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丑女念玉》
作者:宇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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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舒适,耳边突然很嘈杂,鼻子里飘进刺人的血腥味,一阵晕眩,不得已睁开了眼睛。入眼的是朱帘绣幕、雕梁画栋,一只嫩滑小手紧紧地拉着我。我偏过头,吓了一跳,孩童的左眼目如朗星,清澈有神,右眼却滴答着未干的血迹。
“把产婆的尸体处理下,不可以留下一点点痕迹。”冷冷的女音在屋子里回荡,一个身着圆领浅绿色襦裙,外披纱罗衫的妇人睁着一对浮肿混浊的眼睛,对着屋子里的丫鬟说。
“姐姐……”丫环还没有回话,站在屋子角落阴影里的少女怯怯地开口。她抬起清秀的脸庞,黑白分明的大眼里似乎闪动着几丝哀求和无奈。
“闭嘴!”少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妇人打断。她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呵斥道,“福玉,冥玉眠早就不是小时候的眠哥哥了。他联合巴王造反,夺取我大姒的国土,成了不争的事实。如今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下大哥亲生骨肉的性命……”说着说着声泪俱下,双瞳剪水的眉眼里迸裂出浓重的恨意。
“可风赐是姐姐怀胎十月的亲子呀,你怎么舍得……”
妇人眼底闪过复杂的怜惜,内心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我又何尝舍得,怪只怪他来得不是时候,不用他偷梁换柱,如何保得住这个孩子……都怪我,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如果没有那封家书,哥哥嫂子又怎会途经蜀地……”少女含泪近身,似还有话说,却被妇人打断:“事不宜迟,你们快走,东门的骠骑营营长姜氏乃嫂嫂族宗,你带着……带着孩子,他可能会网开一面。一旦进入巴地,就可暂时摆脱蜀地追兵。如今正值战乱,巴王本身疑心就重,冥玉眠不会明目张胆地大肆搜索。至于能不能度过沛江,回到大都,就是听天由命了。”
少女无奈应声,轻轻抱起孩童放在颈间,贴着脸柔声道:“风赐,姨姨会替姐姐疼你……”
被唤做风赐的孩子不哭也不闹,任由血迹顺着脸颊流过脖颈。他转头看我,很深也很沉,淡淡的透露出一丝绝望的冰凉。我在想,什么样的缘由会让一个母亲对亲子下如此重手。好在他终归是婴儿,这段残忍的记忆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淡薄,然后彻底忘记。但对于我,眼前的一切却是来到这个世界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始终记忆犹新。
我死了吗?我问自己。如果死了,怎么会还有意识,还会思考?但如果没死,又为何浑身软绵绵的无法移动。身子很沉,张口却是哇哇的哭声,胳臂很重,抬起来看到的不再是一双光滑如凝脂的纤纤玉手,而是一双白嫩的小手被紧紧地裹在一团红色绣花小袄中。我努力仰头环视四周,古色古香的檀木桌椅,价值连城的青花瓷瓶映入眼帘。看到妇人,她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显得十分苍白虚弱,丫鬟们平静地收拾屋内杂物,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我的梦境。我使劲冲她笑笑,她神情讶异,眼光闪烁,热泪盈眶的双眸透着浓重的怜惜。
原来真如爷爷所说,人死后灵魂会轮回,让我们以另一种形式得到永生。可是,为何我如此清晰地记得过去,莫非过奈何桥时,忘了喝那碗遗世之汤。懒懒地闭上眼皮,长吁一口气,我真的是累了,好累好累,我再也见不到那几张对我恨之入骨的面容,再也见不到疼爱我的爷爷了。我一阵心酸,张了口想说什么,发出的却又是娃娃的哭声。门被推开,一缕阳光顺着窗格洒落进来,丫环的声音清脆严谨地喊道:“景玉公主,母女平安。”
顿时周围一片嘈杂,无数名身着古装的少女在我周围忙里忙外,只是她们看我时,眼里都流露出同样的震惊,连抱着我的双手都会微微颤抖。我心中感到十分疑惑,直到一名男子走了进来,大家都停下动作行礼。能在女子产后入房的男子应该是我的后爹。他大约四十岁的年纪,面部轮廓十分清晰,俊朗无比,只是岁月留下了浅浅的沟壑,看起来觉得沧桑。那一双眼睛却分外锐利有神,在望向我的一刹那,闪过惊愕。
一名绿衫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慌张道:
“王……秉……秉王爷,产婆被小姐……吓昏过去甚久,好像是……好像是断气了。”
“什么……”男子大惊,看向床上的妇人,我所谓的母亲。
母亲面无表情,没有丝毫血色。嘴角冷冷地扬起一抹报复性的弧度,嘲讽地笑道:“行十恶者,受于恶报,你造的孽,都落在了孩子身上……如今她只是个女娃却天生鬼面,以后该如何是好?”几行清泪顺着她嘴角滑落……朦胧的眼眸含着沉重的哀怨。屋内一片死寂,我想她此刻应该是真的难过,自己的亲子在外面生死未卜。
男子紧抿着唇,看我的眼神犹豫而愧疚,轻轻地握住我的右手,带来一丝温暖:“鬼面胎又如何?她是我冥玉眠的嫡女,自然会拥有这世上最好的。”
一怔,鬼面胎?晕晕乎乎,我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来人,把这懦妇的尸体清理了,谁敢乱嚼舌根一律处死。”
顿时,大堂恢复了初始的忙碌,我感觉自己被一双大手轻轻抱起,男人冷峻的面容瞬间变得慈祥柔和,我冲他笑笑,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胡须,他被揪得疼痛,皱眉看着我。我呵呵笑了起来,他的眉头也渐渐舒缓开来,眼神莫测高深。
那时的我,还不清楚鬼面胎意味着什么……
初见
春天到了,鸟语花香,旭日般温暖的阳光从东方普照着大地,我已经八岁了。在这八年中发生了许多事情。姒国正式承认了冥国和巴国的独立,并且派来使者签订友好协议,和平共处。或许景福帝明白,百姓们实在经历不起再一次战乱了。谁当皇帝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好好活着,有一碗饭吃便足够。与此相比,我实在太幸福了。
对幸福的男女来说,孩子的出生是他们爱的象征。而在战乱年代里,当我的父亲从母亲的父亲手里夺走了中部13郡富饶的国土后,我的出生就可能成为战争的话柄也可能成为议和的筹码。幸运的是我属于后者,景福帝封我为第一公主,赐名念玉。想起出生时的调包,我真正的身份应该是姒国太子的亲女,不过据传闻所说,姒国太子和其妻姜氏长女在战乱时走失,命丧秦城。
冥玉眠对姒国的封号不置可否,他总是抱着我站得笔直,凝望着天上的星辰,脖子随着它们的变化微微转动。他那样子,那风度,怎么可能只安于这不过十分之一的土地。所以我想,以四川中部划分的巴蜀两地,早晚会有一场恶战,三股势力最终会变成两强相争。我希望那时,我能站在胜利的一方傲视群雄,苟且偷生不是我的风格。所以很小时,我便确立了自己的政治立场。
父亲把我保护得很好,独立的小院离他很近,数十名命妇伺候我一个人,出生那日的丫鬟全不见了。我曾认为是母亲下的手,直到后来看到自己的容貌才知道或许是父亲。可谣言依旧如春草般蔓延,人人都知道曾经的冥王爷,现在的冥国皇帝的嫡女竟然丑到吓死产婆,鬼面胎,像噩梦一样困扰着我的童年。
“小姐……小姐……”说话的是绿娥,我的贴身侍女。她父亲曾经是名扬天下的远天镖局的人,但在这个乱糟糟的年代里,谁还会托镖?商号都关门了,镖局的存在也显得苍凉。物极必反,一群无依无靠的百姓揭竿起义,其中就有她的父亲,但是最终还是被践踏在巴国的平反大军下。乱臣贼子的罪名扣了下来,意味所有与远天镖局有关的女人将会被送往前线作为军妓,男人则永世为奴。绿娥不甘心认命,逃难到蜀地遇到了我爹。我爹见她功力深厚便遣来伺候我了。绿娥对冥玉眠十分推崇,每次我爹来看我都能看到她远远地观望,那种眼神应该就叫做倾慕。
我收回跨过拱门的小脚,可怜兮兮的说:“绿娥,我也想去看他们口中年轻的姒国使者。”
她皱起眉,劝慰道:“小姐……主子说过您不许出北苑,外面不安全的……”
我硬是挤出几滴眼泪,欲言又止,道:“绿娥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太丑,吓到了那个玉一般的公子?”
“不是不是……”她急忙否认,纤柔细指抚摸着我的额头,干净的眼眸深处布满怜惜。
“那是什么?怕别人说念玉丑吗?念玉不在乎的……姐姐就让我出去吧,永远躲在这个北苑中并不会改变我丑的事实。”
她眼中闪过几抹期许,叹道:“皇帝和王丞相都说小姐聪慧,唯有眼界狭小之人才会以貌取人。绿娥并非真心不想让小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人心险恶,我不愿意小姐被那些世俗之人的碎语玷污了……”
我心口一暖,感觉到她的手指滑过我的眉心,柔软细腻。我捏了下她的手,这是我对亲近之人的习惯性动作:“让我去吧……绿娥……只远远地看一下下就好了……”
她无奈地笑了,纵容道:“真是拿你没办法……去吧……大不了回来我替你挨顿板子……”
我笑了,难得笑得真诚,不管未来的路是怎样的我都十分稀罕现在的生活。与前生只有爷爷的疼爱相比,今世有更多让我好好活下去的理由。至于外貌,美丑不过是欺人的皮囊,没有了爱情的纠缠,反而让人轻松许多。
我很少出北苑,走着走着已经走到了偏僻之地。遍植翠竹,幽静雅致。忽而一阵筝音,从竹林深处传出。那筝音,初始轻柔细碎,转瞬又高昂起来,如万马奔腾,雨中行军。
三名少年一起转头看向我。其中抚琴的是一名看起来14岁左右的少年,他一身绸缎白衣,头发以竹簪束起,身上一股不同于花草树木的淡淡香味,尤其是那双清澈悠然的眼眉,竟不带一丝鄙视。倒是其中最矮的少年,大惊道:“你就是那个爹最疼的丑妹妹?……”
白衣少年双眉一拢,超然一笑,打断他道:“人不应分美丑,因为美丑并不长久,始终会随着年华的流逝让人淡忘。”
我看着他,有些怔忡,这种完美的人是应该让人讨厌的,因为他拥有了我没有的东西。但我却被他面庞上那种光亮至美的气息感染了,因为我知道,那双清澈的眼眉正透露出真诚的微笑。
“我叫冥念玉。”忍不住扬起嘴角,在这世上,有了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莫测高深,淡淡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嗯?”我扬眉。
他缓缓回道:“皇帝的赐名,身为臣子怎会不知?”
“那你叫什么?”
“小姐……”绿娥拽了拽我的衣角,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如此不矜持。
惊讶只是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他思索着看着我。
“念玉从没出过北苑,性格率性天真,范大人不要怪她。”张口的是一名黑衣男子。他很高大,也很黑,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点点发光,但他的眸子却泛着一股蓝光。他应该是巴地人。但那张刚毅面容却越看越觉得熟悉,竟然有几分爹的轮廓。他看我的眼神没有嫌弃,却带着一抹让我战栗的冷淡。
“大……大殿下,奴婢立即带小姐回去……”竟然是他,冥念尘,我的大哥。那个矮小的男孩应该也是二娘之子,冥念世。当初,巴王以联姻作为联盟的条件,在政治的面前,爱情显得可笑。众人皆知巴王仅有一女,此女阳刚烈性,面容一般,却生性洒脱,见冥玉眠即使在自己为其孕育子息后还无法真心相待,一气之下独返巴地,陪伴父亲,并且带走大哥,立为巴国太子。
“臣范悠然拜见公主殿下。”他微笑着,一字一字说的清楚。
我眨眨眼睛:“你跟哥哥看起来一般大,怎么就担起出使的重任了?”
他浅浅一笑,柔声道:“皇帝让臣年轻时多走些地方,见多才能识广。”
我的脑袋转得飞快,故意道:“姒国的皇帝就不怕你没经验,谈判失误吗?”
他无奈地笑了,声音还是那么的轻轻柔柔:“臣回国后一定要告诉皇帝和福玉公主,虽然外界都传长公主的女儿是薄命的,但我看倒是个机灵的娃娃。”
我心口咯噔一下,呢喃道:“福玉公主?……”出生时的少女便叫做福玉,看来她带着那个可怜的孩子成功回到了大都。
“嗯,景玉公主的妹妹……你的姨娘……”
我点头应声,我磕磕巴巴地试探道:“那个……我表哥……是叫风赐吗?”对上那双深邃的明眸时,耳朵有点粉红。
他的笑意淡淡逝去,波澜不惊的眼眸闪过一丝锐利,说:“嗯。吾国太子殿下确实名为风赐。虽然他眼有恶疾,但与公主一样是个好学的孩子。我八岁时也不及他现在博识。”
我长吁口气,那个孩童果然安好,还被立为太子。回去告诉母亲,她可会觉得欣慰。
“小玉儿在这里做什么?”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急忙撒娇似的扑进父亲的怀里。
“我听到好听的筝声,就寻到了这里,看到了两位哥哥和年轻的范大人。”
父亲看我的眼神若有所思,笑着问道:“你觉得范大人可好?”
我想了想,说:“范大人除了长得过于脱俗,其他哪里都好。”
“呵呵……”父亲忍俊不禁,看着范悠然的眼神莫测高深。我不知道,因为这一句话,竟改变了他的一生。
“长江后浪推前浪,范大人是青年才俊的典范,连念尘都特意回来只为听你一曲。”
他急忙下跪却被我爹扶了起来:“没有外人,不必拘礼。”然后,转过头,冲着我笑道:“我女儿也弹了一手好琴,你可愿听下?”
我脸色微红,哪有这么夸人的。在冥玉眠眼里,我哪里都好。不过既然是爹提出来的,即使他们不想听也不会说出来。我扫视了一下眼前的人,二哥念世完全是一副不屑的样子,大哥仿佛事不关己似的品着茶点,范悠然倒是睁大了双眼鼓励地看着我。他的皮肤像洁白的雪莲花,他的眼睛如同最清澈的潭水,让人忍不住凝视。
我轻轻拨动着琴弦,调整音节,构成一种特殊的软套,然后拖指滑音后倚音,韵味悠长,又以重颤音偶尔点缀一下,色彩清淡。
音调古朴,风格淡雅,一首《出水莲》长久悠扬,正是想送给那个喜着白衣、洁身自爱的俊美公子。他的眼神越来越亮,满脸的诧异,就连无所谓的大哥也凝神闭上眼睛,随着筝声游走。那一年我只有八岁,史书上记载,如果没有这首《出水莲》,冥念玉与范悠然本应是不会有交集的两个人。
一曲作罢,我长吁了口气,像个孩子等着老师的点评似的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范悠然首先开口唤我:“公主殿下。”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干净而文雅。
“此曲何名?”
我淡笑,望着他的眼意味深长,轻声道:“出水莲……范悠然。”
他的表情莫没高深,脖颈有些发红,结巴道:“臣蒙公主抬爱了……”与我这个多活了几十年的人相比,他还是个孩子,可是我却有一种心动的感觉。人世间,女子都要嫁人,我的身份决定了早婚的命运,所以我倒是希望遇到一个像他一样的君子。也只有君子才能透过粗陋不堪的表面看到我的心底。我不过是一个寂寞许久的女子。
赐婚
春天过去了,一切也都要回归原点。范悠然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返回姒国,我站在城墙之上,目送着他的车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心中又是失落,又是喜悦。几日下来,他与我十分亲厚,总来北苑找我研究乐谱。我明白他把我当作幼童,所以放任我不时的亲昵和撒娇,但每当此时大哥的眼神都会变得模糊不清,冷峻的嘴角微微抽动,弄得我万分心虚。
“三妹喜欢范大人?”
我身子一僵,努力扯出稚气的笑容,点点头又摇摇头道:“阿兄怎么上来了?玉儿不懂得何为喜欢,但却愿意与范大人亲近。”
冥念尘一只大手沉沉地放在我头顶,淡然道:“我在北域求得一味养颜药膏的配方,已经呈献给父皇,兴许对三妹有用……”
我感激地一笑,心中却想着,如果真是为我为何不直接给我,兄妹情深的戏码怎会出现在皇家,不过是为了让父亲高兴吧。
他不再言语,牵起我的手往回走。我本能地捏捏他的手心,粗糙的皮肤经过风吹雨晒后更显得黝黑。如果说范悠然是天山上的雪莲,高洁晶莹;那么冥念尘便是黑河上的孤鹰,孤傲不群。他同父亲一样是居高临下的人,注定做不了林中燕雀。
人的外貌看惯了都是一样的,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对于不懂审美的少年更是如此。二哥不再叫我丑八怪,反而时常跑来北苑找我玩耍,似乎只有面对我时,他才有比较强的优越感。比起巴氏,二哥更喜欢我的母亲,如果我也有一个总拿自己与大哥比的娘亲,自然是不欢喜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都在长大,而我的心却随着南去的大燕,飘忽到那个陌生的南朝,姒氏王国。
“三妹……三妹……”平静了许久的北苑难得又有了欢闹的痕迹。在外漂泊一年有余的二哥回来了。
我将衣箱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摊得到处都是。只要是女子便有爱美之心。或许大哥的药膏真的管用,我脸上的斑痕浅了许多,左脸几乎没有了胎迹。我希望让哥哥们见到我的变化,通过他们,告诉远在天边的悠然,念玉一直在蜕变。
远处一个粗犷的身影逐渐走近,与此不协调的是他的怀里居然是一只白色的小狐。
“二哥……”我向前迎道。念世粗黑的眉毛越发飞扬,曾经圆滚滚的身材也变得更加壮实。他长高了,似乎比大哥还要高,我只能仰视这个老欺负我的玩伴。
他把小狐放进我怀里,眼里闪过一抹诧异,朗声笑道:“三妹原本就应该是大娘那样的人,如今胎迹淡了许多也有几分模样了,比那秦淮河上的船娘还有韵味。”
我无奈的撇嘴,念世永远是这么粗鲁,不拘小节,也只有他敢把我和船娘相比,若让爹听到了,少不了又是一顿板子。
“哼,二哥哪里是去出使,分明是游玩去了……还秦淮河……”我忽地顿了一下,继续道:“可是范大人带你去的?”见我面露慌张,他眼中闪过捉弄,顾左右而言他。
我一生气把小狐塞回去,转身离去,却见他叹道:“这是年初的贡品雪域白狐。我到时正巧下了幼狐,范大人说你总闷在苑里,定会喜欢这种活物……”
我急忙回首,赌气地从他怀里抢过小狐,抚摸着它白绒绒的皮毛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二哥见我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苦笑道:“玉儿可是真喜欢悠然……”
我挑眉道:“比起他人而言,对范大人确实多了一分仰慕……”从那个春天开始,我就认定了那朵绝世青莲。我也深信,他不是肤浅的人。
“那么……你可知道此次我去南朝的真正用意。”他双眸低垂,突然极其认真地说,“我晋见了景福帝,并且提出两国联姻之策,按照父亲所说,直接点名要范氏。”
我感到自己脸部极热,连耳根子都红了,喃喃道:“然后……怎么说?”隐约中带抹紧张。
二哥想了想,叹道:“起初景福帝没有明说,但大致是拒绝了;而范大人,似乎也是不愿的……”
我静静听着,没有言语,既然有开始,便定有落幕。果然他继续道:“后来,福玉公主密诏了我,太子殿下也在当场。”身子轻颤,姨娘……风赐……一个我娘严守的秘密埋在我的心底,她可曾后悔留我在这虎穴,把亲子送入狼口?
