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闲是闲非知几许(中)
三天,离那天出去逛街又过去了整整三天。苏槿若似乎已经习惯了过着这种平静无事的日子,心却在无意识间变得冷硬了几分。
每个晚上,季岩拥着她,有一阵无一阵地聊着闲话,无意间透入的信息让苏槿若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可细细想来,身边的两个丫鬟本就是侍候季岩的,而他们的名字也是季岩所赐,想来关系必定是不一般,说起来,自己还算不上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唯有季岩才能让他们真正的敬从吧。
心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感,无论找怎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总是难以抑制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自己从不曾当他们是下人,可是像朋友一般相待着呢,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小姐。”百伶的声音唤回了正斜靠在软榻上对着窗外发呆的苏槿若的思绪。
“何事?”苏槿若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和百伶的相处虽也融洽,但总比不上和百俐那么交心。
“福总管求见。”百伶总是温文有礼的,唇边浅浅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和善,但总也有些疏远,特别是在此时,苏槿若总觉得与平日里和自己一起绣花聊天的百伶有些区别。不过她现在无心于追究,福伯的到来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自从那晚跟踪了他以后,苏槿若再也没有和他发生过直接的接触,即使见面也是在季岩在场的情况下,而那样的时刻他也仅仅是个安分守己的管家。
“我去外厅见他。”苏槿若倒要看看他究竟为何来见她。
百伶帮她收拾打扮妥当,苏槿若袅袅娜娜地走到外厅,百俐已把茶盏端了上来。
“不知福总管来找我何事?”苏槿若打量了一身灰布衣衫的老者,垂眉顺目地看不出有任何懂武的迹象,果然不愧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前院来了个丫头,说是三天前苏小姐买下的丫鬟。公子恰巧有事外出,老奴只能斗胆来找小姐了。”福伯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得有条有理。
苏槿若才想起真还有这么一遭事,那日买下那个女孩后,她和季岩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不过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噢,确有此事呢。”苏槿若自嘲地笑笑,“那就有劳福总管带她来见我吧。”
随着福伯的一句“进来吧”,一个瘦小的身子走了进来。一件朴素的粗布衫,用红绳绑了两条小辫,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眼神,脊背却依然挺直。
苏槿若的心忍不住抽紧,也许这就是心疼吧,对一个陌生女孩,苏槿若都有些感慨自己在出了北空寺后,心倒变得仁慈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苏槿若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状似无意地问着。
“司慕芸。”轻轻吐出的三个字透着坚定,却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三日前,一对好看得如天仙般的公子小姐用五十两买下了自己,而自己也用这笔钱安葬了父亲,还清了欠那些贫穷却好心的亲戚、邻居的债,为自己添置了一身没有补丁的衣服,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来了清水居。三日里,凡是听到自己卖到了清水居的人都表现出了羡慕和惧怕两种异常矛盾的神情,最后只再三嘱咐自己要“保重”。
清水居并不难找,雍州城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处所在。清水居的主人清禹公子公子倒是个神秘的人,泰半时间并不在雍州城居住,也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有着别人所不及的很多能力,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只是进来后,这个极简的装饰无论如何是外面人不曾想到的。耳边的问话声依然是那天听到的那个如冰玉敲打般清冷的声线,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
“几岁了。”苏槿若无从得知司慕芸心中的诸多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名字不该属于一个在街头卖身葬父的女孩,直觉她也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心思回转见,问出口的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十三。”司慕芸一如既往地用轻却坚定地声音回答。
“比我还小呢。”苏槿若叹息般地说道。季岩说过,明日就要离开雍州了,去向另一个自己所陌生的地方。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走下去,可如今,见了司慕芸,心里的想法也就改变了,也许自己的身边也需要一个伴,一个不会背叛和出卖自己的亦仆亦友的人吧。
