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喜妹路上碰到薛宝峰,跟他说已经找到唐薇不必着急。薛宝峰看脸色苍白,像是得了急病样子,吓得忙扶住也顾不得去找唐薇便往喜妹家去,又打发找过来小厮去请吴郎中。
待吴郎中上门帮诊了脉,将喜妹吓了跳,已经有了个多月身孕。
谢婆子听乐得笑开了花。吴郎中却面色凝重,捋髯沉吟道:“谢娘子平日不注意,习惯了干沉活,胎气有些弱,想是方才做了什么,动了胎气。”
大家顿时着急起来,孟婆子埋怨孟永良怎么还让喜妹做重活儿,谢婆子更是埋怨了圈人,又想让谢大哥赶紧去把谢重阳找回来。
喜妹见他们比还乱忙制止道:“娘,没那么严重,后面好好养着就是了。”
谢婆子又请吴郎中给开个好方子将养将养,大家又请他铺子里说话,开方子。吴郎中里里外外叮嘱了番,薛宝峰立刻让小厮去抓药。
等药熬上时候,韩知鱼和唐薇两人前后到来,听说喜妹有了身子又动了胎气,两人俱是阵内疚。韩知鱼进屋跟喜妹说了两句话,看神色有点疲惫便让唐薇他们也别打扰。
唐薇讥讽道:“哟,韩大少爷也有体谅人时候呢。”
韩知鱼道:“这样母大虫自然不必体谅。”说着告辞,跟找来小白小黑会合,又打发人送来很多补品和养胎良药。
喜妹睡着了,孟婆子帮接待了小白,又让他们别破费。小白笑道:“孟大娘,没啥,少爷屋里现成。”
孟婆子又连声道喜。夜里周管家陪着唐景椿几个亲自来道谢致歉,顺便道别,不想让喜妹劳神,几人略坐坐便告辞。
这下子谢婆子也顾不得再和孟婆子计较什么,心在喜妹肚子上,生怕胎气不稳,又寻思着煲什么汤。孟婆子看那般兴奋,不禁有点低落,想着自己儿子事情,暗自决定还是早点给他定了,免得节外生枝。
连着两三天喜妹除了方便都不允许下炕,就连吃饭谢婆子都给送上炕,弄得喜妹非常过意不去。别家都是媳妇伺候婆婆,就算怀着孩子还要下地干活,自己这会儿饭也不用做,还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之前对谢婆子点不满,又下子被细心照顾冲散了。
谢婆子虽然不够温柔,甚至有时候会恶声恶气,可刀子嘴豆腐心,喜妹也感激。
几日后谢重阳和孙秀财跟那边掌柜谈妥了合作内容同回转,孙秀财去铺子看看,谢重阳找了个借口绕进小巷子直接回家。
进门他见喜妹在院子里要洗衣服,母亲正把抢过去让呆着休息,他愣得没敢往前走,躲在影壁那里又看了看,听喜妹笑道:“娘,哪里那么娇气呀,还是自己洗吧。”
谢婆子把衣服扔进盆子里,扬声道:“那可不行,怎么能累着孙子?”
喜妹抢不过便道:“出去看看小九哥该回来了。”
谢婆子忙拦住,“哎呀,快呆着吧,出去个崴了脚闪了腰,孙子又跟着受罪。”
谢重阳呆了呆才回过味来,胸臆间霎时盈满喜悦,忙闪身冲了过去。
看谢重阳溜烟跑过来,谢婆子和喜妹都瞪大了眼睛,平日里见到谢重阳都安安静静稳重文气,就算在大家公子里也不会被人说浮躁,可现在——这个笑得灿烂飞样冲过来是他
两人俱有点眼花。
喜妹抿了唇笑,谢婆子还怕他不知道轻重撞了喜妹,斥责道:“媳妇如今可是有身子人了。”
谢重阳匆忙给母亲见礼,然后握着喜妹手去往屋里去。喜妹帮他把包袱放在炕上收拾下,又问他路可顺利。
谢重阳却瞅着笑,什么也不说。
喜妹脸红起来,嗔了他眼,“聪明小九哥变呆鸟了。”
谢重阳轻轻地抚摸平坦小腹,柔声道:“日不见如隔三秋,不曾想连孩子都想爹了。”
喜妹扑哧笑道:“快别肉麻了。出去跟大家说说话吧。”拉着他出去跟孟婆子等人打招呼。
他们此次去夹沟镇商谈很顺利,与那边邱老板合作,谢重阳观察了那边情形与邱老板铺子实力,临时改为让他做货栈转运点,喜妹他们只要拿份子钱就好。虽然他没回来商量,可让染坊获利更大,大家反而更开心。
孟永良笑道:“如今朝廷放松了商禁,若是子炎做了官,可少了个未来大商家呢。”
谢重阳笑了笑,温柔地看着喜妹,“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可纵观史册,功成名就却不知激流勇退,没几个好下场。爬得再高,到最后也希望有个温暖家,夫妻和顺,父母康健,子女成群罢了。们能保衣食无忧,生活安乐,可没什么不满足。”
谢婆子不满道:“九儿,怎么还没做官,就说丧气话?就算回来,人家也是做过了。还没干啥呢。”
喜妹也笑道:“是啊,不是说现在朝廷清明吗,没什么好怕。反正咱年轻,想干啥就去做,不行了再回来。”
夜里等大家都散了各自回房,谢重阳握着喜妹手步步走得稳当当,生怕跌倒。白日听母亲说喜妹动胎气事情他便很紧张,强自将那份心疼压下去,这会儿便怎么都掩饰不住。
弯月西悬,虽瘦却亮,映着天空流云份外美丽,风声靖靖,温柔清凉。
两人站在院子里看了会夜色,谢重阳揽着道:“夜凉了,们进屋吧。”
喜妹看他这般小心翼翼,笑道:“已经无事啦,小九哥莫要紧张。”
小别胜新婚,虽无鱼水之欢,却有思慕之情。两人躺在被窝里,问答,絮絮叨叨直到星星都睡去喜妹才睡着。谢重阳又仔细地帮盖严了被子却怎么都睡不着,听着均匀呼吸笑会,呆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谢重阳生日这天,县里喜报传来,竟是院试第二名,差役们顺便还带来诸多考试轶闻。听说原本唐大人想录谢重阳为院案首,可后来觉得虽然投自己脾气,看文章是重情义之人,但是于大事处又冲劲不足,有种未出仕便想隐世意思,他特意将自己中意两份卷子着人三百里加急给各处巡视柳大人看了,柳大人亲自点了那位十岁少年案首,谢重阳便居第二。听说柳大人当时跟旁随之人说了句“贤夫当顾家,贤才当入仕,贤夫与贤才,两者实不可兼得,纵有才情,即便可中举,只怕中进士又难。”
而韩知鱼得了个最末名,唐大人给批语是“若点他中,定多有不服者,可不点他中,着实亏他。纵不是优才,却也是歪才,怎么都是才,点了且看后劲。”
谢重阳本不是争强好胜之人,对于大人评价并无任何异议,反而感激他点中自己心境,又感念如今世道清明,有这样伯乐朝廷定会选拨更多人才。
因韩知鱼并中了,谢家也不再有顾虑,先去祭拜祖宗又摆了几桌热热闹闹地庆贺了番。韩太太感激谢重阳对韩知鱼帮助,让儿子带了人亲自送了厚礼,又说请谢家小四也入家塾读书,大家好有个照应。谢重阳本有意让弟弟来镇上去社学跟着张先生读书,被韩太太这说,他又不知道如何拒绝。
喜妹便跟韩知鱼商量,王先生自然学识更高,他们也想让谢远去读书,但是不想白白受好处,愿意自己交学费。
韩知鱼极是不耐,“若是怕被这点人情压死,就送先生束脩即可,真是啰嗦迂腐。”
喜妹等人自是欢喜,让谢重阳回家说说,等家里秋收秋种之后全都来镇上,再过些日子西北角大染坊就起了轮廓,染坊便搬去那里,这边临时住人,等那边房子盖好再搬去。
九月中上家里便没了什么活儿,谢家都来镇上,因为谢家自己给王先生束脩,只借个位子念书,所以谢远求着谢重阳把谢宁也带来,到时候依然起在韩家读书。
谢重阳被求不过就答应了,回头跟韩家和王先生打了招呼,他们很乐意接纳。大家挑了吉日,由谢老七谢重阳几个陪着,带了束脩等物让两个孩子拜了师父,正式在韩家家塾念书。
九月二十那日,谢重阳等新生入学,填写了应信息,数日后学政大人于考棚大堂召集入学新生行了簪花礼。谢重阳被选拔入安州府入学,为等廪膳生员资格,韩知鱼在桃源县,为末等,新生都要入学直到参加乡试,若落第便被允许回家自读。
喜妹原本想着谢重阳去县里读书,十天里回家两天,每逢节日也要休假,或者自己去县里开铺子也可以,却没想到下子要去府里。从家去县里,赶驴车再慢不过日光景,去府里至少要两三日脚程,满打满算也得在外面留宿夜,有点犯难。
直觉得自己很独立,没想到这会儿竟然生出恋恋难舍感觉,天都不想分开。谢重阳因为有了身孕,也不想去,只是从没学生主动拒绝往府里去先例,他也不好开这个头。
十月夜凉如水,风已经刮起来,屋里也有了冷意。他拥在怀里,歪在被子上,两人絮絮低语。
“待去拜访了学正,届时申明缘由,便依旧回家来陪。”
喜妹翻了个身,看着他笑道:“只怕不好。如今府里发钱粮与,还免了家里大半差役,若不去自然不好。就算告假,又拿什么借口?若是说妻子怀有身孕,这可不是好借口,只怕人家都要耻笑了。”
谢重阳轻轻抚摸着发丝,“到时候为夫自然有办法。其实说实话真不喜欢在学堂读书,又不是三五岁孩子,还要被先生领着摇头晃脑读书,实在不耐烦。届时领到了课业,找个借口回家,每半个月去次也就够了。”
喜妹让他别打歪主意,这种事情还是不能太出格,免得留人话柄,反正也不是不能回家,再说他们也可以去看他。
十月初上喜妹收拾了行李托二哥送谢重阳去安州,如今家里不拮据,让谢重阳不必将州学发钱粮送回家,又将自己平日攒钱多多地给他带了去,知道他不会乱花钱,可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还是要宽裕些。作为答谢,给了二哥五贯钱,让他随便给嫂子买点什么。
家里如今盖大染坊,生意忙得很,又因为怀孕,喜妹也没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整日也忙得很。还接到唐薇和薛宝峰信,二人送很多礼物,喜妹请谢远和谢宁帮着写了回信。
为了照顾喜妹不必来回奔波,周管家特意请搬去家里住,在织房后面为打扫了座清净小院,既方便往返织房和染坊,又利于养胎。喜妹便和谢婆子与孟婆子三人住在那里,其他人干活时候来染坊,夜里回刘家院子睡觉。
周管家从别地和当地招募了数十名织工在周家织房里织布,由喜妹监督管理,这样也能给孟婆子找个事情做,请孟婆子做织房大师傅。免得孟婆子最近总是念叨孟永良,巴不得立刻儿媳妇孙子并办成。
喜妹害喜厉害,白日有事情忙还能将就,漫漫长夜便格外想那人,结果算着他到了之后好几天竟还没捎信回来。谢婆子说要照顾,非要跟炕睡,夜里鼾声响亮,喜妹反而越发难以入眠。
如此几日,便没了精神,吃什么都不香,做事情也总分心。孟婆子便主动替监督织房,染坊有孟永良,不必操点心,只让每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喜妹知道大家担心,也不好意思说是想谢重阳才这样。这日去缫丝房看了会儿缫丝,检查了丝线粗细,听外面说谢秀才来了信。心里阵激动,匆匆离开缫丝房,问问外面,大家都说没听见,正自失望时候,孟永良拿着信跑来给。
信分两封,封家书,封单独给。喜妹见立刻将自己藏起来,又拿了另封去给婆婆等人看。念完了信,无非是他介绍下州学,又表达自己心情,关念家中诸人等等。谢婆子问道:“三嫂,老三是不是单独给信了,说啥?”
喜妹脸下子红了,还没看呢,忙支吾了过去,找了个空躲着偷偷地看信。想着他背人处风情有些激动,寻思怎么都是肉麻情话自然不能给人看,结果展开信笺看,顿时让两眼冒火。
第 55 章
给大家的书信念得人口干,给她的便只有八个字,他倒还用一张好大的纸写。幸亏没打开给他们看,否则也不知道是丢人还是怎么了。信笺下方却又寥寥几笔,看得她忍俊不禁,两大一小三张脸,男的一脸微笑,小孩一脸好奇,女的则嘟着嘴斜视他们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他倒是知道她不高兴。要不是如今刚怀孕,她倒想悄悄溜去州学给他个惊喜呢,如今她不怕,只怕婆婆也不会允许的。
不过她也要给他一点特别,她捻着信笺寻思怎么给他回信。
十月中上飘了一场小雪,张老爹上门来看看两个儿子,顺便感谢喜妹,捎来美凤给她做的一对护膝和护腰,上面都绣着精致的石榴葡萄花纹。
喜妹留他吃了晌饭,又聊了几句问了问张美凤的事情。张老爹瞅了一圈,见孙秀财站在当门不时地偷眼看过来,便哼道:“那小子看着奸猾,总是偷懒吧。”
喜妹回头看了一眼,见孙秀财在下面假装与张六刀说话,并没有在铺子里守着,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张大爷,秀财可不是那样的人。您不知道,他可能干了。上一次跟我们当家的去了一趟夹沟镇,跟邱老板谈了笔买卖,不但解决了我们和那边小布贩的麻烦,还找了位合意的合伙人,给染坊多赚了钱。就那边一处算下来一年也不少呢。”
张老爹将信将疑,“侄媳妇,我看是大侄子的功劳吧。”
喜妹笑道:“老爹您别不信,我们家那个只知道读书,哪里会做生意呀。秀财如今算账打理铺子都是一把好手,我看不出两年,我们就可以去县里、州里开铺子了。”她见张老爹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老爹,您还不知道呢吧。如今好多家想把闺女嫁给我们秀财……啊,就是上一次,王媒婆给大勇哥说亲呢,结果后来人家看上了秀财。那家闺女年方十五,模样俊俏,家里还说要陪送十亩地呢。”
她见张老爹似是有点急了,趁热打铁道:“他还找我们问主意呢,说家里爹娘是中意的,可他有点别的想法。别人都劝他赶紧答应了,人家闺女模样好,家底也殷实,一点都亏不了他呢。可我是知道他的心思,我就劝他啊,就算人家殷实,可我们如今生意做得顺,要赚钱,只要肯吃亏,多少赚不来?现在每天拿大笸箩盛钱,每天都哗啦啦地数呢,还差那十亩地呢?老爹,您说是不是?”
张老爹笑道:“这倒是,你们能干,我们看着也欢喜。他吧,我也知道,是个好孩子,对美凤也是真心一片。”
喜妹忙道:“就是人细了点,不够壮士,不过这也不是缺点,我们家那位更秀气呢,虽然个头比秀财高,也没好到哪里去,搬不动缸,轮不动锄头的。”
张老爹哈哈道:“侄媳妇,可别这么说。侄子如今是秀才,那可是读书人,怎么能拿咱庄户人比?”
喜妹道:“老爹,你侄子是读书人,那孙秀财如今也是生意人呢。朝廷对生意不限制,都宽泛得很,到时候谁出息大还不一定呢。你看秀财抡不动锄头,可一个抡锄头种地的男人也不过是辛苦养活几口人罢了,秀财以后可是前途无限呢。”
张老爹喜上眉梢,笑道:“那也是侄子和侄媳妇提携他。”言语中的骄傲维护之意非常明朗。喜妹笑了笑,忙招呼孙秀财,“还不快来给老爹磕头,赶紧让邱大奶奶带了彩礼去提亲去。”
孙秀财早等不及的,听喜妹如此说,冲进来扑地便磕头。
张老爹忙不迭跳下炕扶起他,看他额头上磕了一下子灰,“哎呀,看你这孩子,还怪实心眼的。”
孟婆子几个在下面听见也替他们高兴,连忙进来道喜。
张老爹把两个儿子也叫进来,嘱咐道:“今儿我亲自来跟你们说明白话,以后跟着重阳和他媳妇干,本本分分的,别给我弄什么幺蛾子,家里如今也张罗给你们说媳妇呢,别给我们丢人。”
张六刀和弟弟忙郑重其事地行了礼,保证脚踏实地地干活。
张老爹一高兴,便让孙秀财回去跟他爹娘说,让人提亲,然后商量成亲日子。孙秀财乐得呵呵傻笑,出了门在院子里蹦了几个蹦子,一溜烟跑了。
两家看对了眼,亲事就利索,提亲、定亲,没几天便办妥,商定来年二月里成亲。张老爹又因为喜妹害喜厉害,又看她喜欢美凤,便打发女儿来给喜妹作伴。
美凤一来,喜妹很开心。孟婆子便趁机把谢婆子叫去跟自己一个屋,谢婆子初始不同意,听孟婆子说了实话自己打呼噜影响媳妇儿休息,她又嗔怪她们不早点告诉她。
孙秀财的亲事定了,孟婆子又着了急。请了几个媒婆帮忙说亲,可说来说去,总是有点不满意,有财的她觉得模样不好,有模样的她觉得脾气不好……总之不是怕儿子受委屈就是怕娶错媳妇。喜妹劝她,撇开家财那块,反正如今开着染坊,家里也不穷,就算女方一点嫁妆也没,也并不相干的。只找个脾气好的,模样俊俏的就好。
孟婆子叹道:“要说模样,这十里八乡自然没有比得上宋狐狸的。欸,对了,那个唐姑娘倒是好人物呢。”
喜妹但笑不语。
孟婆子又道:“人家那么远,爹娘的宝贝疙瘩,定然也不肯嫁给我们。”
喜妹有心介绍王先生的姑娘,又觉得对不住孟大勇,便一直不说话。
孟婆子看了她一眼,“怎的,你也觉得宋狐狸好呢。”
喜妹道:“师父,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呢。您不管怎么选总是有更好的,总觉得选错了呢。要是如今我们处在娶不起媳妇的境地,能有个女儿家肯嫁进来就算是烧高香的,那可就不用费心了呢。”
孟婆子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大勇哥平日里不说话,又最孝顺,娶媳妇肯定是听娘的话。可他这样,做娘的就更不想委屈他。可那宋狐狸是万万不行的。”
喜妹试探地问道:“师父,我看宋嫂子平日人挺好,虽然爱打扮点,爱说说笑笑,可作风却正经,没什么不妥。虽然年纪大点,跟大勇哥也一般大,您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虽然是个寡妇,我看四外村寡妇再嫁的也不少呢。”
孟婆子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你看着她正经,她那些花花肠子,你知道?我跟你说,我指定不同意她的。要是大勇娶了这个女人,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她自己做的事儿心里清楚,别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喜妹见她不肯说也没办法,只能说也帮着她留意留意。事后她找了个机会悄悄地跟孟永良说了,问他宋嫂子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师父记恨,应该不单单是寡妇这个身份。
孟永良想了想,摇头道:“平日母亲倒也没说什么,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喜妹让他仔细想想,“大勇哥,那你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管孟大勇还害羞,毕竟这牵扯终身大事,一时羞于开口,到时候遗憾一辈子。
孟永良道:“娘其实并不排斥守寡之人的,可独对她有意见,我几次问娘只是不说。娘她老人家向来不肯背地里议论人的是非,又……固执的,认准的事轻易不更改。”
喜妹让他有时间找宋嫂子商量下,问问那边的口风,看看有没有眉目孟大娘到底有什么误会之类的。结果孟大娘看得紧,孟永良根本没机会跟宋寡妇接触,又因为牵扯宋寡妇的私密的事情,别人也不好问,事情又被搁置起来。
染坊虽然忙,但是帮忙的人得力,喜妹并不吃累,每日有谢婆子和孟婆子的汤汤水水补着,还是丰腴了一圈。冬至月初上,谢重阳的信没到,谢二哥之前来信说去找一位有经验的老郎中打听生孩子的偏方也未返回。
喜妹寻思可能学业繁忙,亦或者应酬多?最坏处打算,男人出了门就变心?又觉得这个想法是最可笑的,谢重阳不是那些男人,他虽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总给她一种世间百媚千红,他亦淡定相待,从容取之,而不是眼花缭乱,不知南北西东的人。
谢二嫂因为喜妹怀了身孕,全家人的视线都聚在她身上,便感觉婆婆越发无视自己,大嫂像是报复自己对喜妹亲近得像是妹子一样,见了自己却不冷不热。如今男人不在跟前,谢二嫂越发觉得孤立无援。见喜妹忧心谢重阳没写信回来,就时不时地说上两句风凉话,喜妹也不跟她一般见识。
冬至月初上,北风凛冽,积云压了几日,终于下了一场酣畅大雪。一连几日纷纷扬扬,天地苍茫混沌,染坊里面热气蒸腾,屋里炉火熊熊,街道上却难得见到几个人走动。
喜妹为了胎儿好特意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包括饮食、活动、读书、冥想等几个方面。她觉得谢重阳一不在跟前自己就心神不宁也不是个办法,好在周家花园雅致,早梅含芳吐蕊,茶花娇艳锦绣,水仙幽香靡靡,又有能歌善舞吹拉弹唱的几个小丫头时不时的解闷,日子过得也还惬意。
这日早晨,寒风清冽,喜妹抱着被子坐在炕头上发呆,昨夜好像他回来了?又像是自己做梦。看了看天色,雪光映着窗纸,清幽幽的,原本婆婆起来会过来看看,今日竟然没来。
她听见院子里隐约有人说话,便趴在窗口挑上小风窗的纸卷往外看了看,日头没出来,雪光明亮,那人站在那里身姿秀挺,笑容清隽,不是谢重阳是谁?
她心突突的跳,怕自己相思太过眼花了,将小窗开大点,要问跟他说话的师父那人是谁。刚要开口,他已经笑吟吟地看将过来,朝她眨了眨眼,笑意煦暖。喜妹“啊”了一声,喊道,“小九哥回来了?”
孟婆子听见喜妹的声音,笑道:“你媳妇醒了,快进去吧。”
待谢重阳一进屋,喜妹便忙不迭地问东问西,又让他上炕。等谢重阳笑嘻嘻地告诉她昨夜便回来,怕吵醒她就宿在南院,她故意把脸一板,哼道:“难道我会怕你吵醒?人家天天盼你回来,你倒好,回来不先回家。”
谢重阳看她佯怒的神情,红润的唇微微嘟着,竟是一副孩子气,心下一荡将她揽进怀里,笑道:“你害喜厉害,夜里好不容易睡着,若是我一折腾,只怕你整夜都没得睡,不如晨起再见倒好。”
喜妹埋怨道:“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比别个厉害点,整天想吃这个那个,可真端来跟前,又吃不下,吃得没有吐得多,也不知道怀的是孩子还是祖宗呢。”
谢重阳嗔得捏了捏她的鼻尖,又向怀里掏了她给做的针线粗陋的荷包出来,“原本能早几日回来,特意等这个晚了几天。这是一位同住的学友给的,他媳妇儿也是厉害,得了个秘方腌了酸梅,这是一包晒干的,还有一坛子腌制的,过几日他托人捎给我。”
喜妹拈了一颗糖梅入口,顿时酸酸甜甜满口,却没有一点腻歪,只觉得清口爽快,忙又要多吃几粒。谢重阳握住了她的手,“难受的时候吃一颗,梅子不比其他,又不能多吃。”
喜妹终还是忍住了,又问他怎的回来了,是告假还是休假。谢重阳说自己跟学正请了假,因为他课业好,加上有旧疾特许回家读书,三个月去参加一次州学考试,如果成绩仍入前几名,便仍许回家读书,学校份例一应不少。
喜妹惊喜道:“哇,这位学正真好,上学还能回家读。”想她当年小学中学大学念了一堆,毕业后也不记得念了什么,可那十几年确确实实是花在学校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儿,谢重阳伺候媳妇穿戴洗漱,去跟大家打招呼。路上喜妹不忘了追究书信的事情。她气鼓鼓地道:“单单给我的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还假模架势地分开放,倒让别人以为写的什么肉麻话。”
不就一句“其情拳拳,其心切切”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比起她曾经见过的连让人脸红都不会。
谢重阳揽着她的腰,笑道:“所以你便让谢远给我回信,故意不理睬我么?”
喜妹哼道:“我手酸,拿不动笔,结果你往后就不写信回来?”
谢重阳陪笑道:“才不是呢,我是想反正就要回家,不如攒一起给你一个惊喜。哪里知道等这个酸梅多费了几日。为夫怕你在家担心着急,可是连夜赶路,都不曾投宿呢。”
“啊?”喜妹一听又急了,“大雪天,你就这么呼呼哒哒地赶了一夜路?”
看她脸色都变了谢重阳心下自责,忙道:“骗你呢,怎么可能不投宿。”
喜妹看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道:“你可别逞能,你这身子刚好多久?就算是从小健康的人大冬天的赶夜路也吃不消。”
谢重阳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赶夜路她才放过那个话茬。
给大家的书信念得人口干,给她的便只有八个字,他倒还用一张好大的纸写。幸亏没打开给他们看,否则也不知道是丢人还是怎么了。信笺下方却又寥寥几笔,看得她忍俊不禁,两大一小三张脸,男的一脸微笑,小孩一脸好奇,女的则嘟着嘴斜视他们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他倒是知道她不高兴。要不是如今刚怀孕,她倒想悄悄溜去州学给他个惊喜呢,如今她不怕,只怕婆婆也不会允许的。
不过她也要给他一点特别,她捻着信笺寻思怎么给他回信。
十月中上飘了一场小雪,张老爹上门来看看两个儿子,顺便感谢喜妹,捎来美凤给她做的一对护膝和护腰,上面都绣着精致的石榴葡萄花纹。
喜妹留他吃了晌饭,又聊了几句问了问张美凤的事情。张老爹瞅了一圈,见孙秀财站在当门不时地偷眼看过来,便哼道:“那小子看着奸猾,总是偷懒吧。”
喜妹回头看了一眼,见孙秀财在下面假装与张六刀说话,并没有在铺子里守着,知道他的心思,便道:“张大爷,秀财可不是那样的人。您不知道,他可能干了。上一次跟我们当家的去了一趟夹沟镇,跟邱老板谈了笔买卖,不但解决了我们和那边小布贩的麻烦,还找了位合意的合伙人,给染坊多赚了钱。就那边一处算下来一年也不少呢。”
张老爹将信将疑,“侄媳妇,我看是大侄子的功劳吧。”
喜妹笑道:“老爹您别不信,我们家那个只知道读书,哪里会做生意呀。秀财如今算账打理铺子都是一把好手,我看不出两年,我们就可以去县里、州里开铺子了。”她见张老爹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老爹,您还不知道呢吧。如今好多家想把闺女嫁给我们秀财……啊,就是上一次,王媒婆给大勇哥说亲呢,结果后来人家看上了秀财。那家闺女年方十五,模样俊俏,家里还说要陪送十亩地呢。”
她见张老爹似是有点急了,趁热打铁道:“他还找我们问主意呢,说家里爹娘是中意的,可他有点别的想法。别人都劝他赶紧答应了,人家闺女模样好,家底也殷实,一点都亏不了他呢。可我是知道他的心思,我就劝他啊,就算人家殷实,可我们如今生意做得顺,要赚钱,只要肯吃亏,多少赚不来?现在每天拿大笸箩盛钱,每天都哗啦啦地数呢,还差那十亩地呢?老爹,您说是不是?”
张老爹笑道:“这倒是,你们能干,我们看着也欢喜。他吧,我也知道,是个好孩子,对美凤也是真心一片。”
喜妹忙道:“就是人细了点,不够壮士,不过这也不是缺点,我们家那位更秀气呢,虽然个头比秀财高,也没好到哪里去,搬不动缸,轮不动锄头的。”
张老爹哈哈道:“侄媳妇,可别这么说。侄子如今是秀才,那可是读书人,怎么能拿咱庄户人比?”
喜妹道:“老爹,你侄子是读书人,那孙秀财如今也是生意人呢。朝廷对生意不限制,都宽泛得很,到时候谁出息大还不一定呢。你看秀财抡不动锄头,可一个抡锄头种地的男人也不过是辛苦养活几口人罢了,秀财以后可是前途无限呢。”
张老爹喜上眉梢,笑道:“那也是侄子和侄媳妇提携他。”言语中的骄傲维护之意非常明朗。喜妹笑了笑,忙招呼孙秀财,“还不快来给老爹磕头,赶紧让邱大奶奶带了彩礼去提亲去。”
孙秀财早等不及的,听喜妹如此说,冲进来扑地便磕头。
张老爹忙不迭跳下炕扶起他,看他额头上磕了一下子灰,“哎呀,看你这孩子,还怪实心眼的。”
孟婆子几个在下面听见也替他们高兴,连忙进来道喜。
张老爹把两个儿子也叫进来,嘱咐道:“今儿我亲自来跟你们说明白话,以后跟着重阳和他媳妇干,本本分分的,别给我弄什么幺蛾子,家里如今也张罗给你们说媳妇呢,别给我们丢人。”
张六刀和弟弟忙郑重其事地行了礼,保证脚踏实地地干活。
张老爹一高兴,便让孙秀财回去跟他爹娘说,让人提亲,然后商量成亲日子。孙秀财乐得呵呵傻笑,出了门在院子里蹦了几个蹦子,一溜烟跑了。
两家看对了眼,亲事就利索,提亲、定亲,没几天便办妥,商定来年二月里成亲。张老爹又因为喜妹害喜厉害,又看她喜欢美凤,便打发女儿来给喜妹作伴。
美凤一来,喜妹很开心。孟婆子便趁机把谢婆子叫去跟自己一个屋,谢婆子初始不同意,听孟婆子说了实话自己打呼噜影响媳妇儿休息,她又嗔怪她们不早点告诉她。
孙秀财的亲事定了,孟婆子又着了急。请了几个媒婆帮忙说亲,可说来说去,总是有点不满意,有财的她觉得模样不好,有模样的她觉得脾气不好……总之不是怕儿子受委屈就是怕娶错媳妇。喜妹劝她,撇开家财那块,反正如今开着染坊,家里也不穷,就算女方一点嫁妆也没,也并不相干的。只找个脾气好的,模样俊俏的就好。
孟婆子叹道:“要说模样,这十里八乡自然没有比得上宋狐狸的。欸,对了,那个唐姑娘倒是好人物呢。”
喜妹但笑不语。
孟婆子又道:“人家那么远,爹娘的宝贝疙瘩,定然也不肯嫁给我们。”
喜妹有心介绍王先生的姑娘,又觉得对不住孟大勇,便一直不说话。
孟婆子看了她一眼,“怎的,你也觉得宋狐狸好呢。”
喜妹道:“师父,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呢。您不管怎么选总是有更好的,总觉得选错了呢。要是如今我们处在娶不起媳妇的境地,能有个女儿家肯嫁进来就算是烧高香的,那可就不用费心了呢。”
孟婆子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大勇哥平日里不说话,又最孝顺,娶媳妇肯定是听娘的话。可他这样,做娘的就更不想委屈他。可那宋狐狸是万万不行的。”
喜妹试探地问道:“师父,我看宋嫂子平日人挺好,虽然爱打扮点,爱说说笑笑,可作风却正经,没什么不妥。虽然年纪大点,跟大勇哥也一般大,您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虽然是个寡妇,我看四外村寡妇再嫁的也不少呢。”
孟婆子哼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呢,你看着她正经,她那些花花肠子,你知道?我跟你说,我指定不同意她的。要是大勇娶了这个女人,这一辈子都要被人指指点点。她自己做的事儿心里清楚,别当大家都是傻子呢。”
喜妹见她不肯说也没办法,只能说也帮着她留意留意。事后她找了个机会悄悄地跟孟永良说了,问他宋嫂子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师父记恨,应该不单单是寡妇这个身份。
孟永良想了想,摇头道:“平日母亲倒也没说什么,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喜妹让他仔细想想,“大勇哥,那你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管孟大勇还害羞,毕竟这牵扯终身大事,一时羞于开口,到时候遗憾一辈子。
孟永良道:“娘其实并不排斥守寡之人的,可独对她有意见,我几次问娘只是不说。娘她老人家向来不肯背地里议论人的是非,又……固执的,认准的事轻易不更改。”
喜妹让他有时间找宋嫂子商量下,问问那边的口风,看看有没有眉目孟大娘到底有什么误会之类的。结果孟大娘看得紧,孟永良根本没机会跟宋寡妇接触,又因为牵扯宋寡妇的私密的事情,别人也不好问,事情又被搁置起来。
染坊虽然忙,但是帮忙的人得力,喜妹并不吃累,每日有谢婆子和孟婆子的汤汤水水补着,还是丰腴了一圈。冬至月初上,谢重阳的信没到,谢二哥之前来信说去找一位有经验的老郎中打听生孩子的偏方也未返回。
喜妹寻思可能学业繁忙,亦或者应酬多?最坏处打算,男人出了门就变心?又觉得这个想法是最可笑的,谢重阳不是那些男人,他虽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经历过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总给她一种世间百媚千红,他亦淡定相待,从容取之,而不是眼花缭乱,不知南北西东的人。
谢二嫂因为喜妹怀了身孕,全家人的视线都聚在她身上,便感觉婆婆越发无视自己,大嫂像是报复自己对喜妹亲近得像是妹子一样,见了自己却不冷不热。如今男人不在跟前,谢二嫂越发觉得孤立无援。见喜妹忧心谢重阳没写信回来,就时不时地说上两句风凉话,喜妹也不跟她一般见识。
冬至月初上,北风凛冽,积云压了几日,终于下了一场酣畅大雪。一连几日纷纷扬扬,天地苍茫混沌,染坊里面热气蒸腾,屋里炉火熊熊,街道上却难得见到几个人走动。
喜妹为了胎儿好特意给自己制定了计划,包括饮食、活动、读书、冥想等几个方面。她觉得谢重阳一不在跟前自己就心神不宁也不是个办法,好在周家花园雅致,早梅含芳吐蕊,茶花娇艳锦绣,水仙幽香靡靡,又有能歌善舞吹拉弹唱的几个小丫头时不时的解闷,日子过得也还惬意。
这日早晨,寒风清冽,喜妹抱着被子坐在炕头上发呆,昨夜好像他回来了?又像是自己做梦。看了看天色,雪光映着窗纸,清幽幽的,原本婆婆起来会过来看看,今日竟然没来。
她听见院子里隐约有人说话,便趴在窗口挑上小风窗的纸卷往外看了看,日头没出来,雪光明亮,那人站在那里身姿秀挺,笑容清隽,不是谢重阳是谁?
她心突突的跳,怕自己相思太过眼花了,将小窗开大点,要问跟他说话的师父那人是谁。刚要开口,他已经笑吟吟地看将过来,朝她眨了眨眼,笑意煦暖。喜妹“啊”了一声,喊道,“小九哥回来了?”
孟婆子听见喜妹的声音,笑道:“你媳妇醒了,快进去吧。”
待谢重阳一进屋,喜妹便忙不迭地问东问西,又让他上炕。等谢重阳笑嘻嘻地告诉她昨夜便回来,怕吵醒她就宿在南院,她故意把脸一板,哼道:“难道我会怕你吵醒?人家天天盼你回来,你倒好,回来不先回家。”
谢重阳看她佯怒的神情,红润的唇微微嘟着,竟是一副孩子气,心下一荡将她揽进怀里,笑道:“你害喜厉害,夜里好不容易睡着,若是我一折腾,只怕你整夜都没得睡,不如晨起再见倒好。”
喜妹埋怨道:“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是比别个厉害点,整天想吃这个那个,可真端来跟前,又吃不下,吃得没有吐得多,也不知道怀的是孩子还是祖宗呢。”
谢重阳嗔得捏了捏她的鼻尖,又向怀里掏了她给做的针线粗陋的荷包出来,“原本能早几日回来,特意等这个晚了几天。这是一位同住的学友给的,他媳妇儿也是厉害,得了个秘方腌了酸梅,这是一包晒干的,还有一坛子腌制的,过几日他托人捎给我。”
喜妹拈了一颗糖梅入口,顿时酸酸甜甜满口,却没有一点腻歪,只觉得清口爽快,忙又要多吃几粒。谢重阳握住了她的手,“难受的时候吃一颗,梅子不比其他,又不能多吃。”
喜妹终还是忍住了,又问他怎的回来了,是告假还是休假。谢重阳说自己跟学正请了假,因为他课业好,加上有旧疾特许回家读书,三个月去参加一次州学考试,如果成绩仍入前几名,便仍许回家读书,学校份例一应不少。
喜妹惊喜道:“哇,这位学正真好,上学还能回家读。”想她当年小学中学大学念了一堆,毕业后也不记得念了什么,可那十几年确确实实是花在学校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儿,谢重阳伺候媳妇穿戴洗漱,去跟大家打招呼。路上喜妹不忘了追究书信的事情。她气鼓鼓地道:“单单给我的信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还假模架势地分开放,倒让别人以为写的什么肉麻话。”
不就一句“其情拳拳,其心切切”么?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比起她曾经见过的连让人脸红都不会。
谢重阳揽着她的腰,笑道:“所以你便让谢远给我回信,故意不理睬我么?”
喜妹哼道:“我手酸,拿不动笔,结果你往后就不写信回来?”
谢重阳陪笑道:“才不是呢,我是想反正就要回家,不如攒一起给你一个惊喜。哪里知道等这个酸梅多费了几日。为夫怕你在家担心着急,可是连夜赶路,都不曾投宿呢。”
“啊?”喜妹一听又急了,“大雪天,你就这么呼呼哒哒地赶了一夜路?”
看她脸色都变了谢重阳心下自责,忙道:“骗你呢,怎么可能不投宿。”
喜妹看他不似说谎才松了口气,道:“你可别逞能,你这身子刚好多久?就算是从小健康的人大冬天的赶夜路也吃不消。”
谢重阳再三保证自己没有赶夜路她才放过那个话茬。
第 56 章
谢重阳回家,染坊热闹了一日,第二日他又分别拜访了韩知鱼、谢二叔、王先生等人,送下带回来的土仪等物。过了两日,谢重阳接到两份请帖,是韩知鱼和他四哥韩知琛打发人送来的,邀请他夫妇二人十二那天家去做客。
喜妹诧异道:“一家请客,为何两份帖子?”
谢重阳有点担心,“看样子韩家各位少爷都回来了,只怕韩少爷如今也难过起来。”
韩家老二和老四,一个深沉一个温润,却同样有头脑,两人掌管着韩家外地的绝大部分生意,据说自他们执掌开始,生意翻了几倍。到如今他们有多少钱,韩家自己也未必知道。韩家二少为人稍见孤僻,除了生意对其他都不感兴趣,对黄花镇的人事风物也不热心。而四少却是八面玲珑,人脉极广,几年在外一回到黄花镇依然如鱼得水,不见丝毫隔膜。
谢重阳在韩家陪读的日子,也听了不少事情。韩太太对二少四少很是戒备,都是找借口将他们打发出门的。韩二少似乎无所谓,而四少却总心有不甘,因为韩一短最喜欢自己的四儿子,大有要让他执掌家业的想法,为此韩太太没少和他争执,甚至一度到了夫妻两人暗暗清算资财,各自为政的地步。
他知韩知鱼本就是个不假辞色的人,如今四少宴请学子们吃酒,只怕他必然不给面子,是以又拉上自己。
听说韩知鱼自得了入泮资格,除开始几天去县学拜教谕等人之后便没呆一天,一直呆在家里。如今他中了秀才,在家里人前人后成熟稳重了很多,韩太太倒不再过分约束他。在谢重阳看来他倒是越发孩子气,没有半分长大的样子。
喜妹正学着给婴儿做肚兜,她翻来覆去将帖子看了几遍,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便道:“随便他们好了。大不了十二那日我们都去坐坐。来往都是客,我们也不能接了帖子不去。叫我说韩知鱼又犯脾气,估计是跟他四哥对着干呢。一家子狐狸,就他这么个直肠子愣头青,只怕少不得吃亏。你得敲打敲打他。”
谢重阳将请帖收起来,从她手里把针线接过去放下,帮她按摩肩膀,“这些也只能慢慢来。反正彩云有了身孕我们还未正式道喜,不如就那天去道贺吧。”
喜妹犹豫了一下,“能行吗?”孩子虽然是韩知鱼的,可他看起来半点也不开心,不仅如此,更没有露过任何要庆祝的苗头。相交这么久,她多少也能摸着他的脾气,总感觉涉及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脸色有点吓人。
谢重阳安慰道:“权衡之下,这是个好办法。韩少爷毕竟是嫡出,又是第一胎,去也是应该的。届时四少那里由我去,你便不用露面。”
喜妹一听又开心,“我本就不想去。”
如今谢重阳回来,喜妹又让他帮着描花样子,画一些别家没有的花样,她指导孟永良调配了染料,染了一批肚兜和衬裙的花样。颜色俏丽大方,大家都很喜欢。喜妹给周管家看过,他赞不绝口,让人带去省府给几家大铺子的掌柜看了,都说好卖。于是两家商量了合作方式,准备投入生产。
如今喜妹跟周家的合作方式有两种,周家提供织房、染坊、原料、花样的,二八开,喜妹主要提供技术支持。如果是周家下给喜妹的订单,喜妹自然也给他比韩家李家更优惠的价格。她觉得他们值得相交,利益便不必那么斤斤计较,而且她从周家得到的好处,要远远超过自己让出的那一点利益。
生意上了规模,再无人捣乱,订单也越发规范大批量,产品也更上一个档次,高档产品的营业额远超过中低档的。
喜妹觉得染坊前途无量,便把韩知鱼、孟永良、孙秀财几个也吸收入股,把染坊的利润拿出固定一部分来分红。一共分成十份,大家一起商量,决定她拿四成,孟永良三成,孙秀财和韩知鱼各一成半。
韩知鱼只给过她钱,她再还他便不耐烦,分成的事情也没说与他知道。孙秀财因为自己没有出钱又没有孟永良那样出力,不肯要那么多。他总觉得自己就算是拿工钱,也是很客观的,若给自己那么大的分成,他怕走路都不会走。
喜妹不管,这样分好以后各自负责分内事情,以后每年冬至月底按照这样的分配来分红,其他任何人也没资格异议什么。原本孟永良怕谢婆子不高兴,喜妹说家庭是家庭,生意是生意,如果他们真的不高兴这个决定,到时候她退出,把生意全给他和孙秀财,他们又能说什么?