“这么说来,最后是同意了?”
他站的笔直,幽幽地看着我,道:“三妹聪慧。再次晋见景福帝时,他的态度发生了明显的转变。除了承诺这桩婚事外,还……”
“还怎样?”我焦急的问道。
“还给太子赐了婚。”
“是谁?”我空洞洞的看着远方,心中有抹疼痛,本能的知道这女子定是与悠然有关的人。否则以他的心性怎么会屈服于一纸诏书。
“范悠绣。”
我低下头,不想让二哥看到眼里的落寞。记得小时黏在范悠然身上时,曾经看到他随身携带的手帕,白色的丝绸上绣了一组清淡莲花,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绣”字。原来我刻意忽视的东西本来就是存在的,爱情于我,不过是一个人的故事。莲花早已有了陪伴一生的莲子,范悠绣,范家收养的女子,南朝第一才女,姒国第一美女,我如何能与她相比。
“三妹……”二哥按住我颤抖的双肩,宽慰道,“不管如何,悠然已经允了亲事。以他的秉性和脾气你应该明白,他会善待你。”
我长吁口气,心里想,如果那个人不是范悠绣,对于范悠然来说娶谁不是一样?我不想要他了!我本是随性之人,爱情于我是生命的点缀,有了会珍惜,没有自然也要好好活下去。但是诏书已下,该如何挽回?莫名地毁了一对鸳鸯,日后要怎么面对善良儒雅的悠然,又怎么对得起从未谋面的悠绣……那座清冷的皇宫,表面的荣华富贵不知道埋葬过多少年轻的灵魂。
见我不语,念世怒道:“三妹,二哥现在就去大都拿下那什么绣的女子,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我急忙拉扯住他的衣袖,无奈道:“你去提亲不与我说,酿成如今的局面,现在还要去……”我吸吸鼻子,道,“我知道二哥疼我宠我为了我好,但是二哥,我与悠然的事情你不要管了。我不是难过……真的……”只是失望而已……小小的梦想破灭还不至于能怎么样。
“那是什么……”他执拗地看着我。
“是……”我被瞪得哑口无言。
“是喜极而泣吧……”怔忡地看着刚走进来的大哥,他恐怕不知道前面的事情,只看到我们在彼此拉扯。
“怎么?高兴得都哭了?”我想不出该说什么,摇头苦笑。二哥颇无奈地看着我,满眼怜惜。
“玉儿真变漂亮了……”大哥托起我的左腮仔细看了又看。美丽二字终于在14岁之时,与我有了交集。
“阿兄看自家妹子总是好看的……”我站正身子,说得恭敬,对于大哥,总是会觉得怕怕的。
他腰悬绸带,黑色的锦服上,鲜红的花纹如流云般舒展,却隐隐地透着几分刚毅。暮色下,清澈的双眼在黑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分外明亮,略带成熟的脸变得越发冷峻。几年不见,大家都成长了,只有我仍旧活在这四角的天空下风花雪月,可不是蹉跎了大好岁月?
“三妹在想什么?”他淡然道,冷漠的面容上挂着几分暖意。
我平复下心情,浅笑道:“听说大哥收复了东北七郡,还掠得了数位美女。如今百姓都说大哥是少年英雄、勇冠三军。”
他摇头,淡然道:“跟爹比起来还差得很远……”他双目越过我,跳向远方,淡淡的,深邃的,如同爹在深夜时仰视浩瀚天空的神色。
“至于美女……你身边侍女过少,如今大了也该有点女孩样子,不如都送你可好?”
我急忙拒绝,道:“阿兄好意,妹妹心领了,至于这人还是留给二哥吧,我看他还惦念着秦淮河畔的船娘……”
念世佯怒,脸色微红,出手就要揪我的耳朵,我急忙躲到大哥身后。他忌讳大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映,敛起笑容正色道:“也就你敢调笑我,我虽然不懂琴棋书画,但却不像某人处处留情……”
“哎呀!”他惊觉失语,连忙说,“三妹,我又错了……不过你放心,如果日后你真嫁不出去,二哥府上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心中一暖,他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高大起来,夕阳的余辉淡淡地照射过来,天光凝红,在寂寞的庭院中铺陈出一派柔和的色彩。
“谢谢你……二哥!”我的声音蜕去了稚气,低低沉沉的。大哥的背微微一颤,转过身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看着他,不得不深思起来。大哥是巴国的太子,是否意味着我们早晚会站在战场的彼端。短短八年,巴国坐拥巴地一直向东北延伸,合并侵占掠夺共有十八郡;我爹以蜀地为始,转战西北,共夺22郡;南朝姒国以长江为线划分三国,但却没有停止继续向南的延伸。我渐渐明白,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盘棋,短暂的相安无事不过是为了日后的相争而积蓄实力吧。
心结
我的下颚轻轻蹭着小狐,它似乎被我弄得痒了,从怀中探出毛茸茸的头来,毛发似雪,眼珠灵动,十分可爱。绿娥不认同地瞅着它,两人对视了良久,小狐好像被吓到似的使劲往我怀里躲。都说世上属狐最聪明,它倒知道谁能护它。
“好好的一件年袄被这个畜牲弄得到处是毛……晚上皇上摆宴迎两位殿下回府,公主快去把衣服换掉吧……”
我看着她,一脸严肃,浅笑道:“绿娥姐姐真听我爹话呢……”
她脸色微红,佯怒道:“是,公主就知道笑奴婢……奴婢是听王爷的,但王爷却听公主的,你是料定我不敢怎么样……”我不语,看着她窘迫的面容,心中暖洋洋的。
绿娥宠溺地捏了下我的眉头,淡淡地笑着,其实她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只要能看到我爹便会觉得快乐。在古代,出生从父,出嫁从夫,女子的人生未免卑贱……相比之下,我这个丑女要求真多。
暮色降临,北苑殿外张灯结彩、彩绸飘飞,侍卫看我走近,朗声禀报公主驾到,大哥亲自迎了出来。我上前笑道:“妹妹来迟了,二哥肯定饿得不行了吧。”
“哼,你知道就好。”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我在腹内斟酌了一下说辞,稚气道:“谁让你平日老欺负我,今天就故意让你饿一饿。”
大哥面无表情的嘴角扯动了几下,依旧维持着一贯的严肃,即使在亲人面前,他也舍不得笑。
“三妹的嘴越来越凌厉,就不怕我告诉悠然兄?”念世老神在在,举起花雕斟在嘴边,爹还未到,无人动筷。母亲看我俩斗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淡淡的,柔柔的,仿佛一股清风暖化了寒冷的冰冬。
“告诉就告诉,我还不想嫁他了呢。”平淡地说出斟酌许久的决定,竟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扑哧!”母亲笑了,拉着我的小手,戏弄道,“跟你二哥说什么气话,昨日还拉着绿娥硬要学绣莲花,今日怎么就不在乎了。”
我垂下双眸,面色如一潭死水,沉默片刻,突然夺过二哥的花雕,一饮而尽,空荡荡的琉璃杯边沿处,落下几颗晶莹的水滴,仿佛冬日里女子无声的哭泣。大哥双目错愕,凝视着我,二哥也看得有些怔忡。
我却扬眉调侃道:“妹妹不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你们难道不高兴吗?”
大哥的表情莫测高深,盯着我的眼神仿佛要看透什么。二哥紧抿着双唇,皱起眉头,突然嚷道:
“他范悠然算个什么东西,竟把妹妹折磨成这样。不嫁就不嫁,这次议亲我也谈得憋屈……好像受了南朝多大恩惠似的。我水一般的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想想跟他倒是委屈了。妹妹,我原本以为你仰慕他便觉得只要他允了就是好的,现在既然你如此说了,哥当然力挺你不嫁。”
母亲逐渐敛起脸上的笑容,淡定道:“念世,你莫要添乱。玉儿,告诉娘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我苦笑地摇摇头,道,“是念玉糊涂,自以为与范大人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便有了相许之心,却不知俞伯牙早有了自己的钟子期。如果我知道此次哥哥出使是去谈婚事,我定是先会弄清楚他心意后才允的。”想到此时的残局,心口一片冰凉。
“玉儿怎会自以为是,你在爹心目中,一直是个敢作敢当的孩子。”
一转身便见爹高大的身影伫立在眼前。他的眼神异常坚定,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丘壑,却无法带走那股王者之气。这便是我的父亲,那个曾经在凄风苦雨中行走,在纷乱马嘶中带领一群身披甲胄的兄弟们搏命的男人,一直以来他的眼中只有天下、战事和母亲,如今我很庆幸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印着我还算干净的容颜。每次看到这样的眼神时,我总会感觉一股豪情顿生于胸臆间,只觉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后来大哥告诉我那是一种对天地间豪迈壮志的欣羡,或许皇族的本性中都有着这种抱负吧。就像母亲说的,我来到这个世上并不是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为了一个必然而存在。
“在爹心中,这世上能与你匹配的只有范悠然。如果你硬要说他是俞伯牙,那也只有我的玉儿够资格做钟子期。你还小,不懂得何为真爱;他范悠然也不大,现在以为的也并非就是真正的感情。”
我凝视着父亲,他不知道我并非妄自菲薄,只不过对什么事情都不喜强求。
“你才14岁,范悠然却已经双十,他没有给你时间成长你又怎么认为他不会选择你?玉儿,拿出你面对流言飞语时的坦荡,我冥玉眠的女儿,如果连爱一个人都如此拖拖拉拉未免让人看了笑话。”
他抱起我,像打一只小鸡,斟起酒杯,道:“刚才一饮而尽的气势哪里去了?我冥国的公主怎能退缩?更何况这亲事是范悠然自己允的,与玉儿何干?他要真是堂堂正正的拒绝,我倒会考虑三分……爹相信日后他会明白只有你配得了他。”
看着爹坚毅的双眸,我抑郁了一天的胸闷变得烟消云散,不管我是否认同这门亲事,但确确实实并没有人强迫范悠然。如若他真的不愿,以范家之势也是很难勉强的。或许这条路很难走,但只要他愿意放弃美名,又怎么会答应得如此容易?我何苦为他们感到内疚,两个相爱的人这么简单就屈服于命运了,还需要别人怜悯吗?这世上本就是强者才能生存。
窗外寒风肆虐,屋内却是难得的温馨,我们一家五口围在圆桌上吃饭,连大哥的面容都柔和了许多。爹看着娘,情意切切。但是娘的面容,却冷若寒冰。当年的景玉公主是多么不顾一切地跟着草根王爷,辗转无数军营,走遍了大半个江山,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生死关头,不曾后悔。结婚数年未曾生子便是被这种奔波所累。所以,我爹疼我,应该与此有关。只是,如今什么都有了,却
没了最初的感动。
娘恨爹,但却无法不爱他,毕竟爹不是凡夫俗子。小时候他抱着我站在长江口岸,指着南方对我说,那里的土地最肥沃,天气四季如春,没有风沙,没有尘土,有的是清澈的河水和连绵不绝的小山。总有一天,我们会过江……而每当此时,大哥便会反驳道,我们的土地也很美丽,我们有盆地可以产出丰富的粮食和果实,我们的太行山、巫山形成的天然屏障比南朝的十万大军还要难攻,我们的大漠中有美丽的绿洲,我们的汗血宝马可以追风踏月,而我们的人民宁死不屈……曾经汉人当道,我们是奴隶,如今我们自治就定要改变这种世道。
哥哥的声音中带着稚气,却不虚浮,爹听后便会叹道,如果我再年轻些该多好……
我懵懂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明白了人只有看得很远才可以活得潇洒。这世上,最廉价的便是女子的爱情……如果我局限于此,便注定了囚笼的一生。我倾慕一个人,是因为享受这种感觉;如果当这种感觉带给我伤害了,我想不出继续执著下去的理由。所以,经此一闹,我对于范悠然的感情大大折扣。
对弈
入夜后,暮色变得深重起来,远处隐约挂着弯弯的月亮,点点繁星灰白无光。
“天色昏沉沉的,星星也没有几颗,估计要下雪了。”不知何时大哥已经走到身后,黑色的皮肤在冥黄的灯火映衬下愈发明亮。
“爹走了?”我看向炕上的棋盘,问道。
“嗯。”他紧抿着唇角,面无表情。
“总算走了……”二哥长吁口气,瘫倒在地,他本对下棋无兴趣,不过是装装样子在一旁注目。
我绕过园桌,盯着残局走势感慨良多。大哥棋术渐长,半个时辰竟一将未损,不过父亲也是驻足观望,只是派了几个小兵试探虚实。两人都是过于稳妥之人,这棋下得还真是无趣。见我若有所思地笑着,二哥偷偷附耳道:“三妹何不跟大哥把残局下完。”我有些跃跃欲试,看向大哥,他却一脸疲惫,道:“乏了,都睡吧。”
他斜躺在长榻上,榻上的墨青锦垫映得他神情分外冷漠,那蓝宝石般的眸眼中没有我的影子。我一直明白,他对我的好只会在父亲在的时候才有,既然爹已睡了,我对于他,未免累赘。
“怎么大哥怕了……”未待我开口,已经有人替我激他,二哥或许是醉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大哥挑眉,盯着二哥,不屑道:“愚才,我看你倒要跟三妹学学下棋,否则永远是有勇无谋。”
“那又怎样?”二哥拍了下大腿,鞋子已经甩出几丈之外,上了火炕,“我天生就是冲锋的命,只要大哥配给我好的军师就够了,我看,妹妹这样的就行。”
“扑哧!”我不由得笑了,说,“你怎么跟爹似的,我连行军的经验都没有也不是仙女转世,怎么就什么都行了?”
他醉眼朦胧,凝视着我的眼神倒有几份真切:“你在二哥眼里比仙女强多了……”我忍不住白他一眼,心里却满是欢喜。
大哥依旧无动于衷,起身要走,我斟酌片刻,冲他笑道:“大哥认为我不是对手?”
他忽地停下脚步,暮然回首,没有言语,玉钗被长榻压歪了,乌黑的长发显得松散凌乱,却别有韵味。我的大哥,出落得愈发帅气英挺,不同于范悠然的温柔儒雅,反倒带抹让人无法忽视的邪气。那双蓝眸,比天空还要清澈深邃。
“好好好,三妹,杀他个片甲不……”二哥起身嚷道,却在看到大哥眼神愈发阴郁时,收了回去。我脱下鞋子盘腿坐到炕上,二哥把他的臭脚丫子死往我的腿下挤,我瞪他一眼,他却无辜道:“脚冷……”
大哥嘴角扯动,微微上扬,我怔忡看着他,是在笑吗?二哥也看得傻傻的……这一夜寒风肆虐,冰凉似水,一场大雪洗劫了整个蜀地,但不知道为何,我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见他还在踌躇,我开口道:“半炷香,所佩玉虎为赌可好?”我瞪大一双明亮的星眸,好似两丸渐深渐浓的黑墨色宝石。他没有惊讶,依旧面如止水,只是盯着我的眼睛分外诧异。良久,我觉得莫名的揪心,大哥在想什么。
他脱下布靴,宫人立即放好玉垫,斜躺着的身子轻柔似水,蓝眸中是嬉笑的皎洁,道:“半炷香,所佩玉虎为赌。”
我点点头,他开始执子,小兵过河,只是试探。我斟酌下,象跨方田攻了出去。
他一怔,烛火下的面容浅浅莞尔,着手却又是小兵。
我心里暗道,大哥心思甚密,按部就班一定无法取胜,但如果真攻出去一旦遇到反击定会溃不成军。但墨守成规的棋不是我的风格,我又未必非要赢他,不由得浅笑着手拈冷玉,车行直道,把他的兵碾在脚下。
大哥挑眉,手按着玉垫斜坐起身子,水晶绸缎般的黑发因为玉钗掉在炕上一泻千里,刚毅的面容愈发清亮。
“大哥可觉得快乐?”
“嗯?”他皱眉,紧抿着薄唇,道,“妹妹想说什么……”
我摇摇头,浅笑着,说:“大哥总是闷闷不乐,距人于千里之外,即便是下棋也是如此,可曾能体会到棋中对弈的快乐?”
他抬起头,凝视着我,有些怔忡,良久后,道:“快乐?”
又是一阵沉默,在他犀利的视线下,我只觉得口干舌燥,忍不住催促道:“大哥,该你了……”
他愣了一下,优雅地抬手,宽大的绣袍似乎掠过了我的小脚丫,他的手颤了一下,双目对视,宝蓝色的眼底是那么深邃、沉着,有一瞬间我好像融化于浩瀚的海洋,淡淡的,甜甜的……突然,一阵海浪袭来,炮越重峦,他出将了。
我顿住了,二哥见我稍皱眉头,拆开一盒飘香桃酥喂我入口,我沉思片刻决定当头起炮与他对垒。落子后长吁口气抬头看向大哥,却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薄唇。一种说不出的尴尬遍布全身,脖子都红了。
二哥见状,探过头瞅我,笑嘻嘻道:“瞧你吃的,都长胡子了……”说罢用袖摆擦拭我的嘴边。
大哥的眉头逐渐隆起个小川,冷淡道:“念世……就你吵闹。”低沉的声音中竟有股难以言喻的薄怒。
二哥一愣,退到一边,小声咕哝道:“明明是你出子慢,尽盯着妹妹做什么……”
我忍不住白他一眼,只觉得空气中都是暧昧的味道。我不敢再抬眼,为了诱敌深入,我不停地进攻,他却双马屏风守得严严谨谨,我只有把车攻到河边掩护卒去擒它的马。
二哥不禁嚷道:“好法子……”
大哥紧抿着唇,一脸严肃,眼睛终于从我的头顶移开,盯向棋盘。突然双马一夹,让我进退两难。我心中一动,是舍兵还是保将,是重头再来,还是攻入腹地。眼看着半炷香就要灭了,我果断跳炮镇他的中宫,却被他遣出来的卫士断了退路。又是一阵厮杀,直到我的将全部葬身在他的腹地。
沉默片刻,我知道这场棋输了,输得很惨,一子不留,不过他虽然保住大好河山,却也是一片狼藉。我低垂双眸,难掩失望,二哥起身,叹道:“可惜了一盘好棋,不过这才叫下棋嘛,让人看着过瘾,哪里像大哥刚才似的疲惫死了……”
我浅笑着,拈起一颗桃酥砸向他的脸:“是呀,让你看痛快了,我却输了……”佯装难过,故意用袖摆擦抹眼睛……他满脸碎渣,想怒却不敢言……
突然一只大手,从我的额迹扶过,顺着向下,轻轻揉揉,拉扯下丝绸绢带,大哥亲自俯身过来,解下腰间虎佩别在了我的柳带上……
“哥哥……”我莫名地看着他,却意外地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一抹淡淡的温柔。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些紧张,急欲解下虎佩,却被他强壮的双手压住。
我顿时觉得十分不妥,安慰自己要保持冷静,缓缓道:“大哥,念玉刚才说的是玩笑话。莫说输了,即使赢了也是断不敢要这虎佩的……”更何况,二哥曾说过,此虎佩可以号令巴国三军。
他没有言语,粗糙的双手像父亲一样布满老茧,一瞬间,我竟觉得舍不得推开。宫人跪在地上帮他穿靴,他的侧面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浓眉的眼,锐利的眸……倾长的背影在烛火的映衬下,在这个冰凉似水的夜里,愈发显得寂寞悲伤……完了完了,我被帅哥迷乱了双眼……只可惜他是我的大哥。
我心中突然一惊,其实在中原历史上,近亲结婚十分普遍,尤其是在皇亲贵族之中较为盛行。数百年前姒国统一中原后,发现近亲结婚,生愚儿者众多,便颁布法令严禁此种行为。但是即便如此,在一些偏远落后的地方仍保持着这种习惯,不过男女双方多为表亲,同母同父者甚少。
“大哥……”我欲言又止,有些心慌,今夜的他,有些不同。
他回首,冷峻的面容莫测高深,宝蓝色的眼神清澈似水:“怎么,你当真不喜欢?”
