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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对月》

《《罢宫》》

谢府的中秋,总是热闹的,谢子才领着家里三个子女,家宴上还有旁支亲眷,还有众多的仆役侍者,团团圆圆,聚在一处,哎哟哟,当真的热闹得不得了。

这不,又是一年的中秋,谢轻容也大了,不必赖在两位兄长的怀中,而是占据了一席之地,家宴之后,天不早了,谢轻容精神却很好,只吵着不睡。

谢子才看看外面的月色,说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日看起来也是极好了,亏得白天竟是下雨,众人都说今年中秋只怕见不到月亮,谁知道傍晚时分,竟晴了起来,晚上月亮也是妥妥当当地挂在半空中。

如此一来,谢子才的心情竟是比往常更好,便道:“不睡就不睡吧。”

说完,令人在外间的亭子里备下瓜果糕饼,领着孩子们都往那里去了。

地上尤自湿润,此间夜凉如水,谢子才自称老人家,受不得凉,孩子们又都是娇生惯养,便都在座椅上铺了厚厚的白狐毛垫,坐上去,暖融融,又舒服。

坐了一会谢子才道:“不成,人来!”

果然有管家领着两名婢女过来问何事,谢子才道:“去搬张软榻来,这

52、买正文搭番外 ...

间坐着还不够舒服。”

“呃……是……”

此间谢轻汶最大,谢子独许他饮竹叶青酒,他端着酒杯略饮两口,垂手看天;而谢轻禾默默无言地别过头,谢轻容因席间要吃螃蟹,却被勒令不得多吃,心里正闷闷的,此间便抓了糕点往自己嘴里送。

~奇~软榻来了,谢子才由坐变躺,望着天上的月亮躲进乌云中,顿觉郁闷,再看看自己的三个孩子,长吁短叹之后,忽然道:“轻汶作首诗来听听。”

~书~谢轻容立刻不顾嘴里的糕点,抬起头道:“爹怎么不作?”

~网~谢子才咳了几声,道:“什么话儿,如今是考验你们功课的时候到了!一炷香的功夫。”

谢轻汶却道:“作是作了,只是不好。”

“念来听听。”

谢子才略坐起身,舒舒服服地等着他大儿子念诗。

谢轻汶略一沉吟,念道:“此间未得蟾宫客,雨洗青山淡墨弛;来年花间抱月睡,任他南北或西东。”

谢子才听完,随口道:“不错。”

谢轻容立刻在后面跟着道:“确实比爹作得好。”

谢子才怒道:“不孝女,打出去!”

如此一般的话,时常听惯了,没人当真,谢轻容恬着笑脸,撒娇几句,谢子才便饶了她。

谢轻禾默默无声往角落里缩,这个时候出头没有好处,若是要他也作诗,也就难了。

但他今日运气好,谢子才一手抱着爬上榻来要与他挨在一处的谢轻容,只瞧了他一眼,竟然又叹气了。

“活过了今年又明年,这样的好日子,何时到头呢?”

此话落寞,实在与佳节气氛不适宜,谢轻禾听得奇怪,谢轻容不懂,歪着头不说话。

谢轻汶却道:“有得今年盼来年,原是好事,父亲多虑了。”

说完斟了满满的酒,道:“我敬父亲一杯。”

谢子才接了酒,谢轻汶先饮为敬,半滴不漏;谢子才看了,亦笑着饮尽一杯酒。

喝完,眼睛看着谢轻禾,手拍着谢轻容的脑袋瓜子:“你们也快快的长大,来年复来年,就该你们向我敬酒了。”

谢轻禾听了点头,谢轻容却想想,手脚并用爬下榻去,转而坐进了大哥的怀抱里,攀着他之酒杯不放。

“你乖了……”

谢轻汶把酒杯举高,谢轻容也站起来,举高手去拿。

谢子才看得直笑:“你就给她喝一口无妨。”

谢轻汶犹豫了。

谢轻容念叨:“给我喝给我喝我要喝——”吵嚷个不停,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架势。

谢子才又道:“给她呀~”

一听那口气,就知道父亲是不安好心的;谢轻汶只好倒了一杯酒,谢轻容连忙抢过去,一口灌下——

“噗……咳、咳——”

酒不好喝,苦里带着涩,还辣喉咙,谢轻容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谢子才哈哈大笑

52、买正文搭番外 ...

作者有话要说:任务字数完成= =|||以后再也不能这么玩儿了,摔!

乃们啊,之前两章看不认真,到时候后面又怪我没写清楚我是不理的哟……告诉乃们,本章才是【真*过度章节】,作者耻货不解释……不解释!

→P.S,来猜这耻货是谁(超烂画工无节操请忽略)

53

53、夜探 ...

谢轻容自来是最喜欢靠在人的胸口处,侧着耳,能听见那心跳声,尤其是谢轻汶的心跳声,都仿佛比别人的动听些。

只是谢轻容与谢轻汶呆在一处的时候,总会有个疑问,为何每当她觉得时候正好,总会有人来吵?

这次来打扰的,不是自己的小太子,不是那些个不解风情或者故意使坏的下属,而是宁声。

宁声是送东西来的。

十丈之外,谢轻容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端着一样盒子远远站着不动,便离开了谢轻汶的胸口,站直了身。

宁声看见她这样的动作,才慢慢地走过来,到他们两人面前,请了个安:“横波姑娘,谢公子。”

二人皆点头,谢轻容问道:“什么事儿呢?”

“公子叫我送点心来。”

说着,打开给谢轻容看,真的是偌大的三层食盒,第一层内里面摆了几样糕点。

谢轻容眨眨眼睛:“好好的送这个来做什么?”

宁声一脸纯良,歪头表示不知;谢轻汶自他手里接过了东西,他转身就走。

谢轻容瞧他背影,又叹道:“真是个怪人。”

小孩子却没半点小孩子的样子,只像个木头一样,心思难以测度;还不知道长大后会是怎样呢!

谢轻汶拉了她的手:“走吧,去吃点心。”

谢轻容便随他一起入了房中,二人皆有心避开了文翰良,进了里间,才将盒子打开。

第一层不必再看,再看第二层与第三层,里头是折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还有一张是路观图,其中一处,标注了红点,还有一处写明了,是谢轻容入住的客居。

谢轻容怒了。

“要做贼我不会自己来做啊,还用他做什么?”

原是要光明正大借的,如今……

谢轻容闷闷不乐,莫非这一辈子都是暗地里做事的命么?

这声抱怨,让谢轻汶笑了出来。

“你去呢,还是我去?”

谢轻汶这样问话,谢轻容想了想,道:“我去罢了。”

虽还是一张平静的面容,谢轻汶却叹了一口气,谢轻容抓了他的手,一哂,既调皮又自信。

“有谁能伤我?你担心什么呐!”

谢轻汶一想,确是如此,当下也便笑了。

今日月圆,明亮得很,夜深之时,院落之中一片银霜,谢轻容身着夜行衣,蒙面而行,只觉得这刀门内院,竟也同皇宫中一般,有门生护卫把守重要之处,还有卫队巡逻,每隔两个半时辰,轮换一次。

谢轻容仗着轻功高卓,身形稳稳掠过梁上,回忆今日所记之路观图,挑拣小径,速速前往那个红点所标注的地方。

她人终于到达,盯住那处小院落,只觉十分静僻;未及多想,却见自旁掠出一道黑影,亦是黑衣蒙面。

她心下虽吃惊,却是从容不迫,手下一掌拍出

53、夜探 ...

,只以三分力气试探;而对方起手一掌,也只是不轻不重的力劲,落手之姿十分眼熟。

“是我。”

对方拉下黑巾,正是付涵芳。

谢轻容没好气:“来做什么?”

付涵芳乐了:“你当你是真的有通天的本事?没有我,你也能找到我家的东西?”

谢轻容道:“不是气这个,是你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付涵芳却很惊讶:“怎么没说?宁声没有说么?”

谢轻容想想宁声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想叹气。

付涵芳似乎也是想起自家侍童的那个性格模样,倒比谢轻容先叹起气来。

二人隐身在树上,谢轻容问:“这是哪儿呢?一个人都不见,也没人守着。”

“越是这样,越容易藏着宝贝。”

谢轻容一想,倒是。

“那麒麟玉长什么模样?”

付涵芳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的?!”谢轻容气急败坏。

真是个无用之人,连个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找,亏的他还特意跟来,活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儿,其实竟什么都不知!

付涵芳正儿八经地道:“瞧你就是没正经当过贼的,等会儿进去,看着又轻巧又好的,那就拿;还有那乍眼瞧着不出奇的,也拿着走,广撒网,多捕鱼,准没错!”

谢轻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不要先将此人打翻在地,若弄出太大动静,只怕不好!

于是忍了下去,但是还不死心,又问:“你是当真的不知道?”

付涵芳嗤笑一声。

“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也当年小时祭祖,似乎是瞧见过一次,时年也久,我记不清楚,而后从来不见父亲拿出来。”

谢轻容想想,觉得不对。

“那为何,江湖上的人都说你家里有这样的玩意?”

既然要藏,自然是从一开始便藏的。

谢轻容仔细回想,她是自出宫之后,并未回过一趟烟雨楼,连医书也是自胡惟庸手中得到,也是自那时候才留心起麒麟玉一物,查到的消息,便是存于刀门之中。

这时候她才在想,这样的东西,既然连付涵芳家中都少提,那又是自何人之口传出?

“你父亲呢,付涵芳?”

她忽然发问,付涵芳随口答道:“不是刚来了,我大哥便说了么,正在闭关。”习武之人闭关,乃是寻常事,也值得多问么?

谢轻容自想着,只听付涵芳道:“你是在想什么?想要杀人灭口么,眼神这样可怕。”

听了这话谢轻容才回过神来,含笑道:“要杀你什么时候杀不成?偏急在这会。”

付涵芳也不惊惧,只是笑,想这世间唯有谢轻容,能将焚琴煮鹤的话儿说得同甜言蜜语一般动听婉转。

谢轻容盯了那屋良久,最后决心走一步是一步,扭头问付涵芳:“还不动手么?”

“我

53、夜探 ...

在等你!”

谢轻容一句话都不愿再同他多说,提足跳了下去,付涵芳便也紧随其后,直往那小院去,只见此处虽无人,却是四面高墙,院门紧锁。

要做贼的,自然不能从正门进,谢轻容正欲提气跃上墙头,却被付涵芳拉住。

“怎样?”

“劝你老老实实从这里进去。”付涵芳指了指门口。

谢轻容眯起眼,她也想这么走进去,可是没钥匙啊。

这把锁看起来,说不出哪里就觉得古怪,谢轻容没有十足的把握,并不欲破坏。

再者若是触碰到这门前什么机关,只怕不好。

付涵芳嬉笑着自袖笼里掏出一样东西,在谢轻容面前晃。

银光闪闪,正是一把钥匙。

谢轻容难得动容:“哪里来的?”

“前几日在大哥身上,顺手摸来的;然后那天他拉我过去教训,我便。”

谢轻容要笑不笑,脸色不大好看。

“小心有诈……”

“我大哥的武功……呵!”

话不说完,谢轻容却明白,而付涵芳面上的表情十分玩味,看不出有蔑视,又或者敌对,只是从容平常。

只是这一字一句里的情绪,谢轻容都听了出来,但她亦无法安慰,只道:“那你快些把门打开吧。”

付涵芳叹着气,将那钥匙插入锁孔之中,轻轻一扭,只听咔擦一声,二人方要放心,忽然只听铿锵一声巨响。

“不好!”

低喝一声,只见头上箭雨分落,谢轻容断柔肠自袖而出,击飞半数,欲要逃离,远远闻得人声:“有贼人——”

转瞬人已近了。

贼你个头!谢轻容含怨瞪了付涵芳一眼,二人分别往两处方向逃去,谢轻容自是不敢直接往客房中逃去,只能一面飞奔一面回忆那路观图,只往最偏僻的地方行去。

一路急急而奔,那些门人本不是她之对手,谢轻容刻意借着树木遮蔽逃至一处更为幽深的小院,抬头看那门匾之上写着“玉露风清”四字,门匾四角都已经结上了蛛网,门锁生锈,显见很久未有人来过这里。

她跃墙而入,只见这间小院,原本应该是种满了绿竹,如今枯死了大半,园中原本的奇花异草都已颓败,只剩杂草疯长。

谢轻容被这景象吸引,只觉得此处,竟与当初宫中的栖凤阁十分相似。

于是她一步一步,推开了那破败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扑面而来是尘土之气,谢轻容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里面的布置,虽然旧了,也落了灰,却看得出是闺阁气氛。

桌上的烛台,也是精巧可爱,那半破的床帏帘帐,绣的也是云鹤芙蓉,有细细的流苏装饰,再看周遭摆的,都是些趣味的玩意,坏了一半的风车,彩泥的小人;桌上还有一套茶具,茶桌之上,犹有一只玲珑巧致的小龟茶宠。

53、夜探 ...

这间屋的主人,原本应该是个姑娘家,谢轻容站在里头,似都能听到她从前的欢声笑语。

谢轻容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的幼年时光。

那时候是多么欢喜,又是多么短暂——

嘴角含笑,谢轻容摇摇头。

此间安静,谢轻容侧耳倾听,并无人追来。

她静静站了一会,忍不住拿起那茶宠来看,想起她父亲从前是爱喝茶的,他的玩笑话虽多,喝茶的时刻,却是安静的,默默地望柱窗外,似也是在回想当年。

父亲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笑拉了她的手同她说,轻容啊,爹有话儿同你讲,你听了,别激动,也莫紧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行,便叫你大哥顶着……大哥都还不行,还有你二哥呢,总而言之,你都不是一个人。

若说欠了谁,那她欠得最多的,一定是父亲。

所以她才不会逃。

不当太子妃,不做皇后,其实都是多么简单的事儿,真要走,父亲不会拦着,还会含笑送别。

那时候太祖的旨意下来,唯有谢轻汶不在,大家都是喜气洋洋,一面是笑着接旨,一面是笑着接药。

谢轻容笑着对他父亲道:“做太子妃有什么不好?将来就是皇后啦。”

太子要废她武功,皇后不欲太子由她所出,原是平常事,他们的一颗心,说着喜欢别人,都是假的;唯有喜欢自己才是真的。

谢轻容说,还好我是亡了国,要不然,我也要成那样的人啦!

父亲含笑,摸她的头,那表情,像是她小时候说了蠢话。

如此回想着过往,谢轻容难得觉得眼眶有些发潮,静默半晌把眼泪忍耐下去,再看几眼,便欲放下手上的玩器离开。

但在此刻,她直觉不对。

在她之身后,似是有视线盯住了她。

即使不必回头,也能感受到那冷冽的视线,仿佛带着执拗的敌意,仿佛是——

“谁?!”

谢轻容蓦地转身,那种冰冷附骨之感立时消失了。

既有胆子来瞧,却不露面,谢轻容只哼笑一声,即刻离开。

一路之中,只觉得四下都有人巡查,想必是被她与付涵芳惊动了,正在四处搜查,但这些人也未能奈何她,她速速回到房中,谢轻汶正在灯下看查文翰良功课等她。

“如何?”

谢轻容只摇摇头。

“你是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谢轻容再次摇头,只道:“待胡为庸一来,我们便离开这里。”

谢轻汶也不问为何缘故,也不问那麒麟玉如何,只点了点头。

谢轻容摘下了面巾,也不避忌,取了衣裳要换,谢轻汶接了外衫,替她穿上,结上衣扣。

谢轻容看他低头在前,便问:“大哥怎么不问了呢?”

“问你什么呢?你若要说,都说给我听了。”

谢轻容坐了下来,拉谢轻汶也坐

53、夜探 ...

,将今日所想所见都告诉了他。

谢轻汶略一沉思,问:“那会是谁呢?”

谢轻容道:“此刻要问我,我也不知道……”忽然歪头想了会,问:“最近可有探子来回尹丰呢?二哥怎样?”

谢轻汶笑了一声:“还是同以前一样,做他的官儿……只是忽升忽降,要辞官而去,总不被允。”

谢轻容歪头叹气。

是她与大哥令得二哥为难了。

就像小时候,她犯错总连累了二哥,二哥管她不是,不管她不是,久而久之,都怕了。

她现在这样的身份,想要关心二哥,最好的方式,竟是要离得远远的,想到此处,谢轻容不由得委屈极了。

“全部都是文廷玉不好!”

谢轻容伏在桌上,怒气冲天。

谢轻汶拍拍她的肩,道:“气什么呢?他是怎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怎样,也不想知道!”

谢轻汶的手一顿。

谢轻容自觉说错了什么,便问:“怎么?”

谢轻汶一笑:“我说的是你二哥,他自来都被你气惯了,你知道他不会计较的。”

谢轻容想说什么,却觉得还是不要说话为妙,于是只点点头,继续趴在桌边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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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寻人 ...

