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含毒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真的很傻。
”昂菲放下血杯,望着桌上的白布,“不过,人这辈子总要
傻这么一回,当然也不会有结果。就像一壶水烧开了,之后,终归要渐渐地冷下来。”
“四十年算什么,
”苏若挑眉,“不该这么早就灰心丧气吧。”
昂菲摇摇头:“若这壶水执意在火上干耗着,只能油尽灯枯。
”说这话时,她麻木地望着前方,
墨绿的眸子不再锐利逼人,仿佛锈了镶边蒙了灰尘的祖母绿,倒显出一丝温厚的意味。
苏若但笑不语:“想不到他还有这么大魅力。”
抓挠金属的声响。苏若向墙角的铁笼内瞥了一眼,笑眯眯地拢了拢耳边的发丝。
昂菲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她本想说什么,然而看到笼边几具尸体,便觉得自己也
好不到哪去。
方才,她也享用了那些少男少女的血,并甘之如饴,那时,她可丝毫没觉得恶心。
现在,还剩一个活口,那个少年瞪向他们的眼神,如今想起来,昂菲便觉得遍体生寒。
苏若却悠哉悠哉地说不急,他就喜欢这一类型的。
驯服烈马,可以在征服与凌虐中获得某种异样的快感。
苏若向铁笼走去。
笼内的少年,手腕脚腕皆被铁链磨烂,血迹斑斑,干涸在地面上,少年浑身的锐气却并未减
损,如一匹受伤的猎豹。
苏若拈着兰花指弹了弹笼框,少年无动于衷地低头坐在那儿,像猫盯着树上的鸟儿那样,一
眨不眨地看着手腕上的铁链。
“别折腾了,”苏若懒洋洋地倚着笼子,“没用的,何不乖一点儿呢?会少吃很多苦头。”
说着他转过身,将手幽幽探进笼中,挑起少年削瘦的下巴。
见少年神情木然,不再破口大骂,苏若满意地蹲下身来,指着窗外的露天凉台:“如果你乖
乖听我的,日后,不仅可以自由出入这里,还能获得强大的力量。”苏若的目光不慌不忙地
转向笼边的尸体,“否则——”他刚想说“你的下场便和他们一样
”,忽然感到一阵钻心的刺
痛。
少年狠狠咬住了他的指尖,白厉的牙齿不依不饶。
见甩不开手,苏若抽出别在腰后的细皮鞭,绕过笼框勒住少年的脖颈:“活腻了是不是?”
指尖的血顺着少年微微上扬的嘴角流下,别样妖冶。
分外妖冶之物,往往会带来一种不详的预感。
“别在那坐看了!”苏若吃痛地招呼昂菲,他已握不住鞭子。
好不容易抽回手,掌心已经发乌,苏若捏住手腕,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昂菲一惊,继而望向笼内的少年。
少年低下头,不动声色地舔舔嘴唇,像只进食后的狼。
“拿药酒,快,
”苏若哆嗦着,
“他牙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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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用得重了些,
”尹蔓坐在床头,拿起代瓦递给她的画,“不过感觉挺好的,妈妈喜欢。”
她指着画中的女孩,“她是谁啊?”
“是妈妈。”
画中的她,撑着白伞,湮没在漫山遍野的红中。
笔触虽稚嫩,尹蔓却认出了,那一朵朵绽开的红,竟有几分彼岸花的样子,心下就是一惊。
她摸摸代瓦的脑袋,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继续努力!——阿苏拉到哪儿去了?”
代瓦撇撇嘴:
“她在钓鱼,不理我。”
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孩拿着鱼竿的样子,尹蔓不由笑了:“鱼很胆小的,步子放轻些,少说话。”
“我从来没见她钓着过,还不如我直接下去抓呢。”
“要有耐心。
”尹蔓道,“你可以把她钓鱼时的样子画下来。”
“才懒得画她。”
尹蔓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画夹,将代瓦的画小心地放好,下床,拉着他的手走向门外:“以
后,别把妹妹独自留在水边,不小心掉下去多危险啊。”
“有安竹看着她呢。”
……
花园,绿萝掩映的水池,纤白的马蹄莲斜生岸边。
听了尹蔓的劝,代瓦不声不响地坐到阿苏拉身边,盯着鱼竿苦着脸望了一会呆,又不耐烦了,
抬手去揪阿苏拉的小辫。
尹蔓笑着转过身。
不远处的树下,立着一位绿发灰衣的侍者,将手放在心口对尹蔓弯下腰:“见过——”
尹蔓抬手制止了他,走了过去。
安竹恭敬地垂下眼。
“请问,
”尹蔓压低声音,“你知道昂菲他们在哪儿吗?”
……
轻敲房门,始终未听到应答,尹蔓正欲转身离开,门却“噶哒”一声开了。
见是尹蔓,昂菲刚要行礼,却被尹蔓制止:“嘘……”
推门而入,尹蔓吃了一惊。
苏若面色发青地躺在榻上喘息着,屋内药水与血液的气息含混弥漫,墙角铁笼里,分明拴着
什么。
昂菲解释道:“方才,苏术师与那小子交涉,一不留神被咬到手,中毒了。”
尹蔓向铁笼走去,强迫自己不去理会笼边横陈的尸体。
“王后,
”昂菲挡在她面前,
“危险。”
“没关系的。”尹蔓绕开她。
她与他们,是不同的。
笼中的少年抱着铁框,已睡着了。
“他在这儿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昂菲叹了口气,“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脾气倒挺大。”
尹蔓默默地望着少年,不说话。
昂菲拉过她,压低声音:“你别看他现在一副温和的样子,醒了可凶呢,又是抓又是咬,跟
狼似的。”
尹蔓点点头:“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只是食材而已。
不理会昂菲劝诫的眼神,尹蔓靠着笼子蹲下。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少年转醒,盯住尹蔓,一言不发,脸上带着铁链硌出的痕迹。
榻上的苏若已经昏迷,说着胡话。见尹蔓不听劝,昂菲急得直绞手:“王后,你若伤着一点
儿,叫我们如何向祖王交待……”
尹蔓不理她,与笼中的少年对视了一会儿,起身,道:
“把笼子打开。”
“什么?”
“放了他。”尹蔓道。
昂菲愣了一下,印象中,尹蔓向来都是柔软的——从眼神到话语,从不曾如此独断,难道,
是跟亚摩待久了的缘故?近墨者黑嘛……
“快点。
”尹蔓直视着她,
“算弟子我拜托您。”
“不敢。”昂菲低下头,只觉得头皮微微地发麻,“他很危险……”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双眼如林中的鹿,灵动宛转,生气盎然,他抬眼盯着尹蔓。
然而昂菲清楚,他不是鹿,是狼——他单手就能把她脑袋轻而易举地拧下来,当初为了捉他,
牺牲了不少速士,最后还是苏若与她联合作法,才将他囚住。
“出了事我会负责。”尹蔓说。
昂菲无奈地喃喃念咒打开铁笼,少年当即就扑了过去,她慌忙向后倒退,跌坐在地。
被铁链所缚,少年倒在一双小巧的脚下,望着那白鞋白袜,他抬起头。
尹蔓向他伸出手,微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未将手递过去,而是自己一歪站了起来,道:
“含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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