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王逝
清晨,冥念玉携千名亲兵抄小路踏上征途,一场大雪,片片雪花从天上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地上、树上、墙沿边都变成了白色。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上升,片刻间,照亮了昏黄的大漠,阳光的明亮将整个大地映衬得更加无边无际。远远望去,远处的硝烟和天空连接在了一起。
念玉右眼皮一阵猛跳,不知道为何,视线里好像看到了残阳的血色。不好的预感染上胸口,甩甩头,一声令下“出发!”
尘土飞扬,消失在黄沙漫天的尽头。
沙漠附近的气候顷刻间就会发生很大变化,忽而天气晴朗,忽而风沙骤起。穿过几座沙海,绿娥站在沙丘上眺望,笑着说:“总算抵达辞化了。”
辞化乃暗城郊区的一处绿洲小镇,冥念玉看了看天空,乌云密布,怕要变天,命令即刻扎营。两个时辰后,一阵躁动,众人回望四周的沙漠,远处沙粒飞扬,天昏地暗,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大海中的波浪一样汹涌翻腾,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沙漠揭去了一层,又揭去一层。人群中一阵惊骇,再次感叹于公主的领兵亲征。
困乏的念玉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看书,帐篷远处是无边的黄沙荒漠,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蒸腾着滚滚热浪。
姒风赐默默地伫立在一旁,一双蓝眸没有离开过她的姿容,直到后者终于不耐,问道:“你不走也就算了,盯着我做什么?”
冥念玉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故我地翻着纸书,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已经招惹了一个范悠然,不想再与姒风赐纠缠,更何况,她也无法用对待范悠然的心境来面对风赐。
“我只是好奇,什么事情会让你真正在乎。”风赐轻声启口,态度不似昨日蛮横。
“……”
“你可以不说,但是也不要管我是否看着你。如果双眼能够识人,我倒是真想看看你的心底所想。”他的声音虽然冷漠,却透着几分认真,他不懂自己,为何要执著地与冥念玉一起北上;他更不懂自己,为何想要把她看得如此清楚,那张平凡的容颜虽然不够清丽,却安详恬静,让他浮躁的心踏实许多。
“啪……”念玉合上书本,忽地抬起头来,一双明眸的视线紧紧地落在了风赐的脸上……良久……
直到姒风赐尴尬地撇开头,白皙的脸庞上染上几朵不易察觉的红晕。
冥念玉眯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又像是不经意间,决然道:“风赐……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没见到你的时候,我便将你视作亲人,见到你了以后,我更是想待你如弟。你可以不稀罕这份情谊,但是于我却是无法改变的一切。”她故意换了个姿势,屈起左手支着脑袋,不想看到他此时此刻悲伤的表情。
风赐感到一阵血气涌上大脑,十分暴躁。这个女子真是不知好歹。她不感谢自己随她北上也就罢了,还摆出什么亲弟之说,不知为何,这两个字令他十分不快……隐约之中,亲弟的身份令他万分排斥。胸口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涌动,莫名地觉得失去了什么。似乎在很多个心境安定的夜晚中,他真的当自己是普通的阿忘,一个被冥念玉救过又在乎过的男孩。但是,那就像一个甜美的梦境,只能在夜里,也只能在夜里独自慢慢回忆。
冥念玉垂下眼睑,余光瞟到了对面的铜镜里,那里面的风赐就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倔犟地执著地望着自己的背影。或许,他们的相遇真的是一场残酷的命运,而自己也注定了要欠他一辈子吧。
“公主殿下……”陌生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冥念玉略微调整下情绪,平静道:“宣。”
捍御连盔甲都没有脱便风尘仆仆的跑来了进来,屈膝道:“禀告殿下,我军在暗城城外发现伪装成汉人的贺丹士兵……”
念玉点点头,并不惊讶,沉思片刻,说:“可抓到他们?”
捍御怔了下,挠挠头,歉声道:“俘虏了四人,但是皆已经服毒自尽。”
“与其如此不如派人盯梢……”
“属下立即派人加强管理。”
“不用了……”念玉叹道,“已经打草惊蛇了……”
“……”捍御垂下头,颇为懊恼。
“大人莫要丧气,虽然俘虏已死却留下许多痕迹,他们既然要装成汉人无非是想混入暗城。两国交战僵持阶段,他们不专心研究策略而是冒然入城不外乎几个目的。”
“请殿下明示.”捍御皱紧眉头,平日里英勇杀敌不在话下,但要说起谋略,却是最让自己头疼的。
“混入暗城能做什么?”
“……”
“怕事情败露提前服下毒药又能是为了什么?”
“说明他们本身就是没打算活着离开暗城的……”
念玉点点头,浅笑着说:“他们不顾自身安慰带着必死的信念进入暗城……大人认为是什么在吸引着他们?”
捍御身子一僵,颤抖道:“莫非是为了大王……”
“嗯……我想他们应该是贺丹的死士……”
捍御一听,手中青龙棍隐隐作响,怒道:“一群大胆的孽障……竟然动起我大冥皇上的心思……看我不打他们个片甲不留……”
“捍御大人……”冥念玉大声一呵,顿了片刻,说:“此事还不宜轻举妄动,你可知道暗城城内情况如何?”
“一切安好……”
“安好?”念玉轻笑,眼神忽地凌厉几分,说:“是谁同你讲是安好的?”
“暗城城主铁勒……”
“铁勒平时为人如何?”
“不结党营私,做事本本分分。掌城以后很少出现差错。”
“呵呵……好一个大忠若奸呀……”
“殿下……”
“贺丹攻城足足有四日之久,城内怎么可能安好?这个铁勒,要么是过于迂腐,要么是早有打算。”
“……”
“我早先派进去一批探子,回复同你相同,但是如今两军交战暗城只守不攻,实在不像我父风格.”
“吾等心甘情愿归属大冥便是因为皇上血性方刚,怎会是怕死之徒。”
“所以……”念玉想了一会,说:“要么是爹被外人困住……要么是……”
“是什么?”
冥念玉沉默不语,一双明眸暗淡几分,透着凉薄的悲伤,叹气道:“爹的身体……大不如前。”
“……”
“不过,贺丹内部并不团结,他们之所以起兵如此之快不外乎是因为大哥将崇门山几百口贺丹人斩首示众,他们目前怕是打探到的消息与我们相同,都是一切安好,才会越发地心里没底;并且铁勒任凭他们如何攻打,都是坚持铁桶阵型防守,这与他们听说的父皇率领五万士兵亲征的消息大有出入,自然想要派死士入城打探内幕。”
良久,帐内无人言语,黄沙漫漫,弥望无际,无垠的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大海中的破浪,这里没有水,更没有生命。
“绿娥,给我备衣夜探暗城!”
深更夜阑的暗城,万物都像是己睡在梦里深处了,冥念玉莫名其妙地感到心慌,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随着入城的步步深入袭面而来。
“念玉,你还好吧?”风赐的声音传到耳边,念玉嗯了下,没有回头。如今姒风赐的弱视反而成为了他在夜里更加容易行走的优势。
“念玉……”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嗯?”
“你觉得奇怪吗?虽说贺丹主攻北门,不太可能绕到西门,但是也并非没有可能,可是此时这里戒备未免过于疏忽。”
“呵呵……”冥念玉冷笑两声,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露出几分担忧,“铁勒府邸的宅院却被看守得严丝合缝。”
遵循着她的手指,姒风赐看向坐落于城东的城主宅院,晕黄的烛光自绿竹窗内透映而出,屋内灯火如豆,光影忽明忽灭,仍不肯在夜深时分睡去。伴着灯火的,是一层层坚固的守卫,和着手,呼出白气,来回巡逻着。
“皇上驻地,本应严加看管。”
“那是别家的皇帝,却绝不可能是我的父亲。他敢患病后北上只随五万亲兵,并且,还留了两万在二重重地,又在周边驻守营地留了三万亲兵,可以说是孤身来到暗城的,怎么会是贪生怕死之辈?八年来,为了扩大冥国贫瘠的土地,父亲南北征战,哪次不是冲在最前头,怎么可能惧怕暗中行刺之人?不是说不应该设防,而是说他不会如此安排!”
姒风赐越看她越觉得心疼,空气明明十分寒冷,她却满脸汗水,颗颗晶汗悄悄溜躺在光滑的额际,让他十分……呃,不舒服……似乎骨子里,他不喜欢她逞强的样子,更不喜她把所有的难过都放在心底,独自承担。
穿梭在夜空中的两人,踏空到最高的一座楼宇之上。一轮皎月当空,红瓦绿檐的殿顶反射着月光,漆黑的乌云拂过高耸的楼栏,主楼中灯影如画,人影幢幢,流窜出的丝竹之声缓缓渗进了北风里。
“说是激战四日,此地却还有声乐,好一个一切安好……”
“念玉……”
“风赐,你可是感觉得到什么气息……”
姒风赐闭上眼,竖耳聆听,说:“这样的雪夜,大部分人都是睡了,但是西边,隐约传来阵阵喧嚷的声音。”
冥念玉顿了顿,半晌,在她那张倔犟的脸庞上,浮现了个十分不搭调的笑容,眼眸里面,却透着几分寒意。
“那么,我们就去西侧厢房。”
行至西侧,途经几处花园,几名侍女样子的年轻姑娘忙碌地穿梭在院落之间,姒风赐随手捡起一个石子,啪的一声,最后那名女子身子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你换上她的衣服吧,貌似西院真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有如此景象。”
冥念玉不置可否,心底莫名其妙地打鼓,右眼皮跳得越发激烈。风雪渐小,总算自云层中露脸的月光,将雪地上的一切照射得明亮刺眼,原遭大雪遮蔽的暗城城楼,此刻俨然在望。
一片银白色世界的雪地中,深深浅浅地留着数十人来往过的痕迹,念玉紧紧地攥着拳头,直到把自己的手心磨出红色血印,都不会觉得疼痛。不知为何,一颗心总觉得要失去什么,父亲……你可是安好的……
姒风赐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凝视着这个孤单的背影,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冥念玉,乌黑的秀发垂在身后,腰间浅绿色的虎配轻纱微微飘起,样式简单却让人觉得衣华如锦,华美宁静。
“你们都回主院候着,已经用不上了。”一道叹气声由远及近,冥念玉身子僵了片刻,凝视着前方不远处的老者,久久无法出声。
风赐停下脚步,将思绪拉回,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方望去,几名举着火把的士兵后面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人,他颓丧着头,疲惫的眼瞳里满是血色,此时此刻,好像又老了十岁。
“怎么了,念玉?”风赐见他一直不说话,轻轻唤着。
“你可是看到了那个人在做什么……”
姒风赐愣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前面,说:“他……只是站在风中……”
“嗯,他在风中哭泣吗?或者说悲鸣……”
姒风赐脑门“轰”的一声,觉得抓住了什么,又好像错过了什么。
“念玉,你到底怎么了……”
“呵呵,那人,我认识他,是父亲的近侍,囚肖。父亲最爱闻他做的香,可以让人减轻疲倦,安稳入睡……”念玉的声音十分平静,淡淡的,柔柔的,却让人觉得分外陌生。
“念玉……”
“但是他现在却不在父亲身边,而是伫立在冷风中流泪,你说会是因为什么?”
