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VOL1
二更天
跶、跶、跶……
透着银白光芒的宽敞道路上,一辆马车正疾速向前行驶着。
车内。
素白的包袱被随意地丢在马车角落,百里纷飞单手托腮,倚在窗子上,白玉般的小巧脸庞透着掩不住的茫然。银子般的月光透过路边的些许建筑物,走马灯般,在她脸上投下暗影,微微挡去她惨白无一丝血色的脸。
她回头,看着流云山庄门前灯笼里的嫣红火光渐渐远去,马车拐了一个弯,驶出城外,流云山庄瞬间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在皇宫十三年,她总想离开,没到如今真的愿望成真,要海阔天空了。可惜,无人相伴,只一人独行。她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夜,眼眶突然一阵温热,心口亦难以抑制地发酸——
对颜九歌而言,有没有她,是没有差别的吧,少了她,还有百里纷缳。
思及此,心口又是一阵紧缩,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拍拍自己的颊,唇角向上掀,挤出一个弧度——海阔天空也好,一个独行也罢,她可以一个人走的!
暗暗地安慰自己一番,她头用力
惊惧
一转,朝前望去,远远看到宽敞道路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后,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淹上一片死灰——
是韩子期!
他半个身子倚在树干上,一身墨紫色的衣衫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贵气,似水的月光隔着稀疏的树枝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参差的黑影,若流星的黑眸闪着毛骨悚然的阴冷,微风轻拂树枝,让跳跃在他脸上的稀疏黑影若隐若现,变幻莫则起来,此刻的韩子期看起来,俊逸得像一幅画——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了避开他,她甚至故意从东门出发……
喝停马车,她如木偶般,身体僵硬地下了马车,朝韩子期走去。
她走到韩子期面前,咽几口唾液润了润喉,语气又僵又硬,脱口道,“你——不是在城西?”
“所以?你改走城东?纷飞,我让你惊惧吗?”韩子期咬牙道,从稀疏的暗影中走出来,俊秀的脸顿时曝露在涓涓细流的月光下。
百里纷飞怔怔地看着他,木然地摇头。她只是,不想毁了韩子期的人生,也不希望——颜九歌的心血化为乌有,为了韩府四十多条人命,颜九歌重返战场那个伤心之地,叫她如何忍心破坏?
“那又为何,你走的每一步,始终不曾把我算在内?”双目直瞪瞪地注视着百里纷飞,他面色灰沉,压抑着情绪,低声道。
“你的父母、年事已高——”她有些骇然地看着韩子期,瞧进一双深邃的黑眼,心里一阵恐慌,结结巴巴应。
“纷飞。”韩子期瞪着她,略带默然的瞳眸印进她略显苍白的脸,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何在颜九歌出征当日才出现?”
他的意思是,已替年迈的父母安好退路,甚至连太傅之职,都辞去了?断了一切后路,只为与她一起海阔天空吗?她脸色遽变,惊慌的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心慌自胸口窜往全身百骸,让她莫名的打了个冷颤,垂于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韩子期这么做的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她唇角轻轻向
破旧的寺庙
上扯,勉强一笑,樱红的唇张张合合,挣扎许久,终于出了声。
韩子期睨着她半晌,终于垂下浓黑卷翘的睫毛,掩去黑眸里泄露的过多情绪,咬牙将涌上喉咙的话咽下,抬起修长的右臂,掌心朝下,优美的五指放至她头顶,轻柔几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唤回她的神智,“我怕海阔天空的日子只过去半月,从不曾接触过外面世界的你便要沿街乞讨了。”
她颤了颤,虽迷惑韩子期前后的差别,不去多想,只暗骂自己想太多,松了口气,于是朝眼前的人露齿一笑,微弱地反驳,“我只是不曾出过宫,还能打理平日的生活。”
“纷飞,你懂在民间如何维生么?所带银两用尽了,到时往何处容身?”韩子期由回置于她头顶的手,眉一挑,垂下的眼眸藏住了层层深意,轻笑道。
他是在暗指她像养在深宫里吹不得风雨的花吗?百里纷飞抿抿唇,极不甘愿地看着韩子期,应道,“天大地大,找个容身之所,应该不难。”
“破旧的寺庙?还是大户人家里的婢女房?或者,你懂从商?”韩子期步步紧逼,目光炙热,看得她面露难色,手脚虚软。
“这——”她张嘴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难堪地别过头。原来,天大地大,不仅没有她容身之所,就是有,她也活不下去,正如韩子期所说,她全然不懂如何维生。
原来,除去“神谕”祭司职位,她什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剩下……那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呢?
“既然如此,考虑在你海阔天空的路上带上我吧,如何?”韩子期说道,俊秀的脸凑近百里纷飞,轻掀唇角微笑,眸子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闪闪亮。
她看韩子期一眼,再看一眼,咬咬唇,道,“子期,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韩子期哼笑一声,转过脸掩去唇角勾出的稍纵即逝的嘲讽,侧在身旁的悄然十指勾起,又松开,目光停在远处灯火阑珊的皇城,淡道,“只
指婚
是腻了。”
“腻了?”百里纷飞皱起眉,有些怀疑地看着韩子期卓然的背影,喃喃地细嚼他的话。印象里,韩子期一直是那般忠于甘露王朝,甚至将献帝当成了神,怎么突然说腻就腻了呢?