不提谢轻容与谢轻汶,只说方圆领命去寻胡为庸。

他自离开了刀门,便觉被人跟在后头,且根基不浅,甩开此人,竟是在十里之外的地方,且费了不少力气。

一路寻着胡为庸可能退走的地方查访,方圆寻了两日,最后终于得了准信。

胡为庸哪里都没去,却是回了他的老巢,就在凤台山下,五里开外。

饶是他脾气这么好的人,也差点想二话不说,去烧了胡为庸的老家。

胡为庸当真的好命,方圆叩门的时候,只闻得里面酒香菜香,下人打开门来领他入内,只见胡为庸坐在亭子里,喝着小酒,满满一桌的佳肴。

见他来,胡为庸半点不惊,还笑着招手,吩咐下人:“再添双筷子。”

方圆审度了会,在掀桌与不掀桌之间犹豫半晌,最后选择了先吃饭。

他一路劳累,自从跟在文翰良之身后,很久未曾这样奔波了。

胡为庸为他斟酒:“辛苦你了。”

方圆看他笑眯眯的,自己便也笑,放下筷子,噙了一口酒,满满咽下,这竹叶青是好东西,既甘且醇,半杯下去,怒火都少去了一半。

他问:“墨先生,退隐退得怎样了?”

信里那话,说得相当动听,引经据典,说的是古人都说了“荣显,虚名也;供职,危事也;怎及两峰尊严而耸列,一湖澄碧而画中?”

多么好听,多么悠闲,让人觉得这世间,别的都是虚名,都是浮云,不值得留恋。

胡为庸是多想要这样的生活,不用动不动就跪人,不必动不动被人跪。

可是真到他一个人去退隐,面对着锅被烧穿,饭成焦炭的日子,却是生不如死。

想到此处,胡为庸摆摆手:“再别提了,原来这退隐也是门大学问,只见古人说得好,什么‘悠然见南山’,又是什么‘无花无酒锄作田’,再有什么梅妻鹤子,清静怡然……我竟全没看见,我只知道原来挑个水,做个饭也是这么累!”

莫怪乎君子远庖厨,实在至理名言也!

方圆森森地冷笑了两声,不知是嘲是讽:“于是墨先生就不退隐了?”

“不是,我是打算挑两个厨子,带四五个杂役……”

胡为庸还没说完,方圆先接口道:“先生此言不差,还当娶个贤妻,如此一来,退隐便是美满了。”

一拍桌,胡为庸道:“你说的很是!”

方圆笑道:“不如就近,娶了迷鸿君,也不错。”

胡为庸如临大敌:“她也来了?”

“暂未来,不过若是你不走,她便要来了。”

一个人请不动,两个人大约好些,方圆来时,便料到此人要耍赖,便先发一封书信与苏竹取,料必她若要来,也是很快的。

胡为庸这才放下了心。

“娶妻必贤,她那样的,可娶不得!”

边说,胡为庸

54、寻人 ...

还连连摆手摇头,这迷鸿君,是与君座一般的脾性,若论怪癖,还要略胜一筹,眉眼看着是好的,美则美矣,脾气太差。

如此母老虎一只,不要也罢!

方圆装作讶异:“什么?若迷鸿君都难入墨先生法眼,那莫非是要娶君座了?”

胡为庸正在喝酒,闻言一口喷出,幸得他及时扭头,未让衣襟遭殃。

娶君座?那比母老虎还可怕的女人有个什么好的?

虽是美人,未免太聪明,太多事了些。

身旁还有一个冷面郎君,真要染指,他半句话不说,便要开杀,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当下苦笑,道:“还不如一刀杀了我呢。”

方圆报复了一回,终于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却道:“我也就只认得这么两个美人,再多的便没有了。”

胡为庸无言以对,为压惊又喝一杯酒,才问方圆:“你过来吃完饭可就走了?”

方圆默默地放下筷子。

“那……是还打算喝个茶?”

胡为庸那不甘不愿的表情,真是十足的讨人厌;方圆道:“墨先生 ,你要是想退隐,有两个办法。”

“哦,说来!”

“一是现在杀了我,然后你自去退隐,别叫君座找到。”

胡为庸露出为难的表情:“再换一个?”

“还有便是,我把你杀了,送你的骨灰回乡,也算是圆了你一桩心事。”

胡为庸怒了。

“你明知我不想死!”

方圆正儿八经地道:“你还有第一条可选。”

胡为庸更怒了。

“你明知我打不过你!”

方圆终于真心地笑了。

“那也好办,墨先生,乖乖同我回去吧,君座可等着你呐!”

说完,自己斟了一杯酒,这一杯,竟比方才的那杯,还更甘甜些。

胡为庸似有心事,再不吃菜,只喝酒,三四杯后,问方圆道:“什么样的事儿,连我也要劳动?”

“看君座那样,大概是为了麒麟玉。”

“哦……”

他这样感叹,必定有旁事,方圆便问:“如何?”

“这个玩意,楼主也亲自问起了。”

方圆脸色一变:“还问什么?”

“楼主三问,一问君座何处,二问麒麟神玉,三问我交给君座的那本册子……”

方圆点头,都记在心里,待会去禀报。

此间通信方式,都是楼中人惯用的,防得到外人,防不到自己人。

他出来一共有五日,还不知谢轻容那边,进展如何。

胡为庸拈了酒杯,道:“你武功比我强,你瞧瞧,这四周可有别人没?”

“除了你屋里的这些人,并没旁人。”

听到这话,胡为庸低头,招手令方圆附耳来。

“楼主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胡为庸说话的声音,轻得若被微风一吹,就听不到了的地步,就连方圆都要凝神。

54、寻人 ...

听到这话,方圆不由得动容。

“谁呢?”

胡为庸笑了笑。

“这个人,君座未必不喜欢,却是一点都不想见。”

能让谢轻容有如此感想的,天底下只有一人。

当朝天子,谢轻容之夫君,文廷玉是也!

方圆心下了然,略一沉吟,又问:“先生忽然如此说,是说的他模样,还是别的?”

胡为庸发笑。

“你见过楼中谁人,能知楼主之相貌?”

自来都是谜中之谜,无人可知。

“那你如何得知?”

胡为庸哈哈一笑,人往后仰,优哉游哉地灌了一杯酒,方道:“我说的,是那说话行事……”

方圆道:“他若是楼主,这天便要塌了;他怎么能做这烟雨楼的楼主?绝不可能!”

胡为庸也道:“是不可能,所以我只是觉得,这天下掌权者,都是一副嘴脸,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完又道:“还是退隐好……”

方圆含笑不语。

退得到哪处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若文廷玉能神通广大做得楼主,那这天下便没什么不可能了。

烟雨楼自来排外,且多为前朝旧部所栖,只有近年来,才招揽门下,导致鱼龙混杂。

烟雨楼自来最深远之目的,是光复前朝,拥戴旧主,楼中所尊二人,一者楼主,一者谢轻容。

即使谢轻容未以一身绝艺担当起水君之任,那她也是一位要人;只是她根本无心于坐拥江山,只求安稳。

水君之位置,于她来说,有是方便,没有,便也罢了。

方圆正在沉思,突然听得胡为庸含糊一句:“若……君座不是君座,你可跟着她去了……”

是忠于烟雨楼,还是忠于谢轻容,只怕将来总是要选的。

方圆听得恍然。

他自来便是跟随谢轻容的,父母祖辈皆为楼中之人,自他出世之后,武骨非凡,为谢轻容青眼相加,自她为水君第一日起,便跟随在侧。

除了他之外,还有四君;即使除去了背叛而去的素翎,也还有四人。

但素翎是暗棋,楼中之事,所知甚少,也因如此,数次文廷玉针对烟雨楼,未曾得手。

文廷玉若有通天之能,能入烟雨楼,且成为楼主,那就真是笑话了,楼中还有其他元老,并不是不能理事,也有人混迹朝中,若是要骗得众人都不知道,那几乎不可能。

胡为庸道:“看你的模样,一脸困惑,若是想查什么楼主的底细,劝你省下力气。”

方圆道:“我知道。”

若想查,想准备好棺材吧——

这是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想起的话语,想着想着,都不由得觉得脊背发凉。

“你瞧瞧,如今的情势,我哪敢去呢……”

说得含糊其辞,方圆却解其意。

他深知胡为庸之顾虑为何,可是忠人之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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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为。

学着谢轻容的语气,方圆道:“怕什么呢,墨先生,天高下来,还有高个子的人顶着……”

话已至此,胡为庸不想反驳。

这话说得是没错,可是焉知当天真塌下来时候,自己不是那个最高的呢?

胡为庸藏住这话,并不说话出口,当下连喝几盏闷酒。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你买这文,还体谅作者任性

谢谢在我最受伤的这时候,身边有人

谢谢在我彻底失败的这时候,父母家人从未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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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暂离 ...

夜间发生之事,虽不算十分惊险,但之后刀门的平静如常,却是更叫人悬心:付涵芳不见过来,也不令人来传信;更没人来问过他们那日夜里可听见什么响动,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此处当真如黝黑水渊,深不可测,难见平静之下的汹涌之势。

思前想后,谢轻容这几夜着实没怎么睡好,每日皆是清晨时分,便早早地醒了。

不过她再早,谢轻汶却是比她更早的,外面的天才朦朦亮,谢轻汶便已起身练剑,谢轻容洗漱完毕,推窗而望,看那身姿剑意,含笑半晌,才关了窗,去将文翰良捏醒。

文翰良睡得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是他母后不是方圆,便要耍赖,翻了个身往被子里缩,谢轻容把被子一掀,文翰良全不在意。

过了一会,文翰良渐渐觉得冷了,闭着眼打了两个喷嚏,这才不情不愿地揉着眼睛坐起来。

“天还没亮呐……”

说着,人又歪在了谢轻容的身上。

谢轻容捏他耳朵:“起来练剑。”

把一旁他的衣裳丢过来,文翰良捡了起来,自己穿起来,却是手脚不够利索,从前在宫里都是有人伺候他,后来又有方圆,鲜少有自己动手的时刻。

日来渐近冬日,穿得厚重;谢轻容看着他结个腰带也困惑无比,这里折进去一个角那里翻错边,便接过手来,帮他把衣裳穿好。

文翰良笑得十分得意,谢轻容却又是笑,又是怨道:“美得你呐!有一没二,我是伺候你的命么?”

然后叫人来,催促文翰良洗漱了,便让他去找谢轻汶。

文翰良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方圆呢?”

“就快回来了。”

算算时日,方圆去了好几天了,若再不会来,都不像他平日办事利索的模样。

文翰良点了点头,真的出门去找谢轻汶了。

谢轻容闲得无事可做,便也往院子里看他们二人练剑,未过多久,便见有人来,是一名从前没见过的婢女,一般年纪,模样说不出好坏,只觉笑起来看着十分亲切。

她过来请安,道:“我们少主请三位贵客赏光,一同过去用早饭,顺便说说话儿。”

不消问,也知道这位少主非是前几日同她一齐做梁上君子的那位。

谢轻容与谢轻汶对望一眼,方笑问:“怎么忽然……”

那婢女堆笑,道:“是前几日少主事忙,怠慢了远客。”

说得如此客气,不去怎么能行,当下谢轻容便道:“不敢,前来叨扰已是不便,哪里还能让主人家再麻烦些?我们这便同你去。”

说完,再叫人端温温的水来,三人都洗过了手,方同那婢女一块去了。

却说付应谦待客之所,是在正厅之中,圆桌之上,除他之外,旁边还坐了听音,却不见付涵芳。

55、暂离 ...

见他们三人来,付应谦先站了起来,请他们在身边入座,谢轻汶便往他身旁坐了,再旁便是谢轻容拉了文翰良坐下。

谢轻容不等付应谦说话,便抢先问道:“二少主呢?”

付应谦也不恼,笑着正欲答话,却听见门外脚步声重重而来,大家都往门口看,只见是付涵芳来了。

他若要悄声走路,倒也不难,偏要弄出点动静来。

“哎呀,我来迟了!”

付应谦对他这弟弟大惊小怪的声音,并不在意,含笑道:“你今天起得很早。”

“不早,不早……”付涵芳左瞧右瞧,似是在物色到底自己要往哪里坐下:“我起得一向不早也不晚,只是大哥偏心,从来也不叫我一同吃早饭。”

他挑选了半天,最后选择在听音的身边坐下,还道:“不过大哥总是叫着听音一起的倒是……”

听音的嘴角一弯,啪擦一声将筷子放到他的碗上,道:“你的话太多了。”

付涵芳在一旁,直撇嘴。

文翰良看得很惊讶,这个漂亮阿姨双眼不能视物,怎么下手如此精准?真真奇怪。

付应谦却是扭头对谢轻汶与谢轻容道:“日来事忙,除了那一日贵客来到一块儿用饭之外,竟都怠慢了你们,不知道你们这几日住得可习惯?有没有外出走走,此间虽非什么有名的地方,倒有些风景,这些天尚不算冷,还有晚桂盛开,我是不得空出门,涵芳倒可以领你们去走走。”

半句不提那一晚之事,却像个平常不过的主人家在招待自己的客人。

越是如此,谢轻容越觉得可怕,如此时刻虚应倒是容易,只怕三绕两绕,说出些话头来,被他捉住却不好。

想到此处,当下有些犹豫,正在算计说辞,只听付涵芳道:“他们不走,他们就喜欢呆屋里。”

付应谦一愣,又笑了:“你又知道!”

全是大哥责备小弟的语气,不见真怒。

谢轻容满面笑容,顺势说道:“付二哥说得不错,刀门极大,景色也不差,我连这里面都没走完呢。”说完,端起茶饮了一半,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这个付涵芳,做事极不牢靠,拿来的钥匙,门是开了,人还没未曾进去,便触动了机关,摆明了是被人算计了。

付应谦防备外人也就罢了,对他之小弟看来防备得也极厉害,付涵芳人方回来,不过临时起意顺走他身上挂的钥匙,复制一份厚又还了回去,自己还在为此而得意……谁知道也是被他大哥算在其中的!

只怕她来此间的目的,付应谦也是明白的,只是不说穿罢了。

一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面上还要含笑;好不容易挨完,已经是半个多时辰过去。

当真一群富贵人,吃饭都吃得慢。

谢轻容如此想,付应谦却称有事,又先告辞;听音坐

55、暂离 ...

了半刻,也起身走了;只剩下付涵芳与谢轻容等人坐着不动。

只见付涵芳点燃了烟管,笑眯眯地问文翰良:“小公子吃得高兴么?还要吃些什么,我叫他们去拿。”

文翰良摸着滚圆的肚子摇了摇头,只道:“我吃不下了。”

付涵芳笑了两声。

谢轻容问:“你怎么这么高兴?”

付涵芳吸着烟,道:“我又不做苦力,不必费心操劳,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谢轻容无可奈何,欲说他又不想说,恰好此刻那前面来传话的婢女过来问:“横波姑娘,谢公子,先时与你们一同过来的那位小先生,如今在门外,我们请他进来,他却说不必了,只叫我们带话儿进来,说是姑娘家里有信来。”

说完,当真递过一封信,退了下去。

谢轻容接过去,就着手里看了两回,信封好好的,半点都没有被人先拆过的痕迹。

付涵芳看她如此小心,不由得哈哈一笑。

谢轻容知他所笑为何,若真的是有人要看里头所写,这里也有人能办得漂漂亮亮,一点痕迹都不留,倒是不必在意了。

她其实也不在意,将信交给谢轻汶,谢轻汶把信拆开一看,只见里头赫然不是方圆的字迹,而是胡为庸的字。

“吾友,吾于平阳城内吃饭,无钱可付,如今暂充大爷,先将帐赖着,只怕撑不过三日,盼速援。”

谢轻汶无言以对。

谢轻容问:“如何?”

她既问,谢轻汶便只的将这些字念出来,只从旁瞧谢轻容的面上的表情,怕是想吃人的心都有——

付涵芳亦在旁边听得,噗嗤一声笑得人歪在了椅子上,毫无风度。

谢轻容斜眼睨他。

付涵芳是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抹抹泪,只问:“你们……是要走了?”

“连日打搅,是该走了……瞧这么急的事儿,不走也不行!”

打搅还是小事,只因住在这里,毫无进展,若论是要熟悉地形,这么几日也尽够了,再不走,只怕出事。

这个刀门,隐隐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谢轻容说不上来,全是一种直觉,说出来,谢轻汶也不会尽信,不如不说。

怪只怪胡为庸写得这理由,当真是怕别人不是傻子瞧不出来似的……不对,莫非是真的?

谢轻容的脸色越发难看,当下便要走人,却被付涵芳叫住。

“怎么?”

谢轻容问话,他反而露出了恍惚的神色:“当真要走啊?”

“不是当真,难道是假的?”

付涵芳顿了一顿,搁下了手上的烟枪:“不同我大哥说一声?只怕他还要苦留你们几日……”

他这样说话,倒像是自己要留客一般。

谢轻容忽觉自己有些不对,将他叫回这里来,自己却又要走;可是此处却是真留不得的,当下也含糊其辞:“

55、暂离 ...

你替我向大少主说一声,过几日我得了空,再来请罪。”

话已至此,付涵芳点了点头,叫人送他们出去。

出了大门,谢轻容见方圆站在外头,已经备好了车马,谢轻容令文翰良先上车去坐好,自己去问方圆:“胡为庸是当真没钱了?”

“是。”

果然如此!胡为庸这混蛋,活到如今,脸皮越发厚重起来;如今竟然真的跟她讨钱用,全是胡闹!谢轻容头疼得慌:“那你也没钱了?”

方圆听到这句问话,面上露出惊恐神色:“什么?属下的钱是属下的!”

