重阳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喜妹,若我好好的,你就算脾气再大,我自然不管你。不会让你受委屈。可我没那能力保护你。你虽然有力气,又聪明,可一样脾气就可能毁了你那些长处。你不想受委屈,可见天儿的,天上地下,谁都在给你委屈受。你若是受不下来,还要怎的,撕破脸把这一切都打碎,你又办不到。既然不能让人家都委屈自己来附和你,你就得委屈自己来适应这些。若是一家人都无法忍受,这以后一大村子人,你怎么办?”

喜妹道:“若是我自己,忍了也就忍了,可你身体不好,难道他们就不能体谅一下?”谢重阳笑了笑,抬手替她理鬓间的碎发,她扭头想躲开,他却托住了她的下颌,扳住了她的脸,让她瞧着他的眼睛。

他道:“喜妹,他们怎么会不体谅呢?否则我也不能活这么久不是。可事情有轻重缓急,有大局小节,也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让大家都委屈不是。”

喜妹声音低了,却兀自不服气,“我又没让他们不吃不喝,只管你治病。可我赚来的为什么不能留着。”

谢重阳摸了摸她的脸颊,哄道:“我说的是这个事情,不是几个鸡蛋。”

喜妹应了,答应不再生气。可心里还是不舒服,加上干活累,几日里都不怎么说话,只闷着头干活,吃饭的时候也不再管谢重阳。他原本就吃得慢,盘子里那点菜不够那几个男人几筷子的。她啃着窝窝头就着咸菜,越发怀念从前的红烧肉,水煮鱼,觉得这里没意思,更加发狠一定要赚钱。

过了几日早饭的时候,家里商量给小亩过周岁。虽然如今状况不是很好,可因为是长孙,自然要过的。别人不请,孩子姥娘家是要请一请的。

谢婆子盘算了一下,“园子里有菜,家里还有只鸡已经不下蛋就杀了吧。再买五斤大豆腐,割一条肋条带骨头的肉,买几把鸡蛋。”

二嫂拿筷子挑着一根粉条,“我爹过几日要过寿,我得回家看看。买点什么呀?”

谢婆子哦了一声,“忙糊涂了,我差点忘了。跟你大嫂一样,买一条肉,两封点心吧。”

二嫂没应声。

饭后大家忙活准备去干活,二嫂在屋里跟老二道:“你娘现在真是越来越抠。我能跟大嫂一样吗?她家什么样,我家什么样?我两个姐姐回娘家带着十斤肉,五包点心,一篮子鸡蛋,两只鸡,一件新袍子。啊,我就一条肉,两封点心。也不嫌丢人呀。”

老二用力地拽她,捂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儿,小点儿声,别让爹娘听见。”平日里媳妇儿干点啥娘是不会管的,可这事儿要是被她听见,指定会生气。

“当初你嫁过来,不也知道我家的条件吗?”

“那你家以前也不这么穷啊,现在真是叮当响呀。我看三十年回不过神来。这还是人家济州老唐家把种地种菜的秘法儿教给官府,你们就算地少,也跟着吃饱饭。这要是没那个,你们指不定都睡大街去了呢。看看人家,多少人跟着老唐家发了的,就你们,还穷得叮当响。我爹那个油坊……”

“咣当。”外面什么东西被踹翻了,传来谢婆子的声音,“这个小鸡仔子,老娘买了二十只鸡,怎么就你各路玩意儿,嫌我家粮食不好你不吃,你不吃你饿死呀。”

老二吓得忙抱着媳妇儿,“姑奶奶,姑奶奶,晚上我给你洗脚,洗脚行吗?你就别说了。”

二嫂委屈地抹眼泪,扭着肩头不理睬。

谢婆子听东厢消停了,哼了一声,进了东间屋,对老头子道:“算来算去我可真是亏。人家都有闺女,回家给爹娘的过寿,就我命苦,也没个闺女。”

老谢头看她一眼,“你拉倒吧。叫我说你们娘们就是这样针鼻儿大的心眼儿。媳妇跟婆婆天生不对付,以前你还说跟着我娘命苦呢,如今你也多年媳妇熬成婆,我娘去了,你还嚷嚷命苦。你就没知足时候。没闺女是你肚子不会生。”

当门刷碗的喜妹噗嗤笑起来,“爹,生闺女还是儿子又不是娘一个人的事儿。”

老谢头也笑了。

谢婆子哼了一声,白了他一眼,扭着腰出去了。

喜妹做了个鬼脸,扭头却见谢重阳正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心下不知道怎么突得一颤,忙低头干活。

转眼五月十五,忙里偷闲,大中午给小亩做周岁。家里也没那么多东西让他抓周,只象征地摆弄了几下。孩子姥娘妗子送了他小衣裳和带铃铛的银脚镯子。

饭后小亩姥娘和大嫂抱着孩子在西厢说话。大嫂奶了孩子哄着他睡,看了看那副银脚镯子,“娘,你拿回去吧。这里也不兴带这个。”

小亩姥娘道:“说什么话呢,这是他舅的,给小亩戴合适。”

大嫂叹了口气,“我嫁过来可一点也没帮衬你们什么。”

小亩姥娘道,“我们指望你什么?还得天天操心你们在这里饿着冻着。看你婆家这样,这两年挺苦呀。虽然做了一只鸡,可剁得那么碎,可真不想给人吃。我连块鸡腿都没看着。”说完捂着嘴笑。

大嫂脸上一阵阵地发烫。

两人看喜妹走过来,立刻住了声,笑着招呼她。

喜妹笑道:“大娘,您那屋喝茶去。大嫂也去,孩子我看着吧。”

小亩姥娘拉着喜妹的手,“这真是大家的福气,喜妹这般可人爱。”说着从腰里暗暗数出几枚钱来,塞给喜妹,“你好了这是第一次见,别嫌大娘给的少。”

喜妹忙推辞,大嫂让她赶紧收着,她只好揣起来。

“以后和你大嫂多贴贴心,妯娌帮衬着点。”

喜妹脆声道:“大娘,您放心,俺嫂子可好了。不跟她贴心,跟谁去。”

小亩姥娘乐得笑起来,“真是个好丫头。”

三人出了门,见二嫂站在东厢门口,斜着眼儿睨着她们。喜妹先去屋里帮忙。小亩姥娘笑着跟她说话。二嫂却一扭头出门去了。大嫂顿时气得发抖,脸色煞白。小亩姥娘拍了拍大嫂的背,“闺女,没啥,啊。她这样一点不可怕,她要是笑呵呵地跟我们招呼,然后背地里给你使坏我才担心呢。她这样针锋相对的,一点都不可怕。”

大嫂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

亲戚们也不多呆,喝了碗茶便纷纷告辞。大嫂娘家放下诸多东西,谢婆子百般推辞,“大嫂子,你别这样,真别价。这两年我们紧张,对亲戚都苛刻了,你要是还给我们这么多,我们不安生。你们拿回去,给他舅家孩子留着。”

小亩姥娘哈哈大笑,“大妹子,你快别说的让人笑话,小亩娘是我亲闺女,难道我待她就比兄弟差。那可不成。你也别跟我客套,有什么好丢人的。谁家没有个手头紧的时候。再说我倒觉得你紧巴这一会是赚了。看看你那三媳妇,多好的人品,这是大家的福气不是。”

谢婆子连连道谢,算是把冯婆子带来的鱼肉豆腐菜的都留下,另外还有给小亩的好几身衣裳,一疋自己家织的粗布。

夜里大家各自回屋睡觉。

谢重阳找了一圈见喜妹跟小四在屋里嘀嘀咕咕,便从外面敲了敲东里间的窗户,“喜妹,睡了。”

喜妹应了一声,回去房内。

谢重阳把门关了,然后从面缸盖垫上的灰瓦盆后端出一只碗,里面大半碗鸡汤,还有一只鸡腿。喜妹虽然极力克制还是猛地咽了口唾沫。从前她天天嚷嚷着减肥,什么都不爱吃,可来到这里,每日窝窝头玉米饼子大地瓜,咸菜疙瘩,连炒鸡蛋都没得吃,她都要熬不住了。

她还是忍住了,笑道,“干嘛,我吃过了。我才不馋呢。”

谢重阳笑起来,垂眼看着她,一副揶揄的样子,杀鸡的时候她那般盯着看,到后来炒鸡肉的时候,她眼珠子比平日亮上好几倍,咽唾沫的次数都数不清。

“听话,去吃了吧。吃完了睡觉。”

“这么晚了,吃东西不好。”

他笑道:“偶尔为之,无妨。”

喜妹舔了舔嘴唇,受不住诱惑,把碗端起来,小小的喝了一口,胃里顿时像有个馋虫,忍不住有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后捏着鸡腿,咬了一口肉,虽然是老母鸡,可纯天然依然肉质鲜美。她慢慢地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谢重阳上炕铺被单,看了她一眼,“赶紧吃完,把碗放回去。”

喜妹将大半只鸡腿放回碗里走到炕前递给他,“你把剩下吃完好不好?”

谢重阳摇摇头,“我吃过了。”

喜妹坚持,“这么点,你把鸡汤喝完。”然后开始央求他。

她水汪汪的大眼满是渴求的时候,他一点都没法拒绝,只得把鸡汤喝完,毫无意外地被她求着把鸡腿啃完。喜妹又去打水给他洗脸,漱口,拿手指头刷了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才上炕。

谢重阳把油灯挑亮一点,“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

喜妹歪头看他,“好。”这头发既要扎辫子,又要绾发,她不会弄,每次都是胡乱梳起来,或者请大嫂帮忙,然后等洗头再拆。

谢重阳拿了一把陈旧的小木梳轻轻地帮她梳头,将结的疙瘩耐心梳开,都梳顺了又继续,一直梳了很久,让她舒服地忍不住要打瞌睡才将她头顶的头发扎起来。然后又将下面的暂时用头绳勒住,明儿早上盘起来。

她头上的木簪很旧了,不过现在也只能凑活,他叹了口气,将落发一点点捡起来缠了缠放在一只布袋里,以后可以卖掉。

喜妹照了照镜子,他俊秀的脸几乎是贴在她鬓发上,他确实比她好

7、指鸡骂媳(更完) ...

看。想起孟婆子叫他大姑娘男人,不禁笑起来。视线在头顶的红头绳上转了转,“这是宋嫂子给的。”

谢重阳摸了摸她柔顺的头发,“是你帮她干活赚的,戴着吧。”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lisa蹭乃,蹭所有的亲,怎么能不给大桃花撒花呢,看在俺日更的份上。嘿嘿。

主要是刚开坑撒花的人太少了么,对手指,亲们撒花不给力,俺会觉得被抛弃的。小心肝有点玻璃了,呜呜呜~~~~~~~~~~

(俺急着出门,虽然没骂完但是不能坏了日更的规矩,哈哈。我先去办事儿,回来偷偷码字,争取晚饭前更上。亲们,大力蹭,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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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力排众议 ...

夏忙接近尾声的时候,正午的日头像着了火,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知了长长短短地嘶叫着,没有一刻消停。

喜妹趁着家里允许午休的功夫细细地想自己的赚钱计划。如果只靠这样四处给人帮忙赚几个鸡蛋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谢重阳需要营养均衡,除了鸡蛋最好还得有点骨头汤之类的吃食,攒点钱是正经。谢家只能秋后粮食全部丰收才会稍微改善一点,却也不可能由着她那样给他调理身体。不说别的,就家里这些人她也不好意思。

再说按谢婆子的意思,急着问怎么还没动静,有个孩子是正经。可他要是都没了,孩子还有什么意思,这娘真会算账,说不定因为孩子再把他累得严重了。

她又想起在孟婆子家看到的花式织布机。平日里去邻居家她也见过织布的,不过都是平纹布,并不能织出什么花式来。孟婆子的不一样,能吊几根缯,应该是可以提花。她问王婶子说镇上韩家布庄有,但是也不多,而且织出来的布也受限制,真正花色好的,就要去大城里买,多半都是南方松江府和杭州府等地运来的。如果她能说服孟婆子教自己,加上前世自己学的面料花型设计,再整合市场,应该能做出点成绩来。

喜妹向来想做就做,一刻也不耽误,她趁着大家都在午间休憩蹑手蹑脚地出门。谢重阳坐在门口的槐树下捡麦草中的小麦穗,风吹动树枝飒飒作响,有槐花落在他发间和衣服上,他却恍若不知。喜妹伸手帮他拂了拂,说了声就往外走,不管谢重阳的问询,怕他拦着自己。

她一溜小跑去南村找孟婆子。孟婆子家里静悄悄地,喜妹进去唤了两声,却没人用。

她寻思老婆子在睡觉,放慢了脚步,突然后面传来孟婆子的尖叫,“小偷,抓到你了。”

喜妹感觉脑后呼得一声,幸亏她身子灵活,忙躲开,就见孟婆子手里抡着掏灰扒冲向前。喜妹一把拉住孟婆子,“大娘我喊你半天,你躲着干嘛呢?”

孟婆子一看是她乐了,“我眼神这几天不行了,没认出来,以为是小偷呢。丫头,屋里坐。”

孟婆子家三间矮小正屋里面非常晦暗,那架织布机静静地立在角落。孟婆子给喜妹倒了碗水,毫不犹豫地放了勺白糖,“丫头,来喝碗水。”

喜妹看她忙活了,也不客气,道了谢端起来便喝。

孟婆子看她不推让心里反而欢喜,问她这些天怎么不过来串门。喜妹说家里夏收夏种忙得很。两人寒暄了几句,她见家里虽然破败可收拾的干干净净,院子里也没鸡屎了,笑道:“大娘,你家大哥回来了啊。”

孟婆子双眼一亮,“嗯,回来夏忙呢,今儿去东家看看,怎么你见过?”

喜妹摇摇头,寻思着怎么跟她说织布机的事情,还没等她开口,外面传来青年浑厚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孟婆子立刻笑滋滋地迎出去,见儿子拎着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立刻道:“呀,今儿这么好呢,还拎鱼回来?”

孟永良点了点头,脸上漾起笑,“东家说给你熬汤喝。”

孟婆子立刻朝屋里喊,“丫头,在我家吃饭呗,大娘给你做鱼吃。”

孟永良听屋里有人,便要出去,却被母亲一把拉住。

“大勇,家里来人,你怎么就跑呢?”孟婆子不乐意。

孟永良喃喃道:“娘,人家年轻姑娘媳妇的,我见着不好。”

这时候喜妹从屋里出来,笑着跟他招呼,落落大方,一点不见忸怩。倒是孟永良看她如此大方,反而有几分不自在,忙行礼问好。

喜妹他是见过的,可脑子清楚之后这是第一次见。他看喜妹脸色红润,双眼亮晶晶的,不像有病的样子,心里也暗暗称奇,竟然有人被驴踢然后脑子变清醒的。

喜妹看着那鱼心里羡慕,问道:“大哥,这鱼你从河里抓的吗?”

孟永良说是干活的东家给的。

喜妹便问他榆树村的河里也有鱼,有没有办法捞几条。

孟永良因为听娘说了跟喜妹的恩怨,对她多有感激,听说要抓鱼,笑道:“这怕不好办。我们村的河都深着呢,抓鱼得去浅地方。”顿了顿,他又道:“南边薛家庄可以。回头我路过那里,帮你弄几条试试。”

喜妹看他说得真诚,也不当他敷衍,立刻就道谢,又问他在怎么抓,是渔网还是鱼叉,还是用筛子。孟永良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详细,也不躲着,告诉她自己的绝活儿,他能用鱼叉插鱼,准头很好。

孟婆子让他们说话,自己拾掇鱼去,看着那条兀自蹦跶的笑了笑,自言自语道:“算你有福气。”

喜妹一直跟孟永良说抓鱼的事情把织布机又忘了,聊了一会她猛地想起来,犹豫了下还是问孟婆子织布机的事情。孟婆子哈哈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可是要留给我儿媳妇的。丫头,你又不是我儿媳妇。”喜妹还想说啥,孟婆子又拿话岔开,留她在家吃鱼。喜妹却觉得家人差不多该干活了忙告辞。孟永良起身要送她。

孟婆子笑道:“丫头,这鱼你带回去,给你男人做汤喝吧。”

喜妹忙推辞,“大娘,这个我可不敢要。回头我跟大哥学学怎么抓鱼,教会我那个,可比几条鱼更贵重。”

孟婆子拉着她的手,硬是将草绳挂在她指头上,“抓鱼也教,活鱼你也拎着。常来啊。”

喜妹没法只得谢了,想着改天再割草送她喂兔子。

孟永良把喜妹送去门口,又再三向她道谢帮助照顾母亲的事情,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一定跟他说,别客气。喜妹道了谢告辞走了。

孟大勇回家忙拿草帮母亲做饭,让她歇着。孟婆子闲不住,一边去喂兔子,跟儿子闲聊。

“大勇,你看喜妹怎么样?”

孟永良道:“好呀,善良,能干。”

孟婆子歪头瞅着儿子,“嗯,要是能做媳妇就好了。”

孟永良愣了下,“娘,你说啥呢,她是重阳的媳妇。”

孟婆子撇撇嘴,“娘没本事,人家一个病秧子,入土一大截的人还能娶个这么好的媳妇。我儿子相貌堂堂,老实本分能干聪明,怎么就没人嫁呢。说到底——”她啪地一声,把手里盛青草的簸萁掼在地上,“还是咱家穷,都是我前两年生病拖累得你。”

孟永良慌忙扔了炊帚扶着母亲,“娘,这个你生什么气呢。”

孟婆子扬了扬眉,嘟囔道:“我听说病秧子没跟她圆房呢。去年他差点死了。今年也不好说。要是他没了,喜妹就能……”

“娘!”孟永良扑通跪在母亲脚下,“娘,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谢家与我们没半点怨恨,你不能这样说人家。重阳媳妇是挺好,可她是人家的媳妇。娘,你不能那么想。”

孟婆子哼了一声,“正经闺女娶不上,他们不也花钱买了个傻妹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娶个寡妇。娘知道娘对不住你,可你都二十了,再不娶媳妇等到什么年头?再说娘也不是随便的,虽然寡妇嫁人没什么,可有些人,娘可不会要。”

孟永良忙劝道:“娘你别着急,咱家没你说的那么穷,今年我能拿回来二十两银子呢。”

孟婆子一把拉起儿子,“真的?”

孟永良点点头,笑道:“娘,我啥时候骗过你啊。”

孟婆子立刻喜笑颜开,二十两银子,以往一年才五六两,她生两场病就花得差不多,要真有这么多,年前就得赶紧着给儿子找媳妇。她喜滋滋问:“大勇,东家为啥要给那么多?”

孟永良道:“东家说我在那里干满了七年,一点没有另样儿的心思,人踏实,他觉得可靠。就把往年扣了的几两银子补给我了。”

孟婆子笑得脸上浮起一层褶子,欢喜地连连道谢,又说让孟永良找功夫抓几条鱼给喜妹。他应了。

喜妹一路快步回家,路上听得梆子响,知道是豆腐秀才。她一溜小跑过去,要了一小块豆腐,看他水里还浸着不少,便提醒他,“秀财,大热天儿,再不卖都馊了。”

秀财愁眉苦脸,“我,我拉不开嗓子,这都冒烟了。馊了回家做腐乳。”

喜妹揶揄他:“拉倒吧,你们那腐乳,臭死人。”说着就要回家。

秀财一拉拉住她,“喜妹喜妹,你帮我卖卖豆腐呗,我热死了。”

喜妹挣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你热死了,那这几年你怎么卖的?”

秀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都是我爹卖,现在主要是我弟弟卖。嫂子,不如你跟我合伙卖豆腐吧。”

喜妹想了想,“我得回家商量商量,回头我去找你吧。”然后推了车子说帮他把剩下这点卖掉。孙秀财乐不得,帮她敲着梆子。喜妹记得几户好吃豆腐的,特意从他们门前经过,喊了几声嫂子婶子的,大家出来分别买了回去。最后剩下一点,孙秀财便送给喜妹,又要分她钱,喜妹没要,捧了豆腐拎着鱼回家。

男人已经下地去。前些天已经打了场,把小麦晒干装在囤子里,这些天跟王婶子家合伙种棒子。女人们去场里忙活,她们等不及喜妹已经去了。喜妹到了家看见谢重阳在家拣坏了的玉米种,便去厨房开火要给他熬鲫鱼豆腐汤。

谢重阳问她哪里来的鱼让她别忙活,先去场里给他们帮忙。

喜妹道:“熬好了我就去,要不你帮我看着火,很快的。”

这时候二婶从外面回来,把头上的斗笠往地上一掼,“哟,老三家的,你们倒是会享福,我们去干活,你们在家做好吃的呢,哪里来的鱼?娘给钱你去买的?”

喜妹不理她,一边烧火一边跟谢重阳捡玉米种子,等汤好了她给谢重阳盛了一碗,将剩下的扣在锅里。二嫂看她端着一大碗浓浓的乳白色汤,鱼肉都烂在汤里,汤面飘着几片香菜叶子发出淡淡的清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哟,也算有口福,见面分一半。”二嫂说着也去锅里盛,尝了一口道:“喜妹,你手艺不错嘛,加了什么东西,汤怎么这么鲜。”

喜妹道:“二嫂,那汤给小亩留点。”

谢重阳明知道喜妹如此会惹其他人不快,还是喝了下去,末了还夸了她一句,“很香。”

喜妹欢喜道:“总吃鸡蛋也不行,鱼汤有营养的,回头我跟孟永良学学怎么抓鱼,你就能天天吃上鱼了。”

谢重阳看了她一眼,“你又去孟大娘家了。”

喜妹想起婆婆说让她别东逛西逛,更要少去南村,她便说要去场里帮忙。

看她忙不迭跑出去,谢重阳叹了口气。二嫂哼了一声,“她倒挺愿意去孟家,孟永良要教她抓鱼?哟,她也太性急了点吧。”

谢重阳淡淡道:“二嫂,喜妹天真烂漫,想法没那么多。”

二嫂冷笑:“才怪呢,我倒看她想法挺多。那孟永良如今也该娶媳妇了吧,家里穷得叮当响,孟婆子可急得很。说不定打什么馊主意呢。”

谢重阳蹙了蹙眉,继续拣种子没说话。

等夜里家人都回来,喜妹又提出去找活干的事情。她说自己力气大,不会被人欺负的,而且家里的活儿没有她的时候照样做,现在有了她如果还是那些活儿也不能增加收入。不如她找活儿干,这样也好补贴家用。

老谢头只寻思她是个丫头,力气大点可也不是男人。谢婆子想的多,生怕她在外面久了,到时候会嫌弃谢重阳是个病秧子,只想着让他们赶紧生个孩子。

喜妹看他们都不同意便给谢重阳递了个求救的眼神。谢重阳没法拒绝她,只得道:“爹,娘,反正现在女人在外面做事的也不少,人家不会看不起的。”

谢婆子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我才不怕那个。”

谢重阳笑道:“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喜妹只在我们自己村里做事情。不会有事儿的。让她试试吧。”

谢婆子看他一脸坚持,知道儿子固执,若是他同意自己反对,到时候结果还是同意,便不是十分乐意地说喜妹去试试。因为一个村的都熟悉,如今喜妹把全村基本转了个遍,大家都知道她好起来,家里也没什么担心的。再者说谢婆子知道豆腐坊的生意并不好,不过是维持生计罢了,人家未必需要帮工。如今老孙头和他老婆子领着两个儿子,人手也够。喜妹要是去的话,到时候老孙家不过是看她本村照顾下,给两块豆腐意思意思就罢了。所以既然儿子支持,他们也就不反对。只是也不肯替她去说合,免得孙家难做。

喜妹见他们都同意,高兴得恨不得蹦一蹦。穿越的一个好处就是,做什么都能放开手脚,反正这里都是陌生人,没人知道她是谁,她完全可以活出与从前不一样的人生来。

作者有话要说:看着喜妹,咱也好想穿越啊。啊啊啊啊~~~~~~~~~~

谢谢亲们,谢谢乃们,乃们是最可爱的美人儿了。么么么么。

9

9、出乎意料 ...

夜里她趴在炕上兴奋了半天,跟谢重阳说她的打算。谢重阳却在灯下缝补什么,神情专注。喜妹托着下巴笑嘻嘻地道:“小九哥,你真能干,还能缝衣服,我可不会。”

谢重阳不置可否,低垂的长睫在灯影里微微颤动,将长长的暗影投在眼底。喜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让人好奇,他像透明的水,柔软的柳,可他又不是这样简单,他是多变的风,变换的云,充满了未知的魅力。

她下意识地咬住了唇,想起梦里他们结婚的时候,他大病之后,脸色苍白,可是在大红烛光的照耀下却有种惊人的光彩。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却不肯抬眼。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引他说话,问榆树村的情况还有关于卖豆腐的规划。谢重阳一边做针线,倒也没落下她问的问题,给她说得头头是道。看了一会她两眼皮好得如胶似漆便沉入梦乡。

第二日鸡叫喜妹便爬起来,看谢重阳还睡着,便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她先拎着水桶,握着扁担,出门去东边的水井处担水。这口水井管附近三十来户共用,为了保护水井特意修建了一座六角茅草木亭。如今时辰尚早,压在水井上的石板还未搬开,两个早到要提水洗菜的娘们在那里试着抬却徒劳无功。喜妹跟她们招呼了,麻利地把石板搬开,乐得那两个媳妇儿直说喜妹是大力士。

喜妹帮她们提了水才回头自己提,走的时候又把白日专用的木板盖上,为了防止小孩子贪玩儿,或者鸡鸡鸭鸭的掉进去。老谢头欢喜这媳妇力气大又勤快,比自己那二儿子可省力,心里越发欢喜。等她回来,便借机又教育了老二两句。喜妹挑满水缸,又浇了菜园,然后回去洗漱。

饭后各自干活,喜妹等不及就要出门,谢重阳忙叫住她递给她一件物事。

喜妹展开看了看,竟然是顶布帽子,搭在斗笠上可以遮太阳风沙,很合用。她感激他体贴,欢喜地道谢,拿起手巾便出了门。

盛夏太阳出得早,饭后已经升起来,红彤彤的虽然不毒辣却也并不怎么凉快。喜妹却不管,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和愉悦,脚步越发轻快,路上遇见熟人,招呼声也格外清脆。

喜妹见这人了便快步走,无人处一溜小跑转眼来到孙家豆腐坊门前。平日里孙秀财爹娘在家做豆腐操持家务,让孙秀财和他弟弟出去跑生意。孙秀财往北,弟弟小才往南走,晌饭带干粮。弟弟一天能卖四五板,哥哥一般连三板都卖不掉。老孙头觉得还是自己去卖,可孙婆子不同意。她说“儿子都大了,如今还你去卖。就算你卖得多,靠这两板豆腐能赚多少钱?还不如让他俩卖,天长日久,乡里乡亲的也就认熟了,就算他不会卖人家只要吃豆腐也是咱家的。否则等你老不动了,他可咋办?”老孙头觉得媳妇的话在理,所以对孙秀财也不打骂,只逼着他每日去卖豆腐,风雨无阻。

好在孙家除了豆腐坊,还种着十四五亩地,就算豆腐坊赚头不大,日子过得却也还行。

喜妹顺着小巧到了跟前,看门前垂柳环绕,河水淙淙,果然是处好地方。因为来的少,门里栓的大黑狗不认识她,“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孙秀财听得动静立刻跑出来,欢喜地道:“喜妹--嫂子,我等你一宿。”

喜妹笑起来,“你说话注意点儿,让人听见还以为什么呢,跟俺婶子和叔说了吗?”

孙秀财道,“当然,我爹娘同意,这豆腐你卖也成,反正就是把我的分给你,我弟弟还归他自己。”

老孙头和婆子看喜妹来,知道她病好了也替她高兴,请她屋里喝茶。

老孙头道:“侄媳妇,我们一个村的,我也不外道。家里豆腐坊赚不几个钱。但是你要卖豆腐我也不拒绝,可我没钱雇你。不如这样,豆腐你尽管卖。至于如何分钱你跟秀财商量。反正他卖得的钱除了本钱就归他。”老孙头听儿子说喜妹要卖豆腐,原本觉得没什么好合作的,可老婆子说且让喜妹来。以往秀财就卖个两三板,要是加了喜妹,能卖个五六板那也是多卖,而且看样子喜妹也比秀财会做买卖。再者说,如果两人还是一日卖三两板的,喜妹自己也不会再好意思留下。就算她好意思,谢家也不好意思不是。老孙头觉得是这么回事,便同意了。

孙秀财喜滋滋地对喜妹道:“我跟爹商量了,除了本钱,咱俩对半分。你肯定比我能干,我就跟嫂子沾点光。”

喜妹听他们痛快地让她留下,她也爽快道:“大叔,豆腐和工具都是你家的,卖得的钱,刨除成本十个我只要三个就好。”她算计的是一板豆腐能多少?看孙秀财推的车子,一板也就是十五六斤,一斤差不多一个钱,一天下来也赚不几个钱。豆腐坊还应该有其他产品,这样才能广泛占有市场。她昨天跟谢重阳请教过,因为孙家自己有地,所以豆腐不过是农闲时候做,后来为了不让孙秀财偷懒,才农忙也不空,每天就算做几板豆腐也让他别闲着。她希望能说服老孙头再多做点花样,到时候分成也好讲。

谢重阳夜里缝风帽的时候还给她讲,榆树村是大村,有上千户人家,这其中也有人自己做,加上还有不肯吃的,估计都要刨除小半人。当做八百户吃豆腐算,一户人家差不多也要两三天才吃一顿,当然也有天天吃的,这些可以忽略。后来他给估算了下,觉得需求量还不低,一天也差不多要三百斤。可因为路远像北村的和东西两头的就懒得跑腿,孙家没有注意这点,孙秀财趁着豆腐新鲜的时候往外跑,卖剩下的再回村里来,大家肯定不感兴趣。所以他们豆腐坊才一般般。如果再算上附近的几个村子,一天起码可以卖掉三五百斤的。而如今合计了秀财和他弟弟出去卖的,还有村里人自己去他家拣的,可能不过百斤左右。

喜妹没想到他足不出户的,竟然知道这么多,昨夜还做了很多美梦,梦见跟谢重阳开豆腐坊。结果那驴出来捣乱,给她笑醒了。

老孙头坚持,说因为不开工钱,所以多卖的都是赚的,一定跟她对半,这样大家一起赚。喜妹便接受了。老孙头想的是她卖少了也赚不到什么,卖多了自己跟着赚,怎么都合适。

喜妹不喜欢无头苍蝇一搬乱撞,所以谈妥之后她没急着出去卖,而是和孙秀财一起推着豆腐车打算从北村的南头开始调查,具体问一下喜欢几天吃一次豆腐,一次能买多少。当然她打着上门服务的旗号,说是以后推车到门口,大家要是吃豆腐还方便,不用跑到大街上去。有时候媳妇们在屋里做精细活儿走不开人,孙秀财大男人也不好意思随便进人家,她是女人就不怕。

晌午不到,他们调查了三十几家顺便把推的豆腐也卖光。其中大多数表示爱吃豆腐,便宜比其他的菜也方便。有两家直接说不吃,还有人关心她怎么变好的,也有无聊人非要觉得她和孙秀财有点什么暧昧。除了正经吃豆腐的,喜妹一律笑着拒绝那些无聊的探寻,要依着她之前肯定会发火。可谢重阳跟她约法三章的,如果她敢跟人打架或者生气的,那就老实在家呆着跟着爹娘种地,也吃得饱穿的暖。所以喜妹不管人家如何,都笑嘻嘻地,连孙秀财都说她好脾气。

孙秀财乐得合不拢嘴,“喜妹,原来自己村子就能卖掉豆腐,我还巴巴地去外村。”喜妹笑而不语。孙秀财当时就把赚的钱跟喜妹分了,他拿出十二个递给她。喜妹合计了一下,只拿了九个。孙秀财虽然是东家,可有些事情稀里糊涂,他也不跟喜妹推让,拿了钱回去吃饭搬豆腐,约好晌饭后在池塘边碰头继续调查。

孙婆子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惊讶地像不认识他一眼,“哎呀娘的,我们秀财出息了。”

孙秀财得意地笑了笑,“娘,喜妹太能干了。你们得多做点。”

老孙头也没想到这么快,盘算了一下,“平日里我每天做一百斤,看来以后得多做点。”

孙秀财把喜妹做的事情说了说,都觉得喜妹这孩子有头脑。孙婆子叹了口气,“要是小九身子骨好,这俩孩子倒是天生一对。人家小九聪明,病着身子念书了几年书倒比咱秀财会写文章。先生都说他肯定能考中。就是身子骨不好。”

老孙头倒是羡慕,“儿子不行,娶个能干媳妇也好。就不知道咱们秀财有没有这福气。你跟邱大奶奶再好好说说呀,让她给多上上心,别耽误了秀财的事儿。”

孙婆子道:“我记着呢。就是人家姑娘也都会看人儿,说咱秀财读书不成,种地无能,卖豆腐还跟姑娘绣花儿似的,都相不中。”

老孙头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娘们,挑三拣四,嫁个男人还怪多话儿的。”

且说喜妹把钱拿回家,原本想进屋藏起来,却被谢重阳堵在里间门口。他看她笑嘻嘻的,想起她昨夜梦里咯咯乐,嘴角不禁也翘起来,把手一伸,“拿来。”

喜妹将手藏在背后,“这是我赚的,不给。”

谢重阳手臂修长,一伸便将她抓住,顺着胳膊去摸她的手。喜妹力气大一挣便将他推倒在炕沿上,她却又不好意思,忙问他弄疼了没。

谢重阳脸色有点难看,一言不发。喜妹只好连忙把钱都递过去,虽然只有九枚,却也沉甸甸的。她见谢重阳不接,只得歉然道:“对不住,我又不是故意的。都给你好了。你给娘吧。”说着将他拉起来,把钱塞进他手里。

谢重阳看她恋恋不舍却又忍痛割爱的样子心里突然软软的,有一种陌生的情愫,他惊了一下,怔怔地看她。瞬间,他恢复如常,摊开她一只手掌,然后一枚枚地数钱放在她的掌心。数到第四枚的时候,喜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眼中含笑,终是又数了一枚给她,剩下的放在她另一只手里,“去给娘吧。”

喜妹看就四个钱,太寒酸了,为难地道:“小九哥,我攒够一百个再给行吗?”

谢重阳笑了笑,声音软软的,“不行。”

喜妹只好把自己的那五个塞进炕橱角落里,然后又把那四个拿去给谢婆子。

谢婆子没想到她真个赚了钱,才一上午就有四个,笑道:“开头这几个你留着,攒着挑根簪子吧。”

喜妹摇了摇头,小声道:“娘,小九哥让我留了两个,这是给你的。”她可不能说自己留的,要是婆婆不乐意也不能怪她,她说两个反正几个都可以两个称呼。

谢婆子听她如此说,便接过去揣进腰间荷包里,又问她豆腐坊的事情。她也没想到孙家还在真留她,而且还能分到钱,要是这样是不是得去上门道谢?

饭间大家因为喜妹去豆腐坊都很好奇,问她如何,听她像讲故事一般津津有味。就连二嫂也忘记出口讥讽,连连看她。二嫂想自己娘家开着油坊,可她竟然就没想过学点什么,又想那时候也不兴女人学这些,不过是这两年才跟唐家堡学的罢了。

饭后歇息一下,喜妹逼着谢重阳停了手里的活儿跟她说话。夏日炎热得想个大蒸笼,她就是锅里那蒸汽淋漓的馒头,汗流浃背,可他竟然清凉无汗,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别的,眼热得她恨不得贴上去试试。

“小九哥,多亏你昨夜帮我出主意,我们今儿挨家挨户转悠,我估摸着有个几天就能转完。然后我们上午在村里卖豆腐,下午去别的村转悠……”

“你……们?”谢重阳凝目看着她。

喜妹点了点头,“我跟秀财。他忸怩得跟个大姑娘似的,见了狗也害怕,车子一重便推不动,否则我倒想跟他分开,各人卖各人的。”

谢重阳看着她,这次没有垂眼,反而笑道:“你别欺负他,孙秀财胆小得很。老鼠、蛇、吊死鬼什么的,他都怕。”

喜妹趴在炕上,托着下巴瞧着他,“小九哥,等你好了,我们开个什么作坊呢?”

谢重阳心口一热,却垂下眼,淡淡道:“别指望我。”

作者有话要说:随便逛逛,找到一张驴拉磨的图。哈哈哈,喜妹被驴踢晕的,噗,给他亮亮相。

么么亲们,我努力日更,乃们努力给俺撒花,让俺也乐颠颠地。嘿嘿。谢谢乃们。扑~~~

下雨呢,还要出门,悲催的,俺去鸟~~~~

10

10、拜个干娘 ...

喜妹不喜欢谢重阳坚强表面下那种脆弱的样子,他说“别指望我”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他眼底的悲伤和痛苦。他表面坚强,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一坐一天,一生都不抱怨,吃得少也无所谓。可他心里如何呢?他时常深夜叹息,靠在炕橱上痛苦地平息病痛的折磨,一个人独坐的时候脸上会有一种深沉的忧伤。

他以为她看不到,其实她都知道。可她不敢吭声,怕他恼。他有时候敏感得很。

她要赶紧赚钱。她跟自己说。晌午后,她休息了一下立刻精神抖擞,出去跟秀财会合,继续边卖豆腐边调查。原本她觉得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行,谁知道十天便将全村串完。这期间宋寡妇和孟永良都帮了大忙。宋寡妇货栈平日不少人进进出出,她帮着打个招呼问问邻居们,他们就不必再上门。而孟永良在南村西南那一片颇有号召力,帮她问了下,也不必在上门去。

一开始喜妹跟谢重阳说要做调查的事情,他便去小四的房间帮她做了榆树村的户口统计。怕她不认识特意将整个村落按照东西南北各两条大街划分为八块,然后化成一个个小格子标识出是谁家。喜妹便用他给做的煤炭笔拿着画记号,上面画的都是她自己看懂的简易符号。

这样的准备让她的工作事半功倍。

这日孟永良特意抽了空到宋寡妇那里跟喜妹和孙秀财说豆腐的事情。宋寡妇这里有三十几户,她大致说了说,喜妹便在纸上做记号。孟大勇那边也有四十几户,喜妹一一记下。她看宋寡妇这里人多,地处南村北头,和老孙家一北一南。不如每天放她家四板豆腐代卖,然后北村她和孙秀财去送,她还想跟老孙头商量,再多做点豆腐皮、油皮、腐竹、豆腐花、豆浆之类的东西卖卖看,到时候尽量开发点新品种。这两天因为她帮着孙家卖豆腐,家里菜豆腐和大豆腐也都不缺了。

商量完正事儿,她和孙秀财推来的四板豆腐也卖光了。她知道第一次这样推销人家新鲜,所以要的多,她得多想点新菜式,还有新产品,勾着大家的兴趣,他们才喜欢买。她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宋寡妇笑道:“你们等着,我去泡茶来,大家再坐会儿吧。”

孟永良道:“我先家去趟,回头过来。”

宋寡妇看了他一眼,摇着手里的绢扇,笑道:“来啊,别我一泡茶你就跑,怕我的茶有虫子呀。”

孟永良笑得真诚,“大嫂子说笑,这就过来。”

孙秀财瞅着宋寡妇发呆,喜妹瞄了他一眼,拍了他一巴掌,“回家推五板豆腐出来,我们去北村卖。”

孙秀财笑道:“喜妹,好喜妹,让我歇会儿吧,已经卖好几板了。你们喝茶,也让我凉快凉快不是。”

喜妹瞪了他一眼,“叫嫂子,什么喜妹,是你叫的吗?你想我们各卖各的是吧。”

孙秀财愁眉耷拉眼儿地道:“别价,我这就去。”

他一走,宋寡妇捧着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青瓷茶盘出来,放在青砖柏木的柜台上,翻了只小巧精致的青瓷茶盅给喜妹斟了杯茶。

喜妹拿帕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闻着那茶悠悠袅袅的香,轻轻呷了口,绵软清淡舌底生津,咽下去,回味甘甜浑身舒爽不禁喜道:“哟。宋嫂子,你还有正宗的西湖龙井呢。”

宋寡妇得意地扬了扬眉,抬手紧了紧脑后的银簪,“算你识货。”随即又道:“咦,你怎么知道这是西湖龙井,你喝过?”

喜妹暗叫不好,在现代她夏天可是天天喝,这里可说不过去,只得搪塞道:“嗯,家里有点。客人给的。”

宋寡妇瞄着她,笑笑不语。

没一会外面进来一人,涎着脸笑道:“嫂子,这么香的茶,我们在的说话你从不给喝。怎么她一来就有?”

宋寡妇哼了一声,“她是我妹子,你是吗?”

孟旺儿嘻嘻笑着,拿袖子扇着风,趴在柜台上凑过去闻喜妹的茶,看她眼前的纸好奇道:“这是什么?”见喜妹不理睬便又对宋寡妇笑道:“好嫂子,给我来一杯吧。让我这俗人也风雅一回。”

宋寡妇白了他一眼,“你不去赌你钱,瞎晃悠什么,仔细把我的茶弄臭了。”

孟旺儿自讨没趣,却又不肯走,东看西看,门口人影一闪,见孟永良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过来,立刻笑道:“永良哥,哪里买的鱼呀。”

孟永良蹙眉,却还是应了,“我昨儿去东家帮零工给的。”

孟旺儿见他来越发不肯走,溜着墙角往里瞅。

宋寡妇给孟永良斟了杯茶,笑着亲自端过去,“哟,怎么把鱼拎这里来,是送给我的?”

孟永良一愣,似是有点为难,宋寡妇立刻道:“看把你吓的,我没那么财迷。”

孟永良笑道:“不是,我也没那么胆小。这鱼是我娘给重阳媳妇的。我娘崴了脚,多亏她照顾。”

宋寡妇笑得头上金钗颤巍巍的,“这么说妹子跟大娘是不打不相识了。”说着把鸡蛋的事情学了学,问孟永良,“你不知道呢吧。”

孟永良自然知道,他看了喜妹一眼,见她笑嘻嘻的也没什么尴尬,便道:“我知道的。我娘说错怪重阳媳妇了。”

喜妹喝了两杯茶,嘟囔道:“这孙秀财,磨磨蹭蹭真是个大姑娘,得拿鞭子赶着。”

孟永良把鱼递给她,“我娘给你的。”

喜妹寻思自己有钱了,应该花钱买才对,但是在外面也不好推推搡搡的,便道了谢,又对宋寡妇道:“嫂子,大娘不知道我在你这里,肯定也想送你的。这两条我们一人一条。”说着挑了条大点的递过去。

宋寡妇有心接又怕孟永良笑话自己,“算了,我也懒得弄。鱼吃着香,就是得拾掇。我还看这店,老王他们老两口不在跟前儿。”

喜妹笑道:“不怕,我帮你收拾一下。”说着她把纸笔放在柜台上,然后让孟永良坐坐喝杯茶,她则拎着鱼进了院子,把自己的那条暂时养在盆里,又管宋寡妇要了刀和一盆水,麻利地帮她拾掇干净,又端去厨房撒上盐腌着。

等孙秀财推着车子累的气喘如牛吭哧吭哧过来,一壶茶已经喝光。

喜妹便做主送了孟永良和宋寡妇一人一斤豆腐,让他们拿回家做鲫鱼豆腐汤喝,然后告辞和孙秀财继续去卖豆腐。

喜妹一走,孟永良便告辞。宋寡妇端着茶壶正要去添水,便靠在柜台上斜眼睨着他,“怎么,大兄弟,怕我这狐狸精吃了你呀。”

孟永良有些尴尬,抬手挠了挠头,“嫂子说啥呢,俺可没这么想。老娘在家呢,夏忙的时候累着,原来崴的脚没好利索,现在有点厉害,我得回去看看。”

宋寡妇见他解释得这么认真,扑哧笑起来,“算了,你回去吧。”这时候有人过来打酱油,孟永良便捧着豆腐告辞了。

因为喜妹勤快又讲究策略,没等天黑老孙头做的豆腐便不够卖,喜妹也不回家,分了钱便在孙家跟老孙头商量。她建议老孙头试试,明天早上能不能多揭点油皮,再压点薄薄的豆腐皮,然后少做点豆腐花和豆浆。这大热天的,除了绿豆汤等解暑饮料豆制品也不错。豆腐皮因为薄,夏天用来拌凉菜非常省事,肯定会受欢迎。只是天热不能做多,免得馊掉。

老孙头的豆腐坊都是他自己摸索和偷师出来的,所以很多地方并不规范。豆腐皮、腐竹这些东西他在县里见过,那里的大豆腐坊都有,只是不知道自己这小小的作坊能不能成。

喜妹鼓励他,“大叔,做不好就继续做豆腐,又没关系。我们且试试。”然后她又说明儿下半夜做豆腐的时候,她也来,谈妥了也不多呆拿了钱告辞回家。

老孙头让秀财送她家去,这村头村尾的,一里多地呢。

孙婆子立刻道:“我去送。我正好有事跟那边嫂子商量呢。”喜妹说不用,她力气大着呢,再说自己村也安全。

孙婆子道:“毕竟是年轻媳妇,我送送。”孙婆子一路将她送到家,谢婆子见了立刻请她屋里坐,又说了一会话。孙婆子一个劲地夸喜妹能干,又跟谢婆子说让大家尽管放心,喜妹在她家除了赚钱,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谢婆子笑道:“老孙家的,你也太客气,要是不放心我们能让她去呀。你看我们忙得也没顾得上去跟你们道谢,我和他爹正商量着这两天过去呢。”

孙婆子道:“快别那么客气。我跟你打个招呼,我们秀财跟着喜妹卖豆腐,赚点钱。你也知道那个孩子,笨嘴笨舌,干什么都没用。让喜妹带着他赚点钱,到时候还好娶个媳妇。”

谢婆子笑着点头,“你放心,放心,我们的关系,你还来解释这个。”

孙婆子小声道:“小九身体好多了?”

谢婆子点了点头,“见好,特别是喜妹清醒了之后,他也见好。整天笑呵呵的。”

孙婆子也替她高兴,“这样好,说不得明年能再抱个孙子。”

谢婆子哈哈大笑,“承你吉言哈。”

这时候谢重阳从里间出来跟孙婆子道谢,多谢他们照顾喜妹,还让她跟着赚钱。彼此又客套了一番。孙婆子心里念叨这谢家老三好人品,可惜是个病秧子,否则跟喜妹真是天生一对。如此对不成器的儿子那份苛刻心也淡了许多,看来人各有活法,各有自己的缘分和命,强求不得,没有哪个是十全十美的。

孙婆子拉着谢重阳的手看个不住,笑道:“从这孩子小时候我就稀罕他,长得干净俊俏,看得人怪欢喜的。大嫂子,我和孩子他爹商量呢,人家不都说孩子拜个干爹干娘的更好养活没病没灾吗?喜妹这刚好没写个日子,也跟孩子差不多。我们想是不是拜个干亲,以后在村里就是亲戚也好彼此照应。”

谢婆子一听立刻拍着手同意,再说这样秀财跟喜妹一起卖豆腐也方便,两个婆子又一起盘算了日子,孙婆子说去找邱大奶奶那里查查黄历,挑日子磕个头,在一起吃顿豆腐宴。

正说着孙秀财来接他娘,寒暄了几句,大家便散了。

夜里睡觉之前,谢重阳把喜妹藏在抽屉里、炕橱里、炕席底下、衣服包袱里等各处地方的钱都找出来,用一条结实的红布条一枚枚穿起来,数了数竟然也有八十几枚,加上给娘的,看起来她也小赚了一点。

他扭头看向炕前洗头的喜妹,她似乎不习惯那么长的头发,洗起来都格外费劲,家里没钱买什么胰子香皂的她又嫌那火碱烧头,所以他给她用了书上的老法子搁草木灰泡水去头油,然后再拿清水漂洗干净。

他下了地,拖了张小杌子坐在她前面,伸手拖住她的头发,平日里看她头发软软的黄黄的,可却浓密得很,湿透了沉甸甸的。他慢慢地帮她搓洗,“你跟头发有仇呢,那么凶狠地揪它。”

喜妹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弯腰不动,任由他帮忙。谢重阳修长的手指在她浓密的发间揉搓着,轻轻地帮她按摩着头皮,然后兑了水帮她冲洗,等漂洗干净了,又换了一盆温水拿了木梳一下下地帮她梳头。

“趁着湿的时候能梳开,等干了便一头疙瘩。”他声音轻柔温润,浅浅如溪流般趟过她耳底。

喜妹觉得耳朵痒痒的,弯腰久了有点累,“腰好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谢重阳便拿手巾帮她拧干了水,然后让她坐在跟前的凳子上帮她梳头。

他的动作轻柔,就算有打结的地方也很耐心地解开,不会像她自己那么暴力拉扯,他的手因为水分蒸发略有点凉,便让她越发觉得耳朵发烫。

他甚至拿手巾帮她把耳朵都擦得干干净净,衣服也没有被淋湿,他的体贴和细心让她脑子有点发热。“小九哥,你帮我掏掏耳朵吧,洗头洗得好痒呀。”

他却把手巾递还她,“等明天吧,夜里太暗。”

喜妹只好用小指挠了挠。

隔乐了两日,两家给喜妹拜了干娘,以后当亲戚走动。如今喜妹赚了钱,虽然不多,可谢婆子主动拿她给的钱去买鸡蛋给谢重阳吃,还时不时买一只小鲫鱼就着喜妹带回来的豆腐炖汤给他喝。喜妹卖豆腐的时候,谁家有个需要帮忙的,只要不费时间,举手之劳的她都给帮了,也不肯再要鸡蛋。那些人家便更喜欢买她的豆腐。

喜妹跟老孙头合作,两人守着大锅摸索着揭油皮,压豆腐皮,还炸油豆腐,做甜豆浆和豆腐脑。早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便和孙家兄弟各自推着车子叫卖豆浆和豆腐花,顺便连豆腐和油皮也卖了。大家说豆腐皮拌凉菜,油皮炸响铃、做素烧鹅等非常好,每天豆腐坊做的货都不够卖。

喜妹自己家有盘专门磨豆腐磨,因为自己家一气做一大板不划算,所以基本都是买了吃,除非过年的时候会做了大家分。那磨一直空着,喜妹便跟谢婆子商量拉到孙家去用,又让公婆如果不是很忙也去帮忙,孙家的豆子如果不够,谢家便送过去。反正不管怎么说赚了钱都是对半分,出力气的时候哪个多点少点也不计较,如此两家合作得很是愉快。

而且喜妹经营方式也灵活,她跟村里人说不必非拿钱来买,平可以拿豆子或者其他粮食换,日里不给现成的也不要紧,记账攒够几斤再收也成。但是不能太晚,否则豆腐坊就没豆子做豆腐了。

作者有话要说:推文:狐美妞的搞笑网游《绝色风流OL》

哈哈,又找到两张图片。

那个磨豆腐的和磨麦粉的磨是不一样的。那个两盘磨的主要磨带水的,当然也可以磨面粉。但是碾子的就一般只能是压碎磨粉了,就是上一章的个V5小驴哥。哈哈。

11

11、困难出现 ...

转眼到秋收忙季,天气也凉爽下来。大家都忙着收庄稼,干活累体力消耗也大,便需要补养,除了卖肉生意好,卖豆腐也掀起一股小高/潮。

家里地没有增多,活儿便还是那些活儿,老谢头说还跟以前一样忙法儿,让喜妹可以专心卖豆腐,不必管家里的事情。可二嫂总要时不时地牢骚,每次农忙人都累得要脱层皮,卖豆腐可轻松多了。喜妹不想她唧唧歪歪,也怕她平日对谢重阳说更恶毒的话,每日只要卖完豆腐就立刻回家干活。

为了能适当帮家里干点活儿,她和孙秀财商量着尽量不去远的村子,只让他弟弟去,他们两个在附近村子转悠。而孙家那十多亩地给村里本家弟兄们种着,他们也只要点米面的吃食就好所以农忙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做豆腐忙的时候,喜妹也要帮忙。经常呆在孙家一忙就是通宵,第二天还要去送豆腐,如今大家都忙,如果能送到家里,他们更加欢喜。为了方便送货,她跟孙秀财改装了孙家的地排车,套上驴,这样脚程快,载重大。一天在自己村里就能卖掉两驴车,两人数钱都手酸。

谢重阳告诉喜妹,让他们把钱随时放在布袋里让人家看不见,否则容易生事端。可孙秀财有时候懒,就把钱随便扔在篮子里,要不是喜妹看铜钱纸币的厚厚一层,赶紧收起来,他还不动弹。

他们卖各种豆制品,上午卖本村,下午去其他村子,赶着驴车来回跑。生意最好的一天喜妹分了一吊钱。孙秀财为了让她感受感受,特意把铜钱全给她自己要纸币。拎着那重重的十几斤铜钱,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正当她盘算着不如扩大规模,在别的村也建个营销点的时候,麻烦也随之而来。她觉得就是这点不好,看到有人做这个赚了钱,别的人就要跟着凑热闹。孙家卖了好多年豆腐,没人掺和,可她才卖了几个月他们就瞎掺和。

真是气人。

如今榆树村好几家用自己家里的磨做豆腐,东南西北数一下能有六七家,一夜之家冒出来的。他们除了自己吃,也分给邻居亲戚们。在喜妹这个现代人看来做豆腐这东西没多少秘诀,点卤的时候多摸索几次掌握好的方法。豆浆、豆腐脑、油皮、豆腐皮统统没有什么秘诀可言,不过多摸索几回,所以她觉得这营生很快就不会那么赚钱了,以后可以稳定销量就算不错。

秋收一过,大家也空起来,做豆腐的也多,附近几个村也纷纷开起了豆腐坊。孙家的豆腐坊便也不那么赚钱,而且很多人开始乱打价格战,人情战,甚至造谣诋毁孙家和谢家。为了不让他们卖豆腐,说孙秀财和喜妹如何如何。虽然大家都不信,也知道有人造谣,甚至也晓得他的目的,可没当面听到,也只能干生气。

喜妹帮老孙想办法,常买豆腐的几家,平日也捎点豆浆和豆腐脑免费送他们。老孙头觉得吃亏,喜妹劝他想开点,“大叔,这个时候不是想赚钱的问题,而是想保住我们的作坊继续卖豆腐。如果降价就没什么赚头,而且你便宜了他们也不觉得如何,反而是送点东西,大家更开心。”

老孙头夫妇一想也是,便要么送小豆腐,要么送豆浆和豆腐脑,主要卖豆腐和油皮、豆腐皮、腐竹。村里其他几家都是自己家小打小闹,间歇做做,技术一般,那油皮只能自己吃吃,所以他们也只能卖豆腐。而且那豆腐的质量参差不齐,比起孙家来差得多。大家比较之下觉得还是孙家的好。如此孙家豆腐坊的客户量基本稳定下来,加上外村的,基本能卖四百斤左右。

喜妹还跟老孙头摸索自己做豆腐干,用各种调料煮水泡,做成可口的五香干,放在宋寡妇的货栈卖,她和孙氏兄弟也赶着驴车叫卖,生意不错。经过再加工的东西,便需要配方,所以其他人一时半会也学不去,就算能做,可各人口味不同,出来的产品也不一样,所以他们也不怕。

喜妹有了钱便固定每天让谢重阳喝一碗姜汤鸡蛋花,三天给他熬一碗鲫鱼豆腐汤,五天喝一次骨头汤。她的下一步目标是攒钱请大夫专门给他调理,拿出个方子来买补药。之前她没钱,觉得请大夫也是白请,所以就没往那上面想。

转眼入冬,天气冷起来,喜妹又张罗着做冻豆腐,虽然还是豆腐,可口感不同。冬天大白菜冻豆腐炒粉条和肉,是村民的家常菜。

这日他们转完自己村,发现北村的西南、南村的西北一片竟然都异口同声不要她的豆腐,甚至北村的东南也有人家这样说。这些户有的往日买很多,有的不怎么买,可断然不会如此。

她和孙秀财分头打听,什么都没打听到,只好懊恼地去外村。孙秀财觉得卖不掉,就想回家,“喜妹,你好几天没正经休息了,快家去吧。别让重阳哥担心。”

喜妹不同意,“两个村子卖不掉就转五个。”

他们终于在天黑之前把豆腐卖光,点着灯笼回村已经月上中庭,远远地她看到谢重阳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路口等她。

孙秀财勒住驴,坐在车盘里的喜妹立刻跳下车,跟秀财告辞迫不及待地朝谢重阳跑去。

月光里,雾气弥漫上来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俊秀的脸因为寒冷苍白得泛青。她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小九哥,你干嘛出来,怪冷的。”

谢重阳定定地看着她,她身上的棉袄估计是几年前的,很是单薄,去年成亲只给她做了一件新夹袄,如今她冻得浑身哆嗦,却笑得那般灿烂。

他有一种冲动,感觉从心底蓦地涌上来,让他抵挡不住,伸出手臂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稳了稳声音淡淡道:“家去吧,娘和爹挺担心你。”

喜妹伸手扶住他,“夜黑天冷的,你别出门。”

谢重阳没挣扎,任由她挽着他,“以后别这么晚,卖不掉就明天,反正日子也不是一天过完的。”

喜妹笑了笑,突然惊呼道:“呀,忘记跟秀财说少做点了。”

谢重阳终于笑起来,柔声道:“快回去暖和吧,别管那么多了。”

喜妹想张臂抱住他,可看他虽然温柔却若即若离的又不敢,又想反正他俩是夫妻,他也跑不掉。

到了家里,喜妹把情况跟大家说了说,谢婆子有点担心,觉得以后会不会亏本,要是那样,可得提醒老孙家,别让他们赔了。

喜妹说不会,就算赚不那么多,也能稳定下来。

谢重阳一直垂眼沉思,半晌才道:“我倒觉得有人在捣鬼,否则不可能一下子那么多人一起不吃豆腐,或者吃别家的。”

老谢头道:“我出去走走,现在也还不晚,都没睡呢。”

谢婆子让他披件大袄出去。

喜妹棉袄太单薄,她抱着棉被哆嗦了一会暖和过来,又觉得犯困,一天在外面实在太累了。夏天带了饭还能吃,冬天那饭就是冷的,后来幸亏在一户常来往的人家搭伙,否则冬天可难熬。

谢重阳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对谢婆子道:“娘,我看喜妹的袄有点薄,是不是做件新的。”

谢婆子伸手摸了摸,“可不是怎么的。我去问问你大嫂,家里还有多少棉花。给喜妹做件大的吧,这样直接套在外面。”

喜妹听说要给自己做新衣服,心里那个感动,来到这里她可是一直灰头土脸的,红头绳还是宋寡妇给的。等谢婆子出去,喜妹朝谢重阳笑了笑,“小九哥真好。”

谢重阳脸颊一热,回身去翻腾炕橱,半晌从里面掏出一根新的木簪子,很普通,但是新的,结实。

喜妹立刻扑上来,“哇,给我的吗?是新的呢。你买的吗?”

谢重阳看她孩子一样,叹了口气,“小河村的邱货郎来卖,我买的。不过是花了你的钱。”

喜妹抬头瞅他,“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的也是我的。”

谢重阳心尖一颤,又猛地揪紧,咬了咬舌尖,终是笑道:“好,早点睡吧,明儿你还得早起呢。”

喜妹嗯了一声,脱衣服钻进暖暖的被窝,如今她辛苦,家里为了让他们的炕热一点,便让她和谢重阳搬到西间睡,里间先空着。

“小九哥,我觉得这样挺好,一点不累,我觉得很充实。”身体也非常健康,不会像现代那样因为久坐不动导致了颈椎病、肩周炎、腰间盘突出、胃病等等一系列的办公室职业病。

谢重阳凝视着她,“你喜欢就好。”

冬天夜长天短,鸡叫的时候天还黑蒙蒙的,喜妹习惯性地爬起来,摸索着穿衣服。谢重阳想让她多睡会,可又怕她担心自己没睡好内疚,索性不吱声。

窗子为了保暖外面挂在厚厚的草帘子,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喜妹看不见,又摸不到自己衣服哪里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突然摸到一张温热的脸,吓得忙把手缩回来。

谢重阳再也忍不住了,“喜妹,点灯吧。”

喜妹歉意道:“啊,吵醒你了。”

谢重阳笑起来,任谁被人抹了脸还能睡那才怪了。

早饭间老谢头把打听来的事情跟他们说了说,原来卖肉的老张家跟他连襟老刘家合伙。如果那一片的人买老刘家的豆腐,卖肉会送点下水或者猪皮之类的。老刘家还扬言,别的地方不管,可自己家门口的得吃他的豆腐才够意思吧。

谢大哥放下碗筷,道:“爹,我去看看吧。”他小时候跟张屠户的四儿子长一起玩儿,后来大了各自忙起来才疏远一些,如今关系也还不错。

谢重阳却不同意,“我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张屠户家也知道我们和孙家合作,可他还是跟刘槐树家一起,这说明他不在意我们。”

谢大哥搓了搓手,“三弟,你说咋办,也不能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人吧。”

老谢头看了老婆一眼,“要不我俩去说说,做豆腐行,生意也得敞开做,不能这样耍阴招。”

谢婆子说也行,毕竟邻亲百家的,他们也不能这样干,大家各凭本事手艺,他们这样用猪肉威胁那些买豆腐的算什么呢?

二嫂用筷子戳着桌面,不以为然地道:“卖豆腐,谁家都能卖,又没人规定只孙家卖?你们这样去说,让人家觉得我们多牲口霸道的。再说了,喜妹那次没把人家打死,人家没高官就不错了,看豆腐坊赚钱,他那还不是整好了往上凑?说也没用。”

谢二哥忙瞪了她一眼,“你说啥呢。明明就是他们不对。再说喜妹那事,那事儿,能怪我们吗?那时候喜妹脑子不是很好,可平日怎么不打你不打我专打他呢?我看他是欠揍!”