“念玉……”
姒风赐急忙抓住了念玉的左手,冰冷像死人一般,劝慰道:“或许是冥玉眠睡了……”
“嗯,他睡觉了,一定是睡觉了……”冥念玉不断重复着,似乎在努力地说服自己什么。
远方过来一名女子,冥念玉二话不说上前拦住她,袖中匕首生硬地顶住她的脖颈,冷漠道:“西侧厢房所住何人?”
“啊!”一声尖叫,顿时,整个院落陷入混乱,数十名士兵将他们三人团团包围……
“我……我不知道。”女人颤着声,眼神向远处看去,无法克制一身的战栗,眼前明亮的刀片轻轻一划,红色的液体喷发而出,她身子一软,大声道:“不要,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城主大人却需要跪在他面前。”
念玉身子僵住了,喃喃道:“他……现在怎样了……”
“……”
“说!”念玉的声音越来越沉,整个人仿佛感觉不到周身事物的存在,一双墨色的黑瞳紧紧地凝视着那个女人。
“那个人本就久病成疾,又因为染上风寒,暗城条件太差,已经去了……”
“你……再说一遍……”噼里啪啦,心口什么碎了。
“那人无药可治……已经去了……”
啪啦……刀子落到地面,雪白色的地上瞬间被染成红色,十分刺目。
“念玉……”风赐一声大叫,从后面圈住这个单薄的身子,附在她的耳边,轻声唤道,“你冷静点,现在一切还未可知道,不要单听一个奴才的话……”
“呵呵……”念玉突然淡淡地微笑,脸色煞白,喃喃自语,“我来时曾经想过许多种情况,却唯独没有意识到若是父亲已经出事了会怎么办。我只当因为铁勒这个混蛋才联系不上父亲的……我真是个白痴……”她两眼呆滞地直视前方,手指掐得吱吱作响。
一道尖锐的铜锣声由远及近,有三队人马从东西北面涌了出来,紧紧地将他们环绕起来。望着眼前的铜墙铁壁,冥念玉仿佛与自己无关,置身事外,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漆黑的夜幕,始终没有言语,静静的,晶莹剔透的水珠从眼角滑落,风赐想要劝慰些什么,却觉如鲠在喉。
姒风赐的生命里头一次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悲伤。他看得见她,也摸得到她,却走不进去她的心。那时,他不得不承认,冥念玉对自己来说真的是有些不同的。或许,这也是他一直追寻念玉至此的原因,只是想知道为何会如此怀念与她在一起的时光。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却更加地害怕去面对或者失去。
是谁说过,香烟爱上火柴就注定被伤害?
灭族
事已至此,念玉只觉得满腔怒火无处可发,悲痛欲绝,儿时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那个真心疼爱她受尽闲话的父亲,那个力排众议立她为储君的皇上,那个守护她即使在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心中念着她的男人,再也无法站在她的面前了,无法握着她的小手,带她仰望天空,指着众多繁星,告诉她,你看,我们的国土总有一天会扩大到天空的尽头。
沧海茫茫,北风呼啸,念玉像是没了线的风筝,失魂的站在众人中心。越来越多的官兵堵在他们面前,不知为何,却因为她太过的悲伤而恐防有诈,不敢轻易攻击。
一阵大风袭来,天气又阴晦了许多,冷风呜呜的响,囚肖猛地回头,向杂音处望去,苍黄的天底下,站着两名黑衣人。其中貌似是一名女子,那张梨花带泪的脸总觉得有些熟悉,那股悲痛欲绝的疼痛让大地都觉得凄凉,尤其是那双似明月般清明的眼睛……天啊,难道是她?他迈着老迈的步伐急忙冲人群大声呵斥:“大胆的奴才们,你们赶紧住手。”
念玉周围的士兵虽然感到困惑,也逐渐向后退了几步。囚肖蹒跚的走到念玉跟前,布满皱纹的双手腾在空中,扑通一声,狠狠地跪到了地上,哽咽说:“小主子,奴才万死,奴才没有伺候好皇上……”年迈的身子颤抖地痛哭,枯黄的手掌不停地敲打着雪白色的地面,直至成一个个小小的雪坑,渐渐,变成一片血色。
“囚大人……”念玉轻唤,声音几近可闻,她只觉得脖子似乎被谁掐住,怎么都呼吸不畅。
寒风呼啸,念玉的青丝被吹得越来越凌乱,眼神涣散,几行清泪不可抑止地涌流而下。夜色很深很沉,暗城城主铁勒也寻声而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久久无法言语。层层士兵的包围之中站着两名淡定自若的黑衣人。而囚肖,跪在一边。
铁勒整好衣冠,走上去:“囚大人……他们是……”
“铁勒,还不过来拜见储君殿下……”
“储君……”铁勒愣了好久,忽地跪地,颤声道,“属下参见念玉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至此,众人才明白眼前黑衣女子是何等身份,纷纷下跪,齐声高呼千岁。时不时有人偷偷地抬头看着这位曾经因丑后又因才名誉三国的奇女子。
冥念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眼光从左至右,一点点扫过,凡是被她扫到的人都立刻低下头,那是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瞳孔里隐忍着明显的怒意。
“我父亲身在何处?”念玉尽可能地稳住声音却难掩一丝急躁。
“念玉……”姒风赐不踏实地看着她,纷飞的雪花落在了她的脸上瞬间就化了,那滴滴眼泪让他觉得万分痛心。总觉得,在这个不平静的深夜,会发生一些他无法阻止的事情。
“皇上尚在西侧厢房……熟睡。此前,皇上一直叮嘱在下,无论何时都要等到公主殿下亲临暗城后再做打算,所以属下一直没有迎战。考虑到各国细作可能已经渗入到暗城之里,为了不将皇上身体欠安的消息泄露,属下将正房装饰着灯火辉煌,日日笙歌,无论何人来打听一味回复安好。
如今,铁勒总算等到殿下,也算死不足惜了,死不足惜了……”说着说着,他竟然老泪纵横了起来,念玉心情烦闷,顾不上他言语中的莫名其妙,甩手直奔西侧厢房。
冥玉眠所居住的西侧小院面积并不大,却十分古朴素雅。昏黄的烛火下,安详的父皇静静地躺在软榻上,银白色的缎子厚厚地铺在其上,看上去软得如同棉团一般。念玉走过去,看着那张紧闭着双眼的容颜,突然觉得父亲老了好多,好多。跳动的烛火之下,是如雪般明亮刺眼的丝丝白发,曾几何时,她没有注意到那个铁马金戈、踏破万里江山的男子已经老了呢……
念玉麻木拉起他冰凉的手,放在胸口,使劲地捂了捂,闭上眼附在上面泪流不止,良久,温度依旧冰凉似冰,上面功勋似的疤痕好像毛刺似的扎着下巴,疼痛着,只有让自己疼痛着,才不会失去意识。
“父亲,我来晚了,我竟然还是来晚了……”
一切都结束了,她甚至连父亲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
北风呼啸,木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众人跪在房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类似咆哮的悲鸣。姒风赐默默地站在一旁,视线落在了冥玉眠的脸上,棱角分明的弧线上始终挂着属于男人的坚毅,这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吗?他何德何能,会让念玉如此挂心?直至死亡,都不曾知道他们彼此的身世是不是也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囚肖……”
“奴才在。”
冥念玉转头看着他,冷冷说:“命人赶制一座金丝楠木的棺材……”
囚肖木讷地低下头,无奈地垂下眼眸……
铁勒俯首上前,低声道:“暗城地处偏远,楠木棺材怕是……”
“那有什么?难道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一日日病重却不曾想过该如何办理后事吗?若是我没来呢,你们让父亲连个……”说罢,再次泣不成声。
“皇上说自己乃久病成疾,原本就时日不多了,才没有采取根除治疗,而只是默默静养……况且如今贺丹突然增兵,大有与我朝背水一战的意图,属下实在不敢让敌人知晓这里的情况。若说上等棺木,怎么也要有人走一趟赤城才可。”
“够了。”念玉眼神忽的一冷,贺丹!你害得我父在最后都不得安宁,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铁勒见状,突然从怀中抽出一封信函,站起身子,白发披散在单薄的肩膀上,走到屋门口处,仰天长啸:“卑职护主不利,轻信大殿下派来的传令官,致使蜀地误得消息,唯今以死谢罪!皇上,属下来了……”
“铁勒……”冥念玉心里咯噔一下,大喊一声,却为时已晚。
铁勒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到门外,传到将士心中,念玉神情一怔,僵硬地转身看到囚肖老泪纵横的模样时,才琢磨过刚才那句死不足惜的意义。暗城消息的失真,父亲的突然暴毙,两国交战的决然,必要有人负责,而铁勒是最好的人选。这回,他当着大庭广众之下坐实了大哥有心篡位的事实,冥念尘,是彻底地失去了竞争冥国皇位的可能性。即使念玉不做皇帝,继位的也不会是他。
安置好父亲遗体,阡陌一行人也入了暗城,议事厅内,冥念玉一身丧服依在琉璃榻上,疲倦的闭了闭眼睛,整个人显得万分憔悴。
“贺丹一战,众位有何看法?”
阡陌怔了下,恍惚地看着眼前女子,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本以为,念玉至少需要一天时间来缓和自己的情绪,却不曾想,竟是第一时间开会探讨作战计划。哎……其实他是心疼她的,却又深刻地明白,冥念玉是那种越是难过,便越会大笑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人。
何时他变得如此无情?那些无辜的贺丹子民,竟是一个也无法逃脱这场战争了。
“说。”念玉不耐的催促了一句,墨黑色的眼眸中看不出一点情绪。
“属下认为如今的贺丹,已经十分脆弱了。原因有二,一为贺丹出战本就非最初本意,八部战士并不齐心。二是因为如今已经连续攻城三日都未见暗城有丝毫损失,怕是势气大减。所以,我们只要派人前往贺丹游说主和派,便可以不废丝毫力气赢得他们的俯首称臣。”
“呵呵……阡陌,我爹……他已经去了,这便是你给的建议吗?”
阡陌垂眸,想了想,劝慰道:“皇上年迈体衰,即使在最后时刻都不忘为国着想,为公主殿下留下退路,相信即使现在冥念尘突袭无主的蜀地,也无人再承认他的身份。属下明白公主此时怨恨的心情,但是卑职认为凡事以登基为重,现在正是展现诸君胸怀之时,大赦天下,归朝继位的绝佳机会。贺丹俘虏可杀来泄恨,但是贺丹百姓……总归是无辜的。”
良久,一片沉默。冥念玉慵懒地抬起视线,看向窗外的飞雪,喃喃道:“每次看到雪,就会想起一个夜晚,我与大哥、二哥、父亲,那个团圆的夜晚……所以,才会觉得,一切是如此的无法原谅……
“主子……”
“阡陌啊,你跟我多长时间了?”