谢轻容头更痛,当下闷哼一声,也上了车,不再看这已然被带坏的下属。

“走吧,去找胡为庸。”

“是。”

在车内刚坐下,只听文翰良不解发问:“好好地来了几天,怎么又走了?”

“难道你还喜欢这儿?”

谢轻容可是一点都

文翰良张口欲言,想想又吞了回去。

谢轻容觉得好生奇怪,从来不见他这样,便问:“是怎样呢?”

文翰良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同以前……家里很像。”

他不说是宫中,只称是家里,显见得人大了,也比从前谨慎懂事。

听到这句话,谢轻容隐隐也觉的确如此,难怪她下意识里不愿多留,原来是因这个缘故。

谢轻容摸摸他的额发,道:“翰良想家里么?”

文翰良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两眼发光。

“将来……我跟舅舅送你回去便是了……”

文翰良听到这话,捉了她袖子:“母后也一块儿回去么?”

谢轻容难以回答,当下只笑。

文翰良又问了一次:“你也一块儿回去么?”

谢轻容不答,却反问道:“若是你回去了,别人都说我不好,你怎样呢?”

文翰良道:“我不觉得母后有什么不好。”

轻声一笑,谢轻容把文翰良拥入怀中,却是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叫传说中的【过渡章节】……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抓一下的,细节产生美。

56

56、心事 ...

却说谢轻容正是不知如何将话说与文翰良之时,却觉马车一停,正要掀帘问是何事,只听外间方圆道:“君座,到了。”

谢轻容下车一瞧,此处正是闹市,前方一处,正是一家客栈。

“胡为庸啊胡为庸,我可真想将你剥皮拆骨……”

轻声说着这话,谢轻容往谢轻汶那里去,预备同他一块入内;却见谢轻汶似乎是若有所思,她十分奇怪,便问:“大哥,你在想什么?”

谢轻汶道:“我在想,今儿我们走的时候,付涵芳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哪一日不奇怪?”

付涵芳在江湖上的名声虽是不错,对私交相好者却是原形毕露,不说丑态百出,总而言之也是个任性至极的人物。

谢轻汶又道:“我还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谁呢?”

“付涵芳……还有个妹妹,你可曾见过这个人?”

谢轻容“啊”了一声。

原来数日来觉得有什么欠缺,此刻才想起来,却是不止是一门之主不在,而且还未曾见刀门之中,有人提起付涵芳之小妹。

任是闺阁弱质女流,也不至于深藏如此;再回想当日在那名为“玉露风清”的小院,更是心生疑窦。

极少听得付涵芳提起他的小妹,不过这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多年相识,他也从来不曾对谢轻容多提他大哥,也不提他与自己的师姐是有婚约在身的。

师姐自幼跟随在师父身旁,这婚约又是从何而来?

谢轻容如今细想起来,样样都是咄咄怪事。

她扶额轻叹,谢轻汶便揽住她肩:“再急着想,此时也未必有头绪,来去先找胡为庸。”

这倒是,谢轻容便与他一起入内,方圆已经在前方看住文翰良等候,四人一齐踏入那客栈之中,厅堂之中热闹非凡,人满为患,方圆道:“他就在——咦?”

他手指之处,并不见胡为庸人在。

谢轻容挑眉。

方圆便去问那前台算账的掌柜:“那里坐的一位客人如今去哪了?”

掌柜抬头一看,想了一想:“那位有钱的大爷?方才坐了会,像是要等人,等了一阵似是没等到,便回楼上厢房里去了。”

方圆依言回禀,又道:“墨先生住的是最好的天字房。”

谢轻容听完,捏了捏手指,道:“无妨,我们亲自去接他吧,方圆前方带路。”

说完,一摔袖,便往楼上去了。

方圆只得上前去指路,一路到了天字房,门窗紧闭,谢轻容只觉奇怪,听得里头仿佛并无内息之声,犹豫再三,一掌拍开大门,只见里头果真空空如也,唯有地上,三四道血痕,一张梨花木椅断了一根腿,凄凄惨惨地歪在一旁。

谢轻容既惊且怒,在她身后看到此情此景的谢轻汶道:“怎会如此?”

方圆入屋中,查探一番,别

56、心事 ...

的痕迹再也没有,似乎并未如何打斗。

而胡为庸的人,是被杀,是被劫,全然不知。

“好大的胆子……”

连她水君的人,都敢动得。

“大哥……”

“嗯。”

“动手的人,会是楼主,还是他?”

文翰良在她之身后,她不愿意提起那个名姓。

谢轻汶轻轻一叹,他又如何能知?

谢轻容的面上,似有扭曲神色。

“也是,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

难以查明的事儿,就干脆把那嫌疑者,尽数杀灭算了!

“方圆,你们来此处的时候,有无人跟着?”

方圆道:“只我出了刀门之后,一路小心,跟踪之人不是没有,都一一甩开了;墨先生虽是爱玩笑,做事也是认真仔细……”

谢轻容听罢,手指一捏,真气四溢,门框四裂,纱帐尽断,谢轻容之气焰,如厉鬼一般;胡为庸于她,名为下属,称是挚友也不为过,内中情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谢轻容为自己之事,并不常发怒,她自有自己的道理,别人要伤她,她只回敬,却不生动怒;就连杀人,都是带着笑儿。

报复这样的事急不得,救人的事儿却是要急的。

“现如今,去往何处?”

谢轻汶如此问话,将文翰良护在身后,好令她不被如此盛怒之下的谢轻容吓到。

“方圆,传令惊燕迷鸿二人速速回来,再传令回烟雨楼。”

方圆问:“若是惊燕君不……”

谢轻容哼了一声:“他若不回来,那我们二人此生再不必相见。”

轻轻的一句话,却比往常板起脸来对人说话都重,只因方圆知道,谢轻容此刻认真,比从前更甚十倍。

“那君座传令回烟雨楼,又为何事?”

谢轻容道:“我要回烟雨楼一趟。”

“我同你一起……”

谢轻容抬起一只手指,按在谢轻汶的唇上:“不必。”

“你——”

谢轻容蓦地又笑了。

“大哥,我还有别的事儿,要托你去办呢。”说完,谢轻容收敛了沸腾的杀意,道:“走吧,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方圆下楼去,将帐算一算,可别说这里头坏了东西,到时候又叫我们赔钱……”

“然后?”谢轻汶难得动容。

谢轻容拂袖回身。

“我自有打算!”

一句自有打算,便是不愿再多说,谢轻汶知她此刻怒火中烧,无可开解,便不再劝。

隔了千里之遥,戚从戎今日的心情,同样是不大好。

北疆如今已经冷得出奇,哈出一口气来,都像要结成冰一样,夜间领着卫兵巡回一趟,回来十个脚趾都像要发麻。

暮色已深沉,戚从戎交代完军务,却是独自骑了马,出了军营,在几里之外的地方,他背靠一棵柏杨,点起篝火,热上一壶酒,抵

56、心事 ...

御风寒。

风刮在脸上是干冷地疼,他是皮糙肉厚,早习惯了;独坐了一会,他终于道:“瞧什么呢?风刮着你也不觉得疼?”

树木之上,翕动有声,片刻之后,只闻一声咳嗽。

戚从戎下意识抬头,只觉得上头有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他撇头一躲,把那小东西捏在了手里,借着篝火,看见是颗珍珠,平滑圆润,似乎还带着温度,忍不住对着火光多看了几眼。

“瞧什么呐?还给我。”

声一至,人也到了面前,苏竹取摊着手向戚从戎讨要东西,戚从戎见她裹得像只白乎乎的球,忍不住吭哧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球儿……”

苏竹取显然是少来北方的,耐不住这样的严寒,故此要暗里监视起人来,都难。

哪里有人穿得又厚又重,跟在别人身后的?一般儿地都是贴身薄衣,苏竹取显然功夫还未做到家。

还未多取笑两句呢,苏竹取又咳了两声。

戚从戎站起来,苏竹取戒备地看他,却见戚从戎走到马前,自鞍下掏出一样东西,走回来,丢在苏竹取身边。

原来是张皮垫子,他道:“坐吧。”

苏竹取偏不坐,却也站不住,于是蹲了下去,看她这样的姿势,戚从戎更加觉得好笑。

“你是在犟什么呢?”

苏竹取道:“我没有!”

戚从戎摆摆手,表示当真是怕了她。

一连这么多日子,她都未曾离开北疆,若是说怕任务不完成,会被谢轻容责难的话,戚从戎是怎么都不信的。

谢轻容那个人,护短,爱才,出了名的嘴里刁钻,心里淡泊。

“你还不走,跟着我要做什么呢?你是也预备同我一样,不会去了?”

苏竹取的眼神,在火光之前,显得有些黯淡。

“我只是在等君座吩咐,下一步该做什么。”

戚从戎哈哈一笑。

“你是个好下属,我不是。”

酒已经温好了,虽是寻常的烧酒,酒香之气在此刻却显得比尹丰城内的各种佳酿美妙十倍。

戚从戎饮了一口,递过去给她,问:“你要不要?”

江湖儿女,多是豪情,苏竹取也不骄纵,接过了,豪饮一口。

“这是什么酒?”

面对她这样的问题,戚从戎又笑了。

“你是当真好日子过得多了,以为这天底下的酒,都是有名有姓的?都是那起子精工细作,有钱有闲,才为好酒取了名……我们这里的酒,统共就是那么几种,几文钱就打上一壶,谁人有闲工夫做那闹心的事?”

苏竹取把酒递还给他,道:“你说话,总是一副瞧不起我的样儿。”

她最气的便是这点。

戚从戎却道:“你说错了,我不是瞧不起你。”

“那是为何?”

戚从戎斜眼,道:“这还不明白?”

“我

56、心事 ...

确实不明白。”

戚从戎只得道:“你是女人。”

苏竹取白眼他。

“你可想错了,我不是瞧不起女人……”

戚从戎说这话,真心实意,他并不是瞧不起女人,而是女人同男人不一样,昔年家中,亦是严父慈母,教养出来。

女人不是不可以强悍,不是不可以坚壮,却无论如何,也是该得男人疼惜的。

即使如谢轻容与苏竹取一般,说话也莫不是莺声燕语,轻轻柔柔,仿佛被这冷风一吹,都要减弱三分一般。

他将酒又递给了苏竹取。

苏竹取接了过去,道:“你也不用撵我,我是要走了。”

“哈!”

“你高兴什么呢?我有君座的一句话儿,要说给你听,只是瞧你看起来这么高兴,生怕影响了你的心情。”

“你确实好心。”

酒又换了手。

“君座说,你再不回去,此生就别再相见了。”

出乎苏竹取的意料,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戚从戎看起来还是十分镇静,全不像当年那么乍乍呼呼的模样。

“她遇到什么事儿了?”

“胡为庸不知所踪。”

“烟雨楼中没人帮她么?”

“自离宫之后她还未曾回过一趟。”

引起楼主猜忌,实属平常。

戚从戎往后一歪,转了话题。

“你离得那么远做什么?都取不了暖。”

苏竹取嗤笑道:“婆婆妈妈,罗里吧嗦!”话一说完,却是由咳嗽起来。

戚从戎又道:“那你就别咳嗽,听得我很烦。”

苏竹取闭口不言。

“要么就忍着半声都别咳出来,要么就过来这边坐着。”他说着,连酒业不递给苏竹取了。

苏竹取只得往那边挪了一点,与他保持距离。

但离火近了许多,却是温暖。

戚从戎靠了过来,苏竹取戒备:“你要做什么?”

对方却只是把酒往她怀里一塞,捡了枯枝,拨弄篝火,让火势旺盛起来。

“我说,要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喜欢她,却不喜欢被她骗。”

此乃肺腑之言。

人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她谢轻容未曾低头,那他戚从戎何尝不是如此?

苏竹取灌了一口酒。

这酒虽是粗制,入口寻常,后劲却大,她惯常不喝这样的酒,接连下来,脸上泛红,只不知是被火烤的,还是因为这酒的缘故。

她道:“你不回去,连累我被骂。”

说完,更猛烈地灌了一口酒。

戚从戎挨着她坐下,把酒壶夺回,问道:“怎么骂的呢?”

苏竹取想起那信中的原话,自己也噗嗤一声笑了。

“骂什么呢?骂我没用,叫不回来你,也不知道色诱……我就同她说,当年我在你面前,脱光了也没能诱到吗,现如今,是再也不能了……”

说完,又自戚从戎怀里抢过了酒壶,仰头灌起来。

56、心事 ...

戚从戎回想当年之事,又想起旁的一件:“那时候在怡红别苑外接应我的,就是胡为庸吧。”

这个人,才是当真的厉害,做戏做得太像,全叫人没有防备。

只觉他是个无用路人罢了,哪里料得那么多。

苏竹取没有回答,只顾喝酒,于是戚从戎又道:“你的心情很坏。”

“我是武林贩子,我收银取命……如今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给我银子?谁养活我呢?”

堂堂的金枝玉叶,却选了最难的道路。

她与戚从戎一般,都是承继父亲之位,做了迷鸿君;父母早亡,太后虽照顾,却离得太远,家中一日比一日落寞,那些个老【奇】去的仆役佣人,怀念昔【书】日风光,却叹她【网】是女儿家,不能荣耀此门;知他们并无恶意,且老的老,去的去,她都看淡了;守着那家又有何用呢?她既有非凡武骨,何必藏于闺中,不如寄身江湖,自有一片天下。

如今她之所为,尽是她父亲做过的事儿,她想,大约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一种吧。

“你可以走的。”

苏竹取乐不可支。

“我是可以走……”

她怎么不能走呢?谢轻容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下属不下属的都是旁话,性情是合得来,要不然她也是骄傲的性子,怎么会甘心为谁卖命?只能说是谢轻容有那样的本事,可令人折服,又令人欢喜。

苏竹取想了想,是啊,她为何不走?

这里的天气太过糟糕,从来都没受过这样的苦。

即便是藏身在青楼之中,她也是万人捧在掌心,以她的身手能为,那些贵胄公子,昏在房里一夜都还不知道是怎么样一回事,她只在旁边数着钱乐。

戚从戎跟他们都是不一样的,原是为了任务而来,对她,不是说不屑,也不是讨厌,只是不放在心上。

是的,就是不放在心上!

苏竹取还要灌酒,被戚从戎拉住手。

“再喝你要醉了。”

“废话,你没瞧见我当年怎么喝酒!”

戚从戎想,还真是没见过,于是放开了手,任她喝去。

火焰之光,照射二人的面上,皆是淡漠的表情,苏竹取将那一壶酒喝完,对戚从戎道:“瞧,不是好好的么?”

戚从戎刚要点头,苏竹取人便歪倒进他怀里。

哭笑不得,戚从戎这时候才再次醒悟,这女子就是小人,小人之言,如何信得?

他再捡起枯枝,拨弄了会篝火,苏竹取似乎有些呼吸不畅,戚从戎解下她紧系的披风带子,只见她果然还是带着面纱。

面纱轻薄,在火光之下,似乎隐隐自肌肤之上透出红艳颜色。

戚从戎想起那时候在宫里,风吹着她面纱一角,好像露出过一点殷红颜色。

她到底长什么样儿?

若是瞧了,她肯定会气得半死吧?

戚从戎很是好奇,手不

56、心事 ...

禁往她耳后摸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添人口龍小雨,名兒叫做妹子~\(≧▽≦)/~

57

57、怪人 ...

苏竹取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人睡在暖床之上,登时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去摸自己的脸,要坐起来;谁知一个头疼又歪了下去,顺势撞在床柱上,痛得差些龇牙。

面纱还好好地挂在脸上,半丝都没移动,苏竹取心中惴惴不安,慢腾腾地再次坐起来,这一回晕眩之感减少了许多,她扶着床柱坐稳,扫视四周,还是不能确定此处是在哪里。

“你醒了?”

有人推门而入,是戚从戎。

一身便装打扮,连胡子都刮去了,又隐约重现当年翩翩君子哥的俊俏模样,只是面上风霜痕迹,却不因装扮而变。

饶是如此,苏竹取仍觉眼前一亮,张嘴欲言,想了半天却是讥诮:“哎呀,打扮得这么好,终于想通了?”

戚从戎却不与她置气,道:“起来,梳洗了吃早饭,然后我们就走。”说完就又要走。

这么简单利落,都不像他的个性了,苏竹取翻身下床,却是道:“你站住!”

戚从戎回过头。

苏竹取摸着自己的面纱,眼睛微微眯起,妩媚中透着狡黠,只问:“惊燕君,你是不是……”

“瞧过我的长相了”几个字怎么都是在舌尖打颤,说不出来。

问了能怎么呢?挖了他双眼?大约不能。

不问的话,心里又觉得憋了气一般,难受。

苏竹取难得地犹豫了。

只听敲门之声,戚从戎拉开门来,是店小二端水来,他便趁势也出去了,也不管苏竹取问什么话。

屋里只剩下苏竹取一人,她摘了面纱,呆愣愣地捧了水洗脸。

半晌才发觉,哎哟喂,怎么就被他这个人给混了过去呢?

苏竹取与戚从戎二人,是自北向南而下;而谢轻容却是抛却众人,自南而北去,一路纵马狂奔,短短数日,便自平阳赶往了北疆,却未是当即就去凤台山上,而是先回了无名山庄。

无名山庄之内,却是有人早已经在等。

方圆未曾与她同路,而是先去处理谢轻容所交代之事,再急急赶往此处,谢轻容瞧他,双眼之下都是黑青眼色,显见是数日不曾好好休整过。

谢轻容纵有话要说,却是说不出来,最后只淡淡一句:“辛苦你了。”

方圆跟随她数年,哪里不知道她之心意,当下反问:“苦在哪里呢?”