是因为……这次指婚的事吗?
“纷飞。”韩子期突然转过头来,黑眸盯住她,透着难掩的清亮,修长的右臂抬起又放下,“在朝政上,我没有野心的。”
在朝政上没有野心,那为什么如此忠于献帝、忠于甘露王朝?脑里闪过一阵疑惑,百里纷飞怔忡地望着韩子期,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那——”
“过去为何对朝中之事如此热衷?”看穿她的疑惑,韩子期浅笑着接话,浓墨卷长的睫毛轻闪,掩去黑眸里的异样。
百里纷飞点头。
“纷飞,伴君如伴虎的日子,你应该比我更懂。”韩子期避重就轻。
“伴君如伴虎,刻刻要担心啊……”她点头,喃喃地重复,在宫中十三年,她是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
“纷飞,想好去哪了吗?”韩子期忽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呆了呆,看着韩子期举步走向马车,她连忙提步追上去,支支吾吾道,“还、还没决定。”
“去延熙如何?”韩子期抿抿唇,转身看她。
“延熙?”闻言,她顿住脚步,呆愣地看着他,眉褶深深的。那不是颜九歌安排她与老管家的去处吗?她的确想去到延熙,探听师傅的下落,只是……真去了延熙,是要碰上老管家的吧。
“山鬼先生是在延熙失的踪吧。”他轻道,撩开马车的帘子。
“嗯。”百里纷飞点头,上了马车,坐下,眯眼看着韩子期抬臂将墨袍下摆一掀,动作潇洒跨上马车。
“那就去延熙。”韩子期手一松,滚着金边的墨紫色帘子落了下来,轻飘几下,不动了。
她静静地,没有点头。
马车内静悄悄的,月光如水,从窗子透起来,投影坐于对面的韩子期身上,她的视线移在韩子期被窗影挡去大半,微露出白皙下巴的脸上,想
遮遮掩掩
探得一些眉目……
夜凉如水,只听到一记清朗男声轻喝,马车跶、跶、跶在宽敞的道路跑了起来。
VOL2
延熙的气候与皇城截然不同,已是暖春,天空高远,路边的略显干枯的枝头,虽时不时飘下枯黄的叶子,但已能看到枝头抽出的绿色新芽。
原本只是五天的路,因前面的行程耽搁,马车跑了近十天,才到延熙——开始几日,她与韩子期怕献帝发现流云山庄与韩府已空无一人的事,派官兵拦截,弃大路而改走小道,一路遮遮掩掩。
临近甘露王朝边境的延熙城,马车走上大道,才发现,原来是他们太过草木皆兵。
马车所到之处,皆是一派平静,街头并没有张贴关于流云山庄的皇榜,想来是颜九歌安排得过于巧妙,献帝才会对流云山庄的空无一人毫不知情,至于献帝为何对韩府亦无所动,大约是因韩子期辞了官,战事在即,故不多加理会吧。
百里纷飞掀了马车的帘子,探头看窗外一派热闹的街道,失落地叹口气。十天来,陆续有颜九歌已驻军边关的消息传来,始终没有任何关于王妃的事。颜九歌早该知道自己离开的消息了吧,十天,够信鸽来回几趟了。
前王妃已死,百里纷飞和百里纷缳,是没有差别的吧?果真是成了替身啊。她有些失落撇撇唇,欲放下帘子眼角瞄到街道的一座宅子,手顿住,多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有些破败,朱红色的门,已退成了暗青色,隐约能看到青苔的身影,门敞开的,整个院子面目全非,杂草丛生,廊栏边的雕花门摇摇欲坠,似乎还能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甚至连纯白色的窗纸,也被岁月糟蹋成了黑褐色。
那宅子极大,又坐落于延熙城中央,主人非富即贵吧,只是为什么如此破败呢?她柳眉轻皱,心中掠过一丝可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放下帘子转身。
“瞧见什么了?”韩子期极轻的声音,惊醒微微失神的她。
“没什么。”她
巧合
有些呆滞地摇头,露出莞尔一笑,“那么大一座宅子,却如此破败,有些可惜。”
“宅子?”韩子期一愣,掀了身后的帘子挂起,目光向外探去,看到百里纷飞所说的宅子,眉头随即蹙起,懊恼地暗嗤了一声,略僵的身影转过来。
没错,那只是一座破败的宅子,错的是,那宅子,一年前,属当时驻兵延熙的颜九歌所有,献帝亲笔题下匾额:兰陵王府。
“怎么了?”察觉韩子期的微不对劲,她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没料到,延熙城生命力如此强盛,不过一年的时间,复苏得比战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黑瞳微暗,{奇}韩子期摇摇头。{书}亦没料到,{网}自己竟只注意到延熙靠近战场,虽最危险,倒也安全,却忽略了在曾在延熙发生过的事。
“嗯,我也觉得延熙好热闹,完全看不出曾是战场的模样呢。”百里纷飞赞同地点头,从对面掀起帘子的窗口看到因马车行走而缓缓后移的建筑,愣住,脱口道,“子期,那是一登楼?”