曹阡陌垂下眼眸,再也不忍心去凝视那双因为流泪已变成血红的眼眸,哽咽道:“卑职知道主子报仇心切,若不是贺丹攻城,皇上走得不会如此仓促……但是……主子要做良君,要统领冥国上下数百城池,不能轻易屠城啊……”
“呵呵,你果然知道我心中所想……”
“主子,万万不能啊……”
顿时,众人皆随曹阡陌跪在地上,冥念玉冷冷地看着他们,绕过去,走到门外,冲着两千府邸护卫大声问道:“贺丹建国多少年?”
“三百年!”一个士兵,朗声答道。
冥念玉点点头,继续问道:
“他们扰我暗城民生多少年,掳走我暗城子民多少牛羊,欺我暗城百姓多少日子?”
“无法计算……”几个士兵相继喊道。
“公主带我们去灭了他们吧……”又有数十人连声大吼。
“灭了他们!还我边城百姓安宁!”随着夜色的越发深邃,喊声越来越大,喊的人越来越多,冥念玉扬声说道:“我冥念玉在此立誓,不灭贺丹不归朝,从此以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贺丹人!”
“公主万岁!灭掉他们!”
“公主万岁!冥国万岁!”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彻边界,每一个冥国士兵带着宁死不屈的士气,向贺丹宣战。连续隐晦了许多天的阴云,渐渐被吹散开来,太阳扒开云层,悄悄地露出了小头,金黄色圣洁的光芒落在了冥念玉的脸上,带给人群一阵阵恍惚和迷茫,仿佛沉浸在难以言语的神圣境界,难以将视线从那张普通的面容上移开。
曹阡陌捂住胸口,血液缓缓上升,一股难以言语的激动打乱了他一向理智的思绪,打还是不打,那一刻,竟是也开始犹豫了。
他的一生,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是辅佐新君登基,铸造开过盛世!
还是陪伴着一干将士,洒热血,彻底绝了冥国漠北的隐患,哪怕是死亡,也要直挺挺地站在这明媚的阳光之下!
如果是曾经,他定会说是前者,但是如今,当他一路走来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他们的血液尚未干涸,他们的面容始终青涩,他们为了他们尚被困在暗城的君王而战,为了大冥,在所不惜!那一刻,曹阡陌觉得自己动摇了,暗城之战由此拉开了残酷的序幕。
内斗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冥玉眠的死讯像是沙漠中的风不径而走,扑向大江南北,卷起了无尽沙尘,迷惑了众人的视线,此时此刻,暗城以北的海市突然变得沉默起来,停止了连续三日的强攻,圣楼之上,众人各有所思,八部代表安静地坐在方桌之外,无人言语。外面沙尘漫天,几行队仗护送回牺牲在前线的战士们的尸体,相对无言,老人、妇女,围在一起认领尸首,默默地哭泣。他们没有抱怨,因为他们深知这些尚在战场上的士兵心思之重,他们也没有吵闹,因为他们明白,没有了祖国的百姓注定流离失所。
一个孩子,拉着母亲的手,凝视着躺在地上没有呼吸,面目全非的男子,稚气道:“娘亲,爹是睡着了吗?”
那名女子身子一僵,捏了捏孩子的手心,平静地捡起一张草席,盖住了男子的面容,哽咽说,“他不是你爹……”
小男孩哇地大哭了起来,一双紫色的眼眸泛着淡淡的红光,嚷嚷道:“他明明是爹,爹的手上带着娘亲从佛祖那里求来的护身符,爹手背上的蝎形疤痕是因为我碰到了水壶给烫伤的,娘,他明明是爹啊,明明是爹啊……”
女子久久没有言语,突然蹲下,覆在草席上痛苦失声,苍白的面容没有一点血色,抬起头看向儿子稚嫩的脸颊,说:“没错他是你爹,但是他不是睡过去了,而是被冥狗杀死了……孩子,你要记住他是为了保卫我们的贺丹被冥狗杀死的……”
“冥人……他们为什么要杀爹?”小孩稚气的脸庞上挂着一抹单纯,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女子热泪盈眶,右手抱住丈夫,轻轻地抚摸那张面目全非的脸颊,说:“为什么?为了扩大他们居住的土地,为了抢我大漠牧民的牛羊汗马,为了统治者的私欲,为了他们大国之间的帮派斗争。天下之大,竟没我们贺丹人的立足之地……”
“娘亲……”男孩扑倒在她的身上,随她一起痛苦出声,不过数月,他失去了安定的居所,不过几天,他又失去了最爱的父亲,如今娘趴在地上默默流泪,那么,他,还能去做些什么?
这,不过是贺丹百姓的一处缩影。
“看到了吗?狄黝天,这便是你坚持战争的结果,如今冥念玉已经入住暗城,冥玉眠被生生困死在暗城,这逆天的大罪都被推到了咱们身上!”
狄黝天冷眼的环顾四周,说:“伏弗郁、羽陵、匹吉和日连四部的大人哪里去了?难道已经决定要投降了吗?或者是做贺丹的叛徒!”
耶律菁华不置可否地走上前来,悠悠道:“黝天,我方强攻三日的目的是为了赶在冥国后续部队抵达暗城前占领暗城,但是现在为时已晚,莫说我们的攻城计划实施不了,光那冥念玉的亲征漠北,就令多少冥国将士鼓舞万分。此时对于我们,确实是大势已去了啊。”
“那么然后呢?我们就带着大贺氏一族万千人的性命拱手献给冥念玉吗?崇门山死去的同胞们的灵魂能得到安息吗?况且,如今冥国会接受与否都是个问题……他们若真想放贺丹一条生路,又怎么会如此苦苦相逼?你们切莫糊涂了啊……”
“我不管了,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兄弟们死在这场无所谓的战争中!”土六于的首领率先发难,指着大贺氏的代表耶律菁华,大声嚷道,“如果不是因为你们就不会出现这场战争,我要拿着你的人头去见冥念玉!”
说罢举起木椅,就冲他砸去,会场之上,一片喧哗,两个七尺男儿打了起来。
“住手!”一把木杖横在两人中间,将彼此阻挡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便是上一任八部首领,狄偁凹。此人隐居多年,游牧于各个山脉之间,却听说冥国要灭贺丹,而火速赶了回来。
“狄老……”
“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闲心内斗?如今暗城边界处驻扎三万大军,三重一带留守两万亲兵,赤城以北埋伏四万士兵,面对总共将近十万大军的时候,你们竟然还好意思在这里喧哗?”
众人一听,皆默不作声。
土六于的首领看了看大家的表情,抱怨道:“事到如今,我们若是再做反抗就如同以卵击石,浪费生命啊!”
“但是冥玉眠死了,错过了最好的投降时间。”狄老冷冷一瞥,冷静地分析道。
“那若是交给他们大贺氏万千性命呢?很有诚意了吧。”有人无所谓地提议,换来部分人的嗤之以鼻。
“若是以前,或许尚有谈判的可能,如今,怕是大贺氏的命也没那么值钱了。”狄老无奈地叹气,坦白说道。
“那您说怎么样,合着不管怎么样都要打下去了吗?我们的士兵总共加起来不足三万,如何与他们去拼?而且,这三万人已经是贺丹的全部,不像冥念玉,背后是一个国家!”
“嗯,你总算说到点上了,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背后才有可能有两个国家。”
“啊……”
众人微怔,仔细地琢磨着狄老的话语。
狄黝天眼睛一亮,询问道:“狄老一路从江南走来,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呵呵,我听到的与你们其实也相差不多,冥念玉那女娃娃有点本事,做事不择手段,冥玉眠前脚刚死,后脚就冒出冥念尘勾结契党的消息,可见冥玉眠的死因、死期也值得商榷。但是我想,此时此刻,冥念尘的日子定是不好过的,想他堂堂大冥皇子,却要背负此等恶名,你说,他可会没有一点想法?此乃其一。另外,我在沛水沿岸倒听得另外一个消息,姒国皇帝早就做好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准备,花船会后的二十艘船舰在秦丰城以南,随时待命!”
“此事当真?”
“不愧是南朝君主!”
“想那景福帝对于冥玉眠肯定恨之入骨吧……”议论声此起彼伏,沉寂了许久将领们总算看到了一丝期望。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好干柴,不怕日后没地方去烧。只要等南方战火消息一到,咱们就有资格和冥念玉坐下谈条件了!”
落日黄昏,暗城城内,冥念玉为父亲举行了简单的丧事,嘱咐众人明日攻城一事。
阡陌替他磨好研磨,担忧地提道:“据说狄偁凹刚刚从江南回来……”
“嗯,那又如何?”柔和的女音在这无尽的夜里听起来十分清脆,响亮。
“属下只是担心姒国会选在此时偷袭我朝南面。”
“呵呵……”冥念玉轻轻一笑,墨黑色的眸底闪过一丝明亮,说,“那是必然的,我倒是纳闷他怎么还不攻打秦丰城呢……”
“……”阡陌一时无语,也笑了起来,他早该想到她会想到,并且已做好部署,若是贺丹人以为一个秦丰城就会令冥念玉打道回府了实在是肤浅啊,肤浅。
“阡陌!”
“在。”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念玉忽地抬头,表情十分严肃。
“已经从赤城运抵郊区山内,有专人看守。”
冥念玉点头,轻轻一笑,嘱咐道:“炸药易爆,一定要注意对环境的勘察。”
“属下明白……”
“嗯,都说大漠贫瘠,那么我们便一路打到漠北的最远处,看看是不是寸草不生!”最后的尾音,混合在凌乱的风中,飘扬而去。
风赐远远地站在月光树下,一名青衣士兵恭敬地俯首磕头道:“皇上近日来偶染风寒,卧床不起,怕是期限将至,公主陛下期望殿下尽快做好归朝的准备……”
姒风赐身子一僵,仰望这无尽的黑幕天空,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欲望为何,是留在这里,看那女子潇洒一笑,还是回到那个牢笼,统治万里江山。若是曾经,他会选择后者,但是现在,他却感到无所适从。他想问问念玉,若是念玉让他留下,他似乎……呃,更想要留下。但是他怕的是,若是念玉让他走,他可还有回头的理由?昔日种种竟然是自己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疲倦的是身体,但是心底却无限的舒缓温馨。他想抓住这份感觉,却猛然发现,冥念玉的眼底下,是没有爱情二字的,又或者,她已将情全部封埋……
“念玉。”姒风赐身着白衣,淡黄色的月光在他的身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嗯……”冥念玉轻声回应,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灿然一笑,道,“景福帝怕是大限快到了吧。”
姒风赐微微一怔,撇了撇嘴,说:“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当初我还一心想要致你于死地,却不想最后竟是被你所救。”
念玉手中的笔突然顿了一下,想到此处,就会不由得念起大哥。
“我想冥念尘也是知道了你的好,才会舍不得杀你吧,当年的竹林行动本是万无一失,最终竟然是巴国反悔了,生出许多枝节。其实当时若是你死了,冥国的皇位怕是就定归你大哥所有了。”
冥念玉无奈地摇头,说道:“你错了,不要小看我爹,他若是知道我的死与你们有关,就万分不会给大哥继位的可能了。其实若没有那场劫,对于我,怕会是最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生死相依过,是不是就不会惦念得如此刻苦铭心呢?大哥……说到底,你我的媒人还离不开姒风赐这个罪魁祸首。我这一生,似乎总是在欠别人的情分,欠了一个又一个,为何一直在增多,却不会变少呢?