她不想把生意变成家族产业,反正赚不完的钱,只要有了钱她对公婆和兄嫂也不会吝啬,甚至把自己的分红又拿出一部分来在谢家分,这样大家都能受益,婆婆见了钱,自然也不会再有别的想法。
谢重阳只管给他们提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从不干涉他们如何经营分红,在染坊里他倒主内喜妹主外。
喜妹还怕他有意见,夜里找了时间跟他嘀咕。谢重阳揽着她半开玩笑地道:“我只要你是我媳妇就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喜妹轻轻捣了他一拳,“不正经。人家是怕你不舒服,毕竟你是咱当家的么,你不在家,我们就定了分红份例,有点不大好。”
谢重阳笑了笑,若他是个小心眼的大男人倒真的会,可他恰好心眼不大不小,刚好装下她,那些身外之物的钱财,倒不肯上心半点。他热衷于描花样,提建议,说白了也不过是她喜欢而已,若没有她,他倒未必有这份心性。
喜妹确信他真的不在意,心里很开心,跟他商量以后生意越发上正轨,染坊里不需要她盯着,她便领着孩子去州里赁铺子给他做陪读。
十二那天一大早夫妇二人便起身梳洗,知道他们要去韩家做客,谢婆子等人来给他们打点行装礼物。谢大嫂端了半小锅红枣小米粥来,笑道:“出门做客,对孕妇最煎熬,我特意熬了小米粥,你们先吃得饱饱的,去了那里就算晌饭不怎么吃,也不打紧。”
谢二嫂因为这两天跟大家怄气,没怎么吃饭,看粥里红润润的金丝小枣,便觉得饿起来,拿了碗就去盛,跟大嫂道:“我也饿了,就着喝一碗吧。”
大嫂顺手将她挡开,不冷不热地道:“二嫂还是等大家一起吃吧,爹娘还没吃呢。”然后又笑着给喜妹他们盛粥喝,招呼谢婆子孟婆子等人去南院吃饭。
谢二嫂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吐不出来,说不出的难受,看大家都围着喜妹和谢重阳说笑,根本没人理会她,顿时觉得更加没趣,气得一股子火就想摔盆子摔碗的发泄,大家都别安生。这时候大嫂扭头朝她看过来,笑道:“二嫂,你先去摆饭桌吧,别让娘去忙活了。”
谢二嫂想起自从喜妹开了染坊,家里有了钱发达起来,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如今谢重阳病好了,考了秀才,喜妹又怀了孕。婆婆一双眼根本看不得别处。再说这个大嫂,往日看着好像对自己很忌惮,如今巴上了老三两口子,倒似要跟自己较劲一样,处处给冷眼。
她气哼哼地摔帘子出去。
恰好喜妹送孟婆子和谢婆子进来,夹板帘子带着厚厚的门帘,“砰”的一下子砸在她额头上,登时蹭破了一块油皮,渗出细细的血丝。
二嫂愣了一下。喜妹疼得脑子嗡一声。谢二嫂忙扶着她,“三嫂,我不是故意的,没看着你。”谢大嫂立刻出来,扶着喜妹朝谢二嫂冷笑道:“二嫂这火气冲谁发呢,你要是真生气,朝我出好了。三嫂如今正怀着身孕,受了惊吓若是动了胎气算谁的?”
谢二嫂何曾受过这份气,如今谢家也发达起来,一个个不再是围着锅台灰头土脸的庄户人儿,这个从前得靠巴结自己过日子的大嫂竟然朝自己指手画脚,真是气死人。
她那双三角眼一眯缝,薄唇哆嗦着,“这还没发达呢,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儿了?还真当自己是高门大户的大少奶奶,磕不得碰不得?你也不要得意,指着舔腚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
“啪”的一声,惊住了在场的人。
谢重阳原本在屋里跟孟永良说话,两人听得声响忙出来看,恰好看到大嫂扬手给了二嫂一巴掌。谢重阳生怕女人吵架碰了喜妹,忙上前将她拉进屋里,看她额头高高的肿起一块乌青,既心疼又愤怒,忙去找了消肿散瘀的药膏来给她擦。
喜妹听外面二嫂嗷嗷叫,好像在跟人撕打,夹杂着孟永良劝架的声音。她忙道:“你快去找娘来吧,嫂子们吵架,我们真不好办。”
谢重阳却不动,仔细地给她擦了药膏,慢慢道:“如今我去劝,她们必定拉我做同盟,回头又要指责我帮着另一个。从前家里缺衣少食,二嫂虽然强梁,却也没见她二人动手打过,如今倒是富贵滋生脾气了。”
喜妹叹了口气,轻声道:“只愿我们一如既往就好。”
谢重阳笑了笑,对着她肿起的额头吹了吹气,“我已经很满意,再不会要求什么。”
没一会儿谢婆子回转,压着嗓子将二嫂和大嫂骂了两句,最后又忍不住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让人家笑话。不就是一碗粥,你要是想喝,回头自己去熬,家里米缸满满的,随便你熬什么红枣粥海参鲍鱼的,也管得你吃个够,这会儿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二嫂哼道:“哪里是一碗粥的事儿?”
谢婆子见她顶嘴,气道:“那你说是什么,不是一碗粥,还是一碗毒药?”
谢二嫂大声道:“你们对我做了什么,各自心理清楚,无非是我没生孩子,如今家里有了钱,不靠着我什么了,我娘家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自然不入你们的眼。你们哪里还当我是正经人儿?”
谢婆子越发愤怒,“老二家的,你可把话说囫囵咯。我们以前穷的时候,就靠着你们郑家过一天日子了?老三两口子挣下了一份家业,让我们一家人跟着享福,你还待怎的?你没生孩子,我们也没怪你,你倒是三不着两地找事就闹,你说你是为的什么?”
谢二嫂气得说不出话,从前的那般气焰如今竟然发不出来,只觉得大家虎视眈眈的都等着看自己笑话儿,自己若是再像以前那样,说不得婆婆就要给自己几巴掌,还要将她休掉的架势。
她哇得放声大哭,捂着脸便跑了。
谢婆子又看了大嫂一眼,道:“大嫂,你也消停的,二嫂以前是有不对,可你们是妯娌,你们男人是亲兄弟,爹娘还在着,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谢大嫂忙认错,说去找二嫂和解。
谢婆子回头又看喜妹脑门鼓着,看起来也没法尔再去做客,便道:“三嫂就在家歇着吧,真是的,走路自己也不注意着点儿,这幸亏是打在脑门上,要是一下子戳着肚子,可是个好受的?”
喜妹见她火头上也不顶嘴,只顺着她说以后注意。
谢婆子叹道:“真是不省心。”原还想着如今自己家顺风顺水,看孟婆子的热闹,谁知道这才没两天,又反被孟婆子看了去。
谢重阳又劝了母亲一会儿,然后让喜妹在家歇着,他自己去做客。孙秀财便打发了铺子里两个小伙计,一个捧请帖拜匣一个拎礼物陪谢重阳同去。
谢重阳因为喜妹不舒服也不多呆,先去拜会了韩知鱼,请他有空来家里喝茶,又去四少那里略坐,便告辞回家。喜妹虽然涂了药,后来还是肿得厉害,大家怕她受冻发炎,就让她在屋里呆着,孟婆子无事就拿针线来陪她。
谢重阳不曾在韩家用饭,晌午未到便返回,喜妹用一块浅绿色染木槿花的细棉布包着额头,看起来有点痛苦。谢重阳既心疼她害喜难受,又怕她再累着,便主动接手她的一些事情。他对颜色的敏感竟比喜妹还要强些,再由喜妹指点着配色规则,做起来事情来反比喜妹更有效率,她乐得享清闲,时不时地皱皱眉头哎哟两声,便连口都不用动他基本都做好了。
如此过了几日,喜妹心情甚好。这日谢重阳扶着她踏雪赏梅,回来孙秀财说刘妍玉在铺子里等她。喜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些日子刘妍玉都不怎么来,她还乐得不必虚伪呢,不知道今日又吹得什么风。
谢重阳看她不快,习惯性地开口道:“你若不舒服,我替你走一趟。”
喜妹瞪了他一眼,哼道:“相公不要读书吗?”
谢重阳随即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我有事儿要跟秀财商量,送你过去可好?”
喜妹笑起来,“不知道刘狐狸打什么主意呢,大冷天来串门。”
谢重阳想说人家可能是听说她生病来探望并无恶意,却没敢说出来,笑了笑,小心扶着她去西南院。
第 57 章
刘妍玉打扮得很俏丽,容光焕发的,像是有什么喜事。见了喜妹立刻上前问好,扶着喜妹赶紧坐下。小伙计上了热茶便退下,留她二人说话。
刘妍玉笑道:“听说嫂子不舒服,早两日就要来探望的,年底手头活儿忙,脱不开身,真是让人着急。”
喜妹请她喝茶,“大家一个镇子住着,这么方便,总能见着的。只是这都要过年,怎么还那么忙,不是该让大师傅们歇息了吗?平日出的布一时间也卖不完的。”
刘妍玉似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其他几位师傅是休息的,但是东家还要染一批过年送礼和自用的帕子手巾之类物件,少不得还得忙活了。”
喜妹笑了笑。
刘妍玉看了她一眼,道:“嫂子好福气,三哥有出息,以后也必然是做官的人,嫂子届时贵为夫人,可不要彼此生疏才好呀。”
喜妹扬了扬眉,笑道:“刘姑娘,你三哥才是个秀才,说那么远还早呢。倒是刘姑娘如今受韩家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呢。”
刘妍玉谦虚了两句,道:“嫂子,妹妹听说你染了一批花色鲜亮的肚兜。不瞒嫂子说,妹妹也在研究这个呢,只是没有嫂子活计好,不敢拿出来丢人罢了。”
喜妹心思转得快,染肚兜这种事情反正也瞒不住,届时各铺子一上货大家都能看到,那些手机超绝的师傅买回去稍一研究很容易仿制出来。这一行原本拼得就是信誉、创新,要是从前她可能抗不过他们,可如今有周家撑腰,就算把染布的工艺都说与他们听又有何妨?
喜妹也不藏私,招呼小伙计去管孟婆子要几块来看看。
没一会儿,染品送来,刘妍玉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脸上神情变幻,失落、羡慕、嫉妒……最后叹了口气,道:“嫂子真是妙手,妹子真是自叹弗如。”
喜妹呷了一口谢婆子着小伙计送来的甜汤,淡淡道:“说起来虽然我们染了这么一批东西,可并未上柜呢,刘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呢。”
刘妍玉笑了笑,“那日韩家请客,三哥去了的,碰见了说起来的。”
喜妹笑容不减,心下却冷哼一声,这女人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又说了几句,刘妍玉终于吐露了真正来意,“嫂子手艺如此美轮美奂,难道只想与一家合作?以嫂子的手艺三哥的才智,只怕以后天朝之内,当数谢家了。做生意自然是开枝散叶的好,韩家四少爷为人诚挚,在生意场上素有声誉,铺子在四川等地遍地开花。他像是有意要与嫂子合作呢。”
喜妹垂下眼拨弄左手无名指上的嵌宝银戒子,笑了笑,慢慢道:“我们如今与韩家李家周家合作,生意伊始,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四少若是有意,自然可以合作。让韩掌柜多加货单就是,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刘妍玉笑道:“嫂子没有理解我的话呢,四少的意思是他跟嫂子合作,单往川都的货,并不走韩家呢。”
喜妹起眼看她,沉吟不语,随即笑道:“有一样刘姑娘可能不清楚,我们小染坊去往韩家的货,都是记在七少爷名下的,任何一单都无例外。”
刘妍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笑着说自己竟然不知。
喜妹站起身,一手扶腰,笑道:“刘姑娘若是还有什么生意,尽管跟七少爷和韩掌柜谈,价钱一切都好商量。坐了这一会儿,我倒是腰酸得厉害。”
刘妍玉忙道:“那我陪嫂子进屋休息吧。”
喜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唤小伙计来,“去告诉孙掌柜,来领着刘大师傅四处走走,看看我们的货品,把我们的新货都拿出来给她瞧,不许半点藏私。”既然她想看就让她看个够,反正又不是什么武功秘籍还怕人看了去。
小伙计领命去了,片刻孙秀财进来请刘妍玉过去。待他们一走,谢重阳进来陪喜妹回屋。
喜妹抓着谢重阳的胳膊,慢慢地走,“小九哥,韩四少是怎么一个人?”
谢重阳便将自己听来的看来的告诉她。喜妹想了想,问道:“你去韩家做客,他们问起我们的新货?像肚兜什么的。”
谢重阳点点头,“虽然我急着回来,可并不好脱身。他们手里有那批货,问了我一点事情,我都推脱刚回来不清楚。”说起来他当时心里十分不爽,因喜妹那批货并未上柜,却不知怎的在四少手里,他不想干涉喜妹的生意,寻思可能是送给各客商做样子也不一定,是以没问。
喜妹一听却有点吃惊,立刻细细地问了,听完之后,眉头紧蹙。
谢重阳问道:“喜妹,哪里不妥?”
喜妹道:“只怕我猜的不对。我们去找周管家聊聊吧。”这批货她只给过周家,而周管家一直强调自己和韩家等人并无生意来往,那么这批货样怎么就到了韩家四少手里?
他们与周管家一说,他立刻明白,向喜妹道了歉,说过几日给个明确答复,又写了信着人送去省府公子亲信之人手里,请他们帮忙查办。
没几日便有了消息,据说是韩四少与省府周家一间大铺子的二掌柜是至交,那批货是他流失出去的。因是周大公子的货柜,周管家便写信给自己公子知道,请他们处置。没几日那边发信给了周管家,让他转告喜妹,事情已经水落石出,相干人等也受到相应处置。
喜妹没想到周家对这么一件小事会如此慎重,对自己这样一个普通的合伙人也这般郑重其事,心里很是震撼。她跟谢重阳等人商量了一下,便将高档小件成品货的销售权全部放给周家,他们只要分成便好,中低档畅销于乡野间的,他们自己经营。
周管家没想到她如此大方,当即做主给他们加了一成分红,大家皆欢喜。
虽然新盖了染坊和铺子,喜妹的染坊还是能拿出钱来给大家分红。冬至月底分了钱,孙秀财呆了半晌,眨巴眨巴眼睛,“娘嘞,这得卖几万车豆腐呀。”
大家都笑,同时也欢喜生意越来越红火,分到的钱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进入冬至月大家便开始忙年,如今手头宽裕,该干活儿的干活儿,年货自有孟婆子谢婆子领着两个小伙计置办,回了染坊一家家地都分好,不偏不倚。谁家要是有特殊要求,便拿了钱给他们,顺便也给置办回来。
没几日谢二哥从外面回来,带回来生子的方子,谢婆子很高兴,又嘱咐了一番兄弟团结,妯娌和睦的话。
喜妹尽管每日还会有段时间不舒服,但比起开始好了很多,加上谢重阳在家陪着她,便是不舒服看他比自己还紧张也就没什么难受了。
有了钱,喜妹习惯性地就想买地盖房子,一点不想存着,对土地的热衷比谢婆子等人还要厉害。谢重阳劝她等生了孩子再操心那个,时间还早。
喜妹道:“等我们孩子出生,那时候更挤,我可不想让他天天住在染坊里。再说买地盖房子那么便宜,何乐不为?等到没地买,没房住的日子,你们就知道我这样做有多对了。”
谢重阳纳闷道:“想我天朝地大物博,何曾会没房住”
喜妹乐滋滋道:“就是地大物博才好呢,盖房子也不贵,我们不如大大地盖了,宽敞得住着,那多惬意?反正我们如今买了地,盖了房,钱留着做什么呢?等把我们自己捯饬好了捐钱做别的善事,盖祠堂还是学堂寺庙的,到时候我都没意见,现在我要自己的房子。”
谢重阳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想单我们自己,还是父母哥哥们一起住?”
喜妹愣了下,这还用问?自然是自己了?随即回过味儿来,自己这不是从前,父母在不兴分家的。她便道:“那就盖座大院子,大院子里套小院子,各人住各人的行了吧?要是一家子人挤在一座小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整天锅勺碰锅沿的,我也受不了。”
谢重阳笑道:“为夫也是这样想的。回头我去找周管家商量,还用他家的瓦匠师傅们,我先与你画座宅子的图样来,娘子满意了,我们就拍板。”
喜妹一听扑上去勾着他的颈用力地亲他,一边恭维道:“小九哥最聪明了,小九哥真好。我要宽大的窗户,还要新做的大床……你要给我一间新房,我要蜜月套房……”
一时间得意忘形,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谢重阳听她胡乱说着,被她亲得心窝酥痒,小心躲开她的肚子,捧着她的脸便亲下去。
几日后谢重阳把自己和周管家画的宅子图样给喜妹看,占地十亩左右,前低后高,与周宅比邻而居,内里可分为六七座小院子,还能辟一片小花园来。
喜妹想了想要把房基再稍离得远一点,她想的是到时候钱多的时候可以扩建,说不得院子可以翻番盖,建座大院子,若离别家太近到时候地场不好腾。{奇}谢重阳知道她的心思,{书}便帮她挑了地面,{网}又跟周管家商量妥当。而周家不过是其中一位公子的别院,一切由周管家全权做主,没有丝毫耽误。
只不过家里钱又不够这么座大院子,好在周管家自己有瓦匠师傅们,答应开春先帮他们开工,工钱和料钱可以慢慢以货款抵消,喜妹甚是满意。而她有身孕,这般寅吃卯粮谢婆子虽然有点不满,在儿子劝解下也没有什么大意见。
腊月中大家忙活货尾的时候宋寡妇来镇上办年货,顺便来探望喜妹。孟婆子虽不喜她,可碍于喜妹也不便说什么,不冷不热地敷衍了两句便各行其是。
喜妹看宋寡妇虽然打扮得依然很是标致,可神情却见憔悴,也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很是怜惜。跟宋寡妇聊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道:“嫂子,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看我们也别害臊了。我有句话想向你请教。”
宋寡妇勉强笑了笑,让她问,目光却望院子里瞟了瞟,隔着窗纸却也看不见什么。
喜妹便将孟婆子对她的误会说了一下,问宋寡妇可有计较。宋寡妇愣了一下,道:“说起来,我和孟大娘并无什么过节,她,她只怕也是想有些人那般,误会于我了。”
喜妹摇了摇头,“其实师父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她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可不管我们怎么问,她都不说。所以才想问问嫂子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也好解开心结,把事情圆满了。免得拖着大家都耽误了。”
宋寡妇脸颊红了红,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说不知道。喜妹凝视她一瞬,看不出她到底说没说实话,只是不像隐瞒的样子,也着实无奈只得作罢。宋寡妇拉着喜妹的手软言求道:“好妹子,你也帮嫂子想个办法。嫂子什么人,你也知道,如今说句不害臊的话,也不是没人要,可……可,心里有了惦记,怎么都难容下别的。孟婶子跟你最亲,你好歹劝劝她。”
喜妹安慰她几句,“嫂子放心,力所能及的,我们自然不会落下。只是师父跟别个又不一样,也算是倔强的了。”
宋寡妇又跟她聊了一会儿,虽然很想看看孟永良却又找不到机会,只得告辞回去。喜妹送她出门,特意去西南院的染坊看看,结果小伙计说孟师傅被大娘叫去了,不在染坊,喜妹也无法。
待晚间去韩家的谢重阳回来,告诉她韩夫人病了。他道:“病得有点蹊跷,看起来倒像是有点要瘫的迹象呢,说话不利索,手脚也哆嗦起来。”
喜妹惊讶道:“怎么会这样?”往日见她一副深沉的模样,身子骨可不要太好呢!
谢重阳摇摇头,“我们也说不好,她让人去打探神医的消息呢。韩少爷这几日心情也不好,不知道怎的二少离开家回淮州了,四少却未走。”
喜妹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们也看不懂,也管不了,还是少操心,你只嘱咐韩知鱼让他小心点就是。他们这些富贵人家,跟我们总归是不一样,人心眼儿也多,计较更多。”然后又把宋寡妇来过的事情说给他听,两人一时间也没办法说服孟大娘。
谁知道第二日孟旺儿从村里传了件消息回来,把大家惊得一震,孟永良竟也顾不得母亲会骂,扔下手里的活儿便匆匆走了。
说起来黄花镇这一片平日很安全,就算是女人家独自走路都没什么要紧。可能因为接近年关,清算债务的时候。有些欠钱还不上被逼走投无路的人也会铤而走险,躲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打个劫,一般来说并不伤人的。那打劫的见了宋寡妇偏偏动了色心,不但打昏了老王头要抢钱,还想奸/淫她。宋寡妇抵死不从,揪扯之下被劫匪刺了一刀,好在有人路过将劫匪吓跑,她和老王头才算是捡了条命。
大家一听都极为愤怒。孟永良立刻赶回村子去探望,喜妹又让孙秀财去镇上里正那里打探一下。
第 58 章 ...
孙秀财亲自去打探,回来说不止是黄花镇,其他镇子也有类似的事情,年关将近,到处有人为了筹钱过年或者还钱而铤而走险。里正们已打发保丁去县里报案,届时由县里衙役带领查办此案,会更有把握。
等大家都散了去做事情喜妹便邀请孟婆子来自己屋里看她做的绣花,请求指点。一进屋,孟婆子道:“丫头,我懂你的意思。你甭说了,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大勇哥去了,我不也没拦着。”
喜妹听她如此说,立刻笑道:“师父,我可没说这个呢。我学着做针线,可难看了,被小九哥笑话。想你再教教我,顺便给你看看小九哥他们画的宅子图样。我想跟师父商量下,你们是不是也盖一座,这样大勇哥成亲就方便多了。在榆树村盖还是镇上,我看都不错。”
孟婆子正愁儿子的亲事,最近也在想房子的事情,如今染坊盖了一小半,帮工们的住处盖了一小半。可就算盖全了,以后她和儿子也不能没有自己的家,不能都呆在染坊,这个染坊毕竟是几家人合开的。所以见喜妹在商量盖房子,她也心动的,如今听喜妹主动说,心里很是高兴。
看她跟谢重阳夫妻恩爱,如今婆婆也消停的,孟婆子又替喜妹开心,只是想到自己儿子,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喜妹看她脸色变幻,猜到她的心思,试探着道:“师父,咱娘俩虽然在一起时间没有多长,可我总觉得你比我亲娘还亲呢,我有心事喜欢跟师父说。师父有事情,我也是日夜地惦念着。”
孟婆子这才神色缓了缓,笑道:“你这个丫头,就会哄人开心。想问什么就问吧。”说着拿起喜妹的针线来做,一件给婴儿做的小凉衫。
喜妹叹了一声道:“师父,你就告诉我吧,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宋嫂子呀。今天我们也听说了,宋嫂子宁愿被杀也不愿意被强人侮辱。真是让人钦佩呢,怎么都不像是不正经的人。凭心而论,要是我没这把子力气,遇到这样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呢。”
孟婆子停了手里的活计,顿了顿,道:“这事儿我都没跟人提过,你大勇哥也不知道。本来呢我也不想提的,可一想起来就堵得慌。”她理了理思路,把事情简单跟喜妹说了一遍。
原来宋寡妇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孟婆子跟他们关系还不错,两家时常在一起做点活儿的。后来孟永良去镇上给人雇工,孟婆子总觉得不够体面,想来想去便想开家货栈,这样也不必每年出去做工留她一个人在家孤单,而且有点家业总比雇给人家做工要体面。
谁知道她刚跟宋寡妇透了信儿,说管他们先借点钱,结果宋寡妇的脸色就有点难看,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她看不上,于是她就告辞忙着准备货栈的事情没再跟她见面。结果几天后她去邱里正家里商量,要备案在南村开货栈的时候,里正却说宋寡妇家先来了,已经记录在册,报去县里了。
当时榆树村规定,南村北村只能各一家货栈,多了不利于村民和睦。孟婆子自然不想就此罢手,跟里正好好理论了一番,里正说他想一想,然后问问周围人的意见,再考量一下各项情况然后给他们答复。
后来孟婆子特意去给里正家送了一匹自己织的上好棉布,寻思就凭邱里正和他老婆的财迷,自己肯定能得到开货栈铺子的准许。又气宋寡妇背后阴人,几次看到她想凑前要说话的样子,便愈发冷着脸不理睬。哪曾想孟婆子觉得板上钉钉的事情,突然鸡飞蛋打,货栈还是宋寡妇和她男人开了。那时候孟永良在镇上帮忙,也不知道这事儿,孟婆子憋了一肚子气愣是没让人给儿子捎信。她想去跟里正算账,要回自己的布,结果看到宋寡妇跟邱里正鬼鬼祟祟拉拉扯扯的样子顿时明白了,再加上邱里正每每看到宋寡妇都一副目露精光的样子,孟婆子越发坚信自己的判断。
她吃了这么个暗亏也不想声张,先找里正去连说带笑将他一通损威胁一顿将自己的布要回来,又去给宋寡妇家道喜,自然也是表面笑嘻嘻却把最狠的话都说了,把个宋寡妇羞得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然后孟婆子也不跟他们撕破脸,大家还是乡里乡亲过得去,关系却彻底远了,宋寡妇几次要示好,她都不冷不热地拒绝。宋寡妇可能做贼心虚,慢慢地也就不跟她套近乎了。
后来宋寡妇男人死了,两个妯娌骂她,几人一顿大吵,好像是因为大伯子跟她有点不正经,接着更是风言风语传了不少。孟婆子与她就更远了,也不许儿子私底下跟她打交道,孟永良又忙对母亲从不违背,也问过是不是货栈的事情。孟婆子一口否认,说开货栈太累又不扎实,说赔就赔,还是大勇在在镇上给有钱人做工好,她根本不在乎什么货栈的事情。孟婆子也是这么跟人表示的,所以大家也没在乎她和宋寡妇家货栈的那点事儿。于是一晃就到了现在。
前两年孟婆子知道宋寡妇对自己儿子有好感,既气恼又鄙夷,恨不得去骂她一顿不要脸的,可想着大家都是寡妇,日子都不容易,便也没去。及至喜妹出现,孟婆子便想让她做儿媳妇,为了刺激宋寡妇,还去请她帮忙裁过衣裳。
喜妹听完之后想起昨天问宋寡妇的事情,看起来她似乎没说实话。只是难道宋寡妇会因为要开货栈出卖色相?怎么想都不像,况且那时候她男人还在着,男人死了都不做的事情,难道之前会做?她有点想不通,又觉得可能师父误会了什么。
“师父,货栈的事情您没跟她说清楚?怎么您一说,他们就立刻先去跟里正说了?”
孟婆子哼道:“她一直都是个心眼儿多的。难说不是我跟她扒拉了一遍开货栈的好处,能赚钱她才鼓捣她男人去的呢。邱财迷,没点好处能轻易答应她?况且两人……那副眉来眼去的样儿,难不成我们眼睛都是瞎的?”
孟婆子说的那位里正,喜妹没见过,早两年就得热症死了,如今是他堂弟当。喜妹还是觉得蹊跷,虽然看着眉来眼去,可师父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再说如果真要那样,难道她男人就没个反应?
不过好在知道了师父的心结,然后想办法在宋寡妇那里解开就是,如果事情真是师父说的那样,那自己也绝对不会再为此事出一分力了。
大家忙着准备过年,喜妹的身体舒服了一些,她先让谢重阳陪她去探望了韩夫人。韩夫人病得有点蹊跷,之前身子骨很结实,突然就有点中风。结果去韩知鱼书房坐了坐,两人从他口中大体知道了点事情,似乎是韩夫人跟韩老爷大吵了一架,甚至摔了韩一短最爱的古董花瓶,具体吵什么他没说,他们自然也不好打听,只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多寻名医不要着急上火。
韩知鱼这些日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不怎么出门,见面话也不多,更不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活力十足,反而有点低沉。谢重阳他们想他可能是因为母亲生病担心至此。还有彩云眼瞅着就要生产了,家里这一摊子事情如今都压在他这个从前四体不勤的大少爷身上,怎么都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喜妹他们告辞的时候,韩知鱼对谢重阳道:“重阳若无事,过两日想请你帮个忙。”
谢重阳笑了笑,“韩少爷但说无妨,重阳如今在家,左右无事。”
韩知鱼想了想,“那就好,我母亲想请你来帮她算算账。”末了又加了句,“她说你帐头比别个好。”
谢重阳谦虚了两句,又让韩知鱼保重,他们先家去。
韩知鱼已经让小白去套了车,说送他们。喜妹笑道:“不用,如今我一直窝在家里,难得出来走走呢。”谢重阳扶着她两人步行而去。
看着他们相扶的背影,韩知鱼站在门口,呆立半晌,直到小黑提醒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十几天下过的一场雪如今向阳面已化尽,背阴的地方却还有厚厚一层,表面落了灰尘结了冰粒子,硬邦邦的。喜妹一时兴起,稳稳地走上去踩几个脚印。
谢重阳难以掩饰自己的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喜妹朝他莞尔一笑:“小九哥,你来,我们一起踩,来踩一副踏梅图吧。”
谢重阳让她踩一朵盛放的梅花便站在那里等他去踩剩下的,平日文静内敛的他,被喜妹感染地也欢喜雀跃起来,踩了枝干踩梅花,末了还要添一窝喜鹊。
两人笑声清亮,倒惹得路过的人扭头张望,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喜妹脚上穿的是谢重阳从州里买回来的鹿皮小靴,虽然贵点,但是防雪防滑是极好的,在雪里踩了这半日,她倒觉得热气腾腾的。
“二叔!”谢重阳看到路边一人满脸不悦地瞪他们,忙作揖请安。
喜妹忙也敛衽施礼。
谢二叔一脸恼意,板着脸哼了一声,“重阳,如今你怎么也是秀才,光天化日之下纵妻嬉闹,成何体统?以后若是做了官,今日之事被有心人记下,来年告你一状,都能当做收拾你的把柄。”
喜妹要保持愉悦心情懒得跟他啰嗦,躲在谢重阳身后做了个鬼脸,谁知道谢二叔便看见,愈发生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谢重阳笑吟吟道:“二叔误会,您侄媳妇因为怀有身孕,加上平日劳作辛苦,难免会太闷,今日去韩家拜访,她太过省俭不肯雇轿,恰好顺路看到这雪,便停下歇歇。”
谢二叔少不得一番训诫,方负手而去。
喜妹使劲地撇撇嘴,又重重踏了几脚雪,“我偏要踩,偏要踩,气死你,气死你。”
谢重阳忙拉住她,低声道:“娘子小心我们的小鬼头,提防震了自己的脚。”
喜妹命令他,“你,帮我踩一个谢二叔出来,让我踏一脚。”
谢重阳面有难色,虽然他没有表面那么尊重谢二叔,可也不能随便踩踏吧,何况还要自己故意为之。喜妹知道他的心思,笑了笑,“算了,放过他,我们家去,我突然很想吃糖醋排骨。”
谢重阳忙扶着她,“为夫亲自下厨。”
如今他回来,谢婆子便拉着孟婆子搬去跟大家伙儿一块儿住,为了照顾喜妹,谢重阳学会了下厨。他本就聪明,又善于摸索,做出来的菜式倒比谢婆子多,而且那美味程度可不是高了一两个档次。被他一养,喜妹的嘴也开始刁起来,看到谢婆子做的饭就假装说胃口不好,回头缠着谢重阳给她开小灶。
加上她最近孕吐终于轻了些,他也巴不得亲自给她□吃的饭菜。
两人兴冲冲地回家,结果竟然发现谢二叔也在,正跟老谢头和谢婆子讲大道理。
“危言耸听!”喜妹暗自嘀咕,难不成对妻子冷冷淡淡,严苛以待,这样就是个好男人?是那些官员们御妻之道?那些怕老婆,怕小老婆的官吏是怎么回事儿?房玄龄家还有位醋缸妻子呢!
谢二叔从读书人的本分,为官之道,仕途凶险,行差踏错就可能被灭门灭族的高度来威吓谢家二老,把他们吓得倒真的战战兢兢,面色大变。
喜妹说饿了,让谢重阳去给自己做饭。
这一下子把谢二叔惹火了,又大谈为妇之道,妇人不贤则家难安,妇人不勤,则家难济。一个妇人如果不遵守妇道,骑在丈夫头上,聪明能干反而是家族之祸云云。
喜妹怒了,一个跪搓衣板的人跑别人家来指手画脚,他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因为活着太没存在感,到她家来找不自在了。
总有这么些人,不知道奉行各人过各人的日子,总是吃着自己的盯着别人的,时不时地就要对别人的东西指手画脚。她前世的时候,有个姨妈就喜欢跟妈妈唠唠叨叨,觉得她这样没前途,那样没前途,应该做这个做那个,自以为家境比自己家好点就可以安排她的人生。就算无恶意,是为她好,她也没法接受。
现在这个谢二叔,还不是自己什么人呢,自己对他可一点感情都没!
从前谢家穷,谢二叔跟着自己岳父吃得饱穿得暖,那时候怎么不见他说什么一家之兴要团结?怎么不见他把大哥侄子们都提携来镇上?
如今她管他们吃饱穿暖,还有余粮,竟然还要被他们反过来指责不守妇道?
喵得,她还没给他谢家戴顶啥帽子呢,就这么危言耸听的。
谢重阳知道喜妹生气了,见谢二叔还在那里唧唧歪歪,他早已不耐,只是谢婆子和老谢头竟然还在听,他便忍不住插话道:“二叔,我看还是先歇歇,我们吃了饭再说。饭后侄子沏壶茶,陪着您去前厅,咱们尽情说。”
喜妹听他这样说心下便乐了,要跟谢重阳磨嘴皮子,只怕谢二叔最后得累死。谢重阳有个本事,就算说一夜也不待重复一个话题的,而且对待不喜欢的人他特能绕,绝对谈判的高手。她跟那些布商们谈判的时候,基本都是他在他出马,只要他出马,没有搞不定的。
谢二叔也觉得口干舌燥,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老谢头咳嗽了一声,道:“老二呀,这过日子是冷暖自知。什么样的命过什么样的日子。当日你跟韩家在镇上,大哥可有一句不好听的话?”
谢二叔愣了一下,“大哥,你什么意思?”
老谢头哼了一声,“老二啊,大哥的年纪可以说做你爹了,你今天来叽里咕噜有的没得说这一通,你当你大哥是个瞎子傻子呢,
58、第 58 章 ...
自己不会教儿子儿媳?”
谢二叔刚要说话,谢婆子立刻接话道:“二小叔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的儿子媳妇我们自己知道呢,你要是稀罕,就常来拉呱吃饭,你要是不稀罕呢,逢年过节,我们走动走动。替人家掏锅底灰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是拉倒吧。”
几人把谢二叔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他拂袖而去。
老谢头也没说啥便回染坊干活儿去,他是闲不住的,如今不用种地,染坊里活儿轻快,他就怕谁打扰他干活儿的时间,要是家里人让他歇着或者只管监督不用干活,他吹胡子瞪眼老大不乐意。
谢婆子又跟喜妹数落了谢二叔和谢二婶一通,历数从前家里养大二叔,二叔没考中秀才却去了岳父家当账房那一兜揽子的事情。
直到谢重阳把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来,谢婆子才打住了话头。
“娘,一起吃吧。”喜妹递碗筷给她。
谢婆子摆摆手,“你们吃,我得跟你们爹一起,不盯着他他现在不正经吃饭。”说着抬脚就走了。
喜妹乐滋滋地嚼着一块冻豆腐,咽下去后跟谢重阳道:“没想到咱爹还是个腹黑呢,咱爹是百分百公爹,咱娘也越来越像百分百婆婆了。”
谢重阳怔了下,“什么是腹黑?百分百就是极好么?”
喜妹点了点头,给他解释腹黑的意思。
谢重阳凝目看着她,一脸要求她解释哪里听来在这样词汇的表情。
喜妹嘻嘻一笑,“呀呀呀,自己编的,快吃吧。”
谢重阳也常听她说写三不着两的话,便不再计较。
喜得千金
韩太太让韩知鱼找谢重阳帮忙清算她在外面的几处庄子资财,在济州、淮州、安州等地各有座庄子,还有几家铺子。谢重阳一句话不多说,只快速而准确地帮他们理好了账目,转眼便过年。
喜妹的染坊原本一直没名字,外人称呼说是豆面铺子,自己人区别于周家的就说自己家小染坊。生意做大起来,喜妹便让谢重阳和周管家商量着帮忙起个名字。
两人商量了一下,起了十几个名字,最后定下了锦绣坊。因为此名铺子里男女老少,不管识文的还是不会断字的都说好,依着喜妹原本想叫喜洋洋的,后来只能入乡随俗。
过年的时候锦绣坊也有雇工守着,喜妹他们便回榆树村,祭祖、修坟、走亲戚,忙忙活活过了初五,又放了鞭炮,年轻人先返回铺子准备开工,长辈们在家守到初九天公诞。
转眼四月,阳光煦暖,梧桐新叶滴翠。锦绣坊却忙得热火朝天,不仅有大批的货要赶着往外发,南来北往的布商也风尘仆仆前来需要铺子接待,染坊募招的大批帮工也需要安排考核……更重要的是喜妹即将分娩。
她接连闹了几次“狼来了”把谢婆子和孟婆子弄得淡定了,寻思这孩子一怀上就能折腾,不但让他娘害喜厉害,双脚双腿肿得厉害,腰也格外酸痛,还大把地掉头发,吃什么都不香……
谢重阳除了要从全局上掌控染坊的运作,还要时不时地瞅瞅喜妹,好在从喜妹五个月上他就开始替她管染坊,如今做什么都是轻车熟路。只是他媳妇除了狼来了还格外紧张,一边害怕古代医术不发达,万一难产,要么又怕孩子会不会也先天不足或者有点什么缺陷……
已经跟秀财成亲的美凤给她打气,让她放松,“今年生了好些孩子呢,都可顺溜了,一个糟蹋的也没。”
喜妹就开始想自己家给谁家送了喜钱,张四刀家,韩知鱼家,王保长家……
结果折腾了几天,到最后四月二十那天,喜妹说肚子疼,因为不怎么厉害,比起前几次要轻也短,她没当回事儿,还让谢重阳照例去巡视铺子。
谁知当大家都不在跟前的时候,她便觉得要生了,扯开嗓子一喊,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家里热水现成的,稳婆早些天就被谢重阳请来家里住着,虽然没生,他也不让走,如今便赶个正着。
孟婆子几个陪着在产房,谢大嫂指挥另外几个女人进进出出的忙活,谢重阳被挡在门外,他握着拳头不停地走来走去。
谢远和谢宁没去上学,躲在东墙边的紫藤架下探头探脑,“三哥,又不是你生,咋你比三嫂还卖力呢!”谢远捂着嘴叽叽咕咕地说。
谢重阳扭头看到他们,挥了挥手,“小孩子一边去。”
谢远嘿嘿道:“三哥,我三嫂要给我生个侄女,我替你带行不?”