我苦笑道:“妹妹并没有赢,拿大哥的虎佩又算什么……”
他垂下眼帘,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妹妹下得很好……很让为兄诧异。”
“可是……”
“如果真的不喜欢它,就扔了吧……”未等我说完,已被他打断。
他转过身,推开纸窗,黑色的天空在淡黄色的月光下披上了银色的浓妆
“三妹,你看,下雪了呢……”
我点点头,缓步走到他的肩旁,只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浓重的雾气已散去,明亮的星空在白色外衣的映衬下,分外晶莹,而他的脸上,竟挂着难得的笑容,如月光般华美,声音也十分清冷:“书上说,瑞雪兆丰年,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二哥不知何时也走到我的身后,他轻拍下我的脑门,嬉笑道:“新年了,我与大哥要回巴地,妹妹一起去可好?”
我心中一动,能出去玩自然是好,只是不知道为何,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大哥拍开二哥耷拉在我肩上的手掌,淡然道:“别把南朝公子哥的习气带到家里来,男女有别,念玉不是小孩子了……”
二哥无奈地耸肩,咕哝道:“爹管我就算了,怎么大哥也老向着妹妹了……”
大哥仿佛没听见似的怔忡着望向窗外,满天的雪花在月光下飞舞,时不时弹在裹着我小手的宽大手掌上,然后被分散成更细小的雪瓣……寒风中,墙角处,几枝红梅,凌霜傲雪,独自盛开……
女子(上)
大雪过后,空气十分清新。晨曦初升的天空仿佛被水洗了一遍,哪里都是明亮亮的。
“三妹……三妹……”
我眉头微皱,待听清楚是二哥的声音后长吁了口气,不是大哥就好。那夜过后,总觉得哪里都是怪怪的,大哥也有所察觉,特意躲避我。
“三妹起得倒早……”
我瞥了眼他,佯怒道:“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连小悠都被你吵醒了。”
“小悠?”
“就是小狐。”
二哥一愣,大笑道:“亏三妹想得出来……”
我捂嘴浅笑着“这样子比较好记……”见他还猫着腰狂笑,忍不住正色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二哥这么早找我何事?”
“瞧你说的,”他弹了下袍子,说:“二哥哪次是为了办事才找你?”
我歪着头,想了想,道:“二哥不要跟念玉打哑谜了,直接告诉我吧。”
他英眉上挑,故作神秘地从左侧拿出一个包裹,道:“尝尝这个”。
“桃酥?”
他摇摇头,宠溺道:“就知道你爱吃酥,特意让人做的,绝对与众不同,我打赌你吃完后还想吃。”
我拿过来一小块,感觉十分柔软,一放入口中就化了,哪里有酥的样子,但味道却徘徊在口中许久,让人回味无穷,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二哥满脸得意,道:“这是楚国的特产酥条,可以防病,对女子来说更能美容养颜,十分滋补。”
我听后由衷地叹道:“难怪楚人长寿,不过……”我斜眼看向他,怀疑道,“你明明去的南朝,怎么弄来楚地的东西,还跟女人家有关,莫非……二哥屋内藏了个美人?”
二哥耳根发红,结巴道:“我哪里是那种人……”
“那你如何得到此物?”我忍住笑意,假装微怒。他一手抢过我手中锦袋,埋怨道:“好心拿来给你,你不说谢谢也就罢了,还侮辱于我……”
“扑哧!”我忍不住笑道:“哥哥倒给妹妹扣了个帽子,侮辱二字我是万万不敢的……”
他抿着嘴,好像真的生气了,我急忙拉住他袖子,撒娇道:“二哥最好了,有什么好东西都与妹妹分享,刚才是闹着玩的,我知道你绝不是会随便带女子回府的人……”
他面色有所缓和,孩子气道:“比爹爹大哥还好?”
“自然。”我急忙点头,他咧开了唇,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说:“来,我带你认识个人。”
天气很冷,仿佛连空气中的时光都被冻结了,一阵寒风迎面而来,窗子上的积雪缓慢起来,细小的雪花擦在脚底下,摩挲出“咝咝”的响声。
“哎呀!”念世突然止步,我的鼻头顶在了他的背脊上。
“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神色一动,抬眼望去,大哥一身黑衣站在北苑外的红梅树下。
念世皱眉,难得正经道:“大哥是来找三妹的?”
大哥不语,低垂眼眸,视线落在了我与二哥相交的手上。
“大哥?”
他猛地一愣,抿着唇,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转身扬长而去。黑色外袍的底摆一抖一抖,扫起的残雪飞舞在空中。二哥胡噜下脑袋,不明所以,看着我若有所思道:“三妹,你与大哥是不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眼神分外认真。
我心中一惊,浅笑着说:“日日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能发生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一脸惶然,轻拍额头道:“也对,昨日大家都好好的,恐怕是大哥有些别的事情吧……”
我连连点头,糊弄过去,径直走向二哥的院落,无世坊。
仿佛知道有人要来,圆桌上摆了丰盛的菜肴,与众不同是这些风味我都没有见过。沉着片刻,我笑道:“妹妹明白了,哥哥藏的不是美女,而是美厨,只是不知道怎么弄来这样有心思的人?”
二哥绕脑,脸上竟带有一丝红润:“大哥平定东北七郡后几个部落的首长献上了无数美女,地位低贱的编入军妓,送了窑子,但是稍微有点才识的氏族女子大哥却无处打发,偏要我领回几个……”
我顿时了然,忍不住调戏他道:“二哥也快及第,收养美眷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何苦如此遮遮掩掩……”
他不悦地眉头微皱,郁闷道:“三妹你在说什么呀,我哪里会收养美眷。二哥承认自己是个粗人,没有范大人温文尔雅,没有大哥足智多谋,没有爹沉稳内敛,但我还自认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这一生只愿像爹那样,找一个大娘那样的女子,结伴一生……”他的眼神十分坚定,浓重的粗眉映着自信的脸庞栩栩生辉。
只是二哥可曾知道,爹与娘并不快乐,他们的爱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结局,只是时过境迁,黑发已成白发,爱已成恨。如果二哥明白,曾经的天下叫做姒氏王国;而今时今日,人们却在娘亲姓前加上南朝二字。这其中包含的苦涩,只有失去的人才能明白。
“啪啪”一阵掌声响起,透过二哥手臂的空隙望过去,大哥正缓缓走近。身后是五名青衫女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显得分外单薄。
“没想到二弟还有这样的心性,只是这世上人有千千万,又如何寻找……”
“弟也如此想,但如果能找到像三妹这般聪慧可爱的奇女子也好……”我暗自苦笑,合着我倒成为他退而求次的标准,忍不住埋怨道:“亏二哥还说妹妹在心中最重,现在看来还不及娘亲……”
他自知语失,尴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容他解释,继续调笑说:“世上男子果然如此,连二哥这样的人也难免先取其貌,再择其性,最后才看其智……”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竟独自深思起来,片刻后道:“妹妹说的有道理,为兄自以为是了……”我本是玩笑,却见他当真,一时无语。
一片沉默,大哥率先开口:“玉儿,这五名女子你可看着舒服……”我脸颊微红,何时我们亲近到只呼乳名。心中暗想,如果说舒服,这人便是推不掉了,只好自嘲道:“几位姐姐都太美了,我看着怎能舒服……”
女子(下)
他明显有些诧异,嘴角上扬,竟又是笑了,声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寒冷:“既然妹妹看他们不舒服,留着也是无用,充军好了……”话音一落,五人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一个小个的绿衣女子拉着我的裙摆,梨花带泪,道:“求小姐大慈大悲,救救我们吧,奴婢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小姐……”
我心头一软,看着她们抖动的双肩,叹道,乱世中,佳人如果没了依靠的背景,还能是什么?看来,我要早日为自己打算。一抬头,不经意对上大哥玩味的目光,那里面竟带有一丝孩子气的邪恶,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过,可能要让他失望了,我退后了几步,淡然道:“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做牛做马,也不愿欠人什么,掌握你生死的人是大哥,你求错人了……”
大哥愣住,碧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冷漠道:“妹妹不觉得几位女子可怜吗”
我想了想,走上前,仰起头,直视着大哥,说:“是很可怜,但她们是哥哥的人,哥哥有权这样做……”
他沉着脸,声音中竟带有一丝急迫“但只要妹妹愿意为他们求情,我自然不会这样……”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出声,说,“哥哥今日是怎么了,或者说近日哥哥是怎么了,总做这么……怪的事情”在对上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眸时,我生生地把幼稚二字吞了回去。倒是二哥,搂住大哥的肩膀,说:“以前竟看妹妹出丑,没想到大哥也会失态……”
大哥咬住嘴唇,良久不语,眉头成川,道:“总之这五个女子给你了,至于如何处理与我无关……”说罢赌气地扬长而去,倾长的背影多了几分人性。不知为何,我的心中涌上一股淡淡的甜蜜,至少大哥,不再是个冷冰冰的人。
他走之后,二哥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不耐道:“二哥你要做什么,不要也跟大哥那么奇怪好不好……”
二哥撇撇嘴,说:“方才为什么不求大哥?”
“求他什么?”我挑眉。
“我以为三妹会收下这五名女子……”
我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或许当时没有感觉到大哥的杀气,才会那么做吧。只是大哥又为何想我求他,心中一阵不安,我不希望如我想象那般,我们的关系还是不要太复杂的好;否则日后,谁都无法了无牵挂地离开。
我看着地上跪着的五名女子,捡起一支梅花,问道:“这为何物?”
她们面面相诩,满脸迷茫。我补充道:“答对者留下。”只见那名绿衫女子抢先道:“小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有言语,看向他人,红衫女子道:“是梅花。”我点点头,其他两人也抢着说是梅花,我笑了笑看向最后一名蓝衣女子。她看着我,恭敬道:“可否近看。”我心中一动,道:“当然可以。”她走近我,手捧梅花,仔细观摩,道:“腊梅残花。”我眼中惊讶,指着红绿蓝三色衣衫女子说:“你们留下。”
绿衣女子最先反应过来,急忙谢恩,夸我的词藻说了半天,直到我打断她才停下来。二哥满脸不解,问我道:“三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了想,说:“刚刚看了你一桌美食,我倒是有了些想法,正巧大哥送了人来,便想选些可用之才。”二哥听得满头雾水,道:“三妹,你怎么比大哥还要奇怪……”
“扑哧”绿娥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声,我瞪她一眼道:“二哥,你看,我捡起的明明是一支残梅,却只有红衣女子诚实地回答,说明她是个不畏强权,实事求是的人。”
二哥点头,疑惑地看着绿衣女子说:“这个人逢迎拍马,心术不正,三妹还是莫要了吧。”
我摇摇头,说:“她凡事争先,说明惜命;她跪地求饶,说明能屈能伸;她奉承主子说明心计灵活,这种人用好了可是大才。”
二哥不禁哑然失笑,道:“也就只有你这个丫头认为她是大才……”
我陪笑着,继续说:“至于蓝衣女子我倒是十分喜欢,凡事三思而后行,沉着冷静,不怕前面的人将话答完,也不怕别人说三道四,说出相同的答案,可见她足够稳妥……”
二哥不置可否,摸了摸我的头说:“真不知道你这个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我甜美的笑了,看向下面,却见三名女子眼中都带着诧异。我冷淡道:“我不管你们曾经是哪里人,但是现在都是我的人。我不需要你们做牛做马,更不会像你们的族人那样背弃你们……这府里上下,如若谁欺负你们我是断不能允许的,但是你们若无辜欺负别人,我也不会比大哥善良多少……”说完,指向绿衣女子道:“你叫灵慧可好?”
她急忙谢恩,眼中含泪道:“从小到大,奴婢身为庶出亲娘又早逝。看惯了众人白眼,连自己也知道自己恶俗,没想到小姐如此高看奴婢,灵慧一定忠心为主。”
我点点头,冲着其他二人道:“为了我记忆方便,就叫灵秋和灵春吧……”
二人立即磕头,眼中布满难以言语的泪水。
处理完他们三人,我突然想起此行目的,忍不住埋怨道:“二哥,你怕是忘了要让我见谁了吧。”
二哥呆呆地沉默片刻,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说:“瞧我这记性,倒真是忘了。”
转头冲宫人道:“去请楚师傅……”
“怎么,不是女子?”
二哥白了我一眼,笑道:“我说不要女眷就不要女眷,大哥能奈我何?不过我倒从那群人中淘到难得的宫廷御宴师傅。据他说以前是专门伺候楚殇王……”
我心中好奇,道:“有此手艺,为何不继续留在故土,反而背井离乡……”
他微微一愣,说:“还是妹妹想得多,我倒是没有过多询问……”
我敛起随意,问道:“大哥可知道此事……”
二哥一怔,头大道:“大哥哪里管这种闲事。三妹有所不知,光分封七郡诸王就累死人了,而各地所贡之物,无论美女鸟兽奇珍异宝都安排在无尘苑南门,你现在去应该还能淘换些东西……”
我摇摇头,淡笑道:“还是算了,我喜静些……”
灵夏
正在神思,只见锦帘后面走进来个十六七岁的男子,眉目俊俏,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淡定气质。不过,这哪里是男人,分明就是个女子,也只有二哥这样的人才会看不出来。不过,他躲过大哥的视线,以美食之诱接近二哥,是因为她也觉得二哥心胸坦荡,不轻易疑人,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是后者,我必是不会放过她。
瞬间收敛起笑容,我淡然道:“你叫什么……”
她双目闪过一瞬间的愕然,随即恢复平静落落大方地叩首,声音虽刻意压低,却依旧清丽如水,道:“奴才楚夏拜见公主。”
我表情惊讶,好一个不卑不亢的女子,只是为何忍辱负重躲在此处,那双如水的眼眸未免过于淡定;况且北部文化荒原,重男轻女,我倒不知楚国何时允许厨娘的存在了。
我看着她的淡眸,冲哥哥笑道:“你说你不识美色,可这楚师傅比女子还美呢……”
二哥垂下眼眸,深深地看了楚夏几眼,声音变得冷漠许多,锐利道:“三妹不说我还未曾想过,现在一看倒是太意了,一会儿让宫人查查他的身子以防万一……”
我看着哥哥,脸上波澜不惊。其实二哥并不是真正的粗人,他只是选择重视自己在意的事情,而忽视所有其他的事情。如若真惹到他,也不会好过的。不过二哥向来心胸宽阔,对凡事得过且过,从不深究,从小到大,没见他刻意争什么。如果说爹在乎的是国土,大哥在乎的是输赢,那么二哥只是在追寻一种驰骋无边的快乐。
楚夏的眼眸已露出慌张,急忙低下头,我浅笑着,道:“二哥把此人送给我可好?”
二哥盯着她,若有所思“原先没有仔细瞧她,今日一看似乎并不简单,如若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我是万不会把这种人送到妹妹身边。”
我扯着他的袖摆,稚气道:“二哥常说念玉聪明,莫非都是谎话,还怕妹妹处理不了……”
他看向我,冷漠渐渐散去,脸上布满宠溺笑容,说:“真拿你没办法……瞧你收的这些人都与别人不一样……”
我捂嘴傻笑,道:“妹妹就当哥哥同意了……”瞥了眼楚夏,说:“还不谢恩?”
她急忙跪地,道:“楚夏谢王爷成全,谢公主信任。”
陪二哥吃过午饭后,我回到北苑,把灵慧、灵秋、灵春交给绿娥调教,独留下楚夏私聊。我绕到她身后,摘下木钗,乌黑的秀发一倾而下,如同柔软的丝绸。她处变不惊,似乎早就知道我已看出她的真实性别,修长的睫毛微微抽动,直盯着地面。
“说吧。”我坐回木椅,右手支着脑袋,慵懒地看着她。
她抬起眼,声音清丽:“楚地沦陷名存实亡,我身为女子多有不便,所以换上男装随巴国军下。”
我浅笑,低垂眼眸,说:“完了?”
她不语,看我的眼神带着斟酌……
我换了个姿势,冷声道:“你不要以为我小便想糊弄过去,如果等到我真逐一问你之时,你就不用说了。”
她双目微显诧异,沉默片刻,突然跪下,道:“楚夏愿冲天发誓对冥家没有任何恶意,之所以随军,是因为楚地无我容身之地。”
我扬起嘴角,淡然道:“然后?”
她抿着嘴,眼神幽远而深长,声音没有刚才的犀利,柔声道:“公主蕙质兰心怎么会猜不到,又何苦如此相逼……”
我摇了摇头,弹下她身上的雪渍,轻声道:“楚殇王仙逝后继位的是其弟,如果我没料错的话,你应该是楚殇王的嫡宗吧。”
她肩头微动,颤了一下,白皙的脸上淡淡的流下两行清泪,平静道:“我乃楚殇王之女,楚雅凝。”
我心中一惊,帝雅重瑞名,竟是扬名在外的楚国公主,不过她不是随父亲战死沙场了吗?我停顿片刻,伸手抹掉她的泪水,劝慰道:“罢了,我不管你曾经是谁,但从此以后你却只能是灵夏,我冥念玉的人,可好?”
她双目呆滞,似在沉思,又像是追忆。我继续道:“如若不愿,我给你盘缠,你去南朝,去姒国,走得远远的……对于你,我最多只能帮到如此……”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说:“承蒙公主看得起,我又何尝不想做一个干净的灵夏?但是我不能……”
我抚摸着她的额头,笑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的,只有不想……”
“我……”她欲言又止,道,“我有很深的家仇,怕是会连累到公主……”
“呵呵……”我浅笑着,她却愣了,怔忡地看着我。
“楚夏,莫要说你怨恨的人只是个封王,就算是姒国皇帝那又怎样?”
她神情麻木,没有言语。我想了想,淡然道:“楚夏,你应该看得清楚,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怜?不是穷人,因为他们本身就一无所有,更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真正可悲的是那些站在高处的人,你们这些女子有哪个不是氏族出身?但是当民族沦陷,国土不在的时候,结局又是怎样的?也或许,你的今日,不过是我的明天罢了……”
她嘴角微撇,冷淡地说:“我们这些人哪配与公主相比……这世上谁人不知冥王爷宁可少夺几座城池也要为公主庆生,谁人不知景福帝最挂念的便是长公主,谁又不知江南范家已经是公主婆家。莫说天下不乱,即使乱了,公主也是最最金贵的……”
我摇摇头,苦笑道:“人之所以能摔得很惨是因为曾经站得太高了,我从没想过一辈子呆在权力的中央。我承认,幼时的甜蜜让我变懒了,甚至想如果嫁给……嫁给中意的他结伴一生也是可以的。但是我错了,人家凭什么喜欢你?因为你的父亲,哥哥……这些都是我所不愿的,你可明白?”