韩子期一惊,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射窗她,出口的声音干涩且微颤,“一登楼?你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只是觉得那酒楼,应该叫一登楼。”百里纷飞看韩子期,发现他的面色转为青灰,疑惑道,“我猜对了?”
韩子期面色死沉地点点头,心中的懊恼更深了。他不该带她来延熙的,不该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她微愣,迟疑了下,小心翼翼道,“一登楼门前的对联可是‘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不知怎地,她直觉想到这两句。
韩子期的黑眸倏然紧眯了起来,目光迫人,一字一句,咬牙不甘不愿应道,“是!”
又猜对了?是不是有些……太过神准了?百里纷飞皱眉,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自己来过这延熙城似的,她明明十三年没有出过宫门啊。
“怎么会——”对上韩子期闪烁的目光,她惊呼一声。
“也许,是巧合吧
惊惧
。”韩子期敛下眼睑,暗松口气,为她的惊呼——也许,真的只是巧合,他宁愿相信,只是巧合。
她正欲开口,从对面的窗子看见一个少年路过,心神一凛,她垂眼喃喃道,“这一定是巧合——”
怎么回事?她竟会觉得那少年的侧面异常熟悉,像是,久未见面的故人——她五岁随师傅山鬼先生入宫,便没再踏出宫门一步。
只是那少年的侧面,真是异常熟悉啊。她单手掬起垂至眼前的黑发,心不在焉地把玩,忍不住在脑里搜寻起少年的记忆。过往的记忆一幕幕在她眼前跳过,始终没有关于少年的——无数的画面、声音不停地交错重叠、再重叠,最后竟交叠出一小片模糊的空白,那空白虽只是一闪,又迅速教其余画面掩盖……
记忆、突然空白了一块……她心一跳,惊惧爬满白皙的小脸,手中黑发随着身体的微僵而倏然滑落。
“怎么了?”韩子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百里纷飞,担忧道。
“刚刚……有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路过。”百里纷飞慢慢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
“少年?”他惊诧一下,迅速地转身看马车外,没有发现百里纷飞所说的少年,回过头,直盯着神态茫然的她,额际有薄汗渗出,眉拧作一朵漂亮的结,懊恼更深了,“纷飞,你看见了谁?”
“一个白衣少年,似乎在哪见过,有些眼熟——”她唯喏地答着,纤细十指一握紧,发现掌心微湿,全是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她朱唇微启,恍惚地说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韩子期猝然伸手,捉住她的,吼道,“既没见过,当作路人便罢,不必费神!”
她回神,看一眼自己被捉住的手,迟缓地抬头,对上韩子期的脸。他浓黑睫毛下的幽深黑眸,本是温和如水的眼神,此刻却刻着隐晦的光,精雕细琢过的俊秀脸庞沉灰一片,有些扭曲,唇角紧紧地抿着……
韩子期一直是斯文内敛的,从未露过像现在这样这么的让人惊惧的
客栈
眼神——
她拧着眉,不习惯这样的他,“子期?”
韩子期默然一阵,掀了帘子,喝停马车,跃下,头也不回,“你在这等等,我去打点下,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
语毕,转身踏进一座褐色楼宇。
车内陷入寂静。
百里纷飞挺了挺腰,从窗子朝外看去,发现韩子期侧着脸,站在客栈的柜台前,与一名身体肥胖状似掌柜的中年男子说了什么,中年男子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并招了招肥胖的手,将小二叫到面前,交待几句,才让小二散去。
又见韩子期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口拿出银子交给中年男,再交待了几句,掌柜拍着胸膛保证完毕,韩子期顿了一下,才转身,步出客栈,朝自己走来,身后跟了一名小二。
怎么了?百里纷飞不解地看着韩子期的动作。从知道献帝不再派兵拦截,他们就不再这么慎重了,韩子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才想着,韩子期已走至面前,掀开帘子,低道,“下来吧,我们暂时在这家客栈住下。”
她提起置于马车角落的包袱,在韩子期的搀扶下跃下马车。
“累了吧,先休息下。”韩子期抬眼笑了笑,对着小二交待了几句,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笑了笑,似乎在刻意避着她,转身就朝客栈走去。