喜妹为什么打刘槐树的事儿,也只有喜妹和他自己知道。别人都以为是喜妹犯了疯病,县衙因为喜妹有病也没管,刘槐树一直怀恨在心,这时候趁着做豆腐报复也是可能的。

谢重阳看喜妹抿着嘴,因为懊恼鼻梁浮起小小的褶痕,不禁也弯起唇角,想了想又道:“那件事就算了,反正喜妹没吃亏。这件事不管怎么说,招呼要打一声,这话不能跟刘槐树说,要跟张屠户家说才对。”

喜妹撅起唇角,心里有事吃不下饭,“刘坏水儿本来就那么膈应人!回头我也卖猪肉去。”

谢重阳眉梢漾出一丝笑意,拜托爹去张屠户家看看,然后他跟喜妹和大哥说几句话。他觉得喜妹说卖猪肉是个好主意,让孙家卖豆腐,她去镇上猪肉铺子谈合作卖猪肉的事情,到时候村里只怕有一半的人要买喜妹的猪肉了。毕竟就算是刘槐树用猪肉搭配,大部分人还是买孙家的豆腐。因为他们喜欢喜妹,喜妹卖豆腐的时候爽快和气,耐心勤快,不少人跟谢家夸她。做生意也不只是靠诱惑或者威胁,态度也很重要。

大哥大嫂觉得这主意可以,他们愿意陪着喜妹去黄花镇上走一趟。但是也有点担心,因为张家一直挺霸道,占着榆树村和往西的村子,不许镇上黄家下村里来卖,打过好多次架。

老谢头道:“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他还能怎么的?他跟外村人耍横就罢了,我们老谢家在这村里超过十几辈人,他老张家不过才几辈,要是真打他也不是个儿。”平日里胆小的二哥也附和,气得二嫂不理他。

喜妹先去南头孙家说一声,让秀财和小才卖豆腐,她去镇上跑一趟,想办法解决刘坏水的问题。孙家又怕得罪人,劝她还是算了。说张家弟兄几个哥哥霸道,尤其是张三刀和张七刀,两人向来蛮横,孙秀财从小就被张六刀欺负,卖豆腐他都不敢往那一片走。哥几个也就是他老子爹能管,可这两个月,老张头跟大儿子去外县收猪没回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下雨,好冷好冷的啊,俺穿了两个棉袄,如今成了圆球了。以后大桃花改名叫圆球桃。哈哈哈哈。

么么亲们,你们要注意保暖啊。看文的时候把小手拿出来,啪嗒啪嗒敲几个字就不冷了。嘿嘿。

12

12、硬碰了硬 ...

喜妹想了想,如果自己就此认输,那么以后别说卖肉,是什么也做不成的。她素日里也没觉得张家有什么可怕的,卖豆腐偶尔也碰见他们家的人,除了张三刀和张七刀凶一点,其他人反而都很和气。她觉得还是跟家人商量一下再说。她让孙秀财别耽误卖豆腐,告辞之后飞快往回走。

在宋记货栈被宋寡妇喊住。

宋寡妇忙拉住她,“妹子,听嫂子一句劝,刘坏水儿那可是个坏脓疮,坏透了。如今老张大爷不在家,家里几个儿子被他们坏水舅舅一挑唆那可是几个恶霸。在我们村还算老实点,出去了都没人敢惹。”

喜妹道了谢说回家商量商量。

老谢头去过张屠户家,老张头和老大老四都不在家。他们老二不管事,老三跟舅舅刘槐树关系最好,他领着几个弟弟说做生意各凭本事,这卖豆腐是刘家自愿的,谁也管不着。再说他们不过是送了点猪下水,人家愿意买豆腐那是人家的事情,谢家就不要瞎操心了。要是做生意受不起这点挫折,还是早点关门拉倒,根本不提逼着附近的人只能买刘槐树家豆腐那一茬。

这话把老谢头气得不轻,而且他早也看张家不顺眼。张家明明是后来的,却没有后来的样子,从老一辈就趾高气扬的不把谢家放在眼里。从前这村子原本叫谢家庄,外姓也只有王姓一个。后来外姓越来越多,听老人说因为闹了一场不知道怎的就改成了榆树村。自从变成榆树村,老谢家也没当过一回里正,倒是被外姓占了先。

特别是这刘槐树家,原本是个怂包,种地烂为人坏,整天就惦记着不劳而获偷鸡摸狗,村里人都不待见他。如果老谢家再被这号人欺负一下,那以后别说在整个黄花镇,就算是榆树村都要夹着尾巴做人,也没人尊敬了。

老谢头气呼呼地想着,一路闷不作声,背着手快走想去王大婶子家走了一趟。王大婶子男人是北村后头的副甲长,平日里也有点见识。结果王副甲长摇头晃脑一通摆活,说什么“别急,别急,天塌不下来,慢慢来。”气得王大婶啐了他一口,对老谢头道:“老张家也忒欺负人,甭管他们,要是敢怎么的,我们老王家是跟你们一体的。否则这村里都让他们老张家强梁前头去了。”

王副甲长家的地挨着老张家,平日里没少受气,那老三和他舅舅耕地,专门喜欢占墒沟,或者从老张家摘点啥,碰见王家的姑娘去地里,每每都要说几句下流话出来。

老谢头又跑了几家,回来跟家人商量,决定去黄花镇上进猪肉回来卖。家里只有二嫂不同意,气得她背了大家单骂谢重阳一个,“你以前也不是这样人儿,怎么喜妹一好你突然硬气起来了?人家都说妻靠夫贵,你咋的就跟老婆耍混?再说这真要是打起来,我们能是人家对手吗?那张家几把刀还不给你们劈翻喽。也不知道喜妹给你们吃了什么药了,让你们一家子跟着邪性。”

谢重阳也没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喜妹喜欢做的,只要不违背道德良心,我做丈夫的自然要支持。二嫂尽管放心,出了什么都有我顶着,万万不会让你们跟着受累就是。”

她喜欢做的事情,他不能帮忙,开始也会出于这样的心情,甚至不希望她去外面。可既然已经这样,出了事情自然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一直支持她。

黄花镇上黄兴猪肉铺子倒是很愿意跟他们合作,甚至给他们赊账,卖完肉再去算。黄家老早就跟张家势如水火,从前也往榆树村附近卖肉的,都被张家挑事儿给闹出去。如今看他们自己村里有人叫板,自然乐见其成,就算赔了这半副肉也愿意。黄屠户不但赊她肉,还借她几把刀和一套卖肉的家伙事儿,又让一个熟练地活计教了教喜妹切肉割肉的诀窍,喜妹聪明力气大一学就会。

谈妥之后,喜妹主动陪着大嫂去镇上转一圈买点针线什么的,她帮小亩买了个新的拨浪鼓,还给谢重阳买了块新的青布头巾和发带。

晌午到家,喜妹立刻在自己家附近吆喝了一圈,让邻居们赶紧来看看,第一天来的新鲜肉,早来早挑,价钱也便宜。她一喊,一群在家窝着做针线又烦又闷的婆娘立刻一护拥去了她家,都嚷嚷着挑块好肉,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豆腐还好自己家做,杀猪也没那么方便,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族人多才几家子合伙杀一头。平日张屠户家也串街卖,可好肉在南边就卖光了,过来这里都是些不好的部位,大家都兴趣缺缺,很多人去镇上就会捎一块回来。如今见喜妹要卖,大家都说好,愿意支持她。

半幅猪肉,不到天黑基本卖光,喜妹把剩下的猪蹄和一副下水留着,等下送孙家一半,他们自己留一半。她想第二天再去镇上进半幅猪肉,然后往南走着卖,基本可以卖到池塘那边。反正她也不是为了赚钱,她就是要跟张屠户家叫板,看看他们到底能怎么的。这么大个村子,他们做霸王生意也太霸道。

夜里洗漱之后,她早早地上了炕,招呼谢重阳赶紧睡觉。等他上炕,她把礼物捧出来给他,然后把两人的铺盖展开,并排一起。

谢重阳说很喜欢她送的礼物,然后回身放在炕橱里,把自己的铺盖往一边拖了拖,“喜妹,早点睡吧。明儿还是让爹陪你去,路上小心点。”

喜妹嗯了一声,按着被子凑过去,麻溜地钻进被窝,笑嘻嘻地看着他。谢重阳指尖碰到她探过来的头,禁不住颤了下,“喜妹,你又凑这么近干嘛。”

苗喜妹看着他苍白的脸颊上显出一丝红晕,越发俊秀文气,笑道:“冬天好冷,近一点热乎。”他们只有两条被子,一人一条,夜里她总觉得冷,脚底透风,谢重阳肯定更冷。

谢重阳坐了会儿,还是脱掉棉袄,慢慢躺下去。寒夜漫漫,被风呼啸,漆黑一团的室内只有他的呼吸轻轻浅浅。他无法入眠便默默背诵书本,“所谓治国必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突然怀里拱进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似是感觉到温暖,她甚至在他胸口上蹭了蹭,找个舒服的位置,手很舒服地抱在他的腰上。

鼻端是她身上幽幽若无的独特气息,谢重阳身体立刻绷紧了,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身子都麻木了,可感觉却越发敏锐,慢慢地他张开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肩头。他只知道她力气很大,可实际她身子也清瘦得很。

喜妹舒服得发出一声嘟囔,谢重阳一惊忙松开手臂,将她轻轻地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滚了出去。他撑起身子摸索着帮她把棉被盖好,又把棉袄棉裤压在脚下。

第二日一早喜妹跟老谢头一起去镇上拉猪肉回来,到村里的时候,日头才刚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个鸭蛋黄。喜妹让老谢头回家,她自己直接赶着小毛驴去卖猪肉,一路吆喝着吸引了南边不少人。路上碰见孙秀财送豆腐,两人便一起。村里人看见他们,笑道:“呀,我们还以为你们掰了呢,原来是既卖豆腐又卖猪肉呀。”

喜妹笑道:“大婶儿,秀财是我哥,可没什么掰不掰的。这不是大家还想吃猪肉吗,只有豆腐也不够。我们为了大家方便,就去进了猪肉给你们送来。”

他们卖了一圈,并不往张屠户家方向去,而是往南村走,经过宋寡妇家的时候给她放下两个猪蹄子,让她熬汤喝,美容滋养。孟旺儿正在那里涎着脸纠缠,他跟喜妹笑嘻嘻地道:“妹子,你胆肥呀,小心点儿啊。”

宋寡妇拿鸡毛掸子就抽他,“滚你个娘的。”

宋寡妇让王婆子看着店,她把喜妹一拽,进了自己屋里,又劝了一番,可喜妹主意已定不肯罢休。况且连老谢头都坚决要继续卖猪肉,她挑的头怎么能先罢手?

喜妹谢了她,跟孙秀财继续去卖豆腐和猪肉。

没多久,肉便下去一大半,甚至还有北村西南角的人偷偷来买。孙秀财笑着对喜妹道:“喜妹,你真能。”

喜妹却怀疑张家搞什么鬼,竟然也没个动静,让他小心点。又买了几斤,孙秀财邀请她家去吃饭,喜妹说先去孟大娘家看看,给她送点五花肉。

她拎了肉去给孟婆子送,孟永良去了南边东家那里,孟婆子自己在家做针线,眼睛不好使,很费劲。喜妹因为驴车在外面也不和她多客套,放下就走。孟大娘有话想说,追出大门口,“闺女,闺女,大娘跟你说,今儿你大勇哥不在家,你先别卖什么猪肉,可别让刘坏水挑唆着给你吃亏。等你大勇哥回来,我让他去说豆腐的事儿。”

喜妹扶着她,“大娘,快回去,天儿冷得很呢。”她把孟大娘送回去,也不多说便告辞走了。

等她回去跟孙秀财约好的地方,却见那里围了一大圈人,听人议论纷纷,还不时地传来孙秀财害怕地尖叫声,男人粗犷霸气的呵斥声。她一听立刻冲过去,大家见她回来立刻让她赶紧走。她却不管,喊道:“干嘛这么霸道,你是强盗还是土匪呀。”

她挤了进去,只见驴车前叉腰踮脚地站着几个男人,前面这个跟张六刀一个模样,却因为不笑看起来满脸横肉,也不知道是真不冷还是来示威的,大冬天他只穿着夹袄,光着头,胸脯隆起的肌肉一耸一耸很是惊人。他后面还跟着三个人,都是五大三粗的,咬牙瞪眼。

见她进来,地上被张七刀一脚踹翻的孙秀财立刻爬起来躲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胳膊抽泣道:“喜,喜妹,我们快走吧。”

喜妹把他扒拉开,他这么拉着她,万一人家动手自己不得吃亏。周围立刻有人劝张家几个,“你们五大三粗的大青年,怎么跟个娘们和豆腐秀才耍横呢。”

张七刀虽然跟六刀模样像,可脾气差很多。张六刀平日笑嘻嘻的,虽然时常为难为难孙秀财,可并没真的揍过他。这张七刀可不一样,平日铁着一张脸,当年有人进村来卖猪肉,他都要砍掉人家一只手。他瞄着喜妹,见她一双眼瞪得提溜圆,一张小脸满是不驯的表情,轻蔑地扯了扯唇角,“这年头,傻子也能卖猪肉了。”

喜妹冷哼,大声道:“说什么啊,傻子本来就是卖猪肉的。”

有人立刻笑起来。

张七刀踏前一步,狠戾地逼视着她,“可不是,傻子就是厉害,既能卖豆腐,还能卖猪肉,也不耽误勾搭大老爷们。你男人病得起不来炕了呀,还得让你出来抛头露面的。你看看你,灰头土脸的,这么难看的衣服。你男人要是养不起你吱声呀,爷们儿养你。你那病秧子男人虽然半死不活的,怎么说长的还行,你找这么个男人,”他鄙夷地看着孙秀财,“连点男人样儿也没有,你跟着他……”

“闭嘴!”

喜妹涨红了脸,他骂她不要紧,骂孙秀财更没关系,可不许骂谢重阳。他不但骂了,还骂了好多句。她气得胸腔里鼓着一团气,随时都要爆炸。她不知道傻妹的身体到底多大力气,可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因为这股力气,也让她有底气,做什么没有一点退缩和惧怕。

“谢重阳是生病,可他是个好人。不像你看着人模人样,五大三粗的,也不过是没脑子的蠢蛋,一身蛮力的屠户罢了。你怎么那么多毛病,他生病管你屁事。你们逼着别人买刘坏水的豆腐你说大家各凭本事,我们卖猪肉怎么就不行了?你要是承认自己是个不讲理,野蛮霸道的,不让我卖猪肉,好,我这就收摊回家。以后你也别叫张七刀,你就叫张霸道,欺行霸市,横行乡里……”

“臭娘们,你找揍是不是?”张七刀直眉瞪眼挥拳朝喜妹砸过来,吓得围观之人立刻大喊打人了打人了。

这时候人群外围传来孟婆子的大喊声,“不许打人!”

喜妹原本害怕得要掉头跑掉,可身体却会自动反应一样,她头一偏,抬起左脚飞快地一蹬,狠狠地踹在张七刀的膝盖上。

张七刀被孟婆子一喊愣了下,加上没想到喜妹能突然踢人,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他身子晃了晃,“啊——”的一声,“扑通”往后砸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愣住,看着喜妹。她以前是个傻子,犯了疯病也会打人,可也没这么厉害,竟然一脚便将小塔似的张七刀踹翻。

张七刀抱着小腿缩成一团,疼得他额头豆大的汗珠子滚落下来,后面两个伙计忙抢上前扶起她,另一个就要揍喜妹和孙秀财。

孟婆子和几个谢姓老人立刻指责张七刀他们欺负人,败坏老张头的名声,又说是寸劲了,{奇}被喜妹踢了一下怪不得她。{书}几个伙计一看张七刀疼得厉害,{网}大家都又说还不赶紧回家找大夫,他们一时也慌了神,抬着张七刀匆忙家去。

早有人去告诉了孙谢两家,老孙头和老谢头几个匆匆赶来,大家却基本都散了。孙秀财见了他娘,上去抱着就放声大哭,吓得他娘以为他被人打残了,仔细看了看也没什么才放了心。老孙头和老谢头合计,“大哥,怎么办?”

老谢头道:“能怎么办,难不成他还敢杀了我们?这年头可讲究王法,知府大人不是贴告示说对那些横行乡里的恶霸一定要严惩不贷吗?他们要是欺负人,我就去县里告状。这一村的人,哪个都能给我们作证。再说,我们老谢家十几辈子住在这里,还怕他不成。”

周围姓谢的有的说帮忙支持他们,有的则劝他们

12、硬碰了硬 ...

赶紧去张家道歉,要是踢坏人还得赔钱,免得闹大发了。老谢头却突然比喜妹还拗起来,冷冷地道:“老谢家也该硬气一回。”说完背着手就走,喜妹赶了驴跟上。路过宋寡妇门前,她叫喜妹。喜妹想停车跟宋寡妇说两句话,却被老谢头阻止。

他头也不回大声道,“快回家吧。”

13

13、所谓强者 ...

谢家在榆树村北头,刚才他们在南头吵吵,隔了大半里地,家里知道得不详细。二哥知道喜妹把张七刀踹翻,心里惴惴不安,跟父母大哥商量,还是赶紧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免得到时候不好收拾。二嫂甚至说她要去娘家,生怕张家来人打架,被连累。

谢婆子被她一咋呼也着了急,对大嫂道:“你抱着小亩去你张婶子家躲躲,没事儿再回来。”

大嫂看了自己男人一眼,笑道:“娘,有什么好怕的,原本就是他们没理,反让我们躲。他们还能怎么的,来杀人放火?我就不信全村几千人呢,他们敢那么嚣张。”

喜妹一直坐在院子里一声不吭,盯着自己整齐圆润的指甲发呆。指甲是谢重阳帮她剪的,他当时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不许她打扰,生怕剪到她的肉。他虽然是个病人,可他那么坚强体贴,她不允许别人那么侮辱他,谁都不行。

谢重阳坐在她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半晌,他唇角抿出一丝浅笑,“害怕啦。”

喜妹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我才不怕。”随即却咬了咬唇,低声道:“你早就料到对不对?那你还让我去卖猪肉。”

谢重阳笑起来,“如果不卖猪肉,你就不能继续卖豆腐。那样你不会开心。而且如果我们对他们忍气吞声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们整个谢家,也别想抬起头来了。”

喜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想起他让自己对二嫂忍让的事情来,那时候她觉得他软弱,做人很面,可这时候她觉得他一点都不软。

对上她水亮的眼,谢重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别怕。”

突然外面传来吵吵声,二嫂从外面跑回来,喳喳地喊“哎呀,吓死人了,张家拿大刀杀过来了。要劈死人了。娘嘞。”说完她去拽二哥,想让他赶紧躲躲。

二哥说嘴的时候也会,可临到事头上吓得腿肚子打哆嗦,看了爹娘大哥他们一眼,又忍住,给媳妇使了个眼色,“怕啥,他们也是人,还敢吃了你不成,我保护你。”

大哥一听立刻去找棍子。

谢重阳忙道:“大哥,大哥,你放下。”

大哥瓮声瓮气道:“等下你呆在屋里,我就不信他们还反了。”说着提起一根丈长的木棍拿在手里。

谢重阳赶紧起身,过去夺他的棍子,“你们都别拿家伙。都放下。”正说着门外闹哄哄地涌进一群人来,张家的几个儿子嗓门震天地吼,“谢老三,你给我滚出来,你婆娘踹断了我弟弟的腿,你还一条腿来。”

喜妹听了蹭得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谢重阳急忙拉住她,她力气太大,差点把他带倒。门外叫嚣不止,喜妹挣了挣,“你让我出去。我自己惹的事情,我担着。”

谢重阳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挣得手背青筋跳起来,“你是我的女人,这家还轮不到你拿主意。”

喜妹愣了下,谢重阳已经往外走,老谢头和大哥立刻跟上去。

二嫂找急忙慌地要找地方躲。

喜妹拔脚跑出去,只见张家刘家带了一大群人堵在门口,来劝架的邻居都被拦着进不来。张大刀几个弟兄手里拿刀的拿刀,拿棍子的拿棍子,一个个杀气腾腾。

喜妹怕他们碰了谢重阳忙要拉他,这个时候要是打起来,哪个随便一下都能要他的命。

谢重阳扭头看了爹和大哥一眼,让他们别激动。

刘槐树在那边骂骂咧咧,只管捡难听的骂,什么病秧子买个傻子,来祸害全村人之类的。气得张家一个个扬着手里的家伙让老谢家给个说法。

大哥回了句:“有那么多人作证,是你们张七刀先动手。”

张三刀立刻横着步子出来,扬了扬手里的刀,“他娘的,哪个看见了?你们卖肉卖我们家门口去了哈。竟然挑唆他们低价买肉,不肯买我们家的。生意是你们这样做吗?你们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

刘槐树立刻起哄,“啰嗦什么,把那傻娘们拖出来。”

张三刀立刻就要上前。

谢重阳一把拖住要冲过去的喜妹,他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喜妹被他拽了个踉跄,一下子扑在他背上。他挺直了脊背,冲着张三刀扬起的刀锋抬了抬眉,淡淡道:“张三刀,你要是狠就往这里劈,劈下来我们两清。你要是不敢就莫要闹事儿,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喜妹做的事情我担着。要是官府说拿她,不管坐牢还是砍头,都有我谢重阳顶着。”

他虽穿着厚厚的棉袄,可寒风依然暴露出他单薄的身子。冬日淡而清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浓密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大片暗影,神情倔强坚定,眼神里没有一丝软弱。

张三刀看着他垂下的眼,不知道为啥手哆嗦了下。

张六刀突然暴躁道:“三哥,你跟个病秧子啰嗦什么,拖那娘们去给七弟磕头,让她伺候七弟,如果七弟腿瘸了就砍了她的腿。”他跟张七刀是双胞胎,弟弟腿断了那会儿,他都能觉得疼。说着他冲了出来,伸手就要扒拉谢重阳。喜妹眼疾手快,猛得一下子将他推开。张六刀立刻大叫,“你们看到了,可是她先动手,别怪老子不客气。”他又要动手,喜妹飞快攒住了他的手腕子,两人一角力,他被喜妹推后两步,喜妹撞在谢重阳身上。

张六刀脸涨得通红,输给一个娘们,这脸以后往哪里搁,更不肯拉倒。

谢重阳握着喜妹的手,不让她离开他身旁,“我说了,你们可以去找官府,该怎么办有我谢重阳。我一个病秧子,你们也不必怕我跑。”

刘槐树张三刀几个叫嚣着让喜妹磕头认罪。

谢重阳眼睫颤了颤,修长的眉微微蹙起,“喜妹是我谢家的媳妇,她跪我爹娘,连我都没让她跪过,你算什么东西。”

刘槐树立刻大喊,“哟,打了人还想不赔礼道歉充大爷,老张家的爷们儿,你们就这么孬种,你们爹不在家,你们娘白养了你们,让人家这么欺负?”

这时候老谢家也有人赶过来,手里都拿着锄头、棍子、木叉等家伙事儿,从外面挤进来站在老谢头他们旁边,先是劝架,看不行就等着混战。

老谢头没想到前头的谢老七竟然也来,顿时眼眶子酸疼。谢老七跟他用力握了握手,大声道:“老张家这是怎么的,欺负我们老谢家没人是吧。又是刀又是棍的,有你们这么嚣张的吗?”

谢老七家的因为劝不住自己男人气得在外面直抹泪,突然看到老谢家屋后的刘三姑猫着腰溜进菜园,把老谢家掰出来晾着的白菜抱在怀里,又大摇大摆地回家去。这时候人多正乱着,根本没人注意她,就算看到也没往那上面想。这刘三姑是刘槐树的二婶子,守寡多年因为儿子死了就搬来以前的小房子里住,大房子给刘槐树大儿子娶了媳妇。

谢老七家的猛地冲上去一把拖住她,“刘三姑,你偷白菜呢。”

刘三姑鹰钩鼻子深眼眶,白眼珠子一瞪,很是瘆人,“老七媳妇,你说啥呢。这白菜是我家的。我门前被他家挡了太阳,我拿到这里来晒晒,差不多就收家去。”说着又皮笑肉不笑地往闹嚷嚷的人群里看了一眼,“不去看看你那逞能的男人,可别让我大侄子给剁了手去。”

谢老七家的嗷一声,捂着脸放声哭起来。

这时候孟婆子等老人都赶过来,让老张家的有话好好说不许打架,不许破坏榆树村百年的好名声。正说着北村后头的王副甲长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赶过来,他扯了脖子道:“别急,别急,都别急,天塌不下来。让一让,让一让,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王副甲长跟村里里正关系不错,他一来,几个甲长副甲长也都声援他,让大家不许打架,有话好好说。

刘槐树跳脚道:“有什么好好说的?她把我外甥腿踹断了,就这么好好说?”

王副甲长笑道:“刘老弟,你那外甥纸糊的不是?”

刘槐树却不敢对王副甲长那么横,气呼呼地不理睬。

王副甲长嘻嘻笑着,“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呀,咋咋呼呼的,一个大老爷们被个小女人给踹翻了,这怎么都得藏家里别声张,你们还舞刀弄枪的唯恐人家不知道。你们还有理啦。”

张三刀冷冷道:“王大叔,你这说我弟弟活该倒霉,被那疯女人白白踹一脚?”

这时候孙秀财捂着腰喊,“他先踹我一脚呢,我这腰都直不起来了。”

张三刀扭头瞪过去,“你他娘的怂,欠揍,你不卖猪肉能挨踹!”

孙秀财喊道:“我卖猪肉就挨踹,你威胁人家不许买我们的豆腐就是光明正大做生意?什么狗屁!”

张三刀眼瞪得溜圆,“你小子活腻歪是吧。”

王副甲长摆了摆手,“这是干啥,这是干啥,榆树村一千来户人家,就你逞能是吧?我看你们是趁着老张大哥不在家想作妖儿是吧?”

又有人指责刘槐树,唯恐天下不乱,挑唆着几个外甥耍横。

刘槐树哼哼唧唧地把胳膊一甩,“都说啥呢,这事儿就是他们不对。”

有几个被张家欺负过的人趁此机会也大声指责,揭他们欺负人的地方,一时间闹闹扬扬的。

张三刀气哼哼地道:“难不成她踹伤我七弟,就这么算了?你们倒是会浑水摸鱼。哪个觉得我老张家对不住他,自己跳出来,有种就自己说。”

人群沸腾的声音小了下去。

这时候孟婆子拄着一根树杈子一拐一拐过来,方才走得急把脚又崴了一下,“张三刀,你小子打小就是个耍混的主。你和我那短命的大儿一道,婶子我是不是从没亏待了你?你还时不时欺负欺负我的大勇。你这小子,跟着你这个不是玩意儿的舅舅,越学越坏。”

刘槐树急了,扯着脖子吼,“大嫂子,你瞎说什么?谁不是玩意儿?”

孟婆子撇撇嘴,拿树杈子点点地,“你是玩意儿?你是个坏玩意儿!你做那点事儿打量大家都不知道呢?我跟你说,我是给你面子,看你也是年近半百给你老脸留层皮儿,你还真当自己是黄米粉里滚出来的驴屎蛋子装驴打滚呢!”

刘槐树给孟婆子一通抢白,气得黑亮铁青,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孟婆子死了的老头子和大儿子跟张家关系不错,如今小儿子大勇跟张六刀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儿。刘槐树倒不敢对她如何。

张六刀见孟婆子这样说倒也不再嚣张。张三刀却还是叫嚣着事情怎么解决。有人便笑着说跟看戏一样,不如比试一下,文斗武斗的都行。

这时候东南角的学堂也听到消息,一窝蜂地都涌过来看热闹。谢远和谢宁挤到自己家人堆里,要帮着打架。

谢远把谢宁一拉,“小宁子,你在我后面,别让他们打着你。”

谢宁慢慢地道:“打不起来的。”

这时候王副甲长调停说要不就真的比比看。喜妹一直被谢重阳握着手,她只好道:“好,比就比,张六刀你们不要狂妄,要是输了,给我重阳哥磕头道歉。”

张六刀一听乐了,“好,你说比什么,你划出道道来,只要不是绣花生孩子,老子都奉陪。”

人群里迸发出一阵哄笑。

喜妹要过去,谢重阳却拖着她。她回头冲他一笑,低声道:“小九哥,你放心。”

谢重阳看她目光坚定,没有一丝胆怯,便轻轻松开她的手。

喜妹走到张六刀对面,摆了摆手,“大家稍微散一散,堵在这里误伤了可不好。”众人往后退了退,让出门口一片地方,后面围得几乎水泄不通,张三刀大骂了几声才退开。

喜妹叉腰站在张六刀跟前,笑道:“张六刀,要是摔跤抱个子这也不合适,我有丈夫,你还没娶妻子呢。我不能占你便宜。”

话音一落,围观的又是一阵大笑。张六刀一张古铜色的脸膛涨得紫红,“抱个子你顶屁用,六哥我一指头给你戳个窟窿。”

喜妹把脸一沉,视线扫过张三刀手里乌沉沉刀刃闪闪地大砍刀,对张六刀道:“比试也有文武分,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我们也不比绣花缝衣服的占你便宜。我们互相对面站着,一人身上绑一根棍子,你甩我一刀,我甩你一刀,谁甩断棍子谁赢。你敢不敢?”

张六刀凝视着她,溜圆的眼睛里满是不屑,“你万一往我身上招呼呢?”

喜妹笑了笑,“那你就赢了呗。你也可以往我身上招呼呀,那样你就输了。反正伤了对方一点,自己就输。你要是觉得不过瘾我们这样,谁家拿个桔子苹果什么的,各人顶头上,一人一刀,谁甩中了水果没伤着人就赢。怎么样?”

张六刀脸色变了变,“我就不信输给你。”他从小玩刀子,砍个骨头扔个刀子玩得提溜顺,不信会输给她。可又怕她根本不会,一刀子给他剁了。这样怎么都不划算。

喜妹看他犹豫,哈哈大笑起来,一脸轻松地道:“这样,你既然怕了,我让你先来,我先绑棍子,你甩一刀,怎么样?”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张老六连个娘们都怕,还逞啥能啊,快回家窝炕头去吧。”

张三刀也有点犹豫,看向谢重阳,声音竟然也软下来,“这要是哪个一

13、所谓强者 ...

失手,伤着谁也不是,谢兄弟你说呢?”

谢重阳看着喜妹,见她如此要求说明肯定有过人之处,平日里见她干活的时候就喜欢耍点花式。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想了想还是道:“那就在地上插根棒子秸吧。”

喜妹回头看他,想他方才那般维护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她朝他笑,让他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俺家亲戚来造访,卧床一天,好在没耽误更新。美人儿们给力撒撒花吧,也 鼓励鼓励俺。嘿嘿。

大桃花码字太费劲,一章修好几次,结果第一次这样修,第二次那样修……于是出现了“不敢不动”的笑话来。亲们都是火眼金睛,一定要帮俺挑出来。谢谢。

昨天下了大雪,今天出了太阳,可是气温更低,嘿嘿,于是俺全副武装了,抱着热水袋,踩着垫了厚厚棉花的大棉鞋,穿着大羽绒服,裹着俺家大毛毯……不要怀疑,我就是个毛球,嘿嘿。

谁踢我???- - 斜眼看乃们,哼,俺遁了。

ps:其实榆树村没有驴打滚这种食物,真正的驴打滚也不是这个形状,默。是孟婆子为了骂刘坏水的自己编的。

14

14、美凤姑娘 ...

比试的时候喜妹让张六刀先出手,他寻思她一定是不行,所以很得意地摔出一刀,将棒子秸砸倒在地却可斩断了稍的部位。张家刘家带来的人轰然叫好。大家都给喜妹捏了把汗。

刘槐树拍掌道:“说起耍刀子,我这个六外甥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这木棍棒子秸那么好砍?要是不放地上,你都使不上劲儿。”

喜妹哼了一声,歪着头斜着眼看刘槐树,这家伙看起来人模人样,实际一肚子坏水,见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仗着自己几个外甥,天天猪鼻子插大葱。

喜妹想起梦里的旧怨,哼了一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刘槐树耸耸着鼻子扬起下巴一脸鄙视地瞪她。喜妹又回头看了谢重阳一眼,朝他甜甜一笑,然后要张六刀的刀。

她从张六刀手里接刀的时候,假装没拿住,手一抖,刀掉下去,朝着张六刀的脚面子砍下去。

众人惊呼一声,电光石火间喜妹一弯腰飞快地把刀捞在手里,手腕一翻,“嗖”,众人只见那明晃晃的刀带着风声旋了出去,“唰”的一声,将棒子秸从中一劈两半,杀猪刀咄得一声钉在地里半截。

这一招喜妹每次割草劈柴都要练上半个时辰,连石头都劈得开,别说这么根小小的玉米秸。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惊呼声。

喜妹乐颠颠地拍了拍手,小看她?她得意地瞄了瞄张六刀,“喂,别没事人儿似的,你说话不算话呀,是不是男人呀。我男人可比你男人多了。你叫他什么来着?”

张六刀一脸尴尬,先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无影无踪,山笑着道:“谢三哥,谢三哥。”

喜妹哼了一声,“别啰嗦,你们不是拿了刀要来砍人吗,还说什么磕头的,我们说话算话。”

张六刀却拉不下脸来,同来的人因为他输了也不好意思再闹,正僵持着,不远处传来一女孩子的暴怒声,“你们干嘛呢,别以为爹不在家就无法无天。还不快给谢大叔赔罪。”

大家扭头去看,却是张家的小八刀姑娘张美凤。张美凤模样俊俏,只是皮肤黑黑的。她高挑身材,只是一条腿瘸着,平日很少出门。这两个月老张头和大儿子去外县跑买卖,昨天张美凤和大嫂去镇上表姨家送汤米,没想到今天头午家里有人急三火地去找她,说闹翻天要出人命的。她开始只知道七哥去打人反被傻妹踹断了腿,急忙赶回家才知道舅舅挑唆着哥哥们拿了刀来老谢家闹事。她也顾不得自己腿瘸不好意思见人,也没骑驴,让两个本家的婶子陪着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张屠户七个儿子,独独这一个闺女。因为在娘胎里受了委屈,一落草就是个瘸腿。他老婆没等孩子出满月就死了,老张头将闺女当宝贝似地疼。几个哥哥虽然在外强梁,可对这个妹妹也极是宠爱。老张头对几个儿子从不手软,也不好好说话,有不对的拿笤帚就抽,先打了再讲理。平日里他们犯了错,父亲一发火,都是小美凤给求情,如果他们做啥不对的,小美凤一告状那老张头就给他们往死里抽,所以他们有时候比害怕老爹还怕小美凤。久而久之,怕她倒是比爹还厉害些。老张头无非就是拿打板子揍他们,平日里这要强的妹子吧嗒吧嗒掉起泪珠子来,那可是比打板子还要他们的命。

原本刘槐树也是趁她不在家才挑唆张七刀去踹孙秀财的,又激将了张三刀和张六刀,打算把老谢家砸个稀里哗啦,谁知道事儿没成,自己还被人一通骂,如今外甥女回来,张家的人一个个顿时如斗败的公鸡没了气焰。

张美凤腿脚不利索,原本就有点自卑,这般众目睽睽之下一瘸一拐地到了谢家门前,让她恨不得捶死那几个哥哥。她到了谢家门前,朝老谢头几个福了福,“谢大叔,大婶子,真是对不住,你们可千万别生气。我替我那几个混账哥哥给你们赔不是。他们耍混账习惯了,我爹天天拿刀背子砍他们呢。”

她使劲低着头,又对着谢重阳的方向福了福,“三哥,你可千万别动气,都是我们不好,我让我爹回来拿鞭子抽他们,你别生气。”她肤色微黑,却健康靓丽,如此一番,便涨红了脸。

谢重阳忙还了礼,又让喜妹过来给她道歉。

张美凤抬眼看了看喜妹,两人见了礼,互相道歉。

谢婆子要请张美凤家去喝茶,她却不肯,说家里还有很多事情,又再三道歉。老谢头道:“侄女,你跟他们说,七刀治腿的钱,我们出。”

张美凤却不肯,“我七哥也没什么大毛病,再说他自己惹事儿就该自己担着,别说钱不让你们出,等我爹回来还得让他上门道歉,给他一顿胖揍才算呢。”她又再三道歉,然后告辞。

这时候张四刀也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道:“哎呀,我才出去一天,怎么就弄这事儿。真是的。大叔真是对不住,对不住。给您赔不是道歉了。”

老谢头连说不必,也是一点误会。

张四刀又跟谢老大说了会儿话,道了歉先回去。

这事情就算是平息了,大家纷纷说张美凤倒是个好姑娘,可惜腿瘸。又说老谢家买了个好媳妇,既能干还有担当,别说花三十两一百两也划算。这下小河村苗家估计得悔得肠子都青了。

老谢头又抱拳跟那些帮着说话的乡亲道了谢,请王副甲长、王大婶子、孟婆子等人家去喝茶,让老婆子和大儿子照应他回头去找谢老七,谢老七却早被媳妇儿拖回家去。他和谢老七原本好得赛过亲兄弟,后来却闹得那样龌龊,如今谢老七出面帮他说话,让他这心不是个滋味,寻思着等大家都散了,晚上过去好好谢谢。

夜里张家老四又送来十个猪心,两幅猪肝,还有大小肠,肋条肉等一大堆,说给谢重阳补身子。还说原本亲戚里道的该互相帮衬,只是一直忙,加上怕他们不好意思没开这个口,以后如果想吃猪肉尽管知会一声,他们立刻送过来。还说如果喜妹想卖猪肉尽管卖,毕竟镇上远,也不能天天起早贪黑地跑,还是去那里拿肉。卖多少拿多少,卖不掉的送回去,赚了钱五五分之类的。

喜妹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好的事儿,可想了想不对劲,之前没这么好,怎么突然这么大的转变。想起张美凤给谢重阳行礼的时候脸颊红红的,眼睛水水的,顿时觉得没意思。给人参给天鹅肉也不稀罕了。脑子一转,也顿时想明白张四刀的意思。张家老四向来精明,在兄弟里算是会来事儿的,他盘算的是与其闹得村里不合,倒不如一致对外。既然喜妹想卖猪肉就让她卖,货从他家出,这样也算是自家卖的。

她兴趣缺缺,“我不想卖猪肉的,只要能安安稳稳卖豆腐就好。”

张四刀立刻道:“这事儿我爹他老人家不知道呢,他和我大哥出去快整月了。都是我那舅舅跟三哥嘀嘀咕咕的弄出这些事儿来,大叔您放心,回头我们不再管舅舅家的豆腐,让他自己卖去。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拉倒。”

说完又让谢家把东西收下,老谢头自然不肯收那么多东西,最后推辞不掉只收了一对猪耳朵,两个猪心,又拿了钱让张四刀回去给张七刀治腿。张四刀却不肯要,连连道:“谢大叔,那是我们老七不懂事,弟妹给他个教训,教训教训就好了。年轻人,没啥大毛病。”

又说了一会话,老谢头让大儿子送送张四刀。到了门口张四刀回身又跟谢大哥解释了半日方告辞离去。

老谢头又把张家留下的一半东西让老婆子拿上,他俩亲自去老七家道谢,少不得一番剖新表意老泪纵横。

谢家大哥大嫂见无事,便说让大家早点歇着,特别是谢重阳和谢远。

二嫂笑得满面生辉的,“呀,三小叔还真是厉害呢,愣是把张三刀给吓住。还有喜妹,啧啧,你啥时候会耍大刀的?从今儿起,二嫂可认准你们了,以后你们就是二嫂最佩服的人,想让二嫂做什么,吩咐一声儿就是。”说着她扭头对大嫂道:“大嫂,明儿家里没事,我回娘家一趟,搬罐子上好的花生油回来,给三小叔补补身子。”

大嫂没理睬,又嘱咐了谢重阳和喜妹两句,招呼男人回屋歇着。

进了屋,她“砰”地把门关上,嘟囔道:“她还真是好意思,之前要死要活地怕人连累她,这下可好,好话都让她说了。”

谢大哥看了看孩子,“计较这些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谁怎么样各人看的清楚,都在心里呢。”

大嫂哼了一声,“就怕有的人喜欢听好话,被人一恭维不知道姓啥了。”

大哥道:“三弟和他媳妇不是这样人。”两人收拾了一下上炕睡觉。

二嫂却兴奋得睡不着,扯着二哥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你说明儿我带喜妹去我娘家走走,再送她根簪子,她保管乐得颠颠的。到时候在他们面前一耍,看三妮以后还敢跟我显摆的。”

二哥陪着笑,“媳妇儿,那是的。不过最近还是算了。家里事儿正多呢,别惹娘心烦。”

二嫂讥讽道:“你娘忙着去跟老七家赔不是呢。也不怕老脸丢人。”

二哥不乐意地道:“你说啥呢?”

二嫂心情好不跟他计较,笑了笑,扑进他怀里,“快睡吧。”

喜妹等大家都散了便舀了热水跟谢重阳回屋洗漱泡脚,等他忙活好了她才管自己。

“把水倒桶里吧,外面冷,光着脚别着凉。”谢重阳靠在炕橱上,想要铺被子却没力气。之前凭着一口气支撑着,如今却浑身发虚,从心底里往上返凉气,自己知道不太好,却又怕喜妹大惊小怪,便没吱声。

喜妹倒了水,又把门帘放下,将两边门关严,爬上炕麻利地展开被子。谢重阳见她把两人褥子靠得那么近脸颊不禁有点发烧,身体也烫起来,却没阻止。

喜妹突然冲他一笑,“小九哥,跟你商量个事儿行吗?”

谢重阳慢慢地解开腰带,“你说。”

她手掌双膝着地爬过去,嘻嘻道:“那个……天好冷,外面要下雪。我们合伙儿睡吧。”天儿这么冷,只有两条被子,自然是两人一起睡要好很多。原本她还想着报恩,如果能离开最好。可后来她又觉得离开能去哪里呢,况且她的户籍在这里哪都去不了。进而她又觉得,她就是谢重阳的媳妇,他们已经成亲,既然如此就应该在一起。谢重阳对她的维护,还有公婆大哥大嫂他们对她的保护,让她觉得他们就是一家人。

她想跟他做夫妻。

猝不及防一句话,谢重阳愣了下想要垂下眼睫却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拒绝,喜妹已经把她的被子拉起来拖在他的上面,然后哧溜一下钻进被窝,伸手招呼他,“快进来吧。”

谢重阳觉得身体重得仿佛不是自己的,犹豫了下便慢慢地躺下去。喜妹立刻钻进他怀里,右手搁在他腰上,又调整了□体,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谢重阳一动不敢动,虽然隔着里衣,还是清晰地感觉到她温软的身体,鼻端透着淡淡的馨香,怀里是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他的理智如同春天的冰雪,一点点地坍塌下去。

、奇、感觉他的僵硬,喜妹也不敢动,她硬着头皮钻进他怀里,这已经够丢人,如果他不进一步做点什么或者直接将她推出去,那可真是丢人。

、书、她的额头蹭在他下巴处,额头的绒发蹭得他有些痒,他稍微躲了下,唇便擦过她的肌肤,两人都是一僵。随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喜妹却收紧了手臂抱着他。

、网、他感觉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谁的身体滚烫得厉害。

他轻轻叹了口气,张臂抱住她,她似是受到了鼓励,立刻往他怀里缩了缩。

“怕吗?”他的声音轻软得像初春的风划过她的鬓角。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湿了他的胸襟,“你那么往前冲,他们要是碰到你可怎么办。”

他心头喟叹,不知道是喜是悲,“我是男人,不怕。”

“可你是病人。”她用力地蹭着他的胸口,让他心头原本被撩起的火轰得一下子有了燎原之势。

他的手臂轻轻地收紧,淡淡道:“只要我没死,就会支持你。”

想起他说他是她的男人,她扑哧笑起来,虽然这话很土,可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背靠着他的胸膛,他并不粗壮的手臂横在她的腹前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揽着她。她觉得很幸福。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要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其实不必他呼风唤雨,只要风雨来临的时候,他肯挡在她身前就够了。他的怀抱像三月春光,他的感情让她死心塌地,生死不计。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时常想,没有虐恋是不是也可以情深,不用惊涛骇浪,是不是也可以生死相依。在岁月的流年里,时光渐渐老去的时候,感情越来越纯粹,看似淡然却又温厚,那样的感情,是我们羡慕的了。

也许我老了,哈哈哈。

15

15、一夜春梦 ...

第二日一大早,谢婆子在院子里喊,“好大的雪,好大的雪,真是瑞雪,来年麦子肯定好得很。”大家陆续起床,忙着打扫院子铲雪。喜妹看小四叔一脸的孩子气,便抓起一把雪跟他打起了雪仗,最后以小四求饶告终。

谢婆子瞅了儿子一眼,“你个没出息的,打个雪仗都不行,进屋读书去。”如今天儿冷,学堂便歇了假,让五天去一次先生家即可。这两日谢远便和三哥一起读书,顺便让他帮自己做功课。

喜妹还是请老谢头陪她去镇上走了一趟,把家什儿还给人家,又算清了钱,再三地给人赔不是不能继续卖猪肉。黄老板却不计较,见有人跟张家闹了一场很是开心,临走送了他们一副下水和一大块猪皮回家做猪皮冻吃。

她帮着谢婆子拔猪毛,好奇地问:“娘,这猪皮做冻,好吃吗?”

谢婆子继续把滚烫的热水倒进木桶里,让猪皮泡软,顺便拿刀将皮上的脏东西刮下来。她笑道:“这得问问你,去年你刚来的时候,家里给你们成亲买不起那么多肉,就做猪皮冻了,你夜里偷偷地去抠了吃,早上那嘴上还油汪汪的呢。”

喜妹有点不好意思,嘿嘿地笑着。想起张家来闹事,公婆一家都帮她,她心里热热的,“娘,以前我不懂事,以后我知道了,从现在起,您就是我亲娘啦。”

谢婆子噗嗤一声,“别,我还是你婆婆吧。我可不想做你亲娘。”

喜妹也笑起来,寻思也对,要是她做自己亲娘,自己还能给谢重阳做媳妇吗?她决定以后好好报答谢婆子他们,第一步便是如果有矛盾,她会尽量让着婆婆,不由着自己性子来。

自从谢重阳成亲之后,家里又收了两茬庄稼,虽然没有以前那么宽裕却也不像刚成亲那么紧张,家里伙食稍微改善一些,起码喜妹想给谢重阳调理身体的吃食能买得起。如今她依然跟孙家卖豆腐,村里除了几户自己做的,基本都到孙家买。刘槐树的豆腐因为技术一般,焯水容易碎,所以买的人也少,张家不给他撑腰,他也只能干生气。

大雪之后天寒地冻,村人也就这个时候真正休息一下。女人纺纱织布做针线的空间也能张罗着包饺子,猪肉白菜馅,或者是萝卜猪肉馅,粉条豆腐馅也受欢迎,各种各样地包好了冻起来放在院子里的小瓮里。

喜妹则想着法儿地教大家吃豆腐,后来她看宋寡妇家有那种平底的中锅,如果做油煎葱花嫩豆腐,刷一点豆瓣酱,洒一点胡椒辣椒粉,肯定好吃。开始她只是在那里做了试试,让大家尝一尝,如果喜欢吃她就继续做。结果吃过的人都说不错,她便趁热打铁,商定了价。一文钱两块。她一直实行钱粮并行的交易,如果不出钱拿豆子或者面换也行。

宋记货栈的王婆子只管着帮宋寡妇看门、做饭、洗衣服,喜妹也会雇她帮忙做葱花豆腐给人吃。好的时候一天也能做掉三四十斤豆腐,过了些日子教会了大家让他们各人家去做或者去孙家买。如今孙家除了卖豆腐还卖一些现成的豆制品。谁家想要学他们都免费教,不过大多数宁愿去买或者拿豆子换,毕竟不是很贵,在家做不够费劲的。

这日她卖完豆腐回家,谢重阳披着大袄在路口等她,路边的寒雪映着他的脸有点过分苍白。她跟孙秀才告辞,跑过去扶着谢重阳往家走。

“这么冷,你出来干嘛。”她不禁有点抱怨,从那日张家闹事之后,谢重阳的身体便不是很好,谢婆子让他什么都不要做,好好歇着就行。

谢重阳看了她一眼,说给她做棉袄到现在却还没好,她只能穿了母亲换下来的旧袄,补着多处补丁。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冷冰冰的,“快走吧。”

虽说快走,可他的身体不好毕竟走不快。原本刚擦黑,要到家门口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边露出头来,被云彩遮着有些晦暗。路面下了霜雪,被月光一照,明晃晃的一片。谢重阳几次脚下打滑,喜妹都及时抱住他,笑嘻嘻道:“小九哥,你背你吧?”她总觉得他那么纤细,很轻松就能拎起他呢。

谢重阳脚步一顿,又继续走,“我自己有腿。”

“我不过是觉得好玩儿么。”她重新挽着他的胳膊,随着他的步子慢慢地往家走。

“过几日是你生日,不必去卖豆腐了,行吗?”关门的时候他问她。他知道她做事情有计划,所以提前跟她说好,免得她到时懊悔时间太紧,白白耽误她一天卖豆腐的时间。

喜妹心下欢喜,虽然不是她真正的生日,可他喜欢有什么关系呢,他想给她过生日,她当然要休息。回到家大嫂端上给她留在锅里的猪肉白菜馅饺子。谢婆子领着两个媳妇包了不少,都放在外面冻起来。喜妹从前就喜欢吃水饺,可水饺店的怎么都吃不出那个味道,不像这里吃的,白菜水嫩嫩,鲜灵灵的。

谢重阳跟父母说过两日是喜妹生辰,让她不必出去忙活,在家休息一天,早上帮她做碗鸡蛋面吃。谢婆子痛快地答应了,还说要赶紧把那件新棉袄缝好。为了给喜妹缝棉袄二嫂还有很大的意见,说老三成亲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这还没做什么又给喜妹置办新衣,小河村苗家当初就连件好的棉袄都不肯给,可见他们卖女儿卖得彻底狠心。谢婆子也不管,说了句“如今喜妹赚钱,做多少件新衣也使得。”一句话把谢郑氏堵得老大不乐意,想说老二也干活可又隔着大哥大嫂便气呼呼地忍了。

谢重阳把喜妹的棉袄拿了去帮忙缝。喜妹乐颠颠地跟着他进了自己房间,关好了门,挑亮油灯放在炕桌上,她则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穿线的时候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张挺着静止不动,明澈的眸子被灯光映得水亮亮的,挺直的鼻梁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看的移不开目光,脸颊发烫,等视线落在他泛着淡淡红润光泽的唇上时候,蓦地感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他瞥眼看她,她的心怦怦一阵跳,慌忙垂眼假装看手里的账本。这里的文字她不是全懂,有空的时候她就缠着他教。那日他站在她身后,左手扶着她的腰,右手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他俩的名字,然后是壹贰叁等字。到如今她几乎还能感觉他温润的呼吸扑在她的耳底,他的身体若即若离地贴着她……她觉得浑身发烫。

那天因为张家来闹事,她主动要求跟他一起盖被子,可因为紧张害怕感激和心疼她根本没有想歪。等她有点想法的时候他已经跟母亲又要了床旧棉被压在两人的脚底下不肯再搂着她睡。

如果他知道她对他的企图会不会笑话她?他毕竟是个病人,她却在这里胡思乱想。她慌忙捂着脸,却一头撞在炕桌上。

“砰”的一声,吓了谢重阳一跳,他疑惑地看着她,“困了就睡吧。”

喜妹捂着额头嘶了两声,“小九哥,反正我现在还有棉袄穿,新的过年能好就成。我们睡吧。”

谢重阳说行,他缝好了最后一针然后将线剪断,叠好了放进炕橱里。喜妹已经麻溜地把被子铺好,为了不让谢重阳离她太远,她改成东西睡,他在里她在外。

谢重阳也没异议,一副你怎么折腾也还是这盘炕的架势不予置评。他一抬头却看她正在解里衣,慌忙扭开头,“喜妹,怪冷的你干嘛呢。”

喜妹扭头朝他笑,脸颊红得甚是娇艳,“换衣服呀。今儿好冷,一起睡吧。”

谢重阳却已经裹着被子躺下去,将自己的被角压得死死的。

喜妹见他那般,撇撇嘴,“小气。”然后钻进自己被窝,却还是拽着被子钻了过去,紧紧地靠在他的背上。

谢重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睡着,身体如同着了火,梦里反反复复都是她的样子,她轻轻地解开里衣,雪白的肌肤在灯光里闪烁晶莹的光芒。他情难自禁,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她热情似火,唇温软得像是要化掉。他像一个无比健康的男人那样,做了自己想做的,到最后怀里却空荡荡的,温暖的身体无影无踪。场景一换,是茫茫无际的雪原,他孤独地站在那里,四周没有一个活物,风冷寒地像是要抽掉他的骨头。

他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就好像去年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病一样,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醒过来,感觉身上冰冷如雪浸过。他想换身衣服,可浑身酸疼难忍让他一动不想动。就这么迷迷糊糊的,脑子一阵刺疼昏了过去。

做春梦这档子事儿,喜妹觉得很丢人。醒过来的时候室内漆黑一团,黑暗中仿佛有着未知的妖怪,她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靠向旁边的人。手从被子里伸进去,吓得她惊叫一声,“小九哥!”

她慌忙爬起来去摸火镰,摸了半天没摸到,急得哭起来,又去摸谢重阳,“你怎么这么烫,小九哥,小九哥!”她晃了晃他,他却悄无声息跟死人一样,如果不是身上滚烫的,她会以为他已经死去多时。她心下焦急,慌忙大喊谢婆子,一边胡乱地摸着衣服往身上捆。

没一会谢婆子披了大袄端着油灯快步进来,慌里慌张道:“怎么啦?”

喜妹忙把谢重阳掉过头,让他朝外,就着灯光看他脸色潮红,牙关紧闭,气息虚弱的像是随时要灭掉的烛火。

谢婆子心里一咯噔,忙把油灯放在炕桌上,蹭得跳上炕,一边用力掐他人中一边揉搓他的胸口,又吩咐喜妹去倒烧酒来,还要熬姜汤。

喜妹赤着脚往下跑,谢婆子忙喊她穿衣服,她才胡乱地穿好袄裙,又趿拉上棉鞋出去。外间漆黑的,她不小心一下子撞在门框上,额头一跳跳地疼,也顾不得只急着去熬姜汤。大嫂和大哥听见动静,也点灯起身,和老谢头一起来关问什么事儿。

谢婆子说没啥,让他们自己去休息,老三这也是老毛病,不会要命的。她蘸着烧酒揉搓了半天把谢重阳弄醒,又急又疼,一个劲地抹泪。

谢重阳如今脸色白得像窗纸那样,他动了动唇,扯出一丝笑,“娘,你又哭,我们不是说过,这都是定局的,如果哪一日我醒不过来,你不要哭。”

谢婆子摸他身上的衣服冰凉凉的拔手,气道:“你出了这一身汗,她就不知道?睡得那么死?”

谢重阳闭了闭眼,“娘,喜妹很累。”

谢婆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谁个不累。我们娶她来是伺候你的。”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追问道:“你,你,小九,你没跟她……”看儿子的表情她也知道了,长叹一声。

谢重阳惨笑,“娘,你看我这样,哪里能。再说,何必拖累她。也该放她走了。”

谢婆子怒了,“不行,她是我花了全部积蓄买来的,放她哪里去?回娘家?再说你休了她让她以后怎么活。”

谢重阳合上眼,“娘,我这样,自然是合离了。她有的是力气,能干,跟着她干娘也不是不行。”

谢婆子却不同意,“我们买她来,是给你留后的。你自作主张不肯,那也要她留下伺候你。就算你哪天真的,真的不行了。”她抹着眼泪,“留下她也给你上坟烧纸不是?就算不落忍,那时候再改嫁也不是不成。”

谢重阳挣扎着要跪起来,谢婆子摁住他,斩钉截铁道:“这事儿没得商量,还得你爹同意呢。”

谢重阳决绝道,“娘,如果你不答应,我还是早点死了好。免得总拖累你们。”

谢婆子泪如雨下,“小九呀,你想要娘的命呀。你……”

喜妹熬好了姜汤,忙端进屋去,递给谢婆子。谢婆子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喂他吧。”说着下了炕就走。喜妹忙关好门,爬上炕喂他喝姜汤蛋花,等他喝完的时候,她从炕橱里给他找了干净的里衣,要帮他换。

谢重阳浑身无力,摇了摇头,似乎喝完汤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

“喜妹,我跟你说个事儿。”

喜妹却不听,“天一亮我就去镇上请郎中来,让他开个方子好好给你调理。我攒的钱暂时够一阵子。冬天就先卖豆腐,来年开春我去镇上找活儿干,一定给你治好。”

她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扳起她的下颌,抬手帮她将泪拭去,“别怕。去拿纸笔来。”

作者有话要说:大冷天,俺感冒了,悲催的,以为爬不起来更新呢,结果还是更了。嘿嘿,臭屁一把~~~

么么么么。

16

16、苗家婆子 ...

喜妹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干嘛?”谢重阳目光温柔平和,“喜妹,你是个好姑娘,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那么自私。”

喜妹火了,“谢重阳,你这样才自私。你不能这样,你想休了我。我告诉你,没门。”

谢重阳笑了笑,声音轻软,“不是休。我一个废人,不能做你的丈夫,我们分开吧。”有多少家庭因为丈夫生病而家徒四壁,到最后家破人亡,逝者长眠,生者受尽生活艰辛屈辱。小时候他没有这样的感觉,总觉得活着很好,看着日落月升,花开花谢,时时刻刻感受生命的美好。可最近这两年他的身子越来越差,竟会昏死过去,这样的事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不能看着她为他憔悴,在花季之年未开便枯萎。不要她看着他的生命黯淡燃尽,也不要她为他拖累憔悴,更不用等她疲累痛苦。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夫妻?与其拖累她,不如保持一定的距离。

喜妹使劲摇着头,“我不分开不分开,我就要跟你在一起。我只认你是我的丈夫。”她抓着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谢重阳抬手拢了拢她的鬓发,“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谁会不喜欢。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喜妹摇头,“我不稀罕。我不稀罕多少人喜欢我。我只要你,小九哥,我只要你。”

“可我要不起你。”他淡淡地说着,没有悲伤,“喜妹,丈夫要合离,你没得选择。”

喜妹用力地扯着他的袖子,“你随便怎么说,反正不能休掉我。”

谢重阳目光里充满了怜惜,“喜妹,你可以休掉我。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跟你一起过了。”

喜妹不睬他,笑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为我好。你因为自己病了,不想拖累我。可我不怕,我喜欢你拖累。”她是个傻子的时候,他全心全意地照顾她,他是个病人,她又怎么舍得离开他。

谢重阳凝视着她,很认真地缓缓道:“喜妹,难道你想我请了里正,逼着你从家里离开吗?我觉得你是个坚强洒脱的女孩子,不会死缠烂打哭闹上吊那一套。喜妹,别让我瞧不起你,行吗?”

喜妹冷冷地看着他,“我就让你瞧不起我,你赶我走,我就去跳河。”

她如此说他反而放了心,笑了笑,“你不拿也没关系,明儿一早我就去写。”

喜妹猛地扑过去抱住他,哀求道:“小九哥,我不怕,我真的不怕,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我不会寻短见的,我不舍的,只要你活一日就让我守你一日。行吗?”

谢重阳任由她抱着,胸臆间剧痛一点点地侵蚀他的心房,他却坚定地道:“喜妹,如你所说,有一部分是我不想连累你。还有一部分,是我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承认我喜欢你。可没有那种要让你留在身边看我狼狈无能的大度。喜妹,你走吧。行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让人不忍听。

他求她,希望她不要看他的狼狈。

好,她不看。她放开他,扬起下巴冲他笑,笑得他心口发紧,她说,“你让我走,行,你别后悔。你小心头顶发绿光,小心浑身长绿毛。”说着她跳下地,赤脚去北边的面缸上端了她的账本和他帮她烧制的炭条来。

“你写。”她逼视着他,有种要掐死他的冲动。

这炭笔他用的根本不习惯,可他还是拿起来,落下了第一笔。

喜妹飞快地把笔抢过来,用力地摔在地上,指着灰白色的草纸,“你写,你要是这样能写出来我就同意。”

谢重阳凝视着她,“喜妹,你知道我能。”

喜妹眼泪流出来,“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走,哼,我还不稀罕住你家呢。天天给我吃咸菜疙瘩玉米糊糊,你以为我稀罕。我不稀罕,我这就走,我找个健健康康的好男人嫁了,我跟他生一堆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想要多少有多少,到时候你要是还活着,我保管过继一个给你做干儿子,你也不必怕没人养老送终……”她一口气说了很多,也不管恶毒不恶毒,甚至还觉得不够,却一时半会又想不起。

他笑了笑,柔声道:“谢谢。”

喜妹猛地扑上去将他压倒在被子上,“谢个屁,我一个也不会给你的,让你没人上坟烧纸,我不会来看你的。”说完她用力地亲他的唇,他柔顺得像个孩子一点都不反抗,任由她发泄怒火。她吻得野蛮青涩,牙齿撞破了谁的唇,弥漫着血腥气。

“你一定会后悔的。”她死死地咬着唇,狠狠地瞪着他,恨不得吃掉他的样子。

他依然笑着,“喜妹,也许我现在就后悔,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后悔。”

喜妹在他耳朵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他浑身打颤,她恶狠狠地在他耳边吐息,“你要是敢跟别的女人勾搭,我一定杀了你。”

他还是笑,笑得心口疼得要碎掉,“喜妹,我不会。”

虽然谢重阳坚决要和喜妹分开,却也没那么容易。谢婆子和老谢头坚决不同意。大哥大嫂等人轮流着劝他,可他却也吃了秤砣铁了心,死不松口。

谢婆子也顾不得面子,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近邻得了信儿立刻来关问出了什么事儿。听谢婆子哭得那样,他们都以为谢重阳死了呢。

前头的谢老七和他老婆知道了忙劝谢重阳,“大侄子,你这是做什么。家里为了你欠下一腚饥荒,你现在要合离,这不是要你爹娘的命吗?你这孩子从小听话,这会儿怎么这么拗,非要气死你娘不是?”