谢重阳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女孩儿?”
谢远骄傲道:“自然,我和谢宁做梦梦到的。”
谢重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时候听到窗内稳婆道谢的声音,“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是位虎头虎脑的千金。”
谢重阳有点冷汗,虎头虎脑的千金?这是什么样子?要么就说水灵灵,要么就是粉嫩嫩,哪里来个虎头虎脑?
听得屋里道喜声惊讶声不断,他再也忍不住,掀起门帘就往里冲。
谢大嫂在当门拦住他,笑着道喜,“三小叔,大喜。还是再等等吧,我们把屋里收拾收拾。”
没一会儿,屋里婆子们把浸了血水的草木灰收拾干净,重新铺了干草,又把炕席被子都铺平,把喜妹挪上去。屋里打开的箱盖之类都关上,又掩了窗户,让喜妹休息。
谢婆子还怕孟婆子嫌女儿不乐意,捅了捅她,“还不快去把熬的小米粥炖的蹄髈拿来给媳妇儿下奶。”
谢婆子哈哈笑起来,忙把孩子放在炕上给喜妹看,乐滋滋地出去了。
孟婆子让几个婆子把房间打扫干净,便请了稳婆下去吃茶,奉礼钱,又笑着跟谢重阳道喜,让他进去看他媳妇儿和闺女。
屋里人都退尽,谢重阳看喜妹躺在被窝里,脸色有些憔悴,却喜气盎然,旁边襁褓里露出一只黑溜溜的小脑袋。他忙上前给她垫高了头部调整了个舒服的姿态,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去亲女儿。
跟女儿面对面的时候他愣了下,只见包菜大的脑袋上一头黑黑的头发,眼眉细长却也比其他孩子要黑得多,睫毛贴在眼底弯翘浓密,也是黑漆漆的,只是皮肤红彤彤有点皱吧。似是感觉他的注视,她眼珠子骨碌了两下慢悠悠地睁开眼,眼珠对准了他。
黑漆漆的瞳仁,眼白不是纯白而是有点月白色,睁开的眼乌溜溜的还真是有点小老虎的感觉。他笑着拿手指小心翼翼地去点她的眼皮,她张开嘴打了个呵欠,闭眼。
“丫头她娘,你说她是不是能看见什么?”
喜妹嗔笑,“你当她神仙呀,刚下生就能看见?还有,不许叫我孩儿他娘!”
谢重阳扭头亲她的脸,“是,娘子。”他又去把孟婆子给喜妹做的头带拿出来系上,免得她受风头疼。然后又抱起女儿跟她看,两人对着婴儿品头品足,到最后发现竟然谁也不像。
喜妹噘嘴道:“呀,我辛辛苦苦怀孕生下她,她咋不像我呢?”
谢重阳大脸对小脸看了半晌,“小鼻子像你,没那么高。”
喜妹瞪了他一眼,“谁说我女儿鼻子不高的,人家还小么,长一长肯定跟你一样。”
谢重阳笑道:“说不定她力气大呢。”
这时候谢远和谢宁跟着端粥饭进来的谢婆子一起溜进来,趁着谢重阳和母亲张罗喜妹吃饭的时候趴在炕沿上逗弄小丫头。
小丫头被弄醒似是有些不耐,紧闭了眼睛哇哇大哭。
谢婆子忙让喜妹看看有没有奶水,孩子是饿了,又赶着谢远和谢宁赶紧出去,等嫂子吃完饭再来看。喜妹奶水有点少,谢婆子就让她喝小米粥啃蹄髈,回头她去熬鲫鱼豆腐汤,又嘱咐儿子给媳妇挤一挤。
看着谢重阳唇边洇出的乳汁,喜妹脸红得厉害,轻踢了他一脚让他赶紧抱女儿吃奶。
谢重阳笑吟吟地看着女儿嫣红的小嘴一吸一吸地吃奶,小手自动得护着另一个一副怕人抢的架势,妻子满脸温柔,唇边挂着幸福满足的笑意,他的心瞬间被什么填得满满的。从前他以为治好了病跟她白头到老就很幸福,这一刻觉得还可以更幸福。
他笑着张臂将妻女抱在怀里,埋首在她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喜妹被女儿吸得生疼,他又弄得她痒痒的,忙推他,“你说娘不会因为是女儿不喜欢吧。”没生的时候,谢婆子一直说她小孙子,做东西也说给她小孙子做的,如今是个孙女,不知道她会不会有想法。
谢重阳让她宽心,“我早问过娘了,她根本不担心,说是生五六七八个,怎么可能没孙子?”
喜妹一撇嘴,“呀,你还想让我做母猪呢,还五六七八个。”
谢重阳笑道:“母猪是一窝五六七八个,咱不是还有好多年吗?”
喜妹把脸一板,“不行,我就生一个,谁也不许亏待我闺女。”
谢重阳笑滋滋地看着她,“成,娘子想要几个就要几个。”反正关键时候她神魂颠倒的,哪里还记得那么多。
孩子出生,少不得又是一些忙活,洗三后的六日,要好的邻居亲戚们都上门送汤米喝酒给婴儿送祝福。谢婆子给孙女起了个小名,叫小倾。喜妹暗自跟谢重阳说婆婆还挺会起名字的。
谢重阳笑而不答,给喜妹写了那个倾字,随即喜妹也知道婆婆的意思。
“俺们家以前穷,田地论亩,以后就论墒,论顷,咱家妞妞就叫顷。”
喜妹眼珠子转了半天才找回自己,婆婆的名字果然很好很强大。这要是以后孩子多了,面积单位不够用,是不是得用体积重量之类的?
不知道女儿起这么个名字,会不会成为村花镇花呢。
宋寡妇带了很多礼物上门道喜。年前喜妹和谢重阳去探望宋寡妇,把孟婆子的心结说给她听,宋寡妇便将当时的事情说了说。在喜妹看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在孟婆子想开货栈之前,宋寡妇和她男人就计划好了,而且在孟婆子开口之前三天,他们就找过里正。等孟婆子一提这话茬,她就想解释,结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便让孟婆子误会自己不想借钱给她。
一来二去,越闹越僵,宋寡妇也有点埋怨孟婆子专会想好事儿,自己也不可能让给她。当年那个邱里正是看上她,总想赚点便宜,可他一把年纪,不过是有个色心。宋寡妇被他拉扯过几次,原本不想撕破脸,又觉得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邻里百家都有眼睛盯着,她一生气便去跟里正老婆说了,反而拿这个做把柄,让邱里正做人本分点,否则她就去县里告状。
邱里正吃了哑巴亏也没敢声张,不过以后心里怀恨,没少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埋汰她。
等她男人死了,一时间无依无靠,那些平日不正派的男人就开始别有想法,跟她说些不正经的。开始她也很生气,可后来发现如果自己三贞九烈,估计就要穷死,也少不得被人欺负,不如跟谁都笑着,谁也不让他近乎,大家一视同仁反而好些。这样那些男人便也挑不出她的刺耳,就算有吃不到葡萄说酸的,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喜妹回来跟孟婆子好好说了说,孟婆子叹了口气,虽然没说自己错,也松了口风。喜妹便试探地说等自己孩子出生就请她来铺子里帮忙好了,反正她的货栈也不怎么赚钱,不过是维持生计,一个女人家总是不便宜。
谢婆子没直接答应,却也让喜妹自己做主,喜妹便知道这算是绕着弯同意,欢喜地让孟永良亲自去跟宋玉竹商量,若是她肯,就请她把货栈处理一下,到时候借着来镇上看孩子的时候搬过来。
宋玉竹自然欢喜万分,得了消息就立刻处理自己的铺子,她的两个妯娌都想盘她的货栈,她恨她们之前那么刻薄,反而要把铺子给老王头夫妇,还把房子租给他们住着。老王头两口子在榆树村在住了几年,如今也有点根基,自然万分乐意。
两个妯娌气得没少背地里骂宋玉竹,说她克夫,甚至想方设法要让孟婆子也坚信她克夫。黄花镇榆树村这么近,孟婆子自然能听到这些传言,可她虽然以前对宋玉竹有芥蒂,却最恨人家拿寡妇说事儿。孟婆子自己死了男人和大儿子,带着孟大勇过不下去的时候也想过要改嫁,就被人戳说是克夫克子,后来她一气之下不肯再嫁,一个人拉扯儿子。
这番宋玉竹已经把家里都处置利索,愿意住进染坊来。喜妹自然乐意,忙让谢大嫂指挥几个婆子帮着收拾间屋子出来,接宋玉竹住进去。至于当年谢大哥的那点事儿,说白了就是一个憨厚男人对一朵娇艳村花的爱慕,曾经动过一次心,也让他好几年心不安,有着深深地内疚和负罪感。
在宋玉竹被刺,喜妹邀请他们去探望的时候,两人也坦诚,解开了各自的心结。如今谢大嫂又有了两个月身孕,夫妻感情甚是和睦。
喜妹知道宋寡妇脑子活,会打扮,眼光好,便让她帮着铺子选花样,带着几个巧手的姑娘配色配花式绣花等,如此便跟孟婆子多有接触,也好让她们慢慢地相处然后消除这几年的隔阂。
五月初上谢重阳得去州学考试,女儿刚出生,妻子未出月子,他便有些懒得动。喜妹笑话他,“要是让学正知道小九哥如此,只怕要气得死了活活了死呢。”
谢重阳知道自己有些孩子气,亲了亲妻子女儿,便定了日子。
第二日韩知鱼来访,带了诸多礼物送给小倾,看了小丫头之后,一个劲儿直乐。然后扭头对小白小黑说了句话,两人顿时冷汗直流,抬手擦了擦额头,讪笑一番。
两人见少爷在家不肯抱自己的儿子,倒是跑来谢家抱人家闺女,而且抱着就不撒手,一个劲儿得逗人家小丫头。那小丫头也奇怪,小黑一凑前,她就瘪着嘴哭,韩知鱼抱她倒是开心,咧着没牙的嘴笑得嘎嘎响。韩知鱼越发觉得好玩儿,“别个孩子现在就会痴睡,她倒好能哭能笑的。”
喜妹和谢重阳也惊讶自家女儿跟别的孩子不同,这丫头下生就会自己傻笑,时不时地还会笑出声来。看他喜欢自己女儿,也挺开心,一边跟他聊些家常事儿,问他韩夫人可好,彩云和虎子可好。韩夫人说自己孙子虎头虎脑,定然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汉,所以起了乳名叫虎子,大名韩松年,希望他长命百岁。
问三句韩知鱼答一句,最后干脆专心逗丫头。
喜妹便跟谢重阳和小白几个说话。
韩知鱼捧着丫头竟有几分像父亲的样子,神情却又十分地孩子气,冷不丁道:“喂,你们不觉得这丫头倒是像本少爷吗?”
小丫头一头乌溜溜的黑发,眼珠里水汪汪非常灵动,唇边还有个像酒窝又不是酒窝的小窝。
谢重阳感觉头发都要炸起来,斜了喜妹一眼,喜妹咕噜着眼珠子,抿着嘴笑。
韩知鱼自言自语道:“小鬼头,说不得你投错了胎呢。”
喜妹笑道:“哎呀韩少爷,你要是喜欢带她去吧。这丫头可能作了。”
韩知鱼拖着丫头道:“丫丫这么小,怎么作呢?”小丫头吮着自己的舌头,发出嗯嗯呀呀的声音。
正说着,韩知鱼“哎呀”一声,“尿了!”
喜妹忙把孩子从他怀里接过来,给她换尿布。谢重阳便请韩知鱼几个去外面书房里喝茶,然后等着吃饭,顺便也提醒他最近自己知道的一些关于韩四少等人的事情。
岁月无情
韩知鱼对这些并不上心,以他的个性,兄弟若友爱也罢,若不好大家便各活各的,他不会去奉承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在眼前晃悠。听谢重阳让他有机会多跟着四少学习如何打理家业,请四少多多帮忙,韩知鱼便不耐烦。
他跟谢重阳说了一会儿话,又去逗逗丫头,便领着两个小厮告辞。
喜妹看谢重阳的脸色,“他听不进去?”
谢重阳叹了口气,原本想让韩知鱼跟四少走得近些,一是知己知彼,再者也算是告诉他们韩知鱼对家里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也让韩四少收敛一点。可看样子……
喜妹笑了笑,“他便是这个个性,一时间也改不了。否则以韩夫人的为人,怎么可能教出这样单纯得有点痴的儿子来?”
临走去考试的时候,喜妹和谢重阳摆了桌酒席,请了要好的朋友。恰好四少处理生意的事情回家,谢重阳便亲自去请了他,知道韩知鱼不喜欢这样的热闹,便没请。韩四少来的时候如众星拱月一般,虽然没有韩知鱼那般出挑的相貌,但气质温雅,举手投足都有一种亲和力,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与之结交。刘妍玉打扮得精致不露俗气,走在他的旁边,如一朵娇艳的凌霄花。
韩四少送了谢重阳一方上好价位的端砚,给小倾的是做工精致的金手镯,喜妹是一匹他自己作坊织出来的羽纱,另外各人都有礼物。他为人谦和热情守礼,与人一见如故的样子,让初见他的人也没半点拘谨隔阂。若不是早就私下里打听过他的一些事情,再有谢重阳跟她说过的话,喜妹便真的如家里大嫂二嫂那般,以为他是个绝世少见的好人呢。
他越是这样,喜妹越是担心。
那边韩四少跟谢重阳说家下人都去忙别的,这次他独自一人上路去安州,希望与谢重阳同行。还想让谢重阳去他在安州的几家铺子看看,届时再谈合作的事情也便宜。关于上一次肚兜的事情,绝口不提。
合作的事情谢重阳早就跟喜妹商量过。除了跟周家合作的不能外流,自己锦绣坊的货自然是最好遍地开花,流传大江南北,终有一日,也能像其他大布商那样名扬海外。
既然要做生意,有时候就不能太任性,合作也能让他多了解韩四少的处事行为,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将来被迫打交道的时候一头雾水。
他鲜少给作坊决定什么,只要提议的,喜妹都会照做,只因他不开口便罢,一开口都是思虑良久,切实可行的。
现下天气暖和却不热躁,喜妹坐月子非常舒服,每日除了逗逗女儿便跟来陪她的女人们说说笑笑。想起谢重阳走之前再三叮嘱她月子里不许动针线不许看书写字不许沾凉水不许吃生冷食物不许生气不许吹风不许……她便笑。他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一晚上,也不怕她月子里耳朵不能累着?
转眼出了月子,谢家给第一个孙女办满月酒。正是农忙时节,有些亲戚也脱不开身,或者托人捎来礼物或者百日的时候再来。
谢婆子高兴,要抱着孙女给她老姐们儿看,喜妹想那些婆子手粗气重的,又喜欢在婴儿脸上胡乱亲,摸来摸去,便不太乐意。
小倾虽然才一个月,却也知道好恶,谢婆子吃了大蒜来看她,她便会皱眉哭脸,忍不了一会儿就要蹬着腿放声大哭。
这一堆婆子围着,她还不得哭岔气?
谢婆子嘟着嘴要去亲婴儿的脸蛋,笑着道:“来,抱我们大孙女去见客人,长命百岁呢!”
喜妹忙拿了条小毯子拦着婆婆,“娘,我给她包着点。”包完了她自己抱起孩子,对婆婆道:“娘,这丫头好吃好喝,现在可沉了。还是我抱着吧,别再累得你膀子疼。”
谢婆子常年劳作有点肩周炎,喜妹知道她闲不住让她监督厨房,别的活儿都不要做,可她见孟婆子管织布坊,自己只管个厨房有点不服气,平日里还要东转西转,去染坊帮帮忙。
孙婆子和孟婆子过来叫谢婆子,喜妹便抱着孩子过去见亲戚。大家说笑了一阵子,酒席也摆得差不多,男女分屋,热热闹闹。
喜妹正被孙婆子拽着说回娘家的事情。孙婆子的意思她是喜妹的干娘,女人做了月子要带孩子回娘家,自然去她家合适。
“小倾娘,你秀财哥多亏了你们,否则一辈子都是个卖豆腐的,还卖不出个啥名堂。如今可好,他出息了,小才卖豆腐也卖得好。”
喜妹一有了孩子自己就变成小倾娘,知道他们表示对母亲的尊重,听着还是有点别扭顺不过来。
她笑了笑,“娘,行,过几天我跟秀财哥回去。”
孙婆子乐了,“呃,我早把你娘俩那屋收拾好了。”
这时候小亩跑进来,挥着小手,嘴里塞得满满的,“啊啊……老狼来了!”
大家一愣,谢大嫂斥他,“你个熊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谁来了?”
这时候谢远拉着谢宁跑进来,“小河村三嫂的娘来了。”
孟婆子一听立刻按住了要跳起来的谢婆子,瞅了她一眼,小声道:“你呀,差不多就行了。她怎么也是喜妹的娘。不亲吧,也是亲娘。”
喜妹偶尔也听来进货的小布贩们说起苗婆子,原本家里还很富足,只是这两年娶媳妇嫁女儿的,再加上生病,家里也困难起来。
喜妹对她没半点感情,自然听了也不往心里去。没想今日她竟然又上门来。
谢婆子嘟着脸,老大不乐意的。
喜妹笑了笑,“大娘嫂子们先喝酒,我去看看。”
孟婆子道:“小倾娘,这么些年,我看也算了。请她来喝两盅吧,以后大家也当个亲戚走动走动。”
孟婆子说话,在作坊里比谢婆子可好使,喜妹对谢婆子还有左挡右支的,在孟婆子这里基本是有求必应。
她想了想,师父可能是因为和宋玉竹的事情,如今心性平了很多。她笑了笑,这时候上菜的宋玉竹和张美凤进来,拉着喜妹,“我们陪你去看看。”然后让谢大嫂帮着去看看厨房,安排人上菜。
谢大嫂也有身孕,大家也不让她干什么活儿。谢二嫂没身孕,看大家整日乐呵呵的总觉得人家嘲弄自己,跟大家打了声招呼就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况且就算她在,大家也鲜少吩咐她做什么,免得自讨没趣。
喜妹没让苗婆子进自己的正房,而是请她去铺子谈生意的地方坐坐,喝茶。苗婆子如今见老,原本油光水滑的头发也见干涩,脸上皱纹更深,皮肤干巴巴的没了以往的光泽。
她见了喜妹就笑,连说恭喜恭喜,“我寻思着,再怎么不对,也得来看看孙女。”她的声音不像从前那般有底气。
喜妹冷眼看着她,如若时至今日,自己还是穷得叮当响,好不容易有个孩子,不知道这位姥娘会不会想着来看看孙女。
“婶子喝茶。”喜妹招呼她坐。
苗婆子脸色有些发白,想豁出脸皮去跟闺女认错,求她原谅,又实在开不了口。可要是不张口,此番来的目的就达不成,回家又难以交代。
她咽了口唾沫,把给外孙女的礼物,一对小银手镯从灰布帕子里拿出来,放在黑漆桌面上,“这是我这个做姥娘的一点心意,让我那孙女出落成个白白嫩嫩的大姑娘。一生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听她说得真诚,喜妹的心渐渐软了,可想起从前傻妹受的罪,她又无法原谅眼前这个曾经那么令人厌恶的婆子。
她笑了笑,“谢谢婶子,这么远过来,破费了。您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大哥送来的?叫进来吃了饭再走吧。”
苗婆子摆了摆手,眼眶红了,扯袖子擦了擦眼睛,“我一个人走来的。”
喜妹看她脚上的泥也知道,不过是随口一问。她看向宋玉竹,“麻烦嫂子去盛些菜来与婶子吃吧,她回去还得半日的路程呢。”
她起身对着苗婆子福了福,“婶子歇歇脚,我那边还有客人要招呼,先过去了。”
苗婆子忙抓起桌上的银手镯塞进喜妹怀里,“我知道你恨我,可我是来看我孙女的,这是给她的。你不能不要。”
喜妹看她急红了脸,一双眼睛也混浊起来,原本心里的恨意早就被谢重阳的柔情磨平,今番再看到苗婆子,便真的一点都不怨什么了。再多的怨恨,岁月也会慢慢地抹平伤痕,再多的恩怨,也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从前那样一个嚣张乖戾的婆子,被岁月侵蚀下来,也日渐腐朽老死,不必别人报复,她也已经大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
她庆幸自己有谢重阳,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心里总是揣着满满的爱,那些加诸于她的痛苦,便慢慢地淡忘,让她没有受愤怒和仇恨的侵蚀,没有做恨的奴隶。
她把礼物接过去,又福了福,“多谢。”然后便告辞走了。
苗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她眼里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女儿,娇嫩的脸庞挂着乖巧的笑,举着一把野菜,一脸期盼地看着她,“娘,娘,我挖了荠菜……”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听着声音的张美凤和宋玉竹忙过来劝她,“婶子,今天可是我们家的好日子,你可别来捣乱。吃了饭赶紧走吧。”
苗婆子呜咽了两声,胡乱地拉着谁的袖子,“我老婆子瞎了眼啊,我真是该天打雷劈啊,她是我亲闺女,亲闺女呀……”
张美凤劝了她几句,扶起她坐在椅子上吃饭。
苗婆子看着盘子里的大鱼大肉,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也没了食欲,勉强吃了两口。
她如今年纪大了,媳妇们也强横起来,把男人管得服服帖帖的。日子紧巴,她手头也没了钱,眼神耳朵也差劲起来,处处不受待见。这次是被逼着来跟女儿和好,让家里那一窝子跟着沾光的,否则只怕自己的日子就真的难熬了。
她长吁短叹了一番,放下筷子起身就走。张美凤看她忘了小包袱,忙追上去送还她。苗婆子神情呆滞,眼神发愣,看了张美凤一眼,“哎,这人,可不能鬼迷心窍,走错了一步,就错一辈子。这老天呀,都在头顶上看着呢。”
说完踉踉跄跄地往西南去了。
没一会谢远和谢宁追出来,看见张美凤道:“嫂子,苗婶子呢?”
张美凤指了指远处,“走了。”
谢远啊了一声,“三嫂让我把这个给她呢。”他举了举手里的银袋子,里面大约有二十两银子。
张美凤忙让他们去追。谢远和谢宁跑过去,顺着大道一口气跑到镇子西头也没看见苗婆子的影子。
“宁子,你说她一个老婆子,咋跑得那么快?”
谢宁想了想,叫了一声,“不好!”然后拉着谢远就跑。
谢远不明所以,“哎,哎,宁子,你干嘛呢?”
谢宁来了也有些日子,对镇子很熟悉,没一会儿拉着谢远朝南边的池塘跑去。他寻思苗婆子回家就走方才那条路,既然没走,只怕也要出什么事儿。他知道谢家和苗家的事情,从谢婆子那里也知道两家恩怨挺重的,如今苗婆子来道喜,只怕也别有所图。他不似谢远那样直心眼什么也不想,这一揣测便觉得苗婆子可能会寻短见,立刻拉着谢远来到池塘边。
一堆人围在池塘边指指点点,议论那老婆子可能想寻短见,说不得是个疯子。
有人认出她,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回事,她也不理睬,跟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河边上,面如死灰。
谢宁暗叫不好,大喊一声,“啊,苗大娘,你钱袋子掉啦!里面好些钱呀!”
人们纷纷回头看他。
谢宁生得眉清目秀,站在阳光里笑起来真诚可爱,眯着一双眼睛笑嘻嘻的,举着手里的钱袋朝苗婆子晃。
苗婆子慢慢地扭头看向他,木然的脸上有了一丝异样。谢远忙跑过去,“婶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等人还是想抓鱼?”
谢宁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把银袋子塞给苗婆子,“这是三嫂给你的。”
苗婆子伸手却在接到钱袋的时候一缩手,钱袋掉在地上,她呆愣地看着他们,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
谢远忙解释了一番,苗婆子却一个劲地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边上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情,议论道:“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都说像。
奇~!谢远一听愣了,问谢宁,“宁子,怎么办?”
书~!谢宁摇摇头,“我哪里知道呀。回去跟大人说说吧。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回去说。”
网~!谢远嗯了一声。结果等喜妹等人赶过来,苗婆子不见了,谢远正挽了裤腿子在河边捞小鱼呢,玩得不亦乐乎。
“苗婶子回家了,他们村有个人赶着驴车的,顺路把她捎回去了。”
喜妹又问了问周围的人,说没事儿了。
第二日孙秀财和孙小才赶着马车接喜妹和小倾去姥娘家住几日。如今孙家靠着孙秀财拿回家的钱,扩展了豆腐坊的规模,又雇了同村的几个姑娘媳妇的帮着做豆腐,生意也不错。他们在豆腐坊旁边新盖了一座院子,如今只有正房没有东西厢和南屋,孙婆子跟喜妹娘俩住那里。
榆树村如今赋闲的人有不少人都在锦绣坊做工,所以娘俩一回来就受到大家的热情招待。
孙秀财还陪着喜妹去榆树村西北的地方看孟家正在盖的房子。
今年一开春孟婆子让儿子把自己家村后头靠近东西大道的那几亩地拿出来盖房子。她想着在镇上可以住在染坊,但是家里也要有宅子。原本喜妹劝她在镇上盖,可谢婆子想的是镇上以韩家为首十几家大户,他们再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倒不如在自己村里盖来得气派。她还有个想法,榆树村是千户大村,地处南北东西大道的交叉口上,到时候盖上一片房儿,还可以开家客栈,来往打尖的多,自然也是好的。不为自己儿子,孟旺儿爹娘不在,怎么也是自家的侄儿,她不能不管。
如今孟旺儿跟着在铺子里跑前跑后,可因为他力气小,加上总想偷懒耍滑,长久跟着混也不是个事儿。不如给他娶个媳妇,再找几个帮工,也算是拴住他。她如此想,喜妹自然赞同,让师父有需要尽管开口。孟婆子便要她一起入伙,算是三家分成。喜妹跟谢重阳商量了一下,两人也入了伙。
孟婆子虽然年纪大,可眼光很好,她让盖的客栈是两层的小木楼。如今只搭了框架,来来往往都是忙碌的身影。喜妹也不去打扰他们,只看了看便又去看那些桑园。
在周家的带动下,黄花镇和附近的镇上新年有不少人增种桑树,学养蚕的农户也越来越多,今年锦绣坊也可以增加很多丝制品。
逛了两个时辰,孙秀财道:“妹子,只怕丫头醒来找娘呢,我们家去吧。”
喜妹看走出来挺远的,便上了马车一路回去。刚到家,就见村里的邱大奶奶正跟孙婆子说什么,“是啊,真是可怜,也没曾想,竟然是这样呢!”
第 61 章
邱大奶奶能说会道,年轻时候就喜欢给人做媒,因她不为谢媒钱只是单纯喜欢给人说媒,所以颇受尊重,以大奶奶呼之。如今她上了岁数,依然喜欢四处转悠,消息灵通,昨日走到夹沟镇,路过小河村歇脚听人说苗婆子得了失心疯,便去看了看。
苗婆子就喜妹一个闺女,三个儿子,只可惜儿媳妇个个都是厉害主儿。原本苗婆子年轻几岁,身体好,手里有钱,还能镇住她们。自打生了一场病,小儿媳妇又进门,七七八八地折腾了个差不多,如今几个儿媳妇一个挑头找事儿,另外两个必然也不消停,关起门来家里见天争得脸红脖子粗的。
邱大奶奶叹了口气,“天底下婆媳之间总归是有矛盾的。这当婆婆的自打媳妇一进门,巴不得处处压制管束,把媳妇儿当奴婢使唤。等到婆婆老了,媳妇儿终于直了腰喘了气,又恨不得翻身报复回去。自己熬成婆婆了,变本加厉虐待自己儿媳妇儿。弄来弄去,原本是一家人该亲如母女的,倒是成了一个屋檐下的仇人,你说说,可不可怜?”
孙婆子抱着小倾拿小货郎鼓哄她,笑了笑,“谁说不是,这苗老婆子是个要强的人。原本对女儿好的话,跟媳妇儿闹了气儿可以到闺女家住几天。可想起她做的那些事儿,也真不想可怜她。”
喜妹听她们说,寻思可能是苗婆子或者她媳妇们找邱大奶奶来说合,便让孙秀财去豆腐坊看看,她也不进屋,只在院子里把给女儿洗的小衣服和尿布翻一面再让大太阳晒晒。
邱大奶奶伸指头逗了逗小倾,看她瞪着乌溜溜两只黑曜石般的眼珠儿直瞅她,一边还吸奶一样玩着自己的小舌头,笑道:“这孩子真稀罕人。这么小就这么俊,长大了还不定得多招人儿呢。别看她姥娘失心疯,倒还惦记着自己小外孙女。”
孙婆子道:“那天摆满月酒,她来,我们没让她看孩子。估计是去要钱的,小倾娘给她二十两银子,后来不知道怎的没要。”
邱大奶奶嗯了一声,“估计就是这事儿,回家几个媳妇儿没鼻子没脸地奚落她,说她把一对银手镯送出去了,却没巴上发了财的女儿,一个老不死的老货,还当自己是家里的祖宗呢。哎,真是……多难听都能说出来。”
孙婆子有些诧异,“真的假的以前只听说她为人厉害,会算计人,村里没人敢得罪她的,几个媳妇儿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呢。现在她那儿媳妇儿真这样?本家的也不管管?”
邱大奶奶摇摇头,“嫂子,这样的事儿,你说怎么管?谁家还没有本难念的经?再说了,哪家的媳妇儿和婆婆没点儿矛盾。要是去管他们,那几个伶牙俐齿的媳妇儿嘴巴一张,邻亲百家的谁不知道谁家那点事儿都也没那个脸皮。虽然说儿女不孝顺父母可以告官,可天底下有几个会去告自己儿女的父母?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而且他们人前对她还是挺不错,只背着人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叫我说,这当面人背后鬼,弄得大家都跟她们一伙儿,单只说苗婆子自己乖张为人坏,不讨人待见,这样的媳妇儿,可真真的是厉害呢。”
孙婆子探身往窗外看看,“小倾娘该回来了吧?”
邱大奶奶笑道:“回来了,方才在院子里收衣服呢。”
孙婆子把小倾往炕上一放,“妹子,帮我看下孩子,咱老姐妹儿喝盅儿。我让秀财他们准备饭。”
邱大奶奶哄着孩子笑呵呵道:“你去,我就为了这顿饭来的呢。”
孙婆子知道她的意思,转身出去找喜妹。
豆腐坊旁边的小厨房里,老孙头早已经摘菜割肉,张罗着忙活起来,没多一会儿,整办出两桌酒席。老孙头去叫了相好的几家男人婆娘来吃酒,算是女儿搬月子请的。
喜妹和谢重阳的媒也是邱大奶奶做的,她相信当日邱大奶奶也是为自己好。一个傻姑娘,被家人嫌弃,生路黯淡,如果能嫁个男人生个一儿半女,总归是有个依靠。当时谢重阳将死,谢婆子需要为儿子传递香火的媳妇儿,对她自然会比苗婆子好一些,事实也确实这样。
她坐在邱大奶奶下首处,敬了几盅酒。她见邱大奶奶几次欲言又止,心下便明白怎么回事,悄悄地道:“多谢婶子不辞辛苦,婶子既明事理又得人信服,不如再辛苦一番,代侄女去说合一番,苗家母亲由侄女来养下半生吧。让几位兄嫂不必担心,既不要他们出钱也不要出力,更不必忧心母亲会受半点委屈。”
邱大奶奶原本就想劝喜妹的,想让她放下成见照顾苗婆子。她也知道自己做这事儿吃力不讨好,可能让喜妹为难,还可能得罪人,可她跟苗婆子怎么也有点交情,看苗婆子老来那般凄惨,心有戚戚。
如今喜妹主动说出来,邱大奶奶暗赞不止,也不多说话,只道:“好在她虽然失心疯,看着疯疯癫癫的,可也安静呢。我去的时候,竟然还认识我,冷不丁地还说两句话。”
喜妹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这就是说苗婆子其实没疯,不过是在家里过不下去装疯。这样也好,她装疯,让儿子媳妇没法再说什么,也让自己放下多年的芥蒂,就像对着另外一个人。
接苗婆子去镇上住,孙婆子和孟婆子同意,谢婆子虽然不乐意,有老谢头和孟婆子几个劝说,加上苗婆子已经疯了,她也就不好说什么。
苗家的哥哥嫂子们倒是还要拿梗,说什么老子娘岂有让女儿养的道理,他们可不要做什么不孝子的。喜妹就是不想跟他们磨牙演戏,所以根本未到场,只是请邱大奶奶出面,托谢大哥和孙秀财赶车去的。邱大奶奶自然知道那几个媳妇的意思,可她只跟苗婆子有交情,苗家兄弟们能不能攀上喜妹的交情,让她拉扯一把邱大奶奶就半点也不想管的。
就在几个媳妇儿抹泪儿万分不舍得婆婆的时候,苗婆子又发了疯,闹了一场,好几个人按不住,苗家媳妇们又巴不得地让她赶紧跟着邱大奶奶走掉。
好在苗婆子上了马车又安静了,倒头就睡,到了谢家看着痴痴傻傻的却也不闹腾,给吃的就吃,给喝的就喝。
谢婆子原本还恨她呢,可看着她一副痴呆老实的模样,坐在太阳地里数指头,哪里还是当年相亲时候那个趾高气扬,贪财卖女的凶婆子?当下心里又可怜她,想喜妹刚生了女儿又忙又累的便主动担起了照顾苗婆子的任务。
喜妹给谢重阳写了信把事儿说了说,他自然无不应允。他来信说考试一切都顺利,不过还要呆个把月。空闲的时候,他在安州街上转悠,也认识了一些人,跟几个从锦绣人拿布的商铺老板谈得不错,到时候可以在安州开另一家锦绣坊。
喜妹没想到他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好,这里很多人都是大儿子在家奉养双亲,其他的儿子出去闯荡,经商、做官、做工,以谢重阳的才华,也许不用十年,就要出门做官的。到时候就算自己不能跟着,只要将铺子开遍各地,不跟也就跟了,想去哪里也只是自己喜欢不喜欢的事情。
六月的日头火辣辣地像是要把人的皮揭掉,喜妹在院子里的大片藤架早已经起来,凉爽的很。藤架上爬满了紫藤、凌霄、打碗花等,如今正是盛花期,满园幽香。
早先她跟谢重阳和孟永良几个商量了图样,孟永良着木匠帮小倾做了两架婴儿车。虽然木轱辘会颠,垫上厚厚的草垫子,再铺上竹席,拿软乎的被子垫了舒服得很。小丫头一睡就喜欢上了,夜里跟喜妹睡大炕,天一亮就开始咿咿呀呀地要求躺在婴儿床上被人推着出去乘凉。
婴儿床上面还有遮阳伞,那伞做得精致奇巧,里面贴着布画,挂着珠帘等物,走路的时候伞面会慢慢地转,珠子叮叮咚咚惹得她很是好奇,不哭不闹,一个劲地笑。
如此一来,午觉她也不肯进屋,一定要躺在婴儿床里,在藤架下面睡。喜妹便在底下放了张竹榻,挡一架藤编屏风,自己也歇在那里。
这样如果普通日子每天醒来她先推着女儿去谢婆子那里,看看苗婆子,跟婆婆嫂子们说说话一起吃早饭。之后把孩子留给婆婆自己去染坊和铺子巡视一圈,跟孟永良、孙秀财等人沟通一下信息,如果有需要她处理的就多待会儿,没有的话便回去陪女儿。晌饭后说一会儿话各自睡午觉,起来她习惯想点事情,若是有什么花式或者有什么经营想法就记下来。午后日头没有那么毒辣的时候,又推着女儿去外面走走,采野花编个大花篮,逗女儿开心,做点针线,给谢重阳写信。晚上大家一起热闹,娘们一桌,男人一处,忙完了活儿聚堆找乐子。
她觉得,日子无非就这样,平淡温馨,就算她经历过最匪夷所思的穿越,也不会活得轰轰烈烈,依然像前世那般,朝九晚五,工作、吃饭、睡觉。不同的是,那时候机械甚至有些麻木无奈,而如今,她照旧生活、工作,心却宁静满足充满了对生活和家人的爱,就这样一直下去,便是一生所求。
所以内心里,她反而不希望谢重阳会做官。虽然她的生意可以做的更大,可为了能保持一家人的平静,她越发把好处让给周家,有他们在外面顶着,她的家就一直是平平静静地。
否则若是自己家直接经商,场面自然不会如现在这般。
同理,若谢重阳入仕,不管官职大小,只怕都不会宁静的。
“嫂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张美凤推了推她。张美凤也有了身孕,孙婆子高兴得不得了,跑来照顾儿媳妇,让她不必做什么家务活,她便得空就陪着喜妹逗小丫头,做做针线。
喜妹笑了笑,看了一眼眨巴着眼睛打哈欠的小丫头,“想你三哥呢,他再不回来,我就领女儿去看他。”
张美凤算了算日子,“是好久了呢,三哥不是来信说安州有开铺的好地方吗?倒不如让秀财陪着你去看看。”
喜妹瞅着她直乐,虽然张美凤害喜没自己厉害,可也有反应的,女人那时候最希望自己男人在身边,否则就委屈的不得了,“你舍得让他出门啊。”
张美凤脸红起来,嗔道:“好啊,你打趣我呢。”
这时候谢大嫂拿了张帖子过来,“小倾娘,韩夫人打发人送了帖子给你。”
喜妹奇道:“不过年不过节的,也不是她过寿,下什么帖子?”忙起身请大嫂坐,接过帖子看了看,倒也是件正事儿,过两日是彩云生日,韩夫人要抬她给儿子做姨娘。
想想彩云生产也有半年了,原本从她怀孕就说要被抬姨娘的事情也拖到现在。不过抬个姨娘这种事儿,不是自己家庆贺庆贺就好吗?
虽然不想凑热闹,可既然韩夫人下了帖子她也不能不应酬,让大嫂和美凤坐会儿,她出去打发个小伙计帮她置办一下贺礼。
因为和韩知鱼的关系,她给彩云准备的礼物很是丰厚,家人也没这个经验,她又特意去请教了王先生。王先生看了她的礼单,说送得太重了,酌情减了几样。
第二天晚上,喜妹和婆婆母亲在院子里嗑瓜子乘凉,她把女儿哄睡了想回屋点香熏蚊子放蚊帐的时候刘妍玉来访。
孟婆子道:“咦,这刘姑娘大晚上的来做什么?”
谢婆子道:“人家刘师傅白日忙得很,只有晚上有空。”起身去请。
喜妹忙起身,“娘,你们坐着吧,我去看看。”
谢婆子道:“你去吧,我跟你孟大娘把孩子抱回去。”
刘妍玉穿着桃粉色的纱衣,嫩绿色比甲,领缘绣着精美的玉兰花,下面白绫挑线裙子,紫玉兰压脚。喜妹发现这些日子见她,都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总让人联想人逢喜事精神爽。
寒暄了几句,刘妍玉便开门见山,“嫂子,韩夫人要抬彩云做姨娘,你说送什么礼物好?”
喜妹淡淡道:“还能送什么?不过是大家都送的那几样,我可想不出特别的。”
刘妍玉笑了笑,“谁说不是呢?也不能太马虎,虽然她只是个姨娘,可她给七少爷生了个儿子,韩夫人待她像是正经媳妇儿呢,倒比其他几个少爷的正室还要高看几眼。”
喜妹道:“这也是他们的家务事儿,韩夫人只有七少爷那么一个儿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孙子,自然宝贝得很。请客观礼,也不过是给彩云个安慰罢了。”
刘妍玉笑道:“嫂子不知道呢吧,听说七少很不乐意呢,说姨娘也好,通房也罢,反正什么都不是他想要的,让韩夫人想怎么就怎么便好。”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吵得厉害呢。”
喜妹微微蹙眉,总觉得这刘姑娘越来越八婆,这么喜欢说韩知鱼家的事情,“韩夫人不是抱病吗七少爷不至如此不懂事吧。”
刘妍玉哼了一声,“那可说不好。他没有二少爷的才能,也没有四少爷的品格,无非就是仗着嫡出罢了。嫂子还跟他做着生意呢,可得多多规劝他,免得遭人诟病。”
喜妹扬了扬眉,看了刘妍玉一眼,转了话题,“刘姑娘打算送什么礼物?我只粗略准备了两样,没什么头绪呢。”
刘妍玉笑着说了几样,也不过是大家贺姨娘的常用礼品,无非再添两样绸缎或者首饰,“其实呀,我们还真不应该去,去了到时候被人没鼻子没脸的挑刺儿。”
喜妹疑惑地看她。
刘妍玉解释道:“其实我倒是为这事儿来的。提醒嫂子,多小心点,那位新姨娘,脾气也大得很。俨然自己是韩家当家少主母一般呢。如今韩夫人病着不大管事,家里一应琐事她管起来了。我不过是他们家的染布师傅,也被她明里暗里警告了好些次。嫂子和三哥跟他家关系非比寻常,她岂能不针对你的?”