谢轻容拍他脑门。

方圆笑了一声,才沉下脸色道:“我方到此处,便收到信函。”

双手恭敬呈上,谢轻容看那封口处之印鉴,眉头一蹙。

“谁送来的呢?”

“付佩。”

又是这个叫付佩的,谢轻容隐约觉得此人就是与付家有什么干系,可是苦于查不出什么来。

“方圆,你去……”

方圆还未等她说完,便道:“我不去。”

谢轻容愕然,看他。

“这样的时候,我可护

57、怪人 ...

不住你。”

说不定,她根本护不住任何人。

胡为庸如今生死不明,她已经觉得十分挫败。

可是方圆却道:“君座,你好似忘记了,我是你的护卫。”

这话,方圆想说已经很久了。

自很小的时候便跟随着她,一直在身后看着,虽然因为她入宫去而不得分别,但那些时间,正好够他努力,比别人都更努力,百事争先,方得她之青眼。

谢轻容愣了片刻,却是伸出手,弹他脑门。

“你若是喜欢跟着我,便跟我来吧。”她笑道,拆开了那信来看。

其实也未有几个字,只是请她去相见,信写得很客气,看不出来是谁的字,只觉得倒还算得苍劲有力。

去的地方并非是烟雨楼,而是楼主之私邸,话儿也说得好听,是私宴。

谢轻容都料得到,看完了之后便交给方圆,令他烧掉。

“方圆,我要换身衣裳,然后我们便往烟雨楼去。”

方圆领了令,在门外等候,这一候,只觉得是等了个天长地久一般,时值初冬,才申时的时候,天色便已经暗了下来。

门外忽然听得叩门之声。

方圆自去开门,见一顶华轿,四个轿童。

“我们接楼主之令,来迎贵客。”

方圆笑了:“门外且候着吧。”

说完便关了门,回到里头,再归于廊下闲坐。

扭头看那谢轻容在屋内,也不叫他,自点了灯,窗花印伊人侧影,还是那么好看。

轻抬手,细描眉,一举一动,仿佛那皮影戏般,认真有趣,半点都马虎不得;方圆是见惯了的,也不觉无聊,自去取了灯笼,坐在廊下,看着那烛影摇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天色再暗一层,谢轻容终于推门出来了。

方圆借着熹微光线,看见她身着暗红血色宫装,如同晚霞一般美妙中带着颓丧的气势,那样式仿制前朝;头上斜飞云鬓,珠玉环绕;裙摆之下,金丝银线,。

谢轻容就是这样的美人,淡妆浓抹,各自相宜。

长长水袖,掩了唇,谢轻容笑得从容不迫。

“方圆,我们出门吧~”

方圆点了点头,提着那灯笼,在前方为她引路。

大门敞开,仍然是那四个轿童,为首的那个,堆着笑脸,话语不变:“奉楼主之令,来接君座赴宴。”

自古宴无好宴,谢轻容点了点头,方圆亲自为她起了轿帘。

谢轻容自坐入轿中,那帘子一放下,遮住了光线,更觉得黑暗。

烟雨楼楼主之私邸,亦是在凤台山顶峰,谢轻容不免要经过凤凰台,经过那石碑。

她掀开那轿帘。

“英雄名刀,君子仗剑;烟波渺渺,顶峰何人?”

谢轻容不禁念出

当日立碑者,谁?

当日得胜者,谁?

别人不明白,她却是明白的。

刀门

57、怪人 ...

,剑宗,烟雨楼,三家争锋,于这凤凰台之上,决出胜负。

那得胜之人,便为天下第一。

就算得了天下第一的,总是要死的;就算得了江山,亦都是要死的。

她到底算什么呢?

若是巴望着她率领众人而起,重夺江山,那是再没指望的事情。

这江山如画,看着便好,要她坐拥,反而不大情愿。

瞧瞧当年,与太子,与文廷玉等等众人,那是何等地情投意合,心意相通。

结果后来,人大了,明白得多了,想要的东西多了,就都变化了。

凤凰台之上的题字,年代已经久远,长了青苔,想见那些先辈,腥风血雨里来去,到底有何意思呢?

谢轻容放下了帘,合目养神。

天已经全然黑暗。

至到达之时,方圆手提的灯笼,早已经不够看,却也无妨,楼主的私邸之外,宫灯夜明,犹如白昼一般,谢轻容下轿,有人前来要扶她的手,她道:“无妨,方圆过来。”

这里的人,她可不敢信,唯有方圆是可靠的。

方圆果然过来,扶着她下了轿,只见那大门口,已经有人来迎。

不是付佩又是何人呢?

他仍旧是少年白头的形貌,走上前来,道:“君座,楼主久候了。”

谢轻容有些惊讶。

付佩看了出来,问:“君座是……”

“我原以为‘楼主久候了’了几个字,是该我来讲。”

谢轻容的戏言,令付佩也笑了。

“那是在下失礼了,一时慌张,竟在君座之前失礼,属下有罪。”

谢轻容笑着摆摆手,自往那大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却是顿下脚来,对付佩道:“我同你说,付佩,这天下第一条道理,便是男人该等女人。”

付佩上前来,随侍在侧,问“何故呢?”

谢轻容转手,忽捏住他的下巴。

她看得认真又仔细,只觉付佩这面目,因那头白发而被寻常人忽略了。

这是五分英气,五分妩媚的面容。

的确,是很像个女儿家。

付佩也不紧张,任她打量。

你到底是不是付家人?

你到底是不是付涵芳的妹妹?

眼神是无声的逼问,谢轻容之敌意甚浓,付佩眼中却是无波无澜,平静非常。

两人身量差不多高,挨的如此近,只觉谢轻容说话,都似是在他之唇边一般。

“女人,天生就是比男人爱打扮些;既然世间男人喜欢女人美丽大方,便该由得女人去打扮——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怎么能?”

谢轻容眼珠子一转,松了手,继续往前走。

只听付佩道:“听君座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谢轻容乐不可支。

“君座笑什么呢?”

谢轻容却是对方圆说话,她道:“方圆你听听看,这才是会说话的,别人都

57、怪人 ...

说我说的是歪理……人家就当正理听了;不过不是我说,付小哥若是照我的话打扮起来,比天底下大多数女人都美了去。”

二人说话间,已进了门中,门轰然合上,为二人的话音平添了一道背景。

付佩似全然不觉受辱,却是道:“哪里的话,不及君座多矣……”

话音未落,便听谢轻容道:这是当然!“

此话斩钉截铁,不由半句质疑。

饶是付佩,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深觉此人倒是真有能耐,与别人都不同,说她轻佻却又沉稳,实在是奇怪极了。

58

58、楼主 ...

谢轻容与付佩一路向前,终于到达内院,却见付佩不引她至正厅,却是往僻静处走。

她面上不露出疑惑,但付佩心中却是明白,便道:“楼主惯常都不在正厅里见客。”

谢轻容道:“那倒无妨。”

付佩但笑不语,只引她向前走,半晌后终于到达,谢轻容讶然;这是谁家清客的规矩?竟不像是偏厅,像是卧室。

走到门前,付佩道:“还请君座自行入内。”

谢轻容当下便望方圆。

“方圆公子请随我来。”

方圆道:“这……”

付佩笑:“方圆公子请勿客气,你亦是贵客,请让在下好生招待一番。”

谢轻容笑了起来,道:“既然如此,方圆随付佩去吧。”

那二人正要去,只听谢轻容道:“付佩。”

她不是叫方圆,而是叫自己,付佩深觉奇异,便回转头躬身问:“君座何事?”

“我可是把方圆交给你了,我们人生地不熟,你可要仔细。”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只叫付佩觉得,若是方圆的人出了半点差错,自己便也难有好下场。

他当下便道:“属下明白。”

说完,便陪同方圆离开了去。

谢轻容注视方圆之背影远离,见四下并无人,屋内的烛火,也是昏黄不明,她轻声一叹,推门而入。

屋内果然是十分昏暗的,四处轻纱罗曼,自梁上垂下,香烟袅袅,引人遐想。

那内室之中,却是有人的。

对方只躺在一张软榻上,似在懒洋洋地歪着。

觉她入内,对方似乎也并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谢轻容只得一步一步,往前行去。

还有一丈远,她见一人,戴白玉面具,一只玉手,执着烟枪,那烟枪里燃的竟不是寻常的烟草,却是散发着奇特的香气。

“谢轻容?”

这一声,轻得仿佛能被香雾化开,轻易消失不见。

听进谢轻容的耳中,却是十二万分的警觉。

“楼主,久见。”

那人坐了起来。

“何来的久见?”他道:“你我曾见过么?”

谢轻容道:“楼主提醒得是,我们是未曾见过的。”

这声音,这姿态,那面具之下露出的双眼,都是十分陌生的,并不像谢轻容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是即使如此,仍不能轻易放下心来。

“你坐。”

谢轻容放眼一望,屋内并无别的坐处,正在纳闷,只听烟枪敲在玉枕之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楼主道:“坐我身边来。”

谢轻容一笑,当真坐了下来。

坐的位置,刚好可以柔顺依偎在他之身前,谢轻容倒也不客气,把人当椅背一般靠住,嘴唇正巧在他之颈窝附近。

就这样把这面具掀开的话……

她袖中的断柔肠,已经是悄然捏住。

楼主却退开了一点,这样他正好可以仔

58、楼主 ...

细端详谢轻容的脸,他看了很久,最后道:“你之相貌,果然当得起天下第一。”

半点防备也无,谢轻容反不能下手。

“哪里的话呢?这天底下的人也多,譬如楼主在我面前,我也未知你是何种样貌……”

楼主道:“君座这话,与外头说的性情不一样;原是人前人后,都夸赞自己是天下第一的主儿,到我身前,竟然自谦起来。”

说完,自己竟笑了起来。

谢轻容脸色不变,道:“原来如此,原来楼主都听见过我那些话儿了,那我谦虚倒成了错……只是楼主请我来赴宴,我是空着肚子来的。”

话说完,楼主又笑,忽然捏住她之手腕,将人一掀,二人挪了位置,竟是他覆身在谢轻容之上。

谢轻容笑问:“楼主,你这是做什么呢?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

谢轻容又道:“像我这样的人,喜欢我的,已经很多了;楼主千万自重,莫要为我费心。”

楼主道:“谁要为你费心呢?我只要你人。”

谢轻容道:“你要人容易,要了以后就要费心了。”

说完,她又轻叹。

“你叹什么?”

“叹的是,男人一般儿瞧着也是个人物,怎么就是美色当前,把持不住?”

“哈!”

“美色误国,就算不误国,亦是误事……”

谢轻容实在是说得太认真,屋内旎旖春光不复,只余清冷气氛。

楼主却不听她之挑拨。

“你觉得,我会放开手呢,还是不会?”

“你觉得,我是会从呢,还是不从?”

二人彼此对望着,都觉得对方是棘手之人。

“你之大哥,也是这么对你?”

提到谢轻汶,谢轻容不怒反笑。

“楼主,你这么压着我,我怕我一挣扎起来,就把你脸上的面具给掀了……”

谢轻容柔声细语,端是温柔作派;奈何另外那人,却是比她还更温柔。

“君座,若是你不小心掀开,也是无妨的,我自有别的手段。”

一只手,抚摸过唇瓣,是无畏那多嘴之舌,拔去便可。

再往下,抚摸那粉藕似的手腕,是无畏那无情之手,断去无妨。

谢轻容感受那冷冽之目光,毫无畏惧。

“楼主到底想要什么呢?”

“你又想要什么?”

谢轻容想想,道:“我要胡为庸。”

“呵……你可断言,他在我手?”

他越是这样说,越让谢轻容肯定。

“他可有得罪楼主什么呢?一切罪责,源头皆我,楼主若要为难我,还好些。”

“为何?”

“我原比自己的手下强得多,为难一个强者,怎么都好看得多。”

身为女人,尚且如此巧言善变,满口歪理;若真得身为男儿,不知道会是怎样。

楼主心里如此作想,面上却笑了。

“你是如此笃定

58、楼主 ...

我掳了胡为庸?”

“一个‘掳’字,说得轻松,楼主这是承认了?”

那现场景象,竟还真的只能用个“掳”字才能恰当形容。

不见多余打斗,无他人可知动静。

若不是对方真的是绝顶高手,那便是这个人能令胡为庸服从。

后者的可能远比前者多,若是前者,胡为庸必定留下蛛丝马迹,可是现场方圆检视过,半点异状也无。

若不是为此,她怎会甘愿回来这烟雨楼?

听到她之问话,却听楼主道:“你这一身衣裳,倒是很好看。”

话题变得真快。

谢轻容道:“我的衣裳一向很好看。”

她何曾不好看过?逃难一身素衫,外面是粗布衣裳,里衣也都是极好的料子。

楼主笑道:“衣服虽好,不及人。”

谢轻容叹气。

“又叹什么?”

“男人好色不是什么问题,总岔开话题,却不是好事。”

听到这话,楼主哈哈一笑,立身站了起来,松开了对谢轻容之禁锢。

“胡为庸所为,是为禁忌,妄论吾之声名,便是罪过。”

谢轻容真心觉得可笑: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可承认?”

“他可不认?”

谢轻容坐起身来,却不站。

“若是楼主把你的心腹交给我,我也能让他认罪。”

言下之意,是各种不信。

“哦?你是欲要回护?”

谢轻容道:“水君之名,并不是说来好听的,我座下之人,皆是万里挑一的能者,对我忠心不二……”

她说这话,心中又回想起素翎。

当下脸色有些微变,却很快恢复过来,继续道:“若是连自己属下都不能讨回,我要这名号何用?”

楼主回身,那白玉面具上清冷的光辉闪烁。

“对你忠心,与对烟雨楼忠心,那是两回事。”

谢轻容道:“我之属下对我忠心,我对楼主忠心,难道有何不对?”

话说得动听,犹逊面上笑容三分。

楼主直视她,突然道:“你怎么还不起来?”

谢轻容未料得他说这个,想了想道:“坐着比站着舒服。”

这房间布置得太没品,竟无别处可坐,她只能暂且委屈自己。

楼主也不责怪她,只是看她的眼神平添几分古怪。

“你说,我说要你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嘛……”

要她来说,她还当真说不好。

一句简单“我要你的人”其实有许多种意思。

男人讨要女人的手段,也各有不同。

比如太子以势强占,文廷玉暗使手段,戚从戎与二哥无私回护,大哥无怨无悔,守在她身旁。

谢轻容想得心烦,便道:“还望楼主明示。”

“三家论武的时候,又要近了。”

谢轻容点头。

虽然不理楼中烦务,这样的事情她却是知道的。

58、楼主 ...

于那凤凰台上三家论武,说得好听是武斗,说得难听点是叫乱斗,胜者一家,隐隐可凌驾其他二家之上。

通通都是虚名,全部都是浮云。

武力对于谢轻容来说,并不是用来做这么无聊的事情的;可这些男人们,就是这么无聊。

原本五年一比,后来改为三年,若这么计较下去,只怕以后年年都要硬拼一阵。

谢轻容自胡思乱想,忽然听得楼主道:“这一回,就要瞧你了。”

陡然一惊,谢轻容抬起头来,只觉对方不是在说笑。

“哎呀,这样好么,我一个女人家……”

话没说完,便被楼主捏了下巴。

“女人家?”他哂笑:“你原比这世上大部分男人强上数倍!”

这样的夸奖,谢轻容不是当不起,只是此刻她宁可不要。

被捏着下巴,被迫抬头,这样的姿势显得有些屈辱,也让她不舒服,可是谢轻容如今却不在意。

现在去追究为何他不愿自己动手太嫌多余,于是谢轻容便不去作想。

“那……楼主可否把我之下属完整无缺地还给我?”

下巴立刻被松开了。

对方的语气很是疑惑:“完整?无缺?本楼主像是那样残酷无情之人?”

回袖之间,只觉得香风阵阵。

谢轻容想,这也是与文廷玉不同的地方。

文廷玉并不爱香,也不在意香,宫里的香品,随季节更改,惯常送上去什么他便用什么。

谢轻容恭敬道:“那是水君失礼了。”

她这回终于站起身。

“若是楼主再无旁事,我便去了,还请楼主令人将墨先生送至我之别庄,有劳,有劳。”

“无妨,原是应该。”

谢轻容走了两步,又听楼主道:“你且停下。”

她只得立住脚。

刚要回身,只觉那人已经靠近,手在她之肩上。

违和,却又微妙的情绪在谢轻容心中回荡。

“你若赢了,便有法子从刀门拗出那块麒麟玉。”

谢轻容一个转身,令他的手落空,故作惊讶:“原来楼主亦知道此事了,那若我输了呢?”

“呵!”