谢重阳靠在炕橱上,散着一头乌黑的发,更衬得脸惊人的白。

喜妹将谢婆子扶起来,谢婆子却一把推开她。谢婆子哭得睁不开眼睛,指着喜妹骂道:“你嫌他身子弱,你嫌弃他。要不他怎么这样。你说,是不是你逼他。”

喜妹心里再多的委屈和难过都收起来,她反而很平静,一把抱住情绪激动的谢婆子,低声道:“娘,娘,你知道我没,你别这样了。你这样小九哥更难过。”她强行把谢婆子拖进东间,“娘,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谢婆子狐疑地问:“喜妹,你不想离开对吧?”喜妹坚定地点了点头,拉着她去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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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要跟喜妹合离,跟天上掉下来一颗陨石一般,全村一上午功夫就都知道了,纷纷问怎么回事。甚至谢二哥和二嫂都劝他说喜妹是个好媳妇。谢重阳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非要合离。他咬着牙强撑着亲自写了合离文契,又哀求让父亲请了里正,还有当日帮他张罗婚事的邱大奶奶,请大家见证,他跟苗喜妹的婚姻到此为止。

喜妹躲在西里间不肯走,谢重阳自己拿了合离书给她,“喜妹把你的名字写上。”

喜妹瞪他,“你教我写字,就是为了让我写这个,我不写,你自己写吧。”

谢重阳无奈,“那就按手印。”说着将印泥也拿出来。喜妹见他准备得非常齐全,越发难过,却不肯示弱,她想了想,扯起文书和印泥就往外跑。

谢重阳赶不上她,只好在屋里等,没多久她冲了回来,把文书和印泥扔给他,上面盖着红艳艳的指印。谢重阳觉得心口绞痛,还是笑了笑,“这样就好。”然后把他亲自帮喜妹收拾好的三个大包裹拿出来,里面有她一套铺盖,四季换洗的衣物,一些小物什,还有她攒下的三两银子并两百钱。家里每满一吊钱的时候老谢头会去镇上换成整一两的上等碎银子存着,比较便宜。

喜妹看他准备的这样周到,心里堵着一股火,却又没法发泄,只一个劲地谢他。谢婆子抹着泪一个劲地嘱咐喜妹自己好好保重,要是有人欺负她就来家里说,虽然谢重阳不识抬举,可这家里当她是亲闺女。

孙秀财赶着驴车带了母亲来接她,就算谢重阳不求他们,孙家也愿意收留喜妹,既然有谢家的拜托,他们来的也就更加心安理得。

喜妹是笑着走的,她听二嫂嘀咕说她可能早就盼着离开谢家,这没良心的。她也不恼。谢重阳希望她开心,不被他拖累,她怎么能让他担心呢,她得让他觉得她很开心,他这样做是对的。如果她哭哭啼啼,或者寻死觅活有什么用呢。

干娘还怕她想不开,夜里仔细陪着她。结果喜妹该吃吃该睡睡,说说笑笑跟没事儿人一样。孙婆子安慰她,“喜妹,你要是不痛快就哭出来,娘不会笑话你。”

喜妹笑道:“娘,我为什么要哭?小九哥不喜欢我哭,再说了,也不过是睡觉他不在身边罢了,也没什么好难过的。我要攒钱。”

孙婆子叹了口气,嘱咐老头子和两个儿子都得对她像亲人一样,不许有半点怠慢,否则她不依。

喜妹能干,对孙婆子又贴心,她住下之后家里很多活儿都包了,让孙婆子多歇歇。她每天照旧跟孙秀财赶着毛驴卖豆腐,大家本以为她会生病或者窝在家里不出门,却没想到她乐呵呵的甚至还唱小曲。有人说她想得开,有人说她没良心,天生凉薄,她也不在意。

但是喜妹感觉得到有些人对她的敌意,以往看到她亲热地拉家常,买她的豆腐,给她点心吃,如今看了她像看到什么恶心的东西转身就走,更别说买她的豆腐。

她知道怎么回事,却不想去计较,她反而替谢重阳高兴,原本她总觉得大家都嘲笑他,可这样看来很多人反而同情他尊重他。

她替他欢喜。

谢重阳照旧每日睡觉吃饭帮着家里力所能及地干活,夜里帮喜妹缝棉袄,只是没有她的身影,总觉得少了很多,整个心头空了,让他更是彻夜难眠。谢婆子要跟他一个屋睡觉,他却不肯,死活不肯,他们也没办法。

早起吃饭,二嫂数落他,“自己明明也舍不得,非要那般赶她走,也不知道哪头划算。”

大嫂叹了口气没说话。

谢重阳依旧只喝玉米糊糊,早晨大嫂端鸡蛋花给他的时候,他差点被自己的眼泪呛到。他将眼泪和悲伤忍下去,迅速恢复往日的模样,淡然而平静,似乎随时等待死神的召唤。

张家得知了消息,张四刀亲自来探望,还送了两斤肉,一副猪蹄子。张四刀犹豫着还是把妹妹的安慰也说了。谢重阳道了谢。

张四刀叹息道:“谁曾想世事难料到这样,我们都以为喜妹是个好女人,没想到也会嫌弃小九身体不好,是个这样凉薄的女人。”

谢重阳一愣,立刻道:“张四哥,你误会了。是我要赶走喜妹的,不是她要走的。请你们以后千万不要再说喜妹凉薄之类的话,她一点都不肯走,是我以死相逼她才不得已负气走掉的。”

张四刀却听说喜妹走得乐呵呵的,心里越发觉得谢重阳是个男人,即使被女人抛弃,还是为她说话。谢重阳立刻意识肯定很多人以为喜妹嫌弃他身体不好逼着他合离,一时间心头大恸恨自己考虑不周。他当机立断,跟人说是自己不喜欢喜妹,她大大咧咧的,又总抛头露面,不够温柔,总喜欢顶嘴,自己特有主张不听大人的话之类。他这么一说,又央求几个要好的邻居大婶代为传播,那些对喜妹有点意见觉得她凉薄的人又觉得喜妹可怜。为了给谢重阳治病累死累活地赚钱,他却嫌弃她抛头露面。因为这他们对喜妹反而更好,愿意买她的豆腐。

喜妹原本还奇怪自从她离开谢家,一些人见了她理也不理,后来怎么突然好了,又被几个婶子劝过安慰过,心下了然,对谢重阳的心思反而更重,越发不肯忘记他。

谢重阳在家也不避讳谈论喜妹,没有半分伤感的样子,甚至打发小四悄悄去看她,回来告诉她好不好之类的。原本谢婆子怕他难过,让家人不要随便谈论喜妹的,见他如此便也随他去了。

冬至月十五是喜妹的生辰,谢重阳原本想早点把她的棉袄缝好让母亲给她送去,只是他白日不肯耽误了做别的只在夜里缝,如今身体更差缝不到一会儿又头晕眼花,谢婆子拘着他不许做,待要替他,他又不肯。谢婆子一边骂他倔得像驴,一边又只能由着他,一夜里要起来看个两三回才能放心。

十三这日北边小河村苗家婆子和她大儿子来了。苗婆子生得好相貌,小五十的人看起来四十出头,白净的面皮笑得一团和气。一进门就亲家亲家地叫着非常热情。大嫂不动声色地看着,再回头看看二嫂,觉得母亲说得真对,这二嫂没有一丁点好怕的,苗婆子才是个可怕的女人。

苗婆子带了肉和点心来,说给女儿过生辰,顺便来看看姑爷。谢婆子心里发气有心要将他们赶出去可谢重阳却一本正经地招待他们,也只得沏茶上果子一番虚与委蛇。

苗婆子东扯葫芦西扯瓢地谈,从他们村的麦子到了榆树村的荷花,从他姑家的孩子到了表大爷家的媳妇,最后很委婉地问是不是真的把喜妹给休了,如果是真的,她这个做娘的要接女儿回家,不能让她流落在外。

谢婆子气得恨不得拿茶碗砸她,当日卖女儿的时候他们倒是干脆,一个撒泼耍疯的傻妹竟然也敢要三十两,连给女儿陪嫁件新大袄都舍不得也亏她如今张得开口,“他大婶子,喜妹如今在她干娘家好得很,你们不必惦记着。她如今已经不傻,脑子清楚,力气又大,能干

16、苗家婆子 ...

很多活儿,卖豆腐种地都比男人强。”她知道苗婆子存的什么心思,越发要气她。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我想说我就是YY故事,不考据。要是仔细说起来,合离也没那么容易。不过有时候又很容易。男人赶走妻子,有时候就是婆婆一句话。她不喜欢了就能让儿子赶走儿媳妇。嘿嘿。所以别纠结这个。纠结也没用,因为我也不能回到古代去看看啥样。嘿嘿。

要相信咱这是个温馨的故事,不是悲情戏。所以没什么悲伤。不离开,喜妹就放不开手脚。谢重阳这样看似虚弱可要命自尊敏感的男人,也不喜欢他喜欢的女人看着他死去活来。毕竟那是很丢人的事儿。嘿嘿。

好啦。我码字去。希望明天继续更新。

云五大人的现言文:

17

17、她的拒绝 ...

苗婆子笑了笑,“当初有你们照应,我也不担心孩子,可如今既然你们嫌她不会生孩子,不会伺候姑爷,那我还是把她领家去。怎么说也让她跟着娘家享享福不是?”

谢重阳明澈的瞳仁中浮起一丝恼意,面色却依然淡淡的平和,声音也是不紧不慢,“苗大婶不必着急,当日喜妹就差一张卖身契的。我们顾念苗家的面子,也不对人说喜妹是我们买来的。可喜妹没半点嫁妆,成亲之日连个娘家人儿也没,明眼人也都知道怎么回事。若说如今喜妹在我们家受了委屈,那重阳确实不知回到那个卖她换钱的家里还能有何福气可享。”

苗婆子一听眉毛高挑,声音也尖了起来,“姑爷,你这说啥话,做丈母娘的怎么这么不爱听呢。我是喜妹的娘,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这么两句话就把我当娘的辛苦都抹杀了?那可不成!”末了她蹭得站起来,双手叉腰,一脸的气愤,双眼几欲喷火地盯着谢重阳,心里一个劲地咒他倒是命大,现如今还没死。

谢重阳因着喜妹对苗婆子和颜悦色,可又因着喜妹那声娘是无论如何都违心,笑了笑,“你们也不忙着急,喜妹的合离文契上我并未书名,这亲还是在着的。还请大婶子千万别去惹她,如今喜妹脾气不好,若是惹恼了她,自然要打个落花流水。她在我们家时时说的一句话便是她从那石头缝里蹦出来,是没爹娘的。”

虽然他感激苗家生了她,却又恨极他们那般养她,如今见她被婆家休掉,又能赚钱干活便来接她回去,他谢重阳若能答应,倒真个不如直接去死的好。

苗婆子碰了一鼻子灰,气哼哼地转身就走,也不费口舌再客套。谢婆子拎着她的东西追到大门口,一个猛子撇过去,“他大婶,走好啊,不见。”

苗婆子气得上了驴,一个打滑差点摔下来,又怪儿子没搀扶好她,两人骂骂咧咧地北去了。

谢婆子记着儿子说那句话,立刻回头去问。谢重阳当做没事一般,哦了一声,“我骗他们呢。”把个谢婆子气得恨不得掐死这个儿子。如今苗婆子一来找,她越发觉得喜妹好,便数落儿子溜溜一天,让他不要等喜妹真个有了别人再着急上火的。

谢重阳只安静地被母亲训,一句话也不接。

却说喜妹一离开谢家住进孙家,孟婆子便上门安慰,非要喜妹去她家作伴。

“闺女,你看大娘一个人,你来还能跟我做做伴儿。”孟婆子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喜妹心里虽然难过着,可还是笑嘻嘻的,“大娘,你家大哥不是在家嘛。再说我去了就盯着你家织布机挪不开眼睛,你也不教我。我那不是自找烦恼嘛。不去。”

孟婆子嘿嘿一笑,“也不是没得商量,你来跟老婆子作伴,说不得哪天我老婆子一根筋儿没对好,就教你呢。”

喜妹却不肯。她跟孟家非亲非故,住在孙家是干娘家,孟家可有个未成亲的男子呢。

孟婆子见劝不动又想走孙婆子的门路。孙婆子原本听孟婆子那般说就不高兴,隐约也能揣摩着孟婆子的心思,要是让喜妹去孟婆子家,她该多对不住谢婆子。谢婆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帮忙看着喜妹的。

孟婆子见一时间没办法,只得作罢。

喜妹呆在孙家,日子过得很舒服,孙家条件不错,又拿她当亲人,好吃的好喝的都尽着她。孙婆子还想托人给她做一身过年的衣裳,喜妹不肯要。她心里惦念着谢重阳给她做的那件大袄,要是看不见大袄她这气就平不了,一个劲地攒着。

十五日一大早,喜妹吃了孙婆子给做的长寿面便和孙秀才赶着驴车卖豆腐,特意来来回回经过谢家好几次,却没见谢重阳出来看他,又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想让孙秀才去瞅瞅。孙秀财虽然理解谢重阳,却又埋怨他欺负喜妹,死活不肯去。

看着谢家那斑驳的院墙,想着谢重阳前几天说今儿她生辰让她休息一天的事情,她这心里就憋火,恨不得去把谢重阳拖出来揍他一顿,这就是他给她过的生日。

一整天她都没精神,幸亏孙秀财如今被她调/教得像点模样,自己也能卖豆腐,一头午便把豆腐卖光了。因为喜妹生日,他说不去别村卖了,回家歇着。

喜妹瞪他,“你少借油头偷懒,我生日关你一毛钱?”

孙秀财疑惑地看着她,“一毛钱是多少钱?”

喜妹哼了一声,“谢重阳就值一毛钱。”

孙秀财看她气哼哼的,乐了。她把眼一斜,“你一毛钱也不值。”

两人路过宋寡妇货栈的时候碰到孟大勇。他站在外面跺着脚,似是有一会儿了,倒像是专门等人的。见着喜妹他们,他立刻迎上去,笑着施了礼,“重阳媳妇,跟你说点事儿。”

喜妹眼皮一抹,“我早不是他媳妇了,你叫我喜妹吧。”

孟永良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喜妹问他什么事儿,又看他嘴唇都发紫想是呆了好长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她脑海里来来回回的都是谢重阳接她的样子。下意识地她柔声道:“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在外面冻着。”

孟永良心慌了慌,没敢接茬。孙秀财嚷嚷道:“有事儿快说吧。”

孟永良便说猪肉铺子如今生意好,将近年关,家家户户都要买肉。张家的七个儿子,躺了一个,那六个还要往别村卖肉,还得去收猪杀猪,人手不够。张家兄弟便找他帮忙,工钱给的不错,还管饭给肉,他寻思着喜妹有力气,这个时节做豆腐有孙秀财几个能照应,就想找她一起去猪肉铺子帮忙赚点钱,问问她愿不愿意。当然还有孟婆子一个劲儿地撺掇。

喜妹略一思索,便道:“好的呢,我去。”

如今豆腐坊的生意算是保持稳定,她和孙秀财的作用就是送豆腐,搞运输。所以她觉得他一人就能搞定,豆腐坊不是非她不可,她不必再跟着。冬天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去肉铺可以赚钱赚肉。况且她原本就只是想拿卖豆腐做个跳板,试试身手。她的心思还在孟婆子家的织布机上,如今孟婆子不肯,可她们的关系却好得很。

她要是去卖肉,就更有机会跟孟婆子相处套套近乎,说不定再走走孟永良的门路,让他劝劝他老娘。她和他们合作,又不是要白学孟婆子的技术。所以孟永良一说,她立刻答应。

再说她踹了张七刀的腿,怎么说都有点过意不去。可又是他们挑事儿,才把谢重阳气得病重,这口气,她倒是要找机会出一出。

孙秀财为难地道:“喜妹,你是个女人,去那里干嘛,进进出出都是大老爷们,再说,他们个个凶狠蛮横的,你别去,咱娘不放心。”

孟永良笑道:“秀财放心,没那么吓人。再说,还有我呢。”

孙秀财嘟囔,“那更不放心。”

喜妹答应了便跟孟永良分手,去宋寡妇货栈打个招呼。宋寡妇见她穿一身破旧的大袄,头上倒是扎着自己送她的红头绳,除此之外也没啥好看颜色,只是那张小脸就算冻得有点泛青,也还是那么中看。

“妹子,你等着我给你端碗汤啊,热乎热乎身子,一个女人家的这么累。”宋寡妇拧着腰进了屋里,没一会端了一只粉瓷大碗出来,里面盛满了羊杂汤。喜妹跟宋寡妇熟了之后也不生分,她给吃喝都接着,平日没事儿就来串门儿,帮她干活陪她说说话。大家都说宋寡妇这人风骚、小气、斤斤计较、财迷、贪便宜,可她相处的日子倒没怎么觉得。只是看她跟那些来货栈转悠的男人家的婆娘明来暗去地打嘴仗。

她喝了汤,跟宋寡妇说去猪肉铺的事情,问她意见。宋寡妇把眼梢一挑,“原来孟永良找你这么回事儿呀,还神神秘秘的,我让过来坐会儿倒像是我要吃了他似的。”

喜妹笑了笑,“大勇哥不是那样的人。嫂子,我先走了,干娘在家等着呢。”

宋寡妇送她出门,看着她跳上驴车,晃悠悠地远去了,才叹了口气。

年轻人过生日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因为喜妹是干女儿,又是第一个,所以孙婆子也炒了四个菜,做了一大碗白菜粉条冻豆腐汤,还让孙秀财给大家倒酒,热热闹闹地喝几盅。喜妹跟他们说了说去猪肉铺子的事情,又保证不会有任何危险。孙婆子不是很同意,可也不好直接管着喜妹不让她去,想了想她看老头子。老孙头却觉得如果只是干活赚钱,那是好事儿,而且老张家只有一个女儿,喜妹去了还能做伴,肯定吃不到亏。又让她别担心豆腐坊,他们能照应。

孙婆子听老头子如此说,当面不好怎的,少不得背后埋怨他。

“谢大嫂嘱咐不待嘱咐的,让我们帮忙看着喜妹,你倒好这么爽快让她去张家。张家进来出去都是男人,那孟永良一个年轻小伙子,相貌堂堂的,铺子里更是年轻男人满地跑,你让喜妹去,能行吗?”

老孙头不爱听,“你们这些女人就是见识不能跟头发一样长。喜妹这孩子,人品在那里。你看她跟咱卖豆腐,活儿抢着干,钱要的少,又不贪吃偷懒,对秀财也多多照顾,从不跟人磨嘴皮说三道四。一样比一样,我觉得她是个可靠人儿,没什么好怕的。再说,我倒觉得,既然小九都愿意她出来,以后找个好男人。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就别瞎操心,说不定就办了坏事。”

孙婆子无法,也只能如此。

老孙头又嘱咐她,“可别让喜妹知道咱是盯着她的,让她看看,我们得多闹心。”

孙婆子笑了笑,“我知道。我也倒是真想让喜妹做咱闺女。怎么着都可心儿。”

喜妹不出去卖豆腐,孙秀财便也不肯去,加上因为冬天,老孙头就让儿子都歇一歇。弟弟小才却不肯,照旧推着车子出去卖。

日落西山,谢远抱着一只大包袱来找喜妹,包袱里是谢重阳给喜妹的那件大棉袄。看着崭新的棉袄,草青色的面,米白色的里,针脚细密,领口竟然还有几针绣花,虽然是写意风格,却也秀逸别致。看着这个,喜妹笑了,也只有那样秀逸的人儿才做出这样的活儿。

谢远冻得咝咝哈哈的,“三嫂,三哥为了让你能穿上新棉袄,晚上熬夜做的呢。”

喜妹笑了笑,却把包袱一推,“你给他拿回去吧。我才不稀罕。”

谢远嘿嘿笑道:“三嫂,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就别拿梗了。”

喜妹脸颊一红,又问他谢重阳身体如何,吃饭多少,每日里有没有在喝姜汤,是不是还能喝鱼汤、骨头汤之类的。谢远都一一告诉她。

谢远又悄悄把三哥没在合离文书上写名的事儿告诉她。喜妹一高兴,给了谢远一把钱,让他攒着给喜欢的人儿买糖吃。

临了喜妹还是让他把大袄儿拿回去,让他跟谢重阳说,她才不稀罕他做的棉袄,让他送别人穿吧。谢远受了她的好处,自然莫不从命,还要添油加醋地给三哥说,观察了他的反应回头上学趁着晌饭时候跑去告诉喜妹。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是抽打大桃花的动力,呵呵。么么亲们,谢谢乃们。我会努力努力保持日更的。嘿嘿。

18

18、烧肉铺子 ...

张屠户一得知家里的事情立刻赶回来,把家里生事儿的几个儿子一顿好训,警告他们跟外人斗那是生意面子,可自己村里要是谁敢再霸道生事,别怪他大巴掌呼耳刮子,可不管他大的小的,有没有媳妇笑话。

让喜妹到肉铺帮忙,也是张屠户的意思。张屠户老婆死的早,原本也想过要续弦帮着照料孩子,可儿子大的懂事,死活不肯要后娘,又加上家里活计累,既要杀猪还要种地,他也就淡了那心思。一帮大老爷们,把个女儿张美凤养得脾气粗糙没一般女孩子的细致。他寻思喜妹比美凤大两岁,虽然力气大可外面看起来温柔和气是个好姑娘,正好跟闺女作个伴,让美凤也学着姑娘一些,眼瞅着就要找婆家,在这样粗声大气只怕没人肯要。

喜妹来的那日,张屠户让儿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儿在门口迎接,又让张六刀兄弟郑重给她赔不是。喜妹一见这架势,原本的那点心思也没了,赶忙着上前先给张屠户道歉自己不懂事伤了张七刀。

张屠户忙让媳妇扶了喜妹,对喜妹道:“丫头,这事儿是我们小七不对,不过他们都是些直肠子其实没啥坏心眼,平日里人家说他们霸道大半是有些人造谣。反正我也不多说,大家相处久了就知道什么样。”

张六刀几个纷纷给喜妹道歉,他在围裙上擦着自己洗了多遍依然油腻的手,憨笑道:“妹子,六刀给你赔不是了。既然他谢重阳嫌弃你,你以后就把肉铺当自己家,俺们都稀罕你。你那手飞刀劈木棍,神了!”末了他还翘起大拇指。 哥儿几个纷纷附和说是。

原本看着蛮横不讲理的汉子如今竟扭扭捏捏像大姑娘一样,喜妹也不好意思再说啥。她想张六刀和张七刀就是那种遇事被人一挑唆就冲动的人,实际未必有坏心眼儿。早先自己也是听黄掌柜说他们坏,心里先入为主,而黄掌柜因为同行是冤家,自然说不出好话来。

她也连连道歉,愿意替他干活,甚至工钱他们随便给不给,只要求三天给一对猪蹄子五天给三根肋条骨一副猪肝。

张屠户哈哈大笑,“丫头,肉老爹给,钱也照样算。”他一听喜妹要这些东西就知道为了谢重阳,寻思这丫头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反正肉铺也不差她一个人的工钱,就当是请来给女儿作伴的亲戚也好。

喜妹却不肯太赚便宜,因为自己是新手,很多东西要学,加上只是年底来帮忙,所以她将老张屠户说的工钱减了一半。

跟大家认识了一下,喜妹跟着张美凤去后院逛逛。从张美凤那里她得知张屠户不但臭骂了几个儿子,还要拿大刀背砍他们,他们磕头认错才免了揍。那刘槐树是张屠户的妹夫,经常在外甥们面前哭诉,让帮这个做那个,特别是三哥。以前没做什么大不了的,张屠户也不好说啥,只约束儿子做生意归做生意,少弄那些弯弯道道。没想到这次竟然在自己村里生事儿,张屠户才火了,把刘槐树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本分做人,还让张三刀专干那最脏最累的活儿受惩罚,免得他不知道好歹。

张家猪肉铺分生熟两个行当。张家的烧肉铺子远近闻名,也是靠着这烧肉,肉铺生意才能那么好。当年张屠户一个院子杀猪煮肉,张美凤嫌脏,一定让他分开。后来攒钱又盖了屋,如今西院杀猪,东院卖烧肉。一到冬天特别是年底的时候大锅里的肉几乎日夜不停地煮,又大又深的铁锅里随时煮着肉,香气能飘出大半个村子。煮肉的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平日里还送邻居热水什么的,大家看他们收拾的干净利索,吃着那肉也放心。

烧肉铺子专门煮肉三间屋平日不许人随便进出,由张大刀和媳妇掌管,特别是配料、掌握火候等都不许人家插手过问,更怕别人把手艺学了去,连张美凤都不行。

张美凤和喜妹只在小院转了转,管大嫂要了几块烧肉托在小盘里和喜妹回房去吃。她笑道:“俺们家,就只有我想吃就吃,以后姐姐跟我一起,自然也是一样。你想吃耳朵还是护心肉的都跟我说。我去管大嫂要。”

喜妹道了谢,尝了尝,倒真的是从没吃过的味道,香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虽然好吃又不肯多吃,只吃了一块便停了,让张美凤领她去看看干活儿的地儿。

张美凤想让她去烧肉铺,管着做点切肉剔肉的干净活,说生肉铺子太脏。喜妹却不肯,她说自己就是来帮忙的,老爹既给肉还给钱,她怎么能挑三拣四的。而且喜妹也有个打算,不管干啥都要学点东西。熟肉铺子她是学不到猪肉调料的秘方,那么切肉这活儿就算了。在生肉铺子,她可以学学杀猪、剥皮、剔骨、刮皮、分肉等本领,以后自己就算不卖肉可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买肉还知道哪里好坏呢,人家也糊弄不着她。

于是喜妹就去了生肉铺子,有啥活儿都干,也不嫌脏累的。初时还有点恶心,看不惯那些血肉闻不起那生肉的腥臭气,后来想反正都这样了,谁让她命不好,穿不成千金小姐呢,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尽量去改变,让生活美好一点。

平日里孟永良几个管着杀猪剥皮,做第一手的活计,喜妹美凤和几个手脚巧细的男人做剔骨分不同类型的肉等精细活儿。

喜妹虽然是女人,可勤快细心算账又快,没多少日子猪肉铺里大部分人都跟她打成一片。喜妹干活也不闷头做,她留心观察其他师傅的刀功、邀秤的手法等等,下意识的自己也学着掂一掂份量,然后再邀秤,一来二去的,她切的肉过了她的手,重量就差不多少。大家原本说孟永良做这个厉害,如今看起来喜妹倒一点都不差。喜妹却惦记着他会捉鱼,想着开春的时候跟他学。

张屠户听女儿说喜妹吃东西有度、干活不挑三拣四,又见她卖力不偷懒,心里很是欢喜。私下里叮嘱孟永良几个,多多照顾一下喜妹,平日里对喜妹也不吝啬,猪蹄、猪骨头的随她拿。

喜妹忙着帮铺子干活,每次都把得来的猪蹄骨头等交给来看她的孙秀财和谢远,让他们带回去两家分。孙婆子来看过她,见她和张美凤一起,平日就是埋头干活,心里也不担心,找空跟谢婆子说让她也放心。后来喜妹一得了东西就让人往家捎,她们更觉得喜妹心里想着谢重阳,不会有什么意外,也放了心让她在张家帮工。

孟婆子因为儿子在这里,她一个人在家无聊,便拿了针线到张家来串门,也帮着他们缝缝补补,真正的心思却还在喜妹身上。只是喜妹的心思都在她家的织布机上。孟永良因为母亲曾经那念头吓得都不敢让她跟喜妹套近乎,可看母亲也没啥过分的才松了口气。

喜妹先在生肉铺子做了半月,冬至月底就被安排去烧肉铺子,管着切肉卖肉。她手脚勤快,又干净,算账出错少。最让张大刀媳妇合心的是她脾气好,不管什么人来都是笑脸一张,小嘴抹了蜜的甜,来买肉的人既买了肉又赚了欢喜,往后也爱来。有几个人甚至专门为了得喜妹说几句舒心赞美的话都有事没事儿来晃悠几圈。

这会儿李大婶挎着小竹篮快步走了过来。喜妹立刻热情地招呼她,“李大婶家里来贵客呀。”李大婶喜滋滋地道:“喜妹眼睛就是毒,这都能知道,那你说我家来的是什么客人?”

喜妹被细高粱杆传盘上的烧肉熏得脸颊红扑扑的,笑道:“李大婶,这我哪里能猜准呀,不会是准姑爷来了吧。”

李大婶双手一拍,“哎呦,让你说对了,你说我买点啥样的肉他喜欢吃?”

喜妹看了看麻利地切了半斤护心肉,又切了半斤半肥半瘦的猪脸肉,“李大婶,您放心吃,不管他多金贵的客人,这两样保管他喜欢。”末了又切了一块猪小肠放进去,“大婶,这个送您搭配一下。”

李大婶付了钱乐滋滋地挎着篮子走了。

张美凤看着李大婶的病背影悄悄问喜妹,“你怎么知道她家相姑爷呢。”

喜妹笑了笑,“瞎猜呗。”实际她之前为了卖豆腐,挨家挨户都去转悠过,人家的家庭状况她了解了个大概。李大婶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就小闺女还在家待嫁。李大婶这人平日里节俭得很,一般客人不太舍得卖烧肉。恰好前两天她听人说李大婶家小闺女在相亲,今日见她打扮得齐整利索,还戴了副新洗的银耳坠,就想可能是相姑爷了。

张美凤看了喜妹一眼,见她一双手因为总洗手有些开口子,便道:“你看我跟你说那么多次你也不注意。关心你自己要是有看别人那么上心就好了。”

冬天寒冷,一会冷水一会热肉的,尽管喜妹身子健康,火气旺,可长时间做下来,那手也容易裂口子。晚上张美凤便教她拿熟猪油抹手,擦完了拿自己做的棉布手套套着,第二天就软乎乎的一点都不疼。

喜妹看铺子里男人也有开裂的,美凤却不教他们,笑着打趣她。美凤噘嘴,“谁要管他们,一个个如狼似虎的,讨人嫌。”

喜妹便悄悄地教了孟永良,还趁着夜里的功夫做了几副蹩脚手套送给他们,就说她和美凤一起做的,让大家都把手好好保养一下,免得生了冻疮,不但对身体不好,对卖肉的形象也不好。大家原本大老爷们不稀罕弄这个,说娘们唧唧的,可听说是美凤和喜妹张罗的,一个个都乐颠颠地办。

铺子里有个叫李大彪的杀猪学徒喜欢张美凤,她对他却一点意思都没。喜妹听说那李大彪家里条件不错,就是因为看上了张美凤所以才一定来学杀猪的,一呆就是两年,死也不肯走。李家和张家是姨姥娘表亲,张屠户也喜欢那孩子,觉得人不错,也就随他们去。说不定时间长了女儿能看上他,而且女儿是个瘸子,要找正经人家也未必好找。哪里知道张美凤就是不松口。开始李大彪还着急,后来便铁了心,也不提那茬,反正就天天盯着她,跟着她。

喜妹来了之后,他又借着巴结喜妹的功夫接近张美凤。这日他悄悄送了喜妹两盒面膏,“喜妹,擦这个不皴脸。”

喜妹笑他,却不肯随意收人家东西,她一拒绝,李大彪就急了,“大妹子,你一定帮帮大哥。”

喜妹为难,“可美凤自己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两人正拉拉扯扯的,张六刀冲过来一把将李大彪推开,“死小子,欺负喜妹干嘛呢。”

李大彪说冤枉,举了举手里的两盒面膏,“我看她脸皴了。”

张六刀抬脚就要踢他,“喜妹脸皴了关你一个猪蹄子。干你的活儿去。”李大彪刚要走,张六刀一把将他手里的面膏夺过来,塞到喜妹手里,“喜妹,你用这个,不用白不用。”

喜妹想还给他,张六刀却退后了几步,抬手挠了挠油油的头,“那个,喜妹,都这些日子可千万别客气,你一来我家小妹也有个伴,不像从前那么不爱说话。”

喜妹笑道:“我该感谢你们收留我呢。”

这日喜妹看看日头已经偏西,谢远也该下学,她便让旁边的人帮着照看一下肉摊自己去后院看看熬着的黄豆猪脚汤。乳白色的汤浓浓得像牛奶一样,她尝了尝咸淡滋味,又撒了把香菜和葱花,然后用厚厚的粗布包着装进小竹篮中。从来了张记肉铺她就用工钱换猪脚、肋骨、筒骨以及各种部位的猪肉让谢远拿回去家里做着吃。今儿却是她第一次得空自己熬。正寻思着外面说谢远跟孙秀才来看她,她忙去跟张大嫂招呼了一声,拎着竹篮出去。

谢远闻着熬的猪脚汤馋得直流口水,“三嫂,自从你在这里干活,家里人都胖了一圈。”

孙秀财瘪瘪嘴,“还叫三嫂呢,叫不着了。你们都胖了,她可瘦了。”

谢远又问她是不是很累,让她也多注意身体。

喜妹笑道:“哪里的事情,才没呢。要是我胖了,我该哭呢。”她将竹篮递给他,让他赶紧家去,别凉了。

等谢远走后,喜妹又跟孙秀财聊了会儿,沟通了下豆腐坊的事情,然后回去拣了几块铺子里专门留出来自己做饭的带肉大骨头给孙秀财拿去熬汤喝。

出来碰见张三刀,他鼻子一歪,“喜妹,你也别太过分,虽然我爹对你大方,可你也别把我们肉铺当自己家的,动辄往外拿东西。”

张家里里外外的,就算张七刀对喜妹现在也和颜悦色的,张六刀和张四刀更不用说,只有这个张三刀被刘槐树挑唆着怎么看喜妹都不顺眼。特别是每隔两天老爹就给喜妹骨头和猪蹄,让他恨得牙痒痒。

而喜妹打定主意不要什么工钱,就算是拿钱换骨头也足够,而且每回她都跟张家大哥大嫂还有老爹汇报过的,所以对于张三刀地责难她并不甚理睬。

孙秀财接过骨头的时候,看着不远处张三刀鬼鬼祟祟一脸愤怒遂把骨头递回去,“喜妹,还是别了。这每隔两日你就分我们,我们都吃胖了。你以后还是别拿了,攒点工钱是正经,免得他们对你不满。”

喜妹笑道:“没啥,这是我应得的。你拿回去,啃完的骨头送回来就好。”肉铺里的骨头晒干了磨粉作饲料和肥料都是好,平日里也会送邻居啃骨头,但是要求把骨头送回来。

孙秀财只好拿了告辞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好想吃那个烧肉啊。可是南方这里好像没有,还是山东老家的好吃,口水,啊啊啊啊,我是吃货,鄙视我吧。

坚持日更,坚持撒花。哈哈哈。么么亲们,蹭~~~~

19

19、一心一意 ...

腊月里更加忙碌,铺子除了自己杀猪,还派人出去帮村里杀。

原本张家不想做这个。张三刀管生肉这块,他非常排斥别家来卖肉,曾经跟黄家打过几次架,到现在基本是黄家不往西来,张家不到东去,各卖各的。也因为他们和黄家的竞争,才让村里很多人以为他们霸道野蛮,加上刘槐树几个挑拨,张三刀便越发霸道,而从前张六刀张七刀几个最听他的话。

喜妹知道村里人自己杀猪张三刀不乐意,甚至流露出那些人欠教训的意思。她悄悄给张美凤分析村里人自己杀猪对他们的生意没影响。

“凤妹子,你看我们天天杀猪,什么都做习惯做顺利了,一到杀猪的时候都觉得特别累,又脏又乱。他们为了杀一头猪,也是这么个忙活法。自己弄不好,请人杀既要给钱,还得管饭。到时候收拾起来还是又脏又乱,估计一次就够了,还不如直接把猪卖给我们的好。除了猪肉铺子,别人家过年还不爱见血呢,所以啊,我们根本没必要担心那么多。”

张美凤觉得她说的在理,忙去劝三哥,还逼着他主动出去帮人杀猪,不许要钱,张三刀虽然横,也不敢跟小妹太争执,因为结果往往是听她的,还得挨父亲一通骂。这次却觉得是喜妹暗中挑唆,对她更是怀恨在心。

喜妹又跟商量张美凤,然后让她建议父亲,过年的时候,把肉的价格压一压。原本贵的时候一家买个十几斤,便宜了之后他们算算,差不多就会买二十斤。而且过年时候收到的猪也多,这样说起来还是划算。

张屠户跟儿子合计了下,他们也说对。

腊月初上张家专门派了孟永良和六刀给人杀猪,结果连着杀了三天就有人家看着不是滋味,弄得家里乱糟糟的不说,血呼哧啦的,而且如今去肉铺买肉也没那么贵,把人工柴火乱七八糟的都算上,还是卖掉猪再买肉划算。

因为这个甚至有很多外村外镇的人托亲戚朋友从张家铺子买肉,把猪卖给他们,肉铺的生意比去年更好。张家对喜妹更是当自己人一样对待,把刘槐树和张三刀恨得背后里没少骂她。可他们又只能干生气没办法,张三刀使了好多法子想陷害喜妹,结果都无功而返。

他前两日让媳妇儿趁没人的时候往喜妹屋里塞钱,想诬赖她偷的。结果张老爹反而说是自己给她的,夜里又把他们夫妻一顿臭骂。他让媳妇儿想办法羞辱喜妹,他那媳妇笨得每次都恰好被妹子听见,气得张美凤也不管她三嫂,指着鼻子一顿抢白,让三刀家的一顿灰头土脸。

他死活不信喜妹只是来帮忙来年就走,他总觉得喜妹会借着大家喜欢她趁机赖在张家铺子,像赚孙家的钱那样赚他张家的。所以尽管不敢再对喜妹动啥坏心思,却也处处盯着她,一刻也不放松。

喜妹却无所谓,她把那些钱还给张美凤。张美凤说父亲给了,就不能要回去。喜妹却不肯,说如果这样那她做得不踏实,张美凤没法,便把钱还给父亲。张屠户倒是更佩服喜妹,说是个好丫头。

这日大家新宰了一批猪,个个都臭烘烘的,喜妹有点受不了,跟张美凤合计烧几大锅热水,让大家伙都洗洗,她们两个也躲在房间洗干净,否则夜里真的没法睡。

结果她刚洗到一半,就听大嫂叫门,说孟永良有话要跟她说。

喜妹忙让张美凤帮她打点胰子搓搓背然后起身擦干了穿好衣服。张美凤擦干了身子直接爬进被窝,对喜妹笑道:“喜妹,大勇哥是个好人。”

喜妹点点头,“是呀。”

“那,那你觉得他好,还是谢家三哥好呀?”张美凤裹着被子,昏黄的灯光减弱了她肌肤的黑色,给她增添了几分俏丽。

喜妹咬着唇笑道:“这不一样。”

张美凤凝眸看着她,细细地叹了口气,手在被子里轻轻地抚摸着自己残疾的那条腿。

喜妹掩上门去了前院,孟永良正在门口的灯笼影里等她。

“大勇哥,什么事儿?”她笑着跑出来。

孟永良看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被腊月的寒风吹起一层冰雾,长长的睫毛也变成了银色,衬着明亮乌黑的大眼很是清丽。

“我娘头会儿来说,想请你去说点事儿。”

喜妹诧异,自从她来猪肉铺之后孟大娘就特别喜欢来看她,时不时地给她做双袜子什么的,她很感激却也没法拒绝。“大娘前天刚来过也没说有事儿呀。”

孟永良摇了摇头,歉意道:“喜妹,你也知道,我娘经常喜欢想什么就是什么。要是不方便,明天也行。”

喜妹抬手抓了抓头发,有点冰,“没事儿,我去看看也成。”

孟永良忙道谢,让她回去穿件大衣。喜妹笑道:“不用,刚洗完,浑身热着呢。”

孟永良便说回去拿点东西让喜妹等一下,喜妹便回去跟张美凤说了声,然后回去前院。孟永良已经抱着一件大衣出来,递给喜妹,“你披着。”

喜妹认得是孟大娘新给他做的,他因为干累活舍不得穿,一直放在屋里盖在被子上压风。她也不再推辞,道了谢把大袄儿披上,一起去孟家。

孟大娘已经等了半日,桌上扣着一大海碗饺子,看他们来了乐得立刻让他们上炕吃饺子。

“闺女,我包得精肉萝卜馅的,你爱吃。”

喜妹道了谢,虽然晚饭吃过,碍于大娘的好意没拒绝,又吃了五六个便放下筷子。

孟大娘也不迫她,她笑眯眯地拉着喜妹的手,从旁边拿出一个包袱来,“你一直忙着没空,大娘给你做了两件小衣裳,你别嫌弃。”

孟永良在旁边立刻吃不下去,脸颊发热,忙侧转了身,假装没听见。

喜妹虽然也不好意思,可逛内衣店碰见男人的次数也不少,所以她倒没那么害羞。却不好意思要孟大娘的东西,“大娘,你送我袜子也就罢了,这些东西我可不敢收。”

孟婆子把脸一拉,“怎么,看不起大娘的针线?”

喜妹忙摆手,解释道:“大娘,怎么会的,您做的针线比我好千百倍不止呢。”

孟婆子又乐了,“那就好,我做了你就收着,穿上。这鲜嫩的颜色,老婆子我也用不上。你穿好。”

喜妹盘算了下,多半是细棉布的,到时候把钱让孟永良捎给她,或者买点别的送给孟大娘,免得她不肯收钱。

孟永良吃完了便立刻下地收拾桌子刷碗,又烧水给他娘烫脚。

孟大娘摆摆手,“你回去吧,”又跟喜妹道:“丫头,以后来陪陪大娘行不?大娘一个人怪闷得慌。”

喜妹想没什么不行,她一个老婆子也确实挺孤单,可她刚从谢家出来,这样往孟家走,还住下,又不是很好。若是谢重阳知道,会不会介意呢。

她正想着怎么拒绝,孟婆子把嘴一撅,抄着手道:“我知道你嫌大娘家房子破,又脏,不系的来。”

她这么一说喜妹便没法拒绝了。孟永良赶紧道:“娘,你要是孤单,我回家陪你。就是夜里晚点,你给我留门。我住在那里也是怕早晨起来,让你睡不好觉。”

孟婆子白了他一眼,“谁稀罕你陪,我想让喜妹陪我。”

孟永良还想劝,喜妹赶紧道:“行,大娘,我就来陪你好了。”

孟永良又怕她住这里不安全,毕竟母亲一个老太婆没啥,可她是个年轻的女人,万一有人不轨的。可他若是也住在家里就怎么都不得劲,对喜妹的名声也不好。

“娘,还是我回来陪你吧。”

孟婆子不乐意,“人喜妹都答应了。你快回去吧。我也不是天天缠着喜妹,三四天里来陪我一次就够了。我也不是话唠,还得夜夜唠叨。”

孟永良无法,只得跟喜妹道谢,又把茶壶装满了滚烫的水然后盖了锅里,如果夜里渴了可以喝。他又好好检查了一下门窗,又去跟邻居招呼了一声,回来又听孟婆子吩咐抱了一床新铺盖给喜妹,又灌了汤婆子然后才回猪肉铺去。

孟婆子嘟囔道:“这小子,就是啰嗦。”

喜妹上了炕把两人的被子都铺开,将厚厚的棉布窗帘拉下来用木板在窗台压住,她看那花纹比别家的要精致,顿时被吸引住,又想起那架织布机。

孟婆子看她研究那花纹,笑了笑,脱鞋上炕,“丫头,你对我家的织布机感兴趣吧。”

喜妹没想到自己表现那么明显,笑着承认,“大娘,我看你家的跟别人家不一样。”

孟婆子得意道:“当然,他们家的只能织那些简单的布,没什么花样,我的可不同。”

喜妹试探道:“大娘,那怎么没见您织过呀。”

孟婆子叹了口气,“老了,这眼睛不行。穿筘的时候精力不行了。年轻时候做得太多,把眼睛累坏了。”她扭头看着喜妹,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笑着道:“我打算把我的织布机传给我媳妇。”

喜妹笑了笑,“大娘,我看大勇哥也不是您说的那么难找媳妇。跟邱大奶奶招呼一声,让她帮忙说一个呗。”

孟婆子笑着解开自己的扎腿带子,“这以前啊,家里穷,每次给大勇说亲,人家都嫌弃。其实我跟你说实话,这两年,我们家真的不穷。我不过是不想盖大房子罢了。我们大勇能干,老实,为人实诚。在外面给人盖房子、做木工、养鱼塘,啧啧,可以说是什么都做过,什么都会做。东家个个都夸他,给的赏钱也多。别个帮工的都被东家当狗腿子呼来喝去的,我们大勇可不是。他们都把大勇奉为上宾呢。这不,我给你做小衣服的细棉布就是他们送给大勇的。反正我们大勇也二十了,我就不想着急了。偏要慢慢给他找个好媳妇。”

喜妹恭喜她,希望她早日找到可心的儿媳妇。

孟婆子笑着凑近点,低声问喜妹,“喜妹,你看我们大勇,好不好?”

喜妹想了想,孟永良这人真的没话说,这些日子在肉铺,只要他有点功夫就不会让她忙,总是处处帮她。从最开始要一点点指导教她怎么切肉,分解肉和骨头,到后来她想学什么他教什么。如今她连剥皮都会了,虽然还是有些害怕,却不会像最初那样。他为人体贴待人热忱,是极好极好的,她也感激尊重他,待他如兄长。她不傻,孟大娘的意思她隐约知道点,可是她对孟永良没这个意思,孟永良对她也没这个意思。

她觉得还是说清楚的好。

“大娘,大勇哥人很好,是我见过少见的好人。”

孟婆子很开心,一张脸笑得褶子都透着喜气,“喜妹,那,你说,大勇这么好的人,要是跟你……”

“大娘,”喜妹忙截断她的话,“大娘,我和大勇哥好着呢。我一直当他像哥哥,孙秀财虽然比我大,可倒是像我的弟弟。大勇哥才算是哥哥呢。”

孟大娘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不再说话,脱衣服躺下睡了。

喜妹觉得很抱歉,孟大娘对她好自然是希望有所回报,可这样的回报她真的做不到。她冲着孟婆子的背影笑道:“大娘,只要我小九哥活一天,我就喜欢他呢。我一定要攒钱把他的病治好。”

孟婆子叹了口气,回过了头来,笑道:“丫头,算了,大娘虽然舍不得,可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睡吧。”

喜妹见她没生气也松了口气,不一会便睡着了。

第二日天不亮她就起了身,张罗着给大娘做饭烧水,早早的喂鸡喂猪,把孟婆子看得直叹气,觉得这么好的媳妇,自己儿子没福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孟永良回来接她,手里捧着三屉小笼包,提着一罐子孙秀财昨儿送的豆浆。孟婆子留他们在家吃了饭,然后又说了几句话,让喜妹过两天再来陪她,喜妹应了,跟孟永良回铺子去。

路上孟永良问她母亲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她说没,只是说点家常的,人来了么,就是那些话。孟永良却忐忑不安的。

晌午时候谢远从学堂跑回来告诉她一件事儿。他说三哥不肯喝他带回去的汤。喜妹气得笑起来,知道他跟她赌气不要棉袄的事情。她寻思着怎么对付谢重阳,便留谢远吃饭。铺子里大锅炒菜猪肉,香气满院,谢远很愿意留下。张美凤找喜妹吃饭,顺便问她:“昨天晚上你在孟永良家睡的,孟大娘跟你叨咕了一晚上吧。我看你没睡好,吃了饭歇会去,我替你看着。”

喜妹说没事儿,又说谢远来了,她得招呼下。张美凤往里看了眼,见谢远黝黑的脸上一双提溜圆的眼,便笑道:“这谢家老四长得也奇怪,跟他三哥半点也不像。他三哥那么俊白白净净的,他黑得像个炭头。”

喜妹笑了笑没说话。

谢远吃了饭赶着回学堂,临走的时候还问喜妹,“三嫂,你可不能变卦啊,我三哥还好好的呢,你不能嫁给别人。”

喜妹啐了他一声,“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要嫁别人,胡说八道我缝你嘴,快去上学吧。晚上回家跟你三哥多说说话,让他陪你看看书,多缠着他一会。”

谢远笑道:“知道了。”然后飞快地跑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蛋白亲,我也想早点更新的,可是那时候还没写出来呢,好不容易写出来还得修改好几遍。以后我尽量看看,能不能放在中午更新。

关于8877亲说的,女主不像城市人,不淡漠娇气的话,嗯,这个我想了想,其实没啥,因为我就是要写一个这样的女主。要写一个生病的男人。这设定在那里了。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文都写成大家一开始就喜欢的设定,全部是健康乐观的,强势富贵的,或者呼风唤雨的,如果那样太千篇一律,我写腻了。我需要换点新鲜感。

就是这样的,可以说如何不合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们就是要写个故事,没有非要探讨人性,或者穿越了应该如何的话题。

所以,请放松看文吧。不要计较太多。么么。蹭乃们。

20

20、他的温暖 ...

喜妹就不信那个邪,她又熬了萝卜排骨汤,让孙秀财去送,亲自看着谢重阳喝才能回来。结果孙秀财来说没办法,谢重阳那脾气倔得很,他不肯做的事情就算摁着他往里灌都不好使。

喜妹没了办法,只得道:“下次我自己去送吧。”

孙秀财有点为难,“喜妹,我看你别送了。他的意思让你不要再管他,过你自己的日子就好。”

喜妹哼了一声,“美得他,等我不愿意搭理他的时候再说。”

转眼就要小年,猪肉铺给她两天时间休息。二十二那日她陪张美凤去镇上买了些那孩子的用品,又去看望了干娘和孟大娘。二十三天还不亮的时候她就起身熬羊骨汤,管张大嫂要了些淮山、枸杞、老姜等辅料,狠狠地熬了一个多时辰。等日头高升,又还不到晌饭的时候她便用篮子垮了煲汤瓦罐去谢家。

谢婆子正领着媳妇忙着包饺子,肉还是喜妹让谢远捎回去的,自从她在肉铺干活,家里的肉便基本缺不着。不仅如此,喜妹还让谢远把钱捎回家给谢婆子。以前她想留着钱给谢重阳调养身子,可现在她不在跟前,还是得靠婆婆。

看她来,大家都着实愣住,本以为就算不伤心,可因为面子她也不会轻易上门的。

因为吃了她那么多肉,二嫂颇为热情,张罗着让她上炕沏茶。

喜妹放下篮子看了看,没见着谢重阳,便道:“二嫂,你还拿我当客人呢。我熬了点汤给你们喝。小九哥呢。”

谢婆子早扯着嗓子喊:“老三,你媳妇来了。”

喜妹看样子谢重阳在西里间,便笑着去拿了碗筷和勺子,打开瓦罐给他盛了一大碗,又将剩下的盖起来,让其他人喝。如今她在肉铺干活,不像从前没钱,只熬一碗给谢重阳喝,现在大家尽着吃也够。

她端着碗往西间走,刚要推门,谢重阳却拉门掀帘正要出来。看见她,他倒笑得平和亲切没有一点隔阂,“来了。”

喜妹原本寻思他可能不理睬她,或者赶她走,如果相反的就是眼圈红红,一脸的依恋,可没想到是这样,平平淡淡就好像见个普通亲戚一样。

她原本想着让自己不难过,跟他好好相处的心思一下子乱了,觉得他竟是不想她的,一点都不想,心里立刻难受起来。也许这些日子分开,他便将她忘了。或者有看上别人了?

谢重阳见她站着不动,微微撅着嘴,一双眼幽怨地盯着他。他的心顿时一紧,忙抬手替她端了碗,笑道:“进屋吧。”

他把碗放在炕桌上,然后爬上炕从炕橱里拿出给她缝的大袄,“来试试看合不合身。这眼瞅着要过年,正好穿。”

喜妹瘪着嘴似要哭出来。他看得心又软又痛,笑着哄她,“受委屈了?谁欺负你。”

喜妹哼了一声,“除了你还有谁。”

谢重阳叹了口气,“那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就是。那么远我也没法去送。”说着将大袄展开,示意她张开手臂给她披在肩上。

喜妹虽然不乐意还是任他摆弄把大袄穿上,他的手艺好,既暖和又合身,腰间收了褶,即使是大袄也缝出美好的曲线来。

他看得欢喜,“挺合身的,穿着吧。”

喜妹咬着唇,拉着衣角不吭声,却瞥了一眼汤碗。谢重阳立刻说喝汤,端起来一口气把汤喝干,还吃了几块肉,然后给她看,“这样可满意吗?”

喜妹几乎脱口要求回来住,抬眼看着他幽深沉静的眸子,又忍住。

她想问他合离文契的事情,他根本没签字,那就说明他不想她走的。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不忍心拖累她,可……她也知道他固执,一旦拿定注意一时间也没法逼着他改变。如果逼急了,搞不好他再也不肯见她,不肯她上门也说不好。

她瞅着他,“小九哥,我以后还能来吗?”

谢重阳笑起来,“喜妹,难道我像妖怪吗?竟然把着门不许你来?”然后垂眼看她,视线扫过她的头发、脸颊,落在她微微干裂的唇时,眼神沉了几分,视线在她里衣领上停了停然后看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长年干活,没有那么嫩,虽然白皙却有些粗糙,甚至裂了很多小口子。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捧起那双手看了看,怜惜道:“肉铺里的活儿肯定很累是不是,看你这双手,若不注意,到时候不用老只怕就要疼。”

喜妹心里欢喜却又着恼,想讥讽说自己疼不疼关他什么事儿,可看他如此关心又不落忍,笑道:“没事儿,我都拿猪油擦呢,挺好使的。”

谢重阳随口问了句孟大娘如今可好,又去找了两副按着她手掌尺寸缝的手套给她,用细棉布就着她手掌大小缝出来的,腕口两条细带子,这样夜里不会脱落下来。

喜妹一边摆弄他给缝的手套,一边回答关于孟婆子的话题,说自己想跟她学织布,可时间太忙,平日只是去陪她说说话没有别的。

谢重阳嗯了一声,带她去东间跟大家聊。

他们留喜妹吃了晌饭,谢婆子恨不得说住一晚上再走。喜妹却又告辞。虽然不想走可越呆就越舍不得,还是早点走的好。谢重阳跟大嫂说了两句话,没一会大嫂回屋拎了个蓝底白花的包袱过来,递给喜妹。

喜妹疑惑地看她。大嫂笑道:“这里面是块宝蓝色的棉布,原本说给你大哥做件短褐的,他没舍得。我们听说孟大娘对你挺照顾,你把这个送给她,让她做身袄或者给大兄弟做也成。”

喜妹看了谢重阳一眼,他朝她笑了笑,让她收下。谢婆子也道:“你在外面不比家里,总拿人家的也不好。你自己也没空出去,就从这里拿。娘做主了。”

听谢婆子这般说她又去看谢重阳,这回他却垂下了眼,不肯看她。喜妹一赌气,拿了布告辞,挨个都招呼到了,单单不跟谢重阳说话。

路上她又后悔自己何必跟他一病人置气,然后想孟大娘给自己东西的事情不是谢远就是孙秀财那长舌头告诉他们的。回到肉铺呆了一会便吃晚饭,再过两日铺子里开始结算工钱,让大家回家过年。这两日主要是帮着收拾一下,忙活了一年,该洗刷的该打扫的都要弄利索。

往年这两天反而更累,今年因为喜妹和孟大勇在,他们干净勤快,平日里就注意保持,也常打扫一些死角,所以做起来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可怕。张六刀看她一个女人干这样的活儿不好意思,便领着其他人做了,如此今年轻快得很,剩下时间大家凑一起说说话,分分钱,很是开心。

喜妹因为把钱多半换成了肉和骨头等,年底没多少,张屠户和大嫂因为她能干,额外给她谢钱,她推辞不掉只得拿了一半。另外张美凤送她很多过年礼物,头花头绳发簪耳坠应有尽有。因为都不是大户人家,所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多半是镀银或者木头骨头的东西,却也崭新漂亮,喜妹很感激。

分了钱喜妹便回孙家,这些日子她没帮着卖豆腐,可孙家照旧分她钱。她原本不肯,孙家却一定要给,说如果没有她孙家一天还是卖那百八十斤的豆腐。后来喜妹说不要五五分,她只要了一成,老孙头做主给她加了一成半。

过年时候不只是豆腐,还有腐竹、油皮、豆腐皮、香干等等卖得都很好,所以她也算发了一笔小财。喜妹学东西快,不想一辈子靠卖豆腐、卖猪肉来赚钱,她心里挂念着那台能提花的织布机。但是自从她拒绝了孟大娘,之后虽然还去住,大娘待她跟以往一样热情,却再也不提织布机的事情,她几次提了话头,大娘都岔开。

年前喜妹让孙秀财陪他去了一趟真是吴郎中家,她打听郎中家有孩子,就带了几封点心去,仔细问了谢重阳的病情。吴郎中说谢重阳这病小时候如果有钱好好调理是能好的,可那时候他家穷,还有个小叔叔要读书,大家也都觉得他可能养不活,除了谢婆子也都不上心,一来二去就拖厉害起来。到如今要吃药也没什么用,不发作的时候看着好好的,次数多了昏迷过去未必就能醒过来。吴郎中说自己也没那么大本事给他调治,但是他保证自己会仔细留意,如果有人能治这种病肯定会帮忙请来。喜妹虽然担心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道了谢暂时家去,想着攒钱到时候去省府或许能找到好的郎中。

从除夕开始,家里便不动磨盘,不做生意,年前孙家夜以继日地忙活。寒冬腊月气温低,做了也不会坏,或者冻起来,或者放在屋子里用水浸着,有村人来拣只记账,等过了十五,能动磨的时候再收账。

往年这个时候,也总有些不务正业的混混借机占便宜,拣了豆腐不给钱,到时候就赖账,孟旺儿几个就是一股,要是不给他豆腐他们又借机生事,大过年的大家都不想因为他们弄得不愉快,所以只能自认倒霉。

除夕之夜喜妹让孙秀财陪她去看谢重阳,结果谢重阳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见她。看大家脸上的神情喜妹知道他犯了病,但是好在挺过来了。喜妹也不哭,站在门口跟他说了几句话,让他好好养着便告辞了。

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喜妹先去了孟家,又去张家,然后再去谢家。谢重阳又跟从前一样,神情柔和平淡,只是脸色越发苍白,没有一点过年的喜庆,身上成亲时候穿过的新衣显得他越发病态。喜妹不想破坏过年的气氛,更不想破坏他努力营造出来的平静,跟他淡淡地说了几句话,聊了聊新年的打算。

听她说来年要去镇上,他有点担心,“喜妹,出了村子,人心难测。”

喜妹笑道:“小九哥,哪里人心都不是透明的。可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不怕。你若是心疼我,就不该赶我走。”

谢重阳也笑起来,垂了眼,心里却一点不后悔,越发觉得赶她走是对的。她一时不忍,终有一天会淡忘,他于她只是个累赘,那些温暖和抚慰,比起他给她的拖累根本微不足道。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自己做的一双淡蓝色棉布袜子,她针线不好,也不会绣花,只在缝隙的地方缝了几趟五彩的线,看着也别有味道。

谢重阳摩挲着那长短不一的阵脚,看着她道:“手上扎了几个窟窿?”

她有些不好意思,嗔了他一眼,“少门缝里看人,我才没那么扁呢。再说我皮糙肉厚,脸皮也厚,一根针就想扎透我,那是不可能的。”

谢重阳呵呵笑起来,有点太不节制,胸口发痛,他按着胸口强忍着却笑得开怀。喜妹扶着他给他抚胸顺气,又倒水喝。他接茶碗的时候握住了她的手,想要拿开却被她另一只手扣住,她亲了亲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哽咽,“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笑了笑,点头道:“好。”

喜妹待到日头偏西才告辞回孙家。谢婆子亲自送她出了门口,低声道:“喜妹,咱说话算话不?”

喜妹笑道:“娘,我若说话不算,就让驴踢死我。”

谢婆子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喜妹的腰,“傻闺女。”她发现喜妹聪明得很,有些话点到即可,不必非要说出来,况且别人说的那些没影子的话,多半是刘槐树那坏种儿造谣。喜妹要真个喜欢孟永良,又何必这么惦念着她家小九。

谢婆子放了心。

喜妹告辞回去路过宋寡妇那里看孟旺儿跟她争执什么,便走过去,问道:“嫂子,要帮忙吗?”

孟旺儿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忙,忙你的去。”

宋寡妇却道:“喜妹,来,屋里来喝杯茶。”

喜妹进去,听孟旺儿兀自纠缠着问那句:“你不是说不许男人进你屋吗?你怎么让他进?啊,你,你什么意思?你让他给你搬东西就行?你,你就是看不起我呗。”

宋寡妇脸颊涨红了,斜着眼瞅他,“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敢瞧不起你呀,这不是赶上了吗?再说王婆子跟他一起呢。”

孟旺儿抱着胳膊靠在柜台上,“反,反正我不舒服。”

喜妹接过宋寡妇递过来的茶,笑道:“这是怎么啦?大过年的。”

宋寡妇笑道:“别理他,耍混账来。”

孟旺儿瞪了喜妹一眼,“你,你怎么那么烦人,卖你的豆腐去吧。”

宋寡妇抽出鸡毛掸子给了他一下,“你少在我这里耍混呀,小心我抽你。”

孟旺儿瞪着她冷笑,“反,反正我不乐意。”

喜妹看出宋寡妇为难来,知道她的难处,既要靠着这些男人帮衬,又不想让他们占便宜。她觉得孟旺儿也不像有那个胆子敢欺负宋寡妇,便要告辞。

孟旺儿突然盯着喜妹,“你,你都被人休了,你还回去谢家干嘛?俺大,大娘不是要让你当儿媳妇吗?小衣裳都给了。”

喜妹突然怒了,虽然逛内衣店碰见男人不稀奇,可这么猥琐地男人议论她的内衣她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你是不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儿干,皮痒痒呀。”她扬了扬胳膊,吓得孟旺儿赶紧躲开。

喜妹紧追过去,“你听谁胡说八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中午更新了。哈哈。不过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俺尽量吧,毕竟年底时间太紧张了。么么亲们。

21

21、抽纱纺情 ...

孟旺儿抱着头大声道:“还用谁说?谁不知道呀,孟大娘想让你给她当儿媳妇,你都住他家了。哎呀,别打我,哎呀,打死人了!”他抱着头跌跌撞撞地窜出去,还大声喊:“你就别想好事儿了,人家大勇哥不会要你的,人家要跟喜妹成亲了……”说完他捂着头便跑远了。

喜妹气得浑身发抖就要追上去揍他,宋寡妇忙拽住她,喜妹气道:“嫂子,这混账说啥呢?什么没影子的事儿?”

宋寡妇脸上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鬓发,撇嘴道:“别听他说胡说,他就是欠揍。那个什么,你不是在孟大娘家住么,就有人问这事儿。”

喜妹严肃道:“我是陪了孟大娘几天,可那几天大勇哥都在张家铺子里呀,而且我也不总在那里,谁这么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她的嘴。孟大娘送过我衣服,那有什么。她没闺女,拿我当闺女一样。”说着她又生气,“不行,我得去找孟旺儿问个清楚,谁这么胡说八道!”

宋寡妇忙拦住她,“妹子,妹子,你别气,去干什么,找气受。你看我不就知道了,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就算你行得再正,他们也会编排你。你不搭理他们,他们来骚扰你,吃不到葡萄还要说葡萄酸,说你勾搭他们呢。”

喜妹气道:“我什么时候勾搭他们了,他们也没来勾搭我呀。”

宋寡妇急了,“我这不是打比方嘛。你送人家东西,人家随口那么说两句,有心人听见了,随便编排两句,你能说啥。”

喜妹诧异,“我送谁东西了?我就送我家小九哥了。”

宋寡妇笑了笑,“妹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不好意思。孟永良身上那件宝蓝色的短衣,不是你送的?”

喜妹点了点头,“是,不对,不是我送的。是我大嫂让我送给孟大娘的。给孟大娘做衣裳,那她要给大勇哥做,那是她的自由,怎么就是我送的了?”