喜妹笑了笑,“不会吧,我们跟她没什么利害冲突,她哪里就那么多心思?”
刘妍玉一副急了的样子,“我说嫂子怎么还看不透,那主仆两个心里只有自己,哪里还有别人。他们总觉得于我们有恩,就该拿捏了我们做奴婢。我给他们染布,给他们家四少的铺子多染了两成货,韩夫人便生了气,虽然没表示,那新姨娘的意思我还看不懂?如今嫂子跟我们四少也做生意呢,韩夫人早气得牙疼了。”
六十二章
喜妹诧异道:“刘姑娘多虑了。”
刘妍玉见喜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倒是真要急了,“嫂子如今怎么眼拙起来了?”
喜妹心中冷哼,怎么不说是你刘姑娘太心焦呢?管的也未免太宽泛,若不是看在邻居的面上,她半点也不想敷衍,况且跟这等有心计的人打交道,一个不慎,就着了道结了仇怨。
刘妍玉亦冷眼看着喜妹,想不出她和韩知鱼感情如此深厚,要说没点什么倒真让人怀疑。利益当前她却固守跟韩知鱼的交情,半点也不肯把好处让给四少,任何一个生意人,难道会舍有眼光有手腕的四少不合作反而跟一个傻乎乎的韩知鱼?啊!刘妍玉直觉心中灵光乍闪,是了,韩知鱼不过是个甩手少爷,什么都不等,喜妹自然是假意与他合作,说到底不过是贪图更大的利处罢了。
想起谢重阳的冷静心机,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将原本想劝喜妹把跟韩知鱼合作的更多生意转给四少的想法暂时压下了,笑着道:“看我这张嘴,嫂子莫怪。我是一心拿嫂子当自己亲嫂子,全心全意为你们想,一时间就急了。
喜妹淡淡一笑,“多谢刘姑娘处处想着我们,如今肯为别人着想的人可真是少之又少呢。”然后她装作有些心不在焉地往后看了看,喃喃道:“肯定是小丫头又闹腾呢。”
刘妍玉起身,“嫂子还忙着,我就不打搅了,在韩家见吧。”
喜妹立刻起身送她,出了门,刘妍玉又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道:“嫂子,这年头,谁都是自扫门前雪的,才不管他人瓦上霜呢。我父女二人在黄花镇没亲人,一直拿嫂子和三哥当亲兄嫂看待,才这般不怕你们嫌弃的来说呢。”
喜妹又应酬了几句,却没落下刘妍玉嘴角得意的笑还有眼底闪过的冷光。
她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喜妹心中立时戒备起来。待刘妍玉走后,夜里她思前想后半宿没睡,也想不出他们到底要做什么,这时候便越发想念谢重阳,若他在,只怕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眼瞅着窗纸青了,她才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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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给七少爷抬姨娘的这事儿办得很正式,摆酒宴请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喜妹算了算,大多都是冲韩夫人的面子来的。
只是,正主却又不在,连小白小黑也不见,喜妹有点纳闷。
刘妍玉依然打扮得美艳动人,比厅上那原本有几分姿色如今却被富贵之气淹没的彩云更光彩照人。喜妹生了女儿之后,原本瘦削的身材略见丰润,依然穿着色泽淡雅的衣裙,头上也仅绾发需要的几枝发钗,未见多余修饰。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恬淡温柔幸福满足的神采,却让很多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甚至有好色之人还会悄悄打听是谁家的妇人,哪个粗鄙野夫那么好福气,娶这么个娇俏的女人。
客人很多,喜妹也是随他人说了些套话,韩知鱼不在,韩夫人虽然强撑着,任谁也能看出她脸上的勉强和落寞。女宾筵席便由韩家几个媳妇张罗,男宾则由大少爷。原本韩夫人是断断看不上这对夫妻的,只是如今力不从心,也没办法。
喜妹冷眼旁观,尽量低调,却还是被一干女人围着问东问西。大少奶奶更是自来熟的让她有点尴尬,只是那妇人又不太会说话,本着想巴结人的意思却说出让人内心反感的话,所以她尽量避开,趁人不注意躲到花园的海棠花后安静片刻。
喜妹虽力气大,却不能喝酒,从前跟谢重阳一起来,他过段时间就来看看她,想办法将她带走。现在他不在身边,她的思念如火如荼,更烈于正午的日光。
若他以后真的入仕,自己可不能像其他官太太那样留在老家,任由男人带着姬妾在外面!别说让他在外面由姬妾陪伴,就想着一家人分开,她的心便煎熬的厉害,至于什么妾的,哼!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咔嚓”一声,探到身边的一根海棠花枝被她折断,如梦初醒。
“哟,谢家娘子怎么躲在这里呀,难不成彩云这杯喜酒就让娘子这么难喝吗?”彩云站在她跟前,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只是眼中却闪烁着怨愤的光芒。
喜妹忙说恭喜的话,“喝了两杯,头有点晕,出来走走。”她笑了笑,想回去,彩云挡在她跟前没有让开的意思。
彩云死死地盯着喜妹,似是要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来以证明自己的猜测,好光明正大加深自己的愤怒。她从小深深地恋着自己家的少爷,却一直被他讨厌,她曾经发过誓,若是他想赶她走,她宁愿死在他跟前。如今,自己不但留下来,还做了他的第一个女人,第一房姨奶奶。他虽然爱着眼前这个女人,为了她不断妥协妥协,可到头来呢?彩云心情复杂无比,既怕喜妹跟韩知鱼有什么,又愤怒于她对韩知鱼没什么。哪一头都让她怒不可遏。
自己的幸福是她给的,可自己的痛苦也是她给的。
彩云笑了,看在喜妹眼里却不阴不阳,有点瘆人。
“我家少爷去密州县了,夫人那边的一片庄子有点问题,他原本想等摆完酒的,夫人催得急。”
她叹了口气,“只怕得来年才回来呢。”
喜妹不明白她为何跟自己解释这个,韩夫人已经说过了。而且谢重阳还跟她说韩夫人也背着韩老爷自己置办了好几座庄子。
“我们都是女人,虽然你对不起我,可我从没难为过你,我还要好好地提醒你,你家谢重阳也没那么冰雪无瑕的。”她说得很是轻蔑,有点幸灾乐祸,“娘子可要小心,再深情的男人也没有不花心的,特别像谢秀才那样表面温雅安静的人,只怕心思深沉着呢,想什么,有几个女人能看懂?更何况,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个又一个的套子,等着他呢。”
喜妹蹙眉,一点都不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彩云不过是一个丫头,跟谢重阳根本没见过几次,出门也都是跟着韩夫人,她为何要说这番话?
是故意刺激自己?还是知道什么幸灾乐祸炫耀?
“姨娘怎么不把话说清楚呢?”喜妹淡然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
彩云本以为自己这样说她一定会神色大变,追着自己问前因后果,却不想她只是象征性地那么回了句。彩云哼了一声,低声道:“好,也不怕把我听来的告诉你,谢重阳这次去安州,只怕要被人……”
“两位原来在这里啊,让我好找,大家都问姨娘哪里去了,要讨酒喝呢!”刘妍玉从花丛后面走过来,一手一个,将二人拉出去。
彩云哼了一声,一甩手嫌恶地将刘妍玉甩开,顾自进去了。
刘妍玉却又不急着回去,盯着喜妹看了一瞬,“想必她不跟嫂子说好听的,可不要理她。”
喜妹按下心中的不耐,敷衍道:“她是什么人,刘姑娘很清楚,能说出什么来?”
刘妍玉试探地道:“我听她在说三哥坏话呢。”
喜妹淡淡道:“就跟刘姑娘听到的一样。”
刘妍玉却根本没听见她们说什么,看喜妹一副不愿意说的样子,心有疑虑。
路上她又旁敲侧击问了两遍,喜妹不耐烦道:“还不是你说的那事儿,这做生意,哪有只做一家的道理?”
刘妍玉松了口气,笑了笑,“那是自然,嫂子不要理她就是。”
喜妹心里一直有点不安,可又没机会找彩云问清楚。谢重阳每次写信回来都跟往常没什么不同,都是对她和女儿的思念关爱,没看出有一点不一样来。难不成,有人要对他不利?可他一介书生,对付他做什么?喜妹百思不得其解,便写了信,让小伙计送到邮驿那里去。送完了信,又觉得虽然只有两日路程,可邮驿都是几天一送,甚至还要辗转,有可能会丢掉,总归不是正经的“邮局”。
好在很快收到了谢重阳的回信,信一如既往,不过又让她不要胡思乱想,而他为了她和女儿,也会好好照顾自己。又解释朝廷柳大人和十几名学政大人如今正各地巡视,现下就要到安州点名想见他,所以他暂时不能回家。不过管他们的学正给了承诺,下次回家,可以等到来年乡试都不必再去州学。
这事情他之前来信就说过,想他在学校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又过了些日子,依然风平浪静,他可能怕她在家里胡思乱想,反而隔三差五写信回来,还有给家人买的礼物,给女儿的泥人吱嘎老虎等玩具。
喜妹放了心。七月是染坊的旺季,大家异常忙碌,她除了看孩子也没了什么闲暇时间。苗婆子虽然还是有点疯傻,却安安静静从不给大家添乱,还会帮着谢婆子看孩子做饭。开始谢婆子还怕她会伤害小丫头,看她一副紧张兮兮,满脸慈祥的样子便放了心。
转眼七月十四鬼节。大家午后便歇了活儿,祭祖烧香,夜里去放河灯。
喜妹抱着女儿,跟孟永良等人去南边的大河里放河灯,河边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河面上莲灯点点,映得水波潋滟,煞是好看。
张美凤和谢大嫂都有身孕,只能站在远处看。谢二嫂拎着两只河灯,逗小倾,说放给她看。如今的谢二嫂,早收敛了那一身的脾气。从前她总觉得大家占她便宜,后来喜妹赚了钱,她又觉得大家势利眼都巴结喜妹眼里没了自己。结果大家越随她去,没人会哄祖宗似的哄她——除了谢二哥。
她失落得久了,便觉得大家都看不起她。孟婆子跟她说了句话,“你别拉着脸,试着对别人笑笑,看看他们会怎么的?”
她努力了很久,也没对大嫂和喜妹笑出来,后来看小倾自己躺床上,粉嫩的小脸上两颗乌溜溜的大眼,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舌头,她觉得很好玩,笑了笑。那孩子立刻拿眼看她,朝她笑了笑。一回身见喜妹冲她笑,她心里突然阴云散去,一片敞亮,冲喜妹笑了笑。
宋玉竹从孟永良身边走过来,从喜妹怀里把孩子抱过去,“我抱着丫头,你玩会儿去。”她抱着孩子,孟婆子对她态度会更好,更喜欢跟她说话。
虽然两人冰释前嫌了,却还是有点尴尬,有个孩子,便好说话得多。
一家人其乐融融,忽然听得远处有人喊叫,“走水啦,走水啦!”大家扭头四顾,便见北边浓烟滚滚,片刻,火头冲天而起,火蛇如海。
“啊,好像是韩家呢!”
大家立刻回家拿桶和铁锹赶去救火,又有人去调派水龙救火,瞬间河边只剩下河灯点点。
孟永良让孙秀财把女人孩子都带回家,不要出门,周家离镇子有点距离,火烧不过去。他则带了十几个年轻的伙计前去救火。
孟婆子一把拖住他,“大勇,你可小心,别冲进去,在外面救。”
孟永良急着过去救火,“娘,我知道的,你放心,你们在家呆着,千万别去看。”因为去看救火,结果火势蔓延,把围观众人烧死的事情屡见不鲜。
好在黄花镇水多,镇子上有五台水龙,只是看那样子火势凶猛,说不得肯定有人烧死在里面了。
韩家惊变
大火烧了几乎一整夜,喜妹陪着孟婆子几个坐在大厅里熬了一宿。孟婆子提心吊胆的,喜妹连连劝她肯定没事儿,救火不过是在外围,要冲进去的也肯定是韩家自己人,她才放心。孟永良等人回来已是鸡叫时分。
救火回来的人先去洗一洗然后到厅上来吃点粥饭把情况跟大家说说,因他们都只管忙着救火,所以对一些内情并不是很了解,也只能讲讲其间的凶险救火的困难,大火里也烧死了几个在仓库做杂活的,又老手脚也不利索的老妪和苍头。
孟永良喝完粥,道:“我倒是听韩家大少爷在哭说是韩老板和三姨娘烧死了?”
大家惊得啊了一声。
孟永良摇了摇头,“只顾得救火了,当时呼天抢地的,人又多又乱,根本听不清楚。”
孟婆子道:“好了,吃完你们都去歇着吧,我们去街上打听打听。”
之后大家各自去休息一番,天亮时候,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场大火。张美凤的表姨刘袁氏到锦绣坊串门,她消息向来灵通,昨夜韩家一边救火一边把上夜的婆子丫鬟叫到跟前问过话,刘老板恰好在跟前听了一二。
韩老爷倒真是被烧得不轻,被救出来的时候都看不出模样了,昏迷着,跟他同住在迎风阁的三姨娘当场烧死。倒是几个伺候的丫头都逃了出来,如今被韩大少爷关在倒座房里,说肯定是几个丫头跟什么人合谋不轨,想害死老爷的。
据韩家上夜的婆子们说后院的小厨房先着火,有个婆子看到了立刻敲梆子大喊走水了,走水了。没多久几个粗使婆子就赶紧救火,只是里面堆满了木柴、菜油、酒坛、木炭等物,一发不可收拾,等韩家大少爷领着伙计们赶至的时候,已经将佣人房、马厩、车房也一并烧着。且夏日天热,一连干了十几天,火势遇风更盛,随东北风肆虐。加上院子里广搭凉棚,牵一发而动全身,没多久连一墙之隔的染坊、布匹仓库、后院的迎风阁等都不能幸免,就连隔壁的韩二家也被烧了一座小院。
那座迎风阁建在后院最后边的地方,跟佣人院倒是比较接近,是韩家最偏僻的不过也是最高的地方,一共三层楼。据说里面装饰得美轮美奂,不过似乎就连韩夫人后来也没进去过了,算韩老板专属的纳凉场所,跟随他住进去的也只有三姨太。
那几个随身伺候的丫头说这个夏天老爷和姨太太住进迎风阁三楼之后,晚上睡觉的是不需要人伺候的。他们只伺候前半夜,之后就被赶出去呆在二楼,早上再去服侍他们更衣洗漱即可。
大家只知道韩老爷好色,不但不停地纳妾,家里那些年轻貌美的丫头除了韩夫人房里的,几乎没有一个能逃过他手心的。只是那些丫头却没什么好下场,等韩老爷腻歪了,她们就被各自的主人以各种借口打发出去,或卖或配人。配了人的只要还在韩一短视线范围内的,又少不得被他借机调戏猥/亵,这都是常有的事情。
大家表面上不说,私下里都谈论着他说笑,过了一年又一年。
之前他跟韩夫人吵架,把书房砸烂了,韩夫人气得有点中风,韩一短带着三姨太太住迎风阁,还不许任何人特别是韩夫人进去。
这事也因为一场大火被大家联系起来。
刘袁氏哼道:“要说这韩一短呀也真是作孽,也保不齐几个丫头恨透了他,偏不肯救他呢。”
喜妹疑惑地问:“就算丫头不救他,大火一起,那味道他夫妻也肯定就醒了,怎么非得烧到眉毛了还不醒?”
刘袁氏道:“嗨,谁知道呢,说不得是因为那迎风阁离得太近,听说比染坊可烧得早呢,那时候他那几个儿子还没赶到呢。这老色鬼自己糟蹋家里的丫鬟,可不许儿子们跟他抢,都被赶到外面去住呢。后院跟前院好几道门,等他们进去,可不烧了个底朝天?听说啊,后院都烧干净了,就剩下前院了。韩太太还亏的彩霞彩云几个丫头机灵,一听见起火立刻打发婆子收拾细软搬到前院的书房去,不过韩夫人一听说起了大火,韩一短和三姨太太可能被烧死,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了,等醒过来,人好像更厉害了,全瘫了,话也几乎不会说。”
众人唏嘘一阵子,喜妹忙安顿一下带了人前跟随刘袁氏前去慰问,若有需要的也尽量帮助一下。
现在韩家正忙得像热锅上蚂蚁,乱成一团。韩大钱和韩二几个帮着安顿家人,又让人给不在家的少爷和舅爷送信。韩夫人最信任李宏言,更胜过自己亲兄弟,所以也被邀请来。
十来天左右,除了二少爷因为生意去了西域未归,其他人都齐聚韩家。由大少爷和四少爷领头,韩家年长的老人和韩夫人娘家兄弟们一起帮忙处置这突发的灾难。韩家人一般被安置在未烧毁的前院,还有的下放去果园、场湾屋子等,少爷少奶奶们带着贴身丫头婆子住在韩二家和其他几位韩姓叔伯家。
喜妹便邀请韩知鱼带着韩夫人几个住进锦绣坊。她准备着彩云敌视她,所以让孙秀财和孟永良请,自己不露面。结果彩云抱着儿子亲自上门找喜妹道谢。
“苗老板是好人,彩云以前……太不懂事了,还请苗老板原谅。”说完她俯身便拜。
喜妹忙拦住她,笑道:“秦姨娘太客气了,韩夫人韩少爷对我们夫妻有恩,不敢忘。姨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千万莫客气。”
如今彩云匆忙出来,也没心情装扮,灰突突一张脸,反而露出真容,俊俏妩媚,怪不得韩夫人选中她。
彩云福了福,“苗老板,彩云有个请求,还望……”
喜妹请她坐,然后去拧了一条手巾给她擦脸,随手帮她把孩子抱过去,和小倾放在一起。虎子大了四个月,粉雕玉琢一般漂亮,她忍不住逗了逗。
彩云擦了脸,“如今夫人病着,我也没时间照顾孩子,好在有两位奶妈随行。反正苗老板这里有个孩子,只帮我稍微照看一下,督促一下两位奶妈就好。”
喜妹爽快的应了。彩云又回头叫门外的两个奶妈进来,一位姓水,是一直奶孩子的,还有个是她的帮手,洗洗尿片或者水奶娘不舒服的时候替换一下。
做完这些,彩云让水奶娘留下跟喜妹熟悉一下,她则带着另一个回去照顾韩夫人。
喜妹见她对韩夫人如此,倒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心下原本对她的那点芥蒂,便也没什么了。只是心里还挂念着她那次说的有人算计谢重阳,一直想找彩云问问,但见韩家事多乱纷纷的,韩夫人又因为受了刺激半刻也不肯消停,整日嗷嗷地叫,说什么大家又听不懂,也只有彩云能懂一二。
过了两日,等彩云来看孩子,喜妹顺口问了问。彩云竟似忘记自己说过这么件事儿,想了想才道:“其实我也不确定,只不过是听刘妍玉跟几个人闲聊,好像说某位大人看上了谢秀才,说他是人中龙凤,深得柳大人赏识,想把女儿嫁给他之类的。因我不过是路过,匆忙听了那么几句,那时候为了刺激苗老板,所以……还请原谅。”
她破不好意思地致歉。
喜妹也不好多问,连说不在意的,心里却犯嘀咕,这个刘妍玉……那个什么大人!
韩家发生这样的事情,除了本家人帮忙见证之外,黄花镇有影响力的几位当家人也被请了去,喜妹也在锁邀之列,所以根本没时间胡思乱想什么。
死的三姨太太是四少爷的亲娘,据说他哭得死去活来,所以众人白日见他的时候都能被他脸上的悲伤惹得忍不住落泪。
韩家大少爷一个劲地逮着那几个伺候老爷三姨太太的丫头拷问到底谁指使他们谋杀主人,幸亏四少爷韩知琛拦着,让他先给知县大人报个信儿,回头请了来商量一番在确定报不报案。
二少爷不在家,韩家人基本以四少爷马首是瞻,大少爷拼命地找存在感,却总是把自己搞得像个小丑。众下人原本就讨厌他,如今见他想趁机当家,毒打下人,他们更不肯亲近他,都争先恐后地靠在四少爷身边。
喜妹去了几次,渐渐发现不太对劲。原本她觉得当务之急,先给韩老爷和夫人治病,然后安抚人心,安顿家人,同时要严查起火缘由,可看韩大少爷的架势,竟然把分家当成了重中之重的模样。
韩知鱼因为日夜不停地赶路,风尘仆仆形容消瘦,如今更是沉默寡言,对于分家的事情竟半点也不想参与。喜妹劝了他几次,他却只是苦笑,她也没办法,只能盼着谢重阳赶紧回来。
对于韩家分家,如何分,喜妹半点兴趣也没,只是他们请了,自己不能不去表示一下。可韩家某些人对她表示出来的敌意让她很是不快,所以三两次之后,她便推托家中事忙,不肯再去。
这日她起床给小倾穿了衣服,抱她去嬷嬷屋里,经过大院的时候,发现韩知鱼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动也不动。他长高了很多,月白色的长衫挂在纤长的身体上,风吹发动,落叶在他肩头滑落竟让人有种苍凉的感觉。他虽然没有哭更没有像从前那般大吵大闹,可他那种沉默却让人看得心痛。
小倾咕噜着眼珠子看着他,咿呀了一声。韩知鱼听见回头看她们,唇角牵出一丝苦笑,终于开了口,“我不要你可怜。”
喜妹摇了摇头,“我可没可怜你。他们在商量怎么瓜分你的家产呢,不回去看看?”
韩知鱼黑眸沉沉,淡淡道:“有什么好看的?父母仍在,他们是兄弟。”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骨子里那种悲怆不可抑制地流泻出来。喜妹看着他,这几天他在那些兄弟家人面前,到底受了怎么样的屈辱?从前韩夫人好好的,他是个在保护伞下长大的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今呢?大厦将倾,他又如何自立?
喜妹叹了口气,“我又给小九哥写了信,希望这两天他能赶回来。”事发当日她便给谢重阳去了信,只可惜他恰好随柳大人等人去了别处,信再转一转,又是几日。一收到他立刻回信说明自己如今不能脱身,又叮嘱喜妹告诉韩知鱼应该注意什么,家产是其次,只是不要让有心人兴起波澜,陷害进去。
喜妹跟他说过,可他一直沉默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她心里也没底。
韩知鱼嗯了一声,两人沉默了一瞬,他道:“可能以后,我要带母亲去密州了。母亲留下的几处庄子,那里最合我的心意。”
喜妹心下诧异,难不成他要放弃韩家的产业?就算分家,他是韩一短的嫡子,家业他至少也要占两份左右,韩家除了染坊还有田地果林店铺,那都是财富,就算这次起了大火,烧得也不过是宅子和染坊的货而已,对于富得流油的韩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深情厚谊
韩家一边忙着收拾火灾现场、安顿家人、审问起火原因、报官请差役和仵作查验,同时又罗列家产项目,时刻准备着分家。韩知鱼对分家没兴趣,只专心在锦绣坊服侍自己的母亲。韩夫人因为中风苦不堪言,不是闹就是绝食,韩知鱼只好一遍遍地求她。
水奶娘带着虎子跟喜妹住一起,虎子跟小倾一处,由谢婆子等人帮着照顾。虎子跟着喜妹倒没有半点生疏,不哭不闹,每日乐呵呵的,总想玩小倾肚兜上鲜艳的莲花。
这日喜妹炖了参汤亲自给韩夫人送去,韩夫人瘫在床上,不肯吃喝,每次都是韩知鱼亲自喂她才吃几口。韩夫人看见喜妹,眼珠子一翻,竟有要昏死过去的架势。喜妹忙退出去,听着屋里一阵忙活,叹了口气便走了。以韩夫人的性格,只怕如今看到自己心里会非常失落。
她走到门口却被韩知鱼追上,他歉然道:“我母亲现在跟谁都不讲道理,你……不要在意。”
喜妹摇摇头,“我怎么会在意这个。你好好照顾她,让她放宽心,只要找到荆神医,一定能治好的。要是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只管说就是。”
韩知鱼道了谢,看着她走了,怔了怔转身往回走。
进了屋,他看到彩云和彩霞正忙活着给韩夫人擦身子,刚才的鸡汤被她撞翻在自己身上。
对上母亲疯狂而又不甘心的目光,他的心沉得厉害,从她刚中风开始那时候还没这般厉害,嘴巴还能说话。身体一不舒服她便骂人打人,彩云和彩霞每天都要被折腾。
夜里韩夫人终于睡着了,彩云和彩霞已经累得筋疲力竭。彩霞低声道:“姐姐,你去看看小少爷吧,我守着夫人就好。”
彩云叹了口气,嘱咐彩霞好好守着,下了炕,她拿起梳子拢了拢头发,也顾不得换衣服就往外走。出门看见韩知鱼站在院子里,弦月一弯,在西天静静地挂着,风声靖靖,拂动他发丝。
“少爷,我去看看孩子。”
韩知鱼缓缓转身,面对着她,如今没了平日那些耀眼夺目的首饰,她看起来顺眼得多。“彩云,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时至如今,你还想要吗?”
彩云有些惊恐,他的话她懂,他是想赶她走,否则他不会主动跟她说这么多话,他那么讨厌她,正眼都不愿意看她。
她坚定地道:“是,这是奴婢想要的,伺候少爷和夫人一辈子。”
她身后的灯笼有点刺眼,他眯起了眼睛,“彩云,没有谁能跟谁一辈子。”
彩云流下泪来,泣声道:“奴婢知道,少爷从小就讨厌奴婢。就算夫人逼迫,少爷碰也不想碰奴婢一下,奴婢让少爷恶心,是少爷的耻辱。可一个女人爱一个男人有什么错?我愿意这样,不管夫人变成什么样,她都是我的夫人。她手把手教过我绣花,教过我识字,把少爷亲手交付给奴婢,夫人和少爷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就算死,也要死在韩家。奴婢知道,从前太任性,仗着夫人喜欢,做了很多少爷厌恶的事情。可奴婢会改,奴婢不求少爷会喜欢,只求不再讨厌,让奴婢跟着少爷伺候夫人。”
韩知鱼定定地看着她,如今母亲倒下了,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照顾母亲之余,还要管这个女人。可就算他是被迫的,她却为他生下儿子。他对她有亏欠有憎恶,唯独没有爱。
也许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既然他当日屈从了母亲,那么一生一世,就要承受这样的结果。
“只要你不后悔。”他淡淡地说着回过身去,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她咬破了唇,坚决道:“奴婢不后悔,就算死也不后悔。”为了他,她可以做任何事,就算对别的女人低头。如果不是自己去向那个女人道谢道歉,只怕他还如从前,不管想什么也不会对自己多说一句的。
可她也是真心道谢的,落难之际肯收留他们的才是真朋友。如今虽然他们并未落难,可不过一场火,从前巴结夫人的人都转而恭维几位少爷去了,也不能不说患难见真情么?她看着他的背影,还想说点什么,韩知鱼却转身进了屋,她只好出去。
过了两日,韩知敏打发人来叫韩知鱼,让他回家帮着处理家务。因为烧得厉害,仵作也差役们也看不出什么,所以暂时留下小厨房和迎风阁,其他的都要清理干净,重新规划修盖。一时间火灾善后工作竟都落在他身上,一刻不得闲,下半夜才歇在韩家外面书房,每日晌饭间抽一点时间回锦绣坊探望母亲。
好在彩云和彩霞照顾细心,喜妹他们又有求必应,韩夫人除了自己想不开,倒也没什么更坏的。喜妹怕自己出现会刺激到韩夫人,尽量不打照面,每日只从旁人那里关问一下情形。得空她便把事情变化写信让人捎给谢重阳,他回信也快,只是那边有事情绊着不能回家,尽可能地帮韩知鱼想得全面一些,让他多注意。
喜妹去过韩家几次,觉得一切都很平静,找刘妍玉聊过几次,摸摸底。因染坊被烧,刘妍玉如今不忙染布的事情,只是看她半个女主人的架势,倒是更忙碌。
刘妍玉看起来没多少时间闲聊,倒是让喜妹看出她很讨厌大少爷,不止一次地提醒要小心那阴险小人。据刘妍玉说,韩知敏不但想独吞韩家家产,排挤四少爷和七少爷,甚至想挤兑锦绣坊,因为刘妍玉不肯听他吩咐,几次威胁要赶她离开韩家。
喜妹觉得韩家看起来也不是表面那么平静,四少爷和大少爷之间定然也有矛盾,只希望韩知鱼的不争会让他们忽视他,让他脱离这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如今没有韩夫人的庇护,他那般单纯率性,怎么都让人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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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有像喜妹想的那样,反而风起云涌,齐齐地压向韩知鱼。
这天晌午饭的时候,锦绣坊突然冲进几个韩家的奴仆,后面韩大少爷阴沉着脸,说是要把韩夫人彩云等人接回韩府去照顾。
没有韩知鱼的话,喜妹不可能放人。她请大少爷待客厅喝茶,韩知敏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谢家的女人,这是我们韩家的家务事,你不会手伸的那么长吧?”
喜妹看他态度恶劣,便冷笑道:“大少爷不是忙着分家吗?这手岂不是更长?韩知鱼是外子的恩人兼好友,除非他自己说带夫人回韩家,否则谁也别想从这里把他们带走。”
韩知敏气得脸色铁青,只是时至今日,锦绣坊也成了气候,又有靠山,他也不敢肆意妄为。他轻蔑地瞥了喜妹一眼,“苗老板,这可事关人命。有人招供是彩云收买下人故意纵火,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主谋,我们自然要问个清楚!”
“啊?纵火?”喜妹有点转不过来,心下一沉,立刻联想到了谢重阳提醒的事情,看来担心什么来什么,这帮人不但是要瓜分家产,还想陷韩知鱼于不忠不义不孝,如果坐实彩云的罪名,就可以趁机诬赖韩知鱼或者韩夫人指使的。
韩知敏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苗老板,知道轻重吧。莫不是你想协助他们逃跑?”
喜妹蹙眉,“七少爷不是被你骗回家盯着了吗?”现在她明白为何之前他们列家产的时候不需韩知鱼在场,如今不过是些零碎活儿竟然非让少爷去办,如此看来倒是先给监视起来了。
喜妹冷冷道:“大少爷放心,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我锦绣坊在着呢,只要七少爷开口,自然没人拦住。”
韩知敏指挥人想硬闯,孟永良带着一帮伙计冲过来,几棍子把韩家奴仆压制住。
韩知敏叫嚣道:“怎么,你们锦绣坊想插手管我们韩家的事儿不成?我看你们老早就觊觎我们的生意,如今竟想包庇纵火的人,莫不是你们串通一气?”
他一阵跳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喜妹想也没想,一扬手“啪”的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韩知敏,你在我谢家瞎蹦跶什么,你若再敢说一个脏字,我就先剁了你,再去县里报案,就说你们大白天纵仆来锦绣坊行凶抢劫,你敢不敢试试?”
韩知敏只觉得头嗡得一声,视线都有点迷糊,一下子被喜妹吓住,她那张秀美的脸上散发着凌然不可侵犯的光芒,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喜妹让孟永良放开他们,让他们赶紧滚蛋。
韩知敏跌了个跟头,爬起来叫道:“好,你们等着!”
事后喜妹听人说,原来韩大少爷一直怀疑有人要害自己的父亲,不断拷问伺候父亲的两个丫鬟,还从她们柜子里搜出五十两银子。她们抵不住便说是彩云被抬姨娘那天赏的,又说起火那天晚上老爷和三姨娘早早便歇息不许她们进去打扰。她们在二楼吹风,彩云一个人从假山里钻出来拎着河灯找她们玩儿,她们见几位妈妈早躲出去吃酒偷懒,又想老爷只要服用了秘药歇下后一般不会再叫人就去了。
之后大少爷又顺藤摸瓜——据韩夫人院伺候的一个丫头交代,事发前的几天彩云便不正常,鬼鬼祟祟地经常往小厨房跑,之前还让人搬了不少酒和油屯在那里。不仅如此,起火的那天晚上,彩云也不在跟前儿,说是去放河灯祈福,可河边的人根本不记得她去过。而且好几个人可以作证,她对老爷确实心存怨恨,因为以前老爷曾想将她收房,还差点把她强要了,多亏夫人及时赶到。
而且韩老爷对夫人和七少爷的态度也让她很不满,韩老爷最宠爱三姨太太,而四少爷又是她的儿子,老爷多次惋惜四少爷最像他有出息,可惜不是嫡子。去年韩老爷就想让四少爷当家,跟韩夫人一吵再吵,夫妻两个几乎不说话。而且韩夫人中风也是因为这个气得,韩老爷又时时流露出待正妻死后要扶正三姨太太的意思。
大少爷便断定肯定是彩云怀恨在心,而且他想的更多,彩云从小跟着夫人长大,是她的得力心腹,肯定是韩夫人指使彩云这么做的。更有甚者,以锦绣坊和韩知鱼的关系,说不定也有份参与,跟韩知鱼母子狼狈为奸,要图谋韩家的家产和生意。
喜妹自不怕韩知敏出什么幺蛾子,让大家都不必怕,各做各的事情。
却说韩知敏被喜妹羞辱一番,心下愤愤不平,回去便直奔后院,找到韩知鱼一通吵闹,又叫嚣着让人请韩家族长开堂审彩云,审明白了再报官。韩知鱼听大哥这么胡言乱语,极是气愤,又不想连累锦绣坊。虽然没做,可外人不明就里,随便造一点谣就够说上很久的。到时候就算真相大白,有些人也未必知道,反而会认定锦绣坊如何。所以他跟喜妹说想暂时搬回韩家,并不明说怕连累她,只说如今韩家正忙着,他来回跑不方便。再者说,清者自清,他不能退缩受人把柄。
喜妹岂能不知他的心思,安慰了半日他还是坚持,她也没办法,只能让孙秀财几个帮忙,将他们送回去。因韩夫人一天见不到孙子就要闹,所以水奶妈暂时也只能跟着回去。
喜妹心下焦虑,谢重阳又不在跟前,便怎么都静不下心来,自己晃来晃去,到了周管家的小院。
虽然府邸精美雅致,可周管家的小院很朴素,满园藤架阴凉,一室茶香幽幽。他正拿手巾细细地擦他心爱的素心兰,说是少爷送给他的,视若性命。喜妹看他那般专注的样子,心下竟然也轻松了不少,笑道:“周大叔,这若是公子在此,您还不定得紧张成什么样子呢。”
周管家呵呵一笑,捋髯道:“公子把生意扔给我们这些下人,自己快哉去了。上一封信来说是在大食国,哎,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还能见公子几次呢。”他放下手巾,净手,然后给喜妹斟了一杯小杯茶。
喜妹看着他,知道周管家虽然住在黄花镇,可他心里没有半点黄花镇,所以他可以呆在这座大院子里,一个人悠哉地煮茶、听风、赏月、想念他家公子,不会孤独,不为外面的纷纷扰扰所惊动,不与黄花镇的富人们为伍。
“周大叔,您听说韩家的事情了吧?”喜妹接过那只小巧玲珑的紫砂杯,茶香幽幽,沁人心脾。出于尊重,她几乎很少来打扰这位慈和安静的周管家,只是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他的小院来。
周管家笑了笑,“谢家娘子,老仆可从不问别家的事情呢。如今的天下可是你们年轻人的呢。老仆老喽,也只能喝喝茶,赏赏花。只要心静了,什么都不怕,暴风雨来了,你害怕它就愈强,你不怕,它反而没辙。”
喜妹谢他的指点,虽然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谁也会讲,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让人格外心安。那种经历了人生风雨洗礼的豁达与宁静,对人生的一种超然态度,给她一种站在高处看人生,一切不过尔尔的悸动。
她处在棋局中,所看到的事情只是前后左右,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若人家兵后有枪,虚虚实实,又当如何?她又想起谢重阳曾教过她的,站在大局上看事情,不以一时的得失做计较,方为智者。
喜妹告辞了周管家,回去自己铺子,把孙秀财和几个小掌柜聚在一起商议事情。
她道:“鉴于韩大少爷的话,我们应该与韩家撇清关系。”
孙秀财不解,“妹子,怎么个撇法?”
喜妹笑了笑,“出张布告贴在我们自己铺子里,把我们与韩家的合作清清楚楚地写出来,不评价不揣测,只陈述事实,让观者心明。用大少爷那句我们锦绣坊欲图谋韩家产业为由,切断一切与韩家的生意来往,把跟韩家合作的生意,全部分给其他布商。”
孙秀财急了,“那韩少爷的呢?”
喜妹笑道:“好你个糊涂的秀才,我们和韩知鱼的合作,可大张旗鼓告诉天下人过?再说,也没什么文契,只是我们自己心中有数,坚持到底不就好了。所有明面的跟韩家有关的生意,不管是韩老板,韩四少的全部切断。这部分钱赚的我们几家分,给韩知鱼大头就是了。”
孙秀财“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好,让那个韩知敏嚣张,他韩家了不起,难道我们锦绣坊就怕他不成?从前韩夫人和韩一短好的时候,你看他那孙子窝囊样,现在倒尾巴一撅,上天了!”
锦绣坊公告一出,舆论哗然,议论猜测什么的都有,不过大多数布商却乐不得,以前他们被韩家压制着不能与锦绣坊直接做生意。韩一短给他们的价格比锦绣坊给别人的高了好几成,如今有这个机会,他们自然一拥而上。
韩家二少和四少的生意不在本地,韩一短如今昏迷不醒,生意由几个掌柜的主管,韩大少又怕他们私吞钱财或者想吃里扒外巴结其他少爷不尊重自己,大闹特闹,一定要把生意抓在自己手里。
如今彩云几个被韩家软禁起来不许出门。
四少爷韩知琛甚至屡次告诫大少爷,不能单凭怀疑定罪,为了顾及韩家声誉,韩知琛坚持韩家族内先查,然后让知县大人来看看,再决定是否报案。所以彩云暂时很安全。
喜妹觉得当时火势太猛,一切烧得都太厉害,事后仵作和差役们也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如果单凭几个人嘴巴说说,也不能定彩云的罪,焉知那几个丫头不是被人收买呢?再者说,起火晚上不在跟前儿也算错的话,那试问有几个人是老实呆着的?韩知鱼不在家,韩夫人病着,韩老爷整日神神秘秘服用丹药,大少爷稀松无能,那些下人们哪个不是能偷懒就偷懒?
她倒宁愿韩大少咬着锦绣坊不放,因为自己什么都没做,他半点证据都没,不过是单凭臆想罢了,如此便更易推翻。倒是他若咬定彩云,只怕会麻烦一点,不管什么年代,屈打成招也不在少数。
如今韩夫人瘫在炕上口不难言,手不能写,一切全凭彩云一张嘴。不管韩夫人做没做过,一旦彩云被人坐实罪名,基本也会牵连到韩夫人和韩知鱼。资财被没收充入韩家家产里面,韩知鱼引为退路的几处庄子都将被夺去,若更甚的,甚至会有牢狱之灾。
这关键一环就在彩云身上。
而原本李宏言一副信誓旦旦要保护韩知鱼的架势,突然听韩知敏说韩夫人有谋杀亲夫嫌疑,那李老板竟然摆出了一副维护正义的模样,说是为了避嫌,谁也不帮。同时李宏言还给喜妹送了书信,希望她不会不念旧情,用对付韩家的办法来给他施加压力,毕竟他很无辜。
他如此,喜妹倒真不好撕破脸,主动请他来锦绣坊吃了一顿酒,叙叙旧,把来年的生意谈了谈。李宏言趁机将原本属于韩家的生意要了三分之一过去。
看着他那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喜妹没有拒绝,却笑吟吟地把价格提了两成。
“李老板,如今被韩记挤兑,我们锦绣坊步履维艰啊,还请李老板多多帮衬才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李宏言脸几乎垮下来,却还是挤出一丝笑,“苗掌柜会做生意,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原本喜妹感激他们出力寻找神医,治好了谢重阳,可她第一个感激的是韩知鱼。他们站在韩知鱼身后,就是她夫妻的恩人,他们背后捅他刀子,就是她夫妻的敌人。
李宏言是典型的生意人,无利不起早,与韩知鱼却没有什么仇怨,她觉得反而不难对付。
第 65 章
韩知鱼一直没有再到锦绣坊,喜妹每每想去探望韩夫人和孩子都被韩知敏拦住。看起来韩知敏是气得有些歇斯底里,全然不顾什么脸面,一味地嚣张得意。
喜妹倒觉得他挺可怜,被压抑久了,一旦看到了可以翻身的曙光,总是迫不及待又慌不择路地冲上去。这次喜妹一到韩家门口便被韩知敏堵住,他说了一通什么避嫌疑的话。
喜妹笑道:“就算大少爷以后当了家,难道韩家各位少爷都没了自己朋友,只能以大少爷的标准去行人情世故了吗?”