“楼主这笑,别有深意。”

楼主淡淡地笑,重新优哉游哉地自那榻上躺下,以烟枪指着谢轻容。

“那么,你便真的要做我的人了——”

好生雍容,好生自信,好生大胆。

她为皇女,身份特殊,即使前任楼主,位高权重,受人尊敬,绝不敢轻薄于她。

这位新主,却是毫无顾忌。

谢轻容笑而不语,转身便走。

大门一关,脊背只觉寒意无限,当下便速速往外走去,走至半路,遇见了付佩与方圆坐在院中石椅之上,似乎彼此无话。

却是付佩先瞧见了谢轻容:“君……”

“方圆!”

付佩不曾见过她如此一般的神情,面上不觉露出了惊讶之色。

58、楼主 ...

方圆也忙站了起来,满脸疑惑。

谢轻容觉得头重得厉害,一伸手把头上最重的簪子拔了下来,攥在手里。

“走了!”

说完回身便走,方圆忙忙跟上。

“君座?”

前面的谢轻容,用的是迷踪步,上绝的轻功,人一转眼,便往外面去了,遇到大门外候着的人倒也机灵,知道她要走,大门已经开了。

谢轻容头也不回,离开这座私邸。

那几名轿童还要送,她却道:“不必!”

方圆紧随其后,觉得十分奇怪。

夜行山路,仗得是绝顶的内力与轻功,谢轻容走得很快,直到到了山下,她才渐渐缓过怒气。

“方圆。”

“君座,何事?”

“我这一身衣服很好看?”

方圆点点头。

他是深知谢轻容个性的,哪里敢说她哪个时候不好看?莫说是衣服,就是一根头发,一支珠钗,也决不能难看了去。

可是今日谢轻容的脸色却变了。

“回去我换了这身衣服,你就拎得远远地给我烧了;再者,若是胡为庸回来,叫他外面跪两个晚上再来见我……真真没用的废物,要他何用?!劳我费心!”

一腔怨念与怒火,终于爆发。

方圆不明就里,只得胡乱点头应声。

作者有话要说:= =呼呼~我不是勤奋,我是隔断时间发现有榜单,所以必须赶文(你觉得这样很值得表扬么坟蛋!

对作者有怨念的请循环播放以下MV以示洗脑(喂!

我突然想起某个妹子那句“其实我有节操”……

求你回来吧节操!

59

59、归人 ...

夜间栖息于别庄,谢轻容只觉夜冷孤寒,辗转反侧,终得入眠;第二日她坐起来时,又是天光大亮。

她揉了揉眼,道:“人来。”

果然即刻有人叩门而入。

来的人不是方圆,竟然是苏竹取,她领着数名侍女而来,备齐了梳洗的种种器具。

好几日不曾有人服侍,如今一看,竟感殊荣。

再看苏竹取的穿戴,比往日都添厚了些,狐毛大领,十足的雍容,那作派,比她只多不少。

谢轻容想她昨日那身华丽的宫装,可惜太过冲动,令方圆拿去烧了。

谢轻容只胡思乱想不到片刻,便回过神,对苏竹取道:“是你啊……”

说罢,从容地让众人围绕伺候。

“好像,你很不乐意?”

面对苏竹取的说话取笑,谢轻容道:“哎呀,怎么会呢?”

“方圆要我同你说,胡为庸回来了,只不便前来,如今且回自家先休养。”

他少不得吃苦,当下谢轻容也不在意,只淡淡道:“我知道了,只叫他小心些,等明日,便叫他过来,我不放心。”

谁知道楼主如今放人,何时又会抓人。

一句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取了青盐漱口,用温热的丝帕轻轻洁面,有侍女为谢轻容对镜梳妆,自镜中,谢轻容见苏竹取坐在一旁,话也不说,只呆呆出神。

她忍不住笑了。

“从戎呢?”

“哎呀,我哪里知道他呢……”苏竹取显然回答得心不在焉,心思都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谢轻容并不计较,却是摆摆手,令众位侍女都下去,自己拈了一把青玉梳,慢慢地梳头。

“你的心眼,比针眼略大些就好了。”

苏竹取这才回过头来,正面对着她。

明明自己也是小气之人,还说这话?于是她故意道:“你方才是在说什么?”

显得好似刚才没听到谢轻容的说话一般,让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轻容也不去分证,只垂了首浅笑。

“我才是想问你呢,是在想什么,连我的话儿都不听了。”

半真半假的嗔怪,这次苏竹取听进去了。

她笑道:“哎呀,我是在想……”

在想什么,苏竹取又不说了。

其实若论起性格的古怪,谢轻容与苏竹取,各称对方是第一,苏竹取的怪,怪在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有头没尾,有尾没头;而谢轻容的怪,则在性情反复,指掌之间玩弄心机。

“美人,你到底想什么呐?”

谢轻容是没耐心的,没等多久,见她不说话,便很不耐烦地要催人。

说是下属,更像姐妹,当年在文廷玉面前,却也不全是装的。

昔年太后以苏竹取为饵,刻意安插监视,却是棋差一招,反而被误;而文廷玉虽有怀疑,却因苏竹取是太后身边之人,不能擅动;至于戚从戎

59、归人 ...

,他似乎天生对女人少几分戒备心,骗起来虽不容易,倒也不难。

这一步,说险,也有余地。

现如今苏竹取听了那句美人,噗嗤一声笑了。

“美人只有你,我不知道什么是美人。”

谢轻容是背对着她,即便能从镜里看见她的形貌,她倒也不是很介意,将面纱摘了下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似乎很长时间没有这样透过气一般,她歪着头,又开始出神。

谢轻容有意无意,看着铜镜角落上,那如玉的面上,隐隐的殷红。

“戚从戎在哪里呢?”

又问了一次,这次问得很认真,谢轻容难得会这样将一个问题,重复两次,于是苏竹取便不得不答了。

她道:“人是在的,只是十分别扭……”顿了顿,又道:“你是知道的,不必我多说。”

“呵……”

谢轻容淡淡一笑,让苏竹取别扭了起来。

“你是想说,我同他一样别扭?”

“你居然都知道,越发聪明厉害了。”

胭脂以水化开,轻拍双颊,笑靥如花,苏竹取定定看着谢轻容,忽觉好生羡慕。

为什么老天爷造出她来,样样都是好的?莫非只有那传说中前朝的莲池里,才能生出这样的人物。

原同世间别人的来历不同,比别人强才是正理。

“他是不愿来见我,还是如何?”

“他说,有什么便传话。”

戚从戎说得很淡然,显然要他去做事,他是会去,只是心境一时半刻,仍旧是转不回来。

这么别扭的男人,真真讨厌!

苏竹取想着,又有些犹豫,不知道后头的话,要不要说。

谢轻容看了出来,便催道:“还说什么了?”

“说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受骗的。”

谢轻容从容悠闲的姿态微微一僵。

戚从戎的生气她是能够预料得,心高气傲的人,一朝被蒙蔽在鼓里,实在不是什么好滋味。

何况那人,一向回护自己;如今气成了这样,也算是她谢轻容的本领了。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莫非要低声下气去哄?

谢轻容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怎么肯回来?是不是你当真色诱了?到底是怎么色诱的?我很想知道。”

谢轻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十足地要听那二人之间的闲事。

苏竹取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不要不好意思,色诱也是一门学问,寻常人学不来,也做不出。”

说得倒是语重心长,自己却不肯用……苏竹取如此作想:若是她肯使美人计,天大的问题也便都能解决了。

文廷玉算得什么?楼主算得什么?还不都是男人,谢轻容一出马,通通都能很快摆平。

“那你是如何实践如此学问?”

谢轻容叹气,放下了梳子,并不回头,道:“我同你说说我怎

59、归人 ...

么用的。”

说完,便对苏竹取讲了昨夜之事。

说到楼主捏她的手,她说得咬牙切齿,苏竹取料想得到,如果是她能动手,楼主的手已经折断三四次了。

“这样行事作风,实在是说不上来到底是像不像文廷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苏竹取如此道,谢轻容点头。

“奇怪的人。”

“他若真心要打我的主意,我倒好下手了……”

楼主说话,半真半假,实在难以分辨,先下手为强,也必须先看对象。

那是一个强者,明暗之处,皆得栖身而动,与当年在宫中之处境全然不同,谢轻容不能轻易出手。

苏竹取听得又笑起来。

“这话说得很好听。”

不是谢轻容好下手,而是谢轻汶有了借口下手:他那样的人,哪里肯再让谢轻容受半点委屈?

她是能杀人,但多沾血,不见得是好处;谢轻汶也并不乐见。

谢轻容又叹道:“这件事也罢了,还有前段日子在刀门所见所闻……付家的主人并不出面,还有付涵芳之小妹,再来是在那院子里,在背后盯住我的人。”

那视线,倒真的像文廷玉。

多少次在宫中,他就是这样看着自己。

自那背后而来的视线,是一根深刺,扎得心眼里疼,面上也疼。

怀疑,不信任,背叛亦随之而来,实在不好说是谁逼迫了谁。

“他若会离宫,怕是会惊动不少人,不至于我们众人都不得消息。”

“如今他身边,又是何等人做了左膀右臂呢?”

苏竹取回忆从前所得之情报:“自我们离开尹丰之后,朝廷招揽能人异士,从未停止,只怕将来难熬。”

“不错不错。”

回想文廷玉的能耐,谢轻容忍不住想含笑鼓掌。

就是这样的执拗,非要追在她身后不放。

爱他也不是,恨他也不是,叫谢轻容十分为难。

为了要多人手帮助,她执意要将戚从戎自军中召唤而来,若这些事情不早些解决,只怕夜长梦多。

只听苏竹取问:“最近动静如此大,是要打算做什么呢?”

“完了我的心事,然后退隐去。”

谢轻容说得很向往,苏竹取道:“什么心事?”

门外恍然听得喧哗之声,隐隐觉得像是文翰良的声音。

“大哥他们,回来了……”

苏竹取也懂了。

谢轻容的心事,皆在太子一身。

该怎么说好呢?谢轻容的想法,可实在是太……麻烦了。

苏竹取如是想,却不能说出口。【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文翰良的声音,方圆的声音,都渐渐近了,她捏了面纱,轻轻覆在面上,结上死结。

谢轻容在镜中见到她的动作,便道:“你什么时候肯信我一句,你是美人呢?”

苏竹取但笑不语。

是不是美人,她也有一双眼会瞧呢,并不是瞎子。

59、归人 ...

只听外间方圆叩门:“君座,公子回来了。”

谢轻容将发一挽,别上轻巧的一支玉簪。

“进来吧!”

门开,苏竹取站起身,太子率先扑了进来,谢轻汶走得从容且慢。

“郡主!”

舅舅在,是不能去扑母后的;既然苏郡主在,扑这美人也是同样。

苏竹取笑着迎了他:“小公子,在这里可别叫我郡主。”

“那要叫什么?竹取阿姨?”

“噗~”

笑的是谢轻容。

苏竹取瞪她一眼,却是蹲□,道:“小公子,你还是叫我竹取吧。”

可别将她叫得老了,她尚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好时候。

而另一边,谢轻容拉了谢轻汶的手。

“如何?”

“无事。”

只短短四个字,谢轻容与谢轻汶交换眼神,彼此再无言语。

苏竹取都听见了,便哄着太子出门,顺势将方圆带了出去。

屋内剩下谢轻容与谢轻汶两人,方才不便说的话如今都可说了。

“这次换你去了刀门,如何?”

“刀门戒备森严,全不似我们当日入住的情形。”

看来是当日有人有心放纵,谢轻容冷笑。

“但再入你所言的两间小院,一者门卫众多,皆是高手;另一间,则是如你说,连内间摆设也再无动过。”

“打听的消息又是?”

“付家的三小姐,与别的武林世家不同,未曾习过武,养在深闺,最近一次众人得见,是年头往寺庙进香;即便如此,也是团团的护卫,实在是好大的作派。”

“哦……”

即是说,这里头还是能有古怪。

“付二哥还好么?”

谢轻汶愣了下,谢轻容不曾错过他之表情变化。

“怎么?”她轻挑了眉问道。

“他好像又离家了。”

付涵芳与家中旧怨,由来已久,无法开解,谢轻容亦无法,为求他帮忙,已是逼得他回家一次,最后却无结果;如今他又离开,也是常理。

“我实在对不住他。”

能令谢轻容说出这话,已经是不容易了。

“下次再会,请他喝酒,当面赔罪,岂不是更好?”

是啊,将来总有时候,闲情逸致,江湖归去。

说完,轻轻吻了下谢轻容的唇。

谢轻容笑着回吻了他。

“你喝的什么茶?”

唇瓣是香软丰润的,齿颊余留茶水沁人心脾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流连。

谢轻容道:“唔,谁知道呢?呆会不妨问问苏竹取好了。”

谢轻汶一笑,又问:“她既回来,从戎便也回来了。”

“是啊,可是他生我气,不肯来相见。”

食指在谢轻汶厚实胸膛画圈,谢轻容一派撒娇的神情。

“既这样,我去见他好了。”

谢轻容得意笑。

“你笑什么?”

“你去了,我便不用去,凡事大哥代劳,我乐得

59、归人 ...

清闲。”

只可惜,三家比武,大哥是怎么都不能代替她去,要不然……

回来路上,是方圆迎接,大哥是必然知道了,可是半个字的都不提。

果然是在等她开口么?

“大哥……”

“嗯?”

“我不喜欢动武,更讨厌为别人而动武。”

太劳累了,为别人之事,如此努力,快不像她谢轻容的为人了!

“但是你要麒麟玉。”

谢轻汶的随口提醒,忽又令她觉得沮丧气恼起来,半晌才能开口说话。

“我很任性。”

谢轻汶摸摸她的额头。

“难为你竟有自知之明。”

谢轻容气得撇嘴。

她一向都是有的,只是最近愿意说出口罢了。

当下谢轻汶拥她入怀,小心安抚。

作者有话要说:累!

60

60、情义(附公告) ...

谢轻容与谢轻汶谈话,苏竹取却领着文翰良往外间亭子里坐下,由方圆陪侍在右,尚算清闲。

“郡主,你是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曾过来?”

他还是要忘记改口,苏竹取便由得他去了。

“哎呀,都是你母后太坏,撵我去北疆,风大雪冷,瞧我的手跟脸,都给冻得糟糕了。”

文翰良啪一下把手拍在她手上,摸了一把,似乎是不如从前所摸得光滑。

“的确如此。”

苏竹取忍不住要拧他脸:“小小年纪,学得都是登徒子的招数。”

文翰良笑。

“你以后回宫去也这样?你父皇不气你才怪。”

说起这个话题,文翰良却并不显得有极大的兴趣,反而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

“我瞧母后并不想回去。”文翰良托着下巴问:“那我为何要回去?她为何要带我出来?”

终于到了这样的年纪,终于到了这样的时候,苏竹取听见这些问题,想说的话很多,最后却只能摸摸他的头。

“太子不要想了,有些事儿,哪里说得清楚?想得清楚?”她道:“倒不如不猜,不想,对你好的,总归是好。”

太子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此时方圆趁机道:“公子与迷鸿君可要添茶?”

两人都点头,文翰良道:“我的茶里要加甜枣。”

方圆道:“我知道。”

说完,手脚麻利地招人来,为二人添了茶,在文翰良的茶盏里,加了三四颗蜜枣。

抱着茶咕噜咕噜喝的文翰良,模样与当年都已不相似;这稚气动作,也是宫里瞧不见的。

但他终究是要回去!

想到此处,苏竹取不由得觉得谢轻容很不值。

太子将来若回宫去,被别人教养,未必会全记得她之好处,说不定还要被重提当年旧恨,如此一来,新恩不添,还报旧仇。

文翰良非她所出,赵妃曾蓄意加害,这样算起来,她也实在无需偿还什么,如此作为,是为初心。

谁对她好些,她便也对谁好,与天底下的普通人没什么不同。

她做个好人,都要做得好似漫不经心,实在是让人感慨。

别人不明白的,还当她是要贪图什么,其实她要的,也就那么一点。

喜欢的人儿,喜欢的事儿,多一点不多,少一点不少。

哎呀,她真是太怨了,怎么半点儿都跟人家不相似?只觉得自己十分无情又无理取闹呢?

苏竹取想着,远远瞧见谢轻汶来了,却不见谢轻容。

她与文翰良都站起来。

“舅舅。”

“大哥。”

苏竹取与谢轻容差不多的年纪,旧年一同在宫中玩耍,对谢轻汶之称呼,一直随谢轻容,不曾有变。

谢轻汶点了点头,开了口。

“戚从戎在何处?”

苏竹取愣住,不料他问得如此简单明快。

60、情义(附公告) ...

距离无名山庄五里,方有客栈,足见此处之偏僻。

这客栈,也算不得什么好地方,粗陋简鄙,全不符合远来贵客的身份。

然而戚从戎却不介意,再往北去,条件还比此处艰苦,如今有瓦遮头,软褥大床,已经很好。

他实在不算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已经习惯了各种粗物。

再者,这客栈随时偏僻,却有掌柜亲酿的花雕,其实也不算是名酒,却很适口,戚从戎一日喝一壶,不算多,却觉足够。

切一斤熟牛肉,再添一碟花生米,经油一炸,恰到好处,松脆可口。

这里的夜风吹得也紧,店里的人客平常只得他一人,今天酒喝到一半,却有另外的人来了。

连掌柜都觉得惊讶,问:“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那人道:“都不是,我来寻人。”

那掌柜听了,悻悻的也不再招呼,由得他随便。

戚从戎听得声音耳熟,也不回头,自顾自饮酒,直到那人到面前坐下。

“从戎。”

一声呼喊,唤起久远记忆。

“大哥,你还活着呐。”

这样的眉目,这样说话的神态,当真是不曾有变。

仿佛时空错乱了一般,由得他回到了少年之时。

曾经多期盼若是谢轻汶还活着,可以与谢轻容相见。

可是如今看来,都是虚幻。

他未曾料得谢轻容之身世,也未曾料得,谢轻容唯有对谢轻汶的喜欢,是与众人都不同的。

这仗,远比输给文廷玉还更觉屈辱。

谢轻汶道:“你为何不去见阿容。”

“你若是我,你见不见?”