宋寡妇扬了扬眉稍,“这样呀,那孟婆子非说你给她儿子买的,因为不会做衣裳,让我给做。”

喜妹啊了一声,又笑起来,却不肯相信是孟婆子。孟婆子虽然想让她当儿媳妇,可有话儿都是在家里当面说,从不当着外人的面说三道四,自己当初说得清楚,那块布是婆婆送给大娘的。

宋寡妇笑道:“真不是你送的。”

喜妹嗯了一声,“嫂子,我有男人呢,我送人家东西干嘛。再说大勇哥有娘,就算送也是给老人东西。我如今又不傻,这点还不懂?”

宋寡妇叹了口气,“老三就是身体不好,若是好一点,也不至于这样。”

喜妹笑道:“他会好的。嫂子,我走了哈。”

转眼过了十五,孟旺儿几个果然赖账不给豆腐钱,喜妹气了让孙秀财去要,他却不敢。喜妹便把谢重阳给她做的新棉袄脱下来,穿上旧衣服去孟家。

孟旺儿正和几个哥们喝酒划拳,个个喝得醉醺醺的,喜妹上去问他要钱,他死不认账,又说什么孟家媳妇之类的。喜妹一声冷笑,一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把孟旺儿打得一下子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喜妹在猪肉铺子做了这些日子学会了控制力道,打得狠却看不出伤来,牙齿也不会松动,却让他面皮肿上起码十天半月的。

孟旺儿的几个狐朋狗友看她这么泼辣,立刻就骂骂咧咧地要来跟她打,喜妹一脚踢翻了他们喝酒的桌子,抄起一根长板凳给他们扫到一片。他们原本就喝得差不多,这一下子更不是对手,一个个开始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的。

没一会孟永良跟张六刀跑过来,原本想来保护喜妹,见她一个人把一帮醉汉揍得东倒西歪,顿时乐得笑哈哈的。张六刀提溜了一桶冷水,给他们浇了个遍,又让孟旺儿赶紧拿钱,否则给他扔南河里去。孟旺儿被冷水一拔,酒也醒了,立刻还钱,又被张六刀逼着给喜妹赔礼道歉,以后不许欠豆腐钱更不许对喜妹说三道四。

喜妹对孟旺儿道:“我们也为你好。你无法无天的,哪天把小命丧了也不知道。”这孟旺儿就靠着脸皮厚,整天游手好闲,斗鸡走狗的。他爹娘管不了,被他气得先后撒手人寰,他更得了自由,靠着家里上百亩地,天天正事不干,就想着勾搭女人。

张六刀对喜妹和孟永良道:“真是痛快,去我家喝两盅吧。”又对喜妹道:“妹子,年也过完来,大勇要去镇上瓦匠坊干活,你来我们铺子呗。咱们一起杀猪卖肉。”

喜妹摇摇头,“六哥,谢谢你的好意。可除了年底,你们家的生意自己人忙得过来。加了我就要闲人,人家跟你们干了好几年,你总不能赶走吧。”

张六刀笑道:“那是你太能干,一人干两人的活儿。你稍微慢点不就得了。”

孟永良劝道:“喜妹不喜欢就算了。我看她有自己的打算,还是去做吧。”

张六刀也不好再劝,只道:“反正有用得着哥哥的,你吱声。”

喜妹道了谢。孟永良笑微微地看着她,说家里做了几个菜,让喜妹和张六刀去吃饭,不许推辞。喜妹先回家跟干娘说了孟旺儿的事情,又把钱放下,然后拎了几斤豆腐和几包油皮另外过年的两包点心,让孙婆子陪她去孟大娘家做客。孙婆子跟孟大娘说了几句家常就告辞先走了。

孟永良和张六刀在炕上喝酒,喜妹要和孟婆子在下面吃,他们却不肯,非要喜妹上桌。张六刀举着酒杯道:“妹子,我们可没敢小瞧你。你就算是个女人,也是个比男人还厉害的女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不让男人的?”

孟永良笑道:“是巾帼不让须眉。”

“对对,对,”张六刀点了点头,“就这样。”

喜妹无法,便拉着孟大娘上了炕,她在下手陪着给倒水倒酒。

酒至酣处,孟大娘举起酒盅,瞅着喜妹笑道:“我呢,有个事儿要宣布。”

大家一听都停下筷子看着她。孟大娘叹了口气,似是很遗憾,却又笑起来,“我呀,想开了,我想收喜妹做个徒弟。把我织布的手艺教给她。”

喜妹惊讶地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又看看孟永良和张六刀,“真的吗?”

孟永良道:“自然是,娘昨天晚上没睡,想了一夜呢。”

喜妹一听,立刻下了地,要在炕前磕头。

孟大娘忙大喊地上凉让她上炕。孟永良早跳下地一把将喜妹扶起来让到炕上。喜妹要给孟婆子磕头敬茶,孟婆子忙拦住笑道:“别急,别急,明儿我们上香拜七姐神,再请几个媳妇来闹闹巧儿。”

大家都替喜妹开心恭喜她能得偿所愿。张六刀觉得开心,拉着孟永良多喝了几杯。喜妹力气大,酒量却小,喝了两盅头就晕乎乎的。孟永良一见母亲和喜妹都有点醉了,便跟张六刀停了,先送他出门,回来把家里收拾利索,又给她们烧了一锅热水,然后插了门,爬墙出去找张六刀睡觉。

夜里喜妹醒过来便兴奋地睡不着,第二日一大早便起来挑水洒扫、做饭、喂牲口。孟婆子看她那么勤快直让她慢慢来,等孟永良买了一扎油条提着孙秀财送来的一罐甜豆浆进门,一家人吃了早饭,便又请了邻居的媳妇们和孙婆子来观礼拜七姐神。

媳妇们看孟婆子平日那么节俭小气今日却打扮得喜气洋洋就像儿子娶媳妇一样,知道她拿喜妹当闺女看待,都纷纷恭喜。大家也不送虚礼,有的几斤棉花,有的两挂线皆是织布所需。

孟婆子亲自布置了香案,摆上香炉、五色果品,又让孟永良帮她挂上七姐神像,自己先净手焚香磕头,又让喜妹依样做了。孟婆子也不像别家那样要求徒弟在家白做三年才能自由赚钱,她知道喜妹秉性,既为师徒便情同母女,喜妹更不会抛下她。至少在儿子娶媳妇之前,喜妹会一直跟她作伴照顾她。孟婆子想着心里很是欢喜。

待邻居们吃了点心说了一会儿告辞之后,孟永良也互保的几家合伙商量春耕和浇麦子事宜,家里就留下孟婆子和喜妹师徒。

喜妹兴奋地不断问织布的方方面面,又想试试织布,又想问问提花的东西,像个求知欲强烈的孩子一样雀跃。孟婆子笑微微地看着她,让她别急,一点点来,“丫头这劲头跟我当年可像了。”

孟婆子如今眼睛不好,织机上有一匹很久未成的素色粗布,打算织来做被褥的里子。她把织机的各个部分名称以及作用都讲给喜妹听,卷布轴、竹筘、缯框、踏板,卷经轴……又让喜妹坐下试试手,自己家织布幅宽一臂左右,坐在前面将梭子在怀里扔来扔去。

做什么都是看花容易绣花难,喜妹力气大,可做这样精细活儿又觉得手指不听指挥。要么梭子滑掉下去,要么就打筘的时候力道太大或者不够,经纬线抽巴起来,甚至纬线会被她拉断。孟婆子鼓励她别着急,耐心点,开始不会投梭就递梭,一点点地摸索,先把最基本的弄熟,回头再学复杂的。又说坐在机前投梭踏板只是一部分而已,还要纺纱、染线、浆线、排经、穿筘、提缯等等上百个步骤要学。好在她在猪肉铺锻炼过,手腕灵活,运力自如,孟婆子说了要点,她渐渐也能摸索到规律。

一会儿功夫,喜妹已经握住梭子不再掉落,一下下递得缓慢而稳定。孟婆子欢喜道:“丫头学活快,照这样,几天功夫就能上手了。这几天你先学着织这匹粗布。差不多的时候我教你纺纱,搓线。”然后她又指点了喜妹几句,让她打筘的时候力道匀称一点,否则织出来的布会松紧不一,又指点她踩踏板的时候别着急,否则会踩错踏板,经线提起来的夹口不对,织布要出错。喜妹记牢她说的,知道这些是最基本的,难的是后面的提花,那也是别人不会的。

这两日孟永良和互保几家合伙春耕,孟婆子招呼几个媳妇来家纺花抽纱,喜妹则自己练习投梭织布。织布看着简单,却又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和小心,觉得很难,又是个熟能生巧的活儿。手忙脚乱了一阵子渐渐摸索到规律,也就上了手儿轻松起来。纺纱抽线也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既要线抽得粗细均匀,又要不常断,还得讲求姿势别一会就累得腰酸胳膊疼。

喜妹不知道为什么,抽纱总是不对劲,不是断线就是粗细不允。媳妇们都说她力气大,慢慢摸索就会熟悉起来。孟婆子让她放轻松不用着急,让她自己在家练习,她们去一个媳妇家染点棉线,大家分了用。

喜妹看着一堆自己抽坏的棉线发呆,想起谢重阳坐在石榴树下搓棉花的样子,她便越发想他。算起来有将近七八天没去看他了,他身体不好只怕也不能走这大半里路来看她。

正胡思乱想着,听得他轻笑,“纺纱跟洗头似的,你跟棉花有仇吗?”喜妹心下狂喜,猛地抬头,见他站在不远处朝她笑。正月的阳光纯净得像是水里过滤出来的,洒在他俊秀的脸上,温暖而清透。

喜妹忙起身扶他,关切道:“你走来的?这么远,一个人吗?”又让他赶紧坐,她去倒水。谢重阳握着她的手,笑道:“别忙活。我很好。永良说你在家学织布,这两天被纺纱机弄得要疯了。我寻思天气好,就来看看你,方才在北边还碰上孟大娘。”说着便坐在她的小木凳上,右手握住纺车把手,左手捏起一根棉花条将棉绒捏在线轴上,双手均衡用力,面纱便如春蚕吐丝连绵不绝。他一边摇纺车,左手拎着棉花条扯着面纱送前扯后,动作轻柔优美,倒像是舞蹈一般。

喜妹看得既欢喜又崇拜,仿佛他手里扯着的不是棉纱,而是自己的心,若即若离,却又一点点地缠绕在他身上。干活的时候,他总是很专注,后背挺直,目光柔和,双唇微微抿着。他优美鲜明的轮廓就好像是从阳光里幻化出来的一般,让喜妹移不开视线。

“小九哥,你走这么远的路来看我……”她想说他的身体应该好多了,却也知道实际不过是表面如此。谢重阳朝她笑,“万事开头难,说比做容易得多,来试试。”

喜妹便收拾了心情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学着他的样子纺纱,谢重阳俯身时不时地指点她,托一托她的手腕,让她放松,柔和用力,扶一扶她的腰肢,让她别那么僵硬。

他每次贴近说话都尽量屏息,可她还是感觉他温润的气息细细地扑在鬓角处,他扶在她腰身上的手便那般触感鲜明。

他说,“你要仔细感觉那股柔韧的力道,纺纱不是蛮力,而是感觉,你的感觉细腻到什么程度,抽出来的纱线便能细到什么地步,它会随你掌控的力道变化……”

她的心便似乎融化在他温柔的声音里,那线便丝丝连连,缠绵不断,她纺得似乎不是线,而是他和她之间的牵绊,柔韧纤细,却又连绵不绝。

作者有话要说:纺纱这活儿我小时候做过。是看我姥姥纺纱我觉得好玩。可实际,真的是很难弄。不过看姥姥很轻松,而且非常速度,晚上睡前那一会儿,就能抽一小簸萁棉花呢。晚上我就能伴随着嗡嗡嗡像音乐一样的声音睡觉。

呜呜呜,这么一说好想俺姥姥。

上一张纺纱机图:

么么亲们,谢谢大家关系。今年身体特别差,总喜欢感冒。汗,都成习惯了,不感冒反而不正常。

大家要注意保暖。么么,大桃花爱你们。

22

22、新年决定 ...

因为谢婆子之前有一阵子没织布,所以家里并没有准备多少棉线,这会儿她便跟村里关系好的媳妇儿商量。春忙的时候各家要忙活儿,让她们把多余的棉花纱线的先借给她,回头喜妹手艺娴淑了就还她们。如此几日便收了不少棉花回来,够喜妹忙活一阵。

喜妹白天织布夜里搓棉花条纺纱,她勤快好学,又爱琢磨,孟婆子也喜欢。徒弟聪明师父教得轻松,就越发乐于传授,一点不藏私。

如此几日那匹原本织了布头的粗布喜妹便织好了,家里没有现成可织的,得重新染线、浆线、布经、整经、打纬、上机,准备另一匹布所需要的一切步骤。喜妹恰好可以跟着孟婆子从头到尾地学一遍。

先要搓棉花结,然后纺纱,再将线轴上的线用拐子拐成尺半的线圈,如果要织彩色的布便先染线,之后放在大瓦盆里上浆。喜妹从前不曾见过纯正的手工织布,所以处处要学,就连打糨子也闹了笑话,将冷水烧开做成了面疙瘩。孟婆子手把手教了她,然后教她上浆。糨子加凉水倒入大瓦盆中,用手将里面的小疙瘩都捏碎,然后放入棉线揉搓。十几挂一起保持顺序不要弄乱,直到将糨子全部揉进棉线里去,然后拧干分开晾在干净不起刺的木棍上。

孟婆子告诉喜妹,浆过的线上机之后不易断,还笑喜妹力气大,得多浆才行。喜妹想自己织布打筘的时候拉断过经线,也觉得不好意思。

棉线挂在木棍上晾干,年前已经立春,正月里虽然气温尚低可日头却好,夜里拿进屋里挂在炕上,没两日也能干爽。之后就要打线,再把浆过的线用拐子拐回到线锭子上,只是这次的线锭子由带孔的细竹子制成,不再是秫秫挺。打好了线,孟婆子找了个风和日丽的天气,约了几个媳妇,带上喜妹,在庭院宽敞的邻居家里走经线。

一匹布十几丈到二三十丈不等,孟婆子为了让喜妹少忙活这些琐碎的事儿,定了大匹,教着喜妹走经。那家媳妇将鸡鸭的都拦住,七八个媳妇帮忙,最有经验细心的孟婆子掌挂经,一共六百对经线要走八次,等到走完经也已经大半天过去。孟婆子因为眼睛不好,又请其他媳妇儿帮着教喜妹将六百对经线按织布花样顺序穿筘然后五六个帮忙一起整经刷线,之后还要依着上穿前下穿后的顺序穿缯,再第二次穿筘。这样一番忙活下来,就算手脚最麻利的媳妇儿们也要溜溜一天。

孟婆子再带喜妹回家,借了邻居的纬线机子,那还是她教着孟永良帮人做的。用这样斜纺的线轴纺出来的纬线就能将线头从里面抽出来,放进木棍,固定在梭子里,线头从梭孔抽出来用来织布。

等到把准备工作都弄好,又过去两日,转眼是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榆树村的女人都不动针线,村子所有家族一起合伙闹春牛、拜龙王,附近几个村子会一起踩高跷,从大街的北头一直踩到南头,来来回回很是热闹。

各家炸了春卷响铃,互相串门道喜,相携去看踩高跷的。孟婆子原本想让儿子陪喜妹去镇上买点染料回来,但是又下起了小雪,便只能作罢。

喜妹笑道:“师父,大勇哥还忙种地呢,我去过镇上,明儿我陪你去。”

孟婆子道:“你没买过不知道,镇上也只能到韩家买。韩一短那老抠缺斤短两的,你大勇哥常在镇上干活,都熟悉了。他不敢。”说起韩家她又开始给喜妹讲那韩记布庄的老板,因为不管卖什么他都要短一点,去他家买布,你总要多扯几寸,否则回头就不够收边的。

喜妹乐道:“师父,那大家都不要买他的,反正我们自己织布。到时候也开家小布庄。”

孟婆子噘嘴道:“这韩一短仗着他大舅子在县里开了家大绸缎庄,跟知县老爷有点交情,别提多缺德。我们织了布只能给他家,镇上也只有这么一家布庄。虽然能去别的镇上转,可毕竟外镇也没那么方便,再说这韩一短虽然缺德点,他家的东西又好。那布颜色正,娘们都喜欢。”

喜妹心下一动,“师父,那我们还自己染?”

孟婆子道:“自己染也是自己用,卖他是不要的。我们染出来的布,那颜色不对味儿,自己家用用还成,拿到城里去人家不稀罕,不但嫌土气,还说色不正经呢。韩家有个刘大师傅,染出来的布颜色多样,有一种叫云霞的布,看起来像缎子一样,别提多好看了。人家有秘方,别人硬是染不出的。”

孟婆子说既然下雪,就让喜妹出去看踩高跷的,还让孟永良也去。孟永良却在家忙着收拾农具,帮着整理院子不肯去。

孟婆子叹了口气,“你咋不跟喜妹出去玩儿呢。”

孟永良笑道:“娘,我一个大男人玩啥呢。”再说就算喜妹是他师妹,可也男女有别,他怎么也要避讳一些。这些天为了不给喜妹造成困扰,除了吃饭他基本不在家,夜里在孟旺儿家或者张六刀家睡。

喜妹说去看踩高跷的,却根本没那心思,先去孙家关心一下豆腐坊,又问问孙秀财这几天卖豆腐有没有什么困难偷懒的,然后约了孙婆子带了一点春卷、豆腐皮、油皮去谢家串门。

刚开春过完年,豆腐卖得比往日要少,所以这会儿孙婆子也没什么可忙的,便陪她去。

喜妹来的时候,谢重阳正在谢远的房间桌前坐着发呆,她到了跟前都没听见。喜妹看他坐得笔直,藏蓝色的棉袄在黑乎乎的墙壁映衬下越发黯淡,头上是她送他的发带,插着一根普通木簪,侧脸线条却那样优美柔和。

从那日他独自走到南头去看她,已经好几天没见他的影子,方才进来的时候谢婆子悄悄告诉她谢重阳不是很舒服。喜妹却猜可能是前两天帮着准备春耕的种子累到了。

她悄悄地上前探头看了眼,他立刻警觉地一把将眼前的纸攒在手里,苍白的脸颊浮起病态的殷红。喜妹咯咯笑道:“小九哥,是什么,给我看看吧。”

谢重阳看了她一眼,瞳仁亮得像是要将她融化,他抿着唇,却压不下脸颊的红,强自镇定道:“没什么。”说着将纸团仔细地塞进袖笼中去,又对喜妹道:“你自己来的吗?”

喜妹打趣他:“你面壁思过吗?是不是后悔赶我走啦。我和干娘来的你都没听见?”

谢重阳脸上红色慢慢地平复,却如同抹了一笔胭脂,煞是好看。喜妹盯着他笑,身子伏低,脑袋凑上去,笑眯眯地问:“小九哥,你在想我吗?”

谢重阳原本要平和下来的脸颊腾得又铺开了红霞,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纺纱织布会用力道了吗?给我看看你的手。”

喜妹伸开自己手给他看,自嘲道:“一冬下来,手可粗了。”她的指腹和指根处有着明显的茧子,因为冬天有意识得拿猪油擦着,所以并不怎么粗糙,依然白皙柔软,手指纤细

谢重阳笑了笑,回身端出一只小笸箩,找出剪刀帮她修指甲,还细心地修去那些倒鳞刺。

喜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里软软的,忍不住道:“小九哥,你没有在合离书上写名字对不对?”

谢重阳动作一僵,差点剪破她的指尖,顿了顿继续给她修指甲,淡淡道:“谁说没的。”

喜妹翘起唇角,眉梢挑了挑,小样儿,就跟她装吧,“那你都写了字还去看我,还帮我剪指甲,你不知道……”

谢重阳眉心一跳,猛地意识过来,将手里的剪刀放下。他既然放她走,为何还要这样牵牵挂念,就算挂念又如何让她知晓。他一直觉得自己也许活不过今年,总希望多看她两眼。所以那天病发之后孟永良来探望他,他便再也忍不住,强撑着去看她纺纱。

他缓缓道:“喜妹,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我们家没女孩子,你一直都是我们谢家的女儿。”

喜妹蹙眉,手掌压在桌面上,嗒嗒地叩着手指,“那个合离文书,你给里正了?我是不是也该有一份?”

当时她只管着难过,都没跟他理论。

谢重阳心下绞痛,缓缓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找。”

喜妹猛地将他抱住,“我不要,我不要。”

谢重阳笑了笑,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嗅到炸春卷的味道,“喜妹,去看踩高跷的吧。我这里很闷。”

喜妹将脸蹭在他怀里,“小九哥,你还有姜汤喝吗?娘给你骨头汤喝吗?”

谢重阳点了点头,“有的。”

喜妹坚定道:“小九哥,你要好好的等着我。我会赚钱把你的病治好。”

谢重阳笑起来,“喜妹,我的病不是治就能好的。”

喜妹却不想再说这个话题,松开他,笑道:“我现在跟着师父学织布,不会需要很久。你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好吗?”

谢重阳点了点头,“好。”抬手帮她擦干了眼泪。喜妹望着他清亮的眼,那里面有她的脸,他怕她看着他发病会难过,他怕他死了她会伤心,他怕她守寡,所以就算喜欢也要她走。

如果有得就有失,那么她不想埋怨什么,只想不断地努力,从不放弃。

他是她的,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他吗?他给了她新的生命,让她明知道他不完美却义无反顾地爱上他。为了自己不遗憾,她也一定会陪他走到最后。

喜妹知道只要谢重阳留在在这里,他不但不会好,还会越发厉害。他身体不好,需要仔细调养休息,可他却日日夜夜帮着家里干活儿,每每都体力透支。

谢婆子似乎也认命他会死,什么都由着他,只想着他能有个孩子留后就好。虽然他们是亲人,可这十几年走过来,再多的关心担忧也慢慢地消磨干净,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也许他没了,对整个家,甚至他自己都是一种解脱。

可喜妹不允许。既然他们觉得他是负担,她愿意陪着他。自己这一生本来就是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她。生死都要在一起。

喜妹求谢婆子让她看着谢重阳,别累着他。等过些日子,喜妹想带他去镇上,到了那里,他想干活也没什么好做的,只能好好呆着休息。反正孟永良常年除了农忙都在东家帮着干活,孟婆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如今有了她,可以一起去镇上赁屋住。

谢婆子有点犹豫,却还是同意,她似乎对谢重阳治病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了,反而不断催着喜妹想办法哄着谢重阳能生个孩子出来。喜妹心里着恼,也不能表露出来,只推自己忙,谢重阳又别扭,只能慢慢来。

因为有压力和目标,喜妹平日除了去看谢重阳便呆在家里不停地织布防线,她技术越来越娴淑,织布飞梭,连孟婆子都赞不绝口。喜妹织出来的布,孟永良送去韩记布庄,换的钱也能多一点。孟婆子因为自己年纪大,喜妹织布,儿子现在又去东家帮工不在家,便把牲口借给互保的人家,让他们帮忙养着,粮草她家出,他们家忙活儿的时候也可以用用。喜妹赚的钱给孟婆子,她却不肯要。

孟婆子道:“我收你为徒,是老婆子稀罕你。你不给我做儿媳妇,就陪我有儿媳妇那天吧。钱你自己留着,你这孩子主意多,师父也不能替你打算。”

喜妹感激,自然越发对孟婆子孝顺,努力攒钱想去镇上赁屋,让谢重阳能清净一下,她则一边织布一边找事情做,最好可以摸索到染布的门道。

作者有话要说:小时候没有电脑,那时候一群孩子捉迷藏,玩游戏,看热闹,真的很快乐。嘿嘿。现在的孩子被妈妈们逼着学钢琴,上课,学这个那个。不过那时候的我们也没现在孩子这么聪明,也没有这么多才多艺。看来就是时代不同,爱好习惯也不一样。反正大家开心就好。

百度一张踩高跷的图片。

这两天大家都出去过节了,也冷得很,都不爱给大桃花撒花了。俺好芥末呀,给朵花花臭屁下。嘿嘿。今天俺更新得好早啊,亲们大力撒花吧。嘿嘿,么么。

23

23、过分要求(入V公告) ...

转眼春暖花开,喜妹每日去瞅瞅谢重阳一边织布换钱。他们卖给韩记布庄的布都是素纱布,这样的布韩记布庄卖给他们要比收他们的贵三成。孟婆子虽然织布厉害,染布的本事就一般般,跟村里其他人一样,染出来的布颜色不正且褪色也厉害,只能自己家用。喜妹觉得一定要掌握染布的技巧,然后把村里人集合起来一起染布,如果能跟布庄的颜色一样花哨,那么以后就靠这也能做生意。他们可以帮别人染纱线、布,也可以自己家直接卖那种高档提花布给其他地方的大布庄。

经过孟婆子的指导,喜妹又把自己本身会设计花型的本领用上,到时候可以织出那种加捻的提花缎面棉布来。在现代这种布料有些价比丝绸还高,只要找到买家,一定可以赚钱。她小范围考察过,像他们这样的村子其实对布的需求也不小,只是布庄的布贵,他们消费不起,宁愿自己家没日没夜地织粗布。如今花布生意基本是布庄垄断,大家没得选择,要是她能成功,到时候就可以得以改善。

如此过了清明春忙了一阵子,四月里阳光煦暖,梧桐花甜香幽幽。

喜妹打算将攒好的五匹素线布拿去韩记布庄卖掉,然后想办法跟韩记布庄商量,能不能从他们那里拿彩线回来帮他们加工,她可以从中赚钱,而不必自己从轧棉籽、弹棉花这样一步步做过来,况且家里也没那么多棉花可用。孟婆子觉得可行,又让孟永良百忙中去跟韩记布庄招呼一声,别到时候喜妹去了人家不买账。

因为孙秀财要去镇上送豆腐,年后孟永良帮他联系的,这样他能更轻松些。喜妹便去约他第二天一大早捎她一程,孙秀财自然乐不得。

喜妹回家织布的时候,有人敲门,孟婆子去应门,进来的是张美凤。喜妹见她来很是诧异,张美凤因为腿瘸的缘故,看起来很要强也开开朗朗的,可喜妹总能感觉到她有点自卑,平日也不敢出门。这段日子喜妹一直在家忙着织布,并不曾到张家串门,见她来立刻停了手里的活儿去招待。

张美凤却不肯进屋,拉着喜妹的手在院子梧桐树下就座。

喜妹看她眼睛红红的,关切道:“美凤,你怎么啦?”

张美凤擦了擦泪,道:“姐姐从前一处住着对我那么好,可回头走了就不回头去看看。妹子想找你说话都得好好想想是不是打扰你呢。”

喜妹忙笑道:“美凤你误会啦,我刚学会织布,贪新鲜,一时间就没出去逛。你放心,等天暖和了我自然会总去打扰你,你别嫌我烦才好。”

张美凤嗔了她一眼,却又笑不出。喜妹看她一副愁容便道:“美凤,明儿我要去镇上送布,不如你和我一起去逛逛吧。你表姨不是在镇上吗?也去走走。”

张美凤摇了摇头,脸上有愠色,“用的戴的嫂子都给我买了,我这个样子还去做什么?没由得丢人现眼。”

喜妹直觉她不是生自己的气,望进她眼底关切道:“美凤,虽然我这段时间没去看你,可我一直将你当做姐妹的。”

张美凤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忙道:“是我舅舅!”

喜妹知道刘槐树那人喜欢笑话人,估计没少讥讽张美凤的腿。她笑道:“他呀,你别搭理他。别看他是你的舅舅,我也不因为你的面子恭维他,他就是个坏水儿。”

张美凤听她当面骂舅舅,也忍不住扑哧笑起来,拉着喜妹的手道:“姐姐,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跟你投缘。我也知道你不是个嚼舌头的。说给你听也不怕。这两天我爹和大哥不在家,我舅舅就和我三哥三嫂给我介绍亲事。”

喜妹看着她,“你不喜欢?”

张美凤点点头,“是韩二家的傻子。”又意识到当着喜妹说傻子有点过分,忙要解释。喜妹阻止她,“你舅舅真是钻钱眼儿里了。人家给他多少好处呀,他要把你许给韩二家那个傻子?你又不是嫁不出去。”她家小九哥是因为身体不好娶不到媳妇,可张美凤又不是没人要。那个李大彪人憨厚本分,对张美凤更是一往情深,多少青年喜欢着她呢。

喜妹气道,“这几个坏水儿到底安了什么心。”

张美凤摇摇头,“我舅舅和三嫂来问我。说嫁给韩二家吃喝不愁,做少奶奶。”

喜妹想起什么,那个韩二的女婿不就是小九哥的二叔吗?这个韩二是韩一短的弟弟,在镇上开了家大杂货铺,因为是个贪多的主儿,恨不得铺子里什么都卖,大家都叫他的铺子大包,想买什么去问问保准儿有。韩二包生性抠门,原配只生一女一子,儿子是个傻子。可他舍不得纳妾花钱,当年还典过别家能生的媳妇做妾,谁知道生了个儿子两岁夭折了,再后来生了两个也夭折。韩二觉得亏大了,再不肯纳妾,只想着给傻儿子娶个好媳妇生个孙子也好,这样是保准不亏本的生意。

喜妹想了想,莫不是谢二叔想图谋岳父家的钱财,而刘槐树和张三嫂也惦记上了?如果把张美凤嫁过去,等韩二包他们都死了,那些家财就都是傻子和他媳妇的,傻子什么都不懂,那自然是媳妇儿做主。

张美凤看喜妹一副沉思状,忙道:“我是断不肯的,虽说不能背后论人长短,可我要是嫁给一个傻子,那还有什么盼头儿?”

喜妹也说是,让她放心,张老爹肯定不会答应的,又说了会话劝她宽慰,再三邀请她明儿跟他们一起去镇上逛逛。张美凤想了想就答应下来。

夜里孟永良从镇上回来,他定期帮喜妹往布庄送布的。这次他捎了三条大鲤鱼,都拾掇得干干净净腌在大盘里。孟婆子对送张美凤回来的喜妹道:“丫头,两条鱼谢家一条,你干娘家一条,跟你大勇哥送去吧。”

出了门,孟永良把那条大一点的鱼递给喜妹,“去吧,我去婶子家坐坐。”

喜妹朝他笑了笑,拎着鱼赶紧去。

刚过荷花塘,碰上匆忙跑过来的谢远。他跟本人追杀一般,见了喜妹立刻喊道:“三嫂,三嫂,我三哥他,他病犯了。”

喜妹心里一咯噔,平日谢重阳也不是不犯病,但是他都拘着谢远不许告诉她,今儿谢远这样咋咋呼呼的,只怕很厉害。她心里一慌,腿脚有些发软,忙跟着谢远往家跑。

谢远告诉她父亲和大哥已经送三哥去镇上吴郎中医馆了,这次很厉害,好半天都没醒过来,大家都吓坏了,他忍不住就赶紧来告诉她。

喜妹进门的时候没注意一下子撞在门框上,她也顾不得疼进了门发现正乱成一团,谢婆子坐在炕沿上抹眼泪,大嫂二哥在一边劝她。

一见喜妹进来,谢婆子猛地跳下炕一把抓住她的手三两步进了里间,又回身把门关上。

喜妹惊讶地看着她,急着问谢重阳如何了,看着婆婆这般慌手忙脚,她心里空荡荡的,突然有个想法,就好像谢重阳这一去再也不会回来似的。

谢婆子拉着喜妹的手,“喜妹,你之前跟娘说的是真的,对不对?你喜欢小九,会一直陪着他。”

喜妹点了的点头。

谢婆子又道:“就算他死了,你也会留下来每年给他上坟烧纸,是不是?”她死死地盯着喜妹,一双眼睛布满红丝,表情有些狰狞。喜妹很茫然,如果谢重阳不在,她留下来还有什么意思?守着一座坟茔来回忆为数不多的日子?她不想做怨女,守着伤心地,如果他死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离开,不管去哪里,只要不留下。

可是,她不想他死,那是她的心。

对上谢婆子近乎凶狠的眼神,喜妹木然地点了点头。

谢婆子立刻笑起来,擦了擦泪,抚摸着喜妹的脸,似是想掂量一下成功的几率,“……喜妹,你看呀,事情也这样……你说,你能不能,给你小九哥生个孩子?”

喜梅愣了下,刚要说话,谢婆子却打断她,声音低低地道:“喜妹,我知道你小九哥身子可能不行,可能让你生不了孩子。但是他不能无后,所以你看,能不能这样,你看你大伯哥……”

“啊?”喜妹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头上,吓得她一个激灵,一把甩开谢婆子,“娘,您说啥呢。”

谢婆子忙让她低声,“喜妹,喜妹,你听娘说,你要是不喜欢……那,那,那就大勇也行,反正……”

“娘!”喜妹使劲摇了摇头,“你在说什么啊?我只喜欢小九哥一个,再说,你,你怎么能这么想,这是,这是……反正不行!”

“低声,低声!”谢婆子急得忙捂她的嘴,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喜妹,但凡有法子,娘也不能这样。你听娘说,你小九哥说不定哪天就不成了,趁着他还在,你……你那个,之后回来住,有了孩子就说是他的,你放心,娘给你做主,没人敢说啥。只要你跟小九是夫妻,这孩子就是我谢家的,我肯定对他最好,喜妹,娘求你。你好好想想,他要是没了,以后连个上坟烧纸的人都没,他该多凄凉,死不瞑目呀。”

喜妹泪流满面,用力摇头,“不行,小九哥不会死的。我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突然谢婆子噗通一声跪在炕前里,吓得喜妹慌忙跳开扶她,“娘,你这是干嘛。”谢婆子不肯起来,她只好对着跪下去。

谢婆子死死地握着喜妹的肩头,“你是不是想着小九死后改嫁?所以不肯这样?”

喜妹摇头。

谢婆子狠狠地盯着她,“那你为啥不肯。你说不想让他难过,暂时搬出去,现在他要死了。你还想什么?”

喜妹笑了笑,“我不会让他死,他要是死,我就跟他一起死。”说不定就穿回去了,这一切只是做个梦。

谢婆子还想说什么,喜妹猛地站起来,夺门而逃,任由谢婆子在后面喊她。喜妹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倒二嫂,她也没心思道歉,飞快地跑出去。二嫂气哼哼地道:“真是个短命鬼托生的。急着投胎呢。”

大嫂听了道:“三小叔病着呢,你就口下积德吧。”

二嫂瘪瘪嘴,“我又没说他。”

喜妹一口气往回跑,路上宋寡妇喊她她也没听见,到了街口被孟永良拦住。他诧异地看着她,“喜妹,咋啦?”喜妹摇了摇头,忍着眼泪道:“没啥。回家吧。”

孟永良试探地问道:“重阳病发了?”

喜妹点了点头,说他们去了镇上。

孟永良跟她往家去,“你要是担心,我送你去看看。”

喜妹摇摇头没说话。谢重阳不喜欢她看到他病发的样子,那是他最后的自尊,他肯定会醒过来。只要能醒过来就好。

喜妹心里装着谢重阳,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织布的时候掉了好几次梭子。孟婆子气得拿笤帚就要抽她,孟永良忙拦住,将母亲推进屋里去,“娘,你干啥呢。”

孟婆子哼道:“我这是为她好。要是有点事儿就这样,我看到时候真大事儿了,她也甭活。”

孟永良叹道:“娘,喜妹如果是那样的人,你打也没用啊。凉薄的人怎么都凉薄,重情义的人你打她也没用。”

孟婆子摇了摇头,“我是怕她以后过不去那个坎儿。”

两人正说话,却听外面响起正常地机杼声,母子俩面面相觑,忙出去看。见喜妹自如地织布,没有一点黯然神伤的样子。

孟婆子叫了一声,“喜妹!”

喜妹回头朝她甜甜一笑,“师父,干啥?”

孟婆子审视着她,“你神神叨叨干啥呢?”

喜妹一脸疑惑,“那里神叨了?”

孟婆子哼了一声,“刚才你失魂落魄的?这会儿怎么又精明啦?”

喜妹笑道:“明儿我去看看小九哥,眼睛肿了他肯定担心。”

孟婆子叹了口气,“明儿还得去镇上呢,早点睡吧。”又对孟永良道:“得早起,你就在西间睡吧。一家人,没那么多顾忌。”

孟永良却不同意,还是帮她们收拾了一下院子,又烧了一锅热水,给牲口添了草,堵上鸡窝,然后让喜妹赶紧关了门。

窗外一棵梧桐树,风吹一树暗影落在窗上,喜妹看着明亮的窗户,月光如水,像极了他的眼。

喜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跟孟婆子说话,商量说自己攒的钱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去镇上赁屋住些日子。

孟婆子知道她为了谢重阳,如今拿她当闺女,自然不再计较也愿意跟着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孟婆子舒了口气,半晌才道:“喜妹,听师父的,人这一辈子,可不管是富贵显达,还是贫穷卑贱,都要面对许许多多坎儿。你不能要求老天事事顺着你。重阳是个好孩子,可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灰心。师父先给你磨磨刀,省得到时候你一下子被掏空了,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喜妹忍住眼泪,笑道:“师父,你说得太严重啦,小九哥不会的。我见过他发病,没那么厉害。我婆婆拿烧酒给他搓胸口就好了。”

孟婆子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我在市井田园里说起小孩子吃梧桐花,记得有人说梧桐花不能吃。其实误会了,梧桐花嫩的时候可以吃,做蛋花汤不错。还有就是掉下来的,里面会有花蜜。小孩子将底盘揪下来,吸里面的花蜜,很甜的。哈哈。当然不小心吃到坏的也很要命。哈哈。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可不能了。到处都是污染,也不干净。

差点忘记说正事。

本文到现在已经十几万字,周五就要入V了,那时候会达到十一万字左右。谢谢亲们一路支持,还是老话,留下的亲谢谢你们,谢谢一直伴随大桃花,鼓励我提醒我。

不能一路走下去的亲,也谢谢你们陪伴至今。

大桃花永远爱你们!

么么亲们,如果不喜欢俺,就给大桃花点面子,默默弃坑就好了,不用时刻拿砖头砸我的头鸟,我的脑袋不比乃的硬半点。么么么么么,爱你们。

老规矩,登录留言,送积分。一月三百分,长评另算。嘿嘿,其实俺多半都是多送的。不怕。(悄悄地说~~~)

在这严寒之日,奉上一张俺喜欢的梧桐花,很普通。可是我很喜欢。

谢谢。

24

24、喜妹斗鱼(捉虫) ...

第二日一大早喜妹便起身做饭,胡乱吃了几口,跟孙秀财会合又接了张美凤。张美凤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梳着时兴的纂儿,耳底一对银桃坠子,打扮得清爽利索。

孙秀财跟喜妹嘀咕道:“今儿我才发现她挺好看的。”

喜妹白了他一眼,跟张家招呼,然后拉张美凤上驴车。

孙秀财赶着驴车,孟永良坐在他对面。车上特意把竹棚子装上,女人坐在里面,前面挡了芦苇编得草帘子。经过宋寡妇家的时候,她追出来喊了两声,孙秀财勒住驴。

宋寡妇跑上前,头上金钗垂下来的珠子晃晃悠悠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温婉雅致。她看了孟永良一眼,笑问:“喜妹在车上吧。”

喜妹一听忙钻出车来,宋寡妇一把拉了她往旁边去,站在路旁一棵花朵怒放的梧桐树下说话。

“妹子,你要去镇上,帮嫂子带点货回来。”宋寡妇说这话,往驴车那里瞄了两眼。

喜妹说好,这宋寡妇有时候也奇怪,比如说货栈以前怎么进货,怎么干活,为何现在单找她。喜妹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好奇,别人让她帮忙,力所能及的她都一口应承下来。

宋寡妇见她允了,立刻喜滋滋地去拿钱和货单。宋寡妇并不识字,货单子却很清楚,喜妹也看得懂。比如说杏花村酒五坛,她就画个酒坛,上面画朵杏花,边上再画上四个小坛子。大多货品都是象形或者谐音,写她仅会的几个。喜妹给她念了一遍,大体都猜对了。宋寡妇乐得直说她聪明,不愧是重阳的媳妇儿。

说到谢重阳喜妹心情黯淡下来。

宋寡妇瞧了瞧四下里,低声对喜妹道:“你那个二叔怕老婆,二婶财迷,喜欢人家奉承她,喜欢吃枣泥糕。你要去看你男人,别忘了给她买点哄哄她。”

喜妹诧异她咋这么快就知道,却也没在乎,道了谢便告辞。

宋寡妇又问她钱够不够,她可以帮忙垫上。喜妹忙说自己有,又再三向她道谢。宋寡妇笑道:“你也别谢嫂子,嫂子以后求你的事儿多了去呢。”

喜妹嗯了,然后回去车上,让孙秀财赶车。

黄花镇在县内算是大镇,虽没城墙围护,可街面也是青石板铺地,整齐干净。交叉的东西南北两条大街布满商铺,平日五日大集三日小集每日的流动摊贩也都集中在这两条街上。韩记布庄在两条街交叉的路口,是镇上最好的地段。

一到镇上,喜妹让孟永良直接去东家,她已经去过韩记,跟为韩一短打工的韩大钱很熟,不必人陪。韩大钱见喜妹来,立刻招呼两个小伙计把她的布搬进店去。喜妹则麻烦孙秀财送张美凤去表姨家,在那边逛逛,等她跟韩大钱谈妥去帮宋寡妇进了货就过去。

韩大钱是韩一短本家旁系侄子,两人年纪相仿。只是韩大钱面目丑陋,形容猥琐,没一点掌柜的气派倒像是个跑堂的小厮。他又没什么力气,虽然有点学问几次考秀才不中,到如今只是个童生。想谋差事也没多少店铺愿用他,做社学老师又不够资格,这才求到叔叔门下。韩一短看中他管铺子做生意的才能,却又轻贱他,甚至诸多鄙夷轻视,动辄呵斥。姨太太小姐少爷们也动辄拿他取笑逗乐,没一点尊重。就冲着他容貌不佳,韩家一味压低他的工钱,就算如此也不怕他离开,这些年用着颇顺手。

跟韩家做生意的,有钱人当他是看门狗,没钱的说他是韩一短的铁把手,能抠能赚,因此当面对他不冷不热背过身还要唾弃他。

孟永良第一次介绍喜妹给他认识的时候,喜妹虽然觉得他面相不佳,却没一点反感,反而对他多了几分尊重,看他帮忙搬布匹立刻阻止他。而韩大钱因为喜妹对他的态度心里便存着好感,回头趁着去拿钱的功夫,隔着门帘偷看了她两眼,发现她一直神色如常地观看店内的布料,没有流露一点其他人那种鄙夷不屑的神情,他心里越发觉得她亲切。

别人来送布,每次都要跟他磨叽尺寸价钱,喜妹却直接跟孟永良说韩先生只是给老板帮工,也不能太为难他,主动把价格降一点,免得他在老板面前难做。

就这样,韩大钱对喜妹心存感激,平日对她份外亲切。他亲自给喜妹捧了茶,又算了布钱,跟她聊了几句。见她今儿有点眉头不展,便知道是韩二姑爷家侄子的事情,宽慰了她几句。喜妹道了谢,跟他商量以后自己可能要搬来镇上,然后请他通融雇她在家织布的事情。韩大钱知道孟婆子织布远近闻名,而且喜妹也时常送他新鲜花样看,他很看好。韩一短虽然对他不怎么待见,可却也依赖他管店的本事,一应琐事都归他处理。

喜妹拿了钱告辞,说先帮嫂子去韩二包家进货,回头再过来仔细地商量帮工织布的事情。韩大钱同意。

韩二包家喜妹也不是第一次来。韩二包的吝啬比他大哥有过之而无不及,韩一短是对外人吝啬,对自己大方,家里山珍海味,妻妾成群。韩二包却是对自己都吝啬得让人冷汗。往年这个季节正是野菜新鲜的时候,他老婆要领着傻儿子和女儿出去挖野菜,碰到人就说吃腻了鸡鸭鱼肉,想换换口味。他不舍的花钱雇人,账房是女婿,搬货的里里外外就靠他和傻儿子加上女婿和一个连襟家外甥。大家都奇怪他家那么大个货栈,他们是怎么忙活的,那门面还摆放得齐齐整整,井然有序,想要什么他立刻就能给找出来。如今他老婆死了两年,他也一直没续弦,从雇妾生子失败之后,他就不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钱,加上后来他老婆死的时候让他指天发誓不能找个后娘来虐待她的儿子,他便一心想着给儿子娶个媳妇留后,自己倒是没那心思。

那谢二叔就是韩二包的女婿,人看起来很冷清严肃,虽然比谢重阳大不几岁,却板着一张脸让人很不舒服。尤其对喜妹,每次见面都冷冷的不热情。

喜妹原本叫韩二包叔的,可现在碍着谢二叔,就只能叫姥爷。韩二包见他们来,让女婿招呼。谢二叔跟喜妹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问好,然后问她要什么货。喜妹报了货名儿,韩二包便开始张罗着给她办货。喜妹看他干瘦的身子累得热汗哗啦哗啦的,主动帮帮忙,给他搬搬重的东西。

清点了货物,喜妹便暂时放在韩二包家门口,说等驴车来了再装。她看了看天色,时间尚早,便跟谢二叔打听谢重阳如何了。

谢二叔冷冷道:“他们已经走了,不在我那里。”

韩二包因为方才喜妹帮他搬东西,便道:“他们也没回去,要在吴家医馆住两天呢,吴先生说谢家老三得连着针灸几天。”

喜妹忙道了谢,请他帮忙看着货,又买了两封点心要去医馆。结果出门她一转身,便见一梳着冲天辫的少年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口里嗷嗷地胡乱大叫着。后面马上一华服少年,鞭子甩得“啪啪”响,一副要纵马踩死他的架势。

喜妹怕马踩到自己的货,忙往里搬了搬那坛杏花村,谁知道后面马上那人“啪”得一鞭子甩过来,吓得冲天辫嗷嚎地张着手臂朝扑向喜妹,她下意识一躲,冲天辫“扑通”一声不偏不倚压在她的货上,鞭子也越过上空抽向她。喜妹眼疾手快,抬手一捉,准确地抓到鞭稍,手心却被抽得火辣辣刺疼,气得她死力一扯,怒斥道:“下来!”

马上那华服少年收势不住,被马奔前的惯性和喜妹的拖拉一角力,“骨碌”一下子从马上摔下来,“扑通”又是一声,砸在方才扑地的冲天辫后背上。

两坛子酒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后跌下来的华服少年一瞬间立刻跳起来,一身浅蓝色柔软绸缎长袍,行云流水的一副山水烟雨画,和他这一脸的乖戾骄纵怎么看都不相称。一张脸漂亮得像是拿锉子雕琢出来的一般,黑亮如宝石的眼睛熠熠璀璨,只是目光狠辣暴戾,死死地盯着喜妹,一副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的架势。

喜妹顾不得理论,立刻先声夺人,“赔我的货。快点!”她用力将那枝马鞭抢在手里,又斜跨两步挡住他的去路,他若敢跑她就敢抽翻他。

方才发生的事情不过一瞬间,随即韩二包等人立刻冲上来。两个模样俊俏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追过来,东边听得动静的韩大钱也慌忙赶来。

韩大钱挡住其中一个要对喜妹耍横的小厮,又紧着上前查看华服少年有没有伤处,又问他发生了何事。

韩二包心肝宝贝地喊着,又让人帮忙把趴在货上的少年扶起来,查看他的伤势。少年瘪着嘴,哇哇大哭,“二哥,他打我,打我,呜呜呜!”

韩二包的傻儿子从会说话就叫他爹二哥,这些年也改不过来,一家人都没办法只得由着他叫。

韩二包脸一拉,“知鱼,你这是干啥呢?你比他还大一岁,他傻乎乎的,你怎么也让着他点。”

那蓝衣少年正是韩知鱼,韩一短的七公子,他娘三十七岁上生了他,被娇惯得不成样子。韩知鱼冷哼道:“二叔,你总说我欺负他。你问问是我欺负他还是他欺负我。我都跟他说了一万遍,别碰我的金鱼,别碰别碰,他今儿还是给我弄死两条。二叔,要是你你不暴躁呀?我都说了一万遍了。”

韩二包拉着脸,“知鱼,你这是存心找事儿吧?你明明知道他傻的。”

韩知鱼冷笑,“傻,别拿傻子当借口。你那个病秧子亲戚的傻媳妇不是都好了吗?我看傻蛋也欠驴踢一踢。”喜妹听他说病秧子立刻火了,横目怒视,“有人脑子傻是天生的,没办法。叫我说像你这样还不如个傻子呢。”

韩知鱼听她如此嚣张立刻暴怒,霍得一甩衣襟,指着她扬声道:“我从不打女人,你最好告诉我你谁家婆娘,这么没规矩。让你男人来受死!”

喜妹呸了他一声,“我虽然是个女人,可我一点不靠我家男人。你有本事,你若是个男人,你就别靠你爹娘!”

韩知鱼被她气得一张瓷白的脸憋得铁青,几乎要透不过气来的样子,“好,好,好,你有种!你不说我也会知道,你让他小心,管不住他的女人,就要替她担着罪过。”

喜妹“啪”的一声,在他旁边抽了一鞭子,“你嚣张什么,我没种,你有种。你有种你别躲呀。你方才抽我那下我可没躲。”

韩知鱼没她能抓住鞭子的本事,又不肯服输,气呼呼地咬牙道:“行,你便抽回来,然后我们各走各的。”

喜妹冷哼,“什么各走各的,你就这么打散了我的货摊子,然后大摇大摆一副受委屈少爷的架势说各走各的?你仗着你们家大业大欺负人是不是?”

她知道韩家虽然家大业大,可每次都要标榜自己做生意童叟无欺,邻里和睦相处,父慈子孝,夫妇和顺,最是个重面子的。

她这样一句话便将韩知鱼呛死。

他铁青了脸,从怀里掏了掏,扔出一块五两左右的碎银子,“赔你,够么?”

喜妹扬了扬眉,“你有钱去赈灾呀,跟我显摆个屁。你打翻我的货摊,就给我赔出来,一样样摆好,然后照理道歉来!”

韩知鱼被她之前那话压住,想暴怒却又没了由头,恨恨地瞪着她,又拿眼去溜韩大钱。

作者有话要说:傲娇欠扁男二,到现在为止,主要人物基本都齐全了。

韩家:

韩大就是韩一短。

韩二就是韩二包。

韩知鱼是韩一短大老婆儿子。一个欠扁的小傲娇。

25

25、陡生波澜 ...

其中一个小厮立刻要跳脚骂喜妹,另一个及时拦住他,将他拖在自己身后。

韩大钱立刻上前,陪着笑给喜妹作揖,捡起银子让韩二包出来看看货,该换哪些。

韩二包原本还想着从大哥家过继个孩子的,可是两家私下里处得并不好,这事儿就一直谈不拢,也只能就作罢。今儿又出了这档子事儿,自己儿子被韩知鱼拿鞭子抽到家门口,怎么说都是丢人。他没好气地把货都给喜妹换了一遍,且都换成上等品质。韩知鱼别的不懂,酒还是懂得一二,知道韩二包搞鬼也懒得说,让二叔尽管算银子,若不够就吩咐韩大钱回去拿。

韩一短虽然妻妾成群,可正室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宠得无法无天,柜上的钱独独他能随便花销,韩大钱自然无不允从。

看着别人忙活,韩知鱼突然冷静下来,扯着嘴角笑了笑,看向喜妹,“你叫什么名字?”

喜妹蹙眉,“韩少爷不知道男女有别吗?怎么能这么无礼地打听别家媳妇儿的名字。”

韩知鱼扬了扬眉,“是我不懂吗?我看是你不懂规矩。你见过有人问女人叫什么名字吗?我自然是问你男人。”

喜妹哼了一声,没理睬她。

韩知鱼扭头看向韩二包,扬眉拖声地问:“二叔——”

韩二包嘟着嘴,憋了一肚子气,“你谢家姐夫的三侄媳妇儿。”

韩知鱼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冷笑道:“真是啰嗦,你干脆就说是那病秧子的女人不就得了。”他歪着头笑起来,突然道:“咦,你果然好了!”

喜妹检点货物,不理睬他。

韩二包气呼呼地给喜妹堆了一堆货,贵的便宜的数量比原来多了两倍不止。韩大钱看在眼里却也不管,只陪着笑,让谢二叔算了钱。

喜妹听他们算了算账,有五两银子之多,吓了她一跳。原本她进的货也就是二两多点。她忙要拒绝,韩大钱赶紧给她使了个眼色。这个时候当着韩知鱼,她若是说了货物不对,就算韩知鱼不管,他韩大钱也不能不做做样子明算账。

喜妹便懒得跟韩知鱼计较,看看差不多要晌天,便请韩二包临时帮自己寄存货物,等孙秀财来的时候把货装车。她又向韩大钱道谢,见韩知鱼走远,约好晌饭回来谈加工布匹的事情。

喜妹先拎着点心去医馆看谢重阳。

医馆在镇子后头稍微偏僻的地方,前面是诊室,后面两座环境清幽的院子。稍大的院子专门给那些远处村子来求医的病人暂住。喜妹问了守门值班的小医僮,由他领着去先去拜访吴郎中,路上小医僮告诉她谢重阳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师父说他是身子弱加上病势加重又不肯好好歇息才厉害的,要是再不注意,倒是真活不过年底的。见过吴郎中喜妹知道是小医僮帮忙照顾谢重阳,便送他二十钱,谢他费心,欢喜得小医僮眉开眼笑推辞了几次将钱揣起来,亲自送喜妹过去,还说谢重阳现在每日施针三次,需要静养几日才能回家。

后院清静幽雅,一棵高耸的榆树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榆钱嫩绿,一簇簇缀满枝头很是好看。谢重阳负手立于树下,背对着她微仰着头不知道看什么,清癯的身形在树影里定格成一道沉默的风景。喜妹痴痴地看着他,半晌听到别人招呼她的声音。

谢重阳回头看她,苍白的脸上漾起温暖的笑意,没有一点伤感,他甚至调侃道:“差点见不到你了呢。”

喜妹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这般说笑,一颗提着的心也慢慢放松,上前扶着他,“我来送布顺便帮宋嫂子进货,你好些了吗?”

谢重阳目光落在她左边脸颊上,视线凝了凝,扳着她的下颌迎着阳光看了看,惊讶道:“你脸上怎么有血?”

喜妹啊了一声,想可能是手心被鞭子抽破,渗出血来了,当时没有流血她没在意,来的路上被小飞虫蹭得脸痒忍不住挠了挠。

她握住拳头,笑道:“你看错了,不是血的。我买染料的时候不小心蹭上的。”忙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谢重阳目光下落,准确地捕捉到她右手虎口的一点伤痕,抓起她的手腕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露出乌紫渗血一条鞭痕。他蹙眉,“你等我一下。”

这时候老谢头回来,跟喜妹聊了两句,说去厨房打声招呼。没一会谢重阳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小木箱,让喜妹进屋处理一下伤口。

看他紧张的样子,喜妹只是笑,他犯病要死的时候都一片淡然,而她不过这么一点伤,他就心疼得眉头皱在一起。趁着他帮她清洗伤口,她抬手大方地抚上他的眉骨,这男人清俊的外表下是一颗骄傲自尊的心,如果不是一直病着,该是阳刚气十足的才对。

“小九哥,我打算搬来镇上住。你留下来跟我一起好吗?”她说,俯首过去要吻他的额头。谢重阳心下一慌,手上力气大了点,疼得她哎呀一声,他抱歉地笑了笑,帮她把手包好。

喜妹凝视着他,看出他脸上的渴望、挣扎、退缩……她不允许,她勾住了他的颈,直视他眼底,“小九哥,如果真的不能长相厮守,那么过得一日也是好的,你就……你就不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谢重阳心血翻腾,强自压下去,笑了笑,认真地道:“喜妹,你原本就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喜妹笑道:“当然,我知道你为我好,不想我看着你生病难过。可是小九哥,如果我不在你跟前,你生病了我只能等着谢远来告诉,那我时时刻刻都要提心吊胆。你说,这样哪头划算?说不得你没事儿,我哪天倒是吓……”

“别胡说!”谢重阳突然大声地截断她,“喜妹,你知道娘的意思,就算我死了,她也未必肯放你走。只要你回来,你就永世不会再有自由。”

喜妹笑微微地道:“小九哥,也许从我醒来那一刻,我就没有自由啦,谁让我第一眼就看到你,满耳都是你的声音呢?”

谢重阳脸颊微红,怔怔地看着她,她的心思如他么?不仅仅是感激?心头一阵狂跳,脸颊倏地通红。

喜妹却怕他犯病关切地问他。谢重阳眨了眨眼,垂眼轻笑,“喜妹,你关心我,跟从前那样来看我就好。真的,我已经很……满足。”就算她如今抛不下他,等他真的走了,一年两年,她终会真的自由。若是回到家里,他若死了,就真的不能再为她做什么。

“喜妹,我承认喜欢你。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我常常忍不住要自私,想要你说的过得一日是一日的幸福。可是,我喜欢那种期盼你来的感觉,而不是时时刻刻担心什么时候死了,害身边的你哭碎了心……”他浅浅地笑着,清亮的眼里是坚定的执着,喜妹便知道,他虽然是个病人,却倔强得要命,谁也没法逼迫他什么。就连她,也是不行的。他看着柔弱如丝,实际是天蚕丝,柔韧无比。

她也不争执,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想着即将夏忙,他回家只怕没好日子过,到时候不但没人照顾他,他还要帮着家里干活。

谢重阳帮她倒了碗水,“爹说多住两天,让吴郎中帮忙仔细看看,过些日子夏忙,只怕都没时间过来。会压制这病的针法,整个县里也就吴郎中一个。他说只要好好注意别再犯病,麦收后再来住几日,今年就没大碍。”

他说得很平淡,就仿佛是说榆钱很好吃,春天很美丽一样,唇边自始至终挂着笑。

可惜她不想等,她也问过吴郎中,他不能根治谢重阳的病,只能帮他压制。她可以攒钱,这里不行就去州府、省府、京城……

想了想,她突然有了留下他的主意。

这时候吴婶子来钩榆钱,说晌饭再蒸个榆钱饭。喜妹一听很乐意帮忙,她和孟婆子两人没少做野菜吃,这榆钱饭她吃着也很顺口,当菜管饱,能省粮食。吃了饭,喜妹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便告辞去找韩大钱商量织布的事情。

韩大钱请她内室坐坐,将特别的花型交给她,还教着她怎么描摹花型,上机的时候可以照着投梭,不会出错。

两人正商量着,韩知鱼挑帘进来,他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拿眼斜着喜妹,一副算计的样子。喜妹反感得很,蹭得起身跟韩大钱告辞,说先去拜访二婶回来跟韩掌柜聊。

喜妹走到门口被韩知鱼追上,他笑道:“你那手怎么学来的?”

喜妹不睬他,扬了扬下巴举步便走,气得韩知鱼一脚踹翻门口的一大盆凤尾竹,慌得韩大钱忙上前扶起来,又怕韩知鱼会踹其他的摆设撒气,忙陪着小心,“七弟,七弟,谢家媳妇挺辛苦的,你就别跟为难她了。”

韩知鱼哼了一声,瞪着韩大钱,“三哥,你帮谁呢?大街上她那么羞辱我你没看见呀?”

韩大钱笑道:“她不是粗鄙村妇吗,少爷可是知书达理,风流旷达的才俊……”

“混账!”韩知鱼脸色冷寒,目光凛凛,“你才风流才俊,本少爷就是一纨绔,我稀罕知书达理么?别恶心我,我小气得很,睚眦必报,你让她小心。”说完转身就走,片刻又回转,气哼哼地道:“韩大钱我警告你,不许告诉她我要对付她,你赶紧把她弄进布庄来干活。”

韩大钱连连点头。

且说喜妹想去拜访二婶,从韩二包货栈买了两包枣泥点心,又去郁芳斋买了一盒贵些的胭脂,想了想觉得还有点轻,可自己也没那么多闲钱买更奢侈的东西。

这时候张美凤恰好要告辞表姨去寻她,出来看到喜妹,忙问她要买什么。喜妹说了自己的为难之处。张美凤笑道:“姐姐,这有什么好难的?让我表姨帮着选一样。”

陪着张美凤出来的刘袁氏笑道:“那位二婶来看了一对粉晶镶银的耳坠子,一直没啥的买。”说着让小伙计从柜台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黑色锦盒。

喜妹看了看,知道不是很便宜,也不忸怩,只说自己没带那么多钱,还是换对稍微便宜点的。

刘袁氏把锦盒塞进她手里,“你和美凤是姐妹,以后大家当亲戚走动。你也跟着叫我一声表姨,我自然得送见面礼给你的。”

张美凤笑着劝喜妹,“我知道姐姐要强能干,可有了事情本就是姐妹们帮衬,以后妹妹麻烦姐姐的还多着呢。”

喜妹推辞不掉,便说以后把钱还她,张美凤佯怒,“姐姐如今织出上等的布匹,若是妹妹置办嫁妆,求姐姐帮忙,难道姐姐也不肯不成?”