韩知敏顿时被她呛得哑口无言,被她打过的左边脸颊又隐隐作痛。正僵持着,四少爷打发小厮来劝韩知敏,请苗掌柜随意,她是韩家的朋友,生意不成仁义在。
韩知敏看着喜妹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道:“他倒会做好人!”
喜妹这次来是想直接跟彩云谈谈,她怕韩家如今乱糟糟的,想把虎子接到锦绣坊去照顾,免得留下来吓到他。
韩夫人如今被安置在后院一处未被烧毁的小院里,原本的亲信除了彩云彩霞基本都被韩知敏打发光了,若不是有韩知琛关照,单按韩知敏的意思来,就要他们在小院里自生自灭。
小院墙壁一小半已经损毁透出一股股的苍凉。见喜妹来,彩云几个挺高兴,忙不迭请她屋里坐。这个时候,连舅老爷们都轻易不踏门,没想到喜妹竟然顶着风来看望他们。
喜妹进屋看了看韩夫人,她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耳朵却是灵敏的。有韩知敏不时地打发人在墙外咧咧,她自然什么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气得病情更加厉害,有大小便失禁的征兆。
喜妹安慰了她一番,让她明白锦绣坊会永远跟韩知鱼站在一起,又请她好好养病,不要太过于生气。这个当口,除了冷静地化解他们的阴谋诡计,其他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对自己的伤害。
韩夫人听得明白,看着喜妹的眼睛里有泪,有遗憾,也有恨,复杂至极。
喜妹看她听进自己的劝,便道:“韩太太,如今这里不安稳,我把虎子接过去,让水奶妈带着,跟我们家丫头一起作伴,您看可好?”
韩夫人如今每日都要看自己孙子,否则就要闹,喜妹觉得带走虎子,就必须经过她同意。韩夫人眨了眨眼睛,闪过一丝犹疑。
喜妹笑道:“韩夫人可是不放心?怕有人伤害虎子?您放心,只要孙媳妇在,定然没人敢动虎子一根寒毛,不管他是大少爷还是四少爷。”
韩夫人闭上眼,顿了顿,睁开,目光柔软。彩云便让奶娘把孩子抱来,给韩夫人看看。韩夫人盯着虎子,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蔼,待他被水奶娘抱下去,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彩云便让彩霞照顾夫人,自己陪喜妹去院子里说话。
喜妹请她放心,却自始至终没问韩家的家事儿。韩夫人跟韩老板的恩怨,别人都不能一清二楚,到底如何,也不好妄加揣测。以韩夫人的为人,她也不敢十足断定就没什么。当年谢重阳发病,荆神医说是因为服用了什么丹药的原因。虽然他们没有开口提这茬,更没有质问过韩夫人,可依照自己家的情况,谢重阳的仔细,除了在韩家,是不会随便吃什么东西的。
虚不受补这话,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但好在一切有荆神医,所以不管如何,喜妹都要帮助韩知鱼,因为他也不会去记恨韩夫人,因为他,她也会不遗余力帮助他们,韩知鱼的情还不了,可韩夫人他们的恩,还是能报的。
喜妹也不想多呆,告辞的时候彩云却道:“苗老板,请代彩云照顾我们少爷,彩云就算死也会记得您的恩情,来生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喜妹摇了摇头,“秦姨娘,这是说什么话。我们丫头的爹跟少爷是至交,你说这话可见外。等这事过去之后,你还是自己照顾吧。”
彩云微低了头,喜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微微叹了口气,喃喃道:“他们怎么可能让这件事儿过去呢?不趁机让他翻不过身,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诬陷、贿赂……他们,他们什么卑鄙的伎俩使不出来?”
喜妹凝目看着她,“秦姨娘,只要你顶住了,他们便没法陷害韩夫人和少爷。他们只怕是想让你改口认罪,然后把韩夫人和少爷拖下水才是……”她笑了笑,继续道:“说不得还要再把我们锦绣坊也绕进来,同行是冤家也不一定呢。好在,我们不怕,所以秦姨娘,你也没什么好怕的。若你什么都没做,那么他们一切的证据都站不住脚,只要开堂审案,有公正严明的大人坐堂,一审便知。”
彩云低低地嗯了一声。
喜妹又安慰她道:“你放心,不必怕审案的时候大人会被他们收买,若他们敢去贿赂大人,我们就去安州告他。”
彩云一喜,“知府大人很看重谢秀才。”
喜妹笑了笑,她倒觉得知府大人看中谢重阳是因为柳大人对他的特殊关照。
喜妹回头招呼水奶娘跟上,几人告辞要走。这时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几个拿棍子的粗使婆子冲进来,“大少爷四少爷有令,抓彩云去问话。”
彩云吓得哆嗦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喜妹皱了皱眉头,道:“几位嬷嬷何必动刀动枪的,她又飞不了。”
几个婆子拿眼斜了喜妹一眼,“我说秀才娘子,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这奴婢谋杀我们老爷,难不成秀才娘子也要管管?”
喜妹哼了一声,知道是韩知敏故意如此,也不想跟几个婆子拌嘴,只将上前要拉车的一个婆子推了个跟头。那婆子嗷嗷地叫唤着,招呼人就要混打一团。
“住手!”墙外一人厉喝一声,竟然是打扮得越发精致贵气的刘妍玉。她带着几个丫头进来,瞥了那个婆子一眼,“哟,吴嬷嬷,你这是干嘛呢?四少爷可没说要抓秦姨娘问话。是大少爷说抓去审问审问,四少爷建议大家聊一聊,吴嬷嬷难道耳朵不好使吗不但对姨娘发横,连客人都得罪?”
吴嬷嬷面有惧色,请彩云过去,走的时候狠狠地剜了刘妍玉一眼,啐了一声,“**。”一行人便呜呜嚷嚷地出去了。
喜妹有点担心,刘妍玉看了看水奶娘和虎子,笑道:“妹子还以为嫂子跟韩家绝交顺便恨上妹子了呢,没想到还来趟这滩浑水。”
喜妹看了她一眼,“刘姑娘不也在浑水里?”也不是什么韩夫人姨娘的,又得意个什么劲儿呢?
刘妍玉抿唇浅笑,“妹妹受雇于人,不得不出力,要是有嫂子那样的福气,妹子早躲得远远的了。这年头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若是被他人屋上霜伤了的话,那岂不是倒霉透顶?”
之前喜妹原本想跟四少爷商量,把合作的生意扩大,给他更多优惠,以期让他关照一下韩知鱼,谁知道自己还没开口,倒是弄出来纵火这么【奇】大的事情。如果自【书】己再说,倒好像要巴结【网】他替人开脱一样。所以她索性一并都断了生意,反而给他们施加不小的压力。如今锦绣坊出去的布,不管中档还是高档的,都远销各地很受欢迎,原来的布商,自然要受不小的冲击。
喜妹不动声色,“刘姑娘这话说得深奥呢,我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呢,做得一时强梁,落得一世荒凉。”这原本不过是妻妾争宠,兄弟争夺家产,可弄来弄去,倒成了生死相搏。
若他们只要韩知鱼的家产,或者排挤他也就罢了,她一个外人自然半句话也不会多说,可人命关天,若他们想置他于死地,她可不能坐视不理。
刘妍玉目光寒光一闪,“四少爷这些天悲伤过度,都还惦念着要跟嫂子说说话,想谈生意合作的事情让锦绣坊大赚一笔呢。不过是事情太多,家里又靠他一人支撑,都耽误下了。没想到嫂子便先翻了脸,原本四少爷要上门也不好意思了,免得人家会说他上赶着去示弱。嫂子这样可真让人寒心呢。”
她冷冷地看着喜妹,通过这些日子的合作,这女人也该知道四少爷的手段,赚钱的能力。他们合作的那点生意,锦绣坊跟着赚的可别韩家大票生意还要多,她就不信,喜妹和谢重阳是傻子,看不出孰重孰轻。
以锦绣坊的根基,就算靠着周家,要跟四少爷斗,也无非以卵击石。况且周家向来明哲保身,为了不给皇家抹黑,鲜少参与商家争斗的,否则只怕会惹起更大的乱子,到时候皇帝翻脸,那可是满门之祸。
眼前之事虽小,可四少爷心思缜密,运筹帷幄,到时候只怕就是大事儿,他周家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就连二少爷都懂呢,宁愿躲出去就算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肯回来,不就这个道理吗?
刘妍玉心下暗笑,得意非凡,她看着喜妹怀中粉雕玉琢的男娃娃,漂亮得像是画里描出来的一样,掩口笑道:“莫不是嫂子想定个娃娃亲?”
喜妹扬了扬眉,“刘姑娘真是多才多艺,不但能染布,还能做说客,如今连媒婆也擅长。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让刘姑娘给做这个媒了。”
刘妍玉怎会听不出喜妹的讥讽,说她为了四少爷蹦蹦哒哒地惹人嫌!
突然前面传来彩云一声惨叫,竟然是她跑回来,被两个婆子抓住,其中一个婆子看她发疯,便狠狠敲了她一棍子。
喜妹神色一冷,“刘姑娘,这还没证实她的罪名,知县大人也未到,你们便动了私刑?”
刘妍玉笑道:“嫂子太心善了。秦彩云不过是个奴婢,打不打还不是爷们一句话?等下去了大堂,家族的老人们各位少爷都在,面对父亲被谋害这等大事儿,你想想,哪个不是义愤填膺?只怕韩知鱼都要为了自己母亲的清白,逼着彩云承认是被人指使或者自己歹毒存诬赖夫人之心呢。以他对秦彩云的厌恶,打死她也未为可知。”
喜妹淡淡道:“刘姑娘如此会看人,可不要对四少爷看走了眼才好。”以他的行事作风和抱负,肯要刘妍玉倒是奇怪了,别说正室,只怕连抬个姨娘都够呛。
刘妍玉脸色沉下来,娇笑一声,“多谢嫂子提醒。”
韩家给知县大人通了信过去好多天,知县大人在安州却迟迟不归,让他们稍安勿躁。其他人还可以等,韩知敏却怎么都等不得,忍不住每天都打发人把彩云拉过去喝问一番,开始还只是吓唬,后来便动了拳脚,若不是韩知琛等人拦着,看他红了眼的架势,倒巴不得写了口供按上手印就好。
“衙门里也是这么办事,还由得她狡辩?”
“大哥也未免太心焦了些吧,若如此,知县大人早被发配到煤窑去了。”
韩知琛只冷眼旁观,必要的时候才出来说句话。不管他说什么,韩知敏也得听。
这些日子,韩知鱼忙着休整母亲原来住的后院,还要每日请郎中给母亲施针下药,亲自照顾她的饮食。那天喜妹来,他原本到了门口,又转身离开,然后又去大堂把彩云接回来。
她受了委屈,被大少爷踹了几脚,吐了两口血。这日他去下面庄子办点事儿,如今小黑小白在外县的几处庄子当家,身边的事情只能他自己去做。
一回来听说彩云又被大少爷押去前厅审问,他脚也没停便匆匆赶过去。
前院韩家的议事厅内正中坐着韩家现任族长和韩二叔,旁边是大哥、四哥等人,他们一个个面色沉肃,逼视着当下跪着的彩云。
彩云脸颊肿着,嘴角黏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说起来,他从小就讨厌这个女人,她总是粘糊着他,管着他。就算被逼着要了她,他也从没有一分心思放在她身上。
他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既然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那么纳妾也没什么,一个两个十个八个,都没什么。可他终究没有,放不下心里那个美好的笑,也迈不过自己这道坎。
所以,从彩云怀孕之后,他就又做回了自己,至少他这样以为,不管她怎么闹怎么恨怎么咒骂,他始终不肯再碰她。
她恨他。
母亲恨父亲。
韩知鱼的心情极为复杂,他甚至没法却肯定她们到底做没做这件事情,可在十足的证据被拿出来之前,他都要保护她们。
第 66 章
他冷冷地扫了一圈,微眯了眼盯着韩知敏,“大哥,过分的事情不要做三次。你们想所有的家产,想发泄从前的不满,我理解。所以我根本不想跟你们争一个铜板。可你们处心积虑地赶尽杀绝,还是骨肉兄弟吗?”
大少爷拍案而起,斥责道:“老七,你说话注意分寸。什么叫赶尽杀绝,这是你们大逆不道,谋杀我们的亲生父亲!”
韩知鱼死死地咬住舌尖,从小八弟死的那时候起,他就想再也不要人死,什么家产,什么金银珠宝,都是害人的东西。他宁可不要。
可如今,他不要,他们要,他们还要他和母亲的命?
这时候四少爷开了口,“大哥,你太过了,七弟你也别冲动。这事情还没弄清楚,我们就是想知道,彩云到底为什么要指使人放火烧院子,为什么要杀害父亲和三姨娘。”
他脸上的悲伤很明显,眼里的寒光暗沉沉的,让那份悲伤看起来有点飘。
韩知鱼哼了一声,上前把彩云扶起来,她泪流满面,浑身哆嗦着,胸前血迹斑斑。他叹了口气,抬手拭了拭她唇边的血迹,柔声道:“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彩云心痛得要碎掉一样。爱了这些年,恨了这些年,几近绝望了,疯狂了。他第一次对她这样温柔。
她身上很疼,有些麻木,今日他们下了死力气打她,让她很想死。她熬不住了,可她想知道,如果他看到这样的自己,会不会有点心疼。
韩知鱼俯身将她抱起来,扫了一眼四哥:“如果真是她做的,坐牢还是砍头,由我韩知鱼顶着。四哥不必害怕我会跑掉。”
不等韩知琛说话,一旁的大少爷又霍得拍了一下桌子,“老七,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彩云一个奴婢,有那么大的胆子?”
韩知鱼神色冷寒,怀里的女人便如同一座山,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冷冷道:“如今受伤的是我亲爹,重病的是我亲娘,你们算计的也是我的家,得了好处的是你们。我还没有怀疑到你们头上,你们又凭什么往我头上泼脏水?”
他扫了一眼打着为他撑腰旗号却来韩家捞好处的李宏言。李宏言却咳嗽了两声,一脸正气的架势没有言语。
大少爷这三十来年,第一次挺直了腰板,扯起了嗓门,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睥睨着韩知鱼,“老七,你别血口喷人,是我们给你泼脏水,还是你跟某些人狼狈为奸,可就只有你自己知道。彩云是本案的重要人犯,你不能带走她。”
突然彩云猛得挣扎了一下,从韩知鱼怀里跌出来,她踉跄了一下,腿脚一软倒在地上。韩知鱼犹豫了一下,扔俯身去抱她。
彩云摇了摇头,她跪在地上,慢慢地膝行到中间,先对着中间的两长者磕了三个头,“妾虽是个奴婢,并不知书达理,从小都是夫人一手教导。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就如你们想的,夫人有事从来不瞒奴婢。夫人病了,没了威严,生怕老爷受某些人唆使对七少爷不好,所以才把自己的几座庄子盘点了,提早交给少爷。有些人暗地里贪心记恨,处处想害夫人。除了奴婢,夫人身边的丫头婆子,还有几个敢不听人摆布?夫人的药都毒死过猫,若不是奴婢天天守着,还不定怎么样呢……”
“住口,你个贱人,想诬赖谁呢?”大少爷脸色铁青,上前抬脚冲着彩云心口就踹过去。
韩知鱼上前一步,一脚挡在大哥脚踝处。大少爷疼得脸色白了白,愤怒地盯着他,“韩知鱼,你想干什么?”
四少爷这时候站起来,上前拉开他们,“大哥,既然有这样的事儿,不妨让秦姨娘把话说完。做弟弟的一直不能在跟前侍奉,让爹娘受这样的委屈,委实不孝。”
大少爷还要争执,却被四少爷稳稳地拽着,只能退回去。
彩云接着道:“奴婢知道,有很多人记恨夫人,看夫人和少爷不顺眼。从夫人病了之后,各人做了什么各人都清楚。你们知道我是夫人的心腹,所以……”她怨毒地环视了一圈,厉声道:“你们就收买了那几个丫鬟婆子,想诬赖奴婢,再把奴婢屈打成招,这样就算夫人没做什么,也脱不了干系,就算少爷根本不在家,也会被你们拖下水来。哈哈,你们好狠,好毒。亲兄弟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奴婢。若少爷不来,奴婢也只有死路一条,奴婢只是个不争气的女人,爱慕虚荣,又顾忌孩子,在你们眼里,不过是蝼蚁一只,只要打两下,奴婢肯定招架不住屈打成招。你们,你们,你们原就想着打死我再把罪名按给我……”
大厅内虽然坐着许多长者,可奇怪的是,四少爷没吭声,便无人说话,所以彩云很顺利地把话说完。
彩云惨笑一声,“夫人让我纵火,是铁定没有的事。可有人却找我威逼利诱,既想毒害夫人,又想迫害少爷,千方百计想让我认罪,让我拖夫人和少爷下水……你……你……呸!”她瞪着韩知敏等几个少爷所在的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便冷笑不止,脸上有凛然不可侵犯的光芒。
韩知鱼肩头耸动,走到彩云跟前,慢慢地蹲下,“是谁?”
彩云痴痴地看着他,“少爷……”突然她猛地站起来,躲开韩知鱼,看着几位少爷的方向,“求求你们,我知道我没有毒死夫人,你们生气,所以你们逼着我承认放火。求你们不要再害少爷了。”一时间各人有些乱,都想打断她的话,可都不敢开口,这个时候,谁接上谁就有了嫌疑。
彩云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凄厉地喊起来:“我没有让人放火,谁放的谁心理清楚,你,你,你若干伤害少爷,奴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拔腿便跑,在场的人没料到她刚才站都站不住竟然还会跑得那么快,愣了一下她便跑出厅去。韩知鱼下意识转身追上去,“彩云,回来!”
她却似乎拼尽了全力在跑,大少爷立刻呵斥外面的婆子们拦住她。却见她闪开一个婆子的堵截,向南跑去,大家都以为她想逃走,忙喊着让人关门,却不料砰地一声,就见她的头撞在假山上。因为用尽了全力,脑袋撞在假山凸起的石头上,身子便被弹开,往后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当下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韩知鱼身子晃了晃,飞快地扑过去,彩云蜷缩在地上,额角开了个洞,血水汩汩地流出来。她却还没死,费力地转动着眼珠,痴痴地望着他。
韩知鱼猛地跪在地上,浑身僵直,不敢去碰她。
大少爷几个冲出来,他跳脚道:“贱人,贱人,一定是做贼心虚,早就跟人策划好诬陷别人,眼见诡计不成就畏罪自杀。老七,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
韩知鱼脸色惨白,握紧的拳头在地上一撑,跳起来一拳狠狠挥在老大脸上,一手卡住他的脖颈,一阵急退将他死死地压在方才彩云撞过的假山上。
他深邃的眸子里闪着野兽的光,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韩知敏,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杀了你!”
在场的下人们忙上去拉他,有人看了四少爷一眼,见他负手而立,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有人便退下去,任由韩知鱼压制住大少爷。
韩家族长咳嗽了一声,气呼呼地道:“老七,你放肆。还不退下。”
这时候有人从惊呆中回过神来。说起来,在乡下起火是常有的事情,每年麦收秋收的时节,哪个村不都得起两场火的。韩家人多手杂,如今韩夫人病重,婆子们手脚不利索的,引起了火也是常有的事儿。谁也没想到会有人纵火。不料,韩家人自己说是韩夫人指使丫头纵火。原本他们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如今被彩云一说,竟然成了有人毒害韩夫人,甚至威胁她下手,她不肯便被人诬赖,进而诬赖韩夫人母子,彩云良心发现,以死结束。
不管是不是韩夫人做的,如今彩云已死,又抛出了真假难辨的一些事情,原本的纵火案便无法再查。如果查下去,就要查威胁彩云的人,不管真假她已死,就成了无头案,继续下去,所有人都会被牵扯进去,没有一个清白的人。
韩知琛当机立断,对族长道:“大伯,小侄看此事只怕份外曲折。若我们致力于纠结这些事情,只怕越来越乱,反而让外人浑水摸鱼,到时候趁机打击我们韩家,让亲者痛仇者快。”
韩家老人们商量了一下,一致觉得肯定是不小心失火。彩云也定然暗地里与某人有什么阴谋,原本想毒害韩夫人,如今却畏罪自杀。只希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想毒害韩夫人之人自然会心惊胆战,再不敢生什么阴谋。
一时间此事闹得纷纷扬扬,韩夫人气得死去活来,原本昏迷的韩一短却醒过来。他只把四少爷和几个叔伯兄弟就好还有韩夫人几个兄弟都叫去,其他儿子还没来得及见便咽了气。
根据几个证人的话,韩一短把自己的生意都交给四儿子韩知琛,家里的庄子、土地等平分给除韩知鱼在外的几个儿子,还留下话一定要休掉韩夫人,将被烧死的三姨娘扶正,他要与之合葬。
韩夫人不知道怎么听到了这事儿,气得一下子痰迷心窍,昏迷不醒。
外人听到韩家这样的处置,议论纷纷,韩夫人等于被赶出韩家,这对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简直是比杀了她还难受。令人奇怪的是,韩夫人的几个兄弟竟然都没有反对,甚至就连关系最好的李宏言,也没有就此表示什么异议。
韩知鱼好不容易安慰了韩夫人,想带她们去密州,顺便把彩云也安葬在那里,谁知道李宏言却拿出了一份转让文契。上面写着韩夫人三年前便已经把三处庄子转让给他,银钱两讫,但是李宏言因为分/身乏术,所以请韩夫人代为照管,收成两人一家一半,三年后他嫁女儿之时再拿回即可,上面有韩夫人的落款和手印,经人辨认,千真万确。
如今三年已到。
韩知鱼没有半点愤怒惊讶,只淡淡地说了句,“我写信给小白和小黑,让他们尽快让出来。”
他的身边如今只剩下彩霞,一直跟彩云一起照顾韩夫人。从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小丫头,如今跟她的少爷一样沉默,仿佛说不出话那样。
原本夫人给她定了府里一位管家的儿子,如今也被退了。可她觉得没什么,因为她想跟着少爷,还得伺候夫人,而少爷从夫人病了之后也早就不厌恶自己,当她是妹妹那样。
在他失去一切之后,她不想离开他,尽管韩知鱼放她走,她却不肯。可她一句话也不说,像哑巴一样,只有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那天喜妹让孙秀财和孟永良带了好几个壮硕的伙计,驾车把韩知鱼等人接到锦绣坊。之后韩家大办丧事,同时休整屋舍,如今的当家人是四少爷。听说自从彩云撞假山死后,大少爷就有点不正常,整天疑神疑鬼。下人们私下里说他才是做贼心虚,一定是他想害死韩夫人,逼迫彩云下毒诬赖的。
韩家的丧事,锦绣坊没有任何表示,连吊唁都没去。
她把立场摆得分明,清清楚楚,一刀两断。
小别胜新婚
喜妹托孟婆子把锦绣坊的账本给韩知鱼看,当年他前前后后给的那四百两银子,如今已翻了几倍,除了做股份的,喜妹都帮他买了地种的桑苗,另外有三分之一存在钱庄。
她知道他心中悲愤迷茫,甚至不想留在锦绣坊,若不是他还有个病重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儿子,估计他当天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不让他尴尬,她写了信给他,让他且放心住着,当锦绣坊是他自己的家,锦绣坊的人也从没害怕得罪什么人。
她给他时间,让他自己走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这些日子水奶妈带着虎子跟喜妹吃住,与小倾一般无二。虎子一直跟着奶娘吃睡,幼小的他也不懂母亲失去是什么样子,每日都好奇于锦绣坊的一草一木,专注于小倾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
韩知鱼将彩云葬在锦绣坊帮他买的一块风水不错的地里,他还得去其他庄子看看,把小白小黑带回来,免得他们跟李宏言的人起冲突。
他来跟喜妹告辞的时候,她正在院子藤架下的竹榻上哄孩子。
八月的阳光疏疏拉拉得落在她的脸上,洁白柔软,他站在门口的柿子树底下却恍如隔世。一无所有的绝望感才后知后觉地袭上心头,几乎将他打垮。这些日子他一直撑着,撑到麻木,他跟自己说一切有因有果,这样离开韩家被赶出来,反而好。这样他便再也不会内疚什么,母亲的罪孽也算还了几分。
可看到眼前的景象,他突然有一种深深的绝望的悲愤,为什么他要生在那样一个家庭,为什么他要承受那样的不可能?如果人生能够自己选择,他宁愿活得光明磊落,清贫苦寒,也不要这般……
喜妹扭头看到他,笑了笑,招呼他,“过来坐。”
韩知鱼机械地走过去,木木地坐下,看着她抱在怀里的虎子。小家伙一脸喜滋滋的笑,脖子上围着染小鸭子的围兜,手里抓着一只咧开嘴的大石榴。
喜妹看他的神情,柔声劝道:“知鱼,事已至此,也是你预料不到的,更不是你能控制的。赶紧走出来,我们大家还等着你呢。”
韩知鱼转眸看她,她眼里是真诚的关切,目光纯净如水。
喜妹把虎子放在他怀里,“你抱抱他吧。他如今只有爹了。”虎子仰着粉嘟嘟的小脸看他,咿咿呀呀地把石榴费力地举给他,一时抓不住,石榴滚进他怀里。
韩知鱼抬手抱住孩子,低头看他,母亲说虎子长得像他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不像彩云。
韩知鱼这才想起他甚至从没有正眼看过彩云长得什么模样,可她临死时候的表情深深地印在他脑海里,她痴痴地看着他,似是在说对不起,又说什么深情的东西。
他虽没有爱过她,却从没想过她会死,更不想她为他死。如果能选择,他宁愿自己去死。
从前他只想摆脱她,而如今摆脱了她的人,她的模样却又牢牢地刻进他的心里。
他的儿子,也是她的。
虎子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伸出粉嫩的小手要去抓他的鼻子。
喜妹伸手把孩子接回去,安慰道:“你放心,他会好好的。你记得他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你。”
韩知鱼点了点头,“我去那边把一些杂事处理一下,然后带小黑小白他们回来。”
喜妹和孟婆子几个帮他张罗了行李,又打发两个染坊的小伙计跟着,再三叮嘱不管什么事情都不要去争执,回来大家商量。
待韩知鱼走后,刘妍玉等人陆续来拜访过,喜妹都托故不见。锦绣坊断了跟他们韩家的生意,韩家对韩知鱼赶尽杀绝,如今大家一拍两散,还谈什么?
喜妹想也知道刘妍玉要说什么,无非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或者韩家大少爷的决定跟四少爷和她刘妍玉无关,锦绣坊不该一棒子把所有人都敲死。
可她就是想试试,她对韩家冷了,看看结果到底如何。生意对她来说原本就是赚钱养家,让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踏踏实实地,不必为买架新蚊帐扯几丈新被面而肉疼。如今她想把生意做大做好,有一个原因就是有钱有势,不被人欺负。
至于野心,她却自认没有。
过了几日,收到谢重阳的信,一看内容,大家都吓了一跳。信不是谢重阳自己写的,说他病了,具体如何却没有说清楚。
这样家里人越发着急,想他肯定病得不轻,又怕家人担心所以不肯说。喜妹一下子急得上火,立刻就要安州。谢婆子几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怕儿子旧病复发,万一更厉害了,那可如何是好?
喜妹也顾不得胡思乱想,带着女儿由孙秀财和几个伙计陪同坐马车去安州。原本她想把小倾留在家里,可女儿因为一直跟着她,似是知道她要离开家,一个劲地哭。小丫头个头小劲头大,哭得声嘶力竭,她心痛得厉害,便把孩子一并带上。反正家里有孟婆子把持大局,自会好好照顾韩夫人和虎子几个,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两日一夜到了安州,一行人顾不得休息径直去州学,一个小伙计去就近客栈打尖。
州学学堂气派非凡,门口竟然还有两个差役把门。孙秀财去打听了一下,便有人进去传话。没一会儿谢重阳提着衣摆快步走出来。
看他虽然瘦了点,可神采奕奕,俊逸如昔,哪里是生病的样子?
谢重阳没想到他们会来,乍听人传话又惊又喜,急急忙忙跑出来。问了好便抱过女儿,带他们去后院。孙秀财寒暄了几句,为了让他们先说话,自己带人去客栈收拾一下,回头过来接他们出去吃饭。
谢重阳与三位学友同住,见他家人来,他的学友们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忙去了。
喜妹先给女儿换了尿布,便把她放在谢重阳的被子上,小丫头越来越重。谢重阳端了铜盆把女儿的尿布泡进去,擦了手又给喜妹倒水端了一小盘点心给她。
喜妹把信的事情跟他说了说。谢重阳甚是诧异,“我是给家里去了信,却并不是说这个,而是解释这边有事情绊住临时走不开。”
喜妹忙掏出那封信给他看,“你看看,是不是你们州学哪个看不惯你的学生做的?”
谢重阳看了看沉吟片刻,将信折起来放进书匣子里,便岔开话题问喜妹家中状况。喜妹说锦绣坊一切安好,然后将韩知鱼家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听。
听完之后,谢重阳叹了口气,“倒真是亏了那位秦姨娘,否则这事情说不定会如何。”坊间断案,屈打成招的并不在少数,况且韩知鱼一直在外地,对家里事情不了解。韩夫人瘫痪痴迷,话也说不出,彩云彩霞是她的心腹丫头,如果真要是被屈打成招,只怕也要定罪的。
“看来我请陈知府拖住黄知县还是对的。”
喜妹看向他。谢重阳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一点抱进怀里,道:“那几天收到你的信,我一时间走不开。但既然牵涉谋杀,自然需要知县大人在堂审案,所以我想先拖着他。我一直觉得这其中多半是韩家有人耍阴谋诡计,有人怕夜长梦多,就会急着审案,时间一长很容易露出马脚。”
喜妹唏嘘道:“真是没想到会这样,叫我说韩老爷当年一个劲的敛财,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难道就是这般?老了休妻撵子,一家子白眼狼?若是这样,叫我说一家人还是平平淡淡的好。”
谢重阳紧紧地搂住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别怕,夫妻同心,便不会如此。事到如今,不管谁对谁错,反正韩老板错了大半,今日的苦果,也是他不知不觉中酿下的。”
喜妹憎恶道:“他死了,苦果是韩知鱼吞了。真不知道他那几个兄弟到底什么意思,一副想要逼着彩云认罪的架势,难道非要把韩夫人和弟弟置于死地?要说他们恨韩夫人我也能理解,可韩知鱼……”她叹了口气。
谢重阳安慰她两句,问韩知鱼的情况,听说还好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只要他不垮掉,便能重生。一个男人,就该顶得住任何痛苦。”
喜妹吸了吸鼻子,“可他也太可怜。”
谢重阳扳过她的身子,深深地看着她,温柔而认真地道:“喜妹,不要可怜他。更不要让他知道你在可怜他。他是个男人,会顶住的。”
喜妹点了点头,“我是这样的,我没有让他知道。”
谢重阳复又抱住她,紧紧地,她身上幽香细细,让他多日的相思泛滥如海。
喜妹回抱他的腰肢,将脸帖子他的胸口,“小九哥,跟我去客栈住吧,我想留下来陪陪你。”
谢重阳抬起她的下颌,深深地吻住她,“喜妹,你只能住一宿,明儿带着他们回去。我很忙,没时间陪你们。过两日我便家去。听话。”
他哄孩子一样劝她,喜妹的心颤悠悠的。
“你放心,我就住几天,不会打扰你的。我只要看到你就好。”她祈求地看着他,“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她柔软的声音化作一阵轻风,萦绕在他耳边,勾魂摄魄。
谢重阳笑了笑,捧着她的脸,柔声道:“为夫想念娘子和小倾,只怕更甚呢。可……我一时真的脱不开身,陈知府那里还有不少事情要赶着做。”他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算了,怕喜妹知道了会担心,便道:“反正我好好的,大家都不必担心,再说虎子还在我们家,你在的话总归要好一些。”
喜妹想了想也是,又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关头竟然只想自己,有点内疚不好意思,脸红起来。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谢重阳说去告假,好半天才回来。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去客栈跟孙秀财几个会和。
夜里喜妹夫妻带着女儿,两人小别胜新婚,缱绻缠绵,很晚才沉沉睡去,醒来的时候谢重阳已经不在身边。她起床先伺候女儿,又收拾自己,下楼吃早饭,孙秀财说谢重阳已经回去做事,让他们早点回家,到家写信回来。
孙秀财笑道:“妹子,重阳如今神神秘秘,天不亮就有官府的马车来接,这架势倒真像是什么大官呢。”
喜妹嗔了他一眼,“别瞎猜,他才是个秀才能做啥官?他让咱回去,咱就回去。原本是担心他生病,既然没事儿那就好。只是不知道谁这么缺德,竟然给我们一封假信,把我们的真信给偷了。”
孙秀财喝了一口粥,小声道:“你说会不会是刘妍玉?她不是总跟你说什么门前雪瓦上霜的?会不会生气我们帮助韩少爷?”
喜妹便想起彩云说什么女婿的事情来,她不是不在意,可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所以她根本没问谢重阳女婿的事情。
几人也不多逗留,打点了一下便回去。他们一路走官道,天不黑便在路上打尖歇息,倒也平安无事,一路到家。
听他们说谢重阳很好根本没生病,大家松了口气,又开始骂给假信儿的缺德鬼。孙秀财去找送信人打听,他拍着胸脯子说那信就是原来的,他一向都是接到信便放进大挎包里,按照送信地点的不同分开放,到最后放在两只大麻袋中跨在马背上。因为有搭子搭着,严严实实,根本不会掉,除了路上投宿,也不会搬下来,就算搬下来,挎包也是放在客房地上的。
大家却知道这送信的贪杯,晚上喝几杯夜里睡得跟猪一样,人家就算把信都偷走他也不可能知道,更何况随便换一封?
可他们想不出换这封信是什么意思,警告自己?又未免有些不着头脑。
韩四少爷
中秋已过,天气凉爽起来,韩知鱼如今在锦绣坊住着,平日里也帮点忙,大多数时间都一个人发呆不知道想什么。喜妹尽可能让大家跟他说说话,带着孩子逗逗他。面对她的时候,他努力放松,做出一副没有什么伤痛的样子,可她知道,他撑得有多辛苦。
好在染坊很忙,孟永良忙着赶一批批的货,孙秀财便邀请韩知鱼帮忙给各地络绎不绝的客商发货。韩家自打分了家,把韩知鱼赶出来,一并把掌柜韩大钱也撵了。韩大少爷说他吃里扒外,从前眼里只有韩夫人。喜妹知道了无惧于韩知敏的风言风语亲自去把他接到锦绣坊,让他做锦绣坊的掌柜,工钱比在韩家翻一番。
得韩大钱的帮助,锦绣坊如虎添翼,将原本的作坊式店铺筹划向经商式发展。既然大家都干劲十足,喜妹自然乐见其成。
男人们忙生意,几个媳妇都有了身孕,孟婆子又张罗着想把儿子和宋玉竹的亲事办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喜妹带着两个奶娘看孩子轻松一些,家里有重要客人来访便落在她头上。
八月底一天韩四少竟然同刘妍玉一起来访,破天荒头一次,以往刘妍玉没少来,喜妹都以忙或者不在挡了过去。今日听小伙计说四少爷同行,她虽诧异,却不动声色,便托宋玉竹帮着照看孩子,她则去招待客人。
刘妍玉打扮得越发精致,几乎挑不出一点瑕疵,那张漂亮的脸上有着洋洋自得和自以为是的幸福。喜妹几乎无法想象第一次见她的模样,那时候,她一脸愁苦,为父求医,请谢重阳帮忙拿主意。而如今,真是这盆水也满了,这轮月也几乎圆了。
韩四少温雅秀气,谦和有礼,一身素服竟让他有几分脱俗出尘的感觉,脸上的悲伤让人见之落泪。喜妹扬了扬眉,冷笑一声,自己大喇喇地坐在主位上也不让客,淡淡道:“两位在我苗喜妹面前,不必演戏,我笨得很,你演戏我都看不懂你是演奸猾之人还是小丑乱蹦!”
刘妍玉脸色一变,就要说话。韩四少依然保持那样的姿态,未见半分愠恼,抱拳一礼,“苗掌柜定然对在下多有误会。在下不想解释,所谓日久见人心。在下只是想跟苗老板谈谈生意。”
“啊?”喜妹故作惊讶地看着他,“本以为韩少爷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定然伤心欲绝,卧床不起呢,没想到还有心思谈生意。我还想韩少爷没有精力打理生意,所以把原来的都退掉了呢。”跟韩四少的合作,为了方便,喜妹自始至终都没有文契给他,所以说停就停,毫不手软。
这番她觉得他定然气得肚子都要炸掉。
韩知琛目光温润,眼底却沉沉地积聚着寒气,却又笑了笑,深深一揖,避开喜妹的话题,“苗掌柜误会太深,若有任何疑问,在下定然直言不讳。”
喜妹呵呵一笑,起身直视着他,“四少爷,我对你们家的事情一点好奇心也没有。我只想说不管你们有多少恩怨,韩知鱼是韩知鱼,他跟你们兄弟,跟你们韩家任何一人都不一样。你们毕竟是兄弟,得饶人处且饶人。”
韩知琛毫不避讳与她对视,眼中风云变幻,听她说到兄弟的时候,他似乎笑了笑,垂下眼,敛去更冷的眸光。
兄弟?
他抬起头,眼中清光一片,“苗掌柜,如果你有兴趣,在下也很乐意讲讲我从小到大知道的韩家事情,包括我这位兄弟的点点滴滴。”
喜妹蹙眉,不明白这个韩知琛到底什么意思,她转眼看向刘妍玉。刘妍玉正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一脸愠恼。
喜妹走近两步,冷不丁地问道:“刘姑娘说某大人对外子青睐有加,想以女托付,这么荣幸的事情,怎么不先告诉我呢?妹子口口声声说当我是自己人,可到头来,还是生分呀。”
刘妍玉一愣,接口道:“嫂子怎么听彩云那死人胡说八道?她最擅长搅合是非,自己被下人供出指使纵火害人,不甘心认罪,又编排出一堆故事来害人,把原来简单的事情弄得错综复杂,难道嫂子没听说吗?”
喜妹淡淡道:“你嫂子我只管扫自己家的门前雪,可不如妹子那么消息灵通,还管着人家的屋上霜。我只想知道事关你嫂子我和你三哥的事情就好。我们家收到一封州学送来的书信,说你三哥病了,可实际好好的在读书。倒不知道某些人到底生了什么心肠,真是居心叵测呢。”
刘妍玉脸色又变,一阵青一阵白,“嫂子跟妹子绕弯子,可妹子对你们从来都是一片心。有生意想着你们,赚钱的事情尽着你们。你们冤枉我,我也不申辩不怨恨,只越发对你们好,期望感动二位。至于那什么大人看上三哥,也是我听来拿货的掌柜们说的,只不过那么随口一说,谁知道彩云会舌头那么长,便跟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再说这也是妹子关心嫂子,不管有没有的事儿,嫂子知道了总归不好,妹子自然不会在嫂子面前说道什么了。至于什么信,妹子就糊涂了。”
喜妹翩然一礼,“那是我的不是了,给刘姑娘道歉。两位很忙,我就不耽误二位时间了。”她福了福就要告辞。
刘妍玉终于忍不住了,“苗喜妹,你什么意思,跟我们打马虎眼呢?韩知鱼得不到家产那是他老子爹的决定,休掉他娘也是他爹的决定,我们没赶他走,是他自己没脸呆下去才要离开韩家的。你又何必把这一切都怪罪在我们头上?”
喜妹冷笑一声,“你们?”她不看刘妍玉反而盯着韩四少,“我可真没说因为这个怪罪‘你们’什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怪罪‘你们’。我早就说过,我不管‘你们’家的事情。‘你们’又何必处处心虚,一定以为我是因为这个怪罪什么?”
韩四少神情越发淡然随意,“苗掌柜教训得是。在下其实是请七弟回家的。”
“啊?”刘妍玉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卦。
喜妹笑了笑,正视着韩四少,“四少爷,你是生意人,而且是声誉良好的生意人,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韩知琛温温一笑“请问。”
喜妹看了刘妍玉一眼,“四少爷可会因为利益而顾忌刘姑娘?”
韩知琛摇摇头,“在下是生意人,跟刘姑娘是合作关系,如果顾忌的话,如何做生意?”