“念玉。”姒风赐忽地上前,欲言又止,不甚清晰的眼眸泛着莫名的光芒,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讲出口。
“其实这样最好……”念玉突然大声,打断他说下去的欲望,喃喃道,“你我从出生便是孽缘,我欠你一双眼,你屡次陷我于危难之中,如今我又救了你一命,咱们是否算作扯平了?”
“念玉……”姒风赐的面容满是落寞,其实他知道她明白的,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
“风赐,有些话留在心里,做个念想也好。我不是自由的人,我……真的不想牵挂什么。”冥念玉垂下眼眸,说得清晰,一字一字敲打着彼此的心怀,她这一辈子,只爱过冥念尘一人,不管大哥怎样,她都是只爱过他一人,即使不能相守,即使两不相见,即使天涯海角,她都清楚地记得,大雪纷飞,岁末年终,那个手持黑棋,一双蓝眸像是太阳般明亮的男子的笑容,是她一生唯一的留恋。
“风赐,你走吧,去追寻你一直坚守的事情。你从出生就被当做南朝储君培养,你的命就是那座美丽的大姒宫廷。那本应该也是我的家,可惜连年战乱,流离失所,你我阴差阳错地换了命运,就当是为我做的最后一点事情,好好地守护那个家,好好地活下去,然后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漠北,我帮你平了,也是了却我的一桩心愿……”
姒风赐看她说得决然,心中一慌,道:“念玉……你……一定要活着回来……知道吗?一定要活着啊……”莫名其妙的恐惧爬上他寂寞的胸口,曾几何时,他是如此惦念她的安危。
“嗯……我知道的。”念玉垂下眼睑,点点头,自从知道大哥不得已的决定后,寻找父亲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如今父亲走了,待灭了贺丹之后,她还能做些什么?其实父亲不知,她才是那个应该被除掉的人啊,她不是冥人,她是彻彻底底的南朝人氏,彻彻底底的姒国人,那么,她可有勇气坐到那个父亲一生为之奋斗的位子上呢……
有些时候,了无牵挂地走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别了,风赐……
冥念玉对着风中轻轻地呼吸,不知不觉,脸上挂了两行清泪。那个从一出生便驻扎在她心里的男孩总算是好好地活了下来,她冲着天空遐想着,嘴角不禁上扬起来。这,应该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二月寒风,黄沙扑面,姒风赐迈着艰难的步伐一步步离开了暗城城府,他回眸了不下数十次,都没有见到冥念玉的身影,其实,只要一句话,他便愿意留下来,耗其一生,守护着这个孤单的女子,但是最终,念玉没有出来,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茫茫雪道上,马车绝尘而去,冥念玉从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着他走的方向,许久……许久……
她十分清楚姒风赐的眼神代表了什么,但是,那是她唯一给不了他的东西,所以劝他放手,注定不能留在身边……
翌日清晨,一封急报抵达漠北,姒国宣布正式渡河,两千船舰,攻打秦丰城!
主战将军,莲花公子,范悠然。
激战
姒国五万大军以晋州为基地,终于打响了渡江的号角,转眼之间,沛江两岸,花船流离,百姓搬迁,昔日的贸易口岸变成一片贫瘠的战场,秦朴缓缓地睁开眼眸,站在城墙之上,目若朗星,面如冠玉,长身玉立,冲着身下士兵号召:“秦丰城自先祖创立以来一直被各个统治阶级当做鸡肋,得之不易,弃之可惜,却无人在乎城中百姓安慰,今时今日,冥国大军北上大漠为冥国尸骨未寒的皇帝雪耻,姒国却趁机渡江欲夺我秦丰城,巴国皇室已经明确表示不会插手。为今之计,我们只有靠自己之力抵挡来自外界的攻击,用我们自己的双手包围这片刚刚从战火中走出来的土地!”
“是!”一片震天的附和声从城下传来,秦丰城士兵加狱卒共组三万大军,足以与轻视秦丰城的南朝一绝生死。
花船赛会由来已有三年,这三年中,沛江两岸上的船只不断增加,花团锦簇之下,掩盖着战争的阴谋。范悠然一袭白衣眺望沛江口岸,曾几何时,他会被卷入这场决策之中不过是为了报复那个淡然的女子。时过境迁,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爱上了冥念玉,爱上了那个一直被他所鄙视、所埋怨的冥念玉,此时此刻,他的心底充满了无尽的落寞,是爱是恨,却已经分的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当他醒悟之时,却为时已晚,冥念玉的眼睛里没有他,也不曾有过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生生掰开,无情地撕裂了他的心肺,无法抑制流淌的鲜血一点点啃噬自己的神经……这便是姑姑当年说过的爱情吧,她可以不爱你,你却不能没有她,你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为了她的一个笑容罢了……
她心仪他时,他看不到自己的心,年少轻狂,然后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她放弃他时,他发现了自己的心,试图挽回,但是依旧是错过了那个最初的她……
如今,他只想快些结束这场战争,然后去那漠北,只为了再看一眼她。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个身子单薄的女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跑到寒冷干燥的贫瘠之地,难道只为了那一句父亲的惦念吗?到底是该说她太勇,还是大智呢……
景福四十九年,沛江水上,东风南向,范悠然一声令下,凤凰出海,周围十艘中船排成一线,护住舷侧。这样可以集中正面的兵力进行弓箭攻击,同时减少自己的投影面,减少被命中概率。凤凰之上,承载士卒数千,前后左右装有四座打击敌船的拍竿,像是一支不容侵犯的火鸟,笼罩着略显昏暗的沛江,缓缓向秦丰城驶来。
秦丰城以里,在城池上眺望了许久的蓝领官兵,转身一路小跑,大喊道:“报!有战舰于沛江之上!”
秦朴身子一僵,悠悠地看向远方,喃喃道:“终究来地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秦丰城虽属巴国,却与巴国隔山相望,反而紧邻大冥,巴国祸挑边城三国,南朝屁话没有放出一句,如今也是让巴国还债的时候了。”灵夏不置可否地沉声道。
不过是一座城而已,即使失去了也不与他巴国接壤,倒是可以直捣大冥了。她不清楚前方战火如何,但是接二连三的消息足以震惊三国,上官将军之死竟然与冥念尘有关,如今姒国趁机意欲过河,他又继续隔岸观火,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还好主子早有吩咐,如今城内大半百姓皆已转移至岛上,若是他们真的要这座空城,给也就罢了。现在景福帝身子微痒,怕是也无心真的与冥国开火!冥念世虽为人单纯,却也毕竟是皇子,论起谋略,也不见得让南朝得到什么好处。”
秦朴点点头,淡淡的黑瞳泛着几丝复杂的光芒,轻声说:“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多顶些时日,帮上她一些忙,绝了贺丹最后的惦念……”
灵夏一怔,久久没有言语,窗外寒风呼啸,战士整装待发,随着一声轰隆,拉开了守卫战的序幕。
秦朴于沛江浅水滩处,隐藏着一群潜水官兵,待船临近后,投放炸药。
范悠然发现此后,将战船平排至几里远处,远程投放巨石捶击秦丰城城门,硕大的石块或远或近地掉落在潜水滩处,阵阵悲惨的叫声响彻天空,爆破声此起彼伏,映衬在落日的余辉下,显得越发鲜红……
越过浅滩,姒军徒步大举攻城,搭起扶梯,往城墙上爬。远远望去,扶梯之上犹如众多蝼蚁,密密麻麻,不时有人掉下来,血染黄昏。
遥远的北方,落日孤山,姒国渡河的消息不胫而走,贺丹境内,大声呼好,他们以为,和平的曙光,已经悄悄地露出了一丝苗头。冥国后院起火,应该不会继续执著于漠北战场了吧!
冥念玉冷冷一笑,将贺丹送来的求和书扔到地面,连续强攻了贺丹城两天两夜,她相信,现在的贺丹犹如风中摇摆的麦穗,弱不禁风。此时求和,还当真以为她怕秦丰城沦陷吗?
“阡陌!”
“在!”
冥念玉走下殿堂,回首望了望被整理在镀金盒子里的父亲骨灰,沉声道:“执笔。”
曹阡陌放好笔墨,弓着身子候着。
“贺丹大贺氏族与我长兄勾结,陷害我朝使臣,扰我边界安宁,逼大冥出兵陷大冥于不义,此乃第一宗罪;八部首长狄黝天罔顾和平条款,先发制人,率兵狂攻,将吾父困于暗城至死,此乃第二宗罪;贺丹长老狄偁凹从南朝刚刚归国,姒国便大举渡河于秦,有暗渡陈仓趁机袭我大冥之嫌,此乃第三宗罪。这三宗罪,我本当与你细算,但是当今天下,民多苦于征伐,吾父临终前曾千万嘱咐,要勤修仁政,以德服人,不可乱杀无辜,轻起兵战。为圆吾父亲遗愿,吾愿接受贺丹的降和,但是有一条件,乃需偿还我那三宗之债,方可安抚远赴漠北的千万兄弟!”
曹阡陌奋笔疾书,沙沙的笔触之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灵。
“吾要贺丹大贺氏贵族三十六条性命偿我朝臣子之债,吾要狄黝天悉万丹氏族权贵七十八条性命偿吾父命丧之债,吾要狄偁凹等八部首长周身六十四条性命偿吾牺牲将领之债,如果贺丹认可,我朝愿意无条件接收贺丹百姓……并入冥籍!”
“啪”的一声,不知何时,念玉手中的毛笔已经被她折断,她松开手,撒了一地的木屑,清冷道:“先生以为如何?”
曹阡陌点点头,扬声道:“殿下举大义于先,将贺丹百姓的性命交与权贵手上,但是却不打算放过权贵性命,在下认为,贺丹的权力机构由上及下,都不会认同这份条款。”
冥念玉浅浅一笑,看向旁边被捆绑着的耶律大石,清冷道:“你看到了,若是他日贺丹被灭,不是我大冥不肯放手,而是这些权贵不肯牺牲。既然他们都不能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牺牲性命,又有什么理由让大冥退兵!若是只为了一句怜悯,若是仅为了掌控在贺丹权贵下的贺丹百姓的性命,我朝便大义轻饶,随随便便地签个什么条款,让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大冥士兵情何以堪?让我的父亲,如何瞑目!”