百里纷飞看了牵着马车的小二一眼,发现他目光闪躲地,即刻低下头去,直觉有异,狐疑地看了小二一眼,才转向前面的韩子期,樱唇张了张,欲叫他,半晌,又合上,将浮至喉咙的话咽下去。
她甩甩头,深深地看拼命低头的始终不敢抬头故作忙碌的小二一眼,跨步追了上去。
韩子期这么做,必定是有其理由的吧。
VOL3
揽月客栈在延熙最为热闹的街道上,白日里,总是不时听到摊贩叫的叫卖声,她住的屋子在三楼,临街,开窗便能将街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百里纷飞站在窗前,想起韩子期出门时交待的话,停在窗棂上的纤手,略停顿了下,推开窗子。
激动
摊贩的卖力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妇人们婀娜多姿的身影……延熙的热闹繁华随着微弱的阳光瞬间映入她眼底。
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画面,她怔忡了一下,甩甩头回过神。遇见那似曾相识的白衣少年,已经第三次了,脑子里总有零碎画面闪过,有时是许多模糊的黑影,有时是含糊的声音,速度极快,瞬间就被黑暗掩盖——
是赶路太累了?她目光闪烁一下,立刻否认了这个可能。到延熙城两日,韩子期怕多生事端,让她先别出门,她一步也没有踏出客栈——
不是太累,是为什么呢?百里纷飞撇撇嘴,往下看去。
晨曦的延熙城被一层迷离的晨雾罩着,阳光是温暖的淡黄色,透过烟霭反射出若隐若现的七彩,朦胧地朝地面洒下……
百里纷飞半个身子倚在窗棂上,抬起头,以袖口遮面,眯眼看被白色光圈环绕的太阳……
大街上有孩童的声音传来,交错的童声语调有些高,带着激动——
“瞎子!你是瞎子!”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愣了一下,抿了抿樱红的唇,低下头,略带诧意的目光朝声音源处望去。
是两个稚嫩的孩童,大概八九岁的年纪,似乎在争吵什么,其中一名将圆脸憋成了朱红色,乌黑晶莹的眼睛暴瞪,手里擒着两指宽的木剑,对着另一名背对着她的孩童心窝刺去——
百里纷飞根本来不及思考,丹田一提气,身体不由自主从窗子飞了出去,落在那两名孩童面前,伸手挡下那支离孩童心窝只有一雨的木剑。
两名孩童显然被她的从天而降下了一跳,吓得噤若寒蝉,面色发白地颤抖起来。
百里纷飞看了孩童一眼,露出和善一笑,将孩童手中的木剑拿下,蹲下来,单手拍拍孩童的脸,轻道,“小孩儿,这剑虽是木制,对着心窝刺,也是会出事的。”
孩童愣了一下,似乎看出她并非坏人,腮帮鼓起,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愤然从她手中抢过木剑,指着另一名始终不语的
刺死
孩童,不服地大声叫道,“他演公孙谨,当然要被我刺死了!笨蛋!笨蛋!笨蛋!”
“公孙谨?”百里纷飞看着孩子气鼓鼓的脸,喃喃道。公孙谨不是天凤朝的新国君吗?这里的孩童们怎么会演起这样的戏?从哪流传出来的?
持剑孩童单手置于眼下,吐舌作了个鬼脸,小脸仰得高高地,大声嘲笑,“哈哈,你一定是外地来的笨蛋!竟然不知兰陵王被公孙谨刺死的事!笨蛋!猪头!哈哈哈——”
兰陵王被公孙谨刺死?什么时候的事?心不安地跳了下,她疑惑地看着叉腰大笑的孩童,眨眨眼,问道,“小孩儿,这戏,谁教你们演的?”
“嘻嘻,不告诉你。”持剑孩童挑挑眉,神气地撇高头,用圆润的下巴对着她。
她眯眼,目光转身另一个孩童,哪料那孩童一触及她的目光,吓得同手同脚地跑了……
她长得有什么可怕吗?百里纷飞呆滞地看着孩童跑远,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脸颊,有些无奈地转头,面对单手叉腰,保持着骄傲神气的持剑孩童,重重叹息一声,“小孩儿,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呢?”
手持木剑的孩童鼻孔朝天,以俯瞰的姿势绕她走一圈,略胖的小手虎口,故作老成地支在下巴处,摇头晃脑,神秘道,“你今天夜里陪我去鬼宅,我就告诉你。”
“鬼宅?”她脱口道,下颚微微颤抖,半蹲的身体一阵摇晃,险些跌坐在地上。两日前,马车进延熙城,所到之处,皆是繁华一片,并没有如这孩童所说的鬼宅,除非……
她怔了怔,直觉地,脑子里闪过进延熙城时看到的破败宅子……
“嗯。”持剑孩童重重地点头,见她眼神游移,怕她兴趣不够,语出惊人,“还有兰陵王死掉的王妃的事哦。”
“死掉的王妃?”她心一惊,脸色发白,狼狈地跌坐在地,对孩童的话信了大半。是了,前王妃死于战场,连尸骨都寻不到,而延熙恰巧是战场,前王妃自然葬身于此,如此说来——前两
害怕
日看到的破败宅子,真是鬼宅?
“就这么说定了,二更天,你在这里等我,不准失约哦。”持剑孩童殷殷交待完毕,扭着略圆的身躯,跑远了。
她看着孩童的身影消失在烟霭迷离的晨雾里,眼皮连跳了好几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里透出来,让四周也跟着阴冷了起来——
“纷飞?怎么坐在这儿?”