她没有言语,若有所思……
“楚夏,给我十年。我如今羽翼未丰,实在需要你这样的女子,十年后,如果你想走,我放你自由。如果你需要,我帮你踏平楚地,但是我明白,以你的心性,定是不会愿意别人插手……”
她郁郁寡欢,呢喃道:“十年……”
“嗯,十年。十年,也够你自己准备了吧……”
她沉默片刻,突然跪地,声音中难掩淡淡的悲凉,说:“奴婢灵夏,任公主差遣……”
我无奈地叹气,没有期待的欢喜,反而笼罩上一股难以言语的悲伤。十四岁以前我是孩子,可以坐在爹大腿上撒娇,可以抱着哥哥要糖果吃,但长大以后呢?我是嫡女,冥王最疼爱的女儿,可能继承冥国江山;我是公主,姒国长公主的女儿;我又是妹妹,巴国未来储君的亲妹,这些荣耀的背后除了光鲜外,更大的是威胁。六年前,我可以作为议和的台阶建立邦交,那么六年后,也自然会有人拿我做开战的靶子。女子,在这个年代,只是用来陪衬历史的。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如果想好好地活下去,只能让别人去死。或许,我们都将会离单纯越走越远,直到无法回头……但我还是固执地希望,若干年后,当我回首这条崎岖坎坷路时,能够说句……不悔。
绿娥
晚上,送走灵夏,我的心里就像被石头堵住一般,这样心思剔透的女子,可曾想到自己会流离失所,国破家亡。当楚殇王在前面浴血杀敌的时候,自己的亲弟却早已经卖主求荣,只为了那巴掌大的帝王之位。想到这儿,我心中一冷,如果你不踏着别人的人头站上来,就会被别人所踏,出生在皇室的女子,注定了不能用对错衡量事情。
“小姐,你当真要去巴地?”熟悉的声音传来,绿娥不知何时已经走入屋内。她面容憔悴,想必那三个丫头也不是很好教养。拉起她的绣摆,亲昵道:“绿娥姐,我也想让你回家看看……”
她手心一颤,眼眸中满是哀伤:“虽然说事情过去15年了,但被人认出终归是不好的。”
我笑了笑,说:“有我在,绿娥姐不用怕。”
她抬头看我,默默静了会,轻叹道:“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伺候小姐。人人都说小姐有福气,爹爹是威震四海的冥王爷,娘亲是景福帝最疼的长公主,但我却知道,王爷和长公主都觉得有小姐这样的女儿才是福气……”她捏起我的脸颊,继续说,“小姐从小就像个小大人,懂事得让人心疼,现在大了,更让人……忍不住想呵护一生……”
我浅笑着,稚气道:“我不用绿娥姐护我,但却要护绿娥姐一生……”
她欣慰地笑了,温馨的脸庞愈发明亮。我沉思片刻,道:“绿娥姐,当年远天镖局的人,如今可是还在?”
她低垂眼眸,幽幽道:“男人应该是下放到秦城监狱……至于女人……充军了吧……”
我眼眸转了一下,问道:“当年牵扯进去的壮丁大概多少人?”
“数百……”她闭上眼眸,声音哽咽,说,“但是如今存活下来的,不过几十……秦城监狱,从没有人走出来过。”
我抬起手,抹干她眼角的泪珠,却见她突然愤恨地挣开双目,道:“爹不过是施舍给起义军的人一口饭,他们却说我们起了谋反之心。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人。”
我心口一疼,却见她的目光越来越游离“那一年我也有爹,一场大雪洗礼了战后的巴地,大家都好高兴,因为瑞雪意味着丰收。娘亲特意用布头为我做了新袄,我把打好的木刀给李大爷送去……但回来时,一切都变了。镖局外围着好几层官兵,我挤不进去,只好爬到树上。那些士兵站在墙上,手持弓箭,我看见爹跳了出来,满头的白发凌乱地披在脑后,却被一箭穿心,滚了回去。在他身旁的是血肉模糊的娘亲……我的心好痛好痛,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官兵拿着长枪,木然地一枪一串、一枪一串,熟悉的张大哥、李大哥,都倒下了,我想叫他们,却被李大爷拖了回去……现在想想,似乎还能听到‘嘀嗒嘀嗒’血流下来的声音……”她眼神越来越迷茫,我却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绿娥……”我忍不住打断她,搂住她颤抖的双肩重复叫道:“绿娥……”
“呵呵!”她抬眸,哀叹道,“公主,巴王与你爹不一样,他要的是绝对的权力,而冥王最在乎的是国土……绿娥有罪,本不该讲这些东西,但是公主大了,未来的路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如果真是嫁给范大人倒也是好的。北方太乱,巴蜀还算安定之地,再往北去,大漠之上是人吃人呀……”
我仔细聆听着这些喃喃自语,轻拍她的背脊,宽慰道:“如果这是你沉淀在心中许久的事情,如果说出来你会觉得快乐些,那么就都说出来,念玉陪着你,念玉会一直听下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我怀里痛哭,如果知道她曾经的经历是这样的,我是决不会在他面前提起巴地二字。巴王在我心中的形象顿时肮脏许多,直到我在辉煌的皇宫中仰视那双湖水般的眼眸时,才深刻地意识到,大哥的身上也流着巴人的血,终有一天,我们是否要站在战场的两端……
那一天,大雪突然放停,夕阳西下,淡红色的余晖照应在银色的雪地上,我仿佛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地面上,流淌着一条生命的血河……
翌日,我原本想把绿娥留在家中,但她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执意要去巴地,我怕又提起她的伤心事,便没有拒绝。最终带上绿娥、灵慧和灵夏随哥哥们共赴巴地。娘起初不放心我外出,倒是爹想了两日,道:“念玉也大了,是该出去走走。历练历练……”说话时,我盯着他的黑瞳,竟看到一抹犹豫的悲伤……
大哥
一辆马车不徐不痴地前进在去往巴地的官路上,路边稀稀疏疏的树木穿上了暖衣,银装素裹。田地里人烟稀少,放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倒是地上偶尔会露出零星的无名小野花,粉黄,浅紫,淡红……
灵慧撩开帘子探头张望着,满脸的兴奋不言而喻,对她来说这里算南方。
“小姐,你快看呀,渝水都结冰了怎么还有渔民出海……”
我睁开假寐的双眼,向外看去,淡然道:“那是棺葬船。”
“棺葬?”灵夏的眼中带着几分惊讶。绿娥瞪了一眼灵慧,道:“小姐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话多的丫头……”
灵慧愕然,见我踢开毛毯正揉着眼睛,急忙说:“奴婢有罪,扰到小姐午睡了……”
我摇摇头,浅笑着:“本来就没有睡着,不过到了巴地可不许如此毛躁。吵到我是小事,丢了冥国面子才是大事。”
她脸色微红,柔声道:“是。”但是眼角还时不时地瞄向江边……
绿娥见状,解释道:“巴地各族大都居在大河两岸,水上交通十分发达,交通工具主要是各种舟船。这里的冬天虽然冷,却不寒,所以江水结的都是浮冰。”
灵慧听得入神,赞道:“绿娥姐真是博识……”
绿娥略微担心地凝望着她摇摇头,良久,轻声说:“我本巴人,不知道才怪呢,倒是小姐多才,从未来过巴地却一眼识出棺葬船。”
我心中一动,看她提到巴字神色未变,安心道:“平日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只好读书了……”
“哈哈……”灵夏笑出了声,说,“我小时听爹提过,巴人崇尚勇猛,追求回归自然。大多人死后采取船棺葬,还有悬棺葬和幽岩葬……没想到今生也能亲眼见到……”
灵慧瞪大了清澈的眼眸,钦佩道:“灵夏姐也懂得好多……”灵慧被奉承得耳根子都红了,小小的车内顿时热闹起来。三人聊起了彼此地域的风土人情,连空气也多了几分暖意。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转头看向窗外,滴滴答答……一匹棕色的宝马越来越近。双手放进袖口,不经意碰到腰间虎佩,抬眼迎上的是宝石般的蓝眸。我手一颤,急忙拉下帘子,却还能真切感觉到那灼人的热度。莫名的情愫在暧昧的气氛中悄然发酵……
绿娥说,巴人的民风古朴凝重,历来崇尚勇武。他们住干栏式房屋,楼上居人,楼下养畜,傍水而居。独立以前,姒国人多称巴人为板楯蛮或者賨人。賨人善织,家家户户能自己织布,衣物等所需布匹均能自给自足,曾经,巴人向姒国所交的户赋便是賨布。这里民族众多,信仰的神灵也并不统一。巴人原本在陕南的汉水上游,大巴山北缘,东至襄阳地区居住,但是十六年前的两王起事,巴王借机竭力扩张其势力范围,东渡汉水,又同冥王缔结军事联盟,扫荡江汉小国,北进中原,南迁至长江干流,先后在清江、川峡之间至川东立国。临近夜间,我们的马车抵达了都城郊区石沱镇。
石沱镇顾名思义,石头众多,山路崎岖,是巴国都城涪陵前的一道宏伟的天然屏障。如果想入都城,也需要在此处换船渡涪水。我们下了马车沿小道走了一会儿,出现一条几十级石板的台阶,上面杂草丛生,被磨得十分光亮,在往上走,便是大哥在此处的私人府邸。青石砖砌成的拱门上,生长着一棵有几百年树龄的老槐树,根茎扎在拱门的石缝中,沿石上行伸展,生得枝繁叶茂,宛如一个门神护卫着古墙。
“殿下,膳食已经备好,可需立即享用?”管家周尘水恭敬地站在红漆柱旁,声音平淡,低垂着眼,带着一抹谦卑。
大哥没有答理,回头看我,声音清清冷冷,问道:“妹妹可是饿了……”
我想了想,说:“妹妹倒是无所谓的,但是二哥的肚子似乎饿扁了……”
“咕嘟”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下听得愈发清楚,二哥红着脸,无奈地笑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是我的肚子叫了,大哥快让我们吃饭吧。爹娘都不在,我们还拘礼什么啊……”
大哥看着他,嘴角抽动,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度,连眼睛也布满了笑意。周管家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立即恭敬道:“属下立即吩咐厨房上膳……”和以前相比,大哥爱笑了许多……
大哥、二哥和我三人围坐在土炕旁,其他侍女都遣了出去,独留绿娥和管家在旁伺候。因为巴人生活在荒莽的大巴山,经常斩蛇蟒、射虎豹、猎牧捕鱼来维持生活,所以饭菜以肉为主。虽然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有余,但我还是无法习惯用手吃饭,所以只有我用筷,大块肉索性避过不吃。
二哥见状,先是剃掉羊腿上烤焦了皮毛,又用大刀割下腿根的嫩肉,放在我的鼎中。我抬头一笑,连声道谢,却瞥见大哥的鼎中刚刚削下几小块肉。我转头看过去,大哥的手掌停在平空中僵了一会儿,逐一拿起小肉放入口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向来清明的眼神里掠过一抹说不清是感慨亦或是惆怅的意绪,就如同这一月里的冰雪,泛着彻骨的寒意。
巴地的夜晚十分清冷,半黄半绿的树叶飘落满地,寒风卷得一地的残叶漫天飞舞。与银白色的冥国相比,这里虽说暖和,却更透出一些萧瑟的意味。我倚着云窗出神,目光落在一地斑驳杂乱的树叶上,身上一暖,诧异道:“这是谁的?”
“念世少爷让人送来的……”
我笑了笑,低头抚摸着虎裘披风,手感十分柔软,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小姐,小姐……”
“嗯?”我抬头,却见绿娥脸上有些慌张,直冲我往旁边使眼色。
门外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过大哥从来没穿过白衣,这次换上白狐质地的披风,倒让我一时没有认出。
“大哥,怎么不进屋……”
“嗯……”他踌躇地看着绿娥……绿娥识相地退下,关好屋门。
月光透过纤薄的纱窗洒了进来,映在他的脸上,依稀勾勒出一张英挺的俊容。深邃的蓝眸不再清澈,混沌带着一抹朦胧的犹豫,他看着我,眼底染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情愫……而我心中的防线在暧昧的气氛中逐渐轰塌,我从来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不可想象我与大哥之间会牵扯出除亲情以外的情愫。或者说,我难以想象冷静自持的大哥会对一个女子动心,更何况这个人是他的妹妹……虽然巴人对伦理不太在乎,我却淡淡地有些无法适从。
擂台(上)
“大哥,有事?”我开口打破僵局。
“嗯……”他盯着我的身上的虎裘,我才注意到他宽大的披风下面,还带着一件小袄。心口一酸,竟是无言。
“刚刚收到娘的信函,我恐怕不能陪妹妹游玩,要先行一步赶回涪陵……”
我点点头说:“游玩事小,正事更重要,再说还有二哥呢……”
他陷入沉思,想了一会儿冷声道:“念世就爱胡闹,他自己出事也就罢了,就怕再连累你。我吩咐了周管家跟着你,他对巴地十分熟悉,有什么事情就找他……”
见他声音中隐含怒气,我乖巧地应声:“妹妹劳大哥费心了……”他点点头,又是沉默。
柔和的暖香从铜鼎中袅袅溢出,越拉越长,缠着缠着仿佛连接起了我们的视线。我突然觉得十分燥热,脸上更是火成一团,忍不住叫道:“大哥……”
“念玉……”看着大哥也刚刚张开的唇,我忍不住笑了出声:“大哥与我不愧是兄妹,心有灵犀呢……”我浅笑着,特意强调兄妹二字。
瞬间,大哥冷峻的面容平添上几分落寞,别有深意地看了我几眼,说:“兄妹……”
“大哥?”我叫道,见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叫道,“大哥?”
“嗯……”他回过神,明丽的面容恢复平静,说,“我回去可能会很忙,新年时在民间还有许多有趣的节目,到时阿兄会带你去看。还有,关于晋见巴王的事情我来安排,你先好好玩几日,因为见完我娘后,你就不能随意了。”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堆砌起来的笑容在他转身后逐渐淡去,大哥,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不可能知道我不是她亲妹的事情,因为这个秘密,在姒风赐被立为南朝太子后将被永远地埋葬。所以,我只能是冥念玉。
翌日清晨,我们整装待发,心情大好,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猫腰走进来,我上前叫道:“二哥?”
他急忙上前捂住我嘴,轻声道:“大哥还没走远呢……”
“怎么?你背着大哥跑回来啦?”
他撇撇嘴,说:“大哥让我回去准备射虎节,也不想想我冥念世最不怕的是什么,即使闭着眼也能拿下第一啊。”
“哈哈……”见我大笑,他皱眉看我,道:“妹妹不信?”
我摇摇头,说:“好了,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咱们就一起玩他个痛快。”
“好!”二哥咧开嘴唇,傻傻地笑道,“还是跟妹妹在一起比较开心。”
我把面泥抹在整个脸上,挡住了右脸胎记,不一会儿,就和大哥一般黑了,大家左看看,右看看笑成一团:“妹妹,你带一个面纱即可,做啥弄这东西……”
我瞪他一眼,说:“这是我自制面泥,可以保护皮肤的;再说,戴面纱多不方便,我不喜欢。”
“那就露出脸好了,我觉得蛮好看的……”
看着他认真的眼眸,我心中一暖,笑道:“你看惯了自然觉得无所谓,但世人可不这么认为;再说,我也不想太引人注目……”
他想了想,说:“也对,妹妹如此绝色,他们定会惊为天人……”
我肚中一阵反胃,大哥二哥越大跟爹一样越没有审美观了,不过心中还是因此暖洋洋的,如同今日的好天气。
在周管家的带领下,我们登上槽船,顺着沛水逆流而上,峡谷中沸腾咆哮,江流浑浊湍急,周围布满危机四伏的暗礁、漩涡和险滩,让我不禁感叹,难怪爹忌讳巴国,这里确实是一块宝地,易守难攻……
因为我们抄了近道,走的军路,眼前情景十分震撼人心。抬头仰望,峡谷两岸的山峦挺拔多姿,刀削斧斫的绝崖峭壁飘着几面军旗,周尘水冲着口峰顶嚷道:“尘字亲兵”,沛水石壁一阵擂鼓大躁,水中闸门缓缓上升,一阵激浪汹涌而来,木船开始左右摇晃,江水荡漾起一阵涟漪。
待我们进入闸门,眼前景象却豁然开朗,仿佛到了另外一处桃源。缓缓流动着的江边是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双层板房,难怪书上常说,巴人喜水,水养育巴人。我们靠到岸边,见远处阁楼旁人潮涌动,好奇地跑了过去。
二哥拍了下人家肩头,问道:“这里是在做什么?”
被拍人脸色微怒,操着不太地道的巴语说:“你自己不会看呀,有人摆擂。”一双明丽的眼睛十分不耐。二哥哪里受过这等待遇,刚要发火就被我按了下去,仔细看灰衣男孩着装,小声冲我说道:“看到没,三妹,这便是自以为是的姒国人。如果是巴人,才不会这么冷淡,定会好心介绍。”
我浅笑着,揶揄道:“怎么你一拍就拍了个南朝人……”
台上两名彪型大汉正在肉搏,谁先掉落台下便是输家,台下叫好声随着矮个男子一次次灵活的解围此起彼伏,忽然矮个男子一个错身,伸出右脚一绊,高个男人失去平衡,歪斜着掉了下来,“砰”,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场面变得混沌不清。
“好~”二哥忍不住拍手称赞道,却听见对面的灰衣男孩不屑道:“蛮人。”
我们抬眼看去,他身旁还站了名翠衫女子,明亮的大眼十分清澈,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几着骄纵:“风御哥,你还不上去露几手,震震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被称作风御的灰衣少年,撇撇嘴,说:“你没看要三个人吗?还要比琴和棋艺,也不知道风焉姐跑哪里去了,否则早上去了。”
二哥脸色低沉,若有所思,我按住他的手心捏了捏,示意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这两个人穿着不俗,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正执拗着,一阵铿锵有力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五声协,八音谐,瞬间,让听者有一股惊心动魄的感觉,周围的百姓精神一振,随着乐曲和着点子,场面十分壮观。
绿娥的视线望向鼓台,深远而悠长,解释道:“这便是巴渝舞,舞风刚烈,属武舞,也称战舞……”
我点点头,心中有股起舞的冲动,瞥见灵慧的脸上也布满激动,明丽的眼睛亮了起来,随着灵夏哼着小调,整个台下,热闹非凡。不出所料,三局两胜,矮个子的那组赢了,而且,他们还有个很好听的组名叫做“凤飞”。
擂台(下)
二哥脸色低沉,若有所思,我按住他的手心捏了捏,示意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这两个人穿着不俗,应该不是泛泛之辈。正执拗着,一阵铿锵有力的乐声从远处传来,五声协,八音谐,瞬间,让听者有一股惊心动魄的感觉,周围的百姓精神一振,随着乐曲和着点子,场面十分壮观。
绿娥的视线望向鼓台,深远而悠长,解释道:“这便是巴渝舞,舞风刚烈,属武舞,也称战舞……”
我点点头,心中有股起舞的冲动,瞥见灵慧的脸上也布满激动,明丽的眼睛亮了起来,随着灵夏哼着小调,整个台下,热闹非凡。不出所料,三局两胜,矮个子的那组赢了,而且,他们还有个很好听的组名叫做“凤飞”。
二哥转身,冲着灰衣少年,冷笑道:“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劝你自动放弃,如若硬来,小心丢了你的宝贵性命。”
少年稳住双腿,盯着二哥,嚷道:“孙子才会对你这个四肢发达的蛮人认输,来,我们继续。”
二哥一怔,粗犷的眉毛微微上扬,抿着嘴唇,冷声道:“好,如今你就是想做孙子,我都不会放了你。”我心中一惊,二哥是真的生气了,他接连出狠招,不一会儿少年的灰衣已经残破不堪,摇摇欲坠,但依旧在场上硬撑,而二哥也不打算轻易踹他下地,继续一招一招,眼看少年已经口吐鲜血,粉衫女子急忙站出来说:“这位公子请手下留情,我们认输便是。”
二哥淡然地看着她,分外冷漠。翠衫女子抱住男孩,道:“风御哥,风御哥……你还好吧……”
被唤作风御的少年,支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晃悠到二哥面前,狂妄道:“我才不要向你认输,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表哥、我爷爷会让你们整个巴国陪葬!”