“公主殿下,你心中再恨,但是又与百姓何干?你手中士兵万千,相信最多十日,贺丹便是你的囊中之物……”大势已去,耶律大石无奈地叹气,如今的胜利就好像是冥念玉手中的玩物,她想如何掌控,全在意料之中。但是想必她并非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而是拖着、耗着贺丹与她拼劲全力,而不是投降。
耶律大石心口猛地一惊,原来冥念玉的心思已经不在取胜灭国之上,而是灭族啊,彻底地让贺丹消失于整个中原版图之上……
她激怒贺丹权贵,绝了他们的后路只为了一个目的,便是逼迫贺丹不得不打,不得不打到最后一刻。若是权贵此时降了,冥念玉反而不好强硬地逼迫贺丹什么,更不能轻易残害俘虏,否则便会留给世人残忍的印象,一个连俘虏都会杀害的君主怎么可能令各方势力安心的归属,反而会激起更多的反抗之声。但是现在,冥念玉将苗头直指贺丹的决策之人,明白地向天下昭示,我愿意放过无辜百姓,却要贺丹偿还我应得之债!这种表面上大义凛然的话语暗地里却绝了贺丹上层人士的所有后路,只要降了,便是没有明天,如何都是要死,那么是拼上最后一点骨气,还是躺着被蹂躏而死呢?
如今,只要贺丹拼到最后一刻,冥念玉就有理由毫无顾忌地,达到将敌人一举歼灭,片甲不留的结果!好一个冥念玉啊,好一个丑女公主!你的出生,到底给这世上带来的是什么,是让血流成河,还是让河流归位,重组万里山河。
贺丹城内,狄偁凹将使者带回来的信函扔到地上,颤声道:“好一个冥念玉……其心可诛啊……”
狄黝天不知狄老为何发怒,捡起地上的信件仔细阅读,脸色渐冷,漠然道:“看来有必要让诸位意欲主和的大人们分别亲自过目……”
夜色渐深,议事堂中迟迟无人言语,是战是降,突然变成了很难以启口的话题。
狄黝天站起身子,将信函撕得粉碎,幽幽道:“大冥逼人太甚,我愿与贺丹共存亡!”八部代表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无人表示反驳。
狄偁凹仰望星空,喃喃自语:“姒国渡河已有两日,战事虽惨,却并无胜利消息,想那冥念玉是有备而来。我城位于大漠,西面为仓皇山脉,山脉以西的沧州隶属巴国,若是场面紧迫,不妨先转移百姓入山。”
匹吉的首长点点头,继续道:“暗城地理位置虽然险峻却有一致命弱点,地势呈凹形。他们平日里饮用的水源来自四方,其中有一条渠道上游便是贺丹,我们可以在那条河上做手脚!”
耶律菁华怔了一下,忧心道:“如果动了那条河,就意味着真的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
狄黝天嘴角一抿,冷冷道:“难道菁华大人还以为贺丹与大冥尚有一丝余地吗?事到如今,冥念玉是要你提着自己的脑袋去见她啊。”
“报!”
传令官屈膝跪地,恭敬道:“冥国使者尚在大堂候着,如今应该如何回复?”
“呵呵……”狄黝天轻轻冷笑,道:“拿下他的人头,我们贺丹将士一心,与冥狗奋战到底!”
翌日清晨,冥念玉手执书卷站在城墙之上,远处一片硝烟,袅袅上升,混杂着尘土的气息。整个天边被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笼罩,几面扬威旗帜飘荡在苍茫大地上,十分显眼。
“阡陌,炸药可是已安放得当!”
“早已在数日前随乞丐潜入贺丹城内,周边的山区、仓皇山脉都已潜伏好我们的兵马。”
“好,如今我已将贺丹权贵逼得没有退路,暗城地势略低,他们应该会打水源的注意。”
“公主放心,我们的先遣部队早已从赤城至二重单挖了一条水渠,足以保证将士的生活。百姓的安置也全部交由欧阳焰安排了。”
“嗯,我知道了。”冥念玉面无表情,顿了下,说:“若是他们当真动了咱们水源的注意,我们就切断他们水源的上游——沧州水渠。”
“属下明白,只等公主一声令下,沧州水渠便会瞬间化为乌有。”
“呵呵,捍御将军!击鼓!”
“是!”
扬威鼓声响彻天边,捍御将军身披重甲,率兵两万直冲贺丹城池。
贺丹死守城池,城门紧闭,捍御将两万士兵分成两个方阵,攻击方阵分成十五个小队从不同角度搭梯爬城,掩护方阵约千人,成十个小组,一组守护一辆远程投车,直直地射向城墙之上的贺丹弩兵。
巨石狠狠地砸向城墙上的旗杆,正在射击的弩兵应声倒地,狄黝天以身作则,站在城墙高处,手持弓箭,射向冥君,同时令墙上守卫向下扔燃烧的木头,一个人掉下去了,另一个人继续爬上来,如此往复,梯子被血液染成红色,城墙上也尸横遍野。不断有人死亡,不断有人冲了上来,风声越来越大,夹带着一股大漠的咆哮,似乎是为这群年轻士兵在歌唱丧歌。
战争意味着流血,耶律菁华哆哆嗦嗦地躲在栏杆后面,眼看着远方飞过来的巨石将脚下砸出了一个窟窿,鲜血四溅,不知又是谁被埋葬于此。不停有贺丹人倒下,但是所有将领却依旧高昂着头,与敌人厮杀,即使身上早已经受伤,却依旧努力地战斗着,他原本被这股血腥点燃了一些斗志,但是一想到对方背后是数十万大军啊,便会再次觉得生不如死。
不过一个时辰,坚固的堡垒在巨石的狂轰乱炸下变得如同落叶般脆弱,一个个士兵满身染血,却依旧坚强地站立着射箭、投石、战斗。耶律菁华恍惚地走在黄土地上,尸体遍地,死状惨烈。
“投降吧……狄老……”耶律菁华热泪盈眶,耳边传来阵阵的疼痛嘶吼之声,脚下,是逝去了的年轻的生命。
“我们的弩弓已经没有了……我们的火石也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士兵剧减半数,我们还要护百姓离城,我们还要等东山再起,投降吧……狄老……若是她真要我们的命,给了就给了吧……只是如此下去,即便他不要我们的命,我们就能保住这条贱命吗?大势已去,早就已经大势已去了啊……”
“耶律菁华!你不要危言耸听!”狄黝天手中长枪抵在他的脖子上,悲愤道:“这些战士不能白死,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是没有退路,你以为投降,冥念玉就会放过整个贺丹吗?她若心存怜悯,就不会逼我们至此!我贺丹男儿怎么可以做那种女人的阶下囚,即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周围士兵一阵怒吼,即使是死,也要死在虽然贫瘠却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我们的仓皇山脉,我们的牧马牛羊,我们的大漠黄沙,我们的灰色的天空,这一切,平日里那么不显眼的事物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美丽,如此不舍。
“退兵!”
“狄老!”狄黝天怔怔地看着他。
狄偁凹的盔甲已经去了大半,一只手臂皮开肉绽,血液似乎流了许多,现在已凝结成血块了。平日里略显仙骨的老人此时苍老许多,悠悠道:“先进山吧,我们早在山中准备了口粮,冥念玉对此地地况并不熟悉,即便是铺天盖地的大型搜索,也不敢耽搁太久时间,况且我已绝了这两座城池的水源,她应该不敢贸然行动!唯今之计,我们应当先藏匿于山中,另做打算!”
狄黝天不情愿地点点头,愤恨道:“我们自己的土地,却不是我们的容身之所!冥念玉,不要给我机会,否则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引爆
击鼓再响,捍御将军率军冲入城中,城内商户皆门庭紧闭,除了少数殿后的贺丹士兵,已经人去楼空。夜色降临,山路崎岖,捍御将军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在贺丹城内安营扎寨,挨家挨户地进行地毯式搜索,食物、钱财尽数充军。
贺丹城内的百姓几乎都已经随大队人马撤离,一番搜索下来也不过余下几百名老幼病残。冥念玉令人好生招待他们,私下对阡陌叮嘱道:“他们定是躲进了仓皇山中,那里地势陡峭,岔路繁多,不宜大举进攻。”
“主子放心,属下早在一个月前便绘制了这一带的地形图,并且遣了二百名会说贺丹话的暗仆藏匿于洞穴之中。他们大概自以为拖延时日,待南方局面陷入混乱之中,殿下便会顾大局而撤军回归吧。”
“呵呵……”冥念玉冷冷一笑,不屑道:“后院起火有二哥候着,又或者狄偁凹认为我会怕二哥坐大而放弃漠北……愚昧。”
曹阡陌点点头,深有感触,若是冥念玉真稀罕那个位子,就不会滞留漠北始终不归了。他一直明白,冥念玉之所以会留在皇室,不过是为了皇上和景玉公主的期望罢了,否则以她什么都无所谓的性子,早就隐于山野之间。
“殿下认为我们是否应该立刻出击?”捍御将军弓着身子,俯首道。
冥念玉把玩着手中地图,浅浅一笑,说:“实不相瞒,我有二百名亲兵早就已经潜入仓皇山的旁山之中,至于主山……我们在五处地方埋藏了炸药……”
捍御将军怔了一下,心中暗道,难怪主公坚定地要立公主为储君,短短数十日,她便带给了他太多的惊喜。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总能提前想到敌方的策略,想那狄老头,怕是这回会因为轻估了我们的大冥公主而吃大亏的!
“如今城中残余的数百人可以分为五支队伍,将他们用铁链相连,做我们的打头兵……”
曹阡陌点头称是,心中却难掩隐忧,两国交战,此法虽然无情却理所应当,只是若是日后被后人提及,怕是会有辱公主名声啊。
“殿下……此策不妨说是我的建议……”捍御将军缓缓启口,如果可以,这注定被骂的名声,还是由他来承担好了。
“不用。”她的声音十分清冷,顿了下,道,“你们是国之栋梁,日后大冥还要依靠你们。冥契之战的赶尽杀绝,是我一人与整个贺丹的弑父之仇,若是有谁愿意说三道四,就让他们冲着我一个人好了,你们就当我是好大喜功罢了。”
“可是殿下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呵呵……”冥念玉垂眸浅笑,摊开地图,指着仓皇山脉,冷静道,“标有红色圆圈的位置便是炸药的起爆点,引爆方法十分简单,只要是有人顺着这条小路走下去即可。第一个走到的人的体重会引燃火捻,不过一会儿,便会燃到炸药核心。所以我打算,将那些他们扔弃的贺丹人原封不动地送回去,分成五组走这五条路,谨慎起见,用绳索相连,若是有人接应……嗯,这就再好不过了,就会成为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捍御将军点点头,此计虽然狠毒,却不容有丝毫怜悯之心,否则,如何对得起那些罔顾性命、征战沙场的大冥士兵。再说,那些人不也是他们自己的同胞抛下的吗?