喜妹连连告饶,收下坠子。

张美凤这才眉开眼笑,对刘袁氏道:“表姨,咱家不是有座小院一直空着吗?”刘袁氏家后面的确有座小小的院子,只有正屋和西厢,院子狭小,一直没租出去。

刘袁氏了然,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反正那房子我们也不打算出租,平日只放点杂物。要是喜妹和孟家大嫂子来,那倒是现成的,稍微打扫就能住。”

喜妹没想到张美凤连住处也给找好了,一时间感激地说不出话,路上她不过跟张美凤提了提,说自己想在镇上找个活儿干,这样多赚点钱。

张美凤拉着喜妹的手跟表姨告辞,放下帏帽,要陪喜妹去拜访谢家二婶。

喜妹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如果张美凤同去,二婶就不好意思说话太过分。但是想起刘槐树给张美凤提亲的事情,喜妹又觉得不太好,跟她说了自己的担心。

张美凤却道:“姐姐,这我更要去呢,跟她说清楚,我对他们韩家可半点心思都没。”

喜妹无法,只得挽着她的手同去。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喜妹肯定会拿下别扭的小九哥的。

这是一个励志文,哈哈,看坚强的喜妹怎么搞定困难,让生活变得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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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亲第一次看到泡桐花,呜呜,那么想必也有亲没见过榆钱。汗,现在城市里这样的土树越来越少了。不是香樟就是法国梧桐,要么就是其他的。来,上图片。

神医消息

喜妹和张美凤去拜访了自己那位二婶。谢韩氏一身桃红色衣裙,正撸着袖子打孩子,见她们来很是不悦立刻骂仆妇刘妈。喜妹忙送上礼物,又帮忙哄孩子,谢韩氏脸色才好一点。

谢韩氏怕喜妹是来借钱或者求什么的,一上来就说了一通有钱没钱的话,及至收礼物的时候看是郁芳斋的上品首饰,立刻笑道:“看,这孩子真是个淘人的。你们没分家不知道单独过日子的难处。也不怕你们笑话,这生意难做,我们跟着娘家就是帮工赚点零钱罢了。再说从前你二叔读书考试,有点积蓄都不够花的,还借了一屁股饥荒。后来你们家三个兄弟成亲,你公公婆婆也没少来管我们要。你二叔是大哥大嫂拉扯大的,原本大家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你们也知道,这刚靠着岳丈吃口饱饭,家里就三天两头的上门刮叉他,他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我们这要雇人看孩子做饭收拾院子,洗衣洒扫的都要我自己做呢。说起来世道也艰难,各处的租税又重,这日子……哎,也真是难过。”

喜妹知道她怕自己来借钱,便紧忙着说自己就是顺路来拜访,又介绍张美凤给她认识。谢韩氏一听张家的闺女,又见是个瘸子,立刻警惕起来,眼神也分外凌厉。

张美凤不动声色,待谢韩氏酸溜溜地问她多大年纪,有没有婆家的时候,她则适时道:“侄女年纪还想,家里就我一个女儿,想留在家多伺候老爹几年。嫁人的事情,倒不着急的。”

谢韩氏一边请她们屋里去,让刘妈上茶,又说刘槐树给自己弟弟说亲,提的就是她。张美凤立刻委婉否认,说没有的事儿,就算真的提那也不成,那样会叉了辈分,大家都不方便。

谢韩氏见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点要嫁给自己傻弟弟的苗头,心下也松了口气,对他们更和气起来。

谢韩氏东拉西扯地让喜妹帮忙挑了水,又劈了柴,寻思着时候差不多她们就该走的。

喜妹帮着把活儿做完,回头洗了把脸,喝口茶,跟谢韩氏道:“二婶,我倒是有件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

谢韩氏立刻哼了一声,撇着嘴道:“我就知道,老谢家门里的个个都盯着我们呢。以为我们在镇上吃香的喝辣的,穿绫罗绸缎,家里有点鸡毛蒜皮的都要来管我们要钱。其实你也看得见我们的辛苦。”

喜妹也不恼,等她牢骚发完了才道:“婶子,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想请婶子帮个忙。我家男人的病婶子也知道,需要好好将养。我是想请婶子出面,把他留在镇上住着,让他平日里看看书,说不得三五年的就能考个秀才出来。如果真的如此,那婶子和二叔到时候脸上也有光。韩姥爷对二叔肯定也不一样的态度。二婶,您觉得呢?”

谢韩氏砸吧着嘴儿,“哟,侄媳妇,你想得倒是美。我要是留下他。我也没那么大本钱啊。就算我娘家有纸笔之类的供应,可一个大男人吃喝拉撒处处都要钱不是?”

喜妹忙笑道:“婶子,这个我都想好了呢。您看,家里有地,粮食我们每两个月送过来,至于钱,您放心,我现在织布,肯定不会短了您的。就算是租您一间房住着,平日您费心,给做三顿饭,我不过是图二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自然比乡下地方要大气。再说,您说话我婆婆也爱听,小九哥在您这里,肯定不用再干什么活儿,只管看看书将养身子就行。总比在家里要好不是。”

听她这般说,谢韩氏倒是受用,笑了笑,“行,房子呢,因为不是我的,就按照我租来的价格,平日里家里活计只要是刘妈做,我也不能白指使她,怎么也要补贴她点。一月连吃带喝加上乱七八糟的笔墨纸砚的,怎么也得五百钱吧。这样吧,我们怎么都是亲戚,你就给二百钱,我看看,要是多了退你,不够再补。”

喜妹一听立刻道谢。别说二百,真要是五百她也认了。如今谢重阳身子弱,要是再回谢家,就算谢婆子不让他忙活,可里里外外的都是活儿,二嫂那张破嘴儿,他肯定闲不住。到时候累出个好歹更是麻烦。不如让他在这里将养,顺便读读书。

她又央求谢韩氏别告诉谢家是她的主意,请她千万保密,谢韩氏答应着,为表诚意起身要跟她们一起出门去医馆。喜妹感激不尽,再三道谢,才和张美凤告辞了。

张美凤跟她道:“姐姐,这镇上的房子可没那么贵,她也必不肯让重阳哥自己一屋,还要二百钱,我看五十就够。”

喜妹则觉得赚了,谢重阳那脾气,自己留不住,二婶能帮她留住就是好的。

张家给找房子住,邻居们也都帮着喜妹师徒俩收拾东西,虽然孟永良忙得没空,有张六刀和孙秀财几个,没两天她们便搬来镇上。牲口早就说好的留给互保相好的人家照顾,平日也给他们使唤。刘家小院虽然小,但是安静清爽,而且邻居们都热情淳朴,大家一处住着互相有个照应。

韩大钱因为韩知鱼要找喜妹麻烦,暗中指点喜妹这两天不去布庄,等这位少爷性子过去,丢开手玩别的去他们再开始织布。喜妹也趁机处理一下其他琐事,知道谢重阳要搬去韩二包家,她跟师父说了声便去帮忙。

谢婆子原本因为小叔子和媳妇不肯借钱给自己家心有怨恨,如今看他们竟然主动挽留谢重阳,让他在镇上养病,还能跟着读读书,她又觉得自己错怪了他们,连连说当初没看错人,没白供养二叔读书,果然是读圣贤书,行圣贤事儿。

谢韩氏懒得跟她细说,把谢重阳安排在娘家南屋院,同住的还有个俞苍头,张小厮。这两个人平日安静,为人本分,跟谢重阳同住恰好不过。谢二叔对侄子住下的事情倒是比较欢迎,还将自己的书搬来给他看,又额外让人抬了一张杨木书案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重阳一听二婶开口就知道怎么回事,待到喜妹来帮忙,听说她跟孟婆子也已经搬进刘家小院,他更加笃定。喜妹看他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朝他笑道:“小九哥,我去提两担水,你陪我去前面看看水井吧。”

谢重阳引她找到汲水的井亭帮她挂上水桶放下去,喜妹便摇着辘轳将水提上来。

“小九哥,住在这里挺好的。以后你还能专心读读书,来年不就可以考秀才的吗?这样有空我就来陪你,你教我识字好不好?我现在织布的花样越来越繁琐,稍不留神就出错,你教我描摹花样吧。”

清凉的泉水映着他的身影,苍天白云,悠然神韵,她对着影子说话。

谢重阳明白她的苦心,终是没有说破,又怕她辛苦,不知道拿什么哄了二婶,给她多少钱才答应他留下。想了想,他柔声道:“你要是需要花样,过来说给我听,我帮你描。”

喜妹欢沁道:“真的?小九哥,那我可不客气哦。”

谢重阳浅笑,点了点头。

喜妹则想着他说喜欢她的话,心里甜滋滋乐开了花,路要一步步走,只要她不放弃,他就会越来越靠近。比起从前,现在虽不住在一起,可她倒觉得两个人的心彼此能碰触得到。

如今家里还没开始麦收,谢婆子和老谢头留下照顾儿子几天,等忙起来就家去,让喜妹代为照顾。喜妹自然答应。

几日后,韩大钱打听韩知鱼不在家,立刻让人去给喜妹送信,又吩咐伙计搬纱线给喜妹送去。他又应喜妹要求带她去染坊看看。

韩家染坊是座两进带东西跨院的大院,前院挂满了晾晒的各色布匹,风一吹就像是彩色的海洋。后院左边一排房子里蒸汽弥漫,右边则排列着几十口大大小小的各式缸,几个短褐青年吆喝着号子做着拧布搅拌等活计。

喜妹因为自己常在外面走、干活,加上之前是个傻子,所以并不在乎被人看看,她也不忌讳看别人,眼睛盯着那些大缸、布料看个不休。见有人在染线便靠过去,看了看,甚至挽了挽袖子帮人绞线。

几个粗手粗脚的婆子看她动手,还以为是韩大钱家的亲戚,笑着招呼。韩大钱每日都要来染坊例查,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要他过问,见喜妹忙活他也不管,甚至几个婆子误会以为是他亲戚,还手把手教喜妹,他也不去解释,反而走开去其他人那里查看查看。

喜妹看了一圈,又买了几包染料,回来要推纱线回家的时候却出了点事儿。韩知鱼的那个小厮突然跑来蛮横地要求韩大钱不许跟喜妹做生意。韩大钱暗叫不好,让喜妹等等,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喜妹心里想着那天跟韩知鱼吵架的事情,寻思这会儿他公报私仇呢。果然没一会韩大钱匆忙出来,韩知鱼悠哉地踱着步子,冲她笑得甚是得意。

他穿了一身白底黑纹的锦衣,束发金冠也闪耀着得意的光芒,背着手轻轻地在喜妹身边多了几圈,“你这女人脸皮好厚,刚打完架又往我家跑。”

喜妹笑道:“布庄不关门,就是做生意。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来?如果韩少爷让老板把店门关了,那求我我也不会来的。”

韩知鱼哼了一声,手掌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傲然道:“我们布庄不会请你做事情的。”

喜妹蹙眉,看向韩大钱。不等韩大钱说话,韩知鱼冷冷道:“韩大钱,要是我跟爹娘说,你说他们听谁的。”

韩大钱对韩知鱼的骄纵反复也无可奈何,他明明想让喜妹留下干活,却又吃准她想留下而为难她。韩大钱自然不想喜妹留下受欺负,把丝线送给她回家织布是最好的,他只得陪着笑,“自然是听少爷的。”

韩知鱼点了点头,“算你明白。我们店铺可不跟来历不明的人打交道。”这女人以前是个疯子,突然变好,怎么都让人觉得可疑。

喜妹动了气,“韩少爷,难道你就那么点本事?说要弄清人的底细容易得很,回头又说我来历不明。以后可别再吹牛说自己消息灵通。”

韩知鱼没想到她如此伶牙俐齿,脸上有点挂不住,冷笑道:“哈,我原本还想着你要是跟我好说好道的,说不得我不但原谅你,还好心把神医介绍给你呢。”

喜妹心下一动,“什么神医?”

韩知鱼歪了歪头,笑了笑,“没啥。”说着负了手就要往门外走。

韩大钱向来了解他,平日他骄纵野蛮,今儿竟然这般嬉皮笑脸只怕没啥好事儿,忙给喜妹使眼色。可喜妹病急乱投医,只要有给谢重阳治病的希望就不肯放弃,再说韩知鱼生在富贵之家,据说早年韩家老太太若是生病都是从外地请更好的郎中诊治,如果有什么名医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立刻追上去。

“干嘛?”韩知鱼看她急急地追上来,一张小脸跑得有点红,便露出鄙夷的神色。

他的傲慢让喜妹不舒服,可她还是忍了,对上他那双明丽的眼睛时候,她改变了主意,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谎言,这小子根本不会撒谎。

她心下掩饰不住失望,便有些郁闷,没好气道:“靠耍弄人来寻找自信的男人,才需要找神医呢,只怕到时候药石无医。”

她的轻蔑不信任让韩知鱼突然怒了,一步挡住喜妹,指着她道:“要是我真的能找人治好他,你怎么谢我?”

喜妹愣了下,她怎么谢他?她没钱没权,怎么谢?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犹疑,“你先治好再说。”

韩知鱼哈哈笑起来,“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我们韩家是不是有这么个亲戚,不但治好了病,还能天南地北地做生意呢!”说完笑哈哈地负手走踱着步子了。

喜妹愣在原地,忙回去问韩大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真早,嘿嘿。俺打算努力点,二更试试。

如果大桃花二更,亲们不会霸王第一更的吧,嘿嘿。我去努力码字啦。

亲们记得要积分啊,我会时不时地奔上去送分的。

关于本文里的物价,我参考了几个朝代,但是每个朝代不同,而且同一个朝代不同的皇帝甚至同一个皇帝,不同的年月也不同。于是我就自己全部架空啦。哈哈。反正我考据不来,基本都是架空的。

农村也常有这样的现象,家里出了个凤凰男,在城里打工。其实过得日子马马虎虎,可是在老家的人看来,那就是了不起的。是他们的骄傲。然后会时不时地去串串门,借点钱,或者干啥的。

谢婆子和谢韩氏两人,其实各自都有理,至于对错,也是视角不同看法不同。

谢二叔是谢婆子和男人供养读书带大的。等谢二叔在有钱人家做账房,谢婆子就总想他该报答自己,家里需要钱就去管他要,甚至两家应该财政相通。

而谢韩氏,她却一点都不想跟谢家有瓜葛,于是就出现这样的情景。可能生活就这样,本没有完全的对错。心境不同,时间不同,看法也不同。

冤家宜解

韩大钱想了想摇头道:“这我还真没听说。晚上我让女人去家里打听打听,就算有只怕也是后院的事儿。”喜妹忙道了谢。韩大钱为喜妹好,让她暂时先别织布,过几日他把韩知鱼哄好了再说,实则他怕喜妹太着急更容易让韩知鱼欺负。

第二日喜妹正跟孟婆子收拾东西,韩大钱打发人送信儿给她。他说韩知鱼说的不假,韩家确实有个远房姓李的表舅,晋中人,如今在各处做生意。据说县城最大的绸缎庄还是他和韩知鱼的亲舅舅合伙开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有那样一种弱病,虽说和谢重阳不是完全一样,倒也像了七八分。大夫说不出到底什么病,就是身体虚弱,时不时地出冷汗,发病的时候会身体冰冷心脏狂跳脑子迷糊。到后来厉害的时候可能会发狂,身体僵住,仿佛有虫子在脑子和五脏六腑里咬一样。他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有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神医帮他施针。到如今估计有六七年没发作过。韩大钱还说,要是按他们的说法,谢重阳因为一直没得到名医诊治,所以初始不过是身子虚弱,出冷汗,后来厉害起来就是迷糊,到如今应该是浑身刺痛的。

喜妹听得心痛如绞,他一直不跟人家说他到底病得如何,就连吴郎中每每也含糊其辞,看起来应该是他不想大家担心,求了郎中帮他隐瞒的。

如果韩知鱼真的认识这样的大夫,她又懊悔自己得罪他,以前谢重阳总劝她别那么坏脾气,遇到事情别冲动,可她一下子就把韩知鱼得罪了个彻底,这下又要求到人家。

她暗恨自己行事冲动,只为一时意气,结果到头来自己打了自己的嘴巴。现在去道歉,只怕韩知鱼根本不理睬她,如果再说一堆有的没的,自己更是自取其辱。她有点不知道怎么办,跟孟婆子说有点事儿便跑去找谢重阳。他正坐在一棵石榴树下看书,旁边一片萱草花圃,在阳光里开得热闹。

老谢头已经回家去,谢婆子在帮弟媳妇纳鞋底。喜妹问了好,便拉着谢重阳躲在角落说话。她支吾了半天,才把来意说明白。从前大家都是文明人,她很少见韩知鱼那样的,如今遇上除了针锋相对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办。

“小九哥,我得罪了人,那人很凶,脾气很坏。你说我该怎么道歉他才能原谅我?”

谢重阳诧异地看着她,这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要给人道歉,笑了笑,“你没错,也不欠他什么,不用给蛮横无理的人道歉。”喜妹一开口他就知道她说什么。搬过来那天他听张小厮说起过韩知鱼和喜妹吵架的事情,也明白喜妹手上那道伤痕的来历,怕她被人欺负,便让她不要再去招惹韩知鱼。

喜妹摇头,为难道:“要是我自己,我才不会再管他呢,可他认识一位名医,而且我还想去染布坊做点活儿,他如果不同意,他爹娘也不会管的。”

谢重阳捧起她受伤的那只手,柔声道:“喜妹,听我说,不要再委屈自己。干点活儿只是受累,招惹了那种人就是羞辱。”她这样的脾气受得了才怪。

喜妹见他竟不像从前那样劝自己忍让,渐渐地明了他的心思,跟他保证自己不去招惹坏人,但是真的很想去染坊干活儿。

谢重阳轻抚着她的掌心,劝慰道:“喜妹,别那么着急。遇到事情急也没用。你且等两日,事情自然就解决了。”然后给喜妹看他画的几个花样,有喜鹊登梅、葡萄蝙蝠、折枝花、缠枝莲、团花等。

喜妹看得爱不释手,让他先给收藏着,回头需要了她就来取。

喜妹又去找韩大钱,他不能透漏韩知鱼其实很想喜妹留下干活以便报复她,只让她别着急,他想办法。喜妹却觉得他为难,因为韩知鱼太骄纵,记仇。她便请他给韩知鱼传话,她来道歉。

谁知道韩知鱼得知她主动上门,更加拿乔,打发了那个跟他一样昂首挺胸,扬着下巴说话的小厮来说,不想听她道歉,让她别来烦他。

喜妹为难,只得先回家织布,虽然韩知鱼不许她上门找活儿干,不准她给韩家加工布匹,却没有让韩大钱拒绝她的布,所以她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韩知鱼则得意得很,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忤逆他,更没人敢当面说他坏话。他听到的都是恭维赞扬,突然被喜妹那么奚落,面子拉不下来,让她大大地吃了闭门羹,心里很是舒服。

晌午后,他躺在紫藤架下的摇椅上听小厮小白念书,另外一个小厮小黑拿着一封信匆匆跑进来,“少爷,病秧子要来拜见你呢。”

韩知鱼拧起眉头,摆了摆手,“不见。”

小黑小心翼翼地把信递上,“他说若少爷不见,还请看看信。”

韩知鱼瞪了他一眼,“你们猜他说啥?”

小黑不屑道:“能说啥,无非是来跟您套近乎,赚点便宜罢了。他家那么穷,他二叔二婶对他也苛刻,搞不好想跟着少爷混吃混喝呢!”

小白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合上书卷道:“少爷,我看未必,听说谢重阳虽然生着病,可为人颇有点骨气,只怕是因为他媳妇儿的事情。”

韩知鱼歪头想了想,“念!”

小黑左看右看,为难地挠了挠头。韩知鱼嗤了一声,“你不是说自己现在认得几个字吗?难不成那病秧子写封信你就看不懂?”

小白把信接了过去,看了两眼,念道:“表舅尊鉴,今……”

“停!”韩知鱼拍了拍脑门,“他到底要干嘛?他比我大两岁,还叫我表舅,以为我跟他二叔那么不要脸呢。”小黑立刻附和,蹲下去给他捶腿。

小白笑了笑,扫了两眼书信,解释道:“少爷,谢重阳是来道歉的。”虽然道歉,却不卑不亢,且又处处捏住韩家的要紧处,就算自家少爷还要计较,想必老爷夫人也不好跟后辈理论什么。

韩知鱼冷笑道:“他这会儿知道来道歉了,怕了吧。哼,告诉他,让他省省吧。”

小白劝了两句,让他还是算了,韩知鱼却执意如此。傍晚不到,老爷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让少爷不要跟乡邻一般见识,耍横闹事,谢家媳妇的事儿就到此为止,他已经让韩大钱安排她帮布庄做事,不许他再无理取闹,否则家法伺候。

韩知鱼气得一跃而起,“呀,他竟然敢跟我爹告状,他脑门缺一块吗?不知道我一点都不怕爹的吗?”

小黑立刻附和,把谢重阳骂了一气。小白冷静地劝了两句,被少爷加小黑围攻,只得闭嘴。少爷从小记吃不记打的个性,老爷夫人虽然宠着他,在家里称王称霸,可出了门,家族乡邻之间交往,还是要遵守规矩,哪一次少爷破坏了规矩不是外面风光回家来被收拾?可少爷总是记不住。

小黑撺掇道:“少爷,我们去吓唬那病秧子吧,他肯定怕鬼。”

小白觉得头大,沉默不语。

韩知鱼摆了摆手,“算了,他一个病秧子,娶了那么个凶婆娘,够可怜的了。你去跟韩大钱说,让那个女人明儿给我道歉,我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黑惊讶地看着他,“啊,少爷——”小白忙道:“少爷英明!”立刻去传话了。

喜妹没想到韩大钱这么厉害,能说动那个骄纵的七少爷,她一接到小厮传话,立刻收拾了下跟孟婆子打了招呼就去布庄。

到了布庄,伙计让她等一下,没一会小黑出来,傲慢地说他们少爷的意思只有一个,让喜妹给他做丫头,听他的吩咐,他就考虑让她在韩家布庄做点事情,还允许她织布,若他开心了自然也告诉她名医的去处。

喜妹自不信他会立刻说,但是能留下做工,跟去别处也差不多。她不假思索便答应,但她不想卖身,只受雇于人帮着布庄做事情,不管他家后院的事情,不伺候他穿衣睡觉。

韩知鱼撇撇嘴,略带嘲弄地瞄了她一眼,“你想伺候我穿衣睡觉,我还不乐意呢。”

喜妹气得眉心鼓鼓得疼,却有求于人,只能忍着。

韩知鱼背着手围着她踱了两圈,“还有两个条件。”

喜妹就知道他没那么好说话。

韩知鱼歪头瞅着她,“第一,不许叫我表舅,”哼了一声接着道:“敢叫一声,立刻打你出去。第二,先去染坊干点活看看,是不是真的能胜任。我听说你力气大得很。”他摆了摆手,让人把喜妹领到染坊去,恰好有几马车的坯布、染料等货运来,他指了指那一马车上满满的几小缸染料,平日都是一个强壮的男人抱下去,再给两人抬进去的。

他笑眯眯地指了指,“你不是力气大吗?你要是能自己搬完,就留下来。要是不行,对不住,本少爷可没闲钱养个废物。”

喜妹咬了咬牙,掂量了一下觉得尚能接受,便将合欢裙下摆打了个结。乡下干活的女人极少会穿拖地长裙,都是绑一条合欢裙,外面再系一条腰裙便算。

她搬起一小缸染料,小心翼翼地送去平日放染料的地方。虽然力气大,可平日不曾如此使过,况且缸虽然小,可装满了染料却实打实的沉。几个来回下来,她只觉得头有些晕。

咬着牙把十几个小缸都搬过去,旁边围着的男人都惊得张大了嘴,甚至有人上前给她帮忙。韩知鱼不爽,扬起黑亮的眉,哼道:“我说了把缸搬去那里吗?要搬去仓库,仓库!”

韩大钱陪着笑道:“少爷,明儿就要染布,搬在那里正好的。”

韩知鱼瞪了他一眼,黑亮的眸子里燃着火一样,“我是老板你是老板?”

韩大钱便不做声了。

韩知鱼指了指喜妹,“去,搬到仓库去。”

喜妹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要不是谢重阳,她几乎要一拳砸在他那张跟心肠一点不相称的脸上。等喜妹搬了两缸去仓库,再回来之后,实在没了力气,脚步虚浮地要晕过去。

她停下来。韩知鱼走到她身边,看她衣衫浸湿,一张小脸红彤彤的,软黄的头发亮晶晶的都是汗。他笑道:“怎么,认输啦?”

喜妹扬了扬眉,淡淡道,“我只是不想失手打碎了缸,到时候白给你干活儿还得陪你缸钱不划算。”

韩知鱼笑了笑,“快点,晌饭前搬过去,咱就开饭,然后下午再给你分派活儿。”

跟他费了几句嘴皮子,又喝了一大壶茶水,喜妹觉得力气恢复了一点,又搬了几缸,却觉得血气翻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去,将最后一缸搬进仓库。她压下胸腔里的不适,回头看着韩知鱼,如果他敢让她再搬出去,她就冲上去砸烂他的头。

韩知鱼看着她的目光有点沉,最终唇角撇了撇,“行,少爷服了你,果然有把子力气。能留在布庄干活儿。”

喜妹心下一松,“你的意思我能留下来?”

韩知鱼扬了扬眉,“怎的,难道我说话不好使?”

喜妹笑了笑,“就算行,少爷还是跟老爷打声招呼,免得到时候有人找茬。”

韩知鱼冷哼道:“他们敢!”

韩知鱼让韩大钱给喜妹安排个住处,就跟染布坊的几个婆子住一起,平日里让她在布庄帮着做点粗活,如果他有吩咐,就要做他的事情,工钱从他那里出。韩大钱跟喜妹说韩知鱼每个月给她六百钱,但是让她不许跟人说到底多少。

喜妹倒是没想到这蛮横的少爷能这样大方,那些干粗活的婆子一个月也就两三百钱。她向韩大钱道了谢,又说自己住在郁芳斋后面的小院里,不必搬过来,但是染坊忙的时候她夜里可以来当值。

喜妹盘算下,每个月除了给二婶二百钱,再买点纱线织布也够。她拿出一百钱来谢韩大钱,他反而沉下脸,道:“重阳家的,这可就见外了。我是觉得跟你投缘,把你当自己的妹子。”说什么不肯要她的钱。

喜妹笑道:“多谢大哥。”说起来她得管韩大钱叫叔或者表舅,可私下里就不能论,她也知道韩大钱对韩家挺反感。

韩大钱也笑。

喜妹又说等有时间去他家里拜访一下嫂子,以后一起住着,得多多帮衬才是。韩大钱说那是自然的。

作者有话要说:嗷嗷嗷,虽然手冻僵了,可是看到亲们这么给力撒花,俺好激动啊。拼命码好了,嘿嘿。谢谢若若和老虎给的长评,么么么么。

俺回头送分分去!

下面这个图是紫藤。紫藤大家常见的,公园到处都是。紫藤的花和刺槐差不多,一串串垂下来。但是紫藤是藤状攀爬的,更好看。

这个是刺槐花。刺槐现在城市也比较少,因为带刺,树荫小,而且容易生虫子,做绿化树木不够美观。

螳螂捕蝉

韩大钱让喜妹先休息一下过两日来染坊帮工,喜妹便在家专心织布。孟永良得空来小院看看,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一遍,见小院围墙完整结实,两扇实木门也并未松动才放了心。他又去刘家坐了坐,向他们道谢,请他们代为照顾母亲和妹子。刘家自然答应,别说是张家的托付,就算没有他们也就当是多了个可交的邻居,何况喜妹平日勤快,常帮着他们看看孩子做点活计。

饭后孟永良又关心了母亲和喜妹几句便要回去。孟婆子道:“大勇,这屋也够住的,为嘛不住家里头?”

孟永良笑道:“娘,东家那里没这规矩,这几天忙呢,过几天要家去收麦子。”孟婆子嘟囔了两句,也知道儿子的习惯,便让他早点回去吧。

四月的天长起来,空气里有着花木的清香,院子里窗外的小花圃里随意的种着些萱草、紫茉莉以及月季,这个时节月季开得正香,在夜风里幽幽如熏。

孟婆子看喜妹对着花圃发呆,以为她嫌这里窄,便道:“回头跟刘老板说一说,把这花圃平了,到时候干活也不妨事。”喜妹朝她笑了笑,说花圃挺好,心里想的却是白天去找二婶的事情。喜妹知道二婶家跟韩一短家关系很淡,她还是给珠儿买了一对镶银手镯去拜访二婶,试探着问问她能不能跟二叔问问韩一短和韩太太关于他们家亲戚治病的事情,打听一下那位神医现下在哪里。结果却被二婶一通抢白,嫌她不懂事要给家里添麻烦。

当时二婶冷冷地撇着嘴道:“我大娘那个人我还不知道?没有高于你要求十倍的好处,她会答应你?我们家如今也承望不了她一点情。”不但不提给自己帮忙,反而又神神秘秘地说了一通韩知鱼家钱多的烂在仓库里,韩一短不过是对外抠自己享受,那韩太太却是吃人不吐骨头渣的主儿,让她想办法拴住韩知鱼是正经。只要韩知鱼喜欢,金山银山也能得!

喜妹叹了口气,看起来事情只能一步步来。如果她学会了染布,攒了钱,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四处打探,到时候也有钱付神医的旅费和薪金。

两日后喜妹去韩记布庄的染坊做事,韩知鱼并未出现,喜妹巴不得这样。她力气大手脚勤快,从不偷懒耍滑,染坊的媳妇婆子都挺愿意跟她搭伙儿。只是那个领头的刘师傅对她不冷不热,既不得罪也不吩咐她做事情,但凡喜妹想靠近他,他便非常警觉。

喜妹问染坊的女人们,她们说刘师傅怕人偷学他的本事,韩老板想尽了办法要人偷偷地学刘师傅染布的技术,结果都无功而返。刘师傅知道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大家如今保持着那样的默契,一个干活儿一个给钱,互不干涉。

喜妹打听刘师傅是扬州来的,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日从不出来见人,躲在家里绣花。刘师傅跟其他染布大师傅一样,有门绝活,那就是能染出一种似雨过天青的蓝和云霞层叠的粉,韩一短给起了个名名字叫“云蒸霞蔚”。这种布每年大量卖去省府,再被各地的布商买去,很是走俏。染坊的学徒都卯足了劲想跟刘师傅学,可他不冷不热,对谁都好对谁又不亲,更别提那些想打他女儿主意的人。

喜妹每日除了帮婆子们浣纱漂布,也常常去前面帮人抬抬重的东西,例如染料、布匹。当然是在刘师傅看不见的时候,只要他见到她,便立刻恶声恶气地让她去做女人的活儿,对她比别个更加戒备。

如此转眼过了七八天,过几日是麦收农忙季节。喜妹又怕谢重阳会被接回家帮忙做家务,这日傍晚把活儿干完便匆匆赶去二婶家。

如今老谢头和谢婆子夫妻回家准备夏忙,只抽空来看看他。谢重阳性子和顺,为人温柔,能帮人写写信,算算账,那些下人都喜欢他,平日对他颇多照顾,加上喜妹时不时地给他们送点什么,自然个个对谢重阳份外和气。

屋里也没什么家什儿,不过一张八仙桌,四张椅子,再有两只笨重的木柜。西间炕头上一张陈旧小炕桌,上面摆放着基本破损又被仔细粘合的书卷。炕帮上糊着一层层的草纸和破布,已经被烟熏黑,只有稍离火道的地方新贴了几章白纸,上面画了枝寂寥的枯梅。

喜妹笑起来。谢重阳却被她笑得莫名其妙,随即又感觉到什么,视线落在那副画上,略有尴尬。她喜欢鲜艳灵俏的东西,喜欢满树红梅,喜鹊跳跃,她会笑他自比病梅没有勇气吗?他胡思乱想着,心绪有些乱。

喜妹不跟他聊没用的,让他念书给她听,她则帮他洗衣服。谢重阳拦不住,只得照做。她时不时地偷眼瞅他,他读书的时候很好看,侧脸线条温润优美,在树叶的细碎光影里风姿秀逸,看不出是个病人。

等他念完一卷,她已经洗好衣服,拧干了呼啦啦地搭在晾衣杆上。

“小九哥,你也别总呆在家里,平日去南头的学馆看看吧,我打听过了,社学先生姓张,人很和气,你读书那么好,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谢重阳合上书,盯着她看了一会,她总是想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在家里农忙累,她就让他来镇上,怕他憋在家里闷,又让他去社学。如果上苍真能显灵,他恳请能给他十年健康,让他可以像个正常男人那样照顾她,为她建一处挡风遮雨的港湾。

喜妹晾好了衣服,看他站在树下怔怔地看她,目光迷离,脸上布满了浓浓的忧伤。她一惊,这样的神色她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他在想什么?

她猛地朝他扑过去,故意夸张地喊道:“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又瘦了!”她张臂将他抱住,然后举了举,笑道:“哇,竟然沉了一点。”她力气大,在猪肉铺的时候就有意的锻炼自己掂重量的本领,虽然飞快地一抱,却也差不了多少。

谢重阳被她一作弄,回过神来,一副想要呵斥她又不舍得的样子,脸颊绯红有点哭笑不得。喜妹见他害羞起来,扑哧一笑,“小九哥,不只是你,我也胖了呢,你试试。”她抓着他的手去摸自己的腰。谢重阳心神激荡,张臂抱住她,脸颊贴在她鬓侧,“喜妹,你要多照顾自己。答应我。”

喜妹笑道:“当然,我要是不照顾好自己,怎么照顾你呢!”她方才抱了抱他,感觉他比以前沉了一点,心下欢喜。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同住的人送饭过来,喜妹便趁机告辞,又让谢重阳只要身体好的话就别闷在家里,去外面走走。谢重阳都答应了。

喜妹一气跑出小院,却在经过韩记布庄的时候被韩知鱼拦住。他黑着脸,抿着唇角,一张精致的面孔皱得让人不忍看。

“我雇了你,你倒是好,溜得比兔子快!”

喜妹笑着上前行了礼,“韩少爷,我在染坊做工,明儿轮我休息,夜里不必当值。”

韩知鱼哼了一声,“你是我雇的,自然听我的吩咐。走吧。”

喜妹心里觉得不好,拐弯抹角地问他作甚,他却不说扭头就走。喜妹看看他旁边两个小厮,思量了一下,为免麻烦还是算了。如果她跟着去,到时候只怕韩家的老板老板娘都要找她麻烦,说什么男女不便她一个乡下媳妇勾引他们儿子什么的。她只想在染坊老老实实干活,原本她给韩知鱼道歉是为了他说的什么神医,还能留在布庄干活赚钱学东西,对于做少爷的跟班她可一点都不稀罕。

韩知鱼回头怒视着她,喜妹笑了笑跟上去。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她麻利地一拐飞快躲了进去,然后不管后面韩知鱼怒吼,一路狂奔回了家。

翌日喜妹歇息不必去染坊,张了织机继续织那未完的布匹,织布的时候她跟孟婆子说话,两人说到孟永良的亲事。孟婆子托邱大奶奶给说了好几家闺女,可人家听说家里没新房子,孟永良还在外面给人做帮工,家里地也不是很多,便都没成。一来二去,孟婆子又当了心事儿。

喜妹劝她,“师父,你别急,那是她们没福气。要是知道大勇哥那么能干,到时候只怕她们抢破头呢。”

正说着,门外刘袁氏来叫喜妹,说韩少爷派人来传她。

喜妹虽然不想去,可毕竟受雇于人,只得收拾一下,把织机盖好匆忙出去了。外头来叫她的小厮傲慢地说少爷叫她,多了不肯说,领着她一路去了韩家。路上碰见韩大钱,喜妹想求他帮忙,却被小黑紧喊着进去。

“我跟少爷说过,我不进你们后院的。”

小黑傲慢冷笑,“你架子大,敢跟我们少爷讨价还价,你知不知道,昨儿你跑了,少爷拿我们几个撒气。”疾走了几步,拐了几个弯,便来到韩知鱼的书房院内,只见几个华服美婢在喂莲池中的锦鲤。

喜妹倒是没想到有人读书这么惬意的,美人环伺。

韩太太就这一个儿子,为了他把家里庶出的几个能干的哥哥都打发去外面做事。可韩知鱼一天到晚除了疯玩儿对生意、读书一点兴趣也无。如今韩太太又添了桩心事,这儿子跟别家少爷一般顽劣,却不像他们那般好色,甚至对女人根本没兴趣。她给安排了几个俊俏伶俐的丫头,他则嫌弃她们身上的脂粉气,要么就嫌她们莺莺燕燕地闹心。如今韩太太倒是想儿子就算不娶媳妇,也收个丫头,知道滋味了自然会乐此不疲,到时候抱孙子也容易些,所以才把漂亮的丫头一个个送进他书房去。

她还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儿子不喜欢女孩子,倒是对那些干净小厮颇有兴致,甚至特别喜欢县里那个比女人还标志的优伶,唬得她差点昏过去。为这事儿她没少操心,可标志丫头送了一拨又一拨,不是被他戏弄得要跳河就是伤心断肠的惹人生气。

原本她是瞧不上本县这些个人家的,总觉得儿子是独一无二的宝儿,模样生得人见人爱,自家家虽然外面看起来只是一般富贵人家,银库的钱却多得够吃几辈子都花布不空的。后来怕儿子真个迷恋男人,便想带他四处走走也见几家人家,看看能不能定门亲事。谁知道他却假意说给她找乐子,一转身溜得无影无踪。好在他不过是去舅舅家转了圈,也没听说去找那个小戏子,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小丫头来报,少爷前些日子发生口角的那个傻子媳妇去了书房。

韩太太一听,立刻让她详细说来。半月前儿子跟一个年轻的媳妇发生争执从马上摔下来,还陪了二叔家几两银子,这事儿她知道。后来又说那媳妇心灵手巧,力气大,要来布庄干活儿被儿子拦下,任她道歉也不理睬。倒是傻媳妇的男人读书懂礼,给老爷和儿子各去了一封信解释,那信写得句句切中要处,让人无法再计较什么。老爷亲自发了话让儿子不许再为难那媳妇,结果儿子还是耍弄她一番,之后又花钱雇她在染坊干活。一般来说她不会对那些低贱的人上心,但事关宝贝儿子,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掌握得一清二楚。

韩太太立刻带了丫头去外院儿子的书房,到门口的时候就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软黄,身形苗条的女人正里里外外地忙活。她的宝贝儿子叉着腰站在花台上不断地指挥,让那女人打扫这里那里,一边喊:“本少爷要是不发火,你们都打量我好说话,是我花钱雇你来的,以后每天都来给我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要是本少爷鞋底沾一点灰尘,就扣你工钱。”

那女孩子猛地扭头怒视他。韩太太便看见一张水灵润泽的脸,看起来——倒像是个孩子,一双黑亮的大眼里满是愤怒,像头小野兽般。

韩太太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笑了笑,低声吩咐随从的丫鬟婆子几句,转身回去,让她们不必告诉少爷她来过的事情。她儿子肯跟一个女人玩儿,生气捉弄,都代表他还是喜欢女人的,这就好,喜欢玩儿,就随他玩儿去,不过是阿猫阿狗一样的。

喜妹被折腾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息。她迎着阳光,迷了眼睛看着站在花台上的韩知鱼,说实话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健康活力,气魄英俊,可她就是一点好感都没。孙秀财,她一见就觉得好相处,有种朋友的感觉,孟永良也是善良助人,就算张六刀不打不相识,可这个韩知鱼着实让人头疼。

如果不是他认识那位什么神医,她才懒得伺候他。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少爷,我可以走了吗?我又累又饿,头晕眼花。”

韩知鱼出了口气,现下觉得舒服一些,想到大家都喜欢他,可她竟然敢扔下他,他就觉得她很让人讨厌。他跳下花台,哼道:“吃饭。”

一连几日,白天喜妹总是被韩知鱼喊去打扫书房、院子、修剪花枝、喂鱼、喂鸟、给他裱糊书画……都不能在染坊好好呆着干活更没什么时间去看谢重阳,而她为了发泄怨气,人不知鬼不觉的时候将韩知鱼用石子打下一次荷池,用墨汁在他背上画过螃蟹……她做的周密,他没有证据,只能气得叫嚣说扣工钱。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元旦快乐!

今日阳光好好,大家可以出去**啦,哈哈,俺也要去,更完就不回家鸟。希望明儿还能更上,么么亲们,祝愿大家新的一年给力,新的一年如意,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染坊风波

转眼麦收季节,韩记布庄除了固定的长工,短期帮工都要回家麦收,这是当初说好的,所以喜妹也不例外,这日她打扫好了院子,便跟韩知鱼提。

韩知鱼气呼呼地看着她,“不行,你走了,我的院子怎么办?这么多鸟鱼的,你想饿死它们?”

喜妹撇撇嘴,不吱声,没她的时候,它们不是也没死。

韩知鱼以扣工钱威胁,喜妹说随便,转身就要走。韩知鱼火了,蹭得拦住她,“你这女人怎么那么讨人厌,你不懂规矩吗?拿人钱,听人话。”

喜妹皱起了眉头,恼怒地瞪他,“我没卖身给你家。”

韩知鱼立刻大怒,吩咐自己小厮,“关门,我看她能逃走。”有人不听他的话,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这个讨厌的女人,他一定让她好看!

喜妹也生气了,这几天为了哄这大少爷开心,她不能去染坊,连去看谢重阳的时间也被他霸占着,如今要回家忙麦收,他竟然这么霸道不讲理,果然是大少爷都这么无理取闹?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她火了,身子灵巧地绕到门口,把来拦她的一个小厮一把推开,灵巧地一跃踩着假山爬上墙,拽着垂下的一根木香藤跳了出去。

韩知鱼气得怒吼一声,整个韩家都听得清清楚楚。喜妹不理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顾自大摇大摆走了。别以为她不知道韩知鱼那点心思,以为有神医的消息就能要挟她做牛做马?要是她处处都哄着他,他倒越发得寸进尺,她穿越来是为了给他当奶妈保姆?真是笑话!

临回家的时候,喜妹又带了点心糖果去拜访二婶,让她一定帮忙看住谢重阳,并且多多照顾他一些。二婶每月拿她的钱,自然应着,况且谢重阳吃的都是谢家送来的,韩家不过是提供个睡觉的地方,她白赚那钱,自然巴不得谢重阳不走,还把二叔的一些书送给他看,甚至允诺介绍韩一短家那位西席给他认识。谢重阳这些日子除了喜妹陪着出去,自己也常散步去学馆看看,跟张先生谈经论道。

喜妹去看了谢重阳,他脸色不错,心情也好,正在帮她描一副宝相花的样子。

谢重阳似是知道喜妹来告别回家麦收,送给她一样东西。喜妹看是一件新做的帏帽,面料是她自己织布试染的蓝色包袱皮,上一次给他拎骨头汤用过的,后来他没还她,她也没要。

“小九哥,你不要回家帮忙吗?”她明知故问,一边帮他把院子里那株石榴树挡路的枝杈修掉,免得总是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刮到头发。

谢重阳知道她的意思,却也不拆穿她,“爹娘说如今没钱给我治病,也不能再让我干活受累,一定要我待在二婶这里。”

喜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枝杈,绿叶轻拂在她的脸侧,她笑眯眯地道:“小九哥,我早点回来陪你。”

谢重阳心下一热,却笑道:“不用急,你注意休息,别累坏身子。”想起听苍头和小厮说喜妹是跟韩少爷纠缠才进了染坊的,那天搬了好几缸染料,累得她不轻,他心疼却也没多说什么。她总是要独自面对一切风雨,他除了拖累她,确实给不了她什么。现下他能够给她的,就是安心,他会努力好好活着,不让她为他担心受怕。

“我每天起床,吃早饭,散步读书,去学馆,吃饭,看书,休息……我保证,不会再让自己犯病。”他给她想要的保证。果然喜妹笑起来,放了心。

看他温柔浅笑的样子,她忍不住张臂抱住他,等他也张开手臂回应她,她才心满意足地将脸贴在他的肩上。

“喜妹,如果韩少爷难伺候,就跟韩老爷说。赚钱的话哪里都能去,不要太委屈自己。”他揽着她柔软的身子,呼吸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每次来看他,她总是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索,洗净染坊那股浓烈气息,结果就留下淡淡独特的香气。

喜妹用力地点头。

农家一年两茬庄稼,每一次好人都要脱层皮。喜妹帮孟家干两天,去谢家帮一天,等大家都打了场又忙着种棒子。日头火辣辣的总不下雨,棒子便种不下去,大家一起修水沟担水种地。

忙得差不多的时候,韩家打发了个小厮来叫喜妹回去帮忙,说布庄接了一票货,染坊急缺人手。喜妹看看家里也差不多,便跟孟婆子商量她先回镇上。

榆树村离黄花镇不到十里地,她挑着担子,装些新鲜的蔬菜鸡蛋等,回去送给刘家一半自己留一半。她照例先去探望谢重阳,他如今除了读书,还帮着附近人家看看孩子,每天花一个时辰给他们讲故事。大家也好些吃食感谢他,喜妹觉得挺好,这样他不会寂寞。

喜妹还给社学张先生送了礼物,他说谢重阳文章做得好,当务之急就是调理身体,希望来年那几个月的考试他能坚持下来。喜妹希望韩知鱼那里能早点得到神医的消息,可惜后来他一直不提。她私下里问过吴郎中,他却没听说过,不过他从未离开过本县,没听说也正常。喜妹从韩大钱那里知道韩知鱼没骗人,也明白他没那么好相与,只能慢慢地等,寻找一个能让他如实相告的契机。

麦收回来的几天,因为染坊很忙,喜妹除了去看谢重阳便是做工,晚上在家专心织布一直没去韩知鱼那里,而他也没打发小厮来喊她,她便觉得他没空管她。

这日喜妹给谢重阳送了汤,看着他喝完,又一边洗衣服陪他读书,天色晚下来才告辞回家。孟婆子还没回来,孟永良也在家忙着春种,小院只有她一人。她推门进屋点灯,火光亮起的一瞬间,吓得她手一抖,油灯哗得朝黑影里一人砸去,她则顺势抄起灶台旁边的笤帚就抡过去。

“狠毒的女人,是我!”

韩知鱼被油灯砸中,额角突突得疼,忙一把抓住喜妹抡过去的笤帚。喜妹愣了下,“韩少爷,你鬼鬼祟祟干嘛?我家又没有宝贝。”再说这大晚上的,要是让人知道,还不定得造什么谣呢。

韩知鱼尴尬无比,这些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无聊,以往好玩儿的事情都兴致缺缺,书房谁来打扫就看谁不顺眼。经过小白一番推测,觉得他是想欺负喜妹,因为一直没有获得最终胜利心有不甘。他想了想就让韩大钱打发人叫她回来,说染坊很忙。谁知道她一回来就在染坊忙活,根本没想起他来,甚至连之前打扫书房的习惯也没了。

里里外外谁不对他恭恭敬敬,百依百顺的,她竟然敢这样蔑视他!他立时很生气,恨不得去骂她一顿,又觉得这样很没面子,便一直忍着,后来忍不下去便偷偷翻墙来她家想吓唬她,让她也知道他没那么好惹。只是没想到她虽然害怕,可越害怕胆子越大,竟然拿油灯砸他!

真是——岂有此理!

“我让你回来,是帮我打扫书房,前几天干得要死,到处都是沙子,这两天又下雨长毛了,难道要我自己打扫不成?”他哼了一声,借着昏暗的光线撞出门去,站在院子里。

小院里一片紫茉莉开得香气馥郁,沁人心脾,让他心情好了一点点。

喜妹无奈苦笑,“韩少爷,染坊活多人少,你的书房一个小丫头就能打扫,你一定憋着什么坏呢吧。”

韩知鱼冷冷道:“你才坏透了。本少爷做什么都光明正大,你折断我的墨送给你男人,我都没拆穿你呢。”

喜妹脸一热,反驳道:“才不是我折断的,那墨不结实,你该怪制墨的才对。”那日喜妹帮他收拾书桌,因为韩知鱼刚刚发过脾气,书卷、纸张、墨块之类的散乱一桌子。她收拾书房的时候,他在一旁张牙舞爪地教训她,她心里窝火手上力气稍微大了点,不小心弄断了一块上等桐烟墨。韩知鱼的习惯是破损的东西就丢掉,她觉得可惜,自己舍不得用就将那块断了的墨送给谢重阳。以往她觉得韩知鱼浪费太多,便将他丢掉的尚可用的拿回家,留着写字描花样。一开始跟他汇报过,他嫌她啰嗦,说什么破烂事儿都烦他。没想到今儿他竟然提这个,真不知道是小气还是什么的。

她摸索着把油灯拿起来,发现摔扁了一点,里面的桐籽油已经漏光,不禁有些心疼。等点起灯来,韩知鱼进来扫了一眼,发现除了架织布机,一张桌子,屋里没什么家具,便道:“以后你住我家吧。”

喜妹没理睬他的话,把灯罩好然后又出门站在廊下问道:“韩少爷自己来的?太太知道吗?韩少爷不知道这么黑漆漆闯进别人家不但不礼貌,还要惹人闲话吗?”

韩知鱼把黑白两小厮打发去抓蛐蛐,他趁机溜过来,见到她之后自己又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见她,正犹豫着要吓唬她还是说啥的时候就被她砸了,又遭她一通抢白很没面子,便哼了句,“惹人闲话也是本少爷吃亏。本少爷无聊随便走走,来警告你以后别妄想偷懒,染坊的事情要做,书房的活儿也不能落下。”说完背着手就往外走,脚步匆匆。

喜妹连忙送他出了门,然后关门歇息。

出了门,小黑飞快贴上来,问他是不是要回去。韩知鱼觉得很无聊,原本斗鸡走狗,玩蛐蛐、骑马、掷骰子很有意思,这会儿统统没了兴致。

“回去读书吧。”他扔下一句,大步就走。

小黑苦着脸一副见鬼的样子,小白在他头上摸了摸,笑着跟上去。

此后喜妹每日天不亮就要去韩家,先帮韩知鱼打扫书房、院子。韩知鱼吩咐不许人家帮忙,洒扫、归置基本都是她自己的活儿。最近他似乎格外热爱读书,头天夜里兴致高昂地把书房翻腾得乱七八糟。整理好书房,喜妹要去染坊帮忙,因为要吃饭、拿钱,她不好意思比别少人做。如此算下来,韩知鱼给的工钱原本多,可折腾了一个来回,竟是少了一截。

喜妹也不计较,原本她就是临时帮工,能够按时发工钱已经不错,听说很多人还会被韩一短以布顶薪呢。加上这个农忙季节,谢重阳一直呆在镇上不用做工,平日读书习字,给小孩子讲讲书,不但心情好,气色也好了很多。她心怀感激,也不跟韩知鱼计较他故意捣乱工钱比付出少之类的,每日做得开开心心。

因为前几天贪凉喝了凉水,结果这日小日子来的时候肚子疼得厉害,干活儿没那么精神。几个要好的婆子让她暂时歇歇,她们帮她干活儿,她却不好意思。

前头男人那里短了人,来人叫她去帮帮忙,一起抬缸。喜妹二话没说就去了,来来回回地抬沉重的缸,出来的时候慢了两步,恰好被刘师傅看见。

他阴沉着脸,背着手,冷冷地盯着她,一脸审视。喜妹低了低头就要绕过去。刘师傅哼道:“谢家的。”

喜妹忙站定,等着他吩咐。

刘师傅严肃地道:“我说没说过,不是染房的人,不要随便踏进这间屋子?你在里面干什么?”

喜妹摇摇头,“我帮陈大哥抬了缸,又排了排就出来了。”

那边大陈看到立刻跑过来,“刘师傅,灰蛋子今天不舒服,短了人,我想谢家媳妇力气大,就让她来帮帮忙。”

刘师傅厉声道:“你闭嘴,一边干活去。”然后对喜妹道:“谢家的,做事儿要凭良心,别人家给几个银豆子就不知道姓什么。做人凭得是力气本分,不是靠歪门邪道。我知道你男人病着,也不难为你,你就老实在后面呆着吧。”说着转身就走。

喜妹愣了一下,忍着小腹绞缠的痛意一把拉住刘师傅,“刘师傅,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叫歪门邪道?照你这么说,我拿了东家的钱,给东家干活儿就是歪门邪道?那你呢?”

刘师傅被喜妹拉着迈不动步子,顿时愤怒得老脸通红,“你,你干啥拉拉扯扯地,我可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别以为用个美人计我就会把方子拿出来。”

喜妹闻言,立刻把手松开,她没想到刘师傅会这样说,顿时觉得受了侮辱,“你不就会染布,有必要惊弓之鸟一样以为天底下都是要图谋你方子的人?虽然我很想学染布,可我没你想的那么阴险下贱,为了一张破方子那么龌龊。你小心天天胡思乱想,哪天疯了都不知道。”

说完她甩手便走回后院干活儿去。

染坊人看着她和刘师傅争执,都吓得够呛。每一个东家都想图谋师傅的秘方可是公开的秘密,而每一个师傅必然小心翼翼谨慎收藏,这也是不争事实。染坊很多人也被韩一短授意过要想办法得刘师傅的方子,谁得了以后谁就是师傅,还能再去别地开一家染坊。可惜谁也没成功。

看他们这么一闹,也有人觉得喜妹是被派来偷师的,一时间气氛有点紧张。

喜妹却不管,虽然她是想来学点东西,可在她的眼里,染布没那么神秘,她不过是想知道常用色的染料搭配份量,以及添加剂的种类和比例,知道了这些她就能掌握这些染料的规律,随意调配颜色,而不用自己试验摸索,浪费大量的染剂。她没有那么多钱来浪费,所以才想学一学。

她肚子疼得厉害,在后院歇了歇也不见好,只能忍着熬时间,等过两个时辰便能平缓一点。浣洗管事孙婆子给她冲了两杯红糖水,让她喝下去躺一下,活儿她们几个帮她做着。

喜妹迷迷糊糊得听人喊她,睁眼看孙婆子和一个衣饰精致的俊俏丫头。她忙挣扎坐起来,“婶子,这位姐姐有事儿吗?”

孙婆子忙扶她,“喜妹,大太太找你呢。”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喜妹还真会染布,哈哈,不过用的是现在的油墨等染料,古代的天然染料没那么好用,需要一些媒介添加,还要计算比例,不像现代的那么现成的,用染料三原色什么的配比。

再给大家看一图片,紫茉莉。

紫茉莉在红楼梦里有,可以用来做粉,很细腻。小的时候我们还弄过,碾碎了拿里面的沫沫染自己的小白鞋。嘿嘿。记得小学有两年特别流行那种白球鞋。用粉笔、滑石之类的擦,否则会变黄。

紫茉莉晚饭时候开发,很香的,就像桂花的感觉,幽幽的香气。花色有好几种,不是我国的土花。应该是郑和时候带进来的。

柔弱一回

喜妹愣了下,“找我?”然后又忙起来让孙婆子帮她看看,衣服是不是很脏,要不要换之类的。她知道韩太太是韩家的实际掌权人,虽然韩一短妻妾成群,子女成堆,可这位韩太太却把持着家里的大权,要是她不喜欢自己,说打打发就打发了。

孙婆子忙安慰她说很好,又陪着笑对那丫头道:“云姑娘,喜妹今天小日子,肚子痛。您多多担待,在太太面前多多照顾着点。回头您来,请您喝茶。”

那个叫彩云的俏丫头扬眉道:“孙大娘,你的茶我也不敢喝。以后三房的衣服浆洗慢点就成。”染坊后院因为要清洗布匹,所以韩家的浆洗也分派在这里。

孙婆子点头笑道:“那是,云姑娘的话我们肯定要听的。回头您要是扯什么包袱皮的尽管过来,我们这里绫罗绸缎地管不着,那一点子还是有的。”

彩云笑了笑,领着喜妹走了。

喜妹休息了一下,暂时能忍得住那股疼痛。路上她问彩云太太找自己做什么,她只不说,一路拉着脸走得飞快。最后在一处角门停下,彩云冷冷地看着喜妹,“我们太太不喜欢人家忤逆她。可她也不喜欢人家贪心,更憎恨忘恩负义。”

喜妹忙谢了。又想这些关自己什么事儿?

喜妹跟着彩云进去正屋,自有小丫头打起紫竹帘子,房内熏着什么清凉的香,淡淡若无,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风在屋里悠悠回旋,纱幔遮掩处,甚是清凉。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非常清晰,让她下意识也放慢放轻了步子。进屋往右转,绕过一落地花罩,便是一条小过道,将偌大的屋子分成前后两片。左边一扇槅门,一小丫头打起珠帘,跟彩云笑了笑,让她们进去。

喜妹绕得有点迷糊,虽然是后面隔出来的,却甚是宽阔,里面纱幔低垂,珍玩玉器,精致富丽,只看了一眼便有些眼花缭乱。

喜妹见正中榻上一个面色端庄衣饰华美的妇人,便猜是韩太太,跟着彩云便上前汇报。她便上前施礼,并不磕头。

韩太太端坐上方,见喜妹有些别扭的行了礼,不禁扯了扯嘴角,勾画精致的眉梢挑起一丝冷肃来。随即又笑,神情瞬间柔和起来,“彩云,让谢家媳妇坐。”

原本喜妹称呼她一声婶子即可,可因为谢家二叔娶了韩二家的姑娘,谢家凭空就比韩家又矮了一辈分,再加上一个大富之家,一个贫穷人家,两家平日也没什么来往。

自从韩太太看出儿子对喜妹有点好感,她便立刻着人里里外外将她打听了仔细,如今,只怕喜妹不知道的事情,韩太太也了如指掌。

喜妹见她不说话,便不开口,静静地坐着等她说话。自己来本就是奇怪的,也就不怕冷场尴尬。

韩太太笑道:“我听说你家重阳如今也住在这里。”

喜妹忙道:“在二叔家。”

韩太太点了点头,“你在我们家做了一阵子了,我向来忙,不管事儿,今儿听丫头们说刘师傅跟人吵架,才问了两句。不曾想竟然是一家人。那边要是住着不惬意,尽管开口。来家里住就是要便宜随性,要是不舒服,那还不如自己家去。重阳家的说是吧。”

喜妹应了一声,“多谢太太关心,我们当家的在二叔家住的还成,得二婶他们照顾。”

韩太太笑起来,让彩云端果盘来,又叫喜妹别紧张,不过是亲戚们闲聊聊。她如此说,喜妹却更加忐忑,不知道所为何事。

喜妹因为肚子痛,不敢再吃生冷的瓜果,韩太太以为她不好意思,劝了两句,她只得吃了一小片香瓜。

韩太太看她脸色憔悴,可能干活累的,头发软黄也不可能拿上好的头油养,身量纤细,看起来没有实际年龄那么大,气质……她笑了笑,虽然说喜妹只是个乡下丫头,可韩太太还是要承认,这丫头有那么点独特的气质,安静的时候像朵玫瑰花,动起来风风火火利利索索的,倒是也灵动得很。

她虽然嫁了人,但是没圆房,而且如今已经合离。这丫头出于感恩,还是常常照顾谢重阳,甚至为了他搬来镇上,来到韩家做工赚钱,把大半辛苦钱塞给那个贪婪的二婶。

韩太太一点点地审视思量。

如今夫妻合离,女人再嫁也是常有的事儿,特别在乡下,很多娶不起媳妇的穷汉子,有个女人就不错,哪里能挑三拣四?虽然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还没循例,可既然能纳丫头、戏子、□的做妾,收一个没圆房的合离女人也没什么出格的。

只要她能让儿子喜欢,生个一儿半女,儿子得了女人的滋味,想必也不会长久的眷恋她,到时候娶妻纳妾,都由着他。

韩太太打着上好的主意,笑得越发和气,又问喜妹谢重阳到底是什么病,治起来麻烦不麻烦,要是有能帮忙的尽管开口。

喜妹都老老实实地说了,又客气地道了谢。

聊了一些不相干的,韩太太才道:“我听说,你们年前已经合离了?”

喜妹笑了笑,“是的,可那不作数。他不过是因为生着病闹脾气,我怎么可能真答应他。”

韩太太点头赞许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儿家,我就喜欢这样的人,虽是女人,可比有些臭男人要有血性。”她吩咐彩云,“去拿十两银子给重阳家的,让她先请大夫看看。”

喜妹忙起身道:“太太,这可不敢要。钱的事情,已经多多麻烦了。韩少爷仁慈,让我在染坊做事情,一个月有六百钱,给得很多了。太太和少爷都是好人,如果说帮忙,喜妹想请夫人能不能代为打听一下那位神医。”

韩太太诧异地看向她,“什么神医?”

喜妹心下一咯噔,难道韩知鱼骗她?

喜妹道:“韩少爷说贵府有一位表舅老爷也得过那样的病,多亏了一位名医相救,施针救治,如今已有四五年没犯过。”

韩太太面沉如水,心头念头转得飞快,半晌,她摇头道:“胡话,我娘家的兄弟个个身体康健,哪里有个得病的?知鱼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就会说些哄人的话。你莫要信他。你放心我们肯定帮你打听着,如果有名医的消息,自然尽力请他来的。”

喜妹忙道谢,心下又觉得不对劲,韩太太是什么人,怎么会帮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猫腻,要说是隔着二婶的关系,她才不信!

这位韩太太对她丈夫的其他儿子都没有人情味,难道会对叔伯家姑爷家的侄子讲人情?