二哥听后,腰间的刀仿佛在嗡嗡作响,眼神中闪过一抹杀意,我急忙出口:“二哥!”
他一怔,缓缓回头……
“点到为止……二哥……”我开口道,这少年来头不小……
灰衣少年听后,大笑出声,道:“怎么样……你的妹妹也不认同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你除了蛮力还有什么……”
二哥听后,直愣愣地看着我,深邃的黑瞳带抹受伤,那张总是笑着的脸,如一头受伤的狮子,愤怒无助。我愣住了,这个表情直到很多年后我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在那人辱他伤他后,我做的又是什么,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二哥心底那抹沉重的自卑……
我想了想,缓步走近他,抓起他的手掌,只觉得冰凉似水,心口一酸,像娘亲一样轻抚上他的脸,他的眉,他的眼,莞尔一笑,认真道:“二哥,杀他简直是脏了你这双奋勇杀敌的手……而他流的血,会脏了我们巴人的土地……”
二哥恍然一笑,沉默良久,嘴角逐渐咧开,露出洁白的牙齿,低声道:“谢谢你,三妹。我知道他是不能杀的……”
一怔,捏了捏他的手心,相视而笑,暖暖的,淡淡地。
我扬起头,冷声道:“输了就是输了,当然你输不起不愿认输也无所谓。”
“我们继续比。”翠衫女子站了出来,满脸不服。
我笑了笑,应声道:“好。”
她轻拂琴弦,余音绵长有力,清纯透彻,一曲《塞外》把人们的思绪带到无边的草原之上,奔跑飞翔。我放手运气,拨动琴弦,以一首《将军令》应战。先用《摇指》模拟了号角声声的长啸,众人眼光一亮,视线都落在了我的身上,然后由散板开始,擂鼓三通,由慢而快,阵阵频催,营造出战争紧张的气氛,并用左手琴竹《弹括》加重,呈现出将军升帐时威风凛凛的样子。不知何时,翠衫女子已经停指,专注的看着我,稚气的眼眸布满惊讶。我一个快板段变奏,犹如千万大军浩浩荡荡,雄姿勃勃地走来,又以一个急板紧缩,使旋律无停顿地进行,气势剧烈紧迫,回味无穷。一曲下来,竟已经汗流浃背,四周静悄悄的,连灰衣少年的眼神都是怔忡着。
“啪啪……”粉衫女子率先反应过来,一阵掌声如擂鼓般响亮。我看着四周,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仰视无边的天空,心头觉得无比痛快,远望无垠的大地,一股豪情油然而生,我终究是喜欢这种自由,无拘无束的感觉……
“小心……”一支羽箭突然从远处射来,我本能向前一挡,胳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支撑我肩膀的竟是灵夏。她的目光十分复杂,我才意识到自己替她挡了一箭。不知何时,武台已经被官兵包围,一名身着官服的巴人指着粉衫女子,嚷道:“保护公主……”
众人惊讶异常,那名女子竟然是公主吗?只见所有的士兵把羽箭指向我们,二哥怒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可知我们是谁?”
身着官服的巴人冷漠地看着他,嘲讽道:“你们是谁?你们是逆反贼子,竟然想杀害南朝使者,破坏两国邦交。!”
心意
“大人且慢……”粉衫女子走出人群,一名貌似姒人的官员走上前道:“公主殿下小心……”她摇摇头,皱眉凝视着我,说:“你叫何名……”
我刚要开口,臂膀一痛,她急忙道:“先给这位姑娘处理伤口吧……”
伤口不深,只伤及表皮。灵夏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白瓶,小心翼翼地给我涂抹,只觉得一阵冰凉,灼热的疼痛迅速消失。“吧哒!”我感到臂上的一滴泪珠,诧异地望向灵夏。她低着头,利落地帮好绷带,低声道:“为什么……”
我歪着头,想了想,说:“只是本能,不知道会这么疼,下次绝对不会了……”
“扑哧”,她笑着抬头看我,泪眼朦胧地埋怨道:“最讨厌你这种人……”
我垂眸,想了想,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何种人……
突然,一阵缭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官兵转头张望,待看清楚来人后放下警惕,粉衫女子的面容波澜不惊,闪过一丝羞怯满足的笑容,我心中一酸,不知为何会莫名伤心。可能是近日与大哥太过亲近了,亲近到产生了莫名的小小的占有欲。
欲望
大哥的队仗越走越近,他一身戎装,身后紧跟十三匹铁骑,所过之处扬起片片灰尘,浩浩荡荡地奔跑过来。宝蓝色的眼眸布满怒意,深邃如罂粟,透着致命的诱惑。我手不经意地抚上虎佩,上面隐隐散发着一丝热度。
他停下马,冷冷地看着我们,粉衫女子主动上前,轻声道:“念尘大哥,这里已经没事了,你还亲自赶来……”声音婉转悠扬,像清澈的淙淙泉水。
我低垂眼眸,默不作声,斟酌着……
大哥没有搭理,下马走近,一双黑色马靴停在眼底,我轻声道:“我不会道歉……”姒国公主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是姒国公主呢……
“大哥,与妹妹无关……”二哥见他脸色不善,刚要起身辩解……
“啪!”大哥反手生生给了他一个嘴巴,冷漠道:“不知轻重,我要再来晚点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二哥双肩微颤,撇开头,任嘴角的血迹浸透了衣衫,倔犟道:“我……保护妹妹……”
“保护?万箭齐发你能护谁?自己死了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妹妹?”
“大哥!”我见念世眼睛散乱,心中一惊,急忙阻道。冥念尘深深地看着了我一眼,良久……
四周围满了人群,但是谁也不敢言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冥念世平静地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双腿,黑发有几丝凌乱,那双明亮的黑瞳满是内疚彷徨的痛苦,无助地,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是一个犯了错遭人唾骂的孩子,让我从心底感到悲凉。从此,这个场景永远地映刻在我的脑海中,一生挥之不去。大哥冷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心疼,我刚要过去,却被他一把抱起。
“啊……”因为拉扯到臂膀的伤口,忍不住叫了出声。
大哥一怔,盯着我手上的绸带,眼神越来越冷。
“大哥……”我轻唤。
他转过头,直视着那名巴人官员,问道:“谁放的箭……”
官员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一声。粉衫女子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三人,恍然道:“莫非姑娘就是念玉公主?难怪一直觉得你眼眉有些熟悉,说起来我还是你的表姐。”
我木然地凝望着她……表姐?娘说过,除了14年前死于巴蜀起义的太子外,她还有一个弟弟姒蹼玉和妹妹福玉公主。这女子看起来与大哥年岁差不多,应该不是姒蹼玉的女儿。我还记得出生时的对话,莫非她竟是我亲姐,这世上我唯一一个直系亲属……
“念玉……”
“念玉……”
“啊……”我回过神来,见大哥正凝视着我,那双忧心的眼眸过于炽热。
“可还痛……”
我摇摇头说:“大哥不用挂心,好多了……”他眼底一沉,转向他们三人。
灵慧见大哥偏心于我,鼓足了勇气,结巴道:“是那个灰衣服的,他说二少爷不敢伤他,还骂小姐是丑八怪……”灵夏一愣,急忙拉着她衣角,绿娥瞪了她一眼,灵慧生生地把话又咽了回去,小声嘀咕着“所有人都看到了嘛,小姐凭什么受这气……”
大哥看向被叫做风御的男孩,沉默片刻,冷声道:“拿下他。”
粉衫女子一惊,刚要开口却只见大哥一个转身,抱着我飞上铁骑,在众人的视线中扬长而去。紧随其后的是气势如虹的十三铁骑,渐渐消失在一片风沙尘土中。
他粗糙的手掌紧紧地搂着我的腰,一阵冷风袭来,我闭着眼,却没有尘土的气息。探出个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裹在大哥宽大的袖摆内,不经意地仰头,蹭到他刺人的下巴。他身子轻轻一颤,恰巧垂下眼看我,很深很深,我舌头一干,急忙缩了回去,只觉得心中寂寞的墙壁因为淡淡的暖意在逐渐轰塌。
到别庄,大哥喂我吃了一记草药,只觉得脑子变得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朦胧之间,面上拂过微暖气息,我睁开眼睛却吓了一跳,大哥正俯身看着我,几乎面贴着面,不由得红着脖子,道:“大哥,你……你在找什么……”说完这句傻话我就后悔了,抬眼看向大哥,他紧抿着嘴唇上下浮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道:“妹妹真是可爱……”温软如玉的随和让我诧异,却又找不出哪里不对。
窗外有冷风“呼呼”刮过,最后的残叶在风中起舞,顺着窗纱吹了进来,仿佛在诉说着冬的残忍。但屋内的气氛,却异常温馨。
大哥端着药碗,一口一口喂我,床边的侍女眼中露出一瞬间的惊讶,我浑身不自在地享受这种尴尬的好意,红着脸说:“大哥……念玉自己来吧。”
他不认同地皱眉,道:“不行。秦大夫说了,你左手三天不许动筷,若是伤口裂开,进去脏东西就有你受的了……”
我乖乖地点头,心底却暗叫,三天啊……
“大哥,绿娥呢?”
他没有回答,始终仔细看着我的容颜,我整个人觉得甚是浮躁起来,提醒他:“大哥不是还有事吗?”
“我看念世那么闲,就让他去做了……”他边说边帮我擦干净头上的汗水,冷淡惯了的音调中竟带抹玩味。见我不语,问道:“怎么?不喜欢大哥陪你?”
我急忙摇头,他看着我,晶莹剔透的眼眸深邃得如同一潭清泉,将我深深地印在其中:“其实,念世会做的事我也会做……”
我愣住,瞥到小鼎中一片片剥好的碎肉,心中闪过一股暖意。
夜晚,他在案前阅信,长发松散地披在脑后,只着黑衫,袒露着胸膛,在烛光微弱的照射下带着几分性感迷离。我在一旁研墨,不经意抬眼,却见他紧紧地盯着我的手腕,低头一看,发现因为怕墨汁沾到身上而挽起的长袖,露出了一段皓白宛若凝脂的肌肤……顿时觉得十分尴尬,“啪啪,”把墨洒了一地……
“念玉……”他急忙靠了过来,我却心如小鹿乱撞,跌撞地往前跑了两步。他一怔,扬起嘴角,笑问:“妹妹跑什么……”
我也愣住,我跑什么?低垂着眼,两手紧张地交错着。
他见我不动,逐渐走近,一步一步,突然一把环住我的腰,抱到怀里,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般……心口一酸,口舌躁动,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弯着腰,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脖颈里,气息如清风吹过,难以置信道:“近来总会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我身子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声音中隐含着一丝颤抖。
他抬起头,捧着我的面容,一贯冰凉冷漠的脸庞在瞬间崩溃,掺杂着一抹未知的意绪,轻声说:“那一夜为何要与我下棋……”我怔怔地,听不懂他话中含义,潜意识告诉我,装傻到底,过去了便过去了。可惜现在夜色媚人,往往会失去理智。
“不过是对弈,又能改变什么?”
他温暖的手掌在我的背部停住,喃喃道:“嗯,确实不能改变什么,或许只是那一夜暴发,也或许是喜欢妹妹已久,妹妹从小便是与他人不一样的……”
我脸色一红,羞涩道:“妹奇丑,大哥怕是醉了,才会说喜欢。”
他捏了下我的手心,摇头叹气道:“我也宁愿一切不过是错觉。只是想来想去,这么多年,能记住的女子也只有妹妹一人……”
“大……哥……”我的声音微颤,有些慌张,又觉得不可思议,一切来得太快,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青楼(上)
他抬起头与我对视,眼底是一片炽热,蓝宝石的眸子几近墨黑,如乌云盖日,掩去了他平日里的漠然。凝视着这样一双深情的明眸,压抑在我心上的那抹紧绷的琴弦仿佛是突然断了,一瞬间,便湿了眼眶。原本不敢想的感情,再次被摆在面前,我到底该何去何从。
他看着我的眼睛,手绕到后背,停留在我纤细的腰上,稍一用力,便将我揽向他。我仰起头,他含胸,微微低头看向我,鼻尖轻触,嗅了一下,吻上了我的唇。我只觉得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就那样握住他的手臂,随他游走,口中阳刚的气味让我十分迷恋。多久了,寂寞的灵魂不曾与人亲近,而如今此人却是我的大哥,虽然没有血缘,但又要我如何接受?我喘着粗气,被他打横抱起放在床上。那一刻,寂寞了很久的欲望逐渐被唤醒,只能沉沦。
我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他双肩一颤,手轻轻一挑,蔽体的衣服如同羽毛般缓缓落地,我只觉得胸前一凉,贴紧他寻求温暖。
“玉儿……”他放下我,布满□的眼眸复杂地凝视着我。
“嗯?”我轻喃,身子已经被燃烧起来,不知道如何退后,即使大哥心底承受着内疚的煎熬。
他逐渐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晰,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伏在我耳边说:“玉儿,为什么我会讨厌念世与你的亲近……”我脸上一热,他轻轻扳过我的身子,从后面开始亲吻,头发、脖颈、肩膀、腰肢……一小点一小点的抚摸,一小点一小点的沉沦,一小点一小点的让彼此燃烧起来。我一阵痉挛,微张着嘴唇,娇羞地凝望着他。整个人柔弱地躺在他的怀抱中,眼神逐渐迷离,呻吟出声……
“大哥……”
一颤,冥念尘迷离的双眸逐渐清醒,深深的眼眶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上去更加明亮深邃,宝蓝色的瞳孔被乌云遮住,宛如墨色。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我身子一空,冰凉如水,大脑也冷静下来,天呀,我们在做什么。他□地坐在床边,望着他,明明是几尺的距离,却觉得莫名的遥远。窗外一轮明月透过纱窗淡进屋内昏暗的光亮,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格外分明。挺直的鼻梁和微翘的鼻尖上面满是汗水。他摇摇头,令人目眩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拽起地上的黑袍,仓皇跌撞地转身离去,颀长的背影,落寞而悠长。
我觉得冷,却有汗流出来,没有疼痛,可是身上在颤抖,此刻我才明白,这世上有件事叫做咫尺天涯。而两个人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一阵尴尬,我竟然被如此地留在了这里……
清晨,我睁开双眼,仿佛做了一场梦,唯有看到身上斑斑浅浅的吻痕才知道那并非幻觉,灵夏见我起身,束起帘子,端着汤药在一旁候着,我诧异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用嘴唇轻吹下汤药,笑道:“昨夜睡到一半,就被大爷遣来了……现在还困着呢”
我愣了好久,大哥回去的倒真是神速,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该如何坦然面对他……
“小姐?”
“嗯?”
她皱起眉头,轻声说:“小姐又在神游了……”
我摇摇头,浅笑道:“几日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像灵慧了……”
她面色微红,辩解道:“我才没有她聒噪……”
“你说谁聒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灵慧鼓着小脸,怒视着她。
灵夏心虚一笑,转移话题道:“我喂小姐吃药呢……”
看着她们温馨的斗嘴,我忍不住扬起嘴唇,清亮的眸子里平静如水,没有情绪……
灵夏心思细腻,见我愁眉不展,给我讲了许多在宫中看到的趣事。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不知道何时,两人又拌起嘴来。灵慧面红耳赤,撇嘴道:“女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她那种女人怎么能被人喜欢?。”
灵夏摇摇头,叹道:“你还是不了解男人……”
“说得你好像了解似的……”灵慧不甘心地顶回,我忍不住插嘴道:“你们怎么又吵起来了……”
灵慧仿佛抓住救星般,拉起我的手,认真道:“小姐,灵夏居然称赞陵水夫人……”
“陵水夫人又是何人……”
“是沛陵第一美人……”
“是青楼的老板娘……”
两人同时开口,却是不同的语气。“扑哧!”我忍不住笑道:“那又与你们何干?”
灵慧抢先开口说:“小姐,你不知道她穿着有多暴露,眼神有多露骨,尤其是昨夜看大爷的时候……”我心口一震,莫名心酸,大哥年方二十,不可能没有经历人事,只是一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心痛,仿佛一把利刃扎得我心口好疼好疼……“她……陵水夫人昨夜跟大哥一起……?”
“大爷怎么会看上那种女人!”
灵夏歪着头,认真道:“你又怎么知道大爷与她没关系……”
灵慧一听,无法接受地说:“可是昨夜大爷对她多冷淡呀,哪里会是喜欢她……”
“但是她既然是随大爷的宫车,怎么可能没关系……”
说着说着两人又是锵锵起来,我心头一阵烦乱,闭上眼,强迫自己忘掉,忘掉……昨夜那样,大哥要真找了别人也不奇怪,只是我突然发现,我不喜欢听到这些。心口就好像堵了一团棉花,让我呼吸不畅,喘不上气。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冥念尘,你让我如何释怀?一股湿润的液体滑落脸颊,我才惊觉,很多感情,一旦捅破了那张纸,便无法遏止。很多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回头。
“小姐……”灵夏一怔,急忙探手抚上我的额头,道:“莫非伤口痛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我摇摇头,擦干泪水,说:“有点想父亲和娘亲了……”
一阵沉默,灵夏怔忪地看着窗外残梅,灵慧的表情也不太好受,我心中暗想,她们二人何曾不会想家。急忙破涕而笑,道:“二哥说过,沛陵的夜景十分诱人,咱们也没来得及逛逛,不如就今日吧。”
灵慧一听,皱起的眉头逐渐舒缓,她终归最小,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嚷嚷道:“太好了。”
灵夏却摇摇头,说:“小姐身子可受得了……”
我点点头,看向窗:外“有何受不了,散散心总比闷在这里好……”
就这样,绿娥充当向导,我们四人换上巴地男装,背着王府的侍卫偷溜出来。到沛陵城内时,正好是华灯初上,街上热闹非凡。
顺着人群穿过两条胡同,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风华楼门口。几名袒胸露背的女子一看到我们,热情地拥了过来,只是越过我,冲灵夏和灵慧柔声细语道:“公子,可要入楼。”这世上,都说男子喜美色,女子又何尝不是?我浅笑着,退到后面,无意间撞到一名男子。
“对不起……”刚一抬头,便愣住。男子一身白衣,琥珀色的眼眸像琉璃石一般透明,面带红晕,浅声道:“没……没关系。”
我见他衣着不俗,却是孤单一人,有些奇怪,随意问道:“公子客气,只是怎会站在这里?”
他一怔,垂下眼眸,说:“我刚刚与仆人走散,又弄丢了钱袋……”声音越说越低,想必是极少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扑哧!”我莞尔一笑,道:“公子如若不嫌吾等粗俗,一起入楼可好?”
他双肩一颤,警惕地看着我说:“你怎知我要入楼?”