“没、没事。”她回过神来,呆愣地抬头,对上韩子期闪着担忧的漆黑瞳眸,支吾道。只是一想到前王妃尸骨在延熙城的某处,她的脑子就陷入空白,心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接近空洞的恐慌。
韩子期伸手将她掺起来,目光始终如炬,审视着她脸庞上的种种神情。
她知道韩子期在看自己,不敢抬头,垂下眼,脚步急急地迈出,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强烈了些,韩子期站在原处,手负至身后握紧,望着百里纷飞渐渐远的背影……
面色缓缓凝上寒霜,薄唇挂着一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嘲讽,韩子期浓密睫毛下的黑眸突然冷冽了起来……
VOL4
气氛有些僵。
店小二垂头端着饭菜,一语不发地在半敞着门的屋子进进出出。
百里纷飞坐在椅上,看着圆桌对面似乎在思考的韩子期,想开口,又摄于他灰青的脸色,唇张了张,合上。韩子期早上出去一定遇上不顺心的事了,一回客栈就黑着一张脸,连温和的眼,也透着一股不善。
目光闪了闪,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桌前的饭菜上。看到小二手抖得厉害,眼角余光不时地朝韩子期瞟去,迅速地手里的菜,连盘“掉”至桌上,发现清脆的声响……
韩子期抬头,挑了挑眉,把店小二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跑地飞窜出屋子后,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百里纷飞看因店小二动作太大而发出巨响的雕花门一眼,转过来,发现韩子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始终保持着青灰的脸
离开
色,让她……一阵无措。
该怎么办?他的脸色,像出门被男子调戏了一般——
到底要不要叫他,延熙气候虽暖,但再搁下去,饭菜还是会凉——百里纷飞垂头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在韩子期身上徘徊,看到青灰的脸色手,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再迅速缩回,陷入为难。
木椅咿呀一声,韩子期突然站了起来。
为难解释,她松了口气,赶忙将店小二分盛好的粥推到他眼前,小心道,“先——吃些东西?”
韩子期挑挑眉,算是应了她的话,站了半晌,在她以为韩子期要在屋里化为石像时,他重新坐了下来,在她的期待注视下拿起眼前的汤匙,在碰到粥的前一秒,汤匙停在了半空——
她错愕地抬眼,听见韩子期隐忍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明日,我们就离开延熙城。”
“师傅的事……”从皇城出来,韩子期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总觉得,从在牢里出来后,韩子期的眼神总藏着一抹难言,温文的性子也突然暴躁了起来……她略带探寻,深深看面色僵硬的韩子期一眼。
突然说要离开,师傅山鬼先生的下落,不查了吗?这句话绕在她舌尖,隐忍着没有问出口。
“这两日我查过了,山鬼先生是曾在延熙出现,却不是他最后的落脚之地,大概是一年前的战事混乱,以讹传讹,便有山鬼先生在延熙失踪之说。”韩子期低低说道,声音不徐不缓,表情镇定如一。
百里纷飞微眯了眼,目光带怀疑的目光探向韩子期阴沉沉的脸,注意到他浓黑的睫毛不自然地颤抖了几下——以往,她对韩子期,是百分百信任的,只是这些日子来,突然接触了太多人,发生了太多事,看了太多藏着秘密的人,与说着或许是善意谎言的故友……多到让她忍不住怀疑起来。
“延熙不是师傅最后的落脚处,那他——会去哪?”她轻问,心提到了胸口——在宫里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瞒着众人派人探过
辨不出真假
师傅山鬼先生的下落,确定师傅在延熙出现后,便失踪了,如今,韩子期为什么要骗她师傅山鬼先生最后的落脚处并不在延熙?
“听传闻,隐约是去了绥康镇。”韩子期从容道。
“嗯。”她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起汤匙,蹙着柳眉,默默地吃着粥。
“纷飞。”韩子期突然叫她。
“呃?”她直觉地抬头看他。
“延熙曾是战场,民间自然流有许多传闻,遇上有心人,将之化为戏法,添油加醋,杜撰一番,搬至台上哼唱,孩童们看多了,便有学有样,当不得真。”韩子期冷淡地吐出一句话,不理会百里纷飞脸上的错愕,垂下头去,自顾吃了起来。
原来,他早就将她与孩童的话听了去……既然听去了,又为何装作不知情?百里纷飞敛敛神,暗叹一声,“子期,在延熙民间流传的,真的只是传闻?”
她小的时候,师傅山鬼先生常常在她耳边提及民间与行走江湖的经验,师傅说过,民间传闻的可信度确实需要考究,但都有三分真相溶于其中。
师傅的话,她铭刻在心。
“既然传闻,自然是一些文人骚客闲来无事,杜撰出来的,否则,这世间怎会有传奇?知道为何山鬼先生持笔的《江湖群侠录》如此深受推崇?”