“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吧。”随着苏槿若的话音落下,一张苍白的小小脸庞慢慢抬了起来,清澈的眸光里依然有着淡淡的倔强,依稀能够看到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不安,扯着衣角的小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苏槿若的唇角慢慢扬起,直至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纤细瘦肉的神采,苍白的面庞都说明这这个女孩曾经的苦难。精致的五官,姣好的面容,苏槿若有理由相信将来这也是个俏丽的丫头,看来那日在街头,这丫头是刻意的打扮过的呢。
“起来吧。”苏槿若的尊卑观念本就不强,这一番主子的架势也摆得够足了,没必要让这么个女孩长久地跪在自己面前,“多谢福总管了,她以后就跟着我吧。”
苏槿若给了福伯一个交代,再明显不过的意思,福伯不至于听不出来,恭敬地告退。
“奴婢多谢小姐的再造之恩。”司慕芸恭敬地跪下,对苏槿若磕了三个响头。当日在街头卖身葬父,自己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卖身葬父的关键二字在于卖身,无论是谁,只要肯出钱就能买了自己的身,能进富贵人家当个丫鬟是自己的造化,即使是去了烟花之地,那也只能当自己是命该如此吧。现如今,能到清水居侍候这样的小姐该是自己积了大德了吧。
“起来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暖意,“我不喜欢这么多的规矩,只要心里存着恭敬,不必要有那么多外在的表现。”这话是告诉司慕芸的,也是告诉百伶百俐姐妹的。
司慕芸应言起身:“奴婢记下了。”记下了,一辈子镌刻进了灵魂的深处。
“小姐是不是该给她取个好名字呢。”就像当初自己和姐姐被公子买下时一般。百俐见苏槿若留下了司慕芸,提醒着她主子的权利。
听到这句话,司慕芸的身子几不可查的颤栗了一下,跟了自己十三年的名字,母亲给自己的名字,就要这么离自己而去了吗?那不是自己的决定吗,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呢?捏紧了双手,任由指甲扎进掌心的肉,希冀肉体的疼痛可以减轻新的疼痛。
再小的变化都无法逃过苏槿若的眼睛,身体长久炼成的敏锐度无时不刻注意这身边的一切变化。“不必了,就要芸儿吧。”淡淡的一句话,差点逼出了司慕芸的眼泪。芸儿,多么熟悉的称号啊,父母不就是这么叫自己的吗?
“芸儿谢过小姐。”颤抖着嗓音里透着喜悦,掩饰不住的内心激动。
苏槿若摆摆手,对百伶说道:“这府里的丫鬟都是怎么安排的?”她的言下之意是说帮如何给芸儿安排食宿之类。
百伶明白她的意思,道:“我这就带芸儿妹妹去梳洗打扮一番,至于住处,我们姐妹隔壁还有几间空的厢房,就看小姐的意思了。”
“那就随便挑一间住下吧。”苏槿若是个不太愿意操心的人,以前普明师兄老说她将来注定是个不操心的主,也算是好命吧。此时的苏槿若心里有着另外一层的想法,明日就该离开雍州城了,这芸儿是自己要带走的,所谓住处也不过是住一晚而已,也就无所谓了。
百俐高兴地上去牵芸儿的手:“我叫百俐,她是我的姐姐百伶,以后我们都是姐妹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和姐姐就好。”
芸儿乖巧地点头,看着一对一模一样的人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百伶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心伤,很快带着温和地笑容道:“芸儿妹妹刚来,你别闹了,我们带她去换身衣服吧。”
当芸儿梳洗打扮了一番,再度出现苏槿若面前的时候,苏槿若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自己中意的。
对于别院里的人来说,季岩这一次住的时间已经算是长的了,而且主子的行踪也不是下人们能够掌握和过问的。百伶百俐知道苏槿若要走的消息已经是在用过晚膳后了,百俐舍不得的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百伶依然微笑着,只是眼中的落寞更甚于以往了。
苏槿若向来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早早地借口休息,让她们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只有芸儿没想到刚认下的主子这么快就要离开,觉得自己将来的命运又未卜了起来。
“你是说要带新买的丫鬟一起走?”季岩不敢置信得问道,几日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苏槿若看似待人随和,实则是处处设防,从不向任何人打开她的心扉,如今硬要带上一个刚买下的丫鬟一同上路倒真算是奇迹了。不过按苏槿若现在的身份,也该有个贴身的丫鬟,虽然她的自理能力极好,但毕竟是在远离俗世的空门中长大,也确实需要有一个可以提点一下她在人情世故方面的处世之道的伶俐丫头,只是不知三天前买下的丫头能不能胜任呢?
“是,我很喜欢她。”没来由地喜欢,也许只是因为灵魂深处有着一些同样的东西,所以苏槿若回答地异常肯定,容不得季岩来驳回。
“好吧。”既然如此,季岩也愿意顺了她的意思,毕竟将来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独自决定,这也算是对她的一次历练吧,但愿她的眼力足够好。
很多年以后,苏槿若依然庆幸当初的决定,芸儿,她最好的朋友和姐妹,伴她走过了人生中的悲伤、枯寂、落寞的岁月,从不曾离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