青楼(下)
我不禁摇摇头,叹道:“哪里有人站在青楼门口等人的,除非公子想见之人就在楼中。”
白衣男子眼带钦佩,长吁口气,说:“我确实是来见朋友的,但是因为丢了银子,才踌躇至此。”
我冲他扬扬手:“既然如此,就一起吧。”
他双手抱拳,白皙的脸庞布满感激之情,说:“谢谢这位兄弟。”
进入楼内,迎面走过来一位年约三十、笑容可掬的女子,一双美丽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柳腰款步摇曳生姿。但直觉告诉我,这人不是陵水夫人。
她穿着大方得体,应该是风华楼的管理阶层,一个俯身,声音宛如吟歌:“奴家名叫陵楠,几位公子十分面生,不知喜欢何种姑娘?”那双妩媚的丹凤眼大部分落在了灵夏和白衣男子身上。我从怀里摸出一张千两银票,道:“先开个雅间吧。”
她面上惊喜,笑吟吟道:“奴家这就去办,翠红去带五个姑娘出来……”
“四个……”
“四个……”
“四个……”
我们面面相觑,一阵大笑,大家竟都把自己排除在外,白衣男子耳根也红了,灵夏也被几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摸来摸去,脸色十分尴尬。我张口解围道:“先来两人吧,但要头牌……”
陵楠郁闷,面露为难道:“实不相瞒,楼中的两位头牌陵水夫人和陵月姑娘都被贵客包了,怕是无法服侍公子们……”
我一听,想了一下,又掏出千两银票。她急忙摆手,歉疚道:“公子误会了,风华楼的女子不是只识银票的人,只是这贵客来头实在太大,我们得罪不起……”
我难掩失望,无奈道:“看来无法一睹陵水夫人的容貌了……”
白衣男子一听,诧异地转头,说:“兄弟只是想见陵水夫人?”
我点头如葱,他腼腆一笑,柔声道:“兴许包房的便是我那位朋友,兄弟与我同去可好?”
我想了想附和说:“求之不得,不过还不知公子姓名。”
他一怔,想了想,说:“我来自秦城,名朴。”绿娥肩头一颤,秦城?不就是巴国的黑暗之城,那里关押着上千名要犯,包括当年远天镖局的残留之人。
“兄弟怎么了?”他目光深邃,月华般的面容实在不像来自那种污秽之地。
我浅浅一笑,回道:“我姓玉,单名冥。”
他扯嘴一笑,像水中芙蓉般优美,说:“跟我走吧,玉公子。”
我们穿过十字交错的小道,来到内院拱门前,横匾上清晰地刻着无尘馆三字。几抱碧桂树亭亭玉立,暗灰的长石墙角,素白的普通墙面,与前楼的喧闹相比,十分幽静。
一阵笑语缓缓传来,只听见一柔声女子娇媚道:“该罚该罚,今天王爷也太心不在焉了吧……”众人起哄,交杂着笑声,闹声和女子若有似无的浅吟声音。
“秦朴,你怎么才到,还带朋友了吗?”房间里突然传出一个淡然的声音,秦朴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带进了门里。房间里顿时齐刷刷地射过来数道目光。我心中虽然忐忑,却端出了微笑。
“哎呀……”一阵叫声,我转头看过去,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我只觉得心中一股热气充盈,想夺门而出,仿佛冰天雪地里,有一团熊熊热火正在燃烧,烫得我的心口十分难耐。我不停地告诉自己忍住,忍住,只为了保留那仅有的尊严,我望着他,浅笑着,极力保持云淡风轻的表情。
“王爷又失神了,还打歪奴家酒杯……”女子斜身依靠在大哥身上娇羞地说道,只是那声音听在夜里如同浅浅的呻吟。她胸部的白纱十分轻薄,仿佛风一吹就会轻轻掉下,尖顶的花蕾若隐若现,丰满的胸部露了大半。眉眼间的成熟风韵十分诱人,整张面容美若天仙。
我只觉得眼有芒刺,在秦朴的拽扯下才想起坐下。冲他歉疚一笑,他却又红了脸颊。他带我坐在角落,伏耳道:“我最怕女子,今日还要拜托玉兄弟帮我挡挡……”
我好笑地看他面如桃花,满脸的不好意思,我小声说:“放心,有我……”低下头,轻饮花雕,却感觉背如芒刺,有道锐利的视线紧紧地盯着我们。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味钻进了我的鼻子里,蓦然抬头,却见陵水夫人跪在秦朴身侧,斟起酒杯道:“王爷让奴家伺候秦公子,这位玉公子可是要换过去……”一双美眸在看到我脸上的胎迹时,闪过淡淡的鄙夷。
我摇摇头,越过她看过去,大哥的双眸平静似水,深深浅浅的带着暖暖的光亮,温柔地看着我。我只觉得十分嘲讽,冷淡道:“我陪着秦朴就好……”
秦朴一怔,满眼感激,紧紧抓着我的袖摆,生怕我走掉。大哥的蓝眸越来越深,逐渐染上浓重的薄雾,一片肃然。陵水夫人没想到会被拒绝,尴尬得不知是坐还是站。
夜很冷,我独自一人漫步在寒风之中,眼角不争气地流下两行清泪,为什么会是这样。身后的欢声笑语逐渐远去,变成死寂的沉默,几株枯树映衬着我的郁郁寡欢。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有力的手掌紧紧地勒住了我的腰。我使劲挣脱,他却搂的更紧,粗糙的下巴轻轻地抵着我的肩头。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所有的委屈变成发泄不出的怒火,我转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啪!”清脆的响声在夜间显得尤为清晰,我只觉得喉咙干干的,涩涩的,挤出一句:“你真脏……”
大哥一怔,清澈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哀伤,深深地,沉沉地凝视着我。我的手很冷,他用力地攥住,抱得紧紧的。“不要动!”他脱下自己的裘披,覆在我的身上,语气几乎是恳求地说,“就一会儿,你不要动。”
我还是很冷,迎着月光看得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汽,抽一下鼻子,呼吸不畅。他的大手锁紧我的腰,让我无处可躲,就这样站在月光下,冷风中……
“大哥,绿娥他们在等我,请你放手……”
他身子一颤,脸埋在我松散的头发里,很深很深。
“冥念尘你这样又算什么?”我大吼,哽咽的声音在静寂的夜空下带着回音,“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你想要了就过来摸几下,不想要了就放在一边不管。”
良久,他将掌握中的我转过身,黑暗中,月色下,我在明,他在暗,他的脸似冰寒,眼中却有一小朵火焰,欲望暗暗地燃烧,愈烧愈烈。
“如果你要当我是妹妹,那么就请给我一个妹妹该有的尊重。”
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我垂下眼眸,冷淡道:“回去吧,陵水夫人还在等你……”
他怔忡着,突然手和唇开始在我的身上蔓延,撕开柳带,牙齿尖利地划过我胸前的肌肤,起先好像还颇有耐心地亲吻着,突然狠狠咬了下去。我抽一口气,身子向后稍倾,他在我胸前抬起头来,伸手扶正我的脸,对正他的眼睛:“冥念玉,我想通了,我终究无法当你是妹妹。”
“啪!”我又甩了他一个嘴巴,他身体硬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紧紧地拉扯好自己的衣服,看向他,冷声说:“你想通了,所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昨日呢?想不通的时候又在哪里?陵水夫人的床上?冥念尘你真是恶心,这里是青楼,是妓院,你在对我做你在这里对别人做的一样事情,那么我又算什么?我是稀罕你,但那又怎样?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一边吼着,满脸却是咸咸的泪水,忽视他眼中的惊讶、心疼、深情,我转过身跑了出去……北风还在呼呼的刮着,地上的残叶合着我飞奔的脚步,独自起舞。背后,一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离去的方向,越来越绝望。
秦城
经此一事我们并没有回府,而是转投客栈,准备前往秦城。反正离新年还有许多时日,天天对着大哥我早晚内伤,索性让彼此冷静一下也省得他一时冲动。
秦城监狱曾是姒氏王朝最大的监狱管辖区,巴蜀独立后划分到巴氏区域,也成了巴国的要犯聚集地。但正是这么一座恐怖之城却历来富足,繁华程度仅次于沛陵,各地商贾客豪常年来往不绝,还在此举办各种行会,主要原因是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水路连通的枢纽。全国各地商人以及他国的中转商都将绫罗绸缎、珍奇珠宝等等运至秦城,然后再分别送往三国。所以这里既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治安最好的城郡。而秦城人也多姓秦。
我换上了早准备好的秋香色窄裉宽袖长衫,黑发高束,看上去就象一名普通的南朝文人,而灵慧也换上了一身男装,扮成我的书童。至于灵夏和绿娥,都留在了客栈。
“小姐,你怎么老是在左右观望,不进店铺逛逛?”灵慧纳闷地问我道。
我看了下她疑惑的小脸,继续向前走着,嘴里解释道:“我在找画坊。”
灵慧听后,恍然大悟,说:“奴婢也听说过,秦城城主最喜欢字画,难道今日小姐想拜访城主?”
我点点头,不由得笑道:“咱们时间不多,自然今日就去登门造访。”所以才只带灵慧一人,从我收灵夏的时候,就没打算留她在身边。如果日后真把她派出去了,现在自然与我一起见人的时候越少越好。至于绿娥,恐怕还要让她偷进城主府邸一趟,索性撇开关系。现在,我做什么都是在爹和大哥眼皮子底下,为了日后打算,远天镖局的人我定要救出来为我所用,而且,也是送给绿娥的一份新年礼物。
灵慧指着旁边一间铺子对我说:“这家可是卖字画的?”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门口横梁处的牌匾上,黑底白漆写着三个规规矩矩的楷书“文殊坊”,隐约可见内堂的墙壁上挂着数张字画。心中一喜,拉着她就跑了进去。店里十分冷清,一名老者稳稳地坐在柜台后面,也没有上前来招呼我们,我仔细斟酌着墙上字画。
“玉兄?”
我回过头,喜出望外,竟然遇到秦朴。只是昨日他们不是还要商事吗,怎么居然也在秦城。
见我诧异,他摇头苦笑道:“我昨日醉了,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如今被王爷遣回来看守城都,新年也不准入沛陵同贺……”
我心中一愣,估计是大哥故意找碴,不过不进也好,否则在宫中见到他我也别扭。
柜台后的老者急忙走出来,恭敬道:“秦大人可入内堂?”
秦大人?莫非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心里着实有点偷笑,如果秦朴就是城主,那我岂不是捡了个大便宜。
他见我满怀兴奋的眼神直视着他,脸色不禁微红,说:“刘伯,我先陪陪这位公子。”
我点头如葱,心中暗想该如何启口。
刘伯听后,看我的眼神从刚才的冷漠变得热情,道:“公子可有看上的字画?”
我环视四周,宽敞的房子里挂满了新旧不一、风格迥异的书法和帛画丹青。我指着左角的一幅水墨山水,说:“刘伯可以把那幅拿下来让我细看吗?”刘伯一惊,看了眼秦朴,秦朴琥珀色的眼眸中带着喜色。
“玉兄,喜欢写意山水?”他嘴角扯动,隐含激动,我顺着他的话说:“自然之物,皆我所好。”
他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轻柔的话语中带抹兴奋,道:“我就知道玉兄与我乃同道中人,只是如今文人墨客皆崇尚工笔人物,写意派还不盛行。”
他的落寞全呈现在脸上,我笑着宽慰道:“工笔画流传几百年,自然有他的优势所在。你看,”我指向中间那幅《五马图》说:“这种画用工笔画法就比写意细致。人和马都用单线勾出,比例准确,肌肉骨骼的结构也十分清楚,甚至马的毛色所具有的光泽也细致地表现出来,动态极为生动。但是工笔虽能够清楚地描绘出事物本质,却难于表达画者的感情寄托,所以,秦公子不要灰心,不出十年,写意画风一定会赢得众人认同。”
他的脸上布满欣慰的神情,连连点头,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我又指着老者刚刚拿下的写意画,说:“你再看这幅画,只是一株枯树、一块顽石,石后露出一二枝竹子,树下几根细草。但是整幅画结合起来,却让人有凄凉,不得意又无所适从的感觉,这便是写意的精髓,不求形似,而是写情寄意。”
“啪!”他不禁两手一击,难得用力道:“玉兄弟说的真好,我作画时就是这种心情。”
我见他两腮又不好意思地红了起来,随意笑道:“原来是秦公子的大作,我还说要买来送给城主呢……”
老者一惊,秦朴咧着的笑容越来越大,问道:“玉公子是来见城主的……”
我点点头,说:“实不相瞒,我有事相求,又听闻城主是喜画之人,便想买画作为礼物。”
他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如玻璃般晶莹剔透,闪着亮丽的神色,开心道:“既然如此,玉公子就直言吧,你与我说话、喝酒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我脸上表现出诧异,心中却笑开了花,果然是他。
诈尸
我们走进坊后竹亭,满是青苔的假山伫立在庭院中间,一潭清泉缓缓流下。案几上摆满小菜和花雕,我与他席地而坐,十分瑕意。
“最初见到玉兄弟以为是蜀地人,现在换上南服,倒更像姒国人。”他审视着我的服装,若有所思。我点点头,笑道:“我娘是南朝人。”他恍然大悟,说:“难怪如此。”
沉默片刻,我主动开口“秦兄弟新年肯定不出城了吧。”
他点点头,难掩失望“今年的宴会与往年不同,姒国念雅公主和蜀地念玉公主都会出席,可惜我没有那个福分亲眼所见了。”
听到他提及我的名字,我不由得笑道:“念雅公主倒是值得一见,可是听说那念玉公主极为丑陋,秦兄弟也想见吗?”
他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快,驳斥道:“皇家女子稍有姿色就会称为绝世,反之亦然。所以传闻不能尽信。我只知道念玉公主六岁便精通琴棋书画,一手好筝更是连江南公子范悠然都自叹不如。还有前几日的擂台,更是一曲惊人,艳冠群芳。在场的人都记住了她的琴声,而不是念雅公主的美貌。有人评价她的筝声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如今,念玉公主在民间极有声望,兄弟还是不要随意说人丑,小心被人群起而攻之。”
我不禁有些惊讶,何时自己如此有名?笑吟吟地斟起酒杯,一饮而尽,想起刚刚那幅字画,试探道:“秦兄,可是觉得官场不太得意?”
他酒杯顿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布满落寞,道:“何谓得意,何谓不得意?只要秦城百姓安居乐业,便都是好的。”
我思考片刻,臆测道:“做城主难,做秦城城主更难。”
他脸上一愣,笑道:“你既懂我,又何必再问?表面的繁华还能持续多久,这城底下的东西,终归是肮脏的。但是我天天面对这些罪恶,却还是无能为力。”
我斟上花雕,轻声道:“有多大罪,要把一生陪在这无尽的黑暗之中,秦兄可记得14年前远天镖局一案。”
他酒杯一晃,琥珀色的眼眸模糊不清,柔柔的音调中带抹颤抖:“那时我还小,但听说当时场面十分惨烈。不过……”他停顿不语,垂下眼眸,陷入沉思。
我见机不可失,便接口道:“不过当时时局紊乱,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一名可能扰乱皇权的人,更何况远天镖局名震天下,这要是谋反起来,怕是一呼百应。”
“玉兄!”他嚷道,面部闪过一丝惊慌。我双手抱拳,有力道:“秦兄,玉某今日求你之事便与远天镖局有关!”
他没有言语,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复杂、诧异、愤怒、哀伤,聚集在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中,显得分外悲凉。我放缓声音,说:“外人或许不知,但秦兄应该知道远天镖局三百五十八口生命是无辜的,他们不过是巴国初建,为了稳定局势的牺牲品。但是现在已经14年了,这些残留之人的死活对皇家并无大碍……”
他听后沉默良久,低声道:“玉兄想怎么做……”
我心中大喜,既然他肯问我,便有一丝余地,平稳下语气,冷静道:“诈尸。”
他抬头,眼睛发红,问道:“怎么讲?”
我直视他,胸有成竹地说:“死人是没必要继续服刑吧。”
他似乎了然于心,站起身,走到池塘旁边,凝视着水中鱼儿,轻声道:“玉兄今日之话我全当没有听过,远天镖局一案也过去数年,你莫要再与我提起。不过,如果人真是死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予追究。左柜中有一幅地图,你一同带走吧。”
我感激地上前这样已经足够,诚恳致谢道:“承蒙秦兄帮忙。”
他摇摇头,回头看我,面容愈发苍白,指着池中金鱼,笑道:“你看它们游得多开心,却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个玩物,哪天主人不开心了,根本不需要杀它,只要拆了这座池塘即可。”那一声声浅笑,听在耳中十分讽刺。如果说秦城是秦朴的池塘,那么冥府会不会就是我的池塘?如果不能掌握自己的棋子,便只能沦为别人的棋子。我心中涌上一股积郁,如果这便是人活着的意义,那么我一定要颠覆整盘棋局。而首先,便是铺垫自己的棋子。
救人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绿娥坐在纱窗旁边刺绣,天边一角隐约挂着细细的月牙,若隐若现的一束光亮映衬在那张白皙的面容上,十分柔和。我绕过初堂,她放下手中针线,迎了过来,笑道:“玩得可好?”
我摇摇头,斟酌片刻,说:“绿娥,你可想见一眼曾经的朋友?”
她神情微愣,闪过一丝晃动,平静道:“奴婢只想安心伺候小姐便罢。”
我看着她,叹口气“既然你如此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了。不过刚刚与秦城城主谈好,可以救些人出狱……”
“什么?”她打断我,声音中有抹颤抖,激动问道:“小姐的意思可是……”
“可是什么?”我笑吟吟地反问她。
她满脸了然,屈膝跪地,双肩微颤,哽咽道:“如果小姐真能把远天的兄弟救出牢狱,绿娥死不足惜。”
我急忙扶起她,轻声说:“绿娥姐当念玉是何人?我不但不想要让你赔上性命,还想要你更快乐、更好地活下去。”
她抬头看我,双眸满是感激,说:“只是已经14年了,不知道还留有几条残命。绿娥早不抱今生还能再见的心思了……”我叹口气,伸手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水,宽慰道:“本是好事,怎么哭成这样,更何况念玉也没做什么,接下来的安排还需要绿娥姐亲自出手。”
她眼神坚定,有力道:“公主请说,绿娥在所不辞。”
我叫来灵夏,三人围着圆桌坐下。摊开带回来的地图,冲她俩道:“十年以上服刑者白日会去城南矿场,分别有采煤、挖石、造矿、运石四种工作。我已经打听出来,服刑十四年者目前分在煤矿班,所以我们只需要盯着城南煤厂即可。”绿娥点头,激动的心情已经慢慢平复下来,柔和的眼眸十分明亮。灵夏看着我,犹豫地问道:“煤矿班共有几人?”
我垂下眼眸,想了想道:“据说是六十八人。”
绿娥身体一僵,我斟酌道:“如果想做得不留痕迹,这些人都必须死。”灵夏点头,表示认同,眼神闪过一抹恨绝。
绿娥皱眉,说:“能不能不牵连别人?”
我摇摇头,清冷道:“人人都知道秦城监狱有去难回,除非死亡否则根本无法救出人来。我是打算故意制造矿难,但如果只有远天镖局的人死了肯定会引起上面的警觉。”
她听后垂下眼眸,陷入沉思,灵夏毕竟是皇室族女,知道后果严重,冲绿娥严肃道:“如果这次手软,日后被别人反咬时,牵连的可是公主殿下。所以宁可错杀,也不可留下一个活口。”
绿娥双肩一颤,眼神瞥向他处,空明的大眼上隐隐布上一层淡淡的薄雾。我站到她身后,轻捋起几抹发丝,柔声道:“他们本是将死之人,区别只是经由谁人之手。如果说这也算滥杀无辜,那么当年的三百五十八口人命又算什么。这世上谁不是人生父母养,谁又该生,谁又该死?”