她曾看过师傅持笔的《江湖群侠录》,与文献相似,多记载江湖中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只是一年前,师傅失踪,文献便由韩子期接手代为续写——曾用尽方法寻找韩子期续写的真正版本,到手中的,始终是翻本,至今无缘见到真迹。
她五岁入宫,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宫外,就连兰陵王的生平,也是从师傅撰写的《江湖群侠录》得知——当年,她正处孩童阶段,调皮好玩,在文献首页空白处,以墨笔绘了一狰狞面具,不料师傅干脆以那面具为标志,助江湖中人分辨真假。
尽管后来,翻本亦跟风在文献首页绘了狰狞面具,做得惟妙惟肖,逼近真本——那面具是她所绘,又怎会辨不出真假
肆无忌惮
月光肆无忌惮,从窗口流泄而进——他束起的如绸黑发,在月光中闪着似水光泽,皎洁月光从似被墨汁染过的浓密睫毛往下探,在他俊秀脸庞上落下似有若无的迷离暗影,一路婆娑起舞至他秀挺的鼻,紧抿的薄唇;他的脸色泽犹如打破的白玉,散落满地,在月光下,透着破碎的苍白。
他眼眨也不眨,怔忡地望着窗外月空,直至看到一抹身着夜行衣的纤细身影,轻巧从隔壁飞出,跃上屋顶,足尖轻点几下,消失在风月无边的黑夜里——
“延熙真是来错了,来错了啊……”韩子期仿受重挫,失神低喃道,垂眼着看着桌前册子空白之处半晌,闭了闭眼,沾着墨汁的笔,颤抖地落在纸上,一阵重重挥毫。
末了,犹如心死地摊向椅北,手一松,沾着墨汁的笔落下,在白纸上,涂上一圈污渍,颓然倒向泛着未干墨汁的浑厚字迹上——
颜九歌,母早丧,父不祥,幼家贫,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封帅,赐兰陵王封号,战功显赫,威震天下。
甘露六年,献帝念其战功,特赐女祭司,令完婚;
甘露九年,“延熙之战”,王妃百里,战死沙场,兰陵王·颜九歌,辞官归隐于流云山庄。
——《江湖群侠录》·韩子期·补录
VOL2
延熙城虽已入春,也依旧遗留着隆冬的寒凉,一旦入夜,寒凉就更甚了。
百里纷飞缩在月光仅照到一半的巷里,面带惧色地望着四周的阴凉,不停地朝双掌呵气,频频朝巷口探首,柳眉累拧,目光焦灼。
月光虽不似进光那般明亮,但要认清一个人的容貌,也不是太困难吧?她舍掩身的暗处,故意站在月光下,就是怕那孩童误认一身夜行衣的她。
现在,二更早过,临近三更,除了几声风声,巷口依旧静悄悄地。
她再探巷口一眼,那孩童会不会被父母发现,困在家中,或是,在来的路上,遇上了危险?还是根
爬狗洞
本没出门,早上那一番话——只是在耍她而已?
想到早上持木剑孩童的神气模样,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哼,那可恶的孩童,最好别叫她再碰到,否则,一定打得他屁股开花。
忿忿地伸脚踹墙面一下,百里纷飞决定不再等下去,双目染着熊熊火焰,面色灰沉,一步一步步出巷子——那该死的孩童,叫她揪到,绝对、绝对让他屁股开花!
哪知她才刚踱到巷口,就被一抹迎面而来急速的小身躯撞得眼冒金星,几个踉跄,以狼狈的姿势跌坐倒在地!
痛痛痛痛痛……她一定不小心触犯某位仙人,才会如此之背,接二连三地跌倒!
甩甩头,她定睛看将自己撞倒,已起身拍衣的“东西”。咦,这灰头土脸的孩童有些眼熟呐,束起的发是乱的,像在地里滚过,发间还沾了草屑,脸上尽是褐色泥土,东一块西一块的,圆滑的眼神透着神气——呀,这不是那持木剑的孩童吗?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咧嘴笑了笑,脱口道,“你爬狗洞出来的?”
被料中,孩童嘟起嘴,挺着胸,气愤哼道,“不行吗?”
百里纷飞掀了掀唇,打量孩童一眼,注意他颈后置了一个卷轴,伸手去探。
不料孩童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跳开三步,将卷轴从后颈抽出,抱着胸前,防备地盯住她,“你这外地来的,好生可恶,竟要抢我东西!”
“借看一下又不会怎样。”她耸耸肩收回落空的手,翻记白眼。
“外地人,走吧。”孩童看他一眼,率先举步,在前头领路。
百里纷飞无趣地皱皱秀鼻,大跨两步,与孩童并行。
两人默默行走了好一阵,她实在耐不住寂静,眼角不住地瞄孩童死命护在胸前的卷轴,胸口想看欲望泛滥,咽咽唾液,开口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孩童转头,眼神冷漠睨她一眼,不做声地抱紧卷轴,在一座宅院门前停在。
这孩童真善变,白天还神气活现,一入了
威猛?
夜,居然转成了冰块。碰了一鼻子灰,百里纷飞吓了一跳,闭了嘴,目光朝孩童身后的宅子看去。
这里?百里纷飞微微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宅子,认出是前两日她进城时看见的破败宅子,眉头深蹙起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可称为巧合,若是第三次——说明事有蹊跷。
她张了张唇,欲开口,被孩童抢先一步,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漆黑夜里传来,“外地人,你打哪来?”