如此想着,她便寻了个空隙,赶紧告辞。

韩太太却起身下来,亲热地携了她的手,笑道:“这也算认了亲了,怎么能让你空手去了,留下吃了饭,歇息一下再走。”又吩咐丫头,“去跟染坊说,以后她就不过去了。留在我们院里。”

喜妹忙婉拒道:“太太,使不得。我靠着那个做活赚钱的,不能辞掉。”

彩云瞪了她一眼,斥道:“太太留下你,是你的福分,在屋里伺候,不比外面轻省,自然不会少你一个铜子。”

韩太太看了彩云一眼,抿唇笑道:“你这丫头也越来越没规矩,重阳媳妇是我们亲戚,怎么能跟你们一样?她是客人,就在此处住着。你们那少爷顽劣得很,就算他老子都管不得,既然他有点怕重阳家的,不如就留下给我们做个女先生,专门打他板子倒好。”

几个丫头掩口笑起来。

喜妹却越发摸不着头脑,还有人找凶女人打自己儿子的?她倍感诧异,便越发要拒绝。

韩太太脸色闪过一丝不耐,垂了垂眼,却又笑道:“你年轻,不知道做娘的心思。儿子是第一要紧的,那是祖宗的香火,他若不好了,我们都跟着没好日子过。你也算认识他了,顽劣不堪,可有一点大家子弟的样子?我留下你,自然不是要使唤你,更没存什么坏心思。”她笑微微地看着喜妹脸色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笑了笑又道:“若是你能管得我那儿子不四处撒野惹麻烦,好好呆在家里,看看书,来年去考个秀才回来,就算不读书,也能呆在家里,那我们真的要全家摆大宴谢你的。”

喜妹疑惑,那韩知鱼有这么麻烦吗?看起来不过是个长大了却硬要装孩子,以为自己没长大的男孩子罢了。

见她脸色缓和下来,韩太太又道:“你放心,你只管这个,要打你就打,我们绝对不管,每月从我这额外给你二两。你家重阳,我们会好好帮你照顾着,请他来家里住吧,王先生学识渊博,虽不是多了不起,可跟重阳那孩子切磋切磋也足够。待他身子调理得好了,来年说不得一起去考个秀才呢。”

喜妹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愣愣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承。她觉得是座翻不过的坎儿,可为什么,在这一刻就那么容易?看着韩太太那温和完美的笑容,她突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心底里顿时生出一丝冷意。

虽然她不知道韩太太的目的,可起码要有自知之明,自己有什么好的,为何偏偏被选中?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不劳而获,其心可罪。再说如果让谢重阳来住在韩家,跟她一起,让她约束韩知鱼,换他跟韩家王先生读书,到时候如果有点什么事情,他们肯定被韩家瞧不起。那让谢重阳置于何境地?他肯定不肯的。韩知鱼那么骄纵野蛮,肯定不服管,到时候把对她的怨恨撒在谢重阳头上,那她可要悔死了。

她脊背生寒,忙又找了理由推辞死活不肯接受。

韩太太心中恼怒起来,却极力压抑着,她意识到自己小看了喜妹,只将她当做一个为了丈夫会隐忍辛苦的女人,如今才发现她的心思很深沉。

韩太太立刻笑起来,瞬间已经改变了主意,“看来我们知鱼是没这个福气。只是我见他平日里对你倒是还客气些,甚至有点害怕你会揍他的样子,”她又笑起来,“所以,你也别客气,再见他多加呵斥些。他若不服,就说是我的意思,他自不敢对你如何。”

喜妹道:“如果是这样,太太放心,我自然会想办法劝少爷向上的。其实我倒觉得少爷没有太太说的那么坏,他不过是贪玩,家境优渥的男人成长得会慢一点。”

韩太太目光愈发深邃,笑得更加亲切,要人去喊韩知鱼回来,请喜妹在家吃饭。喜妹却不肯,她肚子疼得厉害,这番一直死忍,方才吃了块小香瓜,因为是冰镇过的,越发难熬。

她便说自己肚子有些不舒服,再三请辞便回去了。

韩太太让小丫头送送喜妹,自己站在院中海棠树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目光阴沉,转身对彩云道:“告诉秦三,让人去县里盯着花玉楼,只要少爷没了那心思,立刻把那个什么小粉蝶给我弄走。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名字。”

彩云心底颤了颤,忙应了快步出去亲自传话。

喜妹去跟孙婆子招呼了一声,独自往家去,她没想到从不肚子痛的她也会疼得这般要命。她每每都从后面的小巷子里绕路,悠长深邃的一条巷子,怎么看都不到头。她浑身无力,冷汗直流,方才在韩太太那里强撑着,加上太紧张,如今便越发厉害。

“喂,我不是说让你回家之前先去书房的吗?你这女人怎么这么讨厌!”耳边传来韩知鱼不耐的声音。

喜妹定睛一看,韩知鱼不知道啥时候跟两个小厮堵着她的路,一脸的嚣张霸道。

她张了张嘴,让他别来烦她,扶着墙继续走。

韩知鱼却很生气,他特意嘱咐她今天要先去他那里然后再回家的,没想到他匆忙赶回来,她竟然没来。

“你不要烦人了,你才讨厌。”喜妹皱紧了眉头,用力地闭了闭眼。

韩知鱼只以为她表达讨厌他的意思,愤怒道:“我烦人?我讨厌?你——你!”他猛得一把夺过旁边小厮怀里的鼓鼓囊囊的包袱,用力摔在喜妹怀里。

喜妹下意识接住,还没来得及看,韩知鱼便气呼呼地转身跑开,小白忙追上去。小黑心里有气,错身而过的时候狠狠地撞了喜妹一下。若在平时,喜妹说不得要用力将他撞翻,今日却没力气,眼前一阵发晕,倒在墙上滑落在地,手里的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

跑开的韩知鱼听得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见喜妹竟然昏倒在地,吓了一跳忙又跑回去,“小黑,,怎么回事?”

小黑摇了摇头,“不知道啊。”

韩知鱼又问小白,他看了小黑一眼也摇头。

韩知鱼四下看了看,傍晚时分,巷子里阳光斜射,昏黄燥热,知了声声嘶鸣,树影斑驳细碎。小黑道:“我把她送回去吧。”说着弯腰就要扶喜妹。

韩知鱼忙喊道:“放下。”随即又尴尬地道:“本少爷听人说,昏倒了不能随便动,可能会让她真的死掉。”

旁边小白慢条斯理道:“少爷,那是老人,她是年轻媳妇,不怕的。”

韩知鱼又道:“你也说她是媳妇。你是男人,能随便碰吗?”

小黑急了,开始后悔自己给她撞晕,看了小白一眼,“怎么办?我去叫人来帮忙吧。”

小白慢吞吞道:“等她。”

韩知鱼瞪了他俩一眼,“滚开。”巷子深深的加上闷热没有什么人,要去刘家还得转个大弯,让她这么躺在地上……他略一犹豫便俯身将喜妹抱起来,她的身子软软的,让他甚是奇怪那一大把子力气是哪里来的。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无血色的唇,猝不及防,他的心蓦地被什么揪扯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他有点害怕,自己是不是也要昏倒了,心跳加速,热血倒灌。

小黑见他家少爷抱着喜妹,惊慌地看了一眼小白,“少爷的名声。”

小白淡淡道:“那东西是啥?我们少爷有吗?”

韩知鱼听他们啰嗦,怒吼一声,“滚!”好在孟婆子没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人,他只要把她送回去就好,转首对小白道:“去前面叫个女人来帮忙。”

小白忙转弯去刘家大院。

夹枪带棒

韩知鱼没想到喜妹家会有人。谢重阳和孟永良站在门内惊讶地看着他,他便觉得手上原本很轻的女人立刻重逾万斤,几乎要折断他的手臂,特别是那两人用一种惊讶甚至觉得被冒犯的目光看他,让他莫名有种怒气在胸臆间蔓延。

日头没下去,晚霞漫天,地热余温烘烤韩知鱼的脸,越发面如桃花。

谢重阳在见到韩知鱼之后微微一愣随即看到昏睡的喜妹,他既惊且疼,生怕她这样充满活力的人要被怎么虐待才会昏倒。他甚至忘了跟韩知鱼致谢更没问缘由,伸手就去抱喜妹。

韩知鱼脱口道:“你抱得动她吗?”

谢重阳眉心一跳,不等他接话,孟永良关切道:“是中暑了吧,门楼风大凉爽,快放这里吧。”院子狭窄,屋里不怎么通风,反而此处幽凉。韩知鱼见门楼里放着张简陋的木床,上面堆着针线笸箩等小杂物,犹豫了下,便将喜妹放下。

谢重阳忙俯身揽着喜妹的颈将她的头抬高,看了看她如今倒是沉睡,呼吸绵长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寻思她定是平日过度劳累便没有弄醒她。孟永良忙去拿了枕头褥单过来,又拎了板凳请韩知鱼坐,然后去厨房做饭。韩知鱼却抱了胳膊扬眉躲开不肯坐,只歪了头去看喜妹。

小黑站在门外,一脸地愤愤不平。

韩知鱼忍不住心头的那股莫名怒气,不知道为何,却又憋不住想发泄,看谢重阳正拿细软的手巾仔细帮她擦脸和脖颈,不禁讥讽道:“喂,你不是跟她合离了吗?”

谢重阳动作一滞,笑了笑,没接话。这时候对方显然是含着怒气找碴来的,他说什么都会被讥讽,不如不开口。

韩知鱼见他不回自己的话,怒气越发张扬,刚要说话,外面小白已经请了刘袁氏来。谢重阳忙起身道谢,又让刘袁氏看了看。她也说是操劳过度,让喜妹睡一觉就好,又说她熬的排骨粥,等会儿送两碗过来给喜妹补补然后便回去了。

小白立刻扯了扯少爷的袖子,小声道:“少爷,我们还有要紧事儿呢。不能耽误时间了。”再留下去,不知道少爷要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没分寸的事情来。

谢重阳这才想起什么,起身忙给韩知鱼再三道谢,心中暗暗自责自己竟然会突然没了礼数。

韩知鱼只得顺势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谢重阳看喜妹如今像是睡得舒服,却还不放心,自己去请吴郎中给她瞧了瞧,得知是癸水期间受凉所致,只要好好注意不会有什么问题。谢重阳又问明白不会落下什么病根,更不会管着下次也这样才真的放了心,送走吴郎中又去架起他和喜妹自己垒的小火炉,熬一吊罐大枣玉米红豆汤给她喝。这味汤是喜妹常给他熬的,玉米红豆每天都会泡一盅。

等粥熬开的时候,谢重阳一直守着她,想起韩知鱼一副替喜妹打抱不平的样子,笑了笑。

喜妹睁开眼,便看到他似无奈又自怜自伤的笑。她抓住他的手,关切道:“小九哥,你怎么在这里?我刚才晕倒了,是韩少爷送我回来的?”

谢重阳点了点头。

刘袁氏打发小伙计送来排骨糯米粥,孟永良拿自己家的大碗倒下来。喜妹没想到他们两个都在。孟永良说母亲不放心她一个人,让他来看看明儿一早回去,过两日母亲就回来。谢重阳因为喜妹喜欢吃冷食怕烫,便先放在凉水里镇过,等到温热不烫的时候给她吃。

“小九哥,你上次帮我描的花样我现在正织着呢,有个地方不太对劲,帮我改改吧。”喜妹下了地要去织布。

谢重阳原本就是为这个来的,他应喜妹要求,画一些跟韩家不同的花样,让她先试织一下,成功了就换彩线。他也是第一次给人描花样,上机之后一定要调整过,原本约好五天后织完这匹粗布再换的,没想到喜妹前天就开始了,所以他今儿来看看,给她修一下图样。

他没想到会碰上韩知鱼,更没料到韩知鱼会抱着喜妹回来。喜妹身体一直很好,今天突然晕倒,让他既担心又心疼,想她是操劳过度还可能被跋扈的韩少爷故意刁难才会如此。

“喜妹,要是能织出不一样的布来,就不要去韩家帮工了。”修花样的时候,他跟喜妹说。

喜妹喜滋滋的,觉得他因为看到韩知鱼送自己来吃醋了,趴在桌沿深情款款地看着他,“小九哥,我没想到会晕倒,韩少爷出于好心才送我回来的。”

谢重阳抬眼,看她一副怕他误会的样子,双眼却笑眯眯很是欢喜得意,他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肃容道:“我已经向他道谢。不过你累得晕倒,不觉得很过分吗?”顿了顿,他垂下眼继续描花样,淡淡道:“成天让我注意这个那个,难道你这样我们就不担心吗?”

喜妹眉开眼笑,“小九哥,我以后都不会了,染坊是不会再去的,免得刘师傅防我跟防贼一样。不就是染布吗?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已经知道他配染料的比例了,一有空我们就染染试试。只要成功我们就可以开染坊。”

孟永良做好了饭端进来,惊异道:“喜妹,你怎么学到的?”师傅的本领如果不想传授,一般人是不可能学到的,就算聪明人去偷师,没个三五年也不能出徒。

喜妹抿嘴笑道,“这是我的秘密,等成功了再告诉你们。”

虽然谢重阳和孟永良什么都没说,喜妹还是感觉到不对劲,想了想也知道一定是韩知鱼嚣张跋扈,说了什么话伤了谢重阳。第二天她去打扫书房的时候,很诚恳地向韩知鱼道了谢。

韩知鱼从她进屋的时候就一直坐在书案前,以手支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道谢他则爱搭不理地给个表情,她说要打扫房间让他回避他也只哼一声,待她打扫完要告辞他沉着脸扭头不睬。

喜妹对他没了最初的反感讨厌,特别是接触过韩太太,越发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

“韩少爷,房间打扫好了,鸟鱼的都喂过,我要去染坊帮忙了。”

韩知鱼转首,视线对准了她的双目,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和气地跟他说话呢,一想她不过是要巴结自己告诉她神医的下落,便又哼了一声,“你是我雇来的,今儿不去染坊。”

喜妹为难道:“昨天我得罪了刘师傅,今儿得去跟他道歉。”

韩知鱼蹭得站起来,“我的人需要跟他道歉吗?今天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这个院子里。”

喜妹愣了下,她不过是拿钱干活,不是他家的仆人,什么时候成他的人了?虽说像小黑小白做韩知鱼的下人很幸福,可她没这样的自觉,听他如此说便越发要告辞。

韩家给她的感觉奇怪又不可理喻,韩太太莫名地跟她说那些话,韩知鱼大少爷脾气一天三变,刘师傅防她当贼……她宁愿花钱买染料自己摸索了。

喜妹坚持要走,韩知鱼不悦地皱着眉头,“把鸟再喂一遍。”

“已经喂了三遍。”那些胖鸟被养得傻乎乎的,喂就吃,说不得会撑死。

“那就整理屋子。”韩知鱼哼了一声,把书案上摆放整齐的书卷随手拂在地上。

喜妹气得眼皮突突跳,“你有没有一点对别人起码的尊重?”她终于失去了耐心,摔门而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到了染坊,却发现大家对她突然没了热情,甚至满怀戒备鄙夷,她很是纳闷,找了孙婆子仔细问了下,才知道韩少爷来发过脾气。韩知鱼说喜妹是他花钱雇的,他们染坊竟然敢让她干重活,使唤他的人,他很生气,还将刘师傅好一顿骂。

孙婆子道:“喜妹,少爷发了话,不许再让你干重活。你也不想我们被赶走吧,既然有少爷这个靠山,你也不用再辛苦赚钱,也是好事儿。”

喜妹越发疑惑,“孙大娘,我不过是给少爷打扫书房,那算啥靠山?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去跟刘师傅说清楚。”

孙婆子一把拉住她,“喜妹,你听大娘说。大娘知道你是个好人,可有的事情人家不清楚。本来刘师傅就怀疑你受韩老板指使来偷秘方的,如今少爷对你那么维护,不是也是了,以后你也不可能再在染坊做下去。”

喜妹坚持:“大娘,就算我离开染坊不再做工了,也要光明正大地走,我承认我来是为了学点东西,可刘师傅既然不肯教我也只好放弃。染布也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买了染料多多摸索就是。”

孙婆子无法,领喜妹去刘师傅小院看看,结果刘师傅不肯开门,还隔着墙将她骂了一通,说要不是因为有契约,他就算离开黄花镇也不要受这个气,又说染坊里有她没他的狠话。

喜妹见他如此坚持,只好隔着墙道了歉,又说自己不会再回染坊。

既然不回染坊,喜妹便不想留在韩家帮工,请孙大娘帮自己给太太递个话,她想去道谢请辞。韩太太传了话,这几日没空见她,让她先帮少爷打扫书房,陪陪少爷,过几天再说其他的。喜妹无法,只得回去韩知鱼书房。

韩知鱼领着两个小厮出去,她便帮他整理弄乱的书籍。韩知鱼书房内靠墙陈列着四列樟木大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专门有一架收集各种杂学书籍,包括医学、农学、甚至还有机关学、炼丹等。喜妹挨次整理,将目录记了下来,什么《唐家堡农事》《桃花源果园手记》《柳密州杂记》《医学要略》等等,她对农药医术不感兴趣,也看不懂,便专找类似天工开物的书来看。厚厚的几卷书,多半是图画,她看得聚精会神。

夕阳斜落,韩知鱼顶着一头热气从外面回来,书房的门开着,他一眼便看见喜妹靠在后窗上垂首看书。窗后是几杆翠竹,数尾芭蕉,萧疏有致,她那么安静翻书的样子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从认识她开始,她就是风风火火忙来忙去闲不住,竟然也会这样静下来看书……她会看书?

他无意识地勾起唇角,夕阳斜洒在他的身上,也晕染了一种宁静的感觉。

小黑忙提醒他,愤愤道:“少爷,她在偷看你的书!”

韩知鱼回过神,咳嗽了两声,背着手沉着脸进了书房。喜妹见他进来,忙放下书,“我帮你整理了一下书架,重新归类,看到画有织布机的图就拿来看看。”

韩知鱼抿唇道:“我有那么霸道不许你看书吗?那书在架上放了八百年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你喜欢就拿去看吧。”

喜妹欢喜道:“能借走看?”

韩知鱼不耐烦地摆摆手,“随便,我跟韩大钱说过了,你以后不用去染坊,去织布坊帮忙好了。”

喜妹没料到他会为这点事儿冒着毒辣的日头出去,忙道了谢,犹豫了下还是道:“韩少爷,我看还是算了。你只要不拦着韩掌柜收我的布就好。织布机我家有,不必来这里织,我可以把线带回去织好了布再送过来。”

韩知鱼愣了下,没想到她会拒绝,张了张嘴,脸颊慢慢涨红,恼怒道:“怎么这么罗嗦,文契上签的是至少一年,你没看清楚吗?”

当初因为是韩大钱写的文契,上面工钱之类得写得清清楚楚,工时却没有具体说多长,只列明农活的时候允许回家收种庄稼,按月发薪。

韩知鱼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扯出一张纸,啪得一声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喜妹瞄了两眼,果然下面签了一年,想当时可能只想能留下就好,没注意那么多,便不再在争执,答应去织布坊做工。

韩知鱼又规定她每天一早先来书房打扫,晌后再去织布坊即可,为了让她痛快答应又以书房的书可以随便借阅为条件。

“韩少爷,我可以借书给我重阳哥看吗?”

韩知鱼觉得很烦,她借了去给谁看自己又不知道有必要跟自己说得这么清楚?可既然答应给她看要是因为谢重阳又不借会觉得自己反复无常小气得很,哼了一声道:“随便!”说完他不耐再跟她啰嗦,让小白领她去织布坊看看,明儿就上工。

等喜妹离开织布坊也已经月朗星稀,她没时间再去看谢重阳只好径直回家。昨夜孟永良在谢重阳留下跟他作伴,今天一早他们就走了。

孟永良去了东家那里,孟婆子还没回来,家里只有她一人。谁知她回到家发现饭已经做好捂在锅里,一碗咸菜蛋花汤、一大碗炒扁豆,还有几个细面卷子。

喜妹以为是刘袁氏帮忙做的饭,去道谢说是谢重阳。

刘袁氏笑道:“谢家小哥真是贴心,知道你不舒服,怕你不会照顾自己吃冷的,特意过来给你做的。他留了话,说原本要陪你吃饭,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喜妹心下欢喜回家吃了饭,又好奇谢重阳能有什么事儿,平日他去南边学馆看看,回来也就是读书,给几个孩子讲故事。她不放心便乘着月色去韩二家小院,谁知他却不在家。同住苍头说韩家私塾王先生叫他出去的,到底什么事儿却没说。

喜妹只得回家。

一起读书

翌日喜妹照旧天不亮去给韩知鱼打扫书房。六月天孩儿脸,夜里还是星空万里,这会突然铅云低垂,没一会电闪雷鸣,喀嚓几声焦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喜妹正好走到书房外的夹道,避无可避,被淋个正着,她抱着头一气跑进书院二门处躲避,身上却已经湿哒哒地滴水。

她本以为大家都不在,便冲进书房,想先擦一擦把衣服拧干。谁知道韩知鱼正坐在后窗上,被她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她。

湿衣裹体,虽然不透,却曲线毕现。两人很是尴尬,喜妹慌忙躲在书架后面。韩知鱼大喊小黑小白,却又想起自己是烦他俩才躲来这里的,只得亲自出去喊人拿一套女人的衣服来。没一会儿,那人捧了一套韩府大丫头的衣裙过来,韩知鱼一看那嫩粉色的衣裙便想起母亲身边几个卖弄风骚的丫头,蹙眉扔了回去,“我让你拿丫头的衣服了吗?你不会去管五小姐借一套?”

那仆人只得又冒雨奔去。

韩知鱼把衣裙放在屋里,自己站在门外廊下。喜妹看了两眼那精致的衣裙,爱不释手,把花色布料仔细看了一遍,却不往身上穿。

韩知鱼不耐烦,背着身子踹了一脚门,“好了没?”

喜妹回过神,见旁边用来遮盖箱笼的几块淡蓝色棉布,比自己身上的还要细致多,便拿来松松地裹在身上当做披肩,又在腰间结了几个蝴蝶结,看了看甚是满意,开始收拾书房。

韩知鱼见她竟然披着书房的搭布却不肯穿那衣裙,虽然式样怪异,柔和的蓝色衬着她柔嫩的肌肤很是好看。待她瞥眼看过来,他咳嗽了一声,忙转身走开。

等她差不多忙活完的时候,韩太太打发了丫头来请她过去。韩知鱼问有何事,丫头说不知道,他便也跟上去凑热闹却在门口被小丫头拦住,气得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假山,转身跑开。

喜妹跟着小丫头一路去后面韩太太正院,进了屋子先问好,没想到谢重阳竟然在。两人都对视了一眼,谢重阳朝她笑笑,示意她过去身边。

喜妹寻思韩太太不知道打什么注意,上一次说让她陪韩知鱼,还可以让谢重阳读书,看起来只怕没那么简单。自己和谢重阳给不出什么好处,她凭什么对他们好?

韩太太笑道:“前两天我跟你们二婶吃饭的时候聊了聊,既然亲戚在,不如大家一块还热闹。韩家有学堂,反而让亲戚去社学也不合适,不如就一起读书。你们也别觉得占了便宜不好意思,重阳聪明读书好,只要好好调理身体,用用功,考个秀才那是轻而易举的。亲戚之间原本就是互相沾光,互相帮衬。如今你们困难,我们也就是有几个钱,你们不要生分见外才是。等以后,重阳中了秀才、举人,那可是整个黄花镇的荣耀,我们可也要跟你们沾光了。”

前两天二婶跟谢重阳酸溜溜地说这事儿的时候,他明确拒绝了的。没想到昨夜王先生请他说话,今儿饭后韩太太又亲自跟他说。其情拳拳,让人不能拒绝。只是他觉得自己无功不受禄,虽然他们说自己中了功名也可以提携韩家,可自己身体羸弱,能否坚持下来还不一定,更何况,从前韩家不提,为何最近这么着急?

看韩太太对喜妹亲切的态度,想起韩知鱼抱着喜妹出现在门外的时候,他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韩太太见喜妹要拒绝,立刻笑道:“其实说了也不怕你们笑话。我那个儿子,乖张不堪的,跟你们自家亲戚,我也不遮丑,那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纨绔。如果不能学点安身立命的本领,等爹娘老子的都死了,守着万贯家产只怕他也没那个福气消受,更何况,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重阳为人和气,又聪明好学,如果不嫌麻烦,还请跟我们知鱼一起读读书,也教教他什么叫向上。只承望他能看重阳你好学,自己也会羡慕羞耻,跟着学一二的,那也是我们做父母的福气造化。”

她说得动情,眼中渗出泪来,垂首拭了拭,又道:“而且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们,我确有一位表弟,年轻时候也是重阳这样的不足之症,如今不但好了,还能走南闯北地做大生意。”她歉意地看着喜妹,“那天我不承认,是怕你们年轻,不知道轻重。他如今也是有头脸的人物,若是让人知道有这么个毛病,只怕要大做文章,借机生事了。大家同病相怜,我也能体会你们的难处。所以才想不动声色地帮你们解决问题,其实在喜妹问我那次,我早就着人去打听荆神医的消息,只是尚未有结果就没告诉你们罢了。”

听她如此说,喜妹和谢重阳忙道谢。

韩太太又道:“我知道你们是怕两家门第不等,占我们便宜被人说闲话,心里不安定。这真是大可不必的事情,喜妹跟孟家学织布,我们织布坊正缺这样的巧手呢。重阳读书好,我们也想找一位半师半友的先生督促知鱼读书,管吃穿住行,另外工钱单算,大家定下文契,这样可好?”

喜妹听她说神医的事情便是不给工钱也十二分乐意的,忙不迭就要答应。谢重阳看了她一眼,无声制止她,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太太提携,重阳不才,实在不敢受如此好处……”

韩太太目光一冷,随即又笑,打断他的话,“你们还是嫌弃我们的。自古都说富亲戚看不起穷亲戚,焉知不是穷亲戚生怕富亲戚的铜臭气污浊了他们?”

谢重阳忙道:“太太误会了。重阳不是这个意思,不如喜妹织布卖给布庄,这是生意按生意来。而至于陪读的事情,这个就算重阳僭越,只要在镇上住一日,必然陪表舅舅读书,工钱就免了。太太能帮忙寻找神医,已经是莫大恩惠,重阳委实不敢贪求太多。”

韩太太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敏感的孩子。那就这样好了,我也不逼你们,免得还让不知情的外人误会再造出什么谣来。”

喜妹开始以为谢重阳要拒绝,急得她汗都流出来,现在知道他只是不想要工钱,便松了口气,忙跟着他道谢,因为是二婶的大娘,两人便给她磕了头。

韩太太忙亲自扶起他们,又让丫头去打扫房间,让谢重阳读书之余在那里休息。她也不要求谢重阳住进韩家,而且也看得出,这两人都拿他们当雇主,白日干活,晚上回家,不可能日夜都住进来。况且谢韩氏为了自己那二百钱,当时也跟韩太太说谢重阳夜里要住她那里,否则他父母会担心之类的。

接下来的日子喜妹去织布坊帮忙,谢重阳则去韩家学堂读书。实际上韩知鱼去学堂的时候少,多半时间出去游玩或者待在书房,知道母亲让谢重阳去学堂监督他,更死也不在学堂露面,看他如何监督。谢重阳受韩太太托付,却并不放松,每日早中晚三次去书房找他。不知道为何,韩知鱼后来不肯他来书房,改为在学堂见面,可能因为先生连番夸赞谢重阳,他便也开始跟着读两天书。

喜妹虽然在织布坊帮忙,可织女人手都够,她也不想抢别人的饭碗,只帮忙做点体力活,帮着搬运布匹、纱线,还摸索着帮他们修修织机,再就是帮忙纺线、布经,穿筘、穿缯。她细心手脚麻利,干活比别人快一些,对织女们基本是有求必应,绝对不因为是韩太太亲自留下的便对人两样。大多数织女喜欢她,也有人怕她偷学自己的技术,看见她便摆出冷脸,喜妹也不在乎,对谁都热情温和,跟大家相处融洽。

她还从韩家织布坊的花楼机得到灵感,想回去调整自己家的机器,到时候提花即使复杂,也能一人独自完成,不必还要一人坐在支架上面专管提缯。

转眼七月底,天气终于凉爽一些。喜妹帮织布坊装了一批货,得管事允许提前休息,她看看天色寻思谢重阳应该回家,便去二婶家小院。

小院可以从韩二包家角门进去,不必经过二叔家门外。喜妹最近不太敢跟二婶见面,因为自从和谢重阳留在韩一短家之后,二婶一见面就旁敲侧击问她韩太太的事情,还要问韩太太是不是私下里送她钱或者珠宝首饰的。喜妹说没,二婶却不信。

前几天喜妹刚买了点心还带了一块自己织得万字纹提花布送她,所以今儿不想再去。谁知道在门口被二婶堵着,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喜妹,“哟,侄媳妇,这是发达了,不认识二婶了。”

喜妹忙问好,说这两日忙,没得什么空。

谢韩氏看喜妹身上还是原来那么土气,头上也没什么新首饰,笑了笑,低声道:“喜妹,你们去那边那么久了,那韩少爷就没送你点什么?”

喜妹摇头,“二婶,我织布卖给他们,小九哥算是陪读,靠帮工吃饭,人家为什么还要送东西给我?”

谢韩氏哼了一声,私下里看了看,靠近喜妹小声道:“别说二婶不提醒你,你没发现我大娘的企图吗?她那人我还不了解,对人好必有所图,趁着她对你好,你不赶紧图谋点,等她赶你们走了,哭你都没地儿。”

喜妹诧异道:“二婶,我干活挣钱,就算走也不怕,有什么好哭的?我先去看小九哥,回头再去给您请安呀。”

谢韩氏一把拉住她,好些日子前她就想跟喜妹说,可一直不得空,今儿一定要说清楚,“我说你别那么死板,要是重阳帮他们拿到秘方,你能帮韩知鱼生个儿子,以后你想要什么还不是……”

“二婶!”喜妹猛地截断她,声音凌厉得吓了两人一跳,她脸颊赤红,死死地盯着谢韩氏,“二婶,你这是说什么话?什么没影子的事儿?什么秘方,什么儿子!”

她气得眼冒金星。谢韩氏看她那样,竟不似假装,遂小心道:“我大娘一直张罗着想给韩知鱼娶媳妇、纳妾,收房丫头,可一次也没成功。你算是他第一个想亲近的丫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她能让你进韩家?”

喜妹大吃一惊,立时出了一身冷汗,心中连叫幸好,幸好当初谢重阳拦着她,幸好他们没有白受韩家好处拿他们的报酬,幸好不管是真是假,他们都能全身而退。

可是神医呢?到底是真是假?

她收拾心情去谢重阳住的小院,却见一个身穿淡紫衣裙的苗条姑娘正跟谢重阳在石榴树下有说有笑。那姑娘留着头,显然不是媳妇,竟然跟一个男人那般随意说笑……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谢三哥,多谢了,回头我描几个花样谢你。”那姑娘说着就告辞。

谢重阳还礼,送她往外走,看到喜妹站在外面,他笑了笑,跟那位姑娘说了句什么,然后朝喜妹走过去。

喜妹迎上去,认出那姑娘,虽然只远远的看过两次,还是认出来就是刘师傅的独生女儿刘妍玉。

因为刘师傅对她的成见,她去道歉都被拒之门外,所以这个月来根本没再说过话。

谢重阳简单给二人引荐,互见了礼,刘姑娘告辞。

喜妹想起二婶说的秘方,看了谢重阳一眼。两人回到小院,谢重阳把描好的花样给她看。喜妹看花样繁复,跟他以往的写意风格有区别,便道:“小九哥,我是织布不是绣花,不要这么复杂的。”

谢重阳笑道:“这是刘姑娘送的。前些日子我和王先生去南边找张先生喝茶,回来路上遇见她崴了脚,便捎了她一程。她请我帮她写几封信,然后知道我帮你描花样,就送了几张她绣花的样子来。”

这两天喜妹一直在织布坊忙,有四五天没来看他,只在晌午饭的时候去学堂看看他。原本他们可以在韩知鱼书房碰面的,可韩知鱼因为母亲派他监督自己,心里气恼,不肯他去书房。见面的时候谢重阳也从不跟她聊别人,根本没告诉她还认识了刘师傅的女儿。转念一想,不过是随便认识的,且自己和刘师傅有过节,他也不想自己不舒服才不说的。

看他温和淡笑的样子,喜妹为自己的小心眼不好意思,忙拉着谢重阳的手将二婶的话告诉他,让他分析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谢重阳听完之后眉头紧锁,他也一直在奇怪韩太太为何对他们这样好,要说为韩知鱼肯读书上进,可那么多读书好的学生,不必非要自己;要说亲戚帮衬,从前也是亲戚,一切的转变也不过是喜妹来镇上跟韩知鱼有过节,进布庄帮工开始的。

“小九哥,我们该怎么办?”喜妹问道。要真的是那样,自然离开韩家,可他们又掌握着神医的消息,让她想忍一忍,再说他们也没真的证实韩太太就是这个意思,她怕谢重阳误会又加了句,“韩少爷对我没那样的意思,之前是处处刁难,现在虽然不刁难,可也没有不规矩的。”他只不过是找她射过箭,玩过飞刀,除了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却不曾故意为难过。要说他对她唯一好一点的,那就是还了她一只油灯,赔她上次砸扁的那只。

夫妻同心

谢重阳沉吟不已,之前他觉得韩知鱼野蛮骄纵,相处这月余发现其实还好。虽然韩知鱼对他不友好,甚至处处刁难,可又不曾动过蛮力。只要韩知鱼不动蛮力,又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就算故意刁难,谢重阳也不曾吃过一点亏,反而让韩知鱼不得不佩服他机智聪明,最近开始安静一些,一本正经地跟他读两页书。

“我们要是贸然提出离开肯定不合适,暂时以静制动,看看韩太太的意思。只要一有那样的苗头,我们就名正言顺地拒绝。”

喜妹点点头,“你可不能骗刘小姐的秘方。”

谢重阳笑起来,看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心里软软的,握住她的手,温柔道:“放心,除了你,没人会看上我的。”

喜妹嘟嘴,那可不一定。她又想起二婶,怕以后会不方便,跟谢重阳商量道:“小九哥,你搬去跟我和师父住好吗?我看二婶对你住在这里有意见,别到时再跟家里闹得不愉快。”

谢重阳叹了口气,二婶几乎每隔两天就来旁敲侧击,他很怕她会缠着喜妹。可要说搬去和喜妹一起住,他很是犹豫,虽然现在身体好一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病,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再坚强也未必能撑得住。要是非搬出去,那他倒宁愿一个人。

“喜妹,二婶和二叔没那个意思,他们对我很好,你别多心。”他笑着劝她。

喜妹知道他算是变相拒绝自己,却也没办法。

因为二婶那番话,让喜妹心里存了疙瘩,就算和韩知鱼之间没什么,也开始觉得尴尬,有意无意地总要避开他,能不跟他说话便不说话。可相处的时候又很尽心,把他的书房收拾地井井有条,未见半点懈怠。

只要有空,她就在家里跟着孟婆子学做菜,然后叫谢重阳一起来吃。有好几次,她都碰到那位刘姑娘在,要么是给谢重阳送吃的,要么请他写信,要么帮他描花样。虽然谢重阳对她矜持有力,没一点点暧昧,可喜妹还是觉得不舒服,总觉得刘姑娘有所企图。否则她从前一直闭门不出躲在家里绣花,缘何突然这么喜欢出门,还单单往谢重阳院里跑?

这一次,刘姑娘竟然帮谢重阳做了一双鞋,说是给父亲做的时候顺手多做了一双。那针脚细密,针法娴淑,看着比铺子里卖得还要俊几分,喜妹不会做针线别个女人给自己丈夫送针线她便越发不喜。她也知道男女间送针线是啥意思,虽然和谢重阳表面合离,可如今来来往往除了住在一起,关系比从前更好。她就不明白刘姑娘凭啥要对谢重阳那么好!

刘姑娘给谢重阳递鞋子的时候,喜妹刚好进去,好像谢重阳婉拒,刘姑娘便笑着说鞋子都是合脚的,如果他不要那就浪费了。喜妹心里嘀咕,什么合脚,鞋铺子里的鞋不都是按码卖的?见她进去,刘姑娘倒也不尴尬,还很镇定地跟她打招呼问好,然后放下鞋子就要走。喜妹当时急了,要是留下这双鞋子,以后更有借口来跟谢重阳套近乎,今儿送鞋子,明儿还不定送什么,急得她一个劲地瞪谢重阳。

谢重阳朝她笑了笑,握上她的手问了句,“喜妹,身上带钱没?刘姑娘针线好,做的比铺子里的不知道强多少倍,我们按三倍付吧。”

当时刘姑娘的脸色有点白,喜妹心里乐滋滋的,不要以为他们合离了就可以趁虚而入,她家小九哥没那么容易被人勾搭走。

她捧着一碗红枣小米粥,笑得别有深意。坐在她对面的谢重阳看了一会,忍不住拿筷子轻轻敲她的碗,小声提醒道:“喜妹,吃饭。”

喜妹嘿嘿一笑,把小米粥喝完,又忙收拾了饭桌刷锅洗碗,然后端了油灯放在北墙的灯窝窝里开始做活儿。孟婆子见她如今织布操作娴淑也不用自己盯着,便做点其他针线活。这些日子谢重阳总来,孟婆子也很是喜欢他,彻底绝了要喜妹给自己做儿媳妇的打算,又开始跟一些婆子聚堆做针线纳鞋底,顺便打听一下谁家姑娘年纪、人品等等如何,想着给孟永良娶媳妇。

喜妹早就给她洗好了一小笸箩青枣,让孟婆子带着串门的时候大家一起吃,这样人家也愿意跟她聊有用的事情。

喜妹看孟婆子还端着针线笸箩,便道:“师父,夜里天黑,你别做针线,去凉快一阵就回来吧。”外面没月亮,如果不提灯黑漆漆的,谢重阳便送她去前面刘袁氏的院子。

等谢重阳回来,喜妹却没织布,而是在捣鼓几张纸。他凑近见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竟然是一些织布染布的秘方,他惊讶道:“喜妹,你哪里来的?”

喜妹笑道:“我自己总结的呀。”平日她从韩家拿一些染料回来,然后试着染棉线,将结果记录下来,再加上从刘师傅那里学来的东西,竟然渐渐成了。

到现在为止,她基本能染出三十几种颜色,刘师傅引以为傲的“云蒸霞蔚”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只是没有刘师傅那么鲜艳自然。

“小九哥,你放心,只要刘师傅在一日,我绝对不染他那种布的。我染其他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这么多颜色呢。”她可不想到时候刘师傅误会,然后又惹得刘姑娘伤心,来找谢重阳哭哭啼啼要安慰。

谢重阳点了点头,轻声道:“喜妹,你这样做很对,既能减少麻烦,也不让人妒恨。”她终于成熟起来,行事作风都让人放心。

喜妹扭头看他,灯光里他双目隐隐光华如水波流转,她满怀渴望地问:“小九哥,我想开一座小小的染坊,让大家伙儿一起织布染布,你……你跟我一起好吗?”

谢重阳心里热热的,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从前他想的是自己会死,不能拖累她,还她自由,总比绑着她要好。可后来他发现,就算让她走,她却没那么凉薄,一定要想尽办法照顾他。为了接近他,她费了不少心思,走了不少弯路,吃了不少苦。既然她喜欢,他何不成全她?她不想抛弃他,想要照顾他,那他就给她这个机会,免得她为了他再多走弯路,多吃苦头,到头来反而还是他心疼得厉害。

可他不想跟她恢复那种夫妻关系,不想给母亲太多奢望,让母亲觉得喜妹死活都该对他负责,为他这个将死之人延续香火。他不要任何人将她当成工具,她是自由的,有权力选择自己的人生。她要照顾他,那他就努力配合,就算真的死掉,让她也没有遗憾,至少他们努力过。

再有一层,她不跟他做真夫妻,她就不会在他死后有那样一种生生被切掉一半的痛楚。

喜妹却不知道他这般的想法,只以为他终于肯接受自己,欢喜得眉飞色舞,“小九哥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就算染布,我也卖给韩家。我们赚小钱,他赚大钱,短时间内他不会为难我们。等我们生意做大,他想为难也没办法。”

谢重阳看她一脸兴奋,觉得心绪澎湃,仿佛被她点燃了热血一样,最终他只是笑了笑,柔声道:“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你先织布,我回去了。”

喜妹忙起身送他,他知道没法拒绝,只得任由她陪着他走那条长长的巷子。说起来,她是女孩子,走夜路他更不放心,可她坚持,他也没法子。

两人脚步轻轻浅浅,风声靖靖,掠过耳边,树叶唦唦作响,两人都没说话,心里泛着温柔的情意。她探手去握他的手,他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将她握住。

突然,喜妹感觉左脚踩到软软的东西,吓得她嗷一声,立刻扑在谢重阳身上。

谢重阳忙抱住她,关切地问怎么啦,“说让你提灯笼,非说自己眼神儿好。”

“呱呱……”被喜妹踩到的青蛙终于得了活路,迅速逃离。

喜妹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总吹嘘胆子大,可那种未知的东西总让人觉得有点心虚。

谢重阳抱着她,忍不住笑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终究是个女孩子,就算力气再大,胆子再大,也是个小女人。

“走吧。”他揽住她的腰,让她贴着自己走。

喜妹早已经不害怕,她原本是害怕踩到蛇的,既然谢重阳肯跟她亲近,她又巴不得,寻思还是自己聪明,一定不带灯笼来。

到了韩家小院,谢重阳还是借了灯笼让喜妹拎着,又让她不要走小巷子,走大路顺便去刘家接了师父回去。喜妹答应了。

进入八月,秋收又要忙起来。这次孟永良让母亲和喜妹都呆在镇上不要回家,他跟合伙的几家一起忙活。平日他家的牲口给人使唤,加上他经常给人做点木匠活儿,种地也是好手,大家都喜欢跟他合伙收庄稼。他们也觉得孟婆子年纪太大,就不要再操劳,让孟永良回家秋收的时候轮流在各家吃饭,反正大家那么熟,也不差一双筷子。

孟婆子因为喜妹从韩家带了彩线回来织布,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同意不回家,留在镇上帮喜妹的忙。近来韩知鱼不知道抽了什么邪风,突然爱读书起来,每天和谢重阳一起上下学,下了学还要谢重阳去他书房继续看书。喜妹怕谢重阳累着,他却说无妨,原本白白在韩家私塾读书他有点过意不去,如今韩知鱼肯上进,他觉得对得起韩太太,心中越发没有歉疚,到时候如果韩太太真有企图,他们离开韩家也理直气壮。

喜妹因为帮着韩家织布坊忙货,现在得韩太太允许,暂时不用去织布坊帮忙干重活只专心织布。她不放心谢重阳,晌午去书房看过两次,发现谢重阳跟韩知鱼吃的一样,甚至还有额外补品,看得出韩太太对儿子的转变很满意,对谢重阳更加礼遇,她便放了心。

这日喜妹正和孟婆子在家忙,张六刀赶车带着妹妹来镇上串门,给喜妹送了一副猪下水,几斤肉,还有几斤烧肉。夏天他们来的时候也会送,只是怕坏,一般就送一顿的吃过就算,现在天气凉快点,便多送点,也能分给邻居尝尝。

喜妹知道张美凤喜欢娇嫩的颜色,特意用浅粉色做底,海棠红提花,帮她织了一条大大的披肩,天凉的时候在家里披着很方便。

张美凤非常喜欢,看着那花式和颜色爱不释手,“孟大娘,你教得好徒弟呢。”

孟婆子乐滋滋地笑,她跟人说徒弟织布好手,赚了钱大半给自己,以后新媳妇的嫁衣都自己做,那些个婆子都羡慕她,很多人主动介绍闺女给她,现在她挑得有点眼花呢。

吃过晌饭,张美凤来找喜妹说话。喜妹看她虽然笑,可眉宇间杂着愁思,便悄悄问她怎么啦。张美凤忸怩了一下,还是告诉喜妹,“我姨夫和三嫂挑唆我爹让我嫁人呢。”

喜妹笑道:“女大当嫁,也该考虑了。不过要嫁也得嫁正常人才是。”

张美凤叹了口气,“可我,我……”

喜妹看她两颊泛红,立刻心领神会,惊讶道:“你不会有心上人了吧?”

张美凤双眼晶亮,用力咬着唇,一副不打自招的样子。喜妹笑道:“那是好事儿呀,你跟老爹和大嫂说不就得了?”

张美凤犹豫道:“可,我怕我爹不同意。他喜欢那种五大三粗的男人。”

喜妹一愣,笑道:“那你喜欢的不是五大三粗了?那有什么关系,我家小九哥也一点不粗壮呢,可我喜欢。你怕什么,跟老爹好好说。”

张美凤叹了口气,“我爹虽然疼我,可就因为这个,他觉得对我好,就不会管我怎么想了。他总觉得嫁男人就要找个威猛不怕事儿的,他小时候常教育哥哥们,男人就要敢做敢闯,才对得起嫁过来的女人。他,他长得又细,胆子也小,我爹肯定不同意的。”

喜妹脑子里转了一圈,想不出张美凤能跟谁对了眼儿,长得细……胆子小……莫不是?她惊讶地看着张美凤,“妹子,你,你说的是……秀财?”

张美凤脸颊更红,飞快地捂住脸,恨不得转身跑开躲起来。

喜妹揽着她笑道:“呀,有什么好害羞的,喜欢就喜欢嘛,让我说秀财挺好的,你能喜欢他,是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好。”

张美凤下巴搁在喜妹肩头上,轻声道:“姐姐,他,他挺好的。那天他送我来表姨家,下车的时候蹿出一条狗,他想都没想就挡在我前面,还说笑话逗我开心。”她自卑自己是瘸子,自己长得黑一点不够白,他就说腿脚不好不是自己想的,那些心眼儿瘸的人才要命呢,黑白有什么关系,面黑没有麻子,脸皮白的人容不下一粒痘痘,再说大千世界,花开点点,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花入各眼……

大家都说他胆小,去年七哥揍他的时候他躲在喜妹身后,都瞧不起他,可那次狗咬过来的时候,他竟然下意识地护着她……

喜妹安慰她,只要坚持,然后从外而内,渐渐地说服老爹,肯定会成功的,只是她有点担心李大彪,那青年守了美凤几年,要是她喜欢了别人,只怕他受不住。

喜妹留张美凤住了两日。张美凤几次欲言又止,临回家的时候还是告诉喜妹,她姨夫刘槐树真不是个东西,跟韩家染坊刘师傅说喜妹的坏话,她也是无意间听她三姨说漏那么一句。喜妹说自己心里有数,又让她放心自己不会如何,没有确切把柄什么也不会做的,再三叮嘱张美凤别跟老爹拗着来,慢慢劝他,让孙秀财好好表现表现。

受人所托

几日后喜妹跟谢重阳说刘槐树使坏的事儿,他也想起之前同住的小厮说过的一桩事。那小厮有天去染坊找相好的说话,看见刘槐树跟刘师傅很是亲热。之后又碰巧遇见刘槐树跟秦管家在小巷子槐树下嘀嘀咕咕,秦管家还给了他一袋子钱。原本小厮也不会留意这个,只因为韩家向来眼高于顶,只看着上头的很少会对下头那样亲近,而刘槐树半秃着头,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也格外扎眼,还跟谢重阳一个村的。闲聊的时候,小厮就跟谢重阳随口说了说。

喜妹恨恨道:“这老贼头一定憋着什么坏呢,说不准是他和韩家合谋干什么坏事儿,回头却诬赖我去偷秘方,这刘师傅眼力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重阳安慰了她两句,“以后我们不管做什么小心就是。不贪图他们什么东西,自然也不怕他们诋毁。刘师傅年纪大了,又多疑,你也不要跟他计较。听人说他最近不舒服,强撑着干活呢。”

喜妹不再计较刘师傅的事情,又告诉他张美凤和孙秀财的事儿,谢重阳也替他们高兴。

喜妹看看天色,便道:“小九哥,该去吴郎中家了。”吴郎中虽然不能替谢重阳根治,可他说如果有时间和精力,每五天去针灸一次,再配上几服药吃着,慢慢调养短期内不会发作,只是药费会贵一些。能够让谢重阳少受一些苦再贵喜妹也乐意的,她把攒下的钱基本全部用来买药,谢重阳看她那般坚持,也不忍心再拒绝,很顺从地配合她去针灸吃药,再疼也笑得温和。

从吴郎中家出来天色已暗,恰好碰上刘姑娘,她一脸愁容,步履匆匆。谢重阳跟她打招呼,她啊了一声,看喜妹扶着他便上前问了好。

刘姑娘是来给父亲抓药的,刘师傅病了已有些日子,开始强撑着,后来韩大钱让人给他请郎中抓药,刘师傅却不肯。今天起不来炕,刘姑娘实在忍不住,背着父亲拿郎中之前的方子来抓药。

“我爹总怕韩家要毒死他,不肯吃药。”

谢重阳安慰了她两句。刘姑娘犹豫地看了喜妹一眼,对谢重阳道:“谢三哥,如果你有时间,请来我家一趟。”喜妹以为她怕自己拦着谢重阳,便道:“刘姑娘你抓药去吧,回头我们肯定去探望刘师傅。”

刘姑娘道了谢,去医馆抓药。

过了几日两人都得了空,喜妹陪谢重阳带礼物去探望刘师傅。应门的是刘姑娘,她非常歉意地希望喜妹不要进去,“真是不好意思。姐姐也知道我爹的脾气,他对姐姐有成见,若是见了,只怕又惹些没有的气出来。”

喜妹眉头紧蹙,肚子里直鼓气,难道她稀罕来吗?她一把抓住谢重阳的手,“小九哥,刘师傅不想见到我们,还是回去吧。”

既然刘师傅不想见她,那么谢重阳是她丈夫,要是有什么怨恨,自然是两人都不想见。再说谢重阳跟刘家更没啥交情,不过是送了刘姑娘一次、帮着写了几封信,难不成这就值得刘师傅不计较他媳妇儿的过节要他去探问?

刘姑娘满怀期望地看着谢重阳,“三哥,我爹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谢重阳犹豫了一下,他不明白刘师傅要跟自己说什么话,之前虽然见过几面,也不过是为了解释喜妹的事情,希望他对喜妹不要有什么成见。至于刘姑娘,他觉得自己表示得足够明白,他和喜妹的感情,容不下任何一粒沙子。

他握住喜妹的手,对刘姑娘道:“这样吧,让喜妹在当门等我,反正刘师傅也看不见她。”他转首朝喜妹笑了笑,“你别出声呀,免得刘师傅病着脾气大,要是害他病情加重那可罪过。”

喜妹看他哄孩子一样,扑哧笑起来,“算啦,我在这里等你。”她扫了刘姑娘一眼,实在看不透这父女俩想干啥,他一个病人且有媳妇儿了,刘师傅那么要强也不可能让女儿受这份委屈。

想不透她便不想,只在外面等。

且说谢重阳随刘姑娘进了屋里,见刘师傅躺在炕上,神情憔悴双目深陷,短短几天竟然是病入膏肓的样子。他倍感惊讶,忙上前宽慰。

刘师傅看着谢重阳又看自己的女儿,满脸的不甘和无奈,早年家逢巨变,他只能带着女儿出走跟着韩老板来到这黄花镇。这十年来他教了不少徒弟,却没有找到一个能将女儿托付的,总觉得人家要么图谋他的秘方,要么受韩一短指使心怀不轨。他原本想着这两年找个可靠之人把女儿嫁出去,将秘方也交给他,谁知道自己旧疾复发,来势汹汹,一下子竟然是要命的架势。

他怕韩家有什么想法,一直瞒着不告诉他们,强撑着去染坊,这两天实在支撑不下去,才说染了风寒卧床休息两日。

他虽然认识谢重阳不多久,可私下里打听知道他人品好。且社学张先生、韩家王先生那样的儒生都说他青年才俊,虽然身体弱些,看秉性才情却是上好的,为人又极是正直良善,是可交之人。若能治好病,得个功名也是可能的。因为这点几位先生跟他素来交好,就算没有什么孝敬,却也尽心指导。

“谢小哥,老汉托你一件事。”刘师傅心里转了个念头,指了指锁着的橱柜,示意女儿去拿东西。

谢重阳虽然认识了他们父女有些日子,却并无太深交情,听他如此说有点不知如何接话,如果很普通的事情不必这般郑重其事,可若很要紧的,只怕自己也不能胜任。

他犹豫了下实话实说,“刘师傅,你也知道,我是个久病之人没有什么作为,实在要紧的事情,只怕有负厚望,若是普通之事,你尽管吩咐不必客气。”

这时刘姑娘捧了尺长的木匣子过来,放在炕上。刘师傅摸索着将木匣子推在谢重阳跟前,嘴唇哆嗦着道:“谢小哥,老汉知道,你病着……就算有了名医,也要钱……没有钱,怎么都难办。这是……老汉毕生的积蓄,给,给你,你……”

谢重阳大惊,忙推辞道:“刘师傅,小生万万不能收,无功不受禄,况且小生平庸无力,若有要紧托付,只怕也是白白辜负师傅厚望。”

刘师傅咳嗽了一阵。刘姑娘上前给父亲顺了顺气,又喂他喝了口水,哀婉道:“三哥,你是好人,虽然我们相交不久,可我父亲会看。你,你且听他说完吧。”

谢重阳默不作声。

刘师傅叹了口气,瞪着谢重阳,“银子是报酬,老汉想托付,托付小哥代为照顾丫头……”

谢重阳啊了一声,忙要推拒,刘师傅用力地掐着他的手,哀求地看着他,谢重阳在只好听他把话说完。

刘师傅喘了口气,继续道:“小哥莫要害怕,老汉没有赖上你的意思。老汉身体不好,可心跟明镜儿是的。你是好人,我只是想让你帮着照顾一下丫头,以后帮着留神为她寻一门亲事。”

谢重阳很是为难,这可是重逾千斤的托付,他连自己的明天都不能掌握,如何去照顾一个孤女?

刘师傅见他犹豫,便又说秘方在女儿那里,以后她可以将这个作为报答。谢重阳忙解释道:“刘师傅你误会,虽然内子在摸索如何染布,却从没想过要图谋师傅的秘方。重阳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自身平庸,家世普通,而刘姑娘身怀秘方,必然遭人觊觎,小生实在无法照顾刘姑娘周全,若是有个一不留神的,那就是莫大的罪过。”

刘师傅直愣愣地看着他,“若我死了,我女儿孤身一人,小哥觉得她随便找个人嫁了,就是最好的着落?我在这染坊将近十年,来来往往的人见识多了,也不是没有忠厚的,可人只忠厚没有头脑,我女儿带着秘方嫁给他,他们也不能长久哇。小哥良善、聪明,读书好,只要能治好了病,别说中秀才,状元都不是不可能。既然都是赌,老汉宁愿赌你。老汉把家当都托付于你,那些银子一半给你治病,另一半给我女儿做嫁妆。等小哥得了功名,我女儿自然也有了靠山……”

谢重阳没想到会有人对自己这般厚望,功名之事于他,从没想过,只不过是因为喜妹不放弃,为了她,他也不能放弃。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刘师傅竟然会选中他,看垂死之人这般殷殷相求,他竟然没法拒绝。

谢重阳起身正容,恭恭敬敬地对刘师傅行了礼,端正道:“刘师傅,既然您如此如此看得起,小生便也不拐弯抹角。刘师傅的病未必不能好,且刘姑娘聪慧过人,自然能保护自己。当下的事情,应该是稳住韩家,虽然他们觊觎师傅秘方,可撕破脸之前也必然要好生款待刘姑娘。姑娘代刘师傅掌管染坊,依小生来看,却也可以。之后再想个法子光明正大离开韩家就是。”

刘师傅双目一亮,竟不似垂死之人,他猛地抓住谢重阳的手,“小哥有办法?”

谢重阳沉吟片刻,“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刘师傅更不可流露出那种愿望,只能更加依赖着韩家才行。”他又细细地说了几句。

刘师傅用力点头,仿若看到了希望。当年他得韩一短帮助离开扬州来到黄花镇,原本以为是好兄弟,谁知道不过是另一条白眼狼,虽然假仁假义请他做大师傅开染坊,谁知道却处处限制于他,只能住在韩家不许另外置地买房,且派一堆人围着他监视他。而他和女儿的活路都靠替韩一短染布卖命,如今若能真的光明正大离开韩家,让他不能再挟制自己,那倒是天大造化。

刘姑娘早哭得跟泪人一样,说不出话。

谢重阳又安慰了他们几句,让刘姑娘把东西收好,他则告辞。刘师傅松了口气精神竟然也似好了许多,笑了笑,让女儿去送谢重阳。

刘姑娘送谢重阳到当门的时候,突然对他一揖。谢重阳忙躲开还礼。刘姑娘拭泪道:“三哥,妍玉多谢三哥安慰家父。只是方才的事情,还请暂时不要告诉姐姐。”

谢重阳诧异,“为何?”

刘姑娘咬了咬唇,低声道:“三哥也知道了,苗姐姐虽然良善,可毕竟心直口快且又喜欢帮人,若是她知道,只怕会同情我们父女反而为你们招来麻烦。如今韩太太盯她甚紧,也难说打得什么主意。”

谢重阳想了想,便道:“放心,重阳知道此事干系重大,自然不会多嘴。内子虽然心直口快,却也是聪明之人,知晓轻重,只是也如姑娘所料,她喜好打抱不平,反而会惹自己危险。刘师傅方才所说,还请姑娘劝他以后切勿再提。重阳愿意帮忙,出于同情敬佩,同为生病之人,也能体谅刘师傅一二。请姑娘转告刘师傅,力所能及的,重阳自然不推托,却也绝对不会索要分毫报酬。”

刘姑娘再揖,感激道:“三哥如此,委实让我父女惭愧。”

喜妹等得很不耐烦,寻思谢重阳病着,本就不适合探望重病之人,还要呆那么久。见他们出来,她立刻迎上去,谢重阳握住她的手,笑声道:“等急了吧。”

喜妹摇了摇头,“刘师傅没事吧,吴郎中医术高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刘妍玉向他们道谢,又看了谢重阳一眼,转身家去。

喜妹哼了一声,捏着谢重阳的手指道:“说什么这么久?你又不是大夫,跟你说说话便能好吗?真是个倔老头,生病不看医生,总觉得人家要害他。”

谢重阳心里难过,握住喜妹的手,语气却认真起来,“喜妹,刘师傅病得很重,我们不要再怪他了。”

喜妹没想到真如此,“那他要不要紧?怎么不请吴郎中来家看看?”

谢重阳叹了口气,“我们先回去吧。”路上却又将刘师傅的艰难处境说与她听,喜妹虽对那父女没好感,却也份外同情,暗恨韩一短吃人不吐骨头。

刘师傅病重,韩家染坊一下子乱起来,没了师傅在,一般的布匹还能染,可客人订做的“云蒸霞蔚”货单就不能按时完成。韩大钱几个急得团团转,又是请大夫,又是上门探望,看刘师傅竟然病得那般厉害,个个惊诧不已。

刘师傅说自己快要死了,不能耽误东家的生意,“云蒸霞蔚”的技术他早已悉数教给女儿,她染出来的布跟他的一模一样。从现在开始,染坊的大师傅就是刘妍玉,工钱比父亲再涨一半,还要安排两个婆子照顾她的生活,另外有四个刘师傅挑好的帮手。韩一短因为拿不到秘方也没办法撕破脸,只能答应。

喜妹听说那刘槐树这些日子来得更勤,在刘师傅那里跑来跑去,怀疑他不知道安什么心。

谢重阳让她别担心,“虽然他表面跟刘师傅好,可刘师傅只怕对他也没那么信任。”像托付女儿家业的大事,竟然不找刘槐树却找他这个相交不久的人,也可见刘师傅只怕没那么好糊弄。回头他也仔细想过,刘师傅未必就是真心要托付自己,虽然不能将人想坏,却也不能不多想,所以他不跟喜妹多说。而跟刘师傅他也只是力所能及出出主意,然后至于他们要如何做,却也看他们父女。

喜妹撇撇嘴,“不信任,我看他信任得紧,否则也不会因为刘槐树说几句坏话,就对我那么凶了。”

谢重阳轻笑,知道她早不在意,却喜欢在他面前撒娇,便顺势安慰她两句,主动说晚上过去帮她画花样。喜妹之前说想摸索雕版印花,让他先给描花样子,回头找孟永良刻花版。

情意绵绵

秋收正忙的时候,喜妹上午去韩知鱼书房打扫,晌午后一直在家织布,谢重阳和韩知鱼一起读书,刘妍玉在染坊做师傅指挥染布。刘袁氏家的葡萄熟了,给喜妹送了一小篓子让她和孟婆子吃。喜妹给二婶送了些去,其余让孟婆子带着去串门。孟婆子因为给儿子说媳妇的事情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连问了几家媒人还是找不到可心的,总觉得她们比喜妹差太多。

这日孟婆子去媒婆家吃茶回来,在集市上碰见谢婆子,两人随便聊了几句,谢婆子便问喜妹在家做什么,赚什么钱。言语间颇多醋意,好像喜妹现在很会赚钱,可钱都被孟婆子拿去,她却没甚好处。孟婆子心里不悦,喜妹离开谢家这么久,谢婆子这算是第一次跟她关问,一开口却是钱的事儿。她不愿意理睬,便道:“还是那样,织布,赚钱,赚了钱给你家老三看病。她自己倒是不舍的吃不舍得喝。”

谢婆子笑道:“嫂子,喜妹在你那里,你多敦促她一些。听说你正给大勇说媳妇呢,如今喜妹和大勇两个赚钱,到时候也宽裕点儿。”

孟婆子也不跟她客气,说还成也得亏喜妹帮忙,又聊了几句便说喜妹自己在家忙不过来告辞回去。

谁知道晌饭的时候,孟婆子从外面回家,发现谢婆子和老谢头正在家喝茶,喜妹已经做好了饭,还沽了酒,让他们喝两盅。

正是忙时候,这两夫妻竟然呆在这里吃酒,孟婆子越发觉得可疑。果然等他们去看谢重阳之后,孟婆子一问,喜妹说婆婆是来要钱的。

喜妹道:“夏天旱,棒子种晚了,入秋又总是下大雨,粮食收成不好。回头还要种麦子,家里说要买肥料和麦种,缺一些钱,来问问我有没有。”

孟婆子哼了一声,“他们也真好意思。”

喜妹笑道:“师父,他们都张口了,我也不能回绝。攒了点零花钱,我一直没花就给他们了。你放心,大勇哥成亲的钱我另外攒了呢。”

孟婆子心一下子软了,“你懂啥,我又不是因为大勇,我是心疼你。算了,我知道你没法拒绝,以后这样,他们若总来要钱,你就说钱都在我这里,让他们管我要。”

喜妹感谢孟婆子心疼自己,宽慰她一番,说以后家里都是师父做主。

最近谢婆子忙着给孟永良说亲,喜妹却和谢重阳得空的时候摸索着染布。

韩记布庄主要卖染色布、色织布,另外还有提花布,印花布也有,大多比较高档贵重,一般庄户人家也少买。喜妹思前想后比较了下,拔染出来的花会受欢迎,可比较麻烦,价格高,让谢重阳帮她合计了一下不太划算。她见谢重阳画的花样生动灵巧,若是雕刻成花版用防染之术印蓝底白花的布倒是好。

现代时候那种蓝底印花的布少,大家有各种时尚面料自然不再稀罕这个,可当下除了绣花真正的花纹在庄户人身上体现得少,喜妹觉得他们肯定会喜欢。空里她一边织布一边摸索方法,自己雕刻了简单的花纹,先染布试试。可问题也不少,一是防染剂的材料、比例,还有花版的材质,从木片到竹纸再换结实紧密的上好牛皮纸。

有谢重阳帮她出主意,倒也没有走多少弯路,又有韩大钱韩知鱼等人帮忙,喜妹竟真个染出了美观大方的印花布,靛青、靛蓝、宝蓝、藏青、藏蓝、黛色、绀青、苍黛、玄青、石青、花青等各种蓝色。

厨房里热气蒸腾扑面,泛着染料特有的气息。因为秋忙,韩知鱼照例耍赖要了几天假休,不必去学堂读书,谢重阳便也得以休息,来帮喜妹染布。

前几天喜妹用筛细的石灰粉拌上豆面,和谢重阳一起用简单的梅花、万字、寿字、几何图纹的花版刷了几十方帕子和包袱皮,这日一边染其他的颜色,一边整理之前晾干的。喜妹将布面上的浆粉用刀刮干净,看着那花色鲜明的画布兴奋地眉眼染春。

她欢喜得忍不住笑,眉眼弯弯,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娇艳如花,唇角上扬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谢重阳坐在旁边拿炕笤帚轻轻地将帕子上的浆料扫干净,忍不住偷偷看她。

“小九哥,我们把这些给人看看,他们肯定会喜欢。回头我们再描一些复杂点花样,什么喜鹊登梅、迎春报喜、麒麟送子、凤穿牡丹、鸳鸯戏水……”说着她抬眼瞅他,正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水汽氤氲里,他温润的眸子清澈如泉,情意绵绵。她心头一荡,竟觉得羞涩,忙低了头转身出去收拾院子里晾着的布。

院子里月季已残,小花圃里香草摇曳,紫茉莉含蓄的花苞等待夜晚的降临。孟婆子从刘袁氏家折来的晚开木槿花插在花台上的陶罐里,她站在那里,青粉相间,落在他的眼里如诗如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心!”看她竟然要踩那把腿脚不稳的杌子去够晾在木杆高处的布料,谢重阳忙冲出来,恰好抱住她倒下来的身子,被她一撞两人跌进花丛里。枝叶婆娑的紫茉莉“喀嚓”一阵脆响,被压断了一大片,却也缓解了两人的冲力,加上喜妹及时撑住了地,才免了将他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小九哥,你没事吧?”她生怕压坏他手忙脚乱地要爬起来,不想裙子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之下再度跌进他怀里,将要坐起来的谢重阳又扑倒在地。

他叹了口气,似笑非笑地道:“那杌子腿坏了,前天我就告诉过你。”

喜妹脸颊晕红,“我,我忘了嘛,这两天就想着染布了。”

八月的天湛蓝如洗,她羞红的脸在他眼前,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动人光芒,恍惚间他忘记身处何地,心神激荡下想也没想勾住她的颈吻她红润的唇,待她回应他又猛然惊醒,想要放开却被她缠住。

喜妹心窝一阵酥软,懒懒地趴在他胸口,脸颊贴了他的唇,只顾得细细喘气。风声飒飒,他温润低醇的声音响在耳底,“喜妹,让人看见只怕要笑话于你。”

喜妹脸颊滚烫,忙翻下他身体,又将自己的裙摆从他身下抽出来。谢重阳起身将她扶起来,喜妹看着被摧残的花枝,垂首惋惜道:“呀,可惜了。”

谢重阳帮她把身上沾的草叶子拿下来,又扯了扯压绉的裙子,笑道:“这些花冬天最好都割掉枝子,来年自然长得更茂盛。倒是你,一想着织布染布,别的都丢到脑后去,这要是摔在花台上,看不把头摔破!”