“你还是这么骄傲。”

“不及大哥与阿容多矣。”

话虽然说得不恭敬,但是他还是叫掌柜:“添只杯子。”

掌柜很快就来了,杯子是普通的瓷器,倒也洗得十分干净,只因这般的贵客,给的赏银是十二万分的丰厚。

果然,戚从戎又给了他一小锭银子。

掌柜千恩万谢地走开,戚从戎为谢轻汶添酒。

“你以前不是这样喝酒。”

戚从戎的性情,简单而热烈,他喝酒,是拿着海碗,举着坛子,从来都不曾像如今这样,一杯一杯的慢饮。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难得大哥还记得。”

戚从戎与谢轻禾才是最亲近的,拿谢轻容的话来说,便是两个莽夫,拳来脚去,武力见真章,时常打架,不到片刻,又好得跟亲兄弟一般。

“你有很多话想说。”

戚从戎灌了一杯酒。

“大哥与阿容都是天之骄子,活得又自在,又洒脱,未知你们可曾想过我与阿禾?”

“这话是要为你自己说,还是要替阿禾怪我们?”

谢轻汶与戚从戎,彼此心知肚明,若是谢轻禾会埋怨,那便不是谢轻禾了。

众人之中,谢轻禾永不是最聪明,最顶尖的那

60、情义(附公告) ...

个,小时候,还似乎有些笨笨的,等大了,越发的沉稳起来。

戚从戎的性情都没怎么办,反而衬得更加他稳重成熟。

皆是世情所迫,也因他与阿容的任性所致。

谢家是名门大户,出他一个异端,已是尴尬无比;谢轻容是两朝皇后,即使如今逃出,明面上,宫中仍是尊她敬她,只说她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谢轻禾之所行,与他不同,更与谢轻容不一样,足可称为良将忠臣。

他并不是傻瓜,只是选了一条与他们不同的道路。

家业二字,原是他这个兄长要担的。

从来多少期盼目光,盯住了他们兄妹三人;而父亲却不在乎,说,只过你们的好日子便罢。

谢轻禾从来不说自己好与不好。

他在说之前,已经做了太多。

文廷玉留他在朝,时而褒奖,时而刁难,总没个准头,谢轻禾是个看淡的,于他,一品二品三品,来来去去,也不过是个官。

即使这样,他最多嘴上念叨几句,心中却是淡淡的。

从小儿,便是他最不执著。

幸得有这样的亲弟,若不然,谢轻汶怎敢离开?

“呵!”

面对戚从戎之轻笑,谢轻汶倒是很平静,一点都不尴尬。

“你明知道,你们两个人都是一样,念旧情,不怨人,装,也装不出那样子来。”

戚从戎苦笑。

“大哥,我实在是比不得你。”

对着何等的状况,都是一张平静面容,细致分析。

戚从戎就学不来,他要么笑,要么怒,偶尔……也许还会想落泪,只是后来再想,觉得不算什么了。

总比人都死了好。

他是这么想的。

“苏竹取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轻汶不答,也不点头,戚从戎知他是默认了。

“女人,果然是信不得的。”

“是么?我看竹取还好。”

啧啧,竹取,竹取,叫得真亲密,戚从戎想,当真是八面玲珑的女人,连大哥都要青眼,还好他不上当。

“难道会骗人算好?那阿容可有骗过大哥?”

谢轻汶饮了一杯酒。

“她是想骗,可惜骗不过。”

那张脸上,竟生出淡淡笑意,不是从前带着小小的狡黠,又带几分鄙睨天下的笑容。

如此温柔,戚从戎看得好不习惯。

“你是来替阿容劝我的么?大哥。”

谢轻汶点点头。

“我怎么不觉得你有在劝呢?”

谢轻汶道:“她是要我来劝,我来不来,是另外一回事,怎么劝,又是另外一回事。”

轻描淡写,仿佛当真不在意此事。

“那现如今大哥是要怎样?”

“我来同你喝酒。”

“哈!”

“大哥很少喝酒。”

“是。”

“为何原因?”

“对世事诸多不甘,醒中求醉,也算快意的一种,”谢轻汶道:“我

60、情义(附公告) ...

并不觉得如今又哪样不好,只盼醒时多,何须求醉?”

他说的道理,倒叫戚从戎觉得耳目一新。

“我倒也不觉世间事皆是不好,只是觉得不畅快。”

“我不畅快的时候,也不喝酒。”

戚从戎挑眉。

“要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而那人又偏巧是像阿容的那样的人物,你便知道,该有多难。”

是很难,难于上青天。

“既然如此,何不打晕,带她退隐去?”

谢轻汶笑了,这回的目光仍旧温柔。

“你下得去手?”

戚从戎想想,只道:“就算下得去手,等她醒过来,又是天翻地覆;再者,我也打不过她。”

这才是最重要的,打不过,什么都是空口白话。

谢轻汶叹气。

“你们怎么都那么喜欢她呢?她那样的人,心眼多,又聪明,再多的事儿也经不住被她闹出来,又是睚眦必报,女人气度……除了一张脸略好看些,再没别的好处了。”

正在饮酒的戚从戎听见这几句,差点喷了出来,好不容易忍下去,也是呛得咳嗽连连。

实在想不到,谢轻汶是能这样说话的人。

“我原以为在大哥眼里,阿容没半点不好。”

谢轻汶答道:“确实没有半点不好。”

“那……”

为何还如此说她?

谢轻汶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仍旧是淡淡地道:“十分爱她,便觉得她是十全十美了。”

这是真心话。

“噗哈哈哈哈哈——”戚从戎近日里,难得放声而笑。

“她有时候会踢把人当被子踢,”谢轻汶十分淡然:“翰良是这么说的,而且一说起来,脸色十分不好。”

戚从戎笑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最后道:“这样看,她除了好看些,其他真的没什么好处。”

说着说着,又开始喝起酒来。

“我原来……并无自己想象当中喜欢她。”

说着这话,双眼盯住杯中之酒,只见自己的倒影,被一滴水珠搅碎。

年少之时,轻狂喜欢的人,避而不见,是为自尊,更为求而不得之苦痛。

眼泪不敢轻纵,些许便够了,戚从戎又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是平静。

谢轻汶道:“我陪你喝酒。”

戚从戎道:“我还是不想见她。”

谢轻汶点头。

“我只是来陪你喝酒的。”

叫他一声大哥,便有做兄弟的觉悟。

谢轻汶回想当年,戚从戎跟谢轻禾打架,闹得不可开交,谢轻容跑来,说他们二人都很坏,都该被打;他便去看,果然两只小兽,比刀论剑,后来却全都失去了章法,最后滚在地上去,你抓我挠,即使体力不济都不肯向对方服输。

好的时候别谁好,闹起来也比寻常人还凶狠。

他只得上前去,一人脸上添道巴掌,拎着两只鼻青脸肿的小混蛋回去跪着

60、情义(附公告) ...

即便是他,想起来也忍不住要笑,哪堪谢轻容提起的时候,还要添油加醋。

从前到现在,最坏的便只得谢轻容一个人,真真的混账小姑娘一个。

现在戚从戎的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再不会有如此的景象,所以只得怀念。

为争夺一个女人而反目,太过下作无情;那样的戏码,并不适合多年的情谊相许。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

最近心情很糟糕,并不是适合写文的状态,我跟别人不一样,喜欢存三五十万,个人习惯而已,我存文质量会更差。

一整天的忙儿晚上还熬夜到清晨写文,身体确实扛不住。

十二月是论文月+考试月,这文十二月肯定写不完,比想象当中进度慢好多,因为把大纲写了下,发现忽然添补的内容多出很多,扶额,文廷玉下半卷还没出场过呢OTZ,要写完肯定是在过年以前……我一定得反思下自己了,这样闹来闹去实在很抱歉,可是我真挺怕自己哪天又会一头栽下去人事不知

⊙﹏⊙b

你们要知道我现在养着娃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我不是不想更,不想有收入,只是……哎哎!

已经向编辑提出本月不排榜单只求自由(缩成浑圆的一团QAQ),也请各位读者谅解,挠头,这个月,就是整个十二月,我都要向各位请一种名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何时有空更新,但是有空我就会码字”的假】……欢迎鞭策,我会量力而行。

于是现在我要睡觉了,一个小时前我眼睛就已经要睁不开了,还要上课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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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见 ...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明日多写点

谢谢支持购买

再度相见,现下难知是好是坏。

谢轻容很久不曾见戚从戎,不过这次就算是她,也不能笑言一句“你同当年还是一样”,于是她选择了笑。

笑得戚从戎觉得很不自在,但是他面上并不表露出来,只有苏竹取哼唧了一声,并且抱着手坐了下来,还道:“坐呀!”

“为什么就你们两个女人在此处?”

谢轻汶自他到这处就告辞又离开了,不知道是谢轻容请他去做什么事还是如何,总而言之不见人影;方圆也不在,令人奇怪,太子似是在念书,又或者根本还未起身。

戚从戎问起来谢轻容来,谢轻容的端着茶笑:“不是还有别人么?”

胡为庸倒是回来了,过来请安的时候看起来似乎是毫发无伤,只是眉宇间多些憔悴神色。

谢轻容对日前发生之事只字不提,只说自己的私邸未有照料的人手,故此便道:“先生不退隐啦?这可好了,我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我也累了,这就收拾东西往先生家住了。”

胡为庸还没婉拒,苏竹取便道:“收拾什么?有什么好收拾的?这不就走了?”

谢轻容笑了:“是啊,这就走了。”

胡为庸无法拒绝,谢轻容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说,我们还有许多帐未算呢。

她不小气,就是懒。

胡为庸道:“能得君座大驾,胡为庸好生荣幸。”

谢轻容颔首:“客气了,先生,令人备轿去吧。”

胡为庸咬牙去了。

文翰良还在屋里,戚从戎去叫,苏竹取觉得奇怪,问她:“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轻容娇笑道:“我懒动呀,你不高兴?那你替他去吧。”

有谢轻汶在的时候,这事儿归谢轻汶;谢轻汶不在,自然归戚从戎。

天气是越发的冷了,她身边里还有熊熊烧着的炭盆,热气扑面,戚从戎一掀帘子出屋去,仿佛都有冷风吹进来,混入屋内两个美人面颊上香脂的气息里。

苏竹取便不说话了,拉紧了衣襟。

文翰良住在后院的一侧,虽不是主屋,却也清净悠然,他踏进去,发现门半敞着,借着门缝一瞧,文翰良伏在案上,似乎是习字习到一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这屋里连炭盆都不点,又大,于是显得冷冷清清的,戚从戎不由得想,当真是小孩子,这么冷也睡得下去。

但也不能叫他这么睡着,免得着凉了。

于是上前去要推醒他,谁知未曾靠近,便见文翰良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反把他吓了一跳。

在这里因安全,不似平常一样对脚步声留神,故此脚步比平常重些,谁知道文翰良耳朵倒很灵,一下便惊醒了。

“太子。”

文翰良虽是醒过来了,眼神还有些呆滞,听到戚从戎唤他,似乎是因许久不曾听到有人这样恭敬称

61、见 ...

呼,他眼睛眨巴了好几下才终于反应过来。

“是戚大人啊……”

戚从戎笑了:“太子长得这样高了。”

转眼几年,正是长个的时候,眉目间也依稀有了赵妃以及文廷玉的影子,他讪笑,不知这到底是否算是好事。

“戚大人怎么在这里?我母后呢?父皇要接我们回宫了么?”

文翰良的眼神是复杂的,戚从戎自凝视他双眼,察觉到其中的猜疑、忧虑、以及一丝诡秘的兴奋。

他道:“太子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是来带你……”说到这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道:“总之,跟我来吧。”

文翰良倒也无所谓,揉了揉眼睛,转身就着之前水盆里冷掉的水抹了一把脸,取了氅子,也不借人之手,自己系好了带子。

只见雪白的狐毛将他裹成了圆子一般,他见戚从戎看着他笑,不由得有些微微脸红:“走吧。”

戚从戎转身先行,文翰良走了两步,又“啊”了一声,回转去之前将写了一半的字撕碎揉成团,丢进案几底下。

戚从戎奇怪,文翰良倒不好意思起来:“我写得不好。”

他如此谦虚,令得那与文廷玉有些相似的面目都显得可爱起来,戚从戎笑了,道:“你没瞧见过我写的,大哥……你大舅舅说的,都是蚯蚓爬。”

他是武将,又不从文,自然不在这些事儿上使力。

文翰良听了,嘿嘿一笑。

两人往前面屋子里找谢轻容与苏竹取,只见那两人已经穿上了厚披风,苏竹取撑着一把画着寒梅的油纸伞伞,与谢轻容一齐站在伞下,她还握着一把青灰色的。

“翰良在屋里做什么?也不出来陪我们说话。”

谢轻容的声音轻轻的,文翰良涨红了脸:“写字呢……”

戚从戎道:“太子勤奋得都睡着了。”

苏竹取噗嗤一声笑了。

谢轻容道:“我们太子呢,没有人管住他的时候最勤快,你舅舅在的时候,想叫每日勤奋练字都不能呢……到底写的什么,也不叫我们瞧瞧——”

谢轻容未说完,太子便拉她袖子:“写得不好么!”

摸了摸他的额头,谢轻容一笑:“从今往后多写就好了。”

他们二人说话,戚从戎却是问苏竹取:“撑伞做什么?”

“下雪了。”

“啊!”

刚才一路戚从戎与太子说话,竟未注意,有小小的雪花开始飘降;他接过苏竹取递给他的伞,与太子通行,走出去一瞧,胡为庸果然预备妥当了,两辆马车已经恭候多时。

文翰良眼巴巴望了谢轻容一眼,谢轻容笑了笑,自己上了车;文翰良只好跟着戚从戎去了。

苏竹取也上了车,这车内布置得很妥当细心,香云娆娆,温暖如春,二人解下了氅子与披风,苏竹取问:“为何今儿不让

61、见 ...

太子跟来了?”

谢轻容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我隔几天看他,就觉得他越发高了。”

“正是这个时候。”苏竹取漫不经心地接口:“最近方圆也不在,他一个人肯定无聊极了。”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嘛。”谢轻容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看出了异状,苏竹取问:“又为什么事儿呢?”

谢轻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在是否说出真心话之间小小挣扎了一番,最后问道:“我是在忧心,怎样送太子回去呢?”

苏竹取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十分危险的话题,当下闭嘴做闷葫芦。

谢轻容等了半日等不到回答,拧着两道眉毛瞪着苏竹取。

苏竹取委屈:“依属下看,这事还是等君座的大哥回来再看吧。”

谢轻容道:“这时候你可懂规矩,一个属下,一个君座的叫了。”

苏竹取道:“规矩此时不用,待要何时?”

谢轻容反手一巴掌挥过去,力劲不大,苏竹取笑着挡下。

“不如叫人送去侯府?”

她说的是谢轻容之二哥。

谢轻容笑是笑,语气却坚定:“什么人能去?京城之戒备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若送去,我二哥又怎么解释得清楚缘由?”

再多牵扯他一点,都是不好,更何况这种黑心事儿。

“若照我说,当初便不该让太子出来。”

不带太子出来也是不好,毕竟众人都看见了,太子刺伤今上。

都是她自己布下的难题,合该她如今来解。

“对了,”苏竹取又转了话题:“谢大哥去哪里了?”

谢轻容好半天都仿佛在出神,就在苏竹取等得没了耐心,以为自己的问题得不到答案的时候,才听见谢轻容的回答。

也不过就轻飘飘的两个字罢了:“秘密……”

知道得了这两个字再不能问出更多,苏竹取虽然是好奇,却也不再提及此事,只与谢轻容闲谈其他。

却说胡为庸的别苑,是个清幽又适合长住的地方,里面一应事物都有人准备得妥妥当当,虽然他自己说不过是个乡下地方,但是谢轻容才住进去一日,便道:“这里也算好了,若有机会,一定长住。”

胡为庸胆战心惊,当下决定回头吩咐晚饭要烧糊一点。

这日午间用过茶,太子微微有些发烧,众人赶紧服侍他去歇了,苏竹取与戚从戎一块出门去,胡为庸替太子把了脉,吩咐吓人去煎药,出了太子的屋,经过内院,只见谢轻容竟然一个人撑着伞在院里,抬首站着。

她对面一株腊梅,开满了鹅黄色的小花,寒香彻骨,沁人心脾。

这日里还下着雪呢,她倒不在意冷了。

胡为庸便过去,道:“看什么呢?”

谢轻容一笑,开了口。

“我总是不知道,为何从前的那些人,写这些

61、见 ...