“呃,皇城。”她犹豫了一下,直觉孩童应该不会有太大威胁,答道。
“那你一定见过高大威猛、像大山一样的兰陵王喽!”孩童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高大?威猛?像大山一样?民间到底是怎么流传兰陵王的?颜九歌明明虽高,但绝对不似大山,况且,民间不是传闻兰陵王容貌无人可比吗,试想,一张闭月羞花的脸,配上大山似的身躯——月光下的白皙面皮隐隐抽动几下,她为难地哈笑一声,轻咳一声,道,“嗯,见过,不过兰陵王,呃,并没有像座——大山一样威猛。”
反而是一名翩翩美少年,容貌绝美至要戴着狰狞面具才不至被错认性别。
“骗人!我——”孩童有些激动,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百里纷飞眼角瞥见远处有嫣红火光靠近,迅速掩住孩童的嘴,身形一闪,匿入丛生的杂草中,纤细食指竖于唇边,就着微弱月光对怀里挣扎的孩童作了嘘声的动作,圆眼微眯,屏息看着一抹火光由远而近,朝这边移动。
见她表情严肃,孩童不再挣扎,静了下来,惊惧的眼看着那抹忽隐忽现的火光。
不知从哪吹来一股冷风,吹得等他们瑟瑟发抖,也将杂草吹得左右摆荡,挡了视线。
风过去,杂草停止舞动,百里纷飞再看,火光已灭,目光寻了一周,发现离他们不远处的廓栏上,立了两道黑色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的脸大半被月光投下的暗影遮去,看不清脸,只隐约听到有刻意压低的细碎声音传来——
“何总管,我
绝境
军内出现手段极为高明的敌军探子,军情泄露,腹面受敌,此战恐败多胜少,将军特令我日夜兼程,将此信亲手闪付于您。”
百里纷飞愣了愣,面露狐疑。败多胜少?是指颜九歌所率的甘露军吗?颜九歌不是从未吃过败战吗,怎么会——况且,这几日平静得很,并无相关消息传回?
“可有将军情报于皇上?”
几乎是那声音一响起,百里纷飞便认出那人是流云山庄的老管家。老管家身延熙并不奇怪,只是为何那人却叫他总管?
眨眨眼,她将耳朵竖起。
“已有三名将士将军情送回皇城,始终不见回应,将军还有话要属下带给何总管,若真有不测,往后还请总管多加担待,告辞!”黑影一抱拳,匆匆离开。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才听得老管家略显苍老叹息响起,“何苦一再将那孩子逼入绝境——”
什么意思?百里纷飞垂眼,细嚼着老管家话里的意思,不得其解,目光又移向廓栏,发现老管家的身影不知何此退去了。
她欲问孩童方才未完的话,转头,一双墨色长靴蓦然入眼。百里纷飞一怔,迅速将孩童拉于身后藏好,缓缓抬头,看见方才消失的老管家立于眼前,别有深意地望着自己,直觉往后退了退。
藏于身后的孩童“哎哟”一声,一幅卷轴自微后掉出,缚绑的黑绳被杂草勾住,卷轴瞬间在月光下摊开……
画里,是一名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黑发绾起,眉目半垂,秀鼻下的红唇微抿,白皙脸庞闪着粉色的红晕,全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样;在她身后站着的,是身着火红喜袍的男子,乌黑亮泽的飘逸长发,以耳为界,挽至脑后,以红色长绸带缚绑,朝上微弯的薄唇与垂至胸前的红色绸带相互辉……
是颜九歌和前王妃新婚的画像啊。她愣了一下,目光移向卷轴左下角落款,看见那墨色的秀气字迹后,白皙脸上血色尽退,惨白一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曾经失忆
——百里纷飞·甘露六年
VOL3
百里纷飞圆亮双眼暴睁,惊惧地看着老家家,张了张唇欲说话,努力了好久,发现喉咙干涩,舌头僵缩,发不出声来。
她缓慢地低眼,看着自她身后爬出的孩童,万分珍惜地拾起卷轴,袖口轻拂画像,小小的身躯顿了一下,僵而缓慢地转过来……
孩童面如土色地看着她,满脸惊诧,手中卷轴蓦然滑落,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是——”
她看着孩童惧怕的眼神,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孩童想问的,亦是她想知道的。百里纷飞,是一年前葬身战争的兰陵王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蠕了蠕唇,低低喃道——甘露六年,她十五岁,随师傅山鬼先生居承圣宫满十年,不曾踏出宫门一步。
月光朦胧,但她依旧看清,卷轴上略带稚嫩的笔迹,是她所有。
她看着老管家满目凝重,一阵毛骨悚然,偌大的石头压上心头,沉得一颗心往黑暗深渊坠去——到延熙后,脑子里出现模糊空白与闪过的断续画面,都不是巧合。映彩湖上颜九歌言语带讽、韩子期性情大变、流云山庄众仆视她作鬼魅、百里纷缳眼中的恨意……也非偶然。
难怪老管家说,兰陵王,只娶过一名女子。
她眨眨眼,压下突然泛上的酸涩,理顺有些不顺畅的呼吸,闭了闭眼,道,“管家,我是、我是——”
老管家并不点头,弯腰扶起呆若木鸡的孩童,俯于他耳际低语,孩童僵硬地点点头,离开了。
久候不到老管家的回答,好又问,“管家?”
老管家将她扶起,叹息一声,“恕老奴无法回答王妃的问题。”
“为什么?”她顿了一下,追问。
“王妃丢失的,该由王妃自己想。”老管家意味深长,“老奴不在这局中,不敢亦不愿坏这棋局。”
她看目光炯炯,神情绝决的老管家一眼,不
怎么办
再问了。
她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
“王妃。”老管家突然双膝一弯,跪于她面前。
“管家——”她僵了一秒,回来神来,失措地伸手扶他,哪知老管家铁了心一跪到底,扯都扯不动。平白无故,老管家为何跪她?
“请王妃成全老奴!”