喜妹点了点头,笑道:“那韩少爷可会娶刘姑娘?为妻,为妾?”
刘妍玉脸色大变,厉声道:“苗喜妹,你太嚣张了!”
喜妹却注视着韩知琛,等待他的答案。
韩知琛微微倾身,缓缓道:“刘师傅是在下染坊的大师傅,我们是生意关系,说到为妻为妾,有点……”他笑了笑,脸上原本的悲伤之情荡然无存,反而像是听了最好笑的事情一般。
喜妹看着他的笑容,余光瞥见刘妍玉惨白的脸,扬了扬眉,“四少爷坦诚坦荡磊落,值得合作。锦绣坊会考虑与四少爷恢复生意往来。”
韩知琛似是一愣,他原本说的就是实话,也没想过喜妹是拿他的答案来做合作筹码,现在她一出口,倒成了自己为了合作抛弃刘妍玉一样。
很显然她在挑拨。
他却混不在意,呵呵一笑,“苗掌柜,高!”随即又道:“其实你不必如此,我跟刘师傅清清白白,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刘师傅也不会因为苗掌柜的这句话而生什么嫌隙。”他转首看向刘妍玉,“刘师傅,是么?”
刘妍玉几乎撑不住,咬着牙一个字也说不出,被韩知琛那样专注地盯着,让她几乎要扑上去跟喜妹扭打一团,她咬破了舌尖,“自然。”
韩知琛笑了,如春风化雨,“苗掌柜,除了韩家,其他任何地方,韩知琛都是生意人,没有恩,没有仇。”
喜妹只觉得一阵心寒,眼前这人,强大到什么地步,无耻到什么地步,阴险到什么地步?韩家二少爷也不是简单的人,为什么父亲死了都不回来看一样,难道就这样忌惮这位四少爷?
她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温润如水,竟让她有种错觉,如果不是对他有成见,他这一眼,竟比谢重阳更加温柔。
她时刻牢记谢重阳的话,与其把敌人推开三步之外让他时时算计自己,不如引为伙伴,就近观察,给他得逞的可能,也给自己知己知彼的机会。
喜妹亲自跟韩知琛谈合作的事宜,只是价格她一点不让,抱着“你爱做不做,不做拉倒”的想法,所以价格比其他客商高了两成。韩知琛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却并不细问,也不讨价还价,只温温地笑着。
刘妍玉异常不满,不断地提醒他这样没钱赚。
韩知琛待她提醒了三次之后,慢慢转首看向她,那看似温软却寒彻如冰的目光,瞬间将她冻僵,意识到自己的逾越。
这段时间他对自己的纵容,或者违心地承认——利用,让她有些得意忘形,这一刻她遍体生寒,猛然被打回原形的感觉。
这个男人——她从来都不可能掌控,她不是他的对手,苗喜妹不是他的对手,韩家那一堆人不是他的对手,那些老头子,韩夫人的几个兄弟,不是都被他那么随手之间便解决得彻彻底底?
他能抓住他们想要什么,无限制地引诱,却从不主动承诺。
她怎么这么傻?
他看向苗喜妹的目光都比她温柔千百倍,可她打死也不相信他会喜欢那个生了孩子的女人。
韩知琛看刘妍玉一副失魂落魄地样子,什么也没说,垂下眼,唇角漾起一丝轻蔑无谓的笑,而后继续跟喜妹谈扩大合作的细节。
喜妹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她还恨刘妍玉,想挑拨他们的关系,可此刻她又有那种深切地感觉,每个人有顺有逆,不必人家报复使坏,霉运来了,自然也是头破血流。
而如今,刘妍玉只怕比头破血流还要难受,她辛苦等候的那个希望破灭了。
韩知琛没有落下喜妹望向刘妍玉的那一眼怜悯,立刻便有种感觉,这个女人走不远,不过……他想到了谢重阳,那是个看似浅显实际深沉的男人。也许只有他能把这个女人的才能开发出来。
如今他空有经商的天赋和手段,却缺少有天赋的工匠,没有顶端的货物,他这个顶尖的商人总是撑得辛苦。原本各行各业已经被周家楚家等几个家族垄断,织布染布这里能出现新的转机,而周家又向来自诩不专断不打压,那他自然要激流勇上,抓住这个机会。
谈完了生意,他又把属于自己的家产一半分给韩知鱼。
“父亲的话不能不听,可兄弟不能不要。当日分家之时,在下秉承父亲遗愿,没有半点质疑,那么如今在下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弟弟,自然也不会有半点犹豫。”说完便将自己早就列好的家产清单掏出来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份转让文契。
喜妹看也不看,淡淡道:“四少爷只是觉得韩知鱼还不够末路,虽然他的舅舅抛弃他,可是我们这个朋友还在支持他,而且永远都不会放弃他。他绝对不会潦倒至死。四少爷是觉得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大方一些吗?”
她问的直接,也无礼,若是别人自然会被弄得尴尬恼怒,韩知琛却始终保持着那平淡的表情,甚至笑了笑,“一半一半。苗掌柜别忘了,他的确是我弟弟。虽然在下发誓苗掌柜是绝对不会相信,可我要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我的弟弟,让他潦倒至死。”
喜妹笑了笑,“你只是想让他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可惜我们阻了你的路,又该死的让你想要合作。所以,你也只能如此,四少爷,我们等着你想连我们也一笔抹掉的那天。”
她虽然笑着,可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和冷意,只是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没有半点憎恨愤怒,只是淡淡地陈述这么一个事实,仿佛是宣战,又仿佛……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定不负所望。”
韩知琛走后,喜妹只觉得从心底里涌上一阵疲倦,浑身酸软,她笑着送他们出门,却在他们走后差点倒在地上,幸亏及时扶住了门槛。就在那时,他回过头来,朝她淡淡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YY了一个小剧场。哈哈哈。
四岁的小倾,不到五岁的虎子。
小倾穿着印着唐老鸭图案的小袄,周围是好多软软的枕头和靠垫。
虎子穿着米老鼠的小袍子,梳着包子头。
小倾头上包着大大的包头,像大厨师傅戴的。
眼前一只大沙煲,里面喷香的鸡汤面。
小倾小手抓着筷子,费力地挑起一根,一探头,吸溜……吃进去了。
虎子舔着红润的小嘴一脸渴望地望着她。
小倾抬头,乌溜溜地大眼笑微微的,“你想吃?”
虎子用力地点点头,笑出两只酒窝。
小倾笑了笑,
虎子立刻爬过来,探头要她喂。
小倾小脸一沉,一脸地严肃,小巴掌一下子将他的脸推开,“走开,我还不够呢!”
虎子趴在炕上画圈圈,小心肝毕啵毕啵sei了一地。
重阳回家
对于喜妹与韩知琛继续做生意,锦绣坊的人没什么意见。韩知鱼更没想过自己跟别人的恩怨会影响她,原本他还怕自己的事情会影响到她,如今看她生意归生意,便也放了心。只是不肯要韩知琛送他的那些田地庄园,喜妹也不管,不要白不要,跟韩知琛那样的人没什么好客气的,对敌人客气就是自己的损失。她把那些东西交给小黑和小白,让他们打理。
况且韩知琛这时候做好人,自然会得罪韩大少等人,就算他不在乎,她也乐见其成他们自己窝里斗。
喜妹将账本交给韩知鱼让他看。韩知鱼看了两眼放下,为难道:“我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
喜妹依然交还他手里,“现在你必须看,必须懂。留在锦绣坊跟大家一起打理生意,时机成熟了可能还要自立门户。当然,如果你留在锦绣坊帮忙,拿红利吃饭,我们也欢迎,亦或者你想吃韩知琛给你的那笔家产我们也不会看不起你,到底如何你自己决定。”
韩知鱼神情微怔,便把账本接过去,听喜妹又道:“韩家的家产你可以放弃,可韩夫人的庄子你不能不要回来。我们等着你把那几座庄子买回来。”
不管李宏言用什么卑鄙手段,那上面的签名和手印真真切切,怪只能怪韩夫人为人偏听偏信,没有擦亮眼睛。
如今搞垮了韩家,桃源县的布匹生意便以李家为大。而喜妹以往的经营模式只有作坊,并不经商,李宏言又跟喜妹扩大了合作,再加上周家、韩知琛以及一些附近布商的货,目前锦绣坊也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开铺经商。所以,附近三省,都以李家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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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九月初,一个清露沁香的早晨,谢重阳突然出现在家门口。喜妹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紧紧地抱住她,她才回过神来。
“每次都这样,回家都搞突然袭击!”喜妹欢喜得流出泪,用力地蹭着他的胸口。
谢重阳眼波一转,调笑道:“娘子嫌我突然回来,莫不是家里藏着什么?”
喜妹轻轻捶了他一下,“没正经,还不快来家歇歇。”
小倾因为母亲没给她换尿片,湿漉漉地不舒服,踢腾着腿脚大哭着抗议。谢重阳看见忙将她托出来,拿干净的尿布帮她擦了擦,又拿小被子把她抱住,笑道:“我们姑娘越来越俊俏,个头也见长。”低头亲她的小脸蛋,她却嫌他风尘仆仆地赶路没有刮胡子,拿眼珠子溜他。
喜妹把女儿接过去收拾好,又打水给他洗脸然后让他先去给父母请安,跟大家问声好,回头她抱女儿去厨房吩咐厨娘给他弄点吃的。
喜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恰好韩知鱼听谢远几个在大喊大叫说三哥回来,他过来看看。喜妹让他先走,他顺手帮她抱着孩子,喜妹便问他韩夫人如何。
韩知鱼回答着,两人进了院子。韩家的事情谢婆子等人看不透,虽然唏嘘不已也并不紧张,更不影响自己的欢乐小日子。韩知鱼既然是跟孟永良一样的合伙人,住进来也没什么不妥,大家待他如一家人。至于韩家分家,还有什么纵火、下毒,真真假假的,他们也不明真相,只当八卦听过便算。
见到谢重阳,韩知鱼露出这些日子第一丝轻松的笑,众人说些热闹的,等谢重阳吃完饭谢婆子便让他回屋休息去。大家散了,各人做各人的事情。
谢重阳抱着女儿,邀请韩知鱼去自己屋里说话。
韩知鱼道:“我还有一点账目没理完。”说着看了喜妹一眼,要是理不完,她定然是要责怪的,说他偷懒。如今他学着做生意,虽然有心,可并不那么好学,总有点不入门的感觉。
谢重阳笑了笑,“那就带过来,我们一起看。”眼睛看向喜妹,“娘子,行吗?”
喜妹抿唇浅笑,“怎么说的我好像苗扒皮一样,吃人不吐骨头不成,有点事情非逼着大家一口气做完?”又去接女儿,“你们去吧,把丫头放娘这里,省得她吵你们说不了话。”
小倾似乎很不满,嘟着小嘴,朝喜妹吐泡泡。
谢重阳给她擦了擦嘴角的唾沫,说不妨事,跟韩知鱼回自己屋去。锦绣坊的大院子盖起来,他和喜妹的是座二进小院,因为待客都在铺子后面的大厅,小院只是私人居住,所以并没有特意弄会客室,找谢重阳的便在他书房,找喜妹的就在东间大炕上说话。
水奶妈已经抱着虎子在屋里和张美凤谢大嫂几个做针线说话,喜妹先帮他们沏茶,又端了一大盘紫莹莹的葡萄,让他们随便聊,她带上门出去。
虎子已会围着被子朝前趴坐着,手里拿着哗啦啦响的玩具逗小倾,她嘎嘎地笑。喜妹看虎子长得越来越好看,粉嘟嘟的惹人怜爱,忍不住拿手去捏他的脸,笑道:“呀,虎子越长越俊,比妞妞都好看。”说着将他抱在怀里。
虎子捧着她的指头就往嘴里塞,嘟嘟地做吸吮的动作,喜妹笑道:“虎子饿了。”然后让水奶娘给他喂奶。刚把虎子递过去,小倾便踢腾着小腿,扭来扭去地盯着喜妹看。
喜妹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小丫头,你懂啥,就知道拿眼睛瞪了?”
逗了一会儿孩子,喜妹问水奶娘韩夫人怎么样。水奶娘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不能动不能说,脾气一时一个样。好的时候,心疼儿子。气的时候不吃不喝,少爷跪在炕前整宿地求她。”
受了这样的刺激,大家都体谅她,就算时常嗷嗷地叫也没人说什么,只是怕她吓着孩子,如今奶娘带着虎子住得稍微远一点,只每天把孩子抱去给她看看,希望她念在孙子的份上能想开点。
韩知鱼也一直在打探荆神医的消息,可那老头又跟失踪一样,从南京离开之后,就不知道钻进哪个旮旯猫着了。
原本喜妹还想着找到他,让他来多住些日子,反正他无儿无女,四海为家的,也能给张美凤把腿治好给二嫂二哥看看让他们早点生个孩子,可一直没他的消息,也只能作罢。
大家正说着话,谢二嫂端着一小锅汤进来,身后小亩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碗筷。
“我很早就起来熬这个茅根雪梨猪肺汤呢,正好早饭你们吃得少,来喝两碗垫吧垫吧。”如今家里有钱,喜妹对他们也不吝啬,想买什么首饰做什么衣服都很随意。
谢二嫂如今不必干活,钱上也宽裕,她打扮了回娘家挣了面子之后,觉得也不过如此,还是一心想着弄方子生孩子。平日里她自己弄东弄西的,日渐的厨艺好起来,一有空就煲汤,从第一次跟家人分享都说好喝之后,隔三差五就做,跟大家关系好起来,心情也开朗了,有说有笑的。
大家忙收拾了坐到炕头喝汤,大嫂把刚做好的一个香囊咬断线头递给她。
谢二嫂看了看,蓝缎面,红黄绿的绣花,三色穗子,正是自己喜欢的鲜艳色调,欢喜道:“真好看,大嫂越来越像大宅门的媳妇,还会做香袋了。”从前家里日子紧巴,家里人哪里还做什么香袋,端午节也不过是随便买个或是拿几块破布片随便拼一个揣在怀里。这么精致的绣花做工,只怕好几天做不完一个。
谢大嫂笑道:“如今除了吃就是睡,什么都不做,正好做点从前想做又没时间做的针线呢。”
喜妹见了,拿过去大家轮流看了,赞大嫂针线好。喜妹趁大家喝汤的时候去柜子抽屉里找了一盒香出来,如今家里有的是闲钱,她们也开始熏香。从前只是为了驱虫防蚊,现在更为那清雅馥郁的香气。
因是天然香,没什么化学品对孩子无害,她夜里都爇上两片,晒了被子之后也拿香熏一熏,没想到女儿喜欢,一时不给熏她夜里就要踢腾,一来二去也成了习惯。
水奶娘道:“要说香那是徽州楚家最好。他们家的香听说比西域进贡来的什么安息香,百合香还要好呢。”水奶娘在韩家呆过,听人说就记住了。
宋玉竹几个笑道:“嫂子寒碜我们呢,我们平日里就点根线香的熏熏蚊子,哪里还懂那一套呢。我那货栈里也没卖过比茉莉香还好的了。”
大家笑起来,都凑过来看喜妹攒的香。
喜妹让他们聊着,端了汤去书房,进去的时候两人正在算账。韩知鱼喊数,谢重阳拨算盘,算完了两人互换,再算一遍。
喜妹知道谢重阳心算厉害,就算自己上学时特意学过都不是他的对手。
“休息一下吧,喝碗汤润润嗓子。”她笑着将托盘放在茶几上。
喝了两口汤,韩知鱼道:“我得去跟韩知琛道谢。”
喜妹惊了一下,以为他脑子坏了,以他的脾气怎么可能?谢重阳却没半点意外的样子,点点头,“那以后锦绣坊跟四少爷合作的生意,就由你打理,从头盯到尾,过段时间便也了解了内情,真要是自己做生意,也能心中有数。”
韩知鱼应了一声,看了喜妹一眼,“我让小白跟着他,有什么需要及时来信。”
喜妹以为他询问自己,犹豫道:“非要这样吗?”虽然韩知鱼看起来很正常,可她知道他心里一定苦不堪言,原本那个透明如水的少年,如今也学着掩藏起来本性,让她或多或少都有些遗憾。
能够透明而热烈地活着,不为磨难而改变本性,那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
韩知鱼似是看出她的担心,突然冲她一笑,“私以为重阳说的知己知彼很对。”
喜妹还之一笑,松了口气,又看了谢重阳一眼。终究还是他厉害,能把韩知鱼彻底从阴影里拉出来,虽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可结果是大家想要的。
三人又聊了几句,韩知鱼便告辞去外面看看,还有事情要跟孙秀财商量。谢重阳刚回来,看那样子便是日夜赶路,再不让他休息,只怕喜妹要埋怨他。
谢重阳送韩知鱼出去,回来见喜妹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他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她笑得——太甜。
“我们还以为相公要留在安州给什么大人做女婿呢。”
她笑嘻嘻地说,就说明她不信。谢重阳凝视着她,笑了笑,“没有的事儿,陈知府不过是请我吃了两次酒,聊了聊天,格外关心了一下。”
“哈,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单单关心你?”
谢重阳手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抱坐在腿上,蹙眉道:“女儿才几个月,你竟然又瘦回去了。”
喜妹哼了一声,“少岔开话题,我瘦不瘦,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上次去安州找他,他可没少摸。
谢重阳亲了亲她的耳朵,“可因为柳大人只单单找了我,所以陈知府便格外关注了。”
“哦,这么说,他一个知府大人,还要找你跟柳大人攀关系?这柳大人还真是个清官呢。你应承了”
谢重阳俯首亲她的脸,柔笑道:“你也说柳大人是清官了,我哪里敢随便攀关系,他旁边随身跟着一位武艺高强的女剑客,为夫是活够了敢那么做呢。”
喜妹好奇道:“女剑客?哇,真的是武林高手吗?就是……嗖嗖嗖,飞檐走壁……的人……唔……”
半晌,他笑了笑,贴着她的唇道:“是。只是,娘子好像对女剑客比为夫感兴趣。”
断奶赶考
如今锦绣坊又添了几个孩子,大院里孩子哭声从早到晚不断,小倾和虎子俩孩子时常大眼瞪大眼,一脸好奇地张望哭闹不停地小娃儿们。甚至在他们睡着不哭的时候,小倾会爬过去用小手按他们的脸,再把他们弄哭,看他们张着大嘴“哇哇”的样子,她拍着小手嘎嘎大笑。
“这鬼丫头,从小就会欺负人。”喜妹每每看到都会训她,捧着她的小手咬一口,虽然想教育她不许欺负弟弟妹妹,可又舍不得真咬。一来二去,小倾和虎子倒以为是鼓励,欺负了小娃儿们自动地把粉嫩的小手递到喜妹跟前请她咬,让喜妹苦笑不得。
最近忙着准备三月桃花酒宴的事情,喜妹顺便给女儿断奶。小丫头凶得狠,到了时间不给喂奶先是哭,开始喜妹和谢重阳都顶不住,没一会儿就向她妥协。第二日便把她送到奶奶那里,饿了喂喂米汤和鸡蛋羹米糊糊什么的,她手脚一起踢腾,打了碗挠了奶奶的脸,气得奶奶拍她屁股。等回到喜妹那里,撕心裂肺地哭,哭完了憋着小嘴一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样子。
喜妹有点没辙了,瞪谢重阳,“小丫头指定随你,才这么点就恁能作。”
谢重阳一边哄着女儿,笑道:“娘说抹辣椒、生油、苦菜汁什么的,她就不吃了。”
喜妹嗔道:“你折腾她呢还是折腾我?”她总觉得一下子给孩子断了奶,或者是弄些不好的味道会让孩子郁闷,不过不断奶也不好,虎子到现在夜里睡觉还要跟着奶娘吃奶呢。
喜妹只好自己制定了断奶计划,每日减少喂奶次数,增加婴儿食物,断奶期间让谢重阳带着孩子。原本可以由谢婆子带,但是她发现婆婆对孩子的方式有点粗鲁,孩子不听话的时候便会呵斥。从前孩子多,她一个人看不过来养成的习惯,喜妹自己又忍不住不看女儿,所以夜里喂了奶照旧让谢重阳带,哄睡了她再过去。
原本她还想女儿跟自己亲,白天还好,夜里肯定要闹得厉害,谁知道也没几天,女儿晚上看不见她也不哭闹,反而让她有点失落。
她把玩着谢重阳自己做的哄孩子用的小短笛,抱怨道:“让她跟嬷嬷睡两天,看那惊天动地的样儿。”早几个月没什么记性还不要紧,最近好像知道自己要给她断奶似的,那个能折腾。早知道跟她爹这般安静,何必那么折腾。
谢重阳放下手里的书,“她倒是安静了,我一整天都得哄她呢,她可没虎子那么好打发读两页书就开心。这小姑奶奶在书案上翻滚打拳的……”最近她力气大了,跟以往不同,撕书泼墨都会挑地方,专撕他看的书,越撕越碎,害得他只能把自己要看的书
困境
待谢婆子请吴郎中去喝茶,屋里就剩下娘们几个,二嫂委屈地直哭。
大嫂道:“你也别哭了,你看你把白妞和二伯打的。说穿了,如果男人真的要纳妾,我们又能怎么样闹开了最后吃亏不还是自己?”不管是闹到族里还是三老会还是县里州府的,到最后都会以七出之条把女人休掉。
二嫂不管,只一个劲儿地哭,骂谢二哥没良心。喜妹劝道:“到底怎么回事?”
二嫂抽抽噎噎地说了大概,他们送谢重阳出门回转,结果她就发现谢二哥跟白妞在院子里的榆树底下亲嘴儿呢。
“你们说,青天白日的,他们……真是不要脸,不要脸!”
喜妹捅了捅大嫂,让她看着二嫂,“我去问问,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呢。”
二嫂哼道:“我看臭男人巴不得就是了,想好事儿呢,偏不让他如意。”喜妹立刻明白了,估摸着俩人亲密了点,但不是真有什么,二嫂可能怕二哥真的开这个口,先下手为强,闹得撕破脸了,如果二哥再开口,就真的没脸了。
喜妹去南房问了问孙秀财,其实当时还真没啥,白妞眼里进了沙子,二哥帮她吹了吹。喜妹哼了一声,看来这眼里进沙子还真是培养感情的好机会,古今中外,生活剧、狗血剧可都不缺呢。要说现代也就罢了,这时候男女之间大防还是有的,大家一处的时候说说笑笑没什么,可已婚的跟未婚的就怎么都有点暧昧不清的。
她从窗子看了看谢二哥,他耷拉着头,一脸木然。喜妹问孙秀财,“他是不是真有那意思?”
孙秀财点了点头,“我瞧着像。”
喜妹啐了一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要说谢二嫂从前凶一点,可能对男人也管得多,可他自己乐意不是,整天屁颠屁颠的,结果说动歪心思就动。
如今二嫂怀孕,谢婆子倒是吃了定心丸,坚决不同意老二纳妾了。她道:“娶什么小老婆,就算二嫂真不能生,也得等他上四十岁呢。”谢二哥自己倒是想通了,进屋给二嫂赔罪,说自己真的跟白妞没什么,她就是迷了眼睛,自己一点都没动那心思,只拿她当妹子那样。
谢二嫂达到了目的,便真个不闹了,也体谅喜妹的难处,不让她把白妞赶走。如果真的赶走,白妞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喜妹怕白妞想不开,叫她家去作伴,“你三哥走了,一下子空得慌,你来跟嫂子作伴,帮我看看丫头。”
白妞犹豫了一下,答应了,白天做工,晚上来跟喜妹作伴。
喜妹想她可能情窦初开,谢二哥又会哄女孩子开心,有点情愫也是正常的。
自作虐
大家正想办法的时候,李宏言和几个大商都表示愿意提供帮助,不过条件也苛刻,之后锦绣坊就是他们的了。
喜妹明确表示不卖锦绣坊,要是他们肯,大家可以合作。原本有不少人愿意跟锦绣坊合作,四六分。结果第二天都变了卦,直接离开黄花镇,最后只剩下了李宏言。
“苗掌柜,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李某不能见死不救。”李宏言白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兴奋,就好像肖想已久的肥肉终于要到嘴边了一样。
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喜妹指甲抠进自己掌心里。她一直提防着李宏言,跟他的合同向来最仔细,对他合作的商户也是清清楚楚,没想到还是着了他的道。
谁会知道,他那么用心良苦,找那些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商户,只怕也是层层转折。
还有……难道他认识钦天监的人?会看天象?
“畜生,你这个畜生!”身体略有好转的韩夫人得知消息,让苗婆子推着她进来,连声啐他。
李宏言皱了皱眉头,躲开,“表姐,你这就不对了。生意归生意。”
喜妹没想到韩夫人会来,怕再把她气出个好歹来,忙让大家把她送回去。
“苗掌柜,还请三思呀。时不我待呀。”
喜妹笑了笑,“李老板,多行不义啊。您怎么知道六月会暴雨连绵”
李宏言嘿嘿一笑,“不巧,在下恰好认识一位能看天象的朋友。她可比钦天监厉害百倍。”
李宏言搓了搓手,“苗掌柜,这样吧,你们再商量商量,李某五天后来听答复。”说完得意都扬长而去。
因谢重阳要忙着考试,她一直没告诉他家里的事情,只说遭了灾,但是在大家努力下没什么损失,让他好好考试,中个举人回来,来年再中个进士,她要做夫人。
彻夜难眠。
喜妹做了个决定,她想跟钱庄借贷。以锦绣坊的实力,借几万两银子,应该不成问题。利息高一点就高一点,大不了以后自己开作坊拿工资给钱庄打工罢了。
夜深,草虫在窗外啾鸣。
喜妹看着女儿纠结的睡颜,笑了起来。这鬼丫头,似乎也知道大家不开心,白天也不闹,夜里睡觉都紧蹙着眉头,嘟着小小的嘴巴,跟受了多大气一样。
她亲了亲女儿的脸蛋,这时有人敲后窗。
最近事多,她跟大家约好,如果有事叫她就敲门外的铜铃,她听得见。这人似乎不知道啊。
“谁呀,是大哥大嫂吗?”她喊了一声。
外面没动静,却传来几声猫叫。
喜妹气恼,装
蔷薇花开
差役领头儿的跟韩知鱼几个招呼了一下,便押解李宏言去州府审案。胡老板等人灰溜溜想跑,也被孟永良等人拦住,没等挨揍,便老老实实交代了李宏言收买他们的过程,又一个劲地磕头求饶,痛哭流涕地来了一套上有老下有小的说辞。
看他们声泪俱下懊悔不迭的样子,大家一点都不同情,纷纷表示送去官府。
胡老板膝行爬到喜妹跟前,“苗掌柜,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们没杀人放火,不必见官。我们……我们愿私了。”
大家一碰头,商量了下,见官拖拖拉拉,还要被上头刁难一下,倒不如私了,拿了银子刚好渡过眼前的坎儿。最后喜妹想了想,笑微微对胡掌柜道:“胡掌柜,我们都知道,你是愿罚不愿打。这样,你们呢原本想讹锦绣坊三万两银子,我们就也三倍好了。你们还我们九万两……”
胡掌柜一听差点瘫了,求饶道:“苗掌柜,我们,我们都是小本生意,哪里,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就是把我们,都杀了也拿不出来呀。”
喜妹笑了笑,看谢重阳在门口给她使眼色,便也不想跟胡掌柜耗,李宏言一倒,只怕他们也没了主心骨。
“胡掌柜,那就把你们的铺子交给锦绣坊管吧。锦绣坊会雇你们继续做掌柜,按照季节提供货物,平日里你们的工钱照旧,年底锦绣坊跟你们二八开。”
胡掌柜懵了一下,有点不敢置信。
喜妹扬了扬眉,起身,“胡掌柜,可是你胡掌柜二。”
胡掌柜欣喜若狂,没想到会有这等好事,立刻拱手道谢,忙不迭点头道:“我二,我二,多谢苗掌柜,是我们二。”
喜妹笑了笑,这些人不过是喽啰,谁有本事就可以利用他们。如今锦绣坊以极低地成本完成了扩张,也算是误打误撞因祸得福。这样联州、安州等地连起来,再跟济州、密州形成网络,那以后本省就是锦绣坊的天下。韩知鱼要做生意,也就有了制高点。
以后谢重阳做了官,她跟着去享福,锦绣坊就交给孟永良和孙秀财几人,为他们打下这样的基础,她走得也放心。
处置完了一摊子事儿,喜妹去净手擦脸,去院子问什么事儿。
谢重阳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鬓边的水渍,轻笑道:“娘子猜,谁来做客。”
喜妹想了想,委实想不到,随口才了几个,他都摇头笑。喜妹撇到韩知鱼的衣角恍然大悟,“唐薇和宝儿?”
谢重阳握着她的手,“一半一半。”
却是唐二哥唐景椿和唐薇两个。方才锦绣坊处理外务,他们没有进来,一行车马便去了周家大院,顺便在染坊和织房转了转。
大家见了面,互道离情,寒暄了一下进屋落座喝茶,通一通信息。
原本韩知鱼打算去密州把自己新买的庄子卖掉凑钱的,顺便跟唐家借点。在密州的那段时间,得蔷薇打打闹闹的关系,认识了他们家人。
只是没想到唐家竟然也得了消息,说是周管家送的信,已经安排人在联州一带明察暗访。
后来无意中又知道唐薇三姐家一表嫂在桃源县那里贱买了一片地,想问问种什么庄稼好。蔷薇三姐顺口说了句那里可能会暴雨连连,让她暂时什么都不要种的好。因为唐家开农场常年看天吃饭,若是有持续干旱或者大雨,她都能预测得差不多,未雨绸缪,不至于会遭受太大损失。所以他们都相信她看天没错,那表嫂又恰好是李宏言一个姨家表妹,时常来往,自然就告诉了他。
想必是李宏言心生歹计,急着想吞并锦绣坊。只是他自己没料到结果会这样。
唐二哥带了钱跟韩知鱼来解决问题,唐薇便一定要跟着来玩儿,说看看这里的朋友。她任性惯了,家里人也不舍得太约束,又常跟着二哥出门,便由着她来了。
唐薇出落的更加美丽,娇俏可人,眉梢眼角少了几分嚣张多了两分温柔。
唐景椿说是来跟锦绣坊合作的,以后唐家直接跟锦绣坊合作,想让他们去密州开染坊和织房。唐家张罗地盘和人手,锦绣坊只要派人教授手艺就好,到时候两家四六分,锦绣坊六。
喜妹挺开心,她提议让韩知鱼以独立的身份入伙,跟唐家管生意,锦绣坊管生产,至于分成,可以到时候看效果再定。
唐薇瞥了韩知鱼一眼,小声道:“你真能做生意啦。”
众人面前,韩知鱼不习惯交头接耳,感觉大家没看自己,才点了点头。
喜妹问唐薇,“唐姑娘跟韩少爷一路来的,他没欺负你吧?”
唐薇脸红了,急忙摆手辩解道:“哪里的话,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我是为了那个,美凤姐姐来的。我找到死老头子了,他说过些时候会过来,要帮美凤姐姐治腿呢,顺便……嗯,给韩夫人看看病。”
大家很是欢喜。
喜妹几个女人们去张罗着让厨房置办酒席,请男人们去南房凉快喝茶。走的时候喜妹回头看到唐二哥跟谢重阳说什么,两人表情看起来很严肃,她犹豫了一下便没管。
饭后大家闲聊,喜妹悄悄问谢重阳跟人家嘀咕什么呢。
谢重阳笑了笑,低头把玩着茶杯的盖盅,“没什么。”
喜妹哼了一声,“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谢重阳抬头,“怎么会呢,是好事儿。他打听韩少爷的亲事呢。”
三年前唐家原本就要给唐薇定亲的,可唐薇死活不同意,后来加上跟着二哥东奔西走地游玩儿,又遇见了韩知鱼。回家之后更是不同意嫁给那人,好在两家只是露出那么点意思,也还没正式提亲,也只能这么算了。等韩知鱼去了密州,大家看她跟韩知鱼的样子,也知道点事儿。
通过后来的了解,他们觉得韩知鱼人品不错,只是自从家逢变故之后,便有点躲着唐薇。唐薇一难过,不大不小的闹了一场,虽然俩当事人事后装作若无其事,大人们却看在眼里。这次说穿了,唐二哥主要为此事而来。
喜妹听了窃笑不已,这么一说她也觉得,那俩人明明都有意思,却一个矜持一个假模架势装作啥也没有的样子。怪不得方才吃饭的时候,她叫唐薇帮忙给韩知鱼递饭她脸有点红,还故意把饭递给了谢重阳,让韩知鱼伸出去的手尴尬了那么一瞬,幸亏美凤端着饭破落进去,递给他一个面鱼。
喜妹和宋玉竹几个悄悄地跟韩夫人一说,问问她的意思。韩夫人很高兴,呜呜地哭。原本觉得一定是连累儿子了,谁知道还有人不在乎这个,怎么不让她喜极而泣,感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却一直没活明白。
双方家长都同意,喜妹和谢重阳便把韩知鱼请来问,结果他支支吾吾地,脸涨得要撑破一样,喜妹再问,他一转身抱着她家的茶壶跑了。
谢重阳憋不住,失手把茶杯打碎。喜妹一边心疼,“岁岁平安,”一边拍着他赶紧去追自己家茶壶。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淘来的青瓷。
夫妻俩各个击破,喜妹去跟唐薇说。唐薇美丽的大眼一转,神情竟然带上几分茫然,“啊?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我可没想过要嫁给他。”
喜妹听她声音越来越低,一眼便识破她的伪装,笑道:“你们在密州的时候,你怎么还总去找他?你俩人还同乘一匹马?”这些都是唐景椿告诉他们的。
唐薇脸涨得通红,“那,那次我脚崴了……而且他,他也没说要娶我不是。”
喜妹笑起来,“他嘴上不说,心里想得很呢。”否则也不可能有事没事就在安州和密州两地跑了,还跑得那么勤。虽然他什么都不说,可大家都看着呢,开始还不理解,只以为他喜欢密州那里。韩夫人当时三座庄子,他凭什么专去密州?
唐薇泼辣惯了,一时间因为韩知鱼,倒被大家弄得跟小媳妇儿一样,一羞窘,转身跑了,“我去挖蘑菇。”
因为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唐薇不太自在,躲着韩知鱼。而韩知鱼一边紧张一边又难为情,更是躲着唐薇。唐二哥于这上面没什么办法,只能求助于喜妹。他和谢重阳躲清闲。
谢重阳过几日要回去省里,喜妹也不难为他,自己想办法劝唐薇。
她想了想,既然撮合不成,就让他们紧张好了。挑了一个大清早,看唐薇在院子里舒展拳脚便请她去外面小树林挖几棵蘑菇来,做个野菌汤喝。
待唐薇走了,喜妹又让谢远把她的马牵走,去小树林外面啃草。然后又打发谢宁去叫韩知鱼。
韩知鱼不知道什么事儿,胳膊底下夹着虎子匆匆过来。
喜妹看他那么提溜着虎子,那娃儿还乐滋滋地啃他胳膊,便忙把孩子接过去,装作气恼地道:“我们想帮你提亲的,结果人家唐姑娘不乐意,说你都不主动开口,还让她大老远来说,一生气,她跑了。”
韩知鱼没想到喜妹会骗她,脱口道:“跑了?去哪里了?”这些天他虽然别扭,可一得空又不受控制地会想。想来想去,想得自己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但是要是主动去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要是给他一刀和这事儿想比,他倒宁愿人家给一刀,然后事情自动解决。
喜妹瞥了他一眼,给虎子把衣服抻了抻,装作无所谓道:“那我们可就不知道了。看着倒是挺伤心的,你说一个女孩子家的,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你就说,你要是没意思你也说。你让人家跟着来了,你跑前跑后的也那么长时间了,你不开口,人家又害羞又伤心,自然就……哎,你干嘛去?我还有事儿呢。”
韩知鱼喊了一声,匆匆跑出去了。
喜妹笑嘻嘻地逗虎子,“我们虎子可比爹聪明,对吧。”抱过去把他放在炕上,让他跟小倾一起玩儿。
唐薇挖了一会儿蘑菇,一扭头看到自己马开了,竟然溜达过林子这边吃草,忙去牵马。牵了马想去拴起来,就看韩知鱼跑过来,她一着急,牵着马转身就走。
韩知鱼出门没看到唐薇的马,想去问谢远——那是个小眼线儿,就看到她的马在林子边上,追过来又看她牵着马就走。韩知鱼急了,一时间忘了难为情那会事儿了一口气追上去,一把就兜住了马头。
唐薇被他吓了一跳,看他白皙的脸涨红起来,惊道:“你干嘛?”
韩知鱼把马缰绳拽过去,“我帮你放马。”
唐薇撇嘴,“我的马不用放。”
韩知鱼:“……”
唐薇:“没事儿我走了。”
韩知鱼:“我送你”
……
“不是,我说你要去哪里?”
唐薇哼了一声,“要你管吗?我老大不小了,自然是家去。”
老大不小跟家去可没啥关系,韩知鱼自动续了一句,她是说要家去嫁人,但是女孩子脸皮嫩,又不好意思说。
“你不是说要嫁给我的吗?”他背过身去,看旁边一地的蘑菇。
唐薇恼了,“韩知鱼,你以为你是宝呢?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谁稀罕呀!”
他没有说要娶她,倒成了她要嫁给他。
韩知鱼挠了挠头,“那次,那次在山里……”
“闭嘴!”唐薇脸红了,“你不是答应回去就忘了的吗?”
韩知鱼盯着她嫣红的脸颊,“我觉得我忘了,可我总梦见。”
唐薇脸颊更红。
韩知鱼舌头有点打结,支吾了半天,才道:“蔷薇,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你那话还算吗?”
唐薇笑起来,把手里捏着的一朵草菇扔在他怀里,“那你怎么骗我你在安州玩呢?”明明是学着做生意。
韩知鱼捏着那朵草菇,低头看了半晌,小声道:“我,我想娶你……”后面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说完那脸红得跟熟透的柿子。
唐薇抿唇浅笑,假装没听见,指挥他,“我的篮子在那头呢,帮我拎回来吧。我先回去了。”
等韩知鱼拎了篮子回去送给喜妹,却没找到唐薇,而且喜妹和俩孩子也不在,他又去找谢重阳和唐二哥,都不在,他只好回去自己院内。走到门口就听见几个女人在屋里说什么,他傻笑了一会儿,转身便走,谁知道一脚踩在某人脚上。
“哎呀,自己家门口就不用看路呀!”一人老大不乐意地瞪他。
韩知鱼定睛一看,惊讶地差点跳起来,“老神头?你是人是鬼呀!”
荆神医白了他一眼,嘿嘿一笑,“我正跟人喝酒呢,就接到臭丫头的信。”
周诺那死小子非让他出来溜达溜达,冒着大雨赶路,现在可算到了。
“快给我整治好吃的,饿得我神医都成了神丐了!”