喜妹脸颊红红的,脱口道:“是呢,要是再摔傻了,那可就惨了。”

谢重阳心口发紧,轻斥道:“胡说!”

喜妹吐吐舌头,飞快朝他做了个鬼脸,忙跳出去捡掉了一地的帕子,又道:“你说我想着染布就把别的都丢到脑后去,才不是,我一心想的都是你呢。”说完却又不敢看他一拧腰跑进厨房去。

谢重阳心头一颤,捏住衣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心里又甜又忧,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盯着她忙碌的身影发了呆。

*********

一场秋雨,空气凉起来,落叶飘零,秋意浓。

韩家又从苏州杭州请了两位染布师傅。他们虽然不能染刘师傅的拿手招牌“云蒸霞蔚”,却也各有绝活。如今除了客人专门订的“云蒸霞蔚”布匹,其他的都由这两位染布师傅负责。而刘妍玉的待遇却没有丝毫受损,大家都说韩老板如今大方起来,一定是感激刘师傅为染坊兢兢业业劳作这些年,所以打算好好善待他的女儿。

而刘妍玉是有苦不能说,之前他们不得不用父亲的时候,表面处处尊重,如今看起来竟是先礼后兵,拿不到秘方就要用下三滥手段。夜里常有人往她家扔死猫死狗破鞋什么的,她暂时忍着不想声张,只跟谢重阳说了,问他要怎么办。谢重阳知道韩家不拿到秘方不肯罢休,在此之前,刘妍玉要想摆脱韩家也不可能。

他思前想后委婉地提醒刘妍玉“置之死地而后生”,反正刘师傅留下一笔钱,够她买房置地,安稳度过余生的。从前有韩家压着,刘师傅没法做什么打算,而如今只要想办法让韩家先撕破脸,做出不义之事,刘妍玉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韩家。以后就算答应他们不靠染布谋生,刘师傅留的钱也够她过下半辈子的。

刘妍玉是聪明人,自己细细品味一番,连声叫好,又要请他吃酒致谢。

谢重阳婉拒道:“刘姑娘客气,在下也是回报刘师傅厚望,承蒙他高看。不过在下也只这点见识,想要让韩家绝了念头好好地善待二位,我却无法。”

刘妍玉说这已经是极好的,再三向他道谢,谢重阳便管她要了几副花样拿回去给喜妹做模板。

谢重阳得空把花样送给喜妹,告诉她刘姑娘谢的,喜妹又让他给描在牛皮纸上,到时候三层用糨糊糊起来,晾干就可以做花版雕刻,再刷上生漆或者桐油,防腐、防水、耐磨、耐刮。

这日喜妹推手推车去韩家送了布,出来的时候被小黑截住,“少爷在书房等你呢。”喜妹觉得奇怪,最近韩知鱼规矩得很,每天都跟谢重阳去读书,平日也绝对不会故意刁难她,能让她专心织布。今儿找她,倒不知道为什么。

小院里大缸里载着几棵金银丹桂,开得喧闹浓郁,香气幽渺甜腻。喜妹进了书房,见韩知鱼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

她敲了敲门,“少爷,你找我?”

韩知鱼睁开眼,看着她有些恍惚,从前没有目标的时候,人生得过且过,他觉得很充实,从不觉得空虚。可一旦有了目标,要为之奋斗的时候,他又突然觉得很空,有一种放空一切只存留那一样,可那一样又有点碰不着摸不到的感觉。他说不好,总之就是有点说不出的寂寥。

小白说他这是长大成熟才有的表现,成熟的男人都是寂寞的,但是要努力做出不寂寞的样子给人看。

他觉得小白说的是狗屁,谢重阳肯定不寂寞。虽然看起来很安静,甚至很寂寞,读书闲暇的时候大家聚堆说说笑笑,只有他望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别人叫的时候他都会听不见。可韩知鱼觉得他一点都不寂寞,他心里有可以想的事情吧,想也想不完的那种。

他今早噩梦醒来的时候,怎么都睡不着,上午去读书也是魂不守舍。回到书房休憩的时候,他又开始想,把自己从懂事开始一切记忆过滤了一遍。曾经最感兴趣,日夜追逐的,现在似乎都没什么意思,他就好奇喜妹怎么会那么活力十足,从来都没有空虚的时候。

“你有没有觉得很无聊?”韩知鱼左手扶在额头上,做出深沉的样子,目光有些迷离,实际不过是怕喜妹看清他的脸会笑话他。

喜妹笑起来,她觉得很好笑,没了力气便倚在门上,“韩少爷,你是不是舒服日子过腻了要找不自在呢?”

韩知鱼有点尴尬,但是没有恼,笑起来,“差不多有神医的消息了,有人说他在四川出现过,我和母亲都着人去打听,一有消息会派人请他来。”

喜妹没听懂一样怔了起来,她有点不敢相信,心急火燎的时候总没消息,她终于能安静一点的时候,突然有了消息。她心潮澎湃,忍不住想跑去告诉谢重阳。

韩知鱼挠了挠头,“那个,你先别激动,只是说他在四川出现过,可不一定能找到他。神医古怪得很,有点疯癫,行踪不定,今天在四川,明儿可能就去了云南。”

喜妹哈哈大笑,“韩少爷,没那么夸张吧,他又不会飞。”

看着她开怀畅笑的脸,他有点羡慕。

喜妹因为他不再刁难自己,又跟着谢重阳读书,对他也有了几分好感。她笑问:“听说少爷现在读书很用功。别人学三五年的,你才这么点时间就学会了?”

韩知鱼不置可否地摇头,“什么呀,我从七岁开蒙,现在念的不过是之前念过的书,你以为我真那么笨啊。”

喜妹很想他多说说神医的事情,看他不想多说的样子,她也就不好再问。看看没事,她便要告辞。

韩知鱼道:“坐一会儿好吗?”

喜妹不解地看着他,他却低头用手盖住脸不再说话。喜妹便坐下,他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开始想接下来要织的花型,染什么颜色,依照三原色怎么配出更多的颜色,互相如何搭配,补色、配色的规则等等。

秋空湛蓝如洗,后窗外竹叶唦唦飘落,有小鸟啾啁地唱着,桂花的香气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甘甜沁脾。

书房内,安静寂寂,博山香炉淡烟缭绕。这样一个无声胜有声的秋日午后,像一幅画缓慢而霸道地印刻在他的心上,终生难忘。

合伙创业

过了中秋天气更凉,喜妹和谢重阳将布样拿去集市上试试,反响很好。家境殷实之人专订三五匹,回去做床帐、炕围、桌布甚至送礼等等。普通农户也愿意买个一匹回家打扮打扮,几次赶集下来,收到四五十匹货的订单。或有人自己带了坯布让她帮忙印花染色,也有人把白布以比送韩家稍低的价格卖她。

谢重阳帮喜妹总结了一下,这种印花作为大面积使用只能在乡下,若要跻身贵族之家得改头换面,做成各种挎包、荷包、挂毯等等。喜妹明白他的意思,就是没有绸缎提花细棉布那样吸引所有富贵人的本事。她也清楚此种印花的局限,况且她如今只想积累初步资金,坯布也粗糙一些,假以时日可以将提花细软棉布染成这种,然后用来做裙子或者披肩,未必不成。

刨除成本一匹布能赚七八十甚至一百二三十钱左右,等生意铺开大批量生产的时候还会更多。到时候她可以跟韩家合作,她做附近乡下生意,他做外省份的,或批发或零卖与她无干。若是合作成功,以后她收白布以及发货给临近县镇布庄也不必怕韩家使坏。谢重阳便请韩大钱来看过,韩大钱很感兴趣,说回去跟叔父商量,一旦他同意两家便开始合作。

因为染布肯定赚钱,喜妹跟孟婆子商量,让孟永良回家帮忙。她觉得孙家豆腐坊生意已经稳定,孙婆子老两口和小儿子也能忙得过来,便让孙秀财回家商量到时候来帮她忙。另外还有谢家大哥几人,农闲也可以来帮衬赚钱,自比呆在家里好。

谢重阳帮喜妹盘算成本,除了买染料、石灰粉、豆粉、几口缸,还得做两张丈半长半丈宽的大案桌,另外晾衣架若干、染布架子至少三四架……

好在孟永良会做木匠活儿,孟婆子又让他把家里原本留着打家具的木头先用上,赶紧帮喜妹把家什儿做出来,免得饭桌一直被喜妹占着刷浆吃饭都没个地儿。

重阳节前两天,喜妹先跟孙秀财说了,又让他捎信回去请大家来镇上逛逛,一起戴菊花登高,到时候跟他们商量开小染坊的事情。

重阳节这日一大早,喜妹先给谢重阳做了寿面,又把家里收拾利索,然后去请二叔二婶来喝酒。二婶说韩大太太请客怎么都推脱不掉,让喜妹给留着螃蟹。

喜妹回来的时候,孟永良从东家带了一小藤筐螃蟹和两坛菊花酿给她办酒宴。放下东西他也不多呆,直接回去东家那里做木匠活儿。

前几天他跟东家管家请辞,管家同意他离开,却恋着他木匠活儿、瓦匠活儿、养鱼等都是一把好手,说好如果家里有事儿还请他来,他若有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孟永良自然满口应承,先请求在木匠坊帮着做两件染坊家什儿。管家大方,允了他,既不要钱,还让他把木头用车拉过来,空里大家一起给他帮工。

饭后没一会儿,孙秀财他们还没到,韩知鱼倒是先来凑热闹,随后跟来的小黑小白一人捧着一盆盛开的菊花。

“今儿是谢重阳生日,送份薄礼。”韩知鱼一挥手,让小厮把菊花放在桌上。

谢重阳忙请他坐,“韩少爷破费。”

喜妹看那菊花一茎数朵,朵朵若碗口大,倒真是美艳之极,寻思要是拿出去只怕能卖不少钱。正胡思乱想着,小白凑近她低声道:“我们少爷是为面来的。”

喜妹呀了一声,看向韩知鱼,他一边跟谢重阳寒暄一边扭了脖子往锅里看。

“咦,什么这么香?”韩知鱼吸了吸鼻子,问小黑,“你闻到了吗?”

小黑万般不愿,很明显就是炝锅下面的味道,少爷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他附和了两声,瞥眼看小白,希望小白赶紧劝少爷回家。

喜妹笑了笑,去盛了一小盆面放在桌上,“不过是普通的面,你若是吃腻了大鱼大肉,尝尝也无妨。”

韩知鱼看白瓷盆里嫩黄的白菜心,还有鸡蛋、肉丝,玉色的葱花,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顿觉食指大动,看向小白道:“我们家厨子手艺越来越差,我有点饿,随便吃点,回头不用跟太太说。”

谢重阳笑了笑,又请小黑小白也一起吃,小黑不屑一顾,小白倒吃得香喷喷的。

喜妹瞅了他们一眼,让谢重阳帮着招呼,她则去西厢和孟婆子忙活去。过了一会儿,韩知鱼跟着谢重阳来到西厢,靠在门扇上道:“我听说你要染布,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我想入伙。”

喜妹瞪了他一眼,他是布庄少爷来跟她入伙?她气道:“你耍猴呢!”说着求谢重阳,“小九哥,你快带他们出去吧,回头家里还要来人,乱糟糟的不好。”

谢重阳看韩知鱼一副不收钱就看不起他的样子,有点为难,“韩少爷,我们虽然没钱,可一边帮人染布一边赚钱,小本生意,倒也周转得开。”

韩知鱼哼了一声,将银子砸在喜妹脚底下,“我偏要入了,你若不许,回头看韩大钱敢要你的布!”说完恨恨地转身就走。

谢重阳忙送出去想跟他解释,小白抓了谢重阳的袖子,低声道:“小哥莫急,我家少爷无事,我们赶着回去陪太太宴请宾客。”

出了小院,韩知鱼走得飞快,小黑小跑着气呼呼道:“他们定然嫌给的少呢。少爷真该仔细跟他们理论我们到时候分多少。”

韩知鱼哼道:“都说我们家钱多,为什么我就做不得主?如今只让我花月例钱,想要个百八十两银子还得这个借那个借,当初我们银子随他们使。”说要入伙,起码也得拿出一百两银子,这么二十两银子,真是让他丢人。要不是小白说什么对于他们来说,十两银子都能帮大忙,他断然不肯去丢这个人的。

小黑义愤道:“就是,以后我们也不给他们使就是。”

小白无奈地摇头,这两人就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原本还能从柜上少量的支个十两八两的,前些日子少爷去染坊耍威风,随后被老爷唤去一通训,还着柜上停了他的特例,让他每月老老实实花月例。就这二十两银子还是自己之前从他浪费的银钱里抠出来的呢。摊上这样的少爷,操碎了心也没人知道的,他迎着冷风,默默地跟在两人后头。

喜妹将银子给谢重阳,让他给韩知鱼捎回去。谢重阳道:“如今你也缺本钱收白布,韩少爷的脾气,你送回去,他砸你脸上。我看他也是赤诚之人,不如按入伙来算,使他二十两银子,他不出力,半年一年里分他多少钱。”

孟婆子也同意,“要是大家凑,弄不好就要翻脸,倒不如借了韩少爷的钱来得爽快。”她把儿子成亲的钱拿出一半给喜妹做本钱,可谢婆子必然是一两不肯出的,就算出了也是不情不愿,到时候弄得染坊没法干活,索性不要他们的钱。

喜妹想了想也只好如此。

晌午孟永良回来帮他们做饭、烫酒,没一会儿谢婆子他们便到了。

饭后大家围坐在炕上说话,喜妹打算正式跟公婆商量,不等她开口,被二嫂笑着一把拉着她出了门。二嫂因为还未怀上,找不少郎中看过,还请神婆、神汉的也算过,正经方子土方也用过不少,可惜一直没动静。最近她从娘家得了个方子,正在准备,还缺了两颗老珍珠,自己没钱买,趁大家聚一起的时候悄悄问喜妹借钱。

“喜妹,嫂子知道你有钱。四小叔读书、家里种地,婆婆根本没钱,那次是来管你要的吧。你要是有先借给嫂子,等嫂子生了儿子,保管忘不了你的好处。”

喜妹有点为难,婆婆来要钱那是为了生计,二嫂虽然也是正事儿,可她攒了给谢重阳治病的,如今要开染坊,处处需要钱。

二嫂见她犹豫,立刻不乐意,把脸一拉,冷笑道:“喜妹,人道是得了富贵翻脸不认穷亲戚,你还没怎么着呢,这才在韩家做个打扫下人,就把穷嫂子忘啦?”

喜妹见她借钱还充大爷,一不顺心就翻脸,说话又如此不中听,越发不想理睬,便道:“嫂子,不是我不借给你。以前赚的钱都给小九哥治病了,师父都没得着我半点好处,上次给娘的钱还是从小九哥的药钱省下一半大勇哥借了我一点呢。现下我跟小九哥和师父商量,想开家小小的染布铺子,本钱还不够,需要大家帮衬呢。”

二嫂把眼一横,“算了,我也知道用不起你的,你有的东西也断断记不得我。从在家里时候你就独跟大嫂好,我也就不说什么。到如今二嫂关键时候,你们个个落井下石的,哼,别打量我不知道呢。”说着撇下喜妹回屋找她男人去。

喜妹叹了口气,上一次大嫂来看她,说娘家妹妹要嫁人,寻思去买点好一些的布送去。喜妹便去跟韩大钱讨了个人情,用便宜些的价格多买了一块,另外韩大钱还送了几块布头有点瑕疵的好布给她,想是被二嫂知道了。

谢重阳正在屋里跟谢远几个说话,回头不见喜妹,孟永良说跟二嫂出去了。谢重阳便出门寻她,见喜妹站在门外巷子槐树下发呆,忙上前问她。

喜妹笑了笑,“没事,酒量太小,喝了两杯头有点晕,出来吹吹风。”

谢重阳知道她喝不得酒,今儿只就着他的杯子沾了沾,也不说破她,抬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道:“二嫂是不是管你要钱?她说什么不中听的,你就当没听见。”

喜妹将二嫂的事儿说给他听,又道,“反正她还年轻也不急在一时,等有了钱也不迟。”

谢重阳点了点头,“我已经跟爹娘说了你想开染坊的事情,他们找你商量呢。”

孟永良正领着大家去西厢看喜妹染出来的纱线和花布,都说是好东西。

大嫂惊讶道:“喜妹,你好厉害,这种颜色,铺子里没的卖呢。”

二嫂哼道:“是啊,真好,回去放在宋寡妇铺子里,保管大家抢破头嘞!”

气氛凝滞了一瞬,谢重阳打圆场道:“喜妹,王先生给我一些葡萄,洗给大家吃吧。边吃边聊。”

喜妹找了一圈,在几个荆条筐底下找到那只小篮子,趁机脱身躲开大嫂二嫂的明枪暗箭。洗葡萄的时候,喜妹随口说王先生给了得有八斤葡萄,这么多,回头要好好谢谢人家。二嫂出来听见冷笑道:“你神眼呀,看一眼就知道八斤。”

喜妹没理睬,大嫂拿着一块蓝底白花布站在门口道:“喜妹卖肉的时候就能掂量秤,几乎是一两不差,二嫂平日不关心,不知道也难怪。”

二嫂嗤了一声,“炫耀也没个时候”。

吃葡萄的时候,喜妹跟他们商量开染坊的事情。孙秀财喜欢,孙婆子自然同意,又问喜妹要不要大家凑钱,毕竟做买卖都要本钱。

谢婆子一直没说话,直看老谢头。老谢头道:“叫我说是好事儿,这买卖做得来,冬天闲得慌正好赚点钱。”

大嫂立刻笑道:“娘,我也觉得甚好,要是需要凑钱,我回娘家借借。”

谢婆子立刻道:“我不是说这个,做生意哪里那么容易,你得去县衙入册子,到时候摊派你这头税,那头帐的,又在韩家眼皮底下,他们能让咱好好做生意?”

谢重阳安慰道:“娘,这些都不用怕,喜妹跟韩掌柜商量,大家一起赚钱。县里的事情韩掌柜会帮我们办妥。”

大家说笑一会儿,说可以试试。喜妹看二嫂一直沉着脸没说话,知道她不乐意,好在不必她来干活,到时候大哥和公爹来即可。

商量妥当,喜妹让他们各自先安排一下,等过些日子再来就好,如今没有多少活儿,她和师父忙得过来。只是之前谢重阳帮她描的花样,得让孟永良早点给刻出花版来,孟永良说那个没什么难的,他一夜能刻一张出来,不会耽误印花,只等着那些工具一好,就能全面开工。

深谋远虑

重阳节后,天高云淡,回廊下十数盆各色菊花开得浓艳。小黑倚在廊柱上生闷气,这谢重阳真是不知好歹,欺负人到家了,一大早就来跟少爷说什么仕途之论经商之道,显摆他读书好不成?幸亏自家少爷更胜一筹,到现在也没露点败相。

胡思乱想着,看到二门处婀娜身影一闪,身穿豆绿色衣裙的喜妹提着裙子快步跑过来。他横身拦住,“干嘛?”

喜妹来不及跟他细说,“我小九哥在这里吧?有事儿跟他们说。”绕过小黑径自进了门。

谢重阳正跟韩知鱼谈论什么,见她进来忙起身迎出来,看她跑得面红气喘,拉着她站在多宝格前面问她何事,又把帕子塞给她擦脸。

喜妹简单地把方才的事情说了,原来她去给二婶送螃蟹,谁知道不小心听到个消息。二婶说前两天从韩太太那里吃饭回来,看到刘槐树跟秦管家在巷子槐树下嘀嘀咕咕,她怕刘槐树打什么坏主意又要将他瘸腿外甥女嫁进韩家便躲在一边听了听。结果不过是什么大秤、染料、什么重量的,她见于己无关就没再听。

二婶不懂所以听不出什么,喜妹却大吃一惊,当初她在染坊就是用称重量的办法大概地知道了刘师傅配染料的比例。因为她不求准确地“云蒸霞蔚”,不过是想知道几种主要颜色的配料比例,之后自己摸索起来也方便。如果韩家用这一招,别说是云蒸霞蔚,就算万紫千红也能算得出。

听她说完,谢重阳微微蹙眉,随即对喜妹道:“跟韩少爷一起商量吧。”他觉得韩知鱼虽然有时候刁蛮,却是个光明磊落之人,况且此事防不胜防,若要根治还须韩家表态。

韩知鱼早将喜妹的话听了去,他嗤了一声,“我们要他的秘方做什么?刘师傅说过要一辈子做韩家的师傅,他在这里就是韩家的,谁要去图谋他的?”小黑立刻附和。韩知鱼却瞥眼看小白,“你说呢?”

小白束手恭敬地立在下手,“这也不是我们家的事儿,自古东家和师傅之间都有很多矛盾,这秘方就是最大的。”

韩知鱼心下却也明白,想起几次听到秦管家和父亲在书房密谋什么,只怕就是这个。从前觉得不可能,甚至在十岁以前总觉得大家都顿顿吃肉,睡得是绸缎锦被呢。他一直觉得人家为韩家做事,韩家付了工钱,养活他们那么多人,这算是功德无量的好事。父母也总是这样教育他的。可后来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为他们干活的下人,总是抱怨辛苦,工钱太少。

所以……他沉吟片刻,看向谢重阳,似讥讽地道:“心正,德行,安身立命。看来读书跟经商置业,倒是背离得很。”

谢重阳放下茶杯,笑了笑,“不尽然,虽然商为逐利,也要分人。人掌控钱财,驱使盈利兴德。人也可能为钱财所驱使,贪得无厌。就如少爷前日所为,表面是要跟我们入伙,其实不过是知晓我们缺少本钱,特意帮忙罢了。”

韩知鱼脸上有些不自在,哼了一声,“谁要帮你们忙?哼,我看你是在讥讽我家为追逐利益贪得无厌了?”

谢重阳笑起来,拱手道:“韩少爷敏感。”看了喜妹一眼,又道:“少爷若是要管那事,在下觉得倒还是悄悄的好,况且内子不过听人一说,我们这样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若要迎头对上,只怕也不妥当。”

韩知鱼似笑非笑地看了谢重阳一眼,“你一大早找我就是为这事儿吧?有话不说非要绕这么个大弯子。”说完请他们自便,他带着黑白两小厮出门去。

离开韩家,喜妹疑惑地看着谢重阳。

他笑了笑,与她并肩而行,“天气很好,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喜妹扶着他往镇子尽头去,正午秋风沁凉,蓝天白云河水悠悠,芦苇荻花白鸟饮水。

谢重阳与她并肩而立,轻声道:“之前我去找韩少爷聊天,试探他对经商的看法,知道他是个坦诚光明之人,必然不会做那种谋夺秘方的事情。但韩老爷可不那么想,他必然是不得手不罢休的,若闹大了只怕到时候要出人命。再者说就算我们有办法帮刘师傅,却又不合适,毕竟在这黄花镇有谁家能与韩家抗衡?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若因为这个得罪韩家又得不偿失。”

喜妹点了点头笑道:“所以你想去请韩知鱼出面来着?”

谢重阳笑了笑,“结果你又撞进去。”

喜妹抱着他的胳膊,趴在他肩头道:“我们与那刘家父女没啥交情,他却厚着脸皮请你帮忙。若是一般的小忙我们自不推脱,谁知道竟然将那等大事来烦你。他怎的就不为我们考虑?”

谢重阳揽住了她的腰肢,柔声道:“喜妹,我没那么高尚。这事儿是他们韩家的事儿,理当该由韩少爷出面,毕竟是他的家业,他出头也是为他将来好。这件事情不解决,只怕大家都不得安宁。另外一层,届时由韩少爷出头帮刘家保住秘方,就说明韩老爷还是要脸之人,不会明里抢夺。况且有刘家在,韩家就会将他们当做心腹之患,你的生意也能好好做下去。”

力所能及给她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就算到时候他不在,她也能越走越好。

喜妹没想到他竟是如许深的打算,暗暗自责错怪他管刘家的闲事儿。

没多少日子,孟永良帮她把染坊所需家什儿做好。他们在西厢挖了两个半丈见方的圆池子,各放一只釉子缸下去。到时候一只用来盛放染料,一只装满清水。水缸上面架起结实的横梁,自制滚轮方便移动染布架和提水的木桶。

孟永良又赶着帮她把谢重阳描好的时兴花样刻了几张花版,有凤穿牡丹、狮子滚绣球、鸳鸯戏水等等。这几日喜妹便让他帮着染布,谢重阳空的时候就来帮他们算算账。有合用的工具,事半功倍,除了完成之前的存货,还能再染几匹花样供人挑选。

之前买布的人带亲戚朋友前来,皆由孟婆子招待,每日络绎不绝,根本不需要再去市集零卖。连续几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人竟不得闲。

这日喜妹陪谢重阳去针灸之后,送他回家,回来和孟永良将白日晾干的画布用刀刮掉浆料,检查之后将布叠起来。正忙着,韩大钱来访。

原本韩大钱想跟喜妹合作,他提供白布从她这里出成品。可韩一短和三位染布师傅看过花样说这种布难登大雅之堂,达官贵人们不会稀罕的,又说如今手头有成王府十万钱的货没时间做其他的。韩大钱也不好说什么,可他自己觉得这在乡村定然能广开销路,所以偷偷带了积蓄趁夜来找喜妹。

“妹子,哥哥没力气,也帮不得忙。但妹子这布是好的,哥哥得支持,哥哥虽然手头不宽裕,可还是积攒了些银两,这里有二十两,你先用着,买布买染料可都不便宜。”说着他捧出一只钱袋,将三十两银子放到炕桌上。

喜妹原本想婉拒,转念一想,韩大钱如此聪明的人,在商场打滚也十数年,他此番来一是帮助自己,另一方面自然也想合作赚钱。她笑道:“钱大哥,那就这样,我算您银子入伙,用这些钱来雇人帮工。”然后又把谢重阳帮她算的入伙分成的细节说了说。

韩大钱很是开心,却不肯要那么多,觉得比存在钱庄能多点就足够。喜妹不让他吃亏,还是按照谢重阳之前算的,又请他写了文契,算是正式合作。

她得了韩知鱼和韩大钱的五十两银子,手头宽裕很多。除了收白布买染料,孟永良还从他相交甚好的朋友里找了对年轻夫妻白日里来帮忙。

这些日子孟永良在家住着,喜妹便让谢重阳跟他一起,不必夜夜回韩家小院去住。如今天冷了他住的地方火气少,炕经常凉凉的。她原本添了些钱希望二婶能给加点火的,可实际并未如此,她也没法理论,只能尽量不让他回去。家里人手不够,账目也琐碎,倒亏得谢重阳脑子好使,每夜帮她整理记录,未出一点岔子。

十月里下过一场大雪,夜风便越发寒意沁人。

喜妹将炉火拨旺了,又给谢重阳灌了汤婆子捂在被窝里。

谢重阳算清了账目,揉了揉额头,对喜妹道:“倒是有件事儿要与你商量,现在才想起来。晌午后韩太太找我说过话,来年想让韩少爷去考试,让我作陪。考试一应所需都由他们管着,我只要去人就好。年前想让我敦促韩少爷读书,以后白天在那里吃饭,晚上二更后散场。我不想太麻烦他们,就依旧回二婶家住去。韩太太体恤,让人送了炭火过去,屋里不会再冷。”

喜妹蹙眉,不满道:“你说与我商量,话都自己说了,事儿也自己答应下来,还商量作甚?我问过吴郎中,他说你身体坚持不下来那几场考试,除非神医到了跟前,否则还是别去吧。陪韩少爷读书倒是没什么,考试的事情你还是推掉的好。”

在当门雕花版的孟永良听见道:“重阳,我看喜妹说得在理,还是身体要紧。”

谢重阳将笔墨纸砚收好,凝眸瞧着喜妹,灯光映得他眼波越发明净温润:“韩太太说有了神医的消息,她正打发人给韩家表舅捎信,请他帮忙联络呢。”

喜妹受不得他如此看她,总要让她心软,移开视线道:“那也得等他到了再说,神医没到家门口,我怎么都不放心。等爹娘来了你问问他们吧,看他们倒舍得你。”

谢重阳笑了笑,把手箱子递给喜妹,“喜妹,我说实话好了,我……倒是也想去试试。”

从十五岁的时候他就想去试试,可惜每次深冬病发得厉害,让他抱憾至此。今年身体倒是好些,他总觉得若不去试只怕以后都没机会。再者说如果他侥幸能中,以后喜妹的染坊就会少很多阻力,那些人也不敢随意为难阻拦,自己也算力所能及给她一点点照顾。

喜妹将一应账目都锁在箱子里,碍于孟永良和师父在,不能说过分的话,只嘟了嘴不说话。孟婆子见了笑道:“哎呀呀,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考试在县里,到时候你跟着去,如果重阳不舒服就立刻退场。反正他们也不能逼着我们考完不是?”

谢重阳笑道:“正是。”

喜妹嘟囔:“是个大头鬼是。”

虽然不甚同意,喜妹却也拗不过他,只得同意他回去二婶家住。看看屋里,韩太太倒是说话算话,生了火炉热乎乎的,一点都不冷。谢重阳白日陪韩知鱼读书,两人吃喝都一样,下人们待他也是恭恭敬敬。喜妹这才放了点心,又托韩知鱼帮着照顾谢重阳,结果将韩知鱼得罪得不睬她。

尽管韩一短不要喜妹的货,可她的小染坊还是忙得不可开交,远近镇上的布庄都来订货。原本喜妹还担心韩一短不肯合作,到时候只怕县里会有人来捣乱,或者胡乱摊派赋税之类的事情。结果韩大钱说韩太太出面给打了招呼,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让她好好做生意便可。

喜妹寻思可能是韩知鱼求她帮忙也不一定,毕竟他有钱在这里面,也算是半个合伙人。

喜妹见人手不够,便让孙秀财他们赶紧来。没几日孙秀财和老谢头、谢大哥、孟旺儿几个人来染坊帮忙,小院住不下,喜妹便又出钱租了刘家几间房子,商量等再攒些钱,便租一座带铺面的大院子。

人手多起来,孟永良让喜妹只管着监督把关,不许她做沉活儿。她便负责算账和孟婆子招待顾客,给人扯布。宋寡妇来过一趟,要了几匹布回去放在村子里零卖。

这日一大早,喜妹刚起床跟孟婆子洗漱,外头韩家小厮来说韩太太请她去。每次见韩太太喜妹都有点说不出的紧张,却又不能逃避,匆匆打扮了一下去韩家。

喜妹进去的时候,韩太太哭得泪人一样。韩知鱼躺在炕上,脸颊赤红牙关紧闭,竟是昏迷着。喜妹吓了一跳,忙上前关问怎么回事。

光明磊落

韩太太早将闲杂人都摒退,只留贴身的两个丫头彩霞和彩云,又拉着喜妹的手流泪道:“真是不怕亲戚笑话,我这儿子任性至极,有几个毛贼想去偷刘师傅的秘方,他不问青红皂白上去一通骂,以为是他父亲让人做的,竟然深夜去闹。他爹有个睡下就不能被吵醒的习惯,上来脾气,不管不顾地打了他一顿再问话,一听他将没影子的事儿往老子爹头上安,这一下子动了火气,将他们主仆三个关去柴房一顿打,要不是我眼皮跳,倒真要从此当没生在这个儿子了。”

喜妹将信将疑,却不信韩知鱼会如此莽撞。

韩太太拉着她的手问:“我们知鱼除了两个小厮,就是跟你近便,最近他可说过什么?”

喜妹犹豫了一下,便道,“近来我除了织布便是在家染布,极少出来。只有一日听刘槐树在巷子里跟人嘀咕,像是说要偷刘师傅的秘方。这刘槐树整日价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还跟刘师傅告状我受太太指使偷过秘方。我怕他要害人,便跟韩少爷说了,当时他也没怎么的,谁知道……若是,若是因为这个,倒是我的罪过。”

韩太太低头拭泪,她也知道自己男人一直想图谋那方子,可刘师傅藏得紧,轻易不让《奇》人近配料房,且一直布《书》着障眼法。她劝男人不《网》要那么贪婪,钱是大家一起赚的,他却不听,甚至使唤老四勾搭刘妍玉,以偷取秘方。谁知道关键时候刘师傅警觉,老四没成功。她则找了个借口让男人打发老四出去做生意,免得在家争这个夺那个。

男人趁着刘师傅病重,刘妍玉年轻稚嫩,想要趁机图谋也不是不可能。她觉得没那么容易,想那刘师傅向来很注意细节问题,到了刘妍玉这里竟不记得布障眼法?她憎恨男人总想为那几个儿子和女人谋利益对付她,所以就算有想法也不会跟他说。有些人发达了就忘记当初创业的艰辛,不栽个跟头,不知道谁才跟他血脉相连。

韩太太恨得咬牙切齿,昨夜秦管家的人去小院偷偷动手脚被儿子带人搅乱,韩一短怒极攻心,在儿子院门口堵着一脚踹在他心窝上,又让人将主仆三人关去柴房毒打了一顿。

韩太太冷眼看着喜妹,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她害得小鱼儿如此,却还敢厚颜无耻地撒谎!要不是看在儿子对她有那么点兴趣地份儿上,她以为她能那么逍遥?

她抽泣了两声,哀伤地道:“我还寻思有人故意害我的小鱼儿,既然是你不小心说错了话,那就算了。”韩太太叹了口气,“这孩子单纯,不喜欢的人说话他听都不听,喜欢的人随口说说他就认真记着,自打认识了你和重阳,那是掏心掏肺地对你们好,整日价让我这里照顾你们,那里别忘了你们,这孩子虽然任性,可对朋友却是至真至纯的。”

喜妹忙站起来道谢又道歉。

韩太太擦了擦泪,道:“他不喜欢丫头们伺候,嫌她们烦,我看他倒是喜欢跟你和重阳相处。原本也不想麻烦你,可他这个样子,醒过来肯定要吵闹,太不成体统。不如你留下来帮忙照看一二。”

喜妹感激韩知鱼帮忙,又佩服他如此磊落,她觉得跟韩知鱼已经算朋友,虽然平日里说话依然针锋相对,却不再是先前那样。她便痛快答应,又请韩太太派人去告诉谢重阳一声。

韩太太见她肯照顾韩知鱼,似乎很满意,又偷着瞧了瞧看她非常上心便吩咐彩云在外面伺候。

韩知鱼倒安安静静地,等他醒来喜妹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他却不肯说。还是小白悄悄将事情经过告诉她。昨夜韩知鱼不但搅乱了父亲谋取刘家秘方的计划,而且公开表态韩家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谋夺刘师傅的秘方,不过是有些小人造谣生事。他还说以后待刘师傅更好,允许他们在黄花镇购房置地,与韩家比邻而居。

原本刘师傅被韩一短从扬州救来此地,以此挟制他只能得钱,不能离开韩家。韩知鱼此番一出头,逼得韩一短不得不退步,人前要面子,人后肉疼得他连连跳脚,狠狠打了儿子一顿都不解气。

喜妹心下连连自责,只能尽心照顾他。韩知鱼倒也争气,没两日又活蹦乱跳,越发神采飞扬,看不出半点被父亲毒打过的颓丧样子。

喜妹向他道谢。韩知鱼哼道:“你们都爱往脸上贴金。我帮助刘师傅,不是为他,自然更不是为你。”他扬眉睥睨着她,“我只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罢了。”

喜妹便放了心,又跟韩太太汇报了。韩太太很满意,特意送她诸多谢礼。

韩知鱼挨了打,也解决了刘妍玉的问题,韩一短表面上不得不对刘师傅父女更加客气。往年按照文契,他一直给刘师傅丰厚报酬,却不允许离开韩家置地买房子,必须做韩家的附属。如今被韩知鱼这么一闹,刘妍玉便托谢重阳王先生等人帮她父女在镇上置房买地,另外也雇几个婆子佣人在家照顾她爹,她则仍由两个婆子陪着忙的时候住在染坊后面的小院里不忙则回自己宅子去。

刘妍玉买了新宅子,摆酒暖炕请客,邀请谢重阳的时候,他借口跟喜妹商量事情,婉言推辞,只托王先生捎了礼物去。

晌饭后大家各自忙活,喜妹和谢重阳看花样算账目。

阳光透过墙外几乎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丫洒落下来,院子里晾着蓝底白花的布匹,影影绰绰,温暖而馨香。两人并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听得人说刘姑娘来拜访,忙迎上去道喜。

刘妍玉装扮一新,满脸喜气,瞥了谢重阳一眼埋怨道:“当日邀请三哥和嫂子去染坊合作,三哥说身体不舒服推辞了。如今二位自己开了小染坊,好得让人真是羡慕。二位是大忙人,连妹妹搬家去吃杯酒的时间也没了。”

喜妹瞪了谢重阳一眼,她咋不知道刘妍玉邀请他们去染坊?至于喝酒,她又未被邀请干嘛要去凑热闹?

谢重阳笑了笑,拱手道:“还请见谅。原本你嫂子倒是要去,只是我身子有些不爽快,怕到时候扫了大家兴致,索性过些日子再道贺。”

刘妍玉便趁机邀请他们同去吃酒,谢重阳推说家里事多,一时间走不开。刘妍玉似笑非笑地道:“三哥怎么忽然这般怕了妹子,难道我们还会给毒酒喝不成?三哥和嫂子不给面子,那真是妹子做人失败。”

这时候那边孙秀财几个又喊着问喜妹事情,让她过去看看。刘妍玉便笑着跟喜妹说也去瞧瞧,喜妹自不怕她看,领着她去了染坊。

刘妍玉见染坊里摆着两张长木桌和几只大缸、木架等。跟着喜妹看了一圈,待出了门刘妍玉笑道:“当日我父亲要把秘方送给三哥,三哥拒绝。却没想到原来是肚子里自有乾坤,染出这等布来。”

喜妹听她的口气,倒似谢重阳教自己一般,也不辩驳,笑道:“他自然是聪明的,我们有什么疑问去问他,保管能知道答案。当然像刘姑娘那种绝密手艺我们是不能学一二的,也只随便染染这样普通的布了。”

刘妍玉随手拿起一块布看了看,淡笑道:“三哥这样聪明的人,可惜身体不好。嫂子,你不知道,这次若不是三哥帮忙,我和父亲真的要被韩扒皮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不待喜妹说话,她又叹气道:“是他给妹子出主意,让妹子故意装作疏忽,然后给贼人能钻的空子。逼着他们早点下手,自以为拿了方子跟我们父女撕破脸,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离开韩家。实际他教我,那方子已经做过手脚,就算韩家拿了去,哼,管叫他弄砸成王府这票货,到时候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谁知道韩知鱼那厮多管闲事强出头揽了去,让韩家躲过一劫。那厮还以为帮了我的忙,装模作样来跟我说什么亲如一家,以后我父女的事就是他的事,谁若欺负我们就是跟他过不去。”

喜妹扬了扬眉,这么说谢重阳早就胸有成竹布好后招,这边给刘氏父女出了主意,那边又请韩知鱼帮忙,两边各自行事,便把事情圆满解决了。既让韩家一段时间内暂时绝了夺刘家秘方的念头,又让韩家免了天大损失,他——倒出得好计策。

看来韩知鱼也不枉挨一顿打,毕竟是保住了韩家家业。

刘妍玉观察喜妹脸色,笑道:“嫂子可别生气。三哥没告诉你也是不想你担心。你看连韩少爷都被他爹毒打一顿,要是他们晓得你知道,到时候岂不是连累你?”

喜妹笑起来,“刘姑娘言重啦,韩少爷坦荡磊落,对刘师傅秘方没半点觊觎之心,是以如此行事。这事儿你三哥早就跟我说过,我没什么见识不便插言。”

说完她瞥了刘妍玉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刘姑娘,恭喜摆平这般大的麻烦。不过有句话我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谢家在黄花镇也不过是小户人家,无权无势,想要照顾你们这样身怀绝技的师傅,只怕也只是空口说白话。再者说我相公还病着,自顾不暇遑论其他?”

不管刘妍玉怎么想,若自己不明说,她总要见缝插针搞点小动作,喜妹懒得与她敷衍耍心眼,索性说破了大家清净。

刘妍玉嘴角抽搐了一下,笑容僵掉,没想到喜妹会这般直爽的说出来,倒让她没法再指东说西的。

晚饭后,喜妹在灯下看账册的时候问起刘氏父女的事儿。

谢重阳跪坐在她右手边拨弄算盘,“刘氏父女并非忠厚愚钝之人,表面找我去商量,依我看这主意他自己也想得出,只是不敢与韩家撕破脸。刘师傅和韩老板的争斗,只怕也不是我们所能想的。既然我们承韩少爷和太太的情,也不能不回报,尽可能圆满解决了此事,大家也都平安。我想刘师傅他们也能感觉我的意思,大家互相尊重,各家染各家的布就好。”

末了他一转正经的表情扭头凑到她耳边,低笑道:“这般你也该放心了吧。”

喜妹顿时脸颊通红,嗔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重阳凝视着她娇羞红润的脸颊,情难自禁,在她耳底轻轻亲了一下,“那又是谁因为她请我去吃酒闹脾气?”

喜妹脸红如霞,忙扭头往门口看,幸亏师父和孟永良在另一屋呢。她忙挪到对面去,瞅了他一眼,让他赶紧帮忙对账。她笃定谢重阳对刘妍玉没半点意思,心里欢喜得很。

转眼冬至月,下了一场近年少见的大雪,天寒地冻。

韩知鱼身子好了,谢重阳需日日去书房陪读。好在韩太太着细心丫头小厮照应,没半点不妥,自不必喜妹操心。喜妹因前几日冒雪去看他们崴了脚,谢重阳央求她好好在家歇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生怕她因为好动加重伤势。韩太太体恤,专门拨了一辆暖车给他使唤,让他隔三差五看看喜妹。

冬日严寒,刘家小院的染坊却热气腾腾,每日繁忙异常。孟永良买了几车木炭,屋里生了大火炉,既能取暖,又能烘烤布料,干得反而更好。

过得十来天,日出天晴,房檐滴滴答答地落着融化的雪水。

喜妹的脚好些,她把自己闲着几日做的絮棉背心还有棉袜子给谢重阳送去。如今他在韩家吃喝,韩太太吩咐按照吴郎中的食谱给他补养身体,如今面色红润,声音清亮,看起来一点不像病人。

书房里暖意融融,几盆君子兰和单瓣水仙开得清雅芬芳,映着靛蓝的帐幔倒也别致。

“你定然是个顺风耳,我们才说点好事儿,你就来了。”小黑白了喜妹一眼,给她捧了一盏茶。

喜妹忙问什么好事。

谢重阳起身让她坐自己的热乎的垫子,又接过包袱让她喝茶,“韩少爷说韩太太已经联络上荆神医,他这便赶过来。说不得考试前就能到。”

韩知鱼跳下罗汉床道:“上次他在四川,我还说回头就去了云南。谁知道竟然是京城。听说奉旨进宫呢,给柳大人看病的。”

喜妹担心道:“那神医诊金贵不贵?打听了来我们也好早点准备。”

韩知鱼想了想道:“这神医古怪得很,似乎并不要钱。我问过去表舅家的老仆,他们说当年也没收我表舅诊金,另外也没听说给什么。”

喜妹却还是担心,“确切要钱,我们还有个准备。他不说要什么,若到时候没有,只怕他脾气怪异,又不给诊治,那可如何是好?”

谢重阳笑了笑,安慰她道:“你这般着急也没用。到时候见了神医自然就知道。就算他脾气怪异,既然肯来就绝对不会见死不救。”那架势倒像是别人病着,跟他无关一般。喜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让他陪自己去给韩太太磕头。这次崴了脚,韩太太打发人送了很多上好伤药,如今好了,她自然要去道谢。

患难真情

腊月初八这日,孟婆子熬了满满一大锅腊八粥,杂七杂八里面放了足足有十三四样东西。粥盛在白瓷碗里,上面用白糖撒上福字,再摆了细细的红绿丝,各色相映间煞是好看。他们叫了要好的邻居一起分享,大家带了自己家做的小菜点心,到小院来热闹。

韩知鱼跟了谢重阳来喝粥,送了喜妹一盆茶花、一盆水仙,跟之前的两盆菊花放在一起。傍晚的时候,韩家打发人来说请喜妹过去,老爷要见她。

韩知鱼瞪着那仆人,疑惑道:“要见她还是我?”

仆人恭敬道:“少爷,老爷说要跟谢家媳妇谈生意。”

韩知鱼哼了一声。

孟婆子立刻道:“大勇和重用陪着喜妹去。”

等大家到了韩家铺子,却是韩大钱接待,说韩一短出门去了。这是韩一短对不如己的对手一贯做法,以示轻蔑,显示自己高一等。前几天几个外地布商来提货,韩一短将喜妹所有的花样都买了几份给他们看,纷纷表示感兴趣,每家立刻就要一百匹。所以韩一短立刻吩咐韩大钱跟喜妹做生意。

韩大钱告了罪,又亲自捧了茶,将韩一短的意思说给他们听。

喜妹恼韩一短只想赚便宜,便将价钱比之前提高两成,若韩家要求花样,价钱还要再高一成。她又要求自己做临近三县的生意,韩家去做外省份。韩大钱都答应,只说若喜妹用韩家的白布,他也给便宜,相应的喜妹也要便宜相等数量的花布,而且不管喜妹多忙,不能缺了他卖的货。

喜妹算了算,韩家还是不吃亏,他订的货自己肯定要用他家的白布,真是铁算盘。

谢重阳笑道:“有韩老板关照,我们以后也少走弯路。只是县里各处,还要韩掌柜明白地帮我们打招呼。赋税方面,朝廷明令的我们不能说什么,可那三等的税款,还得韩掌柜多多帮衬,给我们最低一等。”之前韩太太虽然帮着打过招呼,可并没有县衙盖章的文书,所以谢重阳此番提出来,以后喜妹做生意也不怕有人拿税款生事。

韩大钱全部替老板答应,拿来笔墨写了两年的文契,又先下了五百匹货的订单,让喜妹年前先交一百匹的货,剩下的来年再交。韩一短这番只想要拿到货,其他的让韩大钱便宜行事,是以他又让喜妹先支定钱买染料雇人,白布由韩家供应。韩大钱还特意让染坊抽出十个织女日夜不停地织平纹白布专供喜妹小染坊用。

有了钱喜妹跟刘袁氏商量再租一座稍微宽敞的院子。刘家如今虽不显达,祖上也是富贵人家,家里除了开着首饰铺子,主要的便是出租六处院落并十来间铺面。恰好有户租了开铺子的人家生意不好,打算关了门回家去。那家在喜妹所住小院的前面,临近大街的位置可开四间铺子。

喜妹便将院子租下来,跟刘袁氏比邻开了铺子做生意,如今又和韩家合伙,每夜关门之后,数钱数到手酸。她每天都要拿出一定数量的钱存成两份,一份给谢重阳治病,一份给孟永良娶亲。

转眼腊月底大家要忙着回家过年,喜妹先让孟婆子把工钱给大家发了,另外又每人发了二十赏钱。她私下里把自己的钱给了孙秀财三百,让他额外给张美凤买点什么,顺便好好孝敬下张老爹。因为来年还要忙春种,到时候有些人来不了,孟永良趁着过年串门的时候找几个固定帮工,一年到头呆在染坊帮忙。

染坊生意紧张,加上韩知鱼和谢重阳二月里要参加考试,所以年过得忙忙碌碌,人来人往也都没时间好好坐下说话。喜妹只去拜访了张美凤,给老爹磕头拜年,其他外家都没去,宋寡妇几次找她都不得空。

年一过,大家约定初八开工,喜妹和孟婆子孙秀财先去镇上,留孟永良打点家里诸事。年前零散生意多,年后却比较空。喜妹趁机琢磨几个新提花花型。她常跟韩大钱请教流行的提花布样,自己加以总结,便能创点新意出来。等靠豆面印花布积累了钱,她就可以回去开染坊和织布坊,一边染中低档的蓝底印花布,另外生产高档的提花布、色织布和染色布等。

十五元宵,夜里大家都上街看花灯。喜妹穿了谢重阳帮她缝的棉袄,又给他套上压风的鹤氅,挽着他的手臂去逛街。花灯如河,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香喷喷的炸鱼、烤肉,滚烫的元宵……

喜妹一边看灯不忘跟他念叨神医,自从得知神医消息,每日都要说上十七八遍。谢重阳买了一只精美的花灯与她,陪她走了两条街。近来由韩太太派人帮他调理身体,逛了这许久竟然未感疲态,还是喜妹怕他受不住坚持回家去。

这些天染坊忙着准备新一批发给韩家的货,喜妹算着神医该到了,却没得着消息,禁不住很是着急。去韩家打听了几次只是没信儿,韩知鱼笑话她忒心急,那神医又不会飞,之前路上大雪自然行得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二十六这日一大早与谢重阳同住的小厮慌忙跑来告诉她谢重阳病发了。喜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刀就往外跑。

等喜妹到时,只见谢重阳嘴唇乌青,脸上灰白,静静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竟是死过去的样子。吓得她噗通一声跪在炕前里,随后跑来的孙秀财忙扶起她。

喜妹浑身发软,好不容易爬上炕,又让孙秀财赶紧找烧酒。她拿酒搓热了手心又去搓谢重阳心口,一边含了酒喷在他脸上,掐他人口。

没一会吴郎中由孟永良和谢大哥抬着飞快赶来,一进屋小药童便麻溜地准备针灸所需物品。喜妹呆呆地看着吴郎中将针扎进他的身体,从头到胸倒比从前多了十几根。

“怪哉,原本就算不好,可也不至如此。”吴郎中替他号了脉连连摇头。

喜妹忙问到底如何。

吴郎中便问他最近可吃了什么过补的东西,例如:上好野参或者羊羔之物。

喜妹哭着道:“我们向来按着郎中叮嘱地给他补身子,后来在韩家吃饭,韩太太也特意叮嘱过。食谱和药方都是先生给的,不曾乱吃什么。”况且野参这种大补品韩家也不会给他吃。

喜妹死死地握着谢重阳的手,感觉那一点点的热量,希望用自己的体温来暖着他,生怕他真的就此彻底冷掉。

韩知鱼听小厮说谢重阳昏死过去吓了一跳,匆忙收拾了一下就赶过来。一进屋他看谢重阳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灰白,喜妹发丝散乱,神情憔悴,一双水灵的眼像被什么夺去了光华,黯淡无神。那种平日神采飞扬的感觉荡然无存,让她好似被抽干了灵气的花朵,竟然仿若枯萎,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顿时绞痛无比。

喜妹一见韩知鱼便大声质问:“你们到底给他吃过什么?”

小白忙安慰喜妹,“谢家娘子,你误会了。我们少爷向来对小哥尽心照顾,平日也谨遵医嘱不敢有半点逾越的。”

喜妹泪珠滚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神医未到,他却死了。他死了,神医若来了,又有何用。她想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回去现代,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

谢婆子见儿子这半天不省人事,立刻便嚎啕大哭,二叔二婶等人也赶来,说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免得尸体僵硬穿不上送终衣裳。

喜妹脑子里嗡嗡地只怕他们要来带走他,忙将围上来的老谢头和谢大哥几个狠狠推开,死死抱住谢重阳,一遍遍地唤他,眼泪顺着两颊流进他的发丝里,亮晶晶地一闪而没。

韩知鱼转身往家跑,一边跑吩咐小白,“那荆神医怎么还不到,不是说过考试前就到的吗?表舅还说亲自写信过去的,怎么还不到,快派人去接,看看到了哪里。”

小白小黑忙随他家去。

吴郎中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将谢重阳弄醒,他叹了口气,神情颓废,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尽力了。屋子里顿时哭着震天,谢婆子扑上来撕扯喜妹,随手甩了她两巴掌,“你这个扫把星,扫把星,让你给他留个后,你不肯……,你,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呜呜……”

喜妹心痛得整个身体要碎掉,只觉得脸上木木的,其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她甚至想不起昨天晌午谢重阳跟她说了什么,他明明好的,一点征兆都没有,他还说“二月二,我带你去踏青,南边社学有片杏花,很好看。”她说好,等三月再去看桃花。

谢婆子不解气还要打她,谢大嫂、孟永良几个忙拉住她,孟婆子气得喊道:“你猪油蒙了心了,他有了事儿,喜妹比你们谁都疼,你还打她。若不是她,你这儿子只怕早死八百回了。”

谢婆子又伏在儿子胸口嚎啕大哭。

喜妹死死地握着他的手不论谢婆子怎么拉都不肯放松,突然感觉手指一紧,她欢喜若狂,“小九哥,小九哥!”

谢重阳缓缓睁开眼睛,往日清润的眸子如今布满血丝干涩呆滞,他似是弄不清楚眼前的状况,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转首看到一侧的喜妹。

他猛地闭上眼睛,再慢慢地睁开,唇动了动,发出暗哑的声音。喜妹忙伏过去,泪珠滚滚落在他的脸上。谢重阳笑,抬手抚摸她的脸颊,轻轻地擦了擦她眼底,柔声道:“吓到你了。”

喜妹嗓子疼得说不出话,伏在他手心里放声大哭,这才感觉脸颊疼得肌肤似是要裂开一般。

吴郎中帮谢重阳看过,叹道:“小哥也是命大之人,气息没了这半日竟然又醒啦。哎,哎!”

吴郎中开了方子,让小徒去抓了药,谢大嫂帮着煎了。他断定谢重阳是吃什么补药才会这样的,他身子本来就弱,虚不受补,若是过了头就跟中毒一般。

待谢重阳喝了药好一点,喜妹和孟婆子商量将他接去小院照顾。谢婆子原本想将儿子接回家去,想了想却又改变主意,跟着去了喜妹那里。

喜妹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他便消失了。

谢重阳被她看得心疼无比,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你休息一下。我也好累,想睡一觉。”

若不是吴郎中再三保证谢重阳只要醒过来短时间内不会再发病,也需要睡觉休息,她是真怕他闭上眼。

她笑不出,嘴巴一瘪眼泪便流出来。谢重阳叹了口气,让她伏在自己胸口,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贴着她耳底柔声道:“你为我这般伤心,倒让我觉得自己死了都不冤枉。”

喜妹心痛如绞,恨他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说笑,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歉疚无比,“疼吗?”她半边脸颊肿着,不用问他也知道怎么回事,若他真的死了,他如何相信母亲会善待她?他心疼地用尽了所有力气却也只是轻而又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谢重阳病着,喜妹便什么事儿都不管,好在有孟婆子和孟永良。孟婆子让孙秀财仔细盯着铺子,不能耽误生意,喜妹早把染布的诀窍悉数教给孟永良,他也能带着染坊如常干活。谢婆子最忙,既要让大儿子盯着染坊还得亲自去看铺子,回头还要回来看看儿子,又要烧香拜佛,似是生怕一转身间什么都没了,忙得脚不沾地。

韩太太打发人送了诸多补品,却绝口不提神医消息。小白带了韩知鱼的信儿来过一次,说神医沿途一路义诊,脚程便慢了。

过了一日喜妹待谢重阳舒服些,趁他睡着的时候去韩家找韩太太问消息。

深沉的爱

韩太太一脸惋惜,叹息道:“你说怎么就有这样的事儿,那神医明明到了泰山的,谁知道突然没了消息,说是……又义诊去了这位荆神医最是心善,这一路过来竟是一点没耽误救人。真是急死个人呢!”

喜妹虽然五脏俱焚,却使不出半点力气,原本就是有求于人,韩太太说没消息她能如何?她面如灰土,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一样。

韩太太忙扶着她坐在自己的榻上,安慰道:“你别怕,重阳是个好孩子,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得我们心诚,神医就找着了呢?”

喜妹泪眼婆娑,“太太,什么算心诚?”

韩太太笑了笑,“喜妹,重阳对你好吗?”

喜妹点头。

韩太太又道:“那你呢,对他好到什么程度?”

喜妹疑惑地看着她。

韩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我们女人呀,就是命苦。从小要为父母分忧,为了他们的名声,就算委屈至死也不能半句怨言。嫁了丈夫,就要满心地为他好,呕心沥血,可他却未必将你放在心上。就算你舍命舍财地救了他,难保等他身体健康,有了功名,又嫌你身世低贱容貌黯淡性子不够温柔风情,转身怜惜别个可心人儿去了。你说,到时候你会不会怨恨他,宁愿今日不救他?”

喜妹摇头,坚定道:“明日的事我从不去想。今日我只要救他,今日我也笃定他不会弃我,就如我从不放弃他一般。”

韩太太流下了泪,笑了笑,握着喜妹的手道:“真是个好姑娘,你这般为他掏心掏肺,以后若生了儿子,又是一番折磨,你可能会难产死掉,可能被人害死。若是生个女儿,又要被人轻贱,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他又没出息。你这一生,便真的没了盼头。”她叹了口气,无限怜惜地望着喜妹。

喜妹用力地摇头,“韩太太,我想不了那么多。我只想要眼前的,我不想他死。求韩太太发发慈悲,把神医的消息告诉我们。我们可以自己去找。儿子是将来的,儿子有儿子的命,我不能怕他没出息就放弃现在的。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把自己人生依附任何人,就算丈夫和儿子。可现在,我不想放弃谢重阳,韩太太,求您帮帮我们。他日您有吩咐我们绝对没有半句推脱。”

韩太太怜惜地看着她,提帕子替她擦了泪,“你也知道,我只有那么一个宝贝儿子,他是我的魔星。他若不好,我这一辈子就没得好。好孩子,他喜欢你,你若想体谅我这个做娘的无奈,你便哄哄的,送我个孙子。”

喜妹点点头,“好,若小九哥不死,到时候我们一定把第一个儿子送给你们。”

韩太太笑了笑,摇头道:“孩子,你没听懂我说的。我要的是我的孙子。”

喜妹一怔,脸色煞白,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韩太太。

韩太太柔声道:“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看,从不怕你知道什么笑话什么。我那个逆子不喜欢女人。我为此差点哭瞎了眼睛,可他如今竟然单单喜欢你。梦里会叫你的名字,拿着你送他的东西发呆,疼了会想你来看看他,夜里我让彩云去伺候他,他会以为是你,等知道不是便一脚将她踢下床,再好看的女儿他也不喜欢,单单就喜欢你。好孩子,你……啊?”

喜妹蹭得站起来将韩太太带倒在榻上,她厌恶至极地道:“韩太太,我们本以为你是菩萨,对我们满心慈悲,我们受了你那么多照顾,再请了神医救了我小九哥。以后我们就算为你做牛做马也是甘愿的。可你,你,你真是让人恶心!”

她退了两步,恨恨地道:“你放心,我们,我们不会再求你,反正人总有一死,今儿不死,三五十年之后也死了。”之前二婶说这个,她还觉得可笑,虽然远着韩知鱼,可看韩太太热心,韩知鱼赤诚,她早就将疑虑抛到脑后。没想到竟然……

她转身便跑,出了韩太太的院门,在夹道撞上一脸喜色的韩知鱼。

他看喜妹一脸绝望愤怒,大吃一惊,忙关问她怎么回事。

喜妹想也没想,甩手狠狠给他一巴掌,“韩知鱼,你真让人恶心。”

韩知鱼脑子嗡嗡地,顿时化成了石雕一般,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他虽然喜欢看到她,喜欢捉弄她,喜欢听她的声音,看她的笑,感受她蓬勃的活力……

可他从没做过龌龊的事情

为何,她竟然这般厌恶他?

小黑盯着喜妹的背影跳脚大骂,“真是个没教养的狠毒女人,白眼儿狼……看有你哭的时候……少爷吗,我们不要把神医的消息告诉她!”

小白瞪了他一眼,“闭嘴,”忙附耳对韩知鱼道:“少爷,只怕是太太那里的事儿。”

韩知鱼回过神来,拔脚跑去韩太太院子,廊下彩云上来拦他,“少爷,太太不舒服,谁也不见。”

韩知鱼哼了一声,一把将彩云推倒在地,闯进房内,大声道:“娘,你到底干了什么?神医明明突然到了舅舅家里,你怎的说没找到?”

韩太太歪在榻上,脸色苍白,发丝散乱,她冷冷地瞪了儿子一眼,“给我滚出去。”

韩知鱼噗通一声跪在她榻前,“娘,你答应过救谢重阳的。只要能救他,她会给你秘方的。”

韩太太冷笑,“你以为我跟你那不知廉耻的老子一样,就想着要别人的秘方?我还不是为你想,让你早点成家立业,以后就算我死了,你也能衣食无忧?”

韩知鱼膝行上前,抱着母亲的胳膊,哀求道:“娘,我如今知道读书上进,我还拿了钱跟他们合伙,我会努力有出息,自己好好赚钱。以后就算爹把家业都给二哥四哥也没什么,娘,求你让表舅把神医带来吧。”

韩太太坐起来,捧着儿子那张俊美得令人恍惚的脸,怜惜道:“我金玉一样的儿子,差在哪里?她为何看不上?”