“好吧。”实在拉不动死心眼的老管家,又不好被年过五十的老人家跪着,百里纷飞膝一软,跟着跪了下来,成全一脸凝重的老管家。
“老奴恳请王妃救救将军!”老管家俯首,对着百里纷飞连磕好几个响头。
百里纷飞一呆,错愕地看着俯首的老管家。救威震天下的颜九歌?凭她?虽尽得山鬼先生真传,但她也只是祭司而已,不懂行军打战,如何救颜九歌?
“除去将军,精通八阵图者,唯有若王妃。”老管家抬头,缓缓道。
八阵图?她怔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战场上两兵厮杀,血流成河的片断,想起幼时偷翻入师傅书房,看过的册子,
“若是一年前,将军自是战无不胜,如今——”老管家顿住。
“如今?”见老管家面露难色,百里纷飞心突然一阵紧缩,追问道。颜九歌十三岁从军以来,一直所向披靡,未吃过败战,为何会有如今一说?
“干将莫邪,本是一对,将军单持干将,如折一翼,加之将军身体不适,如双翼尽折,此战恐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她瞪着老管家,顿觉眼前一阵晕眩,心剧烈绞痛,浑身颤抖,全身发软地瘫坐在地,面色灰白,语气发颤道,“我、我该怎么办?”
老管家看着她,目光坚定,“王妃既为当朝祭司,尽得山鬼先生真传,又精通易学,定能救将军于危难之中。”
VOL4
浓得拨不开的乌云,将太兴城的天空染成灰暗一片。
城墙上空无一人,仅余一面绘龙旌旗随风狂舞,城门大开,狂风带着黄沙碎石,满地随狂风乱走的黄沙碎石——
一路风尘仆仆的百里纷飞蹙眉看着眼前的一切,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兴
弃城
,像是一座弃城——颜九歌的驻军之地,怎会苍凉至此?
她转头看老管家一眼,发现他脸如土色,直觉有异,正欲策马,眼角瞥见城墙上一枚熟悉的鬼脸记号,怔了下,她拉缰绳喝停马,翻身轻巧跃下马,走过去。
这鬼脸记号,似乎在哪见过……脑中隐约有破碎画面闪过,她忍不住伸手抚上略显粗糙的墙面,纤细手指顺着记号纹路游走。
“在哪里见过呢?”她收回手,失神望着鬼脸记号喃喃低语。
“老奴曾在《江湖群侠录》上见过此图。”
百里纷飞回头,看不知何此下马站于身后出声解释的老管家——《江湖群侠录》啊,难道她要觉得眼熟了。这墙上的鬼脸图案,似乎书页上一模一样,又有些不同……好像多些东西。
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又探手抚上记号,直至纤手滑过鬼脸右颊,顿时浑身一颤,像被烈火灼到般飞速缩回头,满眼惊慌盯住墙面。
当年,她知道师傅欲用鬼面具作辨别《江湖群侠录》,闹了一阵别扭,独自一个躲至御花园的假山内,彻夜苦思,终于、终于——
她拧起柳眉,用力地思索——记忆仅到自己躲至假山后后,就直接跳至她乐吱吱地回承圣宫挥毫画下看似与《江湖群侠录》书页中鬼面具一模一样,实则大有悬机的鬼脸——
其中奥秘唯有她一人知……脑子突然闪过一抹白色身影,她愣住,失神陷入回忆——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知道吗?顺着鬼面的纹路,在其右眼下方,略下力道的方法。
城门后一声细碎的声响传进耳里,百里纷飞倏然收回手,一回头,看见老管家手中揪了一名身着蓝衫,满面黄沙,神色狼狈的青年。
“这是——”百里纷飞满脸震惊。
老管家随手将狼狈青年往地上一丢,厉声道,“说,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太兴为何空无一人?守城将士呢?”
狼狈青年面色恐惧地看他们一眼,结巴道,“颜、颜、颜将军下令弃城,退、退、退兵三十里……
悬崖
”
“退兵三十里?太兴城外三十里,乱石成堆,再往后,便是悬崖绝壁。”她不由喃喃念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身体重重一颤,摄于自己对边缰地形的熟悉,又想起藏于流云山庄湖心楼宇卷轴——原来,那画里,手持莫邪宝剑,英姿飒爽的女子是她。
只是,她既未死,又在宫中,为何颜九歌要辞官归隐?若当年,她曾与颜九歌一同征战沙场,献帝该知她与颜九歌的关系,又为何在她失去记忆时,将她赐婚给韩子期,再反悔,又将她赐婚给颜九歌,将韩子期打入大牢,诱百里纷缳下离山,这一切,当真只望颜九歌回朝?若如此,为何边缰告急,三报军情,为何不见献帝派兵援助?
一时间,她被巨大的疑团笼罩,陷入一阵重重雾中……
正当她思忖时,狼狈青年声音再次传来,悲痛无比,“不料大军方行十里,我军突朝袭击,副帅叛变,投靠天凤,跟随将军仅数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将、将、将军——”
百里纷飞陡然向前跨几步,揪住已潸然泪下的青年,双眼暴睁,面色狰狞,语调冷颤,“将军怎样?”
“副帅要置将军于死地,逼将军往三十里外的悬崖……”
狼狈青年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犹如脱缰之马,瞬间消失在视线内。
大兴城外,狂风四起,漫地蒙蒙尘土莽莽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