花花草草,空庭雪月之类,总有那么多奇妙的比喻,有那么多趣味的说法;我不爱写诗,对也写不出好的来;我只看这样东西好,便多看几眼,心里记得了,也就开了心,这辈子,总不算枉费。”

这话听着不大好,胡为庸总觉不知如何答话。

谢轻容道:“如果那时候,你不是被楼主派来的人所擒,我猜得错了,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胡为庸干笑两声:“君座猜得好。”

谢轻容睨他:“猜?那是我聪明。”

胡为庸道:“那就是君座聪明得好。”

谢轻容但笑不语。

胡为庸这才道:“约战之日近了。”

三家约战,楼主不出,却令她代劳,端是怪事。

谢轻容点头:“你觉得我的旧伤好得如何了?”

当年在宫中杀先皇,被一掌击中,又饮奇毒,数年来功体被封,亏得这几年休养,日渐好了起来。

却终究觉得不似当年之勇之强。

胡为庸正要说话,只见一只雪白的鸟儿从空中盘旋而下,谢轻容伸出手去,那鸟便落在她臂上,未戴护臂,那鸟的爪子隔着厚厚的衣物,也令手臂有些发痛。

谢轻容全不在意,将那鸟儿腿上的信件取下来。

先扫了一眼,她笑道:“原来如此。”

“如何?”

“原来这一次,不止楼主不出,连刀门剑宗之主也不来。”

“那就是不用打了?”

胡为庸说完,又觉自己天真可笑极了,烟雨楼由水君代楼主,其他两门也是大派,人才济济,岂会连个约战之人都派不出?

果然见谢轻容轻轻摇头,手一抬,那鸟便飞走了。

“剑宗宗主有独子,姓书名文玉。”

胡为庸点头。

“至于刀门,恰好那人我们都是认得的……”

胡为庸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听谢轻容笑道:“代战之人,是付涵芳。”

胡为庸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怎么?”

“我头疼得厉害。”

这约战等同相杀,立身局外尚且头疼万分,胡为庸却觉谢轻容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此时谢轻容再继续往下读,竟然又笑了。

“又是怎么?”胡为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方圆要回来了。”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胡为庸松了一口气,只听外间有人来报,说是有客来了。

“这么快?”

面上微露惊讶神色,胡为庸叫人出去请客入内,他自己刚要走,就听谢轻容在他身后道:“还有个不大好的消息。”

胡为庸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他回身看谢轻容。

她此时已经不笑了,面上显出平常少有的冷峻之色,眼神略带讽诮,风吹了过来,把两三点梅花吹落到她的发髻之上,平添几分娇俏。

“付涵芳也来了。”

果然,仿佛应了她的说话一

61、见 ...

般,只见付涵芳招招摇摇地从廊子的那头走了过来,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仿佛他并不是敌手,而是亲友。

“阿容,我来瞧你了。”

谢轻容似笑非笑,并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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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客 ...

来者是客,谢轻容没说要赶他走,胡为庸想了半天觉得不成事,这可是他的宅子!

故此打算绝对不给此人好脸色看。

可是付涵芳是什么样的人?牛皮糖一样,你不摆出个笑脸对他,麻烦更多……如此一来,才不过短短一日,胡为庸的脸都要笑僵了。

戚从戎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这个男人,他对苏竹取道:“这人又轻浮又可笑。”

苏竹取老神在在地吃茶:“好像你不轻浮不可笑。”

戚从戎气结:“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竹取道:“好像你是什么好东西一样……”

这女人当真的讨厌,戚从戎瞥她一眼,却见她仿佛等着打架一般,眼神很挑衅。

“看我做什么?我能吃了你?还是你深恨人家去喝茶不叫你?”

这回戚从戎的眼神是当真要吃人了。

胡为庸在旁边唉声叹气。

这一双双一对对的,怎么尽往他这里凑呢?方圆也不见回来,虽然小爷稍显难伺候了些,好歹是个活人,能说上两句话。

且看这堆人大眼对小眼,自己落得没趣。

内室请茶,付涵芳与谢轻容对坐,各自无言。

谢轻容专心于茶,身上自有一威严气势,颇有敌意,付涵芳饮了一杯茶,才道:“我不过是找个近处住着。”

“我明白。”

付涵芳讪笑:“你明白就好。”

“也不总是明白,为何要带我进付家?为何要带我去内院?为何付家根本就没有麒麟玉?”

付涵芳看起来笑得含糊。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他决意要装傻,谢轻容胸闷难止,半晌儿才舒了一口气,问道:“付涵芳,你父亲呢?”

她未见过刀门之主,而方圆回报,打探得来的消息,这一年刀门的当家,似乎闭关的时间特别长……即便是年关将近,诸事仍由付应谦主持。

眼中精光,逼视付涵芳,可付涵芳却似不觉 ,眼神晃悠悠地,最后落在了茶杯上。

“这可是好东西。”

他说的是他手里的杯子,谢轻容也不怒:“喜欢的话就送你吧。”

“你很大方。”

“这不是我的。”

这屋里的东西,都是胡为庸的,与谢轻容没有半点关系,她康他人之慨,倒是毫不犹豫。

付涵芳大声笑起来,眼瞥到一边的棋子,便拈起一颗,问谢轻容:“要下棋么?”

谢轻容点点头。

“你要黑子还是白子呢?”

谢轻容道:“来者是客。”

于是付涵芳选了黑子,他先行棋,谢轻容冷眼以对,下完一子之后才想起还有另外一人。

“我师姐不同你一起来吗?”

“她是来了,只是回烟雨楼了。”

“她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嫁给你,太可惜了。”

这样的评价,不算是夸奖,可是付涵

62、客 ...

芳却道:“你谬赞了。”

付涵芳与听音,恰好应了那句话:都是好人,只不般配。

“我知道是我高攀了你师姐,也不必整天都念叨我吧?”

又是几招来往,棋盘之上黑子白子错落,颇有疏落之美。

谢轻容笑而不语。

这个时候听音与付涵芳一齐来了,却不来找自己,而是回去烟雨楼复命,是为避嫌呢?还是……她选了站在楼主那边?

即使这样,谢轻容也不觉奇怪:她一向是最好的下属,当初也是师傅最好的弟子,值得众人称赞。

又落一子。

付涵芳突然问:“我们有动过手吗?”

“不曾有过。”

“那我们动手,谁会赢?”

谢轻容想了想,道:“我。”

“再加书文玉呢?”

书文玉乃剑宗少主,据江湖上传闻,是个冷峻严肃的少年郎,年纪不大,却面容间自带一股威严气势,远比多少人老成肃穆。

“书文玉会与你联手?你们相熟么?”

付涵芳摇摇头。

他们三人,年少有名,谁会服谁?彼时一定是乱斗。

到底谁人想出这争斗?多少年来从未消停,麻烦透了!谢轻容如此一想,心思未免歪了,一着棋下错了地方。

付涵芳笑盈盈地吃掉她数颗白子,道:“若我当真与他联手呢?那又是谁赢?”

谢轻容没有说话,冷眼看白子势弱,却不急躁,又落一子。

“你这辈子,可曾认真输过一次?”

“输也要认真?”

只听说过想赢的要认真,输得认真是个什么输法?谢轻容从来未想过。

她未入宫之前,一直平顺;后来做了太子妃,又做皇后,杀了先皇,结果还是继续做皇后。

虽然也多坎坷,现下想起来,也不算太差。

彻头彻尾的输给谁过呢?

谢轻容想了半日,想不出来。

“瞧你的样子,就是没输过的。”

“那又如何?”

白子巧妙回转了不利的局势,原以为胜券在握,付涵芳不由得留神起来,未料得谢轻容不动声色也能布局机深。

他凝神以对,谁料棋局过半,他陡然发现自己竟然反胜为败了去。

“看来要你输的确很难。”

付涵芳堂堂男子汉,也学小女儿耍赖,将棋盘一推,棋子尽乱。

谢轻容笑:“认输有时候也是美德。”

说完,开始摆弄起棋子来。

付涵芳自起身倒茶去,喝了一杯温茶再来看,只见谢轻容将那棋子布好,恰如他耍赖之前,一子不差。

他这时候才微微露出一点微妙的惊讶之情。

谢轻容站起身来。

“方才你问的,我现在答你。”

袖一拂,付涵芳觉香风扑面,转眼那棋盘又乱,黑白两子,参差混杂。

“就算你跟书文玉联手,赢的人仍然是我。”

说完,拂袖而去。

62、客 ...

涵芳不怒反笑,靠在门柱边,对着她的背影感叹。

她之傲骨铮铮,她之心智灵巧,她之武力高卓,远胜天下多少男人!

要与此人为敌,还肖想困住她一世,真是疯了。

“真是疯了……”

他不禁毫无自觉地念叨出心底里这一句话,院里冷风一刮,如刀锋之冰锐扑面袭来,饶是付涵芳,都不由得瑟瑟一抖。

却说谢轻容往前头去,只见太子在廊下,对着灯火望。

“翰良。”

文翰良听见谢轻容叫,立起身,却没奔过去,果然不是谢轻容的错觉,他的确又高了。

这天寒地冻,草木枯萎,以待来年春时,可人类却并不停止生长,细想起来,确实很有意思。

谢轻容温柔一笑:“你越来越有大人的样了。”

人一大,万事不由几,也多出许多秘密,她想着:不知道太子现在是否有什么秘密,藏在心中,不肯对自己说呢?

“方圆不在,什么都要自己做,”他举起手:“我手冻坏了。”

文翰良这话听来浑不知因由,谢轻容却知道他只是小小地抱怨,那双手她握在自己手里。

“方圆不在,于你有益处。”

冷风狂啸而过,握着的手抖了一下,握了这么一会仍旧冰冷,谢轻容道:“吩咐人给你准备一个手炉吧。”

“姑娘家才用那个。”文翰良皱鼻子:“我是习武之人……”

“谁告诉你的?”

“方圆说的。”

“我也习武,你家我哪一年冬天离了手炉?”谢轻容道:“你总是这点不好,别人说什么,你都容易轻信。”

说到此处,自己都有些发愣,风又吹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我们进去吧。”

谢轻容拉着文翰良往屋里走。

虽然她觉得冰冷,可于文翰良来说,确实有阵阵暖意自手心传来。

方才谢轻容的手炉里,一定还添了香木,所以掌心干燥柔软,离得近了,还闻得到淡淡馨香。

文翰良忽然道:“母后!”

谢轻容也不回头:“什么?”

借着廊上的灯,文翰良看见这夜风里夹杂了雪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心声都仿佛被风声吹乱了,最后他嗫嗫地道:“我想要你……的那个手炉行吗?”

“有什么不行呢?”

谢轻容仍旧没回头,却是拉着他进了屋,然后松开了手。

屋里坐着苏竹取与戚从戎,正在对饮说话,胡为庸唉声叹气。

她一进去,三人便站了起来。

谢轻容自主位坐下,太子坐到了她右手边的椅子上。

“胡为庸,倒杯茶来。”

一声软语,化开屋内有些谨慎的气氛。

胡为庸念念叨叨自己竟成了茶童,倒是也倒了一杯温热的茶给谢轻容,谢轻容接过去,道:“对了,方才我将茶室的一套茶器送给了付

62、客 ...

涵芳,你不要介意。”

她说的是“不要介意”,而非“你不会介意吧?”,胡为庸使劲消化了一番,才确定自己有将此番话听清楚。

苏竹取与戚从戎在一旁笑。

胡为庸怒道:“我很介意。”

“你介意什么?”

“那……那很贵……”胡为庸郁结起来,说话都坑坑巴巴。

谢轻容把茶喝完,空杯子一放,道:“急什么?我送是送了,他有命拿么?”

此话一出,满室寂然。

戚从戎拧起了眉头,苏竹取面无表情,胡为庸似笑非笑。

而太子仿佛在状况之外,好像并没听懂。

作者有话要说:挠头,谢谢支持购买本公司出产的“坑你一生”冷文一枚……

是巧克力口味的哦,请认真品尝……

63

63、斗 ...

约战之日临近,付涵芳也告辞了,说是此处人人都瞪住他,令他心情不爽快;方圆似乎结束了原来的任务,却并未回来,而是前往他方,胡为庸问过一次,没有结果。

而谢轻容的心情,却越发好了起来。

“为何如此高兴?”

苏竹取很是不解,这件苦差,恨不能立刻丢掉的烫手山芋,几何时也能令人高兴了?

谢轻容却是十分从容,道:“若是你看到前面有个病人,苦苦呻吟,几欲痛死,已无活路,那你是要给他一个痛快呢,给他一个痛快呢,还是给他一个痛快呢?”

苏竹取认真想了想,怒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她很担心,戚从戎很担心,胡为庸很担心,他虽然不说,近日汤药补品是亲力亲为,越发勤快了。

就连太子也似乎隐隐察觉有什么事,虽然众人瞒着他,但他也是一脸忧愁神色,唯有谢轻容好似不在意。

苏竹取拂袖而去,没多久,戚从戎来了。

“我能替你。”

他开门见山,显见几年未见,性情被那寒冷北方,磨砺得越发豪爽起来。

“我不愿意别人替我,就算是你也不行。”

谢轻容笑着回答。

她如此坚决回拒,戚从戎不愿放弃,又道:“大哥不在,你有事我理应助你。”

谢轻容道:“我知道,从小你对我,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现如今也是。”

戚从戎内心苦涩,有话难说。

谢轻容又道:“我想,前头我们再见的时候,有一些话我便想说给你知道,但是大家都在,我并不好开口,如今……”

她未说完,戚从戎道:“如今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

谢轻容愣了下。

“当真的不想?”

眼波流转,平添三分愁容,谢轻容此种情状,甚是少见。

戚从戎似没听到,转了话题:“大哥为何还不回来?”

几次问她,都被蒙混过去。

谢轻容这次也没正面回答,只道:“我若能胜,他在或者不在,都是一样……再者,他若是在,我万一一个紧张,只求摔得好看怎么办?”

这句玩笑一点作用也无,戚从戎还是在瞪着她。

“你再这么看着我,我还是要将那些话说出口了。”

戚从戎三分无奈七分气恼,摔袖子走了。

那动作,就跟苏竹取似的,令谢轻容看得直想笑。

尔后,是胡为庸来了。

胡为庸也不抱怨,也不含酸,只定定看着她,突然抱着她袖子哭了起来,谢轻容任他哭,只问:“先生,你这是做什么呢?”

“你还是个黄毛丫头的时候,就会骗糖吃……我打那眼看见你,就知道你将来必定是个祸害,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给你吃的那么多药,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填海了去……”

谢轻容嫌弃看他:“先生,别将眼泪

63、斗 ...

鼻涕竟往我衣服上擦。”

胡为庸发出一声哀嚎。

“现如今你是长成这样了,好看归好看,却是个缺心眼的……”

“先生!”

“早知道你要去送死,我医好你们两个是做什么?作孽啊!”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是最好。”

“作孽啊!!”

又喊了一句,他人已经哭着跑了,鼻涕眼泪糊了谢轻容一袖子。

谢轻容看着他,气得牙痒痒。

转身去锁了门,找出一件干净外衫换上,心情极度恶劣。

收拾停当,于桌前坐下,那铜镜才磨过,照的人影清楚,她捡起一支珠钗,反手往发髻上试着别住,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她还是这么好看,自己看了都欢喜,何况别人?

她又看自己的一双手,洁白无瑕,柔若无骨。

杀人的不单是武器,最要紧的,是这双手。

这双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常动武的,她真的是天赋异禀,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到,旧伤患在里头,外面都是瞧不见的。

突然闻得一阵敲门之声,谢轻容问:“谁啊?”

外面响起文翰良的声音:“母后,是我。”

哎呀,今日都像是约齐了一般,一个一个都来了。

谢轻容道:“进来吧。”

文翰良推门而入,捡了个位置坐下,静静看着谢轻容放下珠钗。

“来做什么?”

“母后叫人把手炉送来,我特来向母后致谢。”

谢轻容噗嗤一声笑出来。

“总算是懂点规矩了,不过我原也不在乎这些个。”

她笑过了,总算是回过身来,看着文翰良。

“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么?”

太子看她半晌,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谢轻容道:“那也好,你虽无话,我却有话要对你说。”

“什么?”

“太子……”

她有多久没这么叫过自己了?一瞬间,文翰良心神恍惚,仿佛眼前之景,是他们仍在皇宫之中。

但是一转眼,他又回过神。

“等这件事过后,我便打算送你回宫了。”

谢轻容下决心要带他去找麒麟玉,似是一时兴起;说要回宫,似也是一时兴起,文翰良只觉有些口干舌燥。

他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只问了一句。

“那母后呢?”

谢轻容道:“这嘛……”

似有无穷的可能性,能自她口中而出,但文翰良其实知道,并不是如此。

她的回答,一开始便只会有一个,说与不说,其实都是一样。

文翰良问:“你喜欢舅舅,这样可以吗?”

谢轻容道:“为什么不可以?”

文翰良站起来,说不上是怒,也说不上是惊,他的表情复杂,语气激动:“可是——”

可是什么?他却又再次无言了。

“其实我并不姓谢。”

“我知道!”

谢轻容微笑发问:“你知道?”

63、斗 ...