结局(上)
荆神医的到来,又给锦绣坊增添了诸多欢乐。他给韩夫人诊断了病情,开了各个阶段的药方,又单独写了一本针对她这种病情的针灸治疗手法,自然比吴郎中的要效果显著。
他并不亲自给韩夫人施针,而是让喜妹动手,期间又点拨了她不少,趁机教了她更多的医理知识,送她基本自己的心得看。
喜妹欢喜不尽,答应一定好好学习,绝对不给神医丢脸,一定把韩夫人治好。
张美凤的腿就没有那么好治了,时间已久,如今再想折断重新矫正是不可能的。但是好在她一直用蔷薇告诉的药方泡着,也不是全无希望。荆神医教了她一套气功修炼法,让她每日早晚一次,一次半个时辰即可。又教了孙秀财一套按摩手法,让他每天给媳妇儿按摩腿脚。假以时日,她的脚即使不能像正常人,却也不会这么明显。更重要的是,能治好美凤时常隐痛的毛病。
趁着荆神医在,锦绣坊请了桃源县最有名的冰人,带着韩知鱼去密州提了亲,定了腊月的婚期。原本喜妹建议来年三月,可韩知鱼的意思来年二月谢重阳肯定要去京城礼部参加科考,他不想谢重阳缺席自己的婚仪,便改为腊月的一个黄道吉日。
之后谢重阳照旧去省府考试,韩知鱼照旧去安州做生意,如今锦绣坊各地商号增多,这些都归韩知鱼总体管理,他忙得根本没有时间想什么。
八月初喜妹收到谢重阳的信,乡试从初九开始考,要到中秋日才完,考完等十余日才能放榜。如果得中要参加鹿鸣宴、拜会主考官、副主考官、房师等人,之后还得参加同年会,差不多也要十月初的样子才能回家。若不中便能九月中到家。
喜妹看他写的那般,倒是暗暗祈祷他得中举人,再不像从前那般无所谓,考不中便来家做生意也没什么。想他定然也是心有忐忑的,只是向来镇静惯了,字里行间云淡风轻的样子。
大家都笃定他会高中,只准备着九月里报喜的人来家,吃酒打赏之用。
荆神医又等不得,他向来自由散漫惯了,在锦绣坊呆到八月中上,喝了桂花酒,吃了螃蟹宴,第二日用石头块在锦绣坊墙角写了几个大字“吾去也,勿念”,便又不知所踪。
大家也没法,只能默默地祝福他,希望有生之年,他还能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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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上,锦绣坊接到从省里一道道传下来的捷报,报喜之人带了鼓乐队,在门外吹吹打打,唱了捷报,谢老爷得中经魁第四名。
喜妹早让人置办了酒宴,请他们喝了,又送上丰厚的谢钱,将他们送走,然后专心等谢重阳回来。
谢重阳中举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得风快。接下来的日子,锦绣坊既要忙生意,还要接待前来贺喜的人。除了熟人,还有从未谋面的谢姓人希望联宗以后当一家人走动。又有外地中小地主带了田契房契前来拜访,自愿入门为仆。
一时间事情多而纷乱,喜妹他们也没有什么经验,还真有点慌手慌脚。遇到一些事儿也不知道怎么处置,只能跟大家商量着,然后按照常理先应付着,等谢重阳回来再具体说。韩知鱼几个弟兄都背着大房偷偷到锦绣坊串门,希望恢复走动,皆被韩夫人骂了回去。
十月里谢重阳还未回家,喜妹有点着急,又怕谢重阳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儿。这时候交通不便,信息过慢让她这个曾享受过现代快捷的通讯技术的人非常不习惯,尤其是心有担忧的时候。
喜妹想去找她。大家都劝她别着急,“上一次来信,说的是在省府会同年呢。过后还得去州里。说不得月底就能回来。这样你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万一他在回来的路上,要是走岔了,就可惜了。”
喜妹只得耐着性子,到了月底终于没了耐心,而且谢重阳都没信儿回来,让她怎么都忍不住了。
她个大家商量,“我先去州里看看,如果他没去,我就在那里等。若是他去过了已经回家,那我就回来。”
因为孙秀财常去安州找韩知鱼,照旧由他带人护送喜妹。锦绣坊名声日壮,从前路上押货的时候出现过抢劫的事情,谢重阳便请朋友帮忙介绍了几名武师,报酬丰厚,只管着押货陪家人出远门等事宜。
一行人先到了州学馆,结果谢重阳根本不在。孙秀财只好先送喜妹去安州锦绣坊铺子。韩知鱼有事出去了,米掌柜负责接待了喜妹他们,又安排了住处饭菜,让他们稍稍休息,他派人去打探消息。
喜妹诧异道:“我们当家的回来安州,没到铺子里来过?”
米掌柜笑道:“来过的,九月里带了几个朋友来找韩东家喝酒的,只是后来说有事儿要做,再没来过。我寻思着,他应该是住在学馆,跟同年们叙旧喝酒的吧。”
喜妹又打听随谢重阳去赶考的两个小伙计可曾来过,米掌柜想了想,说跟着谢老爷走了便不曾回来。
喜妹听两个小伙计跟着他,又稍微松了口气。
待到晌后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同回来的还有一个细长眼的俊秀青年,气质不俗,只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米掌柜立刻起身介绍:“这位是陆老爷,谢老爷的同年,两人一个学舍吃住,又一个考棚考试,一同录取。”
白净青年无所谓地撇撇嘴,“米掌柜抬举了,以后咱俩是同行,我可不是什么老爷官人的,哈哈。”然后跟喜妹抱拳见礼,“嫂子,你就叫我无为好了。在下不过一碌碌无为之人。”
喜妹立刻知道他就是借钱给谢重阳的那人,忙敛衽施礼,郑重道谢。
慌得陆无为没了先前的懒散样儿,忙不迭回礼,连声道:“嫂子,嫂子,惭愧,真的惭愧。”
喜妹抿唇浅笑,请他重新落座,问他可有谢重阳的消息。
陆无为呵呵一笑,“小弟正为此事来的。大哥有事儿先去办了,临行前嘱咐小弟,如果嫂子来寻,就让小弟先送嫂子回去,他过些日子便直接回家。小弟已经在此等了一些时候了,没想到嫂子真的来了。”
喜妹觉得有点奇怪,问道:“陆兄弟,若是如此,他怎的不给家里捎信儿也省得我们担心,跑这一趟了。”
陆无为眉心跳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疑,随即笑道:“嫂子,想是大哥那边事情急了点,没来得及写。”
喜妹感觉他的躲闪,越发疑惑,也不拐弯抹角,问道:“陆兄弟,嫂子知道你是个侠骨柔肠的人,虽然跟我们不认识,却拿了那么一大笔钱帮忙。我们全锦绣坊都感激你,记着你的好呢,都盼着你大哥带你家去做客。嫂子知道你和你大哥感情好,你也知道你大哥是个顾家的男人,心里头时刻都惦记着爹娘老婆孩子。他绝对不会长时间不回家又不去信儿的。要是有急事儿,也不差写封信说一声的时间。陆兄弟,有什么事情,你但说无妨。嫂子顶得住。”
陆无为没想到喜妹一下子就抓住了破绽,对上她明澈的眼,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
权衡之下,还是一五一十把事情告诉了喜妹。谢重阳在省里跟大家聚了之后,与陆无为等人一同回了安州,他们找韩知鱼喝过酒。原本大家约好跟他去锦绣坊拜访的,谁知道第二天他临时说有急事儿,让大家先各自忙,等他回来便请他们家去做客。
虽然谢重阳不说去了哪里,可陆无为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其实他去了陈知府家。”
喜妹诧异道:“既然去陈知府家,为何瞒着你们?且一去几日也不给我们铺子个消息?”
陆无为道:“其实早些时候,大哥就去陈家过。陈大人请他做西席,给小公子授课。”
喜妹蹙眉,紧着问:“既是给陈公子做西席,又有什么好瞒着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陆无为见她步步紧逼,没办法了才道:“那个……陈家有位五小姐,才貌双全,人称女诸葛。”
喜妹“呀”了一声,站起来问道:“这位五小姐和外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喜妹顿时没了力气,扶着桌子,慢慢地坐回去。
陆无为不敢看喜妹的眼睛,低着头看着手边的青花瓷茶盏。
喜妹想了一瞬,立刻道:“能否请陆兄弟引路,我们去拜会陈夫人和这位五小姐,顺便见见外子,若真有要事,我们也不打扰,嫂子这就家去。”
陆无为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小弟先去探探,回来接嫂子同去。”
喜妹道了谢,请他小心。
没多久韩知鱼从外面回来,得知喜妹他们过来,忙前来相见。听喜妹说谢重阳去陈家做西席的事情,他蹙眉道:“我怎的不曾听说?”谢重阳既没说过,别人也不曾议论。随即一想,如果其中有什么猫腻,谁敢议论知府大家人家什么?陆无为是陆家钱庄少东家,消息广,又跟谢重阳一起吃住读书,蛛丝马迹的自然知道多些。
喜妹问韩知鱼,“你可曾听说过那位五小姐?”
韩知鱼摇摇头,“我听她作甚?”
平日里就算有人说,他也不上心听,自然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喜妹便没多问。韩知鱼让人备了饭菜,叫米掌柜的老婆过来伺候喜妹吃了,然后一起等陆无为回来。
夜幕时分,陆无为从外面回来,匆忙喝了口茶,喘了口气道:“门子竟然说大哥不曾去。我绕到后院墙外呆了会儿,里面传来弹琴的声音,分明是他。”
喜妹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指,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道谢。
韩知鱼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你单凭声音怎么判断?不要乱猜。”
陆无为扬眉,“韩掌柜,在下可是过耳不忘的本事。各人弹琴的手法不同,出来的声音感觉就有差异。”
韩知鱼一听,转身就走,“我去找他。”
喜妹忙追上去,“你站住,别冲动。”
一开始她气得要命,突然之间却念头一闪。假若谢重阳背着自己出轨,那也该提前往家去一封信,安抚了自己,免得自己怀疑或者来找他。
而且她和谢重阳向来感情深厚,相处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他有什么其他的心思,更没有思念其他女人的苗头。要说他发呆,倒是有,可也是为了什么柳大人的事情,她也断定,他当时说的绝对不是假话。他的眼睛清澈温和,没有一丝躲闪和异样情绪。
如果这样闹上去,可不好。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甚至有一丝抓不住的什么想法忽隐忽现。
韩知鱼道:“我去打探一下消息。”喜妹待要阻拦他,他扭头看了她一眼,“平日我们与知府的管家有来往,不会有事。”说完匆忙去了。
喜妹想他如今历练了一番,人成熟稳重了许多,自然不会冲动惹事,便也不那么担心。
陆无为也说回去找钱庄的人去打探消息,回头来跟她说,匆忙去了。喜妹送他出了铺子二门,再三道谢,还要往外送的时候,陆无为慌忙拦住她,“嫂子,便到此处吧。请嫂子放宽心,有小弟在,自不会让大哥有什么意外。小弟这就去找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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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消息的时候是最焦急的,心怎么都静不下来,坐立难安,万般念头纷沓而来,一时间喜妹觉得脑子要炸掉一样。
米掌柜的老婆一脸富态,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眼睛里透出一种经历了人世风雨洗炼的淡然光芒。她看喜妹走来走去,笑着起身倒了杯茶,端给她:“大东家,咱家小姐该会叫娘了吧。”
喜妹随口道:“小丫头笨着呢,叫不清楚,倒是会叫自个儿,对着镜子叫妹妹。”
米家的笑起来,“虽然没见,肯定很是稀罕人儿。下一次可要带她来走走。”
说起女儿,喜妹一下子像是活了过来一样,跟她讲小倾的趣事儿,又想她夜里跟着水奶娘睡会不会欺负虎子。不知不觉时间倒是过得快。
冬日天黑得早,满天繁星,空气冷冽,地上霜白得明晃晃像下了场小学。树上鸟儿早早的栖息了,发出咕咕的叫声。
喜妹听见门响立刻迎出去,米家的立刻借口下去看看宵夜好了没。
韩知鱼从外面回来,呵着白气道:“陈大人找他是别的事儿。不为教书。他让我先送你家去。他过些日子才能得空。”
喜妹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知鱼,他不会撒谎,他黑亮的眸子里深藏着愤怒,她看得出来。
她轻声问道:“你从来不撒谎的,也不会撒谎。”
韩知鱼垂下眼,不看她,“天色不早了,不如你先去休息,明儿我送你家去。”
喜妹摇摇头,“我不走。明儿我去见他。”既然韩知鱼能见到他,就说明他既没有躲起来,也没有被人挟持,只是在陈府做客而已。
韩知鱼早就知道她表面柔和内心倔强,而且他也向来不会劝人,便道:“那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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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妹一夜未眠,第二日天还黑着便早早起身。她不敢睡,总怕做什么不想要的噩梦。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有些慌,便起来点了灯。
她一亮灯,米家的立刻上来问候,进屋陪她,又给她倒了温水洗脸。
“大东家,谢先生是聪明人,不会有事儿的。”
喜妹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他自然不会有事,做了知府大人的座上宾,好吃好喝好玩的,能有何事?”
米家的道:“大东家,要说先生对您有二心,我们可真不信。先生平日除了读书,就是跟陆少爷几个人一起聊读书的正经事。其他的时候可就是吃饭睡觉了。先生吃饭睡觉的时候都想着您呢。”
喜妹脸皮终究还是薄,听她如此说不尽有些羞赧,她自也不信谢重阳会背叛自己。不管怎么说,明日且见了他,听他如何说。
她只是担心他,既然不回家怎么不先往家里送信?又联想到之前被人换过信的事情,她越想越有些担心。
天亮了的时候,陆无为还未登门,倒是有陈府的小厮送了封谢重阳的信来,又转述了几句话,无非是问好,说他有要事,让她先家去之类的。
待小厮走后,喜妹急忙打开信看了,看完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韩知鱼看她神情,关切道:“他说什么?”
喜妹摇摇头,把信递给他。韩知鱼看了看,信上跟自己去的时候他说的话差不多,只是看着有点奇怪。
喜妹给他解惑,“他给我写信,从来都不会这么一本正经的。”这哪里是写给妻子的书信,敬重有余,亲切不足,她一眼就看出破绽。
韩知鱼纳闷道:“不是他写的?”
喜妹倒不是很会辨认字迹,只觉得跟谢重阳的字看不出差别,流畅秀美,又不失风骨。不禁又想起从前那封信,字迹也是一样的。
喜妹想了想,对韩知鱼道:“我们收拾一下,我这便跟秀财家去了。相公这里就托付给韩少爷了。”
韩知鱼惊讶道:“你这就要走?”
喜妹微微颔首:“相公想我回去,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这便家去就是,免得他担心。我走后,你再去送个信儿,好让他放心。”
韩知鱼见她说得坚决,只得去安排。
77、结局中
77、结局中
春夏间灿烂繁华的花园如今萧瑟苍凉,即便是常春藤也收敛了欲滴的翠色,苍郁得没有一点活力。露水洗过枯黄的叶子,白霜满地,日出了还顾自不肯离去。
陈燕蓉一双妙目盯着那盆盛开的白山茶,以往清晰的脑子却有那么瞬间的纷乱,那道清俊的背影像是乌黑的墨泼在雪白的雪上一样,悸动心神。
贴身丫鬟小茹递上一盏燕窝甜品,“小姐,临窗风露大,身体刚好一点。”
陈燕蓉瞄了她一眼,却不接那描着翠边的白瓷盅,“去问问招募新厨娘的事情怎么样了,先生胃口不好,我们不能太失礼。”
小茹应了,忙打发小丫头去前面问,过了一会儿回来说已经选了五个年轻妇人,小丫头把去看的都告诉小茹。
“小姐,其中一个格外厉害,那刀功看着倒有几十年火候呢。”小茹抿唇笑道。
陈燕蓉哦了一声,“当真有那么厉害?”一个年轻妇人,怎么可能?
小茹道:“前头二管家问过,她说年轻时候家里是杀猪的,她卖猪肉练出来了。”
陈燕蓉扯了扯唇角,小茹便知道她有点厌恶,立刻笑道:“小姐,让她们都做道菜吃吃试试,合口的便留下,反正她们是厨娘,也不能到跟前来冲撞您。”
晌午时分,小茹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又派人去请谢先生。回头跟陈燕蓉禀告:“小姐,奴婢让人把酒宴摆在东花园的临霜阁,您看可好。”
陈燕蓉点了点头,此丫头自小跟着她,总归能体味自己心意,现下冬风肃杀,临霜阁那边红叶照水,枯藤上红果灼灼,又由暖棚培育的碗口大山茶花,自然是极美的景致。
谁知过了片刻,小丫头来回:“小姐,谢先生说要给小公子讲书,在那边用饭,不肯……过来。”
陈燕蓉柳眉微蹙,嘴角抿起来,随即却笑,只是不达眼底,眸光冷冽起来。
小茹吓得不敢吱声。
陈燕蓉淡淡道:“那就把酒宴摆到六弟书房去。”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人高的西洋穿衣镜前默立了片刻,镜中美人眉目如画,气质优雅,曾无数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再刚烈的男人都化作绕指柔。她不信,他区区一介书生,便真的那么食古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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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一桌子的精美菜肴,陈家六公子陈琦乐得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招呼谢重阳,“先生,你快吃呀,比以前的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谢重阳的视线落在其中一道冬笋爆山鸡上,旁边是冬笋火腿汤。喜妹每次吃笋的时候,都特别快乐,不断地跟他说这时候的笋真好吃真鲜美,是她吃过最好的笋。
陈燕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小茹递了个眼色。小茹忙轻手轻脚利索地帮他夹了菜,放在眼前的白瓷碟中。
谢重阳道了谢,尝了尝,蓦地呆住。
陈燕蓉看他神色微变,关切道:“可有不对劲的?”又转首吩咐小茹:“这道菜是哪个厨子做的?”
小茹忙去问,回来道:“是新来的厨娘。”
谢重阳眉心紧了紧,淡淡道:“陈小姐太紧张了,重阳不过是觉得非常好吃,有点惊讶罢了。”
听他这般说,陈琦立刻来夹,一边吃一边说好。陈燕蓉尝了尝,浅浅一笑,“原来先生喜欢这般朴素的。”满桌子山珍海味,他瞧都不瞧,单来尝这么一味平日里在陈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真是怪人。
陈燕蓉见他喜欢吃,便亲自殷勤布菜,“先生不是外人,不要拘束才好。家父平日太忙,兄长们又不在,多亏先生辛苦,代为约束小弟。否则他那骄纵的性子,我们可都头疼得紧。”
谢重阳谦虚了两句,便放下碗筷,意欲让陈琦回去念书。
陈燕蓉忙道:“先生,饭后小憩一下,这也是先生说的养生之道。不若去临霜阁歇息一下,喝杯茶如何?”
奇?谢重阳举目看向她,她浅浅地笑着,姿容美丽,艳而不俗,气质出尘。似乎就是凭着这个,让她那般自信,以为无往而不利?
书?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那道菜,对陈燕蓉道:“能否将这两道菜送到书房茶水房帮忙温着。”
网?陈燕蓉掩口轻笑:“先生何必客气,只要喜欢,自然顿顿都有,不必如此小气。这么好的菜,剩下的也让他们尝尝不是。”
谢重阳却似是不舍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燕蓉虽不解,却也不违逆,吩咐小茹去办。
***
临霜阁修建的别有洞天,墙壁并不是单单的砖石,而是混着香料的糯米等码成的砖块,室内温暖生香。窗外红枫漫漫,阳光映水,是个绝美的所在。
陈燕蓉净手焚香,让人捧了自己最爱的焦尾琴,轻轻放于谢重阳桌前,浅浅一笑:“先生那曲风波定,绕梁三日不觉,让燕容日夜……回味,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如此直白的暗示,谢重阳不是不懂,他敛袖,也不调音,修长的手指拂过琴弦,铮铮切切,声声沉吟。他学琴并不久,也不过是同学们怂恿,要说好,比他好的多太多,而她这般崇拜的样子,也不过……他笑了笑,弯翘的长睫遮去眼中的讥诮。
陈燕蓉眼神有些迷茫,美丽的眸子如水雾荡漾,声音动听至极,如汩汩泉水流入人的心底,“先生定然是嫌弃燕容笨拙的。也定然听说过些什么。”
谢重阳没否认,而是坦诚地笑了笑。
陈燕蓉泫然欲泣,脸颊泛红,垂首拿帕子拭了拭眼底,凄然道:“先生可又曾公正地想过要知道真相?一个没有什么才能的父亲,为了让他在官场上安安全全地,该有多难?官场倾轧,上级的压迫,下面的驱使,而他,又不过是个没什么头脑的人。当初也不过是靠着几千两银子坐上这个位子。为了让父亲不要继续往上爬,为了让他安安稳稳,踏实地呆着,我……”
她终于哭了出来,初始的假戏竟然真做,眼泪是真的,委屈心酸,不为人理解的痛楚,让她终于想找一个人倾诉。又或许眼前这个男人,真的让她动了心?
她心口一紧,忙收了泪,歉然道:“真是对不住,让先生笑话。先生,可否当做不曾听过?”
谢重阳轻轻地抚弄着琴弦,目光专注,缓缓道:“陈小姐是聪明人,如果陈小姐想要,陈大人只怕早就能进京了,又何苦固守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安州?”
陈燕蓉委屈恼怒地看着他,恨恨道:“先生,便是这般看待我吗?就算我为父亲出过主意,也不过是想他安守本分,怎么会……”她说不下去,掩面轻泣。
她低垂了首,双手捧着脸,宽大的衣袖垂下去,露出晶莹粉白的皓腕,精致漂亮的耳珠上挂着的紫宝坠子轻轻晃动,惹人怜爱。
这般的娇弱不胜,楚楚可怜,饶是无情也动人,就算再冷的人也会软了心肠,想要揽她入怀,细细呵护。
她不信,不信,会有人不一样。
就算是那些冷酷的杀手,都不能抵得过她盈盈一泪。
她不信,谢重阳是铁石心肠,除非他不喜欢女人!
谢重阳没有看她,反而专注地抚琴,琴声低低而起,悠远绵长,他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不是粗鲁的人,反而是细腻得不能在细腻的男人。
冷酷的男人可能会被她打动。
可一个心头已经满满都是爱的男人,已经没有缝隙,再容许别人的入侵。
就算她美得惊天动地,柔情刻骨,也不是他的那抹悸动。
一曲终了,她泪流满面,惨笑,“先生,如果早些年相遇,如果燕蓉比她早遇见你。结果是不是不一样?”
谢重阳看着她的眼泪坠落,晶莹的泪珠滑过完美无瑕的脸颊,他摇头轻笑,“小姐言重了。世间花有很多种。有的花适合养在家里,有的花就爱日晒雨淋,还有一种花,适合欣赏。”
陈燕蓉就那样将自己狼狈的样子给他看,她相信,带泪的自己比平日少了几分冷傲,更多的是让人心痛的柔怯,“先生家里的花,想必是美而不俗,世间珍品了。”
谢重阳笑了笑,脑海中浮现妻子的给女儿哺乳时候的样子,洁白的脸上是幸福而满足的神情,温柔得让他感觉到一种力量——融化一切的力量。
他没有回答,只是道:“世间有一种人,不管隔着千山万水,彼此也会见到。陈小姐会找到那样一个人。”
陈燕蓉见他如此,反而真的放下了种顾虑尴尬,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在演戏,幽幽道:“先生真残忍。那种被人欣赏的花真可怜。”
花示人而被人赏,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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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蓉也不管他,又顾自地讲自己童年的事情,家庭的艰辛,父亲的愚蠢,后院的争斗。谢重阳端坐对面,认真地听着。
末了,陈燕蓉回过神来,痴痴地看着他,“先生,我父亲就算很蠢,可他根本没做过什么坏事。我一直尽量地帮他,让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就冲着这个,先生觉得我们是不是无辜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谢重阳脸上一直挂着温柔的笑,“这些,陈小姐应该等着说给以后到来的巡察御史听。重阳也只能一听便罢。”
陈燕蓉笑了笑,“先生的心总是藏着,难道怕我绑了他不成?”她抬手想去抚琴,不想谢重阳的手还在,她的手便按住了他的手。
她专注地凝视他的眼,等着他仓皇失措地抽手,慌乱,躲闪,然后愤然离去。
谢重阳轻轻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既然小姐想学那首曲子,相信以小姐之才,已经会了。请试一下吧。”说完,他微微用力,把琴推到她面前。抽手,脱离她的掌心。
她不撕破脸皮,他自然不能那般没有涵养。
如今他有一半筹码,她有剩下一半,彼此都想得到另一半。
陈燕蓉不愧是众多男人爱慕的才貌双绝的女子,一曲《凤求凰》是谢重阳听过最动人的琴声。
他起身,拜,“陈小姐,休憩时间已到,重阳告辞。”说完,转身便走。
陈燕蓉美艳的脸有些扭曲,声音也急切地失了章法,“先生猜尊夫人可曾平安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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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猛地转身,死死地盯着她。
陈燕蓉无奈地垂首,“先生,我只想与先生做知己,不想为敌。”
谢重阳瞬间恢复镇定,“她在哪里?”
陈燕蓉也恢复如初,笑道:“先生紧张了。我不过是一时难受,吓吓你罢了。先生脸都白了,看来真的是十分地爱着她呀。”
谢重阳微微扬眉,“陈小姐,陈大人不曾言明还有这等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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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走远的身影,陈燕蓉恨恨地跺了跺脚,踱着步子想了一会儿,招了小茹安排了一下。最后,又吩咐道:“那新来的厨娘做菜不错,以后每顿饭都让她送几个菜给先生。过一会儿带来来给我看看。”
小茹答应了下去安排。
没多久小茹来说厨娘在偏厅等了。陈燕蓉带着丫鬟们过去,一进屋便看到个身穿深青色厨娘衣裙包着头的厨娘站在当中,身量苗条,除了耳朵上一对小巧的银葫芦坠子,没有其他装饰。
陈燕蓉打量了她两眼,上前主位坐定,“叫什么名字?”
那厨娘声音软中透着股子干练,“回小姐话,叫秋菊。”
陈燕蓉看她长着一张标致俊俏的脸,一双眼睛透着股灵气,和气道:“你做的饭菜我们先生很喜欢,劳驾以后多上心,把我们先生招待好了。”
厨娘赶忙福了福,“小姐但请吩咐,不过当初二管家可没说这么多。原来只说每天做一顿饭的,要是多做……”
陈燕蓉扬了扬眉,淡淡道:“钱么,没什么,以后你一天做三顿外加两顿间食、点心、甜汤,五天一两银子。”
一听这么多钱,那厨娘乐得立刻眉眼带笑,忙不迭地道谢。
陈燕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人领她下去,小茹立刻上前帮她捏肩膀。
“这些个粗鄙的乡下妇人,都是些见钱眼开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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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给陈琦布置好了功课之后,陈琦的小厮从外面回来,“先生,小的去贵铺子问过了,贵府孙掌柜已经陪着夫人家去了。”
谢重阳道了谢,若有所思地望着院子出了一会儿神,可能自己太敏感了?
这时候管着送饭的小丫头从月洞门处进来,福了福,“先生,小姐让厨房给先生炖了汤,小姐说先生每日授课太累,要多注意补养。”
说着招呼人把汤端上来。
另一个眉清目秀干净利索的粉衣丫头把小巧的砂锅用红木托盘端上来,放在案桌上。
给谢重阳盛汤的时候,粉衣丫头愣了一下,小姐吩咐的明明是做虫草汤,怎么就变成鲫鱼豆腐汤了,不过乳白色的汤上飘着翠绿的香葱和香菜,还真是漂亮。
她笑了笑,油然生出一种自豪优越感来——这个季节,除了陈府,哪里还有这么鲜绿的蔬菜?
她用青花瓷小碗帮谢重阳盛了汤,很清香。抬眼见谢重阳正盯着她胸口发呆,不禁脸红了一下,“先生!”
谢重阳这才把视线从她手里的碗移到她脸上去,笑了笑,接过去,喝了一口,他微微蹙眉,随即又苦笑。
他把汤喝完,又将碗递过去,“小灵,再来一碗。”
小灵笑道:“原来先生喜欢喝鱼汤呀,还让我们小姐猜得跟什么似的。”
谢重阳笑了笑,跟小灵说了两句话,便说出去走走。陈府很大,前院是陈知府办公务会客的地方,中间是男人休息的地方,后院是小姐的绣楼。对于陈府他已经轻车熟路,拐了几拐,便到了西北角的厨房小院。
那里几个年轻的厨娘正在忙碌着,有个婆子看见他却并不认识,粗鲁地打断他,“这是厨房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要是老爷小姐的吃坏了肚子,你替我们挨打扣工钱呐?”一把将他推出去,哗啦一声把小门关上。
他站在门前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回书房院的时候,被陈燕蓉迎上。
她穿了一身粉色织锦衣裙,在萧瑟的冬天里娇艳得像最美的山茶花。
“先生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两人见了礼,谢重阳道:“陈大人何时回来?重阳该告辞了。”
陈燕蓉立刻俏面一板,“先生怎的说这话。当时答应家父多呆些时日的。没想到家父还未归,先生就说走。”
谢重阳垂下眼没接话。
陈燕蓉笑道:“先生一定觉得闷,怪我们怠慢了先生。家父书房有的是书,先生尽管去借阅就是了。”
谢重阳抱拳一礼,“多谢了。小姐见笑。”
陈燕蓉福了福回礼,“燕蓉这边陪先生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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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知道陈知府有两处书房,一处是装样子的,另一处却是他处理要务的地方。那一处除了心腹之人,外人很难进入。
里面果然很多书,四面靠前都是高大到顶的书架,需要梯子才能上去翻阅。
陈燕蓉吩咐两个小厮跟着谢重阳,帮他搬梯子捧书。
谢重阳随手抽了两本,发现很多竟然都是孤本,顿时惊讶道:“陈小姐果然不愧为才女。”
要说那个草包陈知府,定然不会看这些书的。
陈燕蓉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门口斜射进来的阳光洒在她粉白的颈上,像是最无暇精致的瓷器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抚摸。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笑道:“先生看书,定然不喜欢人打扰,燕蓉且回去。待先生累了,可去临霜阁一叙。”
谢重阳朝她施了一礼,陈燕蓉笑了笑,带着丫鬟们退出去,并把门关上。
他想要什么,她知道。
她想要什么,他也知道。
可惜,他要的东西,不会在这座所谓的密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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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很大,喜妹来了几日也没机会出去转转,厨房里管事的看得很严,除非主人有召唤,个个必须呆在厨房的院子里,不经过请示随便行动一步乱说一句话都不成。
那天她跟孙秀财他们表面家去,她却说服秀财掩护她,从南门出去,又悄悄地从东门进来。她断定韩知鱼他们有事儿瞒着她,她甚至不知道谢重阳怎么样,好不好。
结果来了第一天,就听人说谢先生是陈家上宾,让她们拿出浑身解数来做好吃的。这一下又怕她气得够呛,他明明没被人抓起来,也行动自由,还是什么上宾,知道她来怎么就不能去说一声?
她一生气,就做了两道冬笋给他,免得他肾虚,使劲补补。
回头心里又忐忑,总想出去看看他,问问到底什么情况,结果又被陈小姐叫了去。那陈小姐可真是名门闺秀,那气派衣着,特别是那堪称完美的脸蛋,连喜妹这个女人都看得移不开眼睛。
他竟然是留恋这里,连写信的时间都没么?
她越想越气,都想冲过去质问他,又被一种莫名的感觉压下去。陈小姐的丫头来吩咐她给炖虫草汤的时候,她便自作主张,做了鲫鱼豆腐汤。她想试探试探他,结果过了些时候果真听一个老妈子对人大呼小叫,她探头看了看,虽然没看见人,可那背影分明就是他。
想是他吃了自己的汤,记得那味道,要来证实一下。
过了几夜,她差不多熟悉了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又假意说给院里送银耳红枣汤过去,骗开厨房的管事。因她一来就比较得主人喜欢,每顿都要她做饭,每天让她给做糖水甜品,管事也习惯了。虽然陈小姐的丫头没亲自过来,但是想也没大碍,就让喜妹去了。
喜妹端着汤出了厨房小院,便一路直奔陈琦的院子去,路上遇到巡夜的家丁还笑着打了招呼,从兜里掏了一大把炉火里煨熟的松子榛子等零嘴儿给他们。
谁知道她端着汤进了院,守门上夜的小厮却说谢重阳被小姐叫去下棋了。喜妹心里暗骂,下棋下什么破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虽然现在也就是差不多七八点钟,可大冬天的,要不要这么近乎?她气得有点昏了头,端着那碗汤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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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陈琦从后院溜出来恰好撞见,见喜妹端着汤,笑道:“正好,送进来给我喝。”
喜妹只好端进去,帮他盛了,然后打量他的房间,标准的富贵温柔乡,不知道谢重阳房间是不是也越来越没谱了。
心里泛起酸水,恨不得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吼他。
她发着呆,脸上露出恨恨的表情。
陈琦看了她一眼,哼道:“喂,你不必如此吧。我不过是喝碗汤,你看你心疼样儿?难不成这汤只能给先生喝?我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知不知道谁才是当家的?别以为我姐姐看上他你们就见风使舵的。一个个拿他当正经主子了。”
喜妹没理他,上前要收拾碗盘回去。
陈琦一把抓住她的手,嘻嘻道:“你是新来的厨娘吗?长得怪好看的。都说厨娘粗手大脚的,你细皮嫩肉就跟娇娇小姐似的,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喜妹一蹙眉,啪得甩开他,“少爷你要自重,别以为小姐不在跟前就耍疯。”
鬼也知道这家是小姐在当,这小公子怕他姐姐怕得厉害。
陈琦一听她抬出姐姐来,顿时讪讪无趣,“真是的,白天上课读书,晚上也不让人消停,他们快活去了,难不成不许我快活?”
喜妹心头酸得能泡下一坛子酸梅,一生气讥讽道:“你们不是名门大家么,怎么说这么不着调的难听话?”
陈琦哈哈大笑,几乎要流出泪来,指着喜妹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真是个乡下女人。哪个大户人家不是对外面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里面跟那粪坑的石头一样臭?”他抛开了白日的顾忌,加上喝了酒,越发肆无忌惮,扯开衣服露出白皙的胸膛,往暖榻上一歪,“给本公子倒酒!”
说完又拿眼盯着喜妹瞧,喜妹见他一副放浪的样子不想理睬,起身便走。
陈琦急了,趁着姐姐在后院不来管他,加上刚才偷喝了几杯,胆子越发大了,他一下子跳下榻张臂将喜妹抱了个满怀。
喜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屈肘顶了他一下,她力气大,情急之下出手,陈琦“哎呀”一声惨叫,一跤跌在地上。
喜妹刚要走,却见他脸色发青,不禁也吓了一跳,忙蹲下看他。见他捂着心口,想是自己用力太过,伤了他五脏。她没好气道:“自己一个娇娇少爷,偏讨打。”又见他虽然被自己打了却没扯开嗓子喊人,也不好意思不管他,把他扶起来送到榻上。
陈琦笑嘻嘻地看着她,“好姐姐,你给揉揉。”
喜妹给了他一巴掌,转身就走。
陈琦忍着痛,又姐姐妹妹地胡乱叫,喜妹见他死不了转身就走。
她拉开门就往外走,不曾想有人站在门口外,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擦啊,文都完结了,第一次手里富裕有存文啊,于是俺要留住,明天再更。嘿嘿嘿嘿,我奸笑,我奸笑,哈哈哈哈。
结局的时候柳先生和周童鞋会出来友情客串。
结局感言神马的,完结再摆活。嘿嘿。
结局(下)
她刚要道歉,便被人紧紧抱住,熟悉的怀抱,想念的气息,让她差点哭出来。
谢重阳拉着她躲在无人处,急得声音都发颤,“你怎么这般胡闹?不是回家了吗?”
喜妹哼了一声,“你在这里好吃好喝好玩,好艳福的,难道就不许我来看看?”
谢重阳一阵头疼,顾不得跟她细说,压低了声音道:“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赶紧回去,明天找个借口离开陈府,找韩少爷他们去。”
有些话想说明白了,又怕她担心,吓坏她反而不好。
喜妹不肯,“你在这里悠哉悠哉的,我干嘛像见不得人一样?”
谢重阳急了,听了听动静,拖着她快步去自己房间。所幸他住在陈琦的小偏院里,他又不喜欢人伺候,夜里小厮早早的就去找相好的说悄悄话去。
一进门他将她压在门上,喘着粗气,胸口起起伏伏,想说两句重话又张不开口,见她一脸的无所谓,眉梢眼角都是酸意,他心下一软,低头吻过去。
喜妹侧首避开,“这位陈小姐美得紧呐,也不止八岁。”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还有说不出的一股子清香,想必是陈燕蓉那里熏得。
她哼了一声,推了他一把,气呼呼道:“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就把休书送家去,要琵琶别抱了呀!”
谢重阳苦笑,“瞎说什么?”
喜妹瞪了他一眼,“我瞎说?守着那么一个大美人,谁不动心啊?搁我,我……唔……”
良久,他才道:“这样可相信吗?”他所有的思念,所有对女色的爱恋,所有刻骨的爱,深沉的,肤浅的,灵魂的,肉/欲的……都在她这里。
“你怎么不写信回家?”喜妹伏在他怀里,搂紧了他。
他俯首亲她,“写了的,不过看来是路上丢了,你没收到。”
喜妹道:“以前被人换过信,所以我不放心,一定要来看看。韩知鱼和你那陆兄弟说来打探消息,谁知道回去脸色都不太好。韩知鱼更是要杀人一样,我就料着不太好。原想着第二天他陪我来找你的,结果又收到你的信,我看着那字倒像你的,可语气又不像,就觉得不对劲。所以跟秀财说好,让他帮我打掩护,我们出了南门,又从东门进来。他在陈府外面的人家住着等我的信儿。我若是能出门便跟他碰个头,传递一下消息。”
谢重阳又爱又恨,只得紧紧地搂住她,“我家娘子越来越胆大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就闯进来。若是危险之地,人家拿了你就绑了,你待如何?”
喜妹道:“他们又不认识我,绑我做什么?是他们招厨娘的么,我就来试试。给他们耍了一招片豆腐,他们就要我了。”
闻着他身上萦绕不去的香气,她又生气,恨恨道:“谢重阳,你要是真的对她没那意思,那你厚脸皮的赖在人家家干嘛?难道我们家没吃没喝?没人要你教书不成?”
谢重阳忙又捧着她的脸颊哄她,“来安州的时候,欠了陈大人一个人情,如今他不在家,那六公子又骄纵不服管束,他请我来帮他看几天孩子,过些天就回来了。”
喜妹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却又不信,不过看他这么卖力地撒谎,便觉得他肯定是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可能是很危险的,怕自己担心怕自己跟着涉险。
“那你不能跟那个陈小姐太近乎呀,这么晚了还去下什么棋?”喜妹哼了一声。
谢重阳揽着她进内室去,把炉火拨旺了,“自然不是下棋的。”
喜妹又急了,不是下棋,这么晚那做什么如果他和陈燕蓉真的没奸情,那他肯定有事儿瞒着自己。
“你要是不跟我说,我就不走。我还要去找陈燕蓉闹,你自己斟酌着办吧。”喜妹大喇喇往灯挂椅上一坐,示意谢重阳倒茶给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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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趁着倒茶的时候,略一思索,便道:“有一样东西,我怀疑在陈小姐那里,我必须拿到。而她可能警觉,会有一定危险。你在这里,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喜妹哼了一声,“她又不知道我是你妻子,怕什么?”
谢重阳苦笑,他对她的紧张,谁会看不出?再者说,她不在的时候,他还能跟陈燕蓉扯葫芦,她一在,给他一种他就算跟陈燕蓉说话,都算是在做背叛她的事情一样,看她咬牙切齿一副酸溜溜的样子,要是让她看到陈燕蓉那副做戏的模样,岂不是他下半辈子都别想过好日子了?
“哈,我知道了,你想设美男计?”喜妹惊了一下,一下子跳起来,立刻拽着他的衣襟狠狠道:“谢重阳,我告诉你,没门。你敢拿我的男人去讨好别的女人,我……我灭了你!”
谢重阳看她由温柔的贤妻良母变身母老虎的样子,笑起来,握住她的小手放在怀里暖和,“别那么肤浅,一副小家子气。”
喜妹哼哼道:“我可告诉你,我男人,我女儿的爹要是不纯洁了,我们是不会让他进家门的。”
谢重阳只好讨好求饶,“我发誓,我至今纯洁无比,毫无瑕疵。”
喜妹这才笑了笑,又推开他溜到门口听了听,外面没动静,便又溜回来,低声问:“那你说,你到底要拿什么东西?是柳大人要你拿的?”
谢重阳知道她迟早会猜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实话告诉她,“一本真正的账册。如今他们知道我掌握了陈大人一部分罪证,但是那些罪证他都能逃脱,不至于判他的罪,至多不过是罢官。可他贪污了差不多有上千万两银子,只要定了他的罪就能抄没家产,这些钱用来做安州救灾足够还有剩余。如今边境有些吃紧,多处灾荒,朝中势力争斗也有些激化,柳大人很难做。要救百姓,只能从贪官身上下手,既解决了赈灾问题,又能拿到京城后台的把柄。”
喜妹一听竟然是这么错综复杂的事情,而且肯定是危机四伏,她急了,“那你一个书生能干啥?万一陈大人撕破脸,先把你……不行,咱这就逃走。”她说着就要去收拾。
谢重阳一把抱住她,“喜妹你听我说。你一来我就知道出事儿了。我原本让李叔和吴房回家送信的,他俩肯定是路上被人劫了。另外我那天早上让小厮送的信本来让你呆在韩少爷那里的,信却被换成了让你家去。我想肯定是有人想在路上劫你们的,恰好你们悄悄折回来,让他们计划落空。趁着他们还不知道,你明日赶紧离开这里。”
喜妹急道:“那你呢?”原本她还想来看看,发现他很自由,一副座上宾客的模样,半点危险也没,憋了一肚子气的,现下听他一说,又着急起来,生怕他有任何危险。
谢重阳忙安慰她,“别怕,别怕,我没事。我来陈家柳大人是知道的,另外,他们没有拿到我手里的东西,也不敢动我。就算她要撕破脸,也只能把我赶出去,绝对不敢动我一下。可你不一样,他们若是拿你……”他不敢想下去,如果这事儿给她带来伤害,他会恨死自己。
喜妹看着他,“谢重阳,你发誓,发誓你真的一点危险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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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阳笑起来,点了点头。
喜妹妥协道:“那我明儿一早就找个借口离开这里。去韩知鱼那里等你。”
谢重阳嗯了一声,又亲她,然后拉着她悄悄地出去。
“厨房要是问你,照旧说给六公子和谢先生送汤了,陈公子留你问了一会儿话儿。”
喜妹点了点头,便溜出去。
谢重阳终归不放心,悄悄地跟在后面送她,眼见着她顺利进了厨房小院,才折回去。见陈琦屋里的等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陈琦看他进来,立刻端坐,笑着道:“先生,怎么还没睡?”
