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
许慕莼恍惚之间咬住手指仔细聆听廊下传来的童声,那一声轻唤似午夜梦回时的喃喃低语,浅得扯出丝丝思念,那般彻骨无助。
“雯儿,是你吗?”许慕莼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试探道。
廊下没有回声,亦无雯儿蹒跚学步的脚步声。许慕莼狐疑地起身,推开窗棂四下张望,一阵冷风吹过,几片叶子凋零而下,连个人影都没有。
许慕莼不免叹了口气,扯了扯唇线,黯然伤神。
“娘亲,咯咯。”坐在窗棂下的雯儿突然浅笑出声,一张纯真无邪的笑脸倏地钻进许慕莼的眼中。
原来这小家伙窝在廊下,嘴里不知道塞着什么东西。
“雯儿,你怎么坐地上?”许慕莼从屋内走出来,“心儿姐姐呢?”
雯儿流着口水摇了摇头,小圆脸上的酒窝清晰可见,“不在。”
“你一个人?方才没什么人来过?”许慕莼很确信那一声“爹爹”是雯儿的声音。
“恩?”雯儿用力地吸了一口。
“谁给你糖吃?”许慕莼皱了皱,弯下腰拈起衣袖拭掉她唇边淌下的口水。
雯儿还是摇头,小胖手捧住许慕莼的脸,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娘亲看,许久之后才出声:“娘亲,你瘦了。”
“雯儿……”明明是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却让许慕莼潸然落泪,她抱起女儿搂在怀里,“雯儿……”
“娘亲不哭,娘亲不哭,哭了会变丑的,爹爹不喜欢娘亲哭。”雯儿慌了,看到娘亲突然流下两行清泪,有些不知所措地噘起小嘴。爹爹明明是这么说的,为何娘亲一听就哭呢,难道是爹爹说错。
“你见过爹爹?”许慕莼再次从女儿嘴里听到“爹爹”,不由得再一次地红了眼眶。
“唔,”雯儿拧眉沉思,微噘的小嘴粉嫩可人,长长的睫毛铺在眼窝处,有乃父的沉稳之风,“我想爹爹了。”
冷风阵阵,萧瑟孤寂。
思念化作细微的尘埃,没入泥土。
“祖母,曾祖母……”雯儿两眼蹭地放光,从许慕莼身上挣扎下地,咯咯直笑。
“雯儿,你慢点。”许慕莼跟着雯儿跑去的方向寻去。
一地的枯叶纷飞,尾随而去。
“祖母。”雯儿稚嫩的声音随着她盈盈的笑声敲在许慕莼已渐趋冰冷无助的心房。
“雯儿,慢点慢点。”
柳荆楚一身素色的粗布棉衣,漆黑的发间已然华发初生,不复雍容华贵的大家风范。她搀扶老太太立在叶律乾身后,一脸担忧地望向多日未见的孙女,不敢冒冒然上前。
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布满泪痕,俨然苍老许多。
许慕莼愣在当场,她不敢接二位老人过来,是怕她们的待罪之身遭人非议,更怕叶律乾会以她们为饵……
而他却亲自把她二人接来……
有一股绝望的冰冷从脚底直冒而上,浑身都在颤栗。
“我看你已有多日未见周家二老,特地将她们接来和你作个伴。”叶律乾冷峻的脸上出现那么一丝诡异的笑容,阴柔至极。
“我并不想见她们。”许慕莼握紧拳头,冷硬地说道。“既然是周家二老,与我并无瓜葛。”她低垂眼眸,强迫自己不去看二老的表情。
“哦?是吗?”叶律乾不动声色地转身正欲离去。
许慕莼闭上眼睛,等待他的发落。
“那就留在府中烧火砍柴吧。”叶律乾扔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没有给许慕莼任何反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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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许慕莼遣人去买了十笼的母鸡,吩咐周家二老专事在后院养鸡,不得有误。
借此正好解决二老在府中的生计问题,避免粗重的活计,也可不落他人口舌。要是二老皆是出身名门,哪里做过粗重的活儿,再加上年事已高,已然不能适应伺候他人的活计,要她们谦逊恭敬地伺候人,比杀了她们还难受。好好的学士府呆不成,却要在自己的府中当下人,如何能让她们咽下这口气。
于是许慕莼心生一计,正好可以让周家二老不至于低三下四地伺候人,也可让她的宝贝后院得到妥善的看护。
一举两得,甚得她意。
当十笼母鸡每日的产蛋量达到五十只以上的时候,许慕莼又想出了一个好点子。
一个叶律乾绝对无法拒绝的点子。
“我想去市集摆摊。”许慕莼换上一袭素雅的袍子,将自己打扮得华贵大方,一点也不失面子。
“摆摊?”叶律乾一向不屑于出入周府,只是许慕莼在这,他也便顺了她的意,隔几日就过府一趟。别的心思他是不敢动,也深知她不愿意,只能作罢。