绿娥无语,沉默良久。
灵夏看着夜空,双眼满是嘲讽,道:“换到当年,如果有三百五十八口无辜的生命能够顶替你们远天镖局的人命,你是否愿意替换?如果愿意替换,那死去的人是否也是无辜的?那和你今日所做之事又有何两样?”
她的视线从绿娥处转移到我的脸上,泛着淡淡的月光,很深,也很沉。自从我替她挡下一剑后,灵夏对我的态度十分微妙。
绿娥点点头,泪水滴在了我的手上,哽咽道:“我明白,我本应早就明白,但还是一味逃避。把这种不愿意承担的责任推到小姐身上,绿娥其实是太自私了。”
我心中备感悲凉,凝视着她,久久无法言语。
她抬起头,认真道:“绿娥在此冲天发誓,这条残命是公主的。日后,公主活,绿娥活,公主亡,绿娥陪小姐上黄泉路。”
我急忙按住她轻启的薄唇,对视上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眸,苦笑道:“看来我就算为了绿娥姐,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了。”
她咧嘴轻笑,道:“如果张大哥他们如愿出来,定会认同绿娥所做之事。巴地虽大,却没有我们容身之所,将来,有小姐的地方,才能是家。”她说得激动,泪眼婆娑,我抱住她的头,只感觉衣衫早已经被泪水浸湿。
灵夏在一旁若有所思,嘴角扬起一抹难得的笑容,不经意看向她,却在那双明丽的眼眸中,看到了某种坚定。
时间紧迫,我们分工行动。正值新年,我买了好多烟花炮竹进行研究。虽然不是专业人员,但化学也学了十几年,我略微调整了下硫磺和硝石的比例,在灵夏和绿娥的诧异下,制成了烟雾火药球,爆炸威力相对降低,但增长了放烟时间。绿娥负责研究地形,打点官兵联系上狱中同僚,做好里应外合。至于灵夏,主要是打点南下船只,关键时刻以备不时之需。
我们最终定下的行动日期是立春后日,除夕前夜,这时大部分官兵均已经放假,即使值班看守的人员也会心不在焉。而我们需要营救的人员总数为十八人。其中十四人是绿娥姐旧友,另外四人是狱中结识的朋友。
那一天,一场小雪降临秦城,因为秦城地处偏南,气候不及巴地寒冷,纷飞的雪花掉到地上就化了,结成冰水。绿娥把我制作的小火药球托人送入同僚手中,我们只等煤厂坍塌混乱之时送他们登上南下船只,前往淮河晋城。
夜晚降临,城南煤厂爆出一声巨响,地面坍塌,入口被堵,出口也陷入一片冰水之中。冷风袭来,火势越来越旺,仅有的几名官兵挥着鞭子调度身带铁链的狱中犯人,场面十分混乱。
我身着黑衣站在不远的山头上,旁边是一袭白衣的秦朴。他最终放心不下,寻我至此,满脸肃穆,不知道是为我还是为了自己。
不知是天助我也,还是寒风过于干燥凌厉,火势开始向西南蔓延,跳动的火焰染红了半个天边,原本应该高兴的我在看到秦朴的面色满是悲凉之时,心口一酸。我知道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里,活下来多少人,便会死去多少人……
我终于明白秦朴为什么会觉得不得志了,如果让我整日面对这些被磨得没有棱角的犯人,如何受得了,更何况他是如此晶莹剔透的善良之人……
“玉兄。”
“嗯?”
“我有时想如果秦城被淹没在沛水之中,会不会更加纯净。”
我眼神冰凉,转头凝视着他,月光下的秦朴十分幽静,宛如不识人间烟火的精灵带着落寞的悲伤。他站在悬崖边上,遥望着远处的熊熊大火,身体修长而挺拔,双眸深远而悠长。轻薄的嘴角紧紧地抿成细缝,说:“如果我有能力,第一件事便是废了这地下牢狱……”轻柔的声音不再是温文尔雅,而是透露出一股狠绝。
我摇头,双手搭上他颤抖的肩膀,叹气道:“秦兄,你可知这天下又多大?秦城又算什么?你以为没有秦城就没有监狱了吗?你以为没有牢狱百姓就幸福了吗?如果真是这么认为的,只能说我看错了你的眼界。”
他身体略微摇晃了两下,蓦然回首,看了我许久许久。月光一泻千里地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琥珀色的瞳孔愈发清凉:“玉兄,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辈。你身上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特质,似乎什么样的人在你眼里都是好人,又似乎什么样的好人在你手下都可以用得更好。我原本不想帮你,却不知道为何会答应你。如果,假以时日,你走到了高处,是否可以帮一帮这秦城百姓?我这一生,怕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淡笑道:“秦兄为何要妄自菲薄?如果你心思不够晶莹剔透,秦城怎么会变得如此富饶安定?巴国独立于十四年前,但是外战内战整整打了六年,到如今建国也才八年。但就是在这短短的八年时间里,秦城从天下闻名的牢狱之所变成今日的枢纽要地,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城主,这一切未免说不过去。”况且,我心中暗道,冥念尘肯邀你相聚青楼,定也是认同了你的能力。
他脸色微红,挂着淡淡的苦笑:“我本无意为官,但如今,却是不得不继续为官了。玉兄,你可为这些苦难之人找好了日后的归所?”
我点点头,笑道:“自然。否则费这么大工夫做什么。我可不及秦兄善良。不过别人对我好三分,我定要回馈他五分,你刚才所说,我都记下了。如果真有那日,我定会以此回报你这夜的相助。”他神情愣了一下,浅笑道:“谢了,玉公子。”
我笑了笑,转头看向远方,却觉得一道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脸上。夜很深,很深,我与秦朴站在荒凉的山头上,下面是一望无尽的沟壑,险阻,悬崖,也有沛水,森林,农家。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村庄排在山脚下,从这里望下去,火红的灯笼渺小得仿佛只是一小团荧火。
别离
沛水江上,因为小雪,浮着一层淡淡的薄冰,绿娥带领18名狱人跪在岸边。
我急忙走过去,说:“你们怎么还不走?”一名身穿灰色布衣的男子,开口说道:“属下张恩华,拜见玉公子。”
我心中一怔,估计绿娥并未告诉他们我的身份。转头凝视这名三十左右的男子,浅蓝色的眼眸,黝黑的皮肤,身上布满数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再看看他人,也都是如此。张恩华说:“这十八人都是我狱中兄弟,我们本已经放弃余生,却不想得玉公子所救,从此以后便是玉公子之奴。请公子指示,否则我们是不会独自逃亡的。”我点点头,果然如我所料,而我想要的便是他这句话。
眼见江面已经起浪,我转头冲灵夏道:“灵夏,你可还记得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灵夏一愣,凝视着我,点头道:“记得。”
“那么,”我抿着嘴,无视那双不可思议的黑瞳,说,“你跟他们一起走吧。”
“为什么?”灵夏直视着我,眼神中有抹受伤,我不禁想起那日我受伤之时,她也曾问过我为什么,便笑道:“你不是说过最讨厌我这样的人?如今放你去飞,就去飞吧。莫要让我失望……”我的声音十分平静,却难掩眼中的泪水,这个女子,还是十分得我喜欢的。
灵夏一怔,没有言语,细长的手指轻轻拉住我的手放在心口,颤声说:“为何在我心甘情愿服侍你后,又要放我去飞?为何在我以为终于找到可以相依为命之人时,又把我撵走?我的父王战死在楚国的土地上,我的兄弟死在最亲近的人手中,就连我自己也在被叔父的追杀中逐渐失去了活下去的企望。可是就在我以为是终点的时候,为何你又要让我走……”她月光般的面容不停地落泪,声音却是近乎冰凉的冷静。
我摇摇头,叹道:“灵夏呀灵夏呀,你如此聪慧还不懂我的心意吗?你以为南下这条路好走吗?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或者说,也只有你,我才会放心。”
“那你呢?”她怒吼,声音中带抹凄凉,“我们又何时再见?”
我伸出右手,小拇指钩住她的小拇指,宽慰道:“拇指钩住既为约定,你今日走的路,便是日后我的退路,你可明白?”
她想了想,面色逐渐缓和下来,说:“只是难过于你留我的目的。我原本以为,你与我一样是惺惺相惜,现在看来是我傻得可笑。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只能逃难他国却难回楚国的原因,在我心底,总是对人性怀着希冀。”
我轻轻捧起这张绝色的容颜,笑道:“我承认,留你是为了用你。但是用你不是为了让我一个人活得更好。而是为了大家,你在乎的人,我在乎的人,你明白吗?况且,北方除了巴蜀就是楚国最强。现在的我又能保你几日?除了你应该走以外,你也必须要走……”
她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冰凉似水,清淡的眼眸上布上一层薄雾,无奈道:“灵夏明白了。灵夏定不负公……玉公子重托。”她转过身,柔和的黑瞳看着明亮的夜空,冲他们叫道:“张恩华,带着你的人跟我走。玉公子冒死救你们,你们也定不会辜负他的,对不对?”铿锵有力的声音划过夜空,我看着那张柔弱的身影突增一股感伤。“对。”一声齐喝回荡在沛水江边,久久不曾离去。船只开启,使向南方,那个富裕的丝绸之乡晋州。
眼看着他们即将消失在天的尽头,我突然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冲着远处大喊“到达后就给我来信,记住,凡事要忍,一定要活着……”
听不见灵夏的回音,只看到一抹俊秀的身影直直地望向岸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一望无垠的沛水中。一股急浪汹涌而至,拍打着礁石,溅起丝丝涟漪,滴在了我的脸上,嘴角咸咸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海水……
回都
秦城的夜晚十分安静,挨家挨户挂着大红灯笼,仿佛一条长龙,把街道照得通明。但我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落寞,十四年了,来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但却还没有找到活下去的意义。为了爱情吗?脑中浮现出大哥沉默寡言的面容,我想我是喜欢他的,又或者因为他挑起了我的欲望,所以我对他怀有不一般的感情。但即使我知道我们并非亲兄妹又能怎样?哪个皇室容得下乱伦的谣言。而对于身世的秘密,却只能把它当作秘密埋葬;否则,会引起更大的动荡。我曾想过嫁给范悠然,至少我与他有共同的志趣,但是二哥竟然把他最爱的表妹送入宫中,想必他会对我恨之入骨。我想爱的并不爱我,我真爱的却不容我爱,或许孑然一身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可以靠着双脚,多走一走这广阔的土地,但我深知,一切要等到爹娘离去以后,否则我怎么放得下疼爱我的他们……
兴许实在走得久了,忽觉脚下薄冰透出寒气,冷浸浸地逼人,遂小跑了两步回到客栈,却见小二焦急地在门口盼着,见我过来长吁口气道:“公子你可回来了……”抓着我的手就往里跑……
我脸色如常,止步问道:“怎么回事?”
寒风吹过,满园腊梅开始盛开,满处都是金灿灿的一片,梅枝间挂着白皑皑的新雪,在萧瑟的冬日呈现出淡淡的生机。小二顾不得什么美景,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埋怨道:“公子你还问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沛陵刚刚来了一队人马就在后院等候,我们老板也被押在他们手中。”
我皱起眉头,暗道:“正值立春,大哥应该脱不开身,莫非是二哥?”转念一想,正巧要赶路回去,便安抚他道:“小公子你莫要担心,估计是我家人寻我至此,我现在就随你过去……”
小二的眼神木木的,看着我的黑瞳带抹诧异,急忙恭敬道:“奴才瞎了眼,照顾不周,想不到公子是沛陵官人……”
我摇摇头,说:“还不走……”
他听后急急忙忙奔向后院,我跟随其后,石板路上,已有数瓣残梅被踏碎……
已经是子夜,半空中的月亮分外清明。二哥站在池塘边良久,低头凝视着水面上的倒影一轮圆月,粗犷的面容顿时柔和许多。一袭蓝衣上布满黑色的斑点,整个人显得十分憔悴,风尘仆仆。
“二哥!”我欣喜叫道,跑了过去。
他面色柔和,嘴角拉开一抹笑容,手抚在我的脑后,道:“可算找到你了。”
我抬起头,迎着月光看向他,几日不见,显得成熟不少,双眸中隐含着一股莫名的意绪,他怔忡了一会儿,突然说:“三妹,对不起。”
我心口微酸,捏了下他的手心,随意道:“说什么呢,二哥。”
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我的左肩,歉疚道:“是我冲动,才害你受伤的,大哥说的没错,我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胡说!”我大声道,他神情一怔,我伸出双手扶正他的双腮,道:“那日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让绿娥动手。就算真闹起来,你以为围观的巴地百姓会无动于衷吗?”他没有言语,陷入深思,“二哥,我受伤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倒是你的身体可觉得不舒服?”
他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么壮,流血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过这话从三妹口中说出来,二哥还是很开心的……”
我拉扯着他的大手,笑道:“我走前给周尘水留过口信,你怎么还追了过来……”
他伸手拍了下我的额头,佯怒道:“三妹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立春左右各国前来祝贺的使者都已经入住城内,却唯独不见你。”
我表示了然,点头笑道:“那又怎样?”
他皱起眉头,低沉道:“那帮家伙诋毁三妹……说三妹不敢来了……”
我心中暗笑,好奇道:“二哥就是因为这个跑来寻我……”
他脸上扬起一丝真怒:“那群家伙居然说三妹丑得不敢见人,我又怕你真是路中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就出来寻你……”
我听后,觉得很是温暖,使劲的攥了攥他的手掌,谢道:“二哥你真好……”
他面色一愣,带抹不自在地说:“我就你一个妹子,自然会对你好。你稍微休息下,清晨立即上路,一定要赶上除夕宴会,让他们知道三妹的风采……”
“扑哧!”我又笑了起来,什么风采呀,也只有他们觉得我好吧……
装扮
回到沛陵已是傍晚,因为旅途劳累,我只觉得十分狼狈,一想起还要面见巴国皇上和从未谋面的二娘以及应酬各国看热闹的使者,心情就《奇》更加烦躁了。宫门《书》开启,一行侍女似《网》乎已经等了许久,我刚下马就被抬入轿子里,直接送往香妃娘娘的锦绣宫着装。她也果然人如其名,我还未进屋,就闻见了一股摄人心魂的味道。
步入锦绣宫内,入眼的是金黄色的重重帷幕,由数尺高的房梁铺天盖地垂下,窗前挂的丝绸纱垂帘随风飘起,美丽极了。香妃娘娘一身粉色宫装,由远及近,头上挽着繁复重叠的花髻,衣上嵌着一溜红玛瑙串链,晶莹剔透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我,浅浅笑道:“公主倒与念尘和念世都不太相像呢……”
我心中一动,从容回道:“念玉不及哥哥们俊雅。”
她面色一怔,急忙解释道:“我是说面相,不是说面容。”突然又觉得不妥,脸色染上一抹尴尬,仓促笑道:“女子多靠衣装,今日公主就放心交给我打点吧……”
我点点头,反正已经来了,索性全交给她们了,疲惫地闭上双眼,浑身充满困意。
她们服侍我褪去长衫,赤脚踏入水桶,屋内,水蒸气缓缓上升,薄雾缭绕,仿佛洗去了一天的疲倦。香妃娘娘给我披上了一件粉色褂衫,几名宫人半曲膝给我净身,一头乌黑长发水珠滴嗒地垂在双肩上。
铜镜中的我十分清秀,身材略高,纤细柔长的拂烟眉,一双深邃的黑色星眸镶在脸上,好似两丸渐深渐黑的墨色宝石,微微折射出一股别样的光芒。唯一的缺憾便是左颊的胎迹,好似呈现蚁足踏过的小凹痕,玉有瑕疵便是如此吧。
香妃娘娘轻扯起我背后的乌发,一双美眸中水波盈动,浅笑道:“其实公主乃绝色……”
我摇摇头,无奈道:“玉越美,一旦有瑕就会觉得越明显……”
“扑哧!”她掩嘴一笑,妩媚动人,拿起桌上的胭脂红,轻轻点点,我只觉得左脸冰冰凉凉,转眼望去,却觉得脑中一空。她竟顺着胎迹勾勒出一只飞舞的蝴蝶,透明的牡丹色胭脂是蝴蝶的翅膀,小坑也被亮晶晶的碎点填满,只觉得干净的面容明亮许多,熠熠生辉。
我怔得说不出话来,香妃停手,媚笑道:“怎样?”她扶正我,清澈如水的眼神中也难掩一抹赞叹,说:“我也算打扮过无数美人了,但今日才明白什么叫做瑕不掩瑜……”
我心思摇曳,看着小宫女们依次端上金漆木雕托盘,有金簪钗、翡翠,宝石,珠花,还有几副配对的玉串珠耳坠,最后上的是璞玉手镯和零散的配花装饰。香妃的手十分灵巧,左捏右夹的一会儿功夫,蝴蝶发髻便应运而生。发髻上装束完以后是穿戴礼服,先是套上了一件松花色梅花胸衣,外面又了罩层大红的南朝凤服,尾裙的底边长长地拖到了地上,高贵典雅。
我双手垂下,诧异地看着自己,好一副巧夺天工的搭配。香妃看看天色,道:“时辰到了,公主可准备好了?”
我点点头,抿嘴一笑,却见她眼神怔忡,问道:“怎么?”
香妃捂住面颊,嬉笑道:“公主的眼睛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美瞳……”
她说得直白,我反而不太好意思了,脸色微热,回道:“也只有香妃娘娘会这样说……”
她眉头一皱,若有所思,随意道:“公主太过自谦了,念世天天说他的三妹十分了得,无人能及,今日看来也确实如此,世人的传言终究是信不得的……”
我心中一暖,笑着说:“二哥哪里懂得美丑……”
“是吗?”柔弱的声音突然清冷起来,清澈的双眸看向窗外,轻声道,“可念尘也这么说呢……”
我心口咯噔一下,看向她,平静如水的面容是淡淡的哀伤。
庭院内新雪飘飞,一层层的白色粉末飘在空中,映衬在明亮的月光之下,像是萤火悠闲地飞舞。宫墙内十分静谧,一队官兵笔直地站在远处,梅树下面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深色锦服外是一层御寒的火狐皮裘衣,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英俊挺拔,玉树临风。他见门被打开,朝里面看来,波澜不惊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带着几抹怔忡,瞬间又恢复冷淡道:“三妹,你总算好了。”平静的声音中有股莫名的意绪,好像这满天纷雪的冬日,冰冰凉凉。
“大……哥……”我轻声道,尽量让自己的言行自然些,微笑地看着他。
“嗯。”他主动走近,牵起我的小手,粗糙的碰触让我浑身一凉,略微怔忡片刻说道:“劳烦哥哥亲自过来了……”他摇摇头,贴近我僵硬的身子,半强迫地托起我的脸庞直视着他,一双男人的大掌来回抚摸那只蝴蝶,眼神别样地认真。
我看着他,发出的声音像是夜中的呢喃:“大哥……”
“嗯?”