“并且,仓皇山上多是白桦树林,这种树有一层白色的皮,极易燃烧,若是引起火灾,在这天气干燥的大漠里,是很难扑灭的。”
冥念玉双手背立,目若朗星,泛着淡淡的亲切,柔和道:“如何执行,还有劳捍御将军了。”
捍御将军微微一怔,被那双墨黑色的眸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之间,觉得公主的面容虽然普通,却泛着金黄色的光辉,像那月亮般明亮……
翌日清晨,冥军整装待发,冥念玉冷漠地扫了一眼那群走在前面的百姓,转身回到了圣楼之上,此乃贺丹的议事中心。她走得缓慢,双手轻轻拂过桌椅的棱角,眼角竟是含着几丝清泪。
父亲,如今我已攻入这座城内,待捍御将军凯旋而归,你的遗愿便是实现了,贺丹彻底亡了,消失于中原版图之上,这漠北方圆数千里都将纳入我大冥的版图。然后,我便带你回家,回那四季如春的蜀地……去看我们清澈的河水,去望我们秀丽的山河……
恍惚中,冥念玉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失去大哥以后,她一心想着父亲的安危;失去父亲以后,她又全身心地扑在了灭掉贺丹的筹划中,如今,眼看着事情都向着自己预定的那样去发展,突然觉得心口空空,整个人像是被谁掏空了,等到战争结束,自己是否就要回到蜀地,坐到那个皇位上,那么大哥呢……真的就是如此彻底地放弃了吗?只是自己,又如何为冥室传宗接代……
她的心中已经容不下任何别人了,有些时候,觉得一死了之都比这样两个人明明活着,深爱着对方,却无法在一起强吧。
况且,直至死亡,父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其实她才是那个其心可诛的人啊,这个皇位,她是不是彻底地让给二哥……更为妥当……
烈日当头,捍御将军将贺丹人分为五支队伍,按照地图走向不同的方向,绳索的末端拴着几只猎狗,待走到一半山口的时候,他命令大队人马在此扎营,只派遣小部分人马远远的跟着前方手无寸铁的人质们。
仓皇山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受伤的士兵零零散散地坐在四周,狄偁凹环视一周,走到刚刚搭建起来的帐篷外,叹道:“伤亡惨重啊,贺丹总人口不过五万,如今残军还剩八千左右,其余的都是普通老幼妇孺。”
八部首领们围在火堆旁,看向遥远的天边,耶律菁华悠悠道:“继续向北走肯定还有我游民部落,贺丹……总归是不会亡的……”他的声音颤颤巍巍,不断重复着,“不会亡的……绝对!”
“我们是野草,春风吹又生,我们躲藏在这无边的大漠里,我们绝对不会亡的……”
狄黝天久久不能言语,枯黄的面容悲哀中透着几分冰凉,转身拿起长枪,准备下山。
“你去做什么?”狄偁凹拉住他的手臂,质问道。
狄黝天冷冷一笑,无畏道:“我要去杀了冥念玉!既然她要灭我贺丹,我就让她一起陪葬!”
“黝天!”
“你要冷静!现在外面全是官兵,整个城池都被人家占领了,你单枪匹马不是送命吗?”
“是!我是送命,但是我即便是死了,也要让她偿命!”他将炸药捆绑在自己的身上,不顾众人阻拦,跪倒在地,冲着北方,狠狠的扣了三个响头,说,“我的土地,我们终究没有守卫住你……”
众人不再言语,默默地的流淌着沉默的泪水,那一天,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阳光被乌云遮住,夕阳的时候,远方是一片惨淡淡的鲜红。有人说,听到了土地哭泣的悲鸣……
悠悠历史的长河之中,成王败寇,几番上演着同样的结局。
“报!大人!”
“何事?”狄偁凹收起沉思,看向远方。
“有人入山!”
狄偁凹微微愣了片刻,忙道:“准备投石,站好岗位!”
“报!”
“又有何事?”众人再次看向跑在后面的年轻男子。
“那些人好像不是敌军!而是贺丹人!其中还有耶律大石大人!”
“什么……”
“狄老,我们快快下去接上他们吧。”
“不成!”狄偁凹缕着胡须,暗自琢磨,道,“冥念玉怎么那么好心,将人质还给贺丹?”
“难道他是想通过人质引出我们,一网打尽!”
“也许……”狄偁凹点点头,总觉得哪里还是有疏漏,说:“派人秘密监视,不攻击……也不要接近!”
“是!”
午后,太阳西下,山内的夜晚来的很快,狄偁凹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冥念玉为何愿意放人过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让人质做他们的盾牌,可是现在得到的消息是那些人后面并未有官兵尾随,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忽地一下,他想起了狄黝天走时的样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急忙叫道:“来人!”
“属下在!”
“准备投石。”
“啊……”
“下令准备投石,各就各位!”狄偁凹沉着脸,心中暗道,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若是那些人身上真被捆绑了不干净的东西,将会牵连这里的所有将士!
“可是大人……”
“这是命令。”
传令官咬着嘴唇,默默道:“属下听令!”
就在那时,轰隆一声巨响,南侧传来爆破的声音,狄偁凹冲了出去,跑到土坡上看向远方,一小团浓烟愈演愈烈,隐约听到了悲惨的叫声。
“不好,那些人果然有诈!迅速向他们投石!”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这会来自北侧上方,整个山峰像是被什么炸裂一般,灰尘滚石从天而降。
“快进洞躲避!”狄偁凹高举旗帜,冲众人嚷道。
“狄老,你先进去。”
“不用,快速投石,他们定是将人质分成了几队,绝对不能让西侧的小队上来!”
众人领命,冒着被滚石砸伤的危险匍匐前进,爬到投石处,热泪盈眶地望向自己的同胞,狠狠地扔了下去。
“啊啊!”低下的众人本以为即将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却看到族人向自己投石,刚要往前跑的小男孩呆呆地凝视着突然不动的母亲,稚气的童音缓缓响起“娘亲,为什么士兵叔叔们要冲我们开火……不是应该打冥军吗?为什么连我们也要打呢……”
“……”
被唤作娘亲的女子没有言语,听到背后传来的巨响,急忙用身子裹住了孩子幼小的身躯,顺着巨石的方向滚到了旁边的桦树脚下,临终前说了一句:“孩子,只怪娘把你生成了贺丹人……”
一阵浓郁的尘土飞扬,小孩动了动麻木的小脚,捏了捏母亲的手腕,轻轻唤道:“娘亲……”
“娘亲……娘亲……呜……娘亲你说话啊……”小男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了出来,小手摸着母亲流着鲜血的面容,像是残破的娃娃,一动不动。
“娘!”他大吼一声,哭了起来,“娘,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轰隆一声巨响,小男孩眼看着巨石砸到了什么东西,火星四溅,晃得他的眼睛十分疼痛,突然,周围开始燃起了熊熊大火,他蜷着身子,抱着娘亲,紧紧地靠着老树。火势越来越大,他不敢动换,只觉得周围很热,黄色的冥火向他扑来。
“娘亲……我们会不会被烧死……”小男孩说地迷迷糊糊,感到越来越虚弱,摸着母亲的手指渐渐松开,变得僵硬。隐约中,他似乎在询问着,“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跟爹团聚了……”
夕阳的余晖映射大地,整座仓皇山陷入了火海之中。驻扎在山下的捍御将军悲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个民族可以辉煌很多年,但是,一个民族也可以在一天内,变成虚无。这,便是战争的无情。
“众将领听令!退守山区五百里地,若是有生还者,立即抓捕!”
“是!”
“灭贺丹,扬我大冥威武!灭贺丹,树我皇朝雄威!”
“是!灭贺丹,扬我大冥威武!灭贺丹,树我皇朝雄威!”
冥国大军边走边喊着口号,被尘土染黄的年轻面容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场远地战争总算快结束了,回家,是所有人的心愿。
“为吾皇报仇!”捍御将军大声吼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为吾皇报仇!”众位将令齐声附和,充满愉悦的军营里,只有一个人,面露悲伤,攥着长枪的手指已经被自己抠出了淡淡的血痕。
“冥念玉,你竟是如此狠毒……”狄黝天跪在地上,双手抓着一把黄土,流出了满腔泪水,如果他没有提前下山,如今也会变成风中的烟灰,随着贺丹,永远地消失了吧。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就好像被谁生生掰开,对冥念玉的恨念又多了几分,从一开始的栽赃,他们就不曾想为贺丹留下一条活路吧……
景福四十三年冬末仓皇山大火烧了五天五夜,直至将白桦树林烧了个干净,贺丹被灭,首都重新被命名为思眠城,意欲纪念因为这场战争,被困死在暗城的冥玉眠。想他铁马金戈,荣辱一生,最后竟是连具棺材都没有,也不由得让人感叹,难怪会惹得冥念玉如此赶尽杀绝。
景福四十三年三月底,捍御将军率领三万将令继续北上,踏入大漠,剿灭余党,据说,即使没有参战的普通牧民也因此丧生,世人对此评论不一,有人说,怪贺丹不识好歹,率先开火。有人说,怪大冥欺人太甚,尤其是那名丑女公主,心思阴暗,连百姓就不愿放过。也有人说,大冥公主实乃天人转世,她来到漠北,便是为了统一这片土地。
景福四十三年四月,冥念玉继续北伐,先后并掉海城、耶堡、杉鲤、揿冷四个小国,彻底将漠北以北直到邬癃山脉,都划入了大冥的版图!自那以后,冥国国土面积堪比南朝姒国,冥念玉亲自绘图,下令建立串联南北的僼耘渠,鼓励牧民植树造林,改善沙漠干燥的环境。
景福四十三年四月末,景福帝驾崩,南朝太子姒风赐继位,改国号为景筹,诏天下共享和平,秦丰城战役拖了足足两月有余,双方损失惨重,但是秦朴的名字和那支神秘的飞龙船队响彻大江南北。范悠然十分清楚,这都是念玉留下的……
景筹四年五月,冥念玉带着丰厚的漠北特产,回到暗城,据说那一天,巴国太子冥念尘只身从沧州前往去迎接她,但是,也就是在那一天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冥念玉被非议的一生,在这一天,结束了。
徽烈
景筹四年五月,僼耘渠的工程已经完成大半,如今,即使是在暗城这种地方,也可以喝到干净的泉水。南水北调,灌溉土地,植树造林,绿化沙漠,冥念玉这位传说中的储君,并未老实地回到蜀地继承皇位,反而是耗在边疆,致力于冥国的社稷,百姓对于她种种作为的评价比史官的要高,但是无人可以否认,如果说冥玉眠是一个打天下的英雄,那么冥念玉,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治天下的好手。没有他们,便不会有大冥的今天。
狄黝然通过五年的努力,总算进入了冥念玉的亲兵营,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支撑他活下去的恨念腐蚀着他全部的神经,但是……每当看到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时,他又会有所犹豫,这个冥念玉,似乎除了对贺丹残忍,对谁都是好的。
“终于回来了……”冥念玉呆呆地站在城门口处,五年意味着什么?对于她来说,什么都没有改变,她一直以为逃得远远的便不会有什么思念,但是她错了,她心口的空虚反而越来越大,每当深夜来临,闭上眼睛,都是那张熟悉的面容,深邃的蓝眸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可能是因为时间的关系,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死去的痛苦已经渐渐离她远去,这一次,当她再次收到大哥的信函时,不若当初那番抵触,其实,她自己十分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思念着他……
那一刻,她总算明白了,这世上最大的痛苦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明明你就站在我的眼前,我却不能告诉你,我爱你。
姒国公主迟迟未嫁,她知道,姒念雅等的人是他;巴国皇子,迟迟未娶,她知道,冥念尘在等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累了倦了,不再等待,自己会恨他吗?想到这里,难以言语的疼痛遍布全身,她不想骗自己,她无法接受他与其他人在一起!自己真是别扭,她冷冷地微笑。
一身浅灰色青袍的男子在慢慢接近自己,冥念玉轻轻地转头,冲狄黝然说:“又不是打仗,你不用躲得如此仔细……”
狄黝然微微一怔,尴尬地红了脸庞,他不过是想关注冥念玉平日里的行程,不想却被人家发现了,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细致地看着这个女子。
淡白色的锦袍十分干净,衣角绣着一朵淡淡的兰花,白净的面容,不是十分清丽,却自有一股说不清楚的俊秀。脸颊略微映着什么痕迹,怕是传说中的胎记,不是很清晰,但很容易让人因为她阳光一般的笑容而忽略掉……忽地他垂下眼眸,自己是怎么了,竟然不是很讨厌她,可是她是冥念玉啊,那个灭掉自己全部族人的罪魁祸首。
冥念玉抿着嘴唇,淡笑不语,她注意这个男子不下数回了,起初是因为那双蓝眸,像极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男人,所以不免多看几眼,后来发现,他,似乎对自己有些敌意。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愤怒和悲伤,其实,这也是他调她来自己身边的原因。她从不惧怕死亡,从而,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危险。另外,她也一直同阡陌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死了,总是这么活着,被人当做圣人供着,做什么都十分不爽,连捍御将军那种高傲的性子,都爱捧着兵书找她讨论。长久以往,她总是应付不了的。冥念玉,三个字,对世人而言太过沉重;对她自己来说,更是个脱不掉的包袱,哎……
狄黝然跟着冥念玉走入偏堂,心中不停地打鼓,左右看了看,没有任何别人,这……实在是难得的机会,只是这样一位改变了这片贫瘠土地样貌的女子,他,到底该不该执意于心中的念想……
“你在想什么?”冥念玉突然停下,背部被他撞了一下……
一把弯刀掉落到地上,冥念玉眯着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害怕,笔直地凝视着他,问道:“我一直以为你来自海城,爱用长枪……”为了掩人耳目,狄黝然是徒步到海城参军的。
“我……”
“弯刀,似乎是曾经有那么一族人比较喜欢……呵呵,可惜,不复存在了。”冥念玉说得冷淡,激起了狄黝然内心的恨意,淡蓝色的眼眸变得清冷,不再伪装,冷冰冰地看着她。
其实狄黝不知道,自从贺丹灭亡以后,念玉日日难眠,士兵的厮杀声,男女老生的呻吟声像是一把小刀轻揣着她的灵魂深处。但是,那又怎样?为了父亲的遗志,为了彻底铲除冥国的外患,就让一切的罪恶冲着自己而来吧。念玉不怕死,从完成那场战役以后她便迫切求死,死了,解脱了,偿还了,忘却了。她心知对不住那些无辜的难民,如果可以,她倒是真心想用死亡洗涤自己的罪恶啊……
冥念玉抬起头,看向了房梁上方,眼睛一亮,淡然道:“你是贺丹人?”