许慕莼露出甜美可人的笑容,“卖茶叶蛋啊,我无聊养鸡嘛,鸡蛋又太多了,吃不掉会坏掉。”
“拿去送人。”
“我不干。我是卖茶叶蛋出身的,岂有送予他人白吃的道理。”许慕莼愤愤然地扭头,然后想想不该把气氛弄僵,旋即又扭过头来,装出一副娇媚的模样,“叶大哥,你就让我去吧。你知道,我一向很想成为临安首富。”
“那好,你搬回尚书府,一切都有得商量。”叶律乾挑起她的下颌,与她四目相对。
许慕莼已料到他会有此一招,“我要是搬回尚书府,还怎么养鸡?雯儿和欣儿也跟我一起回去吗?你想这样也成,我在尚书府养上十几二十笼的母鸡……”
“你非得养母鸡?”叶律乾的脸色立刻黑掉一半。
“是啊,我养的母鸡都是吃兰花的,你能保证它们三餐都能吃到新鲜的兰花吗?”许慕莼毫不畏惧地迎向他,美目流转,狡黠诡异。
“你……”
许慕莼趁着叶律乾心神恍惚的当会,继续加油添醋,“叶大哥,你难道要为我的母鸡买兰花?啊,这太不合适了,可使不得使不得呀。我……”
叶律乾自知不是许慕莼的对手,无奈地叹息,“随你吧。”
似乎又回到许多年前,他跟着她四处奔波,起早贪黑,每天为了几文钱而忙碌。至少那时候的她拥有最灿烂的笑容,并且不吝啬对他微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帮助,她便会对她报以最纯粹自然的微笑,暖人心窝。
许慕莼一路都强忍欢呼的雀跃,待回到房中才大声呼喊,似有将心中的不快悉数释放的喜悦。
她不想去管叶律乾究竟对她对周家二老存有什么样的心思,或是周君玦远在西山之上生活是否清苦,她只想照顾好二个女儿,让二家过得自在一些,这便是她眼下所能做的一切。
她在为周君玦守住在这个家,守住他们所有的回忆,等着他重新归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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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许慕莼便独自忙碌了起来,府中还存有一些往年的旧茶叶,没有在抄家的时候被没收,估计是衙役看那些茶饼太重,要了也没太大的用处。还好他们都不识货,这些虽不及龙凤团珍贵,但也是建茶中的精品。
“娘,你快来看看,这些是不是还能用?”许慕莼趁着月色把旧茶团翻了出来,她识得的茶不多,平日煮最多的便是龙凤团,周君玦那人平日都是要喝上好的茶叶,口味极刁。渐渐的,她也只识得龙凤团,也只喝龙凤团。
也不知道如今的周君玦,喝上不龙凤团的周君玦,该喝什么样的茶。
唉,终是享受惯的人,山上的苦日子可怎么熬!
柳荆楚取出一片置于鼻尖嗅了嗅,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没事,就是有点受潮,还能用。”
“娘,要不要给子墨送点过去,他喝惯了好茶,如今只能喝清水,那能是一个味儿吗?”许慕莼思量再三,低垂下头叹息。
柳荆楚在府中虽是下人的身份,但她心里明白许慕莼对她们的好,在叶律乾的多方监视之下,唯今之计已是最好的安排。
“不必管他。”
“可是娘……”
“别可是了,玦儿可以照顾自己,你不必担心了,好吗?”
“他那么骄傲的人,不知道会不会挨打挨饿。我听说好多被流放的犯人,都会受到非人的虐待。他又没有多余的银子打点一切,肯定要挨板子。你看他平时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份罪。娘……”心中都是对他的千般不忍万般不舍,总想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让他免得流离之苦。
“他是男人。”柳荆楚神情肃穆,目光却是柔和温暖。
许慕莼知道拗不过婆婆,也便收声沉默,取出一袋茶饼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为了积累更多的财富,她只能广开财路。
只是有时候开心得太早不是一件好事,昔日锦囊妙记的店铺主人潘建安带人砸店闹事,说是要拿回他的店铺将许慕莼赶出去。
话说当日潘建安斗茶输了店铺,不得已而将店铺抵给盛鸿轩,周君玦从中周转,将店铺归入许慕莼的名下,才在盛鸿轩被抄之时幸免于难。
如今周家失势,潘建安势要夺回当日失去的店铺,便上门闹事。
可是,谁都知道这个店铺是尚书夫人与赵禧郡主开的店铺,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砸店闹事。这事情的背后肯定有极大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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