“再弄妆都掉了……”我脸色微红,尴尬地垂下眼眸。大哥嘴角轻扬,黝黑的皮肤也布上点点红润……“时辰都快过了……”耳边响起一道轻柔的话语,香妃娘娘的视线始终落在大哥的手上,那张粗糙厚实的手掌上已经满是我脸上胭脂的润色……
大哥神情很是认真,帮我整理好衣冠,淡然道:“这次谢谢你了……”手却没有离开我腰间柳带,打好一个花结。
香妃娘娘满脸的悲伤气息,妩媚的视线落在我腰间的虎佩上,很久很久……才莞尔笑道:“哪里,王爷亲自开口,我自当量力而行……”
“嗯。”似乎是觉得打理好了,大哥后退几步,上下打量着我,满意道,“可以了。”
我点点头,嫣然一笑,大哥愣了愣,忍不住上前捏了下我的手心,低沉道:“今夜不可以再笑……”我诧异地凝望着他,却见那双蓝眸闪过一丝炽热的亮度,严肃认真……
吟诗(上)
我与大哥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那双裹着我的大手十分温暖,几抹小雪落下,瞬间便化了。突然觉得脚下的路很长很长,皎洁的月光柔柔地落在我们身上,夜空寂静得只能听见脚下踩着积雪的响声“嘎吱”“嘎吱”……
路的尽头看到一抹光亮,清凉的水气裹着女子的脂粉香气袭来,我忍不住用袖摆覆在自己面上,前面该是到了吧。哥哥的手掌使劲攥了攥我的小手,说:“妹妹可怕?”
我点点头,坦白道:“有些。”
他停下脚,双手扶住我的肩头,深深地凝视着我:“那日的话妹妹可还记得?”
我心中如小鹿乱撞,掩饰住慌张,无声地微笑道:“不太明白大哥想说什么……”
他捏了下我的鼻头,宠溺道:“那日的巴掌现在还觉得很痛,不过不是脸上,而是这里。”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我脸色微红,有些惊讶于大哥的坦然,一直以来我都不曾猜透过他的心思……
“大哥,请你慎重……”见周围有人,我轻声提醒道。
他蓝宝石般的眼眸带着笑意,揉了揉我的头发,说:“我说过,我已经想通……”我心口一酸,他是想通了,但是对于女子来说,最大的侮辱不外乎那样地被丢在床上……【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过,你那日说得也对。今天后,你便会明白大哥要如何待你。这世间女子是不配拿来与你相比的……”我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望他,那双明亮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浩瀚的夜空,把我深深地吸引进去,怎么也出不来。他悄悄蹲下,轻薄的嘴唇吻上了我的双手,一股热气袭来,混合着冰冷的水气,大脑顿时清醒,我低下头不知所措。他捏了捏我的手心,声音像睡梦中的小夜曲般婉转悠扬道:“来,带你去见过我的母亲。”
我们不成体统地牵手进入了华清池旁的龙阁殿大堂,无数双眼睛冲我扫来,诧异、鄙夷、赞叹、不平、惊艳、嘲讽的喘气声此起彼伏地落下来,我只觉得十分好笑,仰起头,没有受外界干扰,直直看向正堂的九五之尊。他外表十分慈祥,却带有一股唯我独尊之势。一双淡淡的蓝眸落在我的身上、手上、虎佩上,没有诧异,只是平静地审视着。而坐在他旁边的女子身材高挑,皮肤黝黑,我忍不住看了看大哥,倒是真像呢。我直视她锐利的眼神,良久,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逐渐露出一抹笑意。大哥小声伏在我耳边道:“母亲应该是喜欢你的……”我垂下眼眸,却难掩心中的欢喜,耳边久久徘徊着哥哥的话语:“那日,你走以后,我便告知了母亲我的心思。此生只娶妹为妻……”
一抹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念雅公主身着粉衣宫装,白皙的皮肤映衬着朱唇那一抹红润,显得十分艳丽清秀,我俩相视一笑,她淡淡地开口说:“那日之事真是很抱歉……”
我颔首,浅笑道:“公主客气了。”眼神望向大哥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暖意。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一抹红晕布上双颊,轻声道:“没想到勇冠三军的骠骑将军也有这么温柔的一面……”我心底不舒服,有些介怀她倾慕的视线,淡然道:“哥哥待我一向很好……”
“哦?”她转过头,带着几分认真道:“我也会对妹妹很好……”
“怎么讲?”一股不快涌上心头,远处的大哥正在与姒国使者交谈。我心中突然烦躁起来,既然有使者为何还要公主前来?南朝长公主莫名其妙参加巴国的除夕宴会到底有何用意?莫非……我不敢去想,心中不太好受……
念雅见我心不在焉,也在一旁静静地凝视着大哥的背影,沉默良久,道:“小时侯看到爹对娘亲极好,便暗下决心长大后要找一个像爹爹一样儒雅的男子。后来,我渐渐明白了女子一生不过青春几年,当我们的年华逝去的时候,眼中看到的只能是丈夫,而心中容下的便是子女。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这一生要么不嫁,要嫁就嫁给天下英雄……”
我大脑一片空白,逐渐明白她要说些什么,眼神冷冷地朝水波潋滟的池水望去,打断道:“公主说的英雄可是大哥?但是大哥常年在外,公主与他并无交集,又怎知他就是英雄?”
念雅浅笑,深吸了口气,幽幽道:“四年前我游历楚国,见到来使的他,竟过目难忘。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便是鼎鼎大名的冥念尘,我不否认在此之前一直认为北方多猛夫,更何况我爹娘便是在蜀地遇难。但是,就是在那次宴会上,他别具一格的见解和一针见血的言辞让我眼前一亮,沉寂了许久的心湖终于觉得明朗,原来,我一直在等待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她眼神越来越迷离,脸上布满幸福的娇羞。
我垂下头,低沉道:“我倒没听大哥提起过公主……”心口一酸,我何苦说这种话挖苦她。
她听后一怔,敛起笑容,尴尬地说:“他确实不是儿女情长之人,不过这不重要,我已经等了他四年,便也不怕这一时了……”
我心中一惊,皱起眉:“四年?”
“嗯。”她点点头,无奈地苦笑,“当初爷爷曾派使者来谈,但是他带兵北伐去了,没想到这一仗竟是整整四年,我也只好慢慢等他……”
“那么你这次……”我低声呢喃着,很怕听到真实的答案。
她笑了笑,说:“不错。去年便已经与巴王谈好,如无意外,明年即将嫁娶……”
忽然,我的心口涌上一股积郁,如厚重的积雪堵着心脏,连呼吸都觉得很累,闭上眼,刚刚的温馨仿佛是一场梦,淡然道:“公主何苦告诉我这些?”
她摇摇头,轻轻拉起我的双手,亲切道:“我看得出冥念尘在乎你,所以我希望你能了解我这份感情。况且,我也怕上次的事情在你我之间落下疙瘩……”我点点头,喉咙颇为哽咽,遂合上眼帘不再说什么。
吟诗(下)
不知何时,场面一阵热闹,众人走向清华池旁,湖面是一片雪色,一泻千里的月色落在涟漓的雪海上,分外妩媚动人。“三妹,来。”二哥拉起我追向他们,粗犷的面容带抹稚气。
此时,池旁已经聚集不少使者,引起我注意的便是楚国使者楚伯君和姒国使者宰相之子傅洛栩。念雅公主随我们一起走近,傅洛栩见她过来,冲大哥笑道:“真正有才情的高手过来了……”
我佯装看向别处,不做声色,楚伯君伏身,恭敬道:“四年前,公主殿下来访我国的风采让属下至今难忘。想不到今日又见,却已是绝代风华……”
念雅脸色微红,谦虚道:“楚大人夸张了,比起贵国初夏公主我还不值一提……”
楚伯君面上一怔,黯然道:“可惜红颜薄命,楚国已没有公主……”
我心口一酸,初夏、楚夏、灵夏,从昔日的天之骄女沦落至此,一般人怕是早已经承受不了了吧。那么,她的今日是否会是我的明天,权力的欲望会不会带走我与哥哥们现有的单纯?
一个身影盖住了仅有的光亮,抬头一看,大哥已经执起我的左手,转头道:“傅兄,这便是我的三妹。”我感到十分吃惊,不曾想大哥竟是如此露骨地在众人面前与我亲近……麻木地看向姒国使者,干净的衣衫,儒雅的面容,整个人带着一抹清新之气。我冲他善意地点点头,视线落在布满笑意的脸上,那时,我曾以为他是与悠然一样的人……
他冲我颔首,笑道:“久闻公主殿下一手好筝可以让日月变色,今日倒想领略一下。”
我摇摇头,平静地直视他:“世人传闻多夸张,念玉不认为有谁可以与自然相比。”
他平淡的眼眸闪过一抹诧异,语带深意地说:“传闻倒真是夸张了。”
我垂睫,心中了然,淡然道:“刚看你们聊得十分热络,怎么此时倒不说了?”
楚伯君听后,自谦道:“刚才我们在吟诗作乐,但是念雅公主来了,自不好在专业人士面前班门弄斧。”念雅脸上闪过一抹得意,柔声道:“不才不才,承蒙楚大人高看了。”
傅洛栩看看念雅,又看了看大哥,笑道:“念尘兄,我们继续可好?”
念雅得意地看向众人,难掩眼中笑意,怕是想在大哥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才华。大哥不语,看向我问道:“三妹可会觉得无趣……”我摇摇头,说:“聊得好好的,哪里会无趣,大家随意便好。”
“那么,自然是好。”傅洛栩应声,看我的眼神不似刚才随意,闪过一丝锐利,莫测高深。
“既然如此,本宫献丑先赋诗一首,请大家切莫见笑。”念雅公主柔柔的声音率先打破了众人的沉默。我有些心不在焉,怔忡着冲着湖面发呆……一阵拍掌声响起,想必她真有些才气。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到她的身上,薄雾绕绕,她一袭粉衣,站在梅花树下,清澈的眼眸深情地看着大哥,面色娇羞,却带抹坚定。
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池边袭来水气,不由得将身上羽纱紧了紧,大哥手指一颤,使劲攥紧了我,冷淡地赞道:“姒国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她莞尔一笑,微刺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侧眸朝我看了一眼。傅洛栩拧着眉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意道:“念玉公主能执一手好琴,想必也吟得一首好词吧……”
我脸色如常,心里却思绪万千,有种控制不住的不快涌上心头,我平日不爱生气,但并非没有脾气,尤其是面对这种话里藏针的挑衅,更何况,我讨厌别人喜欢我看上的男人……
大哥没有回话,低头给我搓手,我心中一暖,微笑着应声:“与念雅公主相比,自然是相差甚远的……”
“公主何必妄自菲薄?不如随便吟一首可好?”念雅指名对着我说话,柔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说不清楚的意绪。我心中一冷,反握住大哥的手掌,浅笑道:“既然念雅公主都如此开口,我也不好继续藏拙了。念玉初来巴地,承蒙巴王、大哥的照顾,今日又有幸与各国使者把酒言欢,只吟一首怎能尽兴?”周围的人群变得沉默许多,远处的人也都看向池边,窃窃私语。
傅洛栩面露一丝诧异,嘴角附和着轻笑,眼中却闪过一抹狠绝,低沉道:“公主果然爽快。”
我没有回话,跳过他的身影,看向泛着光亮的湖面,嫣然一笑:“傅大人,你觉得这月色可美……”他点点头,怔忡道:“自然是美。”
“那么,你我以此场景为题,赛诗可好?”我仰起头,含笑看着他,却难掩目光中的冰凉,直到看到大哥那一脸的不认同,才逐渐布上暖意。忍不住偷偷吐了下舌头,却见大哥的嘴角扯动几下,眉头也逐渐舒展开了。
傅大人沉默了许久,眼带审视,才缓缓启口道:“那就请公主承让了……”念雅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要知道姒国傅家与范家同样是南朝四大名门之一,自恃清高,家中规定绝对不能接受任何形式的挑衅,尤其对方还是一名以丑著称的公主。原来,只要是人就会失态。我瞥了眼周围使者的神情,有同情,也有不屑;有好奇,也有嘲笑。
无视他们的反应,我主动走向池边茶几,伸手相邀道:“傅大人,请。”
他面容冷峻,没有了刚才的儒雅,看向我手中的花雕说:“公主这是何意……”
“吟诗做乐,无酒怎能算乐事?”
“然也。”二哥总算找到插嘴的空档,一屁股就坐在了我的身边。傅洛栩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似乎是动静过大,远处高台之上,巴王的视线也落了过来。其实,如果他不激我,念雅不把爱慕之情表现得那么直白,以我淡泊的性子实在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意气用事。但是,既然火已经上来了,总没有憋的道理。更何况我这人一般不生气,但一旦生气了就要闹出点事情,而我目前的状态,是极怒。
惊世
他先开口,随意说了几句咏月律诗,并不高深,可能是想给我留些余地。我拈起酒杯,嘴角浅笑着,看他的眼中故意闪过几抹轻蔑。他眼神越来越深,没想到我并不领他的情,锐利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无视的歪头看向湖面,月亮在雪中的影子好像从天上飞下来的一面天镜,映衬着宫灯,变幻无穷,结成了梦幻般的场景。我垂下眸,浅声道:“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周围人一阵议论,顺着我的目光看下去,好像真的身临在一处海市蜃楼中。月亮的余光洒向大地,我闭上眼,沐浴着这种温暖。后来二哥曾说,那日的我就好像头上有抹亮丽的光环,把周围的景物照得通透、清明,又带着一股慵懒的气息,暖暖的,淡淡的,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我会输。
傅的眼神越来越沉,没有了刚才的闲散,坐直了腰板,开始认真。周围的嘘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哥的视线落在我的眼中,两人相视一笑。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褰开明月下,校理落花中。”表情一脸严肃。
我举起酒杯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饮而尽,淡笑道:“明月悬高树,清池没晓天。”
他没有应对,反而低声劝道:“公主没输,不用喝酒。”
我摇摇头,随意道:“二哥在喝,我陪他喝的。”
他面容微怒,感觉受辱,白皙的脸庞上满是黑线,如果是在姒国我还会顾虑几分,但如今在巴国,要怪就怪他们公主倾慕大哥……
二哥见状,忍不住笑了出声,说:“洛栩兄,我三妹的才情不要说是你南朝公主,就算是天上神仙也比不上的……”我轻掐了他手心一下,刚几杯下肚就开始不顾场合地说话了,如果被有心人听去,什么不能拿来作为开战的把柄……
果不其然,围观使者一阵噪杂,傅洛栩沉着脸,抿着嘴唇,声响像是从牙缝中发出,十分低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好句,我赞道。他双眉上挑,脸色在听到我下一句时又黯淡下去,我凝视着念雅公主,轻吟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大哥一愣,冷峻的面容若有所思,我赌气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的薄唇,越咧越大,挂着满意的笑容。
傅洛栩言语间有些捉襟见肘,想了想才道:“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我心中一动,他已经无法应景做词了,便不留给他余地地对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他停顿了一下,冷漠的眼中难掩赞叹,又道:“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说完又是一阵喝彩的巴掌声,短短半个时辰,我们已经连作数首名句。
我心中不由得对他升出一抹敬意,毕竟我是偷窃古人的诗句来用,但他却是在不停紧逼下创作的佳句。不过相惜归相惜,今日气氛已经至此,我不可能后退,所以只能让他狼狈而归。我站起身,回首,看到远处的巴国公主站在水晶帘内的门台中,望向这里,映衬着一轮皎洁的月亮,忍不住赞道:“却下水晶帘,玲珑望明月”。傅洛栩一怔,也抬眼望去,脸上是一股说不出的落寞,摇摇头,抱拳道:“傅某输了,公主才情无人能比……”
我表情如常,斟起花雕浅笑着说:“傅大人腹中还有句,为何草率认输?”
他面容一怔,不自在地说:“公主取笑了。只是如此良辰美酒,诗词表达的是什么?是其意境,其胸怀,其味道……但傅某在这方面与公主相比,输得彻底……更何况此时我已经是汗流浃背,公主却游刃有余,做到兴处,胜负已分,再纠结于输赢显得可笑了……”他说得谦虚,眼中却是不服,或许今日杂人太多,傅洛栩作为姒国使者无法放开手来搏,如果与我纠缠进死角最后却是输了恐怕更无脸见人。点到为止,甘拜下风,日后被众人提起,还可以说傅洛栩没有认真,倒真是个好法子。不过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落在我脸上的无数目光已经从原本的鄙夷转为惊愕和赞赏。自古以来,北方人都因为愚昧受南朝人轻蔑,如今不管傅洛栩是否出于真心,至少面上他是一败涂地了……
“皇上驾到—”
随着太监尖声细气地一阵吆喝,巴王在十几个侍卫、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右侧是大哥的母亲巴姬。各国使者屈膝行礼,我刚要下跪,却见巴姬上前扶起了我,左右看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起刚才大哥的话,不由得一阵脸红。莫非她竟如此简单地接受了我?如果在巴姬眼里,伦理敌不过自由,道德不过是世俗人口中的碎语,我倒要重新思量这个一直被父亲忽视的二娘了。
我缓缓地抬头面向她和巴王,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柔声道:“谢……公主殿下。”
她面色平静,淡淡点了点头,道:“谁说念玉丑陋,虽然貌不能说绝色,却有着比绝色更出众的风华,我倒觉得这双清澈的眼睛深得我心……”
我浅笑着,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赞美,看向大哥,他冷漠的脸上也布满了淡淡的笑意。巴王甚是欢喜,上了几坛后宫封印多年的米酒,一杯一杯地斟了下去。酒过三巡,巴姬为我解围,带走了巴王,临别前,留下一句话:“念玉,看到你,便会想起年轻的自己。不过,我是没有机会让世人证明什么了,只是希望你可以让众人明白,女子生来不是只靠一张皮相的……”我有些动容,巴姬的面色黝黑,确实不够美丽,但那一刻,我深信,她是一个心思剔透的女子,只不过因为身分的限制,为了自己出生的国土,为了自己热爱的子民,不得不忍辱负重通过婚姻来维系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或许她也真的爱上了我的父亲,所以才甘愿被婚约囚禁了一生。
突然一阵冷风袭来,我打了个冷颤,脑子也清醒许多。爱情是否会让一个人的眼界变得越来越小?当大哥和巴姬接受了我的同时,我又能为大哥付出几分?母亲和巴姬年轻时何尝不是放眼四方、绝代风华的女子,但是结局又是如何……
在我愣神之际,念雅公主已经走到了石桌一旁,飘舞的雪花落在她的身上,整个人显得十分无助。那双美丽的凤眸复杂地凝视着我。我起身,撑起沉重的眼皮,越过她,冲大哥轻声道:“哥哥,念玉好累。”
他皱起眉头,近身帮我弹去了身上的残雪,责备的声音中满是宠溺道:“胡闹成这样,不累才怪……”我吐吐舌,故意忽略那个在冷风中摇摇欲坠的容颜,既然她喜欢大哥,我就注定与她无法成为朋友;既然如此,不如早早划清界线的好,即使她是我血缘上的亲生姐姐……
夜幕时分,刚才还热闹的场所已经恢复平静,大哥为我挡去了许多上前敬酒的使者。待人群散去,楚伯君前来道别,因为我的一番言辞使他对我多看了几分,态度也尊敬了许多。那双与灵夏相似的眼眸,终究让我讨厌不起来。一个坏坏的念头闪过脑海,不如把念雅和楚伯君凑做一堆好了,日后出兵东北,一起废了省事……迎面而来一阵冷风,不禁感叹,这世上果然是嫉妒的女人最可怕……
身子很重,我歪歪斜斜地挂在了大哥的身上,这是一个温暖的肩膀,一个可以让我安心的胸怀。只是,我不得不承认,大哥日后会成长为巴王、父亲那样的人。他是否也会为了权力,为了百姓,做出和亲上的妥协?如今我赶走了一个姒念雅,但无法保证日后会不会又出现一个别人?不是不相信大哥,只是我从不信人性……突然觉得一阵心乱如麻,酒劲上来了,哪里都是痛的。我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或许,我也只能放纵自己这么一次,大哥都已经想通了,我又何苦去考量那么多?即使爱情是我生命中的流星,短暂如昙花一现,我也自私地希望那个我爱的人怀念我的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