韩知鱼埋首在她膝上,放声痛哭。

韩太太笑道:“真是个小笨蛋,你若喜欢她,娘给你弄来,让她给你做个妾,她又那般聪明,还能帮你挣份家业。以后你便多疼她,谁又能管得着?”

韩知鱼惊恐地看着母亲,脸色白得吓人,“娘,你,你……”

韩太太继续道:“让她给你生个儿子,给我生个孙子……”

“不!”韩知鱼大喊一声,往后跌去,他不认识自己母亲一样看着她。

彩云彩霞小黑小白四个站在廊子上,个个面色如土,噤若寒蝉。

“娘,娘,是你吗?”韩知鱼呆呆地看着韩太太,不敢置信般一遍遍质问。

韩太太笑了笑,“傻孩子,快起来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若不喜欢别的女人,娘答应你,再也不强迫你。你喜欢她,娘便也成全你。”

韩知鱼脑子里一阵抽痛,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曾经这样笑过,慈爱无比,冷光凛凛,那时候他八弟死了。他最喜欢那个白嫩嫩肉嘟嘟的八弟,粘着他跟屁虫一样。

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喃喃道:“娘,你要孙子,为何不跟我要?为何要难为她去?”

韩太太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的儿子,“真是个傻孩子,你以为娘跟别人那么好糊弄呢?你对彩云做了些什么?你怎么处置我送你的丫头,你以为娘不知道?”她又笑了笑,扬声道:“彩云,送你少爷回房去。”

彩云立刻垂首碎步进来,伸手去抱他。当她双手碰触他身体的时候,一股桂花头油的香气透过来,他只觉得一阵反胃,却还是站了起来,踉跄了两步,手臂一伸将彩云扛在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他看了彩霞一眼,他眼里的寒光和悲怆吓得她噗通跪在地上。

喜妹跌跌撞撞地离开韩家,一时间不知道去哪里,天地苍茫,柳色娇嫩,她却觉得寒风呼啸,凛冽如刀。如果谢婆子知道她宁愿谢重阳死也不肯屈就韩太太,只怕会拿刀杀了她。她自己都有些迷茫,为什么不答应,反正就好像做一次代孕妈妈,或者被人□了一次……

她却怎么都迈不过去,无法说服自己,心里那傲慢善良的少年也变得肮脏不堪,她原本觉得他们已经是朋友。他虽然处处讥讽她,却又处处帮助她,她觉得太阳让人有些头晕,身子晃了晃。

在外面等了她许久的孟永良忙上前扶着她,“喜妹,到底如何?”

喜妹摇摇头,凄然一笑,“世上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她腿脚发软,靠孟永良支撑着往家走。

两人回到家,谢婆子在巷子里堵着他们,冷冷地剜着喜妹和孟永良,“媳妇儿,这是去哪里啦?”

喜妹心力交瘁不想跟她费口舌,“去求韩太太。”

谢婆子阴沉地盯着她,“是吗?想必神医很快就到了?”

喜妹扭头对孟永良道:“大勇哥,你先家去吧。”

孟永良却不放心,这两天谢婆子跟疯了一样盯着喜妹,被谢婆子那样怨毒的目光盯着,他也只得先回去。

喜妹叹了口气,“娘,谋事在人,有什么也只能听天由命。”

“我呸!”谢婆子狠狠地啐了一口,“我跟你说给他留个后,你早就打量着他死了不想守活寡死活不肯。假惺惺说带他来镇上治病,我看你是想让他赶紧死了,你好跟别的男人。我以前怎么跟你说来着,你要是喜欢别个男人,我也没拦着。是不是?今儿他还没死你就勾三搭四……”

喜妹听她说得恶毒不想再搭理她,跟韩太太方才的事情让她已经气到极点,对于谢婆子这番话反而似乎麻木一样无所谓,她爱的是谢重阳,跟他们来往也是因为谢重阳,她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跟他们计较。

这番,还要如何?

“娘,没有谁能守谁一辈子。如果小九哥真的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觉得自己突然凉薄到了极致,甚至不想进屋,不想再看到他。

看到他温润的眼,浅浅的笑,她便有一种为了他粉身碎骨,就算替人生儿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念头。

看到他强撑着痛苦跟安慰她的神情,她就想随他一起死了。

谢婆子听她竟然生生咒自己儿子,嗷得一声,扑上来就扇她耳光。喜妹头一偏躲开,又将谢婆子推开往家走。谢婆子跳脚怒骂,“你这个小贱货,你个傻子,要不是我们花钱买你,你早被人弄死了。你来我们家,我们好吃好喝伺候你,给你治好了病,你竟然咒么我儿子,你敢当着婆婆的面勾搭男人,你这个贱人,你男人还没死你就迫不及待勾搭男人……”

“娘——”她身后传来谢重阳撕心裂肺的声音,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痛苦得将身体压在尘埃里,“娘,求你不要再骂她了。是儿子不孝,生来无能,让母亲伤心,害妻子受辱……”说着猛地喷出一口血,委顿在地。

孟婆子等人早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抬他,老谢头几个又去劝谢婆子……孙秀财飞跑去请吴郎中。

孟婆子狠狠地瞪着谢婆子,“大妹子,你先家去吧。这里够乱的了。”

老谢头也劈头盖脸骂了老婆一顿,气得谢婆子嗷嗷地哭着,要去上吊跳井陪儿子一起死。

孟婆子讥讽道:“她婶子,你也别这样。早两年重阳病得也厉害,有几次也要死过去的样子,也没见你这样哭天抢地的。你无非是仗着有喜妹在这里,就像撒泼耍混得压着她。你就仗她碍着重阳不敢对你怎么的,你吃定她这样,要死要活作践她,我老婆子还就告诉你了,喜妹现在是我闺女,你们谁要是欺负她,可别怪我老婆子翻脸跟你干!你儿子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也是你气死的。”

众人又忙劝俩婆子,让他们都消消气,赶紧家去处理正事儿。

谢重阳吐了血,身子倒是又好了些。吴郎中看不透,寻思可能是吐出淤血,反而轻快了,又为他施了针,开了方子。谢重阳醒过来之后喝了一碗小米粥,然后靠在被子上休息。

“喜妹。”他轻声唤她。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别人都被孟婆子赶出去该忙什么忙什么。谢婆子也被老谢头拽着呆在前院。

喜妹上前在他背后加高一个枕头,“小九哥,你感觉好点了吗?”

谢重阳握住她的手不让她躲开,定定地望着她的脸,“让你受委屈了。”

喜妹摇头,心下却内疚无比,不敢跟他说在韩家的事情,也深切体会谢重阳当日要与自己和离的心情。她与他并头躺下,张臂抱着他,“你莫要赶我走,也不要再说什么绝情的话。你的心思我懂,我也答应你,若你真的不在……我,我一定好好活着。”

谢重阳揽着她的身子,自嘲道:“原本还想如果真的造化,身子好了可以陪你些年,看来真的是我奢望了。”

她紧紧地抱着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合二为一,他随时会死,也许夜里或许明天,这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都让人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才能体会那种只要能相守,贪得一分是一分的心境。原本酸疼沉重的心也轻飘起来,似乎一切都无所谓,整个生命里这一刻最重。

她太累,不知道何时睡了过去,深夜噩梦惊醒,慌得忙去摸他的脸。

谢重阳轻笑,握上她的手,她才确定他还在。喜妹欢喜地抱着他,去亲他的唇,他还没死,那就又得一天相守。他抱着她,用尽了生命的热情来回应她,让她感觉到他的爱,他对她压抑而深沉的爱,不比她少半分半豪。

她从不知道爱情是这样,也不知道自己会爱他如此。

一直以来,她以为是责任,是报恩。可时至今日,她知道那是一点一滴积聚在心底的爱。

“我想跟你做夫妻。”她咬着他的颈。

谢重阳抱着她柔软的身子,按住她不规矩的手,求饶道:“喜妹,给我最后一点尊严。”他可不保证自己不会死在这一刻。

喜妹咯咯地笑起来,趴在他怀里低低地问,“你把那张和离文契藏到哪里了?”以他的作风,只怕要拿出来真真地签上名字,还她自由了。

他笑了笑,“早就烧了。”原本是怕她难过,如今既然她答应自己会好好活下去,他也想贪心地握着她的手走到最后。

有孟婆子和孟永良保护她,就算母亲一时间无法接受,也必须知道他死,喜妹就自由,谁也无法改变。

第二日谢婆子跟大嫂来看谢重阳,见了喜妹却没再发疯,只是也没说话。大嫂让婆婆去看谢重阳,她则拉着喜妹下去说话。

“喜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婆婆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她虽然不是顶好的,却也并不很坏。兄弟四个里,她最疼三小叔,连四小叔都要靠后呢。”

喜妹淡淡道:“大嫂放心,我不会计较的。”

正说着,二哥二嫂、谢远几个也来看谢重阳,他们是昨夜到的,谢远哭得两眼在肿得像桃子。喜妹让他们说话,她去前院找师父和孟永良,见染坊和铺子井然有序,没有因为她受多大影响,她觉得很欣慰。

孟婆子几个安慰了她一番,“你婆婆那人上了疯,你也别记恨她。她为重阳操碎心了。以前寻思儿子就要没了,后来你又给她希望,谁知道还是没招,她这是绝望了。”

喜妹说自己不记恨她,跟孟婆子商量去省城请大夫看看,孟婆子说也好,不用去人,只打听了写信去,寄上盘缠就好。

晌午没到,喜妹整跟谢重阳在屋里说话,听谢远在窗外喊她,说韩家来人了。

喜妹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接待。

来人是小白。

他往日谦恭的神情今日透着股子清冷的傲气,谢婆子跟他套近乎的时候他连睬也不睬,看到喜妹才上前施礼,朗朗道:“少爷说了,神医已到。让谢家娘子收拾一下,明日有马车来接你们去县里。神医性子古怪,闲杂人等就不要去凑热闹了。”说完还有意识瞟了谢婆子一眼。谢婆子气得嘴唇直打哆嗦,弄来弄去,她倒成了闲杂人等?

喜妹觉得跟做梦一样不真切,怔怔地看着小白,觉得他浑身发光,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神医如斯

韩家在县里的别院是韩太太的陪嫁,宅子三进三出带着两座小偏院。小白带人将喜妹和谢重阳住安顿在西偏院,又拨了四五个丫头小厮随侍。

喜妹不确定到底是韩太太突然改变主意还是韩知鱼苦求才出现这番转折,她每每想给韩知鱼道歉,小白都说少爷从不会计较这个。谢重阳想和她去向韩太太道谢,小白劝他们放宽心,“我们太太最疼少爷,从小到大,凡少爷所求无不应允的。太太觉得耽误了这些日子,很是怜惜两位,所以特让小的带人伺候,请小哥和嫂子放心住着,其他一概由小的去打理。”

喜妹和谢重阳再三道谢,又捧了钱袋与他方便,小白悉数拒绝。

两人独处的时候,喜妹和谢重阳都很平静,眼里有着渴望却又不敢尽情地欢喜,生怕到时候又生什么变故。他握着她的手道:“韩少爷帮我们是天大的人情,若不帮那也是人家自愿。你不可有任何怨怼。”虽然她不曾跟他说起那日在韩家的事情,可他自能猜度一二。

喜妹笑道:“是我错了。之前我怪他晃点我们说神医到了。我,我改天给他磕头赔罪就是。”

第二日一大早小白便来接二人去李府,谁知李府正一团忙乱,阖府上下找不到神医影子。

小白脸上开始冒汗,这神医真是古怪到家,这边人命关天,他倒好一大早失了踪。

谢重阳倒是镇定,反劝小白莫慌,又让喜妹不要着急。

傍晚时分,仆人无功而返,个个垂头丧气,生怕表少爷给他们骂个狗血淋头,连连求小白说说情。自家老爷向来疼这位刁蛮的表少爷,如今办不好他交付的事情,那可是谁都别想过好日子。

谢重阳见神医未归,便先告辞,说明日再来。

小白讪讪道:“小哥莫要担心,今夜找到荆神医,我们一定好好看着他,明一早就请小哥前来。”说着又让人备马车,他照旧亲自送他们回别院。

上车的时候喜妹发现自己帕子丢了,想是落在偏厅里,忙让他们等一下。小白打发小丫头陪她过去。喜妹匆忙跑回方才偏厅,却见韩知鱼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自己的帕子。

似是未料到她回转,他有些尴尬,忙将帕子递还她,“我想是你掉的,收起来打算改天还你。”

喜妹不想短短几天不见,他竟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原本飞扬跋扈的神情不见,反而懂礼安静,只是脸颊消瘦,眼底盘桓着似悲似冷的光芒,整个人笼罩着一种阴沉气息。让那张原本如晴天丽日般俊俏的脸染上莫名的阴柔冷意。

她惊讶地看着他,怔了怔,下意识退后一步“你……”没说下去忙福了福道歉,“韩少爷,对不住,上一次我太难过,说了……”

“算了,”他飞快打断她,哈哈笑起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揶揄她道:“我有那么小气吗?你再提一次,我就真恼。”

喜妹抬头看他,依然是明净清丽的眼,神情张扬,眉飞色舞,干净得像是初春正午的阳光。她松了口气,笑了笑,向他道谢,“多谢韩太太和少爷帮忙,才能找到荆神医。少爷歇在哪里?别院还是此处?”

韩知鱼笑微微地看着她,“别院。”

喜妹又拜了拜,再三致谢,方告辞。

喜妹上了车请小白启程回去,路上谢重阳也不问她为何耽搁,只握着她的手。

一行人回到小院,还没进门小厮忙迎出来道:“神医已经来了一会儿,小的们想去通报,他老人家却不许。”

小白连声叫苦,这神医还真是性子怪异,也不计较他怎么来的,立刻请谢重阳和喜妹先进去,他打发人去李府通报一声。

喜妹和谢重阳进院子的时候,只见一树白玉兰下立着位淡青色衣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颀长,正伏在树上不知道捣鼓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谢重阳携了喜妹的手上前拜见。

那男子哈哈一笑,“可算逮着了!”手腕一翻,金光一晃,一只白虫已经被他从树干中挑出扔在地上,随即男子霍的一声,拿脚把虫子踩烂。

喜妹这才看清他的脸,相貌儒雅,颌下三缕长须,很是飘逸,只是与方才的行径怎么都不搭调。

他举步走到喜妹跟前,捻须叹道,“像!真像!”歪着头左瞧右看,沉思片刻,颔首道:“还真有点麻烦呢。”

喜妹咳嗽了一声,“荆神医,病的是我相公。”

荆神医细长的眼梢微微一抬,“咄,蠢材,自己病得要死还管别人。”

谢重阳一听大是吃惊忙施礼道:“请先生屋里喝茶,慢慢珍视。”

喜妹瞥了神医一眼,总觉得他像虚有其表的走方郎中,说他是神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模样好看点,气质优雅点,身上却没有什么草药的味道。心里腹诽忙又亲自沏茶捧了过去。

荆神医指了指旁边让她坐,示意她伸手号脉。喜妹索性坐下,撸起袖子给他看。荆神医也不像别的郎中那般管男女之别,竖起两指点在她手腕上,一点点延伸至肘部。片刻她只觉得脑子里鼓鼓得胀痛,不禁啊的叫了一声。

-奇-荆神医哈哈笑道:“无妨,你别怕,你脑子里虽有点淤血却也不会死得太快。待我给你诊治自保你长命百岁。”

-书-谢重阳忙道:“先生,内子确实撞过头,先生真是神医。”

-网-荆神医捋着胡须颔首微笑,看了谢重阳一眼,道:“可惜,老夫有个规矩,你们两个只能救一个。”

喜妹立刻道:“神医还是赶紧帮我相公看看吧。我们原是求了神医来给他治病的。”她倒是怀疑这厮不会看病,假装说她有病,又想起人家说这神医古怪,却没见过这样怪的。请他来看病,正经病人没看,先说她这个好人有病,

谢重阳却很笃信,说让先生先给喜妹看病,至于他反正病了这些年倒无大碍。

荆神医朝他笑了笑,察言观色片刻,笑道:“庸医害人,施针方式不对,又让你乱补一气,还吃什么大补丹,没死算你造化。”

喜妹诧异,看向谢重阳,“小九哥,你何时吃什么大补丹了?”

谢重阳摇头,“不曾。”

荆神医重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们也别忙,我除了一时间只救一人,还有一个要求,诊金不能不收。”

谢重阳忙问他所需为何。

荆神医手指敲着桌面,笑道:“你小子倒是对老夫脾气,没问我收多少钱。不过呢,我怕你们付不起。”

两人说自当尽力。

荆神医点了点头,“好,我要一只眼睛。”

喜妹气道:“我给你两只眼睛,你把我俩都治好吧。”这是什么破医生,还神医,一看就是哗众取宠骗人的。

荆神医摆手道:“不必不必,我只要一只,救一个人。”

回来的小白在廊下听见,现身施礼,跪下道:“神医,您就别为难耍弄小哥了,他都够可怜的。”

荆神医笑道:“他有啥可怜,我又不要他的眼睛,我要她的。她的眼睛跟我一位故友很像,我那好友眼睛瞎了,拿她的换刚好。”

“呸,什么悬壶济世,誉满天下,我看不过是满口疯话的神棍庸医。就算她的眼像你那朋友的,相似的不过是外型,眼珠子谁家还有方的不成?”韩知鱼从外面大步流星进来,进了屋狠狠地瞪着荆神医,“亏我表舅说你是天下第一等神医第一等心善之人呢。”

荆神医却不恼,起身走到韩知鱼身旁,笑道:“现在可又加了你,你们三个我只能救一个了。”

韩知鱼冷哼道:“满口疯话,还神医呢。怕不是根本治不了谢重阳的病,所以胡乱说这个病那个病吧。”

荆神医却也不恼,盯着韩知鱼道:“你说我疯话,我且问你,最近是否经常恶心呕吐?翻江倒海得吐,彻夜难眠?”

韩知鱼神色一滞,立刻反驳道:“可笑,我好吃好喝,夜夜一觉到天亮,你说的真是没影子的疯话。”

一旁的小白却神情紧张。

荆神医捋髯哈哈大笑,举步便走。

几人第一反应立刻追上去,求他留步。

荆神医为难地看着他们,“老夫只能救一人,你们说救谁?我看你们还是好生商量一下。这位小哥自然想救他娘子,可他娘子自然想救小哥。如今又怕韩少爷真个有病,韩太太和李老爷自然是要救他,是也不是?你们还是好生商量,再来说与老夫听吧。”

说完举步就走。

韩知鱼一把拉住他,“我们原本请你来救谢重阳,如今你还没给他看一眼呢。”

荆神医笑道:“他有何难治。倒是你最难治。”

韩知鱼瓷白的脸立刻通红,恨声道:“只怕你不会治吧。”

荆神医笑了笑,“老夫还怕激将法不成?”阔袖一展,将韩知鱼推开,负手飘然而去。

韩知鱼气得直跺脚,吩咐小白,“快走,去把这厮截住。他要是敢走就绑了他。”

谢重阳想上前劝解,他们主仆却一溜烟追了出去。

喜妹苦笑不得,拉着谢重阳道:“小九哥,这样倒好,我们也不要治了,便一起等死吧。”荆神医说得没错,如果他说韩知鱼有病,只能救一人,那么谢重阳自然没机会。

想来真是好笑,好笑至极,带人求医,反被人说自己病得要死。

谢重阳将她抱进怀里,轻轻地吻着她,“喜妹,若能同生共死,是不是我太自私。”

喜妹张臂抱住他,“别信那个庸医,我好着呢,我既没觉得头痛也没觉得迷糊。要说死,谁个不死呢?青年不死,老年也要死的吧?”

过了两日小夫妻俩收拾了想要回镇上去的时候,韩知鱼又带了荆神医来,说给谢重阳治病。

谢重阳握着喜妹的手,“要眼睛不给。如果神医定要,重阳可以给。”

荆神医嘿嘿道:“算了,先记着吧,你们的眼睛虽然不错,可我打量他的眼睛最漂亮。”

两人一惊立刻阻止。韩知鱼烦躁道:“荆老头儿,你有完没完?”

荆神医竟然很纵容他的样子,一点不恼,跟他们商量给谢重阳施针。让喜妹惊讶的是神医既不要眼睛,还答应为他们治病,她不敢相信,却是真的。她第一眼看到神医,觉得他儒雅倜傥,没想到竟是个老顽童,说话做事丝毫没有一点神医的派头。

谢重阳却不肯,定要神医明说要了韩知鱼什么东西,直到荆神医恼了说反正不是眼睛才答应治病。

荆神医哼哼道:“好你个臭小子,给你治病,倒是我求着你。”

谢重阳又连连致歉道谢,又求他先给喜妹治。

荆神医眼睛一斜,“她么,没那么急。”

荆神医为谢重阳治病并不困难,轻车熟路,第一日施针两次,三日后再两次。到二月中上县试的时候谢重阳已经感觉好了很多。按照神医要求每日跑大半个时辰,脸红气喘,却没有半点异样。

喜妹则每日变着法儿给神医做菜,前世今生吃过的见过的凡是想得出又能弄来材料的都给他做,韩知鱼也跟着天天吃喝,很是惬意。过了几日韩太太来县里跟表弟李老板李宏言一起照料儿子参加县试。有荆神医发话,喜妹便也让谢重阳去考。

小白已经派人给镇上传话,告诉他们谢重阳得神医救治,如今好了许多,正参加县试,让他们不必挂念,只是让他们闲杂人等别来添乱,届时谢重阳康复自会家去。

否极泰来

谢重阳考试,喜妹比他紧张,不但照顾衣食还要做陪读。想当年自己和同学们高考的时候个个紧张异常的样子便觉得谢重阳和韩知鱼太不拿考试当回事儿。被她追着问考得如何有几分把握烦得韩知鱼也不再蹭饭吃,带着小黑躲她远远的。谢重阳没处可躲,笑微微地一遍遍地跟她说一般……还成,……不赖……挺好的,又担心她这么用脑过度会不会影响脑子里的那个“病”。

这日县考最后一天,喜妹提篮拎箱的陪到县学门前,回去的路上沿着河边散步,顺便挖了一堆野菜,又在清澈凉凉的河水中洗干净。

回到小院门口碰到韩夫人的丫头,说太太请喜妹过去叙话。喜妹将小藤篮放在墙外,又去小院的防火大缸里洗了手在腰裙上蹭干了去拜谢韩太太。

如今韩太太又恢复了往日慈祥和气和神态,对喜妹和谢重阳极是客套热忱,绝口不提那件事。她能如此,喜妹巴不得永远都不要再提,大家像从前那样和和气气才好。

厅上还坐着一四十来岁仪表堂堂的男人,双目炯炯,笑容可掬,正是李宏言。李老板从一开始对喜妹和谢重阳就非常和气尊重,让她如沐春风,对他很是好感。又加之他帮忙联系神医,喜妹对他非常感激,用神医的揶揄就是有些“诚惶诚恐”。

喜妹问好见礼,寒暄了两句,坐在下手的椅子上,彩霞上了茶。

几人随便聊了几句考试、天气、住不住得惯的客套话,便绕到了喜妹的染坊上。李宏言双目越发明亮,兴致勃勃地跟喜妹聊了一番染布经商的事情,表示对她的印花布很感兴趣。他甚至**不离十地算了算喜妹的成本,丰厚利润以及发展前景,连连赞她好头脑。

“谢家娘子真是能干,让李某这样经商多年的男人都汗颜,有机会可不吝合作才是。”

喜妹忙起身福了福,“如果李老板喜欢,回头我请孟家哥哥来铺子里商量,李老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全力帮忙。价钱方面我们会给李老板和韩太太最实惠的。”

李宏言与韩太太对视了一眼,哈哈笑道:“谢家娘子可误会了。生意是要做的,但一切得按规矩来,你们染坊刚起步,我们自然要尽量提携合作,哪里能让你们吃亏,小娘子尽管放心就是。”

韩太太看了喜妹一眼,“谢家媳妇,李老板是自家人,他待我那不肖子如亲儿,你和重阳是知鱼最好的朋友,你们不亏待他,我们拿你们也当自己孩子一样,切不要再客气。”

喜妹忙又道谢。

听韩太太和李老板说了一番谢重阳好出息,以后大家互相帮衬亲如一家之类的话,喜妹估摸时辰便告辞回偏院帮荆神医做饭。一回来却见那神医又在抠树上的虫子,不禁觉得好笑。相处这些日子,她发现这神医表面正经实际很孩子气。明明善良得走到哪里都要替花草树木捉虫子,却还说那种要人眼珠子的话。

她上前帮忙,又问他晌饭要吃什么。荆神医笑呵呵地说她做的他都爱吃,好久没吃得这么顺心畅意了,别人招待他总是大鱼大肉殊不知他最喜欢精致家常小菜。

荆神医拍了拍树干,笑道:“这树跟丫头像,结实!”探头看了看她的气色,“你倒是老夫见过最奇特的病人,虽然有病却半点病态不显。”说着捋髯思索,沉吟片刻,抚掌欢喜道:“有了。”

喜妹又笑,进屋给他沏茶,然后考虑做什么饭给他吃。荆神医口味并不刁,只是喜妹感激他,所以为他饮食颇费脑子,知道他不喜大鱼大肉,只爱家常小菜,她想尽办法伺候他。新摘回来的野菜鲜嫩无比,正好包大虾仁野菜饺子。

喜妹请了两个丫头帮自己剁馅儿和面,先包好了两碗给神医煮了,剩下的等傍晚谢重阳和韩知鱼回来吃。韩太太在李老板家住,韩知鱼却呆在别院不肯去,一直跟着他们吃喝,只是这两日她不知道为何他总躲着她。

荆神医吃着鲜美荠菜水饺,连声夸赞,又对喜妹道:“从现在起你跟我学学施针,等我走了你自己给他扎针。”

喜妹一听他要走,急道:“荆先生,你要去哪里?你答应过治好我家相公再走的。”

荆神医吃着滚烫的水饺,嘻嘻溜溜地却不肯放慢速度,“南京有朋友等我。你自然能行,说不得你扎针,他还不怕疼呢。”他笑得暧昧。

喜妹一直觉得针灸不痛,每次谢重阳都是安安静静地,脸上时常出汗,却不曾听他呻吟过一声。

荆神医白了她一眼,“他呀就跟挖你眼珠子差不多!”说完哈哈大笑。

喜妹一愣,每次问他,他都说不疼的,她还寻思就算疼也不过是针扎穴位罢了,不曾想竟然这般疼。她又想起荆神医开始要的眼睛来,好奇道:“先生,那后来韩少爷允了您什么?”

荆神医笑道:“不可说不可说。”

喜妹见他如此也没办法,又问他韩知鱼到底有没有病。荆神医捋髯笑道:“有,病入膏肓,却无生命之虞。”喜妹着急地问他怎么治,要吃什么药,他可不能只管看病不管治。

荆神医哈哈大笑,“就算老夫,难道就能逃脱死地不成?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的药呀……”他又笑,神秘兮兮地道:“他没事儿,我确实是吓唬你们的。”

喜妹嗔他耍人,他却催着她赶紧拿针包来学扎针,早学会早脱身。

傍晚谢重阳跟韩知鱼一同归来,韩知鱼一见她立刻喝道:“不许问考试的事儿。”

喜妹哼了一声,“真小气,我有那么婆妈吗?”说着去厨房让人帮忙盛饺子出来。

韩知鱼扬了扬眉,颇同情地看了谢重阳一眼,“怪不得你耳朵不太好使。”(谢重阳耳朵被喜妹磨出茧子了。)

谢重阳无奈地笑了笑,跟荆神医聊了两句然后回房换衣服。

韩知鱼匆忙洗了手,上桌便开始吃。

喜妹连声让他慢点,没有荆神医的铁舌头就别学人家吃那么快,然后转身去里屋。

她先问谢重阳身体有没有不适,然后去柜子里帮他找了袍子出来。

谢重阳欢喜道:“倒是真好了。虽然费心费力,一点不觉疲累,浑身上下竟没一点不舒服。”

喜妹开心不已,又将荆神医的话说与他听。谢重阳笑道:“那你算神医记名弟子呢。那么多郎中慕名来拜,神医都不见。”

自从荆神医给谢重阳治病一来,不少郎中前来拜访,荆神医嫌烦,一个不见。因为住在深院之中,别人也不得近前,大家都无法,才断了念头。

喜妹帮他披了件青色外袍,双手环过他的腰身,“身体见好,怎的还是那么瘦。”又想施针的时候,他那般疼痛却咬牙不哼一声,越发心疼。

谢重阳笑了笑,系好腰带,“哪那么快?你这般费心地做饭做菜,只怕没多久要嫌我大腹便便了。”揽着她的腰顺手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亲了亲她的鼻尖才将她放下。

病着的时候他没有颓废,病日渐好起来,他也没有狂喜。可心底里的欢喜还是常常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从前压制自己不敢碰她,如今却又上瘾一般总想亲近她。

喜妹红了脸,“快去吃饭吧,再晚一会儿,保管韩知鱼一个不给你剩。”

谢重阳轻笑道:“他是我们恩人,还是表舅舅,不可直呼名讳。”

喜妹吐了吐舌头,“知道了。”说完任由他牵了她的手出去。

厅上一满头珠翠的少妇,衣饰华美,喜妹看了半日才认出来是韩太太身边的彩云。怪不得这些日子没见她,原来是嫁了人。

她正跟韩知鱼说什么,他却一脸不耐,挥手让她赶紧走开。彩云转身的时候,恰好跟喜妹二人迎面对上,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哼了一声带廊下的丫头离去。

喜妹见桌上还有很多水饺,便打趣道:“韩少爷今儿胃口不好,竟然留了这么多。”

荆神医边吃边道:“他恶心呢,吃不下,你们快来吃吧。”

韩知鱼顿时脸色十二分难看,起身拂袖而去,外面随侍的小黑立刻飞奔跟上。

喜妹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一旁的小白,“你家少爷怎么啦?你也来一起吃吧。”

小白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默默地出了屋子立在廊下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发呆。

荆神医浑不在意,吃得开怀,见谢重阳吃得少,便把一旁的那碗也吃掉。喜妹好心劝他不要吃撑。荆神医胡子一翘,“老夫是神医,还怕吃撑?”

接下来的日子喜妹跟着荆神医学针灸,她会运巧劲,神医说出要点,她便能掌握要领,进步很快。神医也不求她会看病,只是学葫芦画瓢,以后可以定期给谢重阳施针。喜妹怕自己不行,几次说让他找个郎中来,神医立刻吹胡子瞪眼道:“恁啰嗦,这就跟你学染布一样。熟能生巧,以后在被窝里都扎不错地方呢。”

喜妹看他越说越离谱便不再接话,这神医第一次见觉得他气质优雅仙风道骨,接触多了发现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血来潮,从不按理出牌。

谢重阳记挂着神医说喜妹脑子里的淤血,时不时地便请求一番,神医找了时间煞有介事地传授他几招手法,让他每日早晚给喜妹按摩头部穴位,如此有个十年八年的自然就能痊愈。

谢重阳却依旧不放心,生怕喜妹不知道何时犯病。

荆神医笑道:“她这病也难说。不过既然这两年没发作,可能一般不会发作,要想散尽淤血除非开颅。”

谢重阳犹豫了一瞬又问:“先生,有其他法子吗?”

精神在笑了笑,“呶,不是早就教于你吗?早晚两刻钟。虽然见效慢,却可痊愈又无风险。”

谢重阳欢喜不尽忙起而拜谢。

月底县试放榜,谢重阳和韩知鱼虽然成绩相差不少,却均在列,大家很开心。特别是韩家和李老板几个,特意宴请了知县老爷和夫人,还让谢重阳却作陪。为了让他们专心准备考试,韩太太发话让谢重阳和喜妹呆在小院哪里都不必去,也不要让家人来打扰,等病好了自然回去。

转眼等到四月府试,喜妹和荆神医跟随前去,考试依旧顺利,月底放榜,谢重阳依然位列前三,韩知鱼却将将抓了尾巴。韩太太激动得眼含热泪,连连说老天开眼,委托表弟李宏言一定要好好打点,过了府试就是童生身份,这已经换了韩家门庭,若是能得中秀才,那才真的长了脸,再不会被人说什么有钱没礼的话来。想当年自己男人想尽办法买个秀才都不能,这番儿子若得了秀才,整个韩家莫不要仰头看?那几个兄弟虽然自诩有头脑,可除了经商,不也没挣半点脸面回来?

知府王大人亲自宴请被录取的学子们,为他们互相引荐联络感情。李老板因为独生女拜了知府太太为干娘,得了个替大人出资办酒并能列席相陪的美事儿。他力邀荆神医去,荆神医却半点兴致也无,领着喜妹逛了安州繁华的东西大街,听了曲儿吃了茶,时不时给喜妹讲点医理,针灸的手法。

“也算你们造化,我受朋友邀请恰好往这里来,否则现在你小男人坟头都长草了。”荆神医时刻不忘打趣她。

她摸着他一点脾气也不计较,“先生,难道不是李老板请您来的?”

荆神医捋髯临风,哼道:“老夫是那么容易请的吗?老夫往黄花镇去拜会朋友,‘红眼儿’去拜访,又求老夫下榻小住说有个小哥与他当年病症相类,请老夫出手相救我才来的。否则八抬大轿岂能抬动老夫?看你们小两口见了那‘红眼’倒比我这个救命恩人还像救命恩人,真是迂腐!老夫不是因为他才给你们治病的。他看上你的生意,你就正经地跟他做,不要总觉得欠他的。”

这两个月,李老板每见喜妹一次都必要说她那小染坊的事情,表明自己想跟她合作的意思,可细节却不说。喜妹不曾想神医平日除了吃喝其余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竟然还能考虑到这个。只是她跟神医熟了,知道他不喜欢客套,更不喜欢人家把谢字挂在嘴边,便也笑道:“亲人好友给的恩惠,我们都觉理所当然,不曾想如何回报。可外人给一点恩惠那都是坐卧不安的,何况李老板为我们引荐了您这么一位世间少见的大神医呢!”

荆神医倍觉受用,笑呵呵地点头说她确实好福气。

过了些日子喜妹已经能独自帮谢重阳针灸,即使缚了她的眼睛也能力道穴位分毫不差,荆神医对她连连赞许,留给她一本自画针灸医册之后飘然而去。大家皆唏嘘一阵却也无法,李宏言猜他定然是去了南京,因为他本来就打算南下,是他死缠烂打好求歹求神医才来安州的。

李老板笑道:“荆神医最不喜欢人家客套,既然谢公子病体痊愈,可喜可贺,我们朝南方拜拜便是。”

大家便都随他向南方拜了三拜。

李宏言又携了谢重阳的手道:“谢公子大喜,知县大人已在县中备下丰盛酒宴,为各小友接风道喜,顺便引荐朋友给大家认识。来年院试,彼此也有个照应。”又扭头对喜妹道:“回头我让大掌柜去跟谢家娘子详谈生意细节。”

全才男人

早在二月间喜妹见李宏言与韩太太对自己的豆面印花感兴趣,便想着从这上面还点人情。这一次一如既往,虽然李老板嘴上说生意归生意,让她不要给便宜,可只说做生意又不谈价格,一切让她自己做主。若她按照市场通行价格又不好意思,所以她仔细合计下,给李老板一个尽可能低的价格。反正这种布料在贵族间也不会很流行,李家也不过是拿一点货摆摆,就算各地的铺子都摆上货,也不至于太过分。她早就写信给孟永良等人,说明了李老板的身份也关系,让孟永良心里也有个数。

按照本朝惯例,府试三年两考,要待来年五月底举行,剩下的日子便是温习功课,交学会友。转眼五月上一行人在县里羁绊了几日,谢重阳每日被李老板邀请赴宴会友,他几次推却不得只能随了去应酬。几日下来,谢重阳还忍得过去,韩知鱼已经十分不耐,冲着李家请人的管家大发一阵脾气之后,不管李老板再三挽留让谢重阳夫妻随他们回黄花镇。

小院里张灯结彩,还有鼓乐手吹吹打打,院子里摆了满满当当几大桌子酒席。喜妹见都是熏鸡烤鸭尺长的大鱼,往年供奉祖宗也没这般排场。谢婆子头上插了排红绸花,穿了件新做的绛色绸衫,笑得前仰后合,忙着跟来赴宴的宾客寒暄。

附近人家得知谢重阳不但病好还考取童生身份,纷纷前来道贺,王先生张先生直说自己眼光不错,早就知道他定然有出息。另外也有同乡慕名前来的学子,趁机认识一下谢重阳,以便之后彼此有个照应。

刘妍玉陪着刘师傅上门,两人送了很重的贺礼。刘妍玉更是精心打扮,粉罗衣白绫裙,美人如玉声如酥。喜妹撇撇嘴忙着跟谢重阳招呼客人,连坐下喝杯茶的时间都没。

谢婆子只感扬眉吐气,被人恭维奉承得飘飘若飞,整个大院数她笑声响亮。

“谢嫂子,您可有福气了,媳妇能干开了这么大个铺子,儿子好出息,回头中了秀才中举人,不出三年,您可要做诰命夫人了。”

“是的呀,大妹子真是十里八乡少有的眼亮人,谁曾想买个傻媳妇竟然有这样的大福气了!”

谢婆子呵呵笑着,连说哪里哪里。

“这媳妇命也真好,要是去了别家,还不被打死也得累死,在大嫂家,不但治好了病,还跟着男人享福,真是天大的造化儿呀!”

“大妹子,以后你们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姊妹,我外甥听说你家布好,一见就爱上了,说要跟着他大娘发财呢。”

“就是就是,大嫂子可得把住了,我看这染坊都是孟老太婆管事儿呢,到时候可别让她把归你管的家财都占了去。”

谢婆子“砰”的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扭头找了一圈,看喜妹正俯身给孟婆子斟酒,不知道说什么,笑得小脸红扑扑的,被身后一丛蜀葵映得娇艳若花,竟然也俊俏起来。她哼了一声,唤道:“三嫂,过来给你两个婶子大娘斟酒。”

喜妹听得婆婆叫唤,心下不悦,装作没听见悄悄去找谢重阳,见他跟张先生几个正在窗外石榴树下说笑。似是感觉她的目光,他抬头朝她笑了笑,他替她簪在鬓发的石榴花灼灼耀目,让他心神荡漾。

喜妹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便跟朋友说了声起身走到她身边。

孟婆子扭头对他道:“重阳陪着你媳妇过去吧。”

谢重阳笑了笑,执起酒壶为孟婆子斟酒,“大娘,您可要多喝几杯。”

谢婆子又叫。谢重阳才跟喜妹过去,帮几个婆子斟了酒。几个婆子拉着他的手左左右右地瞧,东扯西问,从神医到知府大人,再到县老爷、李老板、韩太太等人都问遍,一个快似一个,唾沫星子横飞。喜妹听他们那么无礼地问韩太太等人的**,顿时尴尬万分,若是被人听了去无意中说给韩太太知道,真是……

谢重阳见她们问得快,便也不正经回答,捡无足轻重地几个说了,又不露痕迹地将手抽回来帮她们斟酒。

“大妹子,神医真是神,如今大侄子可比那从小的好人儿还要好几分呢,可得介绍神医给我们认识认识,我闺女家的小孩子也有那么点毛病,若是能治好了,我们可真要烧高香的。”

谢婆子笑道:“不忙不忙,那还不是家门口晒棒子,轻省得很。”

喜妹看了谢重阳一眼,谢婆子这番应允下,神医早去了南京,到时候谁个去给她看病?谢重阳又转身回答了旁边一桌几个问题,然后回头遗憾道:“大娘,如今神医可去了南京呢,当日他老人家走得急,我们都没机会为他践行,连个他落脚下处也不知道。”

又有人说神医自然是云游四方,跟那神仙似的,让婆子们别那么想好事儿。

大家正吃喝说笑着热闹,听外面有人笑着进来,“呀,我是来晚了,姑爷和我们闺女回来我竟没接上。”

大家扭头看过去,只见苗婆子打扮得干净整齐,梳着油光的纂儿,洗得锃亮的银簪在阳光里熠熠生辉,衬着那亲热的笑容简直像是灶王奶奶一般。

喜妹一直没当面认识苗婆子,集市上冷不丁打个照面,因为孙秀财每每拉着她逃开,苗婆子也没机会跟她叙旧。近来喜妹虽然开了染坊,可谢重阳身体没好,苗婆子也没敢来。最近知道谢重阳不但治好了病,还考了童生,她便实在等不及,打听好了谢婆子摆酒让儿子赶着驴驮她来串门。

喜妹蹙了蹙眉,总算见着亲娘了,真是百梦不如一见。从傻妹出生她就一直梦着那些事情,自然也晓得苗婆子对自己这个傻姑娘的所作所为。

谢重阳看她抿直了唇线纤眉微挑,便握了她的手,将她紧攒的拳头一点点地掰开握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笑着上前招呼。

谁知道谢婆子比他们更快,她冷笑一声,蹭得到了跟前迎着苗婆子道:“哟,这是哪里来的贵客呀!”

苗婆子笑容里浮出几分谄媚,“亲家母,说笑,说笑。”然后朝喜妹和谢重阳道:“闺女,姑爷,都大好啦!”

谢婆子立刻打断她,得意得晃着头道:“自然好得紧呀,我媳妇儿病好了,儿子也好了。如今儿子得了功名,还开了染坊,你说好不好?”当年向苗婆子求亲,不嫌她闺女傻子,她倒嫌自己儿子病秧子,假惺惺地说什么那不是将女儿往火坑里送?她倒是好算盘,一个傻闺女卖了三十两银子,把谢家三代人的家底都折腾进去。

苗婆子笑得越发和气,蹭上前笑道:“亲家母,好就好呀。闺女好姑爷好,早点让我抱上外孙。”

“啊呸!”谢婆子叉着腰啐了她一口,“什么你外孙,你抱得着吗?那是我孙子!”

苗婆子一张白净脸立刻涨红,她大儿子也忙上前要理论。

谢重阳见母亲越来越过分,忙上去劝解,一边让喜妹招呼苗婆子和大舅子,一边低声劝谢婆子,“娘,今日大喜的日子,这么多亲朋看着,您这样让喜妹多难堪。”

谢婆子拉着他的手,低声道:“我跟你说,你从今儿开始要硬气点儿,把她给我管住了。你看她娘那个德性,保不齐女儿就随娘。”

谢重阳忙求她别再说了,又请大嫂大哥来扶她回去喝酒。

苗婆子拉着喜妹的手问长问短,说到动情处眼泪都出来了,“我知道你们都恼我,所以亲家啐我我也不跟她一般见识。闺女是娘十月怀胎下来的,哪个娘不心疼自己孩子?”

苗大哥也在一边瓮声瓮气道:“妹子,咱娘没少为你操心。知道你们好了,好几天就想着来看看。”

如果只是卖傻妹这么一桩事,她也未必就会计较,毕竟自己既然穿过来,不管和傻妹有什么渊源,都不会记恨苗婆子。可这个老婆子几次三番想把女儿当做本钱取悦几个好色之徒,若不是人家那时候嫌她痴傻又有不定期发作的疯病,只怕她早被作践死了。

她丝毫不假辞色,淡淡地道:“傻妹早就死了,如今的喜妹也不再记得以前的事情。苗大娘不必再说什么旧事,免得大家为难。”

苗婆子一张脸一阵白一阵红,讪讪地似是要恼,想破口大骂,可不知道为什么,愣是有东西卡住了喉咙让她怎么都骂不出,反而赔了笑,对一旁关切望着喜妹的谢重阳道:“姑爷,我们喜妹多亏了姑爷照顾。其实她出嫁之前我们花钱给她治了两年,原本也快要好了的。不过也是姑爷细心,将喜妹照顾……”

谢婆子又站起来插话道:“可别说的那么好听,去小河村打听打听,让在座的亲朋好友们也品评品评,从小到大,你舍得给傻妹花一个铜子治病?她初嫁入我们谢家,那是什么样子?话也说不清楚,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连穿衣梳头都不会,邋里邋遢……”

孟婆子实在忍不过了,把茶杯一顿,“重阳娘快喝杯茶润润喉咙吧。”

谢婆子一时得意哪里顾忌那么多,说得唾沫横飞,把个苗婆子贬得面红耳赤,羞愧得只欲转身逃走,却也说了不少傻妹当日的痴傻之事。喜妹冷着脸一言不发。

满座宾客或说笑或议论,大部分倒是跟着谢婆子指责苗婆子。

谢重阳听着母亲得意地谈论揭短,心中暗暗叹气,歉然地看着喜妹,“喜妹,你还没吃饭呢,去吃饭吧,我送送苗大娘。”

苗婆子见谢重阳对她和颜悦色,又肯给台阶下,知道一时间没法认了女儿走成亲戚,想撒泼耍赖也只能自取其辱,便顺势告辞了。

傍晚时分宾客散尽,喜妹只觉得疲倦,加之谢婆子当着满座宾客那般对苗婆子叫嚣让她委实气闷,便一个人躲在屋里歪着休息。虽然她对苗婆子没什么感情,可毕竟也是表面的娘,谢婆子竟是一点面子都不顾只要自己说得痛快,她心里怎么都不得劲。正迷迷糊糊间,听得谢婆子叫她,“喜妹,你躲这里偷懒呢。让你男人下厨房也不害臊,还不快去收拾一下碗筷,刷洗干净了给邻居们送去。”

喜妹见她一脸得意不想惹大家不快,应了声起身出去。厨房里大嫂和谢重阳孟永良几个忙着收拾,都让她去休息。

喜妹待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悄悄问谢重阳,“身体可有不舒服?”

谢重阳笑了笑,不让她插手,“好着呢,从荆先生离开的时候就完全好了。你坐着,帮我把碗盘分一分,粉花的是刘婶子家的,蓝花的是隔壁李大娘家……”

听他说得分毫不差,喜妹歪了头笑眯眯地望着他,虽说他是个标准的读书人,一身的书卷文气,可锅碗瓢盆间却也别有一番看头呢。原本他病着她心疼他觉得他柔弱,现在再看他实在是个外秀内强的男人,出得官场入得田乡,伏在锅台上的样子也没半点违和感,她算是找了个全才男人?她吃吃地笑。

谢重阳瞄了一眼门口刷箅子的大嫂,朝喜妹笑了笑,小声提醒她,“喂,傻笑什么呢。”笑得那般荡漾,让他都要脸红。

喜妹忙垂首念叨:“粉刘婶子,蓝李大娘……”

等收拾利索,喜妹终于得了一点空去跟师父和孟永良几个商量染坊的事情,沟通一下这几个月的运作情况。结果她进了孟婆子屋刚要上炕,谢婆子在外面喊她,“喜妹,喜妹,怎么一转身人就不见啦?”

孟婆子给喜妹使眼色,“甭理她,你没看她那得意样儿,都要上天了。从知道重阳得了童生时候,就恨不得翘上天去……”她学着谢婆子的样子,叉着腰,歪着头,挑着眼儿,鼓着嘴儿,“啊……重阳治好了病,又考了功名,老天爷有眼,知道我日日夜夜地祷告,可得好好摆几桌,大摆几桌,让邻里们都知道知道。别舍不得花钱,把柜上的钱,匣子里的钱,都拿出来,狠狠地摆几桌,置办最好的酒菜,可不能比人家差半分……”她学得忍不住笑,压低了声音道:“你是没见着,让人又气又好笑。”

孟永良忙求道:“好老娘,快好了吧,跟喜妹说这个干嘛。重阳身体好了,又得了功名,别说谢婶子高兴,连我和秀财都高兴坏了,乐得要大摆几桌。头前儿你也说重阳治好了病不管考试如何都要回来热闹热闹呢。”说着出去招呼谢婆子进来。

谢婆子看孟永良接她,不乐意地道:“喜妹呢?”

孟永良笑道:“婶子,喜妹刚得空坐下跟俺娘说句话儿。重阳呢?”

谢婆子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算了,“跟秀财算账呢。我想说拿些钱,我们回榆树村摆上个十几桌,那里都是亲朋好友的,不能吝啬。”

孟永良道:“该当的。婶子进去坐,我去找重阳秀财说话。”

谢婆子进了屋看喜妹大喇喇地坐在炕头上,正对着头跟孟婆子说话,看一块蓝底白花的布,不禁哼了一声,“媳妇儿现在倒是学会溜缝了,转眼就不见。”

喜妹忙起身让她上炕,“娘你坐,我来帮师父看看布。”

谢婆子又说要回榆树村办酒席的事情。

孟婆子一听哼了一声,没说话。

两情缱绻

喜妹略一沉吟,道:“娘,我看先算了吧。等来年小九哥考上秀才一起摆就好了,现在都忙着收麦子呢,也没那么多功夫。”

谢婆子冷笑道:“没功夫?谁没功夫?我倒看看谁不来呢。别看你二嫂子娘家天天牛哄哄的,这个时候我请客,只怕他们来得不要太快呢!你给我支几两银子,我们回家办,不能太寒酸。毕竟现在开了染坊,又治好了病,重阳考了小老爷,这是三喜临门,怎么能不请?”

她犹豫了一下,“娘,我看还是先缓缓,跟爹和大哥大嫂他们商量下,现在这么忙,他们也得忙家里的活儿。”

谢婆子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扯开了嗓门道:“媳妇儿,你这是啥意思?怎么,不舍的给重阳花钱?难道你有别的想法?”

喜妹也有点恼了,谢重阳不在跟前她便忍不住火气,“婆婆是说媳妇舍不得花钱给相公穿衣吃饭,还是舍不得钱给相公读书治病?之前婆婆不也总恼二嫂娘家仗着有一点钱不把谢家放在眼里,三天两头摆个什么酒宴让人厌烦吗?自己有点好事儿非逼着别人也三番四次的大肆庆贺,人家生不出羡慕心来,倒是嫉恨了说穷抖擞呢。”

谢婆子张了张嘴,没想到会被喜妹噎回来,她正如那扶摇直上的青烟,蹲在兴奋头上原寻思着这下子可以扬眉吐气,大家都得另眼相看,羡慕不迭地,不曾想竟然也会被人说穷抖擞不成?

她只觉得受了轻视羞辱,扬声道:“我自然知道你为重阳好,可有些人就未必。这家还是我儿子的吧。”

孟婆子听她最后那句哼了一声,把布收起来对喜妹道:“喜妹,天不早了,你也累得慌,回去休息吧。明儿还得忙活生意呢。我们染坊虽不像庄稼活靠天吃饭,可赶不出货也是要赔人家的。”

谢婆子气哼哼地站起来,“这么说,我今儿摆酒,你们是不乐意的啦?好,你就算算,花了你多少钱,我老婆子把钱算给你。”

喜妹看她又开始不讲理,便不理睬,收拾一下打算去找谢重阳劝她,免得自己跟她呛起来,到时候落个媳妇不孝敬婆婆的罪名。

孟婆子原本看在喜妹面上不跟她计较,不曾想她越发得势,扬眉道:“哟,这样好呢,你从我这里支了五两银子去,平日里自己置办一桌好酒席撑死两钱银子,你今日用了多少?起码有一两了吧。哪个不是泥腿子滚出来的,弄得好像自己是大家夫人一样,今儿请了这样的客,等重阳真得了秀才,再怎么请,海参鲍鱼不成?”

谢婆子没了理说不过,又气媳妇和孟婆子好,一跺脚,“我不跟你说,我只跟儿子说。”转身呼呼地夺门而去。

喜妹安慰了孟婆子两句,让她别生气。孟婆子叮嘱她道:“丫头,今儿我还就把这钱匣子把住喽,暂时不还给你。她做妖儿,你让她跟我说。”

喜妹笑了笑,“师父拿着是天经地义的,你不拿我还非要给你拿呢。”告辞了师父她先去找了谢重阳,悄悄地把谢婆子的意思跟他说了。

“小九哥,你是啥想法儿?”

谢重阳笑了笑,“自然跟你一样。如今大家都忙,再说赚钱也不易,就这么吃吃喝喝总是不划算。我刚跟秀财和大勇商量说应该去外镇开间铺子,专门帮忙调度存货呢。那些零散布贩子拿货不方便,一次卖不掉,花样又想多要的。要是去夹沟镇开家铺子,能解决大半小布贩的问题。”

喜妹没想到他一回来倒是先关心自己的生意,心里高兴,挽了他的手臂往回去,“到时候让秀财去,他能多赚些钱,张老爹说不定会为这个对他改改看法,同意他和张妹妹的亲事呢。”

谢重阳握住她的指尖,“你呀,总是替别人想。”

喜妹俏皮道:“才不呢,我最喜欢为你想。”

谢重阳笑起来,“我们先解决了这桩小烦事儿。”

喜妹凑近他低声道:“看吧,不只是我烦,你是不是也烦。”

谢重阳苦笑,认真道:“喜妹,你平日尽量别跟娘冲突,免得她发火你受委屈。”

喜妹嘟了嘟嘴,“我知道的。”谢婆子再不好,也比苗婆子好,而且她那么心疼谢重阳,自己自然不跟她一般见识。

谢重阳又道:“娘苦日子熬惯了,以前做人处处低声下气,为了给我治病既要借钱,又要借粮,没少受罪。如今你帮着家里赚了钱我的病又治好了,她去了心头忧,一下子轻松起来,行事作风难免会怪异些。我好好劝劝她,时间一长,她冷静一下也就好了。”

喜妹撇嘴道:“咱天天穷得没啥吃的时候我去割草捡柴火她都很开心,如今顿顿吃肉有钱干点啥了,她倒是又紧张得防贼一样,真不知道想啥呢。”

谢重阳握了握她的手。喜妹立刻笑道:“我知道了,做儿女的不能背后议论父母是非么。”谢婆子的大嗓门又响起来,两人急忙进了屋。

谢婆子急匆匆把自己家人召集起来,说要回榆树村摆酒。

谢重阳趁母亲不注意挪到父亲身边,小声把自己意见说了。谢婆子眼睛一瞪,“怎么都没话,没话那就这样办了啊。”

老谢头今日因为接儿子才大早赶过来,明儿一早还得回去收庄稼。这些日子老婆子疯疯癫癫得让他觉得丢人,一直体谅她苦日子出头来高兴所以没撅她,酒宴上听她罗里吧嗦地揭亲家短,还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说了很多傻妹的糗事让他倍觉内疚,现下见她继续摆活,不禁厌烦道:“啰嗦什么,今儿摆过就成。好日子过得人家眼热,又不是靠显摆的。先忙收成,来年再说。”

大哥也说是,“染坊赚钱也不容易,家里处处要钱,小四眼瞅着也得去赶考了,重阳来年中了秀才,少不得还得打点花钱……”

“哼,你们知道啥?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人要脸,树要皮。我们老谢家在榆树村,多少年没脸啦,一直夹着尾巴过日子。这个时候不长长脸,啥时候长?难道都让老孟家长去?我看她倒是想把喜妹和染坊变成她家的。”

老谢头火了,“看你说嘲巴话,这些日子你是恣儿糊涂了,说话稀里糊涂的。快别啰嗦了,大家累了一天,明儿还得回去收庄稼,老二和他媳妇儿在家也顶不了什么。”

谢婆子听老头子骂她没敢再接下去,只气呼呼道:“你们先回去,我留下来照看照看染坊,这染坊也不能没有人盯着。重阳是个好说话的,喜妹又没啥头脑算计。”

谢重阳一直没插话,这时候他总算弄明白母亲的心思,他知道母亲必然会心疼自己便道:“娘,家里麦收忙得很。哪一年不是打仗一样?我看今年我一块儿回去,你怎么也要回家做做饭,再说小亩也得人看着,大嫂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大哥立刻道:“重阳就算了。这才刚回来,不说病刚好身子禁不起粗活,再者说这读书的相公,哪里能下地干粗活?爹,我看还是让重阳呆在这里,帮着染坊收收帐。”

老谢头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着吧。都赶紧睡觉,明儿一早吃两口饭就走。除了喜妹和重阳,都家去忙麦收,赶紧把棒子种上,老大还继续来染坊给帮忙。”

喜妹忙道:“我们不回家帮忙,出两吊钱大嫂拿回去买点好吃的给大家改善改善,平日干活怪累的。”

谢婆子还想坚持,老谢头趁人不备扯了扯她的袖子,嘟囔道:“这么大年纪的老脸了,还要不要了,逼着我在儿子媳妇跟前收拾你呢?要是我娘还在着,有你苦头吃呢。”

谢婆子老脸唰得红了,忙扭头看了看,见喜妹拿了钱给大嫂,老大跟重阳说话,大家都没注意这里,她才气呼呼地拐了拐老头子,两人连忙走了。

喜妹把钱给大嫂,两人说了会儿话,大嫂让她别和婆婆置气便告辞了。喜妹打水跟谢重阳洗漱之后下了门闩上炕。

喜妹携了钗环,边梳头发,想着公公数落婆婆的样子,笑道:“小九哥,看起来婆婆还是挺怕公公的。”

谢重阳笑了笑:“咱爹平日轻易不管事,也不发火,都是娘做主。可他要是发火,咱娘必然害怕。”

喜妹吃吃地笑,这老两口还怪有意思的。

月上中天,明晃晃地映在炕上,朦胧似幻,紫茉莉香气幽幽袭人。

喜妹放下蚊帐又让谢重阳把另一边掖好,熄了灯就着月亮影嘻嘻笑道:“小九哥如今距荆神医走了有些日子了吧。”

谢重阳以为她想荆先生,点了点头,“将近半月光景。”他侧身面对她,看她笑得双眸亮晶晶的,充满了狡黠之色,不禁好笑,“打什么主意?”

喜妹支起身子,笑眯眯道:“神医走的生活就说,可以那啥的。”

谢重阳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跳加速,却淡笑道:“那啥?”

喜妹抿着嘴唇,瞧他清眸湛湛,心头热躁躁的闭了眼飞快地亲过去。

谢重阳抱住她,感觉她柔软的唇压在自己唇上继而吃糖一般舔了舔,他心神一颤顺势吮住她的舌尖,温柔地亲着她,看她紧闭了眼,月光里几乎能看清弯翘的长睫。他将她压在身下,深深浅浅地吻,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喜妹只觉得身体滚烫,他的唇沁凉湿润,让她无限贪恋那美好的触觉。

……

“砰砰!”传来急而轻的敲门声,“喜妹,喜妹,娘跟你说两句话。”

激情如退去的潮水。喜妹睁开眼,烦躁地呼了口气。谢重阳吻了吻她的唇角,柔声道:“别吱声,我替你应。”他支起身子道:“娘,喜妹睡着了。”

谢婆子嘟囔道:“你少哄我,才多大功夫她就睡着了?”

喜妹咬着唇,小手从他里衣探进去摸他精瘦的腰肢。

谢重阳忙按住她,“娘,让她睡吧,有事儿明儿再说。”

谢婆子却蹑手蹑脚到了窗根,隔着窗户叮嘱儿子,“九儿,娘问你个事儿。你俩到现在还没圆房呢?”

谢重阳原以为她嫌喜妹给的少想来要钱的,不曾想是这个,他窘得脸顿时发烫,“娘,你问这个干嘛呀。”

谢婆子哼了一声,“别骗我,今儿你王大娘看了一眼,说保管你们没圆房,喜妹还是个姑娘呢。”

谢重阳胡乱敷衍道:“娘,你听她们瞎说,我和喜妹早一个月就圆房了。你快去睡吧,这么晚……”下面的话没说出来,他咬到了舌头,慌忙探手按住喜妹不规矩的手。她却似报复一样,小手在他里衣里慢慢地摸索。

谢婆子后面又絮絮叨叨地叮嘱,谢重阳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脑子里打糨糊一样什么也听不见,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喜妹身上,直要听见她细细的喘息,咚咚的心跳,还有那滚烫的指尖一点点在他肌肤上游走的敏感……

谢婆子唠叨了半晌见儿子没回音,轻斥道:“九儿,娘说话你听着没。把媳妇儿管住了,家里的钱你也管住了。别到时候都让外人得了去,你这个正经男人什么都落下。”

谢重阳真是后悔莫及,不该给喜妹挡这番,她的手带着无限魔力,微微的愤怒,坏坏地挑逗撩拨着他。他实在无法,只能装作打呵欠,谢婆子看他如此,便又叮嘱两声急忙回去了。

婆婆一走,喜妹便咯咯地笑。谢重阳恼了,将她按在炕上抓住她的双手压在头顶,又压住她的双腿开始一点点地摸索回去。

“坏小九哥,小心眼儿。”喜妹被他摸得浑身发颤,敏感处在他指尖如花一样绽放。

她的声音软绵绵里带着蜜一样的尾音,让他心窝酥软,他俯首衔住她的唇,稍微用力地吸吮她,“小坏蛋,总想让你相公出丑。”

喜妹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身子轻飘飘得仿佛要飞起来,她嘻嘻笑道:“你可管住我了,顺便把染坊也都管住了,免得到时候……唔……”

“呀,还敢拿话呛你相公……”他不轻不重地咬着她的颈子,留下一枚枚石榴色的印记,“为夫处处为你想,你倒是拿我做法子,现在咱俩算算账……”

喜妹被他缠得浑身无力,嗔道:“聪明的小九哥也笨了,连人家撒娇都不懂……”似是觉得自己这番说辞不够力,便勾着他的颈将唇凑上去……

她这番动作,将他体内的欲/火烧到了最旺,平日的冷静自持瞬间焚为灰烬,双眼如酒醉般清亮逼人,深幽幽地似无底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喜妹被他吻得浑身酥软,眸光迷离,声音像是浸在蜜里抽了丝,细细地将他缠绕。

“喜妹……”情潮翻涌让他声音低哑,滚热的身体紧紧相贴,爱到极致便是占有。

他慢慢嵌入她的身体,痛得两人发颤,却又幸福无比。他隐忍得眉头蹙起,滚烫的汗水从下颌滴落在她雪白的胸口,在月光里晕成一汪清泉。

……

月影移到窗台,夜风渺渺,窗外花香遥遥。

两情缱绻,恩爱无限。道是情深不寿,只愿情深意浓。

……

擦洗过后,他抱她回炕上,将她拥在怀里。正午炎炎,夜里却凉风习习,激/情过后他的怀抱更是清凉舒爽。喜妹将脸颊贴在他胸口,贪恋他身上的气息。

听她绵长匀称的呼吸声,他却无法入眠,这些日子他一直做梦,梦见自己依然病重,又恍惚是被治好,有时候梦里醒着都分不清,恍恍惚惚不知所措。若不是看到她在身侧,真的要疯掉才甘心。

二十年来如梦,今日方得重生。他欠世间太多,唯有她最重还也还不清。让她受尽委屈,她却不离不弃,就算昏迷之中也让他保持一份与她长相思守的奢望,对着明月默默盟誓:余生、来世,换他照顾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