文翰良语塞,表情尴尬起来。

可是谢轻容并没有深究下去,她只道:“翰良,我觉得累了,你去吧。”

文翰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谢轻容静静坐着,抚摸自己的手腕,觉得有点隐隐发痛。

若要伤全身,不如断一臂,自古而来,便有取舍一说,所谓不舍者则不得,恒古之理也。

谢轻容自认是个舍得的人,从前是,如今亦是。

约战前一日,谢轻容便离开了胡为庸的别苑。

她这夜,去了烟雨楼。

往日楼中人多,今日却是静悄悄的,不知道那些人被遣去了何方。

谢轻容全不在意,于她来说,人多无益,清净最好;这里头的布置,是她之喜好,但是总未有时间来坐坐;今日也一样,因睡不着便坐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便有付佩来请。

“楼主请君座一叙。”

“总有那么多话要说。”

人与人之间是否因始终有隔阂,所以才要拼命说话,有人是为亲密,有人却是刺探、防备。

与楼主相谈无疑是后者。

谢轻容步上顶楼,只见楼主端坐其上。

“君座觉得如何?”

“尚好。”

“明日一战,可有必胜把握?”

“未知。”

她说话太简略,有轻慢的嫌疑,但她浑然不在意。

楼主却也不生气,又问:“今日打算用什么武器?断柔肠么?”

谢轻容道:“楼主的消息好灵通,知道我素来用的武器,都是断柔肠。”

楼主轻笑。

“君座不必怀疑我四处查探,只不过是因断柔肠原本是王家之物,素来不外传,烟雨楼中,知道的人也不止我一人。”

“我这次并不打算用断柔肠。”

谢轻容这一次,甚至并未将此物带至身边。

“哦?那你打算用什么?”

他并不认为谢轻容会赤手空拳应对天下无双的一刀一剑,掌功纵使强悍,对近战贴身武器,总略显不利,高手争斗,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他们都用刀剑,我也用刀剑,以刀拆刀,以剑化剑,所谓武学,莫不是如此。”

楼主拊掌而笑。

“你果然很趣味。”

谢轻容嫣然一笑。

“那你的刀和剑呢?”

她戴了一把剑,看不出好坏。

“我没有刀,只有剑,不过并不是我惯常用的,而是问人借的。”

胡为庸这个守财奴,好宝贝也多,谢轻容借了这一把。

她走的时候,胡为庸还道,借了东西是要还的,千万仔细;还有付涵芳带走的那套茶器,若是追不会来,算了就是。

她笑答,我都预备着还你。

楼主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道:“哦?”

“我自来对刀剑无感,觉得楼主的刀瞧着就不错……请问楼主,是否可以出借一番?”

63、斗 ...

氛一下冷然,谢轻容似不察觉,笑意如初。

楼主却是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行到她之面前。

“你要借我的刀?”

近得可以听到呼吸声的距离,于彼此二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压迫之感,却无一人要先退缩。

谢轻容伸出了手。

却是自对方之腰侧,解下佩刀。

“多谢楼主美意,属下告退了。”

“哈!”

谢轻容当真走了,她走得很快,握手里的刀握得很紧,像是再也不愿在此处停留,她在屋中抽刀,映着烛火,刀锋锐利,闪烁银光冰寒。

这是一把好刀。

她从来未留意过刀与剑,她身旁,最惯常佩刀之人,是文廷玉。

与现今谢轻容手中所握的一样,他所佩戴的,也是一把好刀,锋锐,坚韧,利不容情——

刀与剑,都是如此的陌生。

冷哼一声,谢轻容开始换□上衣衫。

付涵芳最讨厌的就是这样爬山下坎的活儿,实在太不优雅。

所以他走得很慢,虽然四下里都没有人,他还是端住了架子,走出了气质;在凤凰台的石碑之前,将上面“英雄名刀,君子仗剑;烟波渺渺,顶峰何人?”这几句话反反复复念叨了几遍。

这样慢吞吞的坏处就是,等他终于走到了凤凰台,惊觉自己又是迟了。

三柱原是齐平,但只瞧书文玉已经立在一柱之上,负手而立,一身傲骨,风姿凌然。

付涵芳隐隐只觉,似乎这人抢占了最高的那根柱子。

付涵芳笑了一声,飞身而上,立在他对面,二人相视,最后付涵芳道:“那根柱子,似乎高点。”

彼此都是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出外行走,相遇数次,也算是旧相识,如今见面,竟成敌手,世间之事,果然令人无奈!

说完那句,也不等书文玉回答,付涵芳一掌挥过,掌风狂劲,然而书文玉脚下不动,剑也不出,只一挥左袖,只瞧无边掌劲,暗加三成力道,竟反袭向付涵芳。

付涵芳也不硬接,只向后一仰,掌气击空。

他嘿嘿一笑,道:“付小哥,你站得太高,不好说话,不如让我帮你——”

付涵芳用这样敬重的口吻说话的时候,通常不安什么好心,果然最后一字出口,他即以雷霆之势反手出刀,刀锋之力,非是掌气可比,去向也非书文玉之身,而是下定决心将书文玉脚下的柱子削短个两三分,但是似乎也隐隐有干脆削断大哥双腿的意图。

书文玉轻皱眉头,只哼了一声。

他脚尖一提,剑锋之锐一现尘寰,刀与剑之光,皆是一般阴寒,武器并未交接,却因真力对撞,发出砰然巨响,犹如雷霆。

这一招比过,双方皆是惊讶,暗赞对方能为比较先时竟有如此进益,一人是欣慰,一人是半点含酸。

喜的人

63、斗 ...

,喜的是此生敬重的对手的仍可堪与自己相对,酸的那位似乎是因真要把那柱子削短些太难了。

付涵芳停下手来,问:“请问宗主最近可好?”

书文玉道:“多谢问候,家父近日还好,不知门主又如何?”

付涵芳笑了两声,不答。

二人说话,乍然闻得清朗诗韵。

“丈外红尘雨霖铃,青波浩渺一曲新;寰宇众生无出右,吾名既出天下惊!”

莺声燕语,字字豪情。

付涵芳与书文玉此刻皆已凝神,一道细密黑光飞来,那是一条细密的黑线,寒光泠泠,两人冷眼一瞧,不知何物。

此物直直插入唯余的三柱之一,微微震动起来。

更奇特的是,竟有一双足,踩在断柔肠之上行了过来。

那双足,穿的是菡萏流云金丝天青色绣鞋,别致秀气;这双足的主人,穿的是一身繁复宫装,衣衫飘带,其颜如花胜玉,绚丽夺目。

她风采不凡,目光更是无比桀骜,一步一步,行如牡丹绽放。

来者便是谢轻容。

付涵芳与书文玉看见她,目光不由得为之一停。

“阿容今天好大的架势。”

书文玉皱眉看她:“原来君座是如此人物。”

两人言语之间,刀剑已经紧握在手。

谢轻容莞尔一笑,刀剑齐出,锐利光芒,使人见之心寒。

“来吧,本君座今日领教两位公子高招。”

她的声音很温柔,语速也极慢,但话音甫落,人却似飞燕,已掠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挖坑不填的人生是最幸福滴~

我已经失去了这种幸福%>_<%求表扬啊~草~~~

另外,有姑娘私下问我我喜欢的美人啥样,其实举个栗子,我心中的美人如下所示

64

64、归+番外 ...

天已大亮。

连续多日的雪,今天却放晴了,雪化去不少,比下雪的时候更觉得冷。

胡为庸站在院中,心里很清楚,谢轻容是昨天夜里走的,临走之前,去找了太子,与他说了许久的话。

走的时候,太子没有送她出门。

现在已经是这个时候,凤凰台上的争斗肯定已经开始,只是不知道该是在什么时候结束。

谢轻汶也没有回来,这极不像谢轻汶的作风,自归来之后,他一向是不愿离开谢轻容太远太久,他仿佛是那些志异奇谈之中描写的某种凶兽,守护着神秘器物一般。

虽然说起来有些可笑,但这样的情谊,却也当真令他佩服。

他兀自坐院中出神,忽然看见一只白色的鸟,落在屋檐之上,看其模样,似是为楼中送信而来,但它瞧见胡为庸起身 ,却并不飞下来,将信送到。

胡为庸正自好奇,忽然听见苏竹取叫他。

他一回头,见苏竹取正在廊下站着,同时响起飞鸟扑翅之声,他再一转身,那鸟儿不见了。

胡为庸满腹疑虑,心情欠佳,便向苏竹取撒气:“叫什么?”

苏竹取笑道:“哎呀,我是来问你,吃茶不吃……”

话说得好客气,好似这里不是他之私邸而是她的,古语有云,直把杭州作汴州!此人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君座还不知道如何,你还吃茶!”

虽然是抱怨着,人却是站起来了,预备个她一齐进屋中去。

只听苏竹取道:“你们都是这么样!没事就爱瞎紧张,堂堂男子汉大丈夫——”

话音未落,就听见不远处轰然一声,似是外间大门被什么猛烈击开。

苏竹取脸色骤变,青黑一层,与胡为庸同时动作,一人往前一人奔往后院去护太子。

赶往前方,苏竹取见戚从戎也自屋内而出,凛然而立,门口处,是胡为庸宅子里惊慌失措的仆役,以及付佩。

他领了不少人前来,看样子是早有预备。

苏竹取定了定心神,虽是危机临门却仍巧笑言谈,羽扇轻摇:“付佩公子是来做什么?”

付佩如今之势,当可盛气凌人,虽然如此,他却笑得很温和,只道:“是领了楼主之令前来。”

“哦?可是如今,君座不在……”

话未说完,付佩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讲下去。

苏竹取身后戚从戎似有动作,她手往后一背,轻轻一摇,戚从戎便不动了。

“有些事,也无需君座在,”付佩往前一步:“还请小公子出来说话。”

苏竹取问道:“你指哪位?”

“迷鸿君不必如此紧——”

话未说完,面前的苏竹取已经有了动作,反手羽扇横取对方空门,而戚从戎也已经有了动作,谁知他们快,付佩竟也不慢,轻笑一声,不知用了什么身法,竟比苏竹

64、归+番外 ...

取还快,一下便扣住她之手腕,往后一折。

他今日用的一把短匕首,转眼便架在了苏竹取的脖颈间。

“惊燕君还是莫要乱动的好。”

付佩一眼看穿了戚从戎的暴怒,和声细语地出言提醒。

戚从戎面上青筋乱跳,可是最终忍了下来。

苏竹取只觉那匕首,寒光烁烁,冰冷的利锋贴住了她脖颈间的皮肤,仿佛下一刻就会刺穿进来,忍不住泛起作呕之欲。

她并不说话,只看着戚从戎。

戚从戎该懂的,这个时候应该果断放弃自己。

而且,对她之关心,也可能造就另一种危险,令得付佩

但是戚从戎没有动。

大家都静默起来。

“你想要什么?”

好半天,戚从戎才闷声问。

付佩道:“惊燕君说笑了,我方才便说了,要请这里的小公子出来说话。”

他说的好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为借一步说话而已,并没有别的企图。

“只是说话?”

付佩的笑容变了,倒像是觉得戚从戎很天真一般。

“当然不止,只不过是楼主想请小公子过府一叙……哎,迷鸿君请不要乱动,不然我未懂分寸,伤到你可怎么是好?”

说话之间,不知是因谁的动作,刀锋微微划破了皮肤,鲜红血液,顺着雪白的肌肤,染上了洁白的狐毛领。

其实这些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可怕的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此时感受到惊惧的并不止苏竹取自己,还有戚从戎。

他在犹豫。

戚从戎从来没有发现过,他觉得苏竹取很重要。

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多番忍让;但是她同谢轻容是不一样的。

谢轻容是他喜欢的女人,而面前的苏竹取,又算什么呢?

心慌意乱,紊乱的心绪,要做出正确的抉择来……

可是什么才算正确的?

对于谢轻容来说,哪个更重要些?

亲密的下属?视作亲子的太子?

如果是她在,她会如何选?

不不不,如果是她在,大约根本不会有这样的选择?

戚从戎的眉头,越来越紧。

苏竹取哪里能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恨不能立刻啐他:“戚、从、戎!”

她不喊则已,一唤出声,戚从戎更加犹豫。

彼此僵持,终要有一个结果,渐渐地,付佩面上开始露出微微的不耐烦神色,他皱起了眉毛。

一名属下上前来道:“公子,不如我们进入搜查一番。”

付佩瞥向戚从戎,显然,若这群人动,他也必定会动。

当下闭口不言。

值此僵局,谁先动作,难料结果。

可是这样的僵局,并没有维持多久。

付佩与戚从戎冷眼以对,全神贯注,忽然听得背后似有小小骚动,这才分出少许神思,眼角一瞥。

只见那廊上,一道雪白的身影。

那是文

64、归+番外 ...

翰良,穿得一身氅子,他的个头还不算高,紧紧裹在雪白氅子里头,只露出圆圆的脸蛋,头发梳得齐整。

他走得很慢,却与平常不同,走起路来不像是散漫调皮的孩童模样。

而更像是那个宫中,必须规行矩步的太子。

苏竹取看他,这才忆起,纵使离开宫中多年,这个人,他是太子啊……

谢轻容,你怎么能……又怎么敢,如此信任这个……所谓的孩子?

太子,他可是太子!

他们这一群人,怎么却忽然放了心,将他当做一般的小鬼?

戚从戎也看到了文翰良。

“胡为庸呢?”

文翰良没有回答戚从戎的问话,径直走过了他的身边。

一众人都跪了下去,除去那僵持中的三人。

付佩道:“请恕属下不能给小公子请安。”

文翰良微微颔首。

“胡为庸呢?!”

苏竹取将戚从戎

“太子,你也要背信弃义?”

苏竹取的声音变得尖锐,即便是临死,她也不曾用过这样高亢,激动的说话声。

文翰良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看向苏竹取,道:“苏郡主,你在说什么?”

“你母后对你——”

付佩没有用匕首,只是以肘一扣,苏竹取呼吸不畅,顿时话已说不出来。

文翰良却是笑道:“付佩,不要对苏郡主无礼。”

付佩应了声是,松了手,将苏竹取推了出去,她跌跌撞撞,被她。

“走吧。”

说这话的是文翰良,他仿佛一夜之间生长出威严来,这样的他,看起来十分陌生,而且别扭。

这么多年来,时常相见,厮玩在一处,竟是半点没有发觉。

那么谢轻容呢?

她可曾预见过,有朝一日,竟是如此情景?

又或者,这些日子,她对太子的态度,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她一离开,谢轻汶也不在,情势忽然急转直下,若说没有人一直算计,那就太可笑了。

可是怎么会想到是文翰良?就算有再多可能,她或者胡为庸,大约都没对文翰良有过半点疑心。

到底人的心里能藏多少秘密?

到底人生在世是否都必须一世算计?

这情景叫苏竹取一下觉得委屈起来,抓着戚从戎的衣襟,就想一口咬下去……又或者大哭起来。

“这可怎么办呢?”

戚从戎的话里尽是无奈,他也未曾想过今日会是如此。

“先找胡为庸。”

二人真的往后院寻去,结果发现胡为庸安然无事,只是呆愣愣坐着,手里拿着一页纸。

“胡为庸?!”

苏竹取心急火燎,拍他的脸,他都似半天才有反应。

“谁给你的?”

“太子呢……”

戚从戎自他手上取下那一页纸,看了上头写的字,脸色也变得煞白。

“写的什么?”

64、归+番外 ...

是戚从戎的嘴唇翕张,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苏竹取夺了那张纸,定睛一看,上面只得聊聊数字。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

这是谢轻容的笔迹无疑。

她果然是都知道的!

“知死不可让……”

苏竹取欲要哭,又想笑。

当年她是未雨绸缪,众人为忠义,苦守营救,有一丝离宫希望,都不肯放弃。

早知如此结果,恨不必有当初!

苏竹取咬牙,不叫自己哭出来。

谢轻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咬着牙,忽略满身伤患,倚仗手中的刀,要往烟雨楼走。

因为太过严重的伤势,她的姿态并不如往常一般从容优雅,那楼外的守卫,竟还要拦她。

她的确满身是血,大约在别人眼里,还是蓬头垢面,不似他们心中的君座,不过此时谢轻容也不在意,她只是下意识地提刀,然后斩了过去,反正淋在身上的,也不过是更多的血。

血是热的,身上是冷的,她现如今的模样,比当年被困宫中还狼狈数十倍。

她踉跄走进烟雨楼,楼中一派冷清。

一步一步,攀行楼梯,都变得十分艰难。

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能倒下去呢?谢轻容想不明白,意识渐渐模糊。

还差一步……

再走一步……

总是在心里如此劝慰自己,可是再往前一步,实在太难。

终于,她跌在了地上。

等到再醒来之时,已经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毫无意外,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之上,全身动弹不得,只是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上的伤,又或者是别的。

再努力半点,终于微微别过了头,显见不是因为受药物禁制,只是受伤太重;可是这样一来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她努力地看向地面四周,觉得这里的景象,有些眼熟。

再一想,是了!

这里是楼主的别苑。

她咳了一声,口腔之中都是血味,显见身上的伤势十分不妙。

这次赌得越发大了去,虽然,也不曾让两名对手占了便宜,但是她这一身伤痛,加之当年旧患,只怕要命。

血味在口中蔓延,很不爽快,谢轻容干脆试着说话:“有没有人?”

还好还好,尚且能出声,虽然也是如蚊音般细小无力。

静默了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

就在谢轻容十分失