狄黝天见她了如指掌,也不再掩饰什么,挺直了胸脯,冷漠道:“是又如何!冥念玉,我潜伏了五年,就为了取你性命!”
“哦?”冥念玉浅浅一笑,似乎并不害怕,整个人依旧十分淡然,轻敲着手中折扇,朗朗道:“那又怎样?”
“你……”狄黝然狠狠地凝视着她,说:“你就没有一点愧疚之心吗?那几万无辜的百姓,全都因为你的狠绝失去性命!”
冥念玉撇撇嘴角,指着他,缓缓启口:“不错,我是有心难安。但是两国开战,死亡难以避免。你有没有想过大冥百姓呢?自我朝独立以来,贺丹掠走我多少牛羊,侵犯我多少田地,尤其是大冥建立的最初那几年,你们仗着我朝疲于应付南朝姒国,抢占民女,烧杀掠夺的事情没少做吧!”
“既然敢做!可是敢当?”
狄黝然微微一愣,脸色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这话里总有些不对之处,但是一时之间又被冥念玉的一身正气弄得无话可说。
“我灭你贺丹,屠你城池,杀你百姓,这些我都承认。既然是战争,就意味着会流血,就可能会亡国。如果当初你们连这点意识都没有的话,就敢凭空攻击暗城,将我父活活困死,那么失败也就是理所应当的了。”
“你……”
“我怎样?”冥念玉轻易不喜露出自己的脆弱,强硬道:“如果时间倒退,我不会改变我的决定。如果兴我大冥的代价是踏着贺丹的尸体走上去的话,我宁愿这个决策由我决定!我也宁愿,承担起一切的罪恶。”她说的十分坚决,平凡的面容镀上了一层光辉。
“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你不怕死吗?”狄黝然咬着嘴唇,眼前浮现出大火里同伴默默流泪的模样,冥军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渐渐地失去生命。难以言语的疼痛涌上胸口,冥念玉,你凭什么,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呵呵,死又何惧?”冥念玉站直了身子,目若朗星,清冷的声音始终徘徊在清晨的空气里。
“念玉!”一声大吼,冥念玉身子僵了一下,远处站满了层层官兵,一张熟悉的面容,再一次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大哥……”冥念玉大脑一片混乱,思念如洪水般涌向心头,瞬间红了眼眶,几年不见,大哥怎么竟是瘦成如此模样……
“死又何惧……你怎么能轻易说出口……”熟悉的声音徘徊在耳边,念玉心口一紧,只是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再一次将他的容貌记在了自己心里。冥念尘冷峻的面容挂着深深的担忧,一双蓝眸紧紧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狄黝然趁机上前,右手扣住了念玉的脖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炸药,冲着冥念尘大声喊道:“让士兵出去,否则我就引爆它……”
冥念尘沉静的面容终于不再平和,充满恐惧,颤声道:“不要!你要什么都可以给你,唯独不要伤害念玉……”然后他转过身,命令官兵全部退出宅邸,独留下自己和念玉,还有黝然!
“大哥……”冥念玉轻轻地呼唤,似乎忍了好久,总算可以再一次这样念着他的名字。
冥念尘将手中刀剑扔到地上,向他们缓缓走来,边走边说:“念玉自从初生便因为鬼面一事受尽奚落,家中唯独父亲对她疼爱有加,冥玉眠三个字,对念玉来说就是自己的生命。”
狄黝然怔了一下,手中的炸药略微颤抖了几下。
“我的妹妹从小便十分懂事,什么都不求,什么也不要,除了父亲、娘亲、我,她几乎没有朋友……所以,当时,父亲的死对于她来说,如同一无所有……”
“大哥……”冥念玉声音微颤,这五年来,自己到底在躲避什么,她浪费了太多年华,只为了心中自私的念头,独留大哥一个人在这里品味孤寂。大哥说得没错,她,确实是个自私的女人。狄黝然说得也没有错,她为了自己的爱恨,毁了许多无辜的人们。
“这位将士,你若恨她,不如抓我,最初害死冥国使者的人本就是我,是巴国故意挑起了冥国和贺丹的战争,你若要恨,冲着我来,请放过我的妹妹。她这一生,几乎不曾为自己活过,即便是背负着千万骂名,也不过是为了父亲的遗愿罢了……”
“大哥!”冥念玉吼了出声,眼睁睁地看着冥念尘将地上的弯刀捡了起来,冲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划下,鲜红的血液一点一滴地流淌到了地面,慢慢扩散成一片圆形。他缓缓启口,“她欠的债,我替她还,你一个贺丹勇士也不想与女人计较吧。我是巴国皇子,这一切的最初皆起源于我……”他又动了下弯刀,冲着自己的左肩,刺了下去!
“不要!”冥念玉泪如雨下,几乎是哀求似的冲着狄黝然缓缓启口,说:“我一生从不求人,从不惧死,你若是恨我解决我便是了,不要让大哥如此下去……你快去阻止他啊……”
狄黝然木然的看着他们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可以让他们彼此觉得,你身上受了伤,比我身上的痛苦还要疼痛万分。他不明白那种情感,感到十分迷茫,如同他现在纠结的心情。
冥念尘趁他愣神,猛地扑了上去,将念玉抱回怀里,仔细地看了又看,仿佛等待了千年,总算是再次重逢。炸药被甩到地上,轰隆一声,响彻上空,冥念尘用身体裹住念玉,向房梁跳去,冲天的爆破之气向他们二人打来,两个人像是风中的柳絮,飘零地弹向了宅外,冥念尘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念玉的身子,他尽力蜷着,护在她的外面……
“大哥!”冥念玉使劲地按了按他的手心,喃喃道,“千万……千万不要睡过去……”
暗城的清晨,没有阳关,乌云密布,五月的天,竟是下起了毛毛细雨,曹阡陌带着一干人马急忙将二人拖至车内,曼虎冷着脸,死活要将冥念尘拖走,两个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冥念尘的手掌分开,那张往日里英俊的面容,此时此刻,早已面目全非……身上、腿上、背部,全部皮开肉绽,衣衫上渗满了鲜艳的红色。相比之下,冥念玉倒看起来并无他样。
“迟早……迟早,公子会被这个女人害死……”曼虎垂下眼眸,看着冥念尘的样子,红了眼眶。
景筹四年五月,念玉经救治无效,逝于暗城,谥号徽烈主公,赞其元德充美,圣功广大,百姓自发地建造了一座冥氏祠堂,专门供奉念玉和他的父亲冥玉眠。而冥念尘侥幸存活,只是面容已毁,腿至伤残。
同年,冥念世正式继位,在各地举办着哀悼仪式,整个中原,似乎都沉寂在悲哀之中。
据野史记载,那日,大姒皇宫,当冥念玉去世的噩耗传至而来时,姒风赐手中的酒杯撒了满地,歌舞升平的南朝都城被禁红色三个月有余,直至人们逐渐走出了那道阴影,姒国皇帝景筹帝却依旧只穿白衣,面容始终落落寡欢。从此以后,大姒皇宫,禁舞禁歌,长达了五十年之久……直至景筹帝龙潜以后,还依旧留下遗书,要将一个包裹常伴棺侧。据说,那个包裹,是姒风赐从漠北回都后便一直带在身上的,里面不过有几张书信和一卷女人的绢丝而已。
景筹四年六月,秦朴辞官,消失于乡野之间,据民间传言,有人曾在漠北看到过他,不过是一匹老马,一卷书册,他的身子不好,总是咳嗽,但是还是徒步沿着僼耘渠一直向北走,不停的向北,只因为那些路,是冥念玉曾经走过的路,那些风景,曾经看到过她淡笑的容颜。秦朴说,冥念玉那样的女子,不会就这么去了,所以他要找到她,倾其一生地去寻找到她,只为了能再见她一眼,说出当年没有勇气说出的话而已。然而,终其一生,他却依旧没有再见到过她过……
大冥公主
远方的落日贴着沙漠的地平线上,衬托得整个大地都显得昏昏沉沉,那层深红,染透了金灿灿的大地,天地间的万物,都变得极其细小,是如此微不足道。
冥念玉踢了踢趴在地上的老马,无奈地叹气:“哎,逞什么强,还不如同阡陌他们一道回去呢。反正有他们护着,也不会被谁看出什么。”她现在十分后悔,怪自己太过固执,想把事情做得完美,既然已经死了,便少与官兵接触呗,索性,连曹阡陌都疏远了。
远处,一辆马车渐行渐近,冥念玉挥了挥手,将那位大爷引了过来。
“师傅,你去哪里?”