谢重阳冷眼看他,陈家的人别的本事没有,个个都会演戏,否则草包陈也不能安稳地做知府这么多年,从川都到晋中,从江南到安州,做了多少年就捞了多少年的钱。
有那位八面玲珑的陈小姐打点,陈大人的仕途顺风顺水,捞遍全国,家里的银子,银子存遍各地钱庄。江南富庶地的隐匿铺子、田庄等等更是不计其数。
挖出了陈大人,就能在那个牢固的同盟上打一个缺口。
柳大人动用各方力量,挡住此同盟其他势力的干扰,不过也只有这些日子,如果再拿不到账册,他就必须离开陈家,否则就算陈燕蓉不动手别人只怕也不会容下他。好在柳大人处事有方,能保锦绣坊不受那些势力报复,事到如今,他谢家锦绣坊,已经跟柳大人在同一条船上。做就全力以赴,否则留下隐患,到时候柳大人顶不住,就是他们锦绣坊倒霉的时候。
他原本是怕喜妹担心他,所以不说实话。可看她竟然这么大胆的溜进来,知道不说实话她是不会相信自己,更不会离开的。
第二日他特意照旧起身叫陈琦一起散步,晨起散步蓄养精气,是他给陈琦授课的一部分。陈琦虽然背后散漫骄纵,可在他面前又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尊师有礼,一副良好家教的样子。
谢重阳才不管他真实的样子如此,只要他不给自己添乱就好。
两人在前,一边走路一边问答,几个小厮跟在后面。
谢重阳看到喜妹跟两个厨娘出去,然后朝她们方向去,看到孙秀财和两个陆无为的人从拐角出来,跟着她,他才松了口气,和陈琦往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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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映着陈燕蓉闺房窗纸柔和的灯光,也透出几分旖旎来。
窗下一对玉一样的人对弈,女的美丽出尘,男的风姿俊逸,赏心悦目的像画儿一样。
陈燕蓉素手纤纤,举手投足动作优美至极,带起淡淡幽弱似无的香尘,“先生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呢。”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闺房。
谢重阳凝目看了她一瞬,她目光一转,脸颊泛起一抹红晕,浅笑道:“都说什么书香门第,高门大族。先生这样的人才是天生贵族。”
谢重阳淡淡道:“多谢小姐谬赞,若重阳真有几分贵族的样子,那也是得自先祖。祖上在前朝是第二大望族,因躲避宫廷之争,后来隐居,让后世改了姓名。”
陈燕蓉惊讶道:“先生祖上可是姓姜?”
谢重阳钦佩道:“陈小姐果然博学多知。”
陈燕蓉唏嘘道:“一将功成万古枯。兴,都作了古,败,也都作了古。想想也不过是让后人凭吊罢了。”
谢重阳垂眼看着指尖的一枚白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陈燕蓉不无感慨道:“知不知道百年后,是否会有人来凭吊我们。”
谢重阳落子,淡淡道:“百年后,一切皆过往烟云。其实人生在世,大部分都是身外之物。物为吾之奴,吾取用之,欣悦之。若吾身为物累,则吾为物之奴,何故?皆因贪念太盛,不悟取舍。不舍得,不舍得,不舍也不会有得。”
陈燕蓉起身敛衽行大礼拜谢,“先生教诲,令人受益无穷,当如醍醐灌顶,引为吾族警醒。”
谢重阳看着她拜下去,看着她一脸的真诚信服。
待她坐定,他又道:“陈小姐冰雪聪明,以重阳所识人,自当是第一智慧。承蒙这些年关照,一直无以为报,重阳只有一句话奉送。”
陈燕蓉肃容以待,“请先生指教。”
谢重阳一字一顿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陈燕蓉一阵窒息,深深地望着他,“燕蓉相信,先生这话发自肺腑。”
谢重阳点了点头,“陈小姐是举世少有的聪明人,自然懂。在下叨扰多日,明日便想告辞。”
陈燕蓉不再阻拦,挥手招呼小茹上前,“去摆酒,我要向先生致谢。”说完看向谢重阳,“先生可会拒绝否?”
谢重阳拜谢。
相处这些日子,他已经有了一些眉目,就算拿不到账册,也有了从旁出击,各个击破的构思。
酒清而冽,入喉火辣,竟然是上好的竹叶青,不适宜女子饮,可她偏要用这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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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自负自信,自比世间那些男人更有手腕,她一直将他们踩在脚下,虽然有一部分得力于自己的美貌,可她自负自己根本没有用过什么美人计,这算是第一次,却铩羽而归。一步步试探的过程中,他没有陷落,她却有些无以自拔。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输了。
“三哥,我是不是没有嫂子好看?”几杯下肚,她有些醉了,星眸迷离,水波欲流。
“内子没有陈小姐美貌。”
“三哥,那我是不是没有嫂子温柔?”她伏在桌上,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谢重阳手执酒盏,“内子很少温柔。”
“那,我是不是没有她聪明?否则她怎么能把三哥攒得死死的?让人一点机会都没?”
谢重阳笑了笑,温柔无限,让她有点恍惚,让她觉得他是爱她的,只是迫于现实,他无法再迈出那一步。
他说:“内子虽然不傻,可多半是小聪明,不能与陈小姐的大智慧比。”
陈燕蓉醉得更厉害,她端不住自己的酒杯,无限悲伤地看着她,眼里的明亮像两汪泉水,柔软伤感,能沉入任何男人心底,生根发芽。
“三哥,那你说,我到底哪里输了?是时间吗?我们相识太晚,命运于我太过不公。如果能够重来,我真的愿意倾其所有,换取一个与三哥早日相见的机会。三哥,你,你……”她醉了,撞进他怀里,眼泪湿了他的衣衫。
谢重阳扶住她,却觉得头有些沉,肢体乏力,不知不觉自己也喝多了。他无力推开她,只能低低道:“陈小姐,你喝醉了。”
陈燕蓉抬手勾住他的颈,酒杯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三哥,我不求你今生如何,只求你,能不能许我一个来生?来生,让我先遇到你?”
谢重阳没了力气,“陈小姐,我曾听过一个故事。佛说,世间的灵魂一对对的出现,每一世,不管是人是兽或者花木,两个灵魂都会彼此吸引。这跟先遇到还是后遇到,没有关系。”
陈燕蓉凄然道:“三哥,你真残忍。我真的,真的好嫉妒她。凭什么,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你对她这般死心塌地。凭什么,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你忠心耿耿?三哥,她可曾像我这般夜夜想你肝肠寸断?她可曾像我这样日日为你祈祷?她可曾,愿意为了来生与你相遇,自愿放弃今生百年?”
谢重阳道:“陈小姐,我真的喝醉了,扶不住你了。你自己坐下可好。”
身上的力气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他的眼睛没有看她,那个角度微仰了头,刚好能看到墙壁上那些个字画。醒着的时候,总是觉得那画古怪,却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劲,如今浑身懒洋洋的,眼睛都没有了力气,看见的东西都有点模模糊糊的,反而……他挣了下想起身,竟然像梦魇一样除了意识其他的都动不了。
陈燕蓉却不管,腻在他的怀里,“三哥,她若有别的男人,你会不会放开她。”
谢重阳叹了口气,“不会。”
陈燕蓉伏在他耳边,轻轻问:“三哥,你知道什么叫刻骨铭心?”
谢重阳想回答,他想说,风雨飘摇里,不为贫穷分开。富贵温柔里,不为骄奢淫逸成仇。分离的日子,日日为她祝福,相处的日子,贪恋她的每一丝气息,就是他对她的刻骨铭心。
可他醉了,意识陷入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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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多好的酒,是不是上头,宿醉都会让人头疼欲裂。
而谢重阳确定自己没喝太多,比起醉,起码还差很大一截。可他就是醉了,然后几乎没有一点印象。他只记得喜妹来看他,很生气,他去追,她转身就跑,她一直跑,他一直追,追了足足一夜。
他有些懊悔,做个梦为什么这么费劲,她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趴在他怀里呢?
胸口微沉,有人伏在他胸口酣睡。
他睁开眼,入目是满头乌黑发丝,内衫半褪,春光明媚。
他猛然惊醒,匆忙起身,系腰带的时候手都哆嗦起来。
陈燕蓉慌乱地掩住身体,嘤嘤啜泣,“三哥?”
谢重阳叹了口气,举步欲走。
陈燕蓉哭泣着喊他,“三哥,你,你真的这样狠心?”
谢重阳顿住脚步,冷冷道:“陈小姐,在下觉得你是聪明人,所以才说那番话。既然陈小姐丝毫不顾忌,非要破坏那种默契,要把脸皮撕破,我想我真的没有理由一个人演戏。”
陈燕蓉裹着身体,雪白的肩膀露在空气中,恨恨道:“谢重阳,你,你当真要吃干抹净,来个死不认账吗?”
谢重阳蹙眉,回过神去,毫无顾忌地盯着她,认认真真地道:“陈小姐,你错了。我谢重阳向来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劣迹。我是男人,你是女人。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一点感觉没有。陈小姐是聪明人,难道就要把在下当傻子不成?”
陈燕蓉脸色阴沉,目光狠辣地盯着他,不复先前的温柔,“难道先生以为燕蓉在做戏?先生,可真会伤人。”
谢重阳毫不领情,冷冷道:“陈小姐,你既然要破坏我们之前的默契,在下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继续,又以何种身份心态继续。难道陈小姐只是想多要一个裙下之臣,入幕之宾么?”
他终是低估了她,以为她真的是一个靠智慧赢得所需之人,不是靠美色,至少不会对自己用美人计。
陈燕蓉起身下床,雪白的床单松松地裹着曼妙的**,高耸的酥胸若隐若现,曲线玲珑,完美呈现。
“三哥就这样走,若是家父知道,一定会打死我们两个。”
谢重阳反唇相讥,“只怕陈大人到时候都要瞧陈小姐眼神下菜了。陈小姐出身名门,向来目下无尘,如今这般光景,即便外人当真,只怕也要落一个陈小姐深闺寂寞,勾引家中西席的罪名了。”
陈燕蓉笑道:“三哥真是残忍,说翻脸就翻脸。难道三哥素日里就不存了觊觎之心吗?难说半推半就了。”
谢重阳定定地看着她,“陈小姐是不承认在酒中下药了。”
陈燕蓉欢沁的笑起来,“三哥别急,燕容自然认账。就算全天下的人知道咱俩的事儿,燕蓉也一口应承,是燕蓉看上三哥,想委身于三哥。三哥觉得可好。”
谢重阳矢口拒绝,“不好。”
陈燕蓉脸色一冷,“三哥当真是铜墙铁壁了。”她靠在他身边,替他理了理袍衫上的褶痕,“三哥风流倜傥,是无数女孩子的梦,燕蓉也是女人,自然也有梦。可三哥是神仙,不是男人,竟然能对燕蓉丝毫不动心,就算燕蓉这般委屈求全,都狠了心冷冷地打击。燕蓉知道,三哥之所以如此,是怕嫂子伤心,怕对不起嫂子,怕自己忍不住会留下。三哥,燕蓉懂你,燕蓉不求天长地久的相守,也不求什么名份,三哥,你就真的不懂?”
谢重阳垂首看着她,她美丽的身体洁白无暇,如一尊精美的玉像在清晨残余的灯光里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他道:“陈小姐,在下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也不是能让在下心动的那个女人。”
陈燕蓉冷哼一声,“男人总是这样。害怕不如女人的时候,就会用冷漠来伪装。或者燕蓉该理解为,三哥是那种事后不想提的人”
谢重阳笑了笑,“陈小姐,有时候过分聪明就是自负。原本在下以为陈小姐冰雪聪明,一定懂在下那番话。今日一早在下告辞,陈小姐也好打算一番。只是没想到……呵呵,在下高看了陈小姐。颠倒黑白,也是陈小姐擅长的。”
陈燕蓉柳眉高挑,“先生觉得事已至此,还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
谢重阳呵呵一笑,“谢某来此之时,着人给柳先生送过信,若在下出意外,请他按照书信下面做。在下觉得陈小姐还是杀了我的好,如果不杀我,又要拿我大胆侵犯官员子女来定我的罪,那反而让天下人羡慕佩服重阳好胆色好艳福,也不禁要质疑陈大人的家规门风。”
陈燕蓉气得粉面煞白,“谢重阳,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谢重阳淡然一笑,“陈小姐,想谁家西席是能随意出入女儿后花园的?又有哪家的知府不是戒备森严,家丁武师巡逻的?重阳若自己这般顺利的走进了小姐闺房,睡在了小姐的床上,那可真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了!”
陈燕蓉扬手一巴掌,谢重阳退了一步闪开,面色冷寒道:“陈小姐还是速速抉择的好。在下若离开这里,出于清白顾虑,自然不会对人言语半个字。我们便还退回昨夜,大家各走各的,各凭手段。”
他甚至不确信,陈燕蓉走出这一步,还会不会给他活路,如果她拼着鱼死网破杀了他,就算让柳大人扳倒陈知府,也不能定他抄家问斩的罪名,到时候他们还是能回家逍遥快活。
可他又赌,赌他们时至今日,已经脱不出身去,不管是对权力的占有欲还是对钱财的无限贪念,甚至是纠根错节的连带关系,都让他们无法抽身退步。
如此,她只能放他走,大家继续做自己的事情,表面上依然是友爱如昔,暗地里刀光剑影罢了。
陈燕蓉直视着他,尽量保持着自己的高傲,就仿佛身处华丽的宫殿,下面是匍匐的奴仆,而不是这般自己衣裳半褪,肌肤尽显,而那个男人优雅自若,谈笑风声,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样的无视,让她更加愤怒,觉得受到了轻贱。
************
她笑起来,媚光满室,神态狷狂,“哈哈哈,三哥,你猜猜,如果嫂子看到我们俩这样衣衫不整,神情暧昧的样子,会不会吃醋?你猜她如果知道我们昨夜雨狂风骤,被翻红浪,会不会嫉妒得眼珠子要凸出来?”
谢重阳静静地看着她,他不是没有自制的人,也不是没有喝醉过,他醉酒的时候从不会没有意识,也绝对不会张狂失态。至于酒后乱性,他只会在家里。前些日子同年赴宴,那一次他们不是灌得他站不起来,可就算把他扔在那些花娘堆里,他也只当是摆设了。
他不是什么坐怀不乱,只是懂得爱惜感情,爱惜身体,除了她,别的女人只是女人,跟男人一样,对他来说没什么两样。
第一次那样的时候,他还有点抑郁,以为自己是不是病了,面对着就算再漂亮的女人也是提不起兴致的,反而是深沉的内疚和无限厌恶。
到这一刻他便真的感觉出来,她们对他没有吸引力,就算她们花容月貌,可对他来说,不过是欣赏一盆山茶花的样子。难道看到一盆美艳的山茶花,他也要**□。他笑,笑得无比自嘲,黑亮的眸子里有欣喜流露,神情也变得温柔。
陈燕蓉以为他心软了,没有男人面对她能说出狠绝的话,他们的狠和冷,不过是伪装,不想被她操控罢了。
她慢慢地走到他跟前,抬手勾住他的颈,吐气如兰,“三哥,我知道你的心思。自然不会让你为难。我把一切都给你,自然保你官运亨通,三哥……”媚声细语,叫得人浑身发麻。
谢重阳淡淡地看着她,笑了笑,“陈小姐,对不住,谢某实在不能对一株看似珍品的茶花有什么肖想**。”
陈燕蓉一愣,随即猛然爆发,飞快都给了他一个巴掌,歇斯底里地喊道:“谢重阳,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姑娘给你这么多机会,到时候你不要后悔,就算你跪下求,本姑娘也不会看你一眼。”她声音阴冷毒辣,指着谢重阳后面的紫檀木花隔,恶毒地道:“你要不要推开那里看看?”
谢重阳一怔,回身望去,陈燕蓉房间开阔,寝室便由形状各异的紫檀木花隔隔开的,有的做成多宝格,有的做成书架,也有的变成花架。他面对的是一副雕成大鹏出水的样子,雕工细密精致,堪称绝世。
陈燕蓉笑得妩媚至极,眉梢眼角的乖戾狠毒却完全流露出来,“三哥不想看看那后面有什么?三哥那么口口声声地说爱她,怎么就没有感应她会有危险?”
谢重阳胸口一阵发闷,疾步过去。
陈燕蓉笑道:“三哥,你可要小心。这紫檀木很重。还有啊,三哥是读书人,不知道一些江湖的伎俩。三哥听说过一种火蚕丝吗?其实是透明的,可是却坚硬锋利,那么轻轻一拉,瞬间便能割下人的头颅……”
谢重阳心口绞痛,指尖顿时颤抖起来。
陈燕蓉继续笑,“三哥,你说如果这样密密麻麻地布下来,一个人的身体有多少地方?到时候血肉……怎么,三哥也会怕?燕蓉还以为三哥虽然是读书人,可却是坐怀不乱,临危不惧呢。”
她举手勾着他的颈,深情地看着他,纤细地手指在花隔几处按了按,那沉重的花隔便发出扎扎的声音。
屋内火笼里发出白霜炭轻轻爆裂的声音,“噼啪,噼啪”,谢重阳感觉耳朵盲了一样,只能听见自己脑袋两侧血液汩汩地流,她坐在那里,浑身僵直,身体被几根木棍支撑着。
她脸上一片愠怒,却没有惊惧,对上他的眼,她恼怒更盛,狠狠地剜着陈燕蓉。
陈燕蓉偎在谢重阳怀里,娇笑道:“三哥,我对嫂子好吧。如果没有那几根棍子,她一乱动,那可就见阎王去咯。”
她咯咯地一阵笑,似是娇弱不胜力一般,伏在他怀里。
谢重阳深深地盯着喜妹,却怎么都看不到她周围有什么丝,炉火啪地一爆,火光顿起,便在她颈下果真看到一丝光华飞泻。
他顿时如被人搅住了心脏般透不过气,喉头火辣辣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只知道会有危险,但是陈燕蓉向来一副娇弱的样子,不曾施展什么手段,虽然他听说过很多关于暗暗调查她的或者想杀她的或者跟她合作的男人,不计其数地消失在她的手下。他竟然一直没有当真的,竟然……
他宁愿坐在那里的是他自己。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陈小姐,冀州矿难,玉州大火,厥州瘟疫,泰州大水……你从中贪墨多少银子,害死了多少条命,你还算得清吗?”
陈燕蓉娇羞一笑,“三哥,你说这些做什么,吓着嫂子。我的手干干净净,没有杀过一个人。”她环住他的腰,仰头小鸟依人般深情地望着他,“三哥,你把那些东西给我,燕蓉不计较名分,此后跟着三哥和嫂子,给你们做牛做马,伺候你们可好?”
谢重阳看向喜妹,她的眸子里愤怒在燃烧,他不怀疑,如果他敢说好,她会什么都不管地冲起来。
他叹了口气,“不好,我妻子不会答应的。”
陈燕蓉撒娇般在他胸口扭动着,“我要三哥说自己的想法嘛。”
谢重阳浅浅一笑,“如果我不死,想让你坐在那里。”
陈燕蓉一愣,随即娇笑起来,浑身乱颤,“三哥,三哥真是诚实得可爱,所以,我才爱你。连哄女孩子开心都不肯。哎,真是个狠心的男人。”
谢重阳仰头看了看屋顶,陈燕蓉的房间跟南方反而比较像,房梁露在外面,层层叠叠,没有承尘。
“这屋顶好高,我才发现。”
*************
陈燕蓉下意识地仰头去看,谢重阳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拖着她往后一退。
电光石火间,杀机四起,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叮叮声,随即噗噗数声刀刃入肉的声音,传来几声闷哼。
喜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周身一片剑光霍霍,有人将她往下一按,又在她腰上轻轻踢了一脚,她便骨碌碌滚出了那片所谓的什么丝网。
她手脚被缚住,嘴巴里又麻又苦,舌头动都动不了,急得只能用力挣扎。
谢重阳忙推开陈燕蓉跑过去把喜妹抱起来,解她手上的绳子,喜妹怒视着他。他飞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娘子,有气回家发。”
墙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弄塌,窗外刀光剑影,一条黑影风一样翻飞。
喜妹看到头晕目眩,药性还没散尽,身上的力气还没有全部恢复,只等倒在谢重阳怀里。
“谢重阳,你,你好卑鄙!”陈燕蓉狠毒地看着他。
谢重阳帮喜妹解开手脚的绳子,轻轻地按摩着她被勒得泛白的手脚,看她没了危险,突然有了开玩笑的兴致,“陈小姐,众目睽睽之下,哪个男人也没那胆子。”
屋子里隐藏着她的杀手,还有柳大人派来保护他的。他不会功夫,一直感觉不到,还以为他们说着玩儿的。
他专心地帮喜妹揉手,喜妹嘟着嘴,又不能说话,气得脸色通红。他只好亲她,安慰她,“我保证,回家什么都老老实实地交代。”
陈燕蓉尖叫了一声,朝喜妹扑过来,谢重阳下意识地侧身一挡,便感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自己左肋。
喜妹一时愤怒焦急交加,突然之间力气恢复,她扬手“啪”的一声,狠狠地扇在陈燕蓉脸上,将她打得转了一下“扑通”跌在地上。
一只手也掉在地上。
“啊!”喜妹吓得愣住,她虽然剁过无数猪蹄,自己力气也大,可没想过一巴掌能把人家的手给扇下来。
谢重阳忙挡住她,忍着疼道:“不是你,别怕。”
喜妹这才回过神来,忙要看他的伤势,脑子里一阵抽痛,一下子又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真正的结局在下面,汗,乃们鄙视我吧。我自己也没算计好字数,总是干囧事。嘿嘿。
最终结局
等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辰,屋子里灯光柔和,火炉熊熊,温暖如春。
睁开眼对上一张清俊雅致的脸,温柔而淡然,她开口就要叫,定了定眼,才发现不是谢重阳。他比谢重阳大一点,温润的眸子里是历经风霜洗礼才有的清透与沉稳。
她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
那人笑了笑,温柔道:“不要怕,你只是被人用麻核桃麻的,药效很长,再过两个时辰就能自如说话了。”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身体却还是不能动。
他自发给她释疑,甚至笑得有点揶揄的意思,“陈燕蓉对你可没子焱那么心慈手软,用的是最恶的麻药。期间你强行冲了一次,药力恶性侵入你的经脉,需要多躺两天。别怕,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让你瘫在床上的。”
他一边帮她施针,她虽然不能动,却又感觉得痛,越发恨陈燕蓉。
那人似乎能感觉她的心思,笑道:“你也不必恨她。她被自己的火蚕丝切断了手,又被你一巴掌打得掉了半口牙,脸颊骨碎裂……呵呵,子焱媳妇真的不会武功吗?真是天生神力。”
喜妹无法抑制地脸红了,这男人,真会转移病人注意力,竟然没感觉到后面施针疼痛。
“哦,想必你最关心子焱,他没事。那一刀往下刺,只伤了皮肉。”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眼珠子四处看,寻思只伤了皮肉怎么不来看她?岂有此理!
那人继续道:“子焱这一行,加上你的危险,换来了一方百姓安宁,一个罪恶滔天毒瘤的铲除。能为无数人伸冤,你还会怪他吗?”
他的声音柔和动听,带着一种安慰人心的力量,喜妹眨了眨眼,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笑道:“如果以后我们请他去做官,你会反对吗?”
他一直跟她说你我,我们,没有用谢家娘子之类的称呼,倒像是跟她很亲近,自己人一样。她心口的那丝怨气,便也消失了,眨了眨眼。
事后很多年想起来,她都觉得他是存心的,肯定学过催眠术,用这法子搞定下属的女人,再把男人牢牢地绑在自己家的船上。他虽然温润清雅,其实是最奸猾的一个!
他笑了笑,扭头道:“子焱,你进来吧,你媳妇儿不怪你了。”
喜妹一听顿觉上当,这时候谢重阳已经到了炕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左臂拿白布吊着。
她有点疑惑。谢重阳忙道:“没什么,幸亏左臂挡了一下,那一刀没戳进去。”
这时候一到性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喂,子焱,你那天晚上到底得没得手?怎么说她也是公认的美人哦。”
谢重阳立刻看喜妹,使劲摇头。
那声音继续笑道:“我才不信你忍得住,要不是怕流云剑当场要了你的命,你肯定忍不住。”
一道冷冷的女声插进来,“我的流云剑在翠云阁,周诺你没见到吗?”
那声音立刻闭了嘴,片刻不服气地道:“表哥,你说,她怎么总针对我?不就带你去了一趟翠云阁吗?你抢了我的风头不说,事后我还一直被人冷嘲热讽,拿剑压脖子……”
喜妹好奇地看着他们。
先前那人依然温柔带笑,“不许胡说,冉姑娘不会因为这个生你气。”
接下来一声冷的不能再冷的轻哼,屋子里顿时陷入沉寂,气氛也尴尬起来。
喜妹眨巴着眼睛,谢重阳立刻给她介绍,“这位是柳大人,门口的是周大人,女的是冉姑娘,嗯,就是背着刀的刀客。”
柳大人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谢重阳的肩膀,“上一次你说想看川都风光,恰好有个知县的名额,要不要去玩玩。”
谢重阳愣了下,“来年二月不是要去京城会试么?”
柳大人摇摇头,“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朝见天子,先去历练历练。”
谢重阳立刻扭头看喜妹,见她没有恼才笑道:“柳大人,能否提个要求?”
柳大人笑,“但说无妨。”
谢重阳看了看喜妹,“能否带家眷?”
那周大人又插话,“你傻了不是,带什么家眷,川妹子个个水灵灵的,去了三房五妾的,还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
冉姑娘冷冷道:“周诺,安杏姑娘在你府上可还好?周夫人没有难为她吧。”
周诺立刻闭了嘴。
冉姑娘道:“你不就是怪我不让你去对付陈燕蓉吗?虽然你自诩俊美翩翩,可陈燕蓉不吃你这一套。”
周诺道:“你这叫公报私仇。我久仰陈小姐艳名,早就想拜会的。”
冉姑娘讥讽道:“她如今在后巷子关着呢,你随时去。”
周诺撇撇嘴,“她现在还是陈燕蓉吗?”
柳无暇回头看向周诺,“这几日你先给子焱讲讲那边的情况,然后收拾一下家去吧。娇妻美妾地扔在家里天天这么晃荡也不事儿。”
周诺哀嚎一声,飞也似逃走了,“你饶了我吧。”
喜妹一听娇妻美妾,什么川妹子,立刻瞪着谢重阳。谢重阳忙安慰她,“其实周大人是嘴上逞能,他最怕女人了。走到哪里都被女人追着跑,只能跟着柳大人寻求保护。”
柳无暇帮喜妹都起了针,对谢重阳道,“我们先出去,让她休息一会儿。”
喜妹想说自己不能动不能说的,呆着多无聊啊,结果他在她头上按了两下,她又觉得昏沉沉地,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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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辰,屋子里灯光柔和,火炉熊熊,温暖如春。
睁开眼对上一张清俊雅致的脸,温柔而淡然,她开口就要叫,定了定眼,才发现不是谢重阳。他比谢重阳大一点,温润的眸子里是历经风霜洗礼才有的清透与沉稳。
她眨了眨眼,咽了口唾沫。
那人笑了笑,温柔道:“不要怕,你只是被人用麻核桃麻的,药效很长,再过两个时辰就能自如说话了。”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身体却还是不能动。
他自发给她释疑,甚至笑得有点揶揄的意思,“陈燕蓉对你可没子焱那么心慈手软,用的是最恶的麻药。期间你强行冲了一次,药力恶性侵入你的经脉,需要多躺两天。别怕,不会有任何危险,也不会让你瘫在床上的。”
他一边帮她施针,她虽然不能动,却又感觉得痛,越发恨陈燕蓉。
那人似乎能感觉她的心思,笑道:“你也不必恨她。她被自己的火蚕丝切断了手,又被你一巴掌打得掉了半口牙,脸颊骨碎裂……呵呵,子焱媳妇真的不会武功吗?真是天生神力。”
喜妹无法抑制地脸红了,这男人,真会转移病人注意力,竟然没感觉到后面施针疼痛。
“哦,想必你最关心子焱,他没事。那一刀往下刺,只伤了皮肉。”
喜妹眨了眨眼表示感谢,眼珠子四处看,寻思只伤了皮肉怎么不来看她?岂有此理!
那人继续道:“子焱这一行,加上你的危险,换来了一方百姓安宁,一个罪恶滔天毒瘤的铲除。能为无数人伸冤,你还会怪他吗?”
他的声音柔和动听,带着一种安慰人心的力量,喜妹眨了眨眼,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他笑道:“如果以后我们请他去做官,你会反对吗?”
他一直跟她说你我,我们,没有用谢家娘子之类的称呼,倒像是跟她很亲近,自己人一样。她心口的那丝怨气,便也消失了,眨了眨眼。
事后很多年想起来,她都觉得他是存心的,肯定学过催眠术,用这法子搞定下属的女人,再把男人牢牢地绑在自己家的船上。他虽然温润清雅,其实是最奸猾的一个!
他笑了笑,扭头道:“子焱,你进来吧,你媳妇儿不怪你了。”
喜妹一听顿觉上当,这时候谢重阳已经到了炕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左臂拿白布吊着。
她有点疑惑。谢重阳忙道:“没什么,幸亏左臂挡了一下,那一刀没戳进去。”
这时候一到性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喂,子焱,你那天晚上到底得没得手?怎么说她也是公认的美人哦。”
谢重阳立刻看喜妹,使劲摇头。
那声音继续笑道:“我才不信你忍得住,要不是怕流云剑当场要了你的命,你肯定忍不住。”
一道冷冷的女声插进来,“我的流云剑在翠云阁,周诺你没见到吗?”
那声音立刻闭了嘴,片刻不服气地道:“表哥,你说,她怎么总针对我?不就带你去了一趟翠云阁吗?你抢了我的风头不说,事后我还一直被人冷嘲热讽,拿剑压脖子……”
喜妹好奇地看着他们。
先前那人依然温柔带笑,“不许胡说,冉姑娘不会因为这个生你气。”
接下来一声冷的不能再冷的轻哼,屋子里顿时陷入沉寂,气氛也尴尬起来。
喜妹眨巴着眼睛,谢重阳立刻给她介绍,“这位是柳大人,门口的是周大人,女的是冉姑娘,嗯,就是背着刀的刀客。”
柳大人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谢重阳的肩膀,“上一次你说想看川都风光,恰好有个知县的名额,要不要去玩玩。”
谢重阳愣了下,“来年二月不是要去京城会试么?”
柳大人摇摇头,“你还年轻,不必急着朝见天子,先去历练历练。”
谢重阳立刻扭头看喜妹,见她没有恼才笑道:“柳大人,能否提个要求?”
柳大人笑,“但说无妨。”
谢重阳看了看喜妹,“能否带家眷?”
那周大人又插话,“你傻了不是,带什么家眷,川妹子个个水灵灵的,去了三房五妾的,还不是你想怎么就怎么。”
冉姑娘冷冷道:“周诺,安杏姑娘在你府上可还好?周夫人没有难为她吧。”
周诺立刻闭了嘴。
冉姑娘道:“你不就是怪我不让你去对付陈燕蓉吗?虽然你自诩俊美翩翩,可陈燕蓉不吃你这一套。”
周诺道:“你这叫公报私仇。我久仰陈小姐艳名,早就想拜会的。”
冉姑娘讥讽道:“她如今在后巷子关着呢,你随时去。”
周诺撇撇嘴,“她现在还是陈燕蓉吗?”
柳无暇回头看向周诺,“这几日你先给子焱讲讲那边的情况,然后收拾一下家去吧。娇妻美妾地扔在家里天天这么晃荡也不事儿。”
周诺哀嚎一声,飞也似逃走了,“你饶了我吧。”
喜妹一听娇妻美妾,什么川妹子,立刻瞪着谢重阳。谢重阳忙安慰她,“其实周大人是嘴上逞能,他最怕女人了。走到哪里都被女人追着跑,只能跟着柳大人寻求保护。”
柳无暇帮喜妹都起了针,对谢重阳道,“我们先出去,让她休息一会儿。”
喜妹想说自己不能动不能说的,呆着多无聊啊,结果他在她头上按了两下,她又觉得昏沉沉地,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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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周诺的时候,喜妹已经知道他就是周管家的那位公子,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男人是真正的“面如桃花”,有他在,别人都不当此言。
那种美中带妖,妖中又透着一种纯的感觉,无法描述。
等他一开口笑嘻嘻叫她“妹子”的时候,她就恼了,又觉得他就是朵“烂桃花”。
“妹子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你不要总是对我有成见,我没想教坏你男人。”他整天没有副正形,跟谢重阳说几句正事,就要跟喜妹调笑两句。
喜妹诧异,“什么时候我们是亲家啦?”
周诺道:“小蔷薇嫁给韩小子了吧我是小蔷薇的表哥,你是韩知鱼的表姐喽”
“喂,这是什么跟什么?韩知鱼是我表舅。”
周诺一听立刻乐了,等了半日终于道:“呀,原来这样呀,那可好办了,以后你就管我叫表舅好了。”
喜妹一生气扭头不理他,跟他在一起,自己这孩子娘都成孩子了。
她看冉姑娘在一边发呆,想过去说话,又有点害怕。冉姑娘其实对人很和气,只有对周诺凶巴巴的。冉姑娘很美,是她见过最美的女人,就算陈燕蓉也比不上。可冉姑娘很冷,像是雪山的雪莲花一样。她黑衣黑发白面,鲜明的对比,让人觉得更美。喜妹没见到她背上的刀,只看过她一手刀劈开了一块石头,在周诺耳边上,她都替他耳朵震得慌。
柳大人待人最好,亲和随意,没有一点架子,他对冉姑娘极其尊重,尊重得让人觉得还不如对她来的亲切。不过冉姑娘这样冷艳的高手,就是要尊重地吧,任谁见过她出手的样子,都心有余悸的,虽然没做过什么坏事。
喜妹问周诺,“表舅,年底腊月唐薇和韩知鱼成亲,你会去吗?顺便去你那座宅子看看,你总不去,周管家寂寞,连他也走了。现在我们替你看家呢,你可一直没给钱。”
周诺笑微微地看着她,在阳光里歪着头,修长白皙的手托着下颌,一副大度的样子,“送给你做见面礼啦。”说着他跳起来,蹭到喜妹跟前,喜妹吓得退了一步,他进一步,将她夹在自己和假山中间,笑道:“回头给你介绍朋友认识。你会喜欢她的。”
喜妹撇嘴,“是你的千百个情人中的一个吗?”
周诺笑嘻嘻地问:“你也想做吗?”
谢重阳终于忍不住了,起身把喜妹拖进怀里,“周大人,兔子不吃窝边草。”
周诺笑道:“你才兔子呢。专门吃窝边草。我是觉得妹子好玩儿,跟我妹子很像。”
喜妹便想起来那首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
周诺对喜妹道:“你还不行,你得管住你男人,争取让他做妻奴。回头让我妹子教教你,她男人是天底下最妻奴的妻奴。”
喜妹一脸冷汗。
这时候在一旁跟冉姑娘说话的柳无暇扭头看过来,眼神依然温和,却含着一丝暗暗的警告,“周诺!”
周诺扬眉浅笑,“爱屋及乌,好,我不说他的坏话好了吧。”
柳无暇有些头痛,过去那么多年,本该忘记的,可不知道是谁不想忘记,又生怕他也忘记,时不时地就拿出来翻炒一番。
他想记住的是那段轻松美丽的岁月,柳无暇一直这么觉得,至少在入仕之后,每个人都没有了那么轻松,真心也会越来越少。
喜妹趴在谢重阳怀里,低声道:“他们有点阴阳怪气。”
谢重阳低声道:“你放心,为夫一定把他的秘密挖出来,到时候告诉你,他自然就不敢再戏弄你了。”
周诺突然正色道:“这次你去川都,介绍两个朋友给你认识,当然他们都是妻奴。跟你差不多。”
喜妹忽然觉得,他是不是婚姻不幸福,所以天底下夫妻和睦的都是妻奴。
柳无暇跟冉姑娘说完正事,转首看向周诺,“陈爆这次有谁秘密押解?”
周诺算了算,“蔡家军有一支驻扎此地,薛维刚好过两天到,让他不就好了。”说完还对喜妹道:“又一个妻奴,你别看他凶巴巴的,其实他最妻奴,老大不小了还以为自己很嫩,整天肉麻兮兮的。当然还有更妻奴的,以后介绍你认识。”
柳无暇颇感头疼,“周诺,你知道你今天格外怨夫吗?”
周诺笑着跌坐进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执起酒壶痛饮了一大口,笑道:“表哥,你可好了,不管千里万里,总有我陪着你。你比我幸福。”
喜妹腹诽他,点了点谢重阳胸口,“是铺床叠被呀,还是陪吃陪睡呀。”
谢重阳捏了捏她的手,做了个噤声的表情。
喜妹看着他半明半暗的俊容,突然觉得,他是不是当不成妻奴,所以心怀怨恨,报复社会来着。
周诺突然跳起来,一本正经道:“该做正事了。”
喜妹差点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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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周诺说自己是唐薇表哥,可韩知鱼来找喜妹和谢重阳的时候他又躲着不见。韩知鱼的家底品行,行事作风,他比谁个都了解,又不能像跟喜妹那样开玩笑,自然没什么好见的。
喜妹身体好了,便铺子和周家别院两头跑,等谢重阳那边的事情差不多了,两人便告辞回家。
分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些依依不舍。虽然认识没多久,可她感觉,大家是朋友了。
周诺为了应景竟然还挤出两滴眼泪,又送给喜妹一块玉佩,让她好好戴着,千万别丢了,丢了他可心痛死了。看着喜妹挂在脖子上,放进衣服内,他才笑得一脸得意,拿眼瞟谢重阳。
柳无暇交给喜妹一只小匣子,让他们以后再打开看。谢重阳知道是说好的密信以及发密信的路径等等,此去蜀中,自然不是游玩的。
喜妹眉开眼笑,一一道谢,又把自己这两日做的帕子送他们。
谢重阳看得直擦汗,就差伸手抢回来。
柳无暇笑了笑,交给自己的小厮收好,周诺却一副怕谢重阳真会抢的样子,当时就塞进怀里,还示威般拍了拍胸口。
回家的路上,谢重阳拐弯抹角地,最后终于说到了帕子的事情上,“娘子,怎么能给别的男人送手帕呢?”
喜妹自然知道送手帕的意思,可有什么关系呢,她笑道:“柳大人光明磊落,自然没啥。周诺可不一样,他家里妻妾成群的,他虽然为人散漫,可也是个重情义的人,自然不会丢了我们的礼物。到时候他那些妻妾看见,自然跟他闹,嘿嘿。”
谢重阳一头冷汗。
“相公,无为兄弟帮了很多忙,我们得去感谢人家。”
谢重阳道是。他之前拜托陆无为,如果喜妹来到安州,就请他送她回家的,那就说明路上的信被人劫了去。陈燕蓉不能去桃源县生事儿,自然想让喜妹来此地好下手。
虽然他知道喜妹被抓的时候柳大人派了极少离开他身边的冉姑娘暗中保护,可心里还是一阵阵地后怕。事后他问冉姑娘,那火蚕丝真那么厉害?
冉姑娘竟然跟他一笑,“听陈燕蓉瞎说,她知道什么江湖?不过是吓唬你的,火蚕丝注入内力,才叫可怕呢。”
他想起了陈燕蓉那只手,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喜妹忙抱住他,“你很冷吗?”
谢重阳摇摇头,“没,我很快活。”
喜妹把脸一板,“是啊,自然很快活啦,什么被翻红浪……”
谢重阳忙咬住了舌头,顾左右而言他,“娘子,快点回家吧,女儿想我们呢。”
喜妹伏在他怀里偷偷地笑,他看不见她,可当时她能看见他们的,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让她等等他,只可惜她说不出话。
“相公,我很开心,很幸福。”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幸福无比。
他们的路,没有结束,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下一个路口,会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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