车夫微微一惊,诧异地向四周环视了一圈,怎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还会有女人?再看看眼前的女子那身被灰尘吹得残破的衣服,不由得想转身离去。当年仓皇山可是埋了不少死人,别是遇到了女鬼……
念玉跐溜一下就上了马车,轻声说:“我出双倍银子,我要去赤城!”
车夫无奈地叹气,也不好轰她下车,要真是恶鬼,岂不是会缠上自己!索性老实赶车,希望尽快到目的地。还好,她去的是赤城,与自己顺路。
夕阳的余晖将大地染成红色,一人,一马,一车,在落日的尽头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无……
念玉觉得十分燥热,将帘子掀了起来,显得十分着急,时不时的来一句:“还没到赤城吗?”
车夫心中叹气,赶快了几分,回头大声说,“您别着急,到了我叫你!”
“那谢谢您了,大叔!”女子的声音十分清爽,听了让人觉得很是舒服。
那车夫看了他眼,说:“快到了,您再忍忍,到了赤城,就有水了。”
“知道了。”冥念玉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车夫忍不住侧头看了看,一个女人,单独走在这大漠上,实属罕见。尤其还是从仓皇山那种鬼地方爬出来的,不是说,那里已经成为废墟了吗?想起仓皇山,就不得不提到冥念玉。冥念玉不愧是冥玉眠的女儿,竟然让整个贺丹为她的父亲陪葬,只是杀戮太深,自己也没有善终。
他家在三重城里,都能听到那场火的爆破之声,不过也多亏了冥念玉,才会有僼耘渠,才会有南北通商,才会有越来越清凉的空气。这次,他便是去思眠城跑货,更深刻地感觉到现在的漠北环境真是越来越好了……
“太阳落山,这里比平地要险许多,车里有件破袄,您要不嫌弃就穿上吧。”车夫憨厚地笑着,谁让这名女子付了他不少银两呢,多少有些愧疚。
“谢谢。”念玉不温不火地回答,闭着眼睛,想到即将抵达赤城,见到……嗯,大哥……心情就变得十分愉悦,如果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她早就冲过去找他了,外界的传言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假,不过只要活着,便已足矣。只要人在,便无人可以阻止得了他们的见面,冷风吹来,掀起了帘子,窗外的沙漠都被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显得十分苍凉和悲壮……冥念玉凝望着远处的天空,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您家是哪里的?”冥念玉忍不住搭讪,她不想睡觉,怕醒后一切都变了。
“三重。”车夫赶着马车,眼角时不时瞄向女人,脏兮兮的脸上镶着一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雪亮雪亮的,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真是麻烦您了,还跟着我跑了趟赤城。”
“不碍事。”车夫爽朗的大笑,说,“因为战乱,我媳妇一直住在赤城娘家,这回顺便接她回家。”
“呵呵……战争结束了呢……”女子轻叹,多了几分释怀。
“是啊……结束了呢,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鞑子骚扰我们了。而且大殿下和二殿下还在商议在僼耘渠的基础上修建巴冥水渠的事情,相信我们三重啊,会越来越好的。”
“那便好……”
“只是念玉公主……却是无法再回来了……”车夫遗憾地叹道,言语中尽是惋惜。
冥念玉听得一怔,这声“念玉公主”叫得极为仰慕,像是觉得她是冥国的骄傲。冥念玉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想到了刚刚逝去的狄黝然,扯了扯嘴唇,喃喃道:“贺丹愿意投降归顺我大冥帝国,她却执意屠城,这样的人,又有哪里值得怀念?”
车夫微愣,突然大声地反驳道:“这怎么能怪她……我大冥皇帝因为战争而死,死前连具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运到,贺丹趁虚而入,杀我大冥子民,要说不恨,谁又能够做到?念玉公主若是不狠下心一战到底,如何换来现在的四海升平?倒是她自己,一个女孩家要平白无故地背起了恶人的名声。”
原本仍沉浸在愧疚中的冥念玉,听到车夫的话时,不由得放松几分,隐晦了几日的面容总算染上了几分喜色,说:“我不与你争了,好像你说的念玉不是个人似的……”
“当然不是了……”车夫理直气壮地大声回道。
“什么?”念玉愣了片刻,探出头看着前方。
“念玉公主是神子……”车夫诡异一笑,偷偷摸摸地说着。
“你这是听谁胡说八道的……”念玉不由得失笑出声,自己怎么成了神仙了?
“你没听说过念玉出生时是鬼面胎的传说吗?”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
“鬼面胎并非世人以为的恶鬼转世,相反,所谓胎记乃封鬼符咒,因为人间太多战乱神仙才派念玉公主下凡来统一漠北的。你看,现在我大冥的北面算是彻底安定了,版图可以与南朝相提并论,所以,念玉公主也回到属于她的地方……”车夫说得绘声绘色,略显稚气,他顿了下,继续说:“何况,那些凯旋而归的战士们都说,念玉公主一点都不丑,说明那胎符已经用过了,捍御将军还要在我们三重盖念玉祠呢……”
又是祠堂……念玉无语着……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再继续下去,冥念玉自己第一个受不了,索性阻止他奉承的话语。
暮色已深,总算抵达赤城,当年让阡陌挖的大坑始终存在,几名士兵零零散散地查阅着通关条子,念玉坐回车里老实待着,走到这里,竟有些近乡情怯。如果绿娥知道自己还活着,可会恨死了她所谓的骗局。是的,她骗了他们,只有曹阡陌知道她还活着。怕是骗了他们不少的眼泪吧……
车夫是个热情的北方人,念玉盛情难却,跟他回家吃饭。走在刚刚修建好的青石板路上,客栈旁、小站里、茶室间,到处都是人们的高谈阔论,颂扬着那些金戈铁马,浴血厮杀的勇敢战士们。冥契一战完结已有近五年时间,却依旧是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因为冥国胜了,不但胜了,还让贺丹不复存在,对于经受过几百年骚扰的北方百姓来说,这无疑是身为冥国子民最自豪的事情。月儿落了,念玉暂住在车夫家里,此时的大漠,如同一片死寂的沙海。雄浑、静穆,板着个脸,给人一种单调的颜色,黄色、黄色,永远是灼热的黄色。随着夜的来临,每一粒属于大冥的沙都跟这里的百姓一般,进入了甜美而宁静的梦乡。
翌日清晨,一缕明媚的阳光顺着纸窗缓缓而下,洒在古朴的木桌上,落在破旧的床沿边。冥念玉眨了眨眼睛,浅浅微笑,多久了,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是硬绑绑的木床,哪怕是耳边还刮着飕飕的北风,都觉得身体每个部位是轻松舒坦的。
“姑娘,起床了,让我媳妇给你熬了点棒子面粥。”
冥念玉闭上眼,狠狠地吸了口空气,来到厅堂,与大家一起吃饭。车夫的小女儿围在他身边不停地转悠,嘴里念念有词,说:“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二丫,别捣乱了。什么雌兔雄兔的,不知道学点好的。”
“哼,师傅说,女子男子是一样的,都可以上战场,打坏人。”
“哪家的师傅这样教人……”车夫挠了挠脑袋,无奈的笑着。
“现在战争结束了,坏人被打没了,二丫以后不要老想着打人,该想想嫁人了……”
“哈哈……”众人一阵大笑,二丫跑到念玉怀里,问道:“大姐姐你嫁人了吗?”
念玉一怔,捏了捏她的肥脸,说:“我有心爱的人了,就是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嫁他。”
“既然爱他,为何不嫁呢?”小女娃认真地点了点头,问得头头是道。
念玉愣了片刻,浅笑着说:“嗯……二丫呀,你还是想想打人的事情吧……”
“哈哈……”又是一阵大笑。
“有人在家吗?”
众人一起向门外看去,三三两两的官兵走入院内,念玉谨慎地起身,静观眼前的状况。
“官爷有什么事情吗?”
红领子的士兵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冥念玉身上,俯身恭敬地问道:“姑娘可是从三重以北而来……”
念玉点点头,默不作声。
车夫挡在念玉前面,说:“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们找她做什么?”
红领子士兵笑了笑,歉然道:“我们不是抓人,是来请人为我家主子治病。”
念玉眉头微皱,心底无奈地叹道,自己前脚进城就被他发现了吗……
“治病?”众人回望念玉,满脸的疑问,“想不到姑娘是位大夫呀,难怪看起来如此面善……”
“……”念玉被问得哑口无言,看着一直面带微笑的士兵,说:“你家主子得的是什么病?”
“属下不知,但是整日茶不思,饭不想,貌似是相思之病。”
“心病自有心病医,我怕是无能为力的。”
“姑娘莫要推辞,我家少爷已经在此恭候多时,还望您随我走一回吧。”
眼看对方手按刀柄,念玉踌躇了一会儿,怕给车夫一家带来麻烦,便点头道:“走吧。”反正她也是要见大哥,却不想是以这种方式……
红领士兵一听,大喜过望,一丝不苟地恭敬地跟在身后。
车夫一家望着远走的一群人,神色古怪,这女子是谁,竟然令官爷如此敬畏。
“哎呀!那女子原本的衣服被我洗了……如今该如何还给她?”
车夫听罢,仔细地向杆子上的衣服望去,内兜鼓鼓的,他将里面打开,是一团揉破了的白绸。上面清晰地写着:
西北望,黄沙漫卷苍茫,狼烟急,虏骑猖,
人臣安可坐消亡?
东南望,万里河山雄壮,天欲倾,国有殇,
断头相见又何妨?
(此段诗词来源网络。)
天啊,难道是她……
“媳妇……”车夫略带沉重地低声说道,嗓音里难掩一抹哽咽。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一身褴褛的装束和明亮的星眸,这便是他们大冥的公主,放弃自己所有光华的女子,为了父亲,为了百姓,走到漫天飞沙的大漠里,不断地北上,几次与死亡擦身而过,终于统一了漠北。
“嗯?”
“明日将这衣服供奉起来……”
北风袭来,将白衣吹起,素雅的淡绸飘到了半空之中,二丫那幼稚的童音在天空中徘徊荡漾,大声朗诵着……
西北望,黄沙漫卷苍茫,狼烟急,虏骑猖,
人臣安可坐消亡?
东南望,万里河山雄壮,天欲倾,国有殇,
断头相见又何妨?
朝霞出来了,沙漠上白茫茫的雾色逐渐变成红色,太阳像硕大的玛瑙,泛着光彩迷人的光泽。
据史书记载,因为鬼面受尽嘲讽的丑女公主冥念玉,用其短暂却缤纷灿烂的一生铸造了一段沙漠里的传奇。那些爱恨情仇,那些金戈铁马,那些浴血厮杀,那些篝火庆功,那些战勋赫赫……还有那段烽火岁月,都成为民间的传说,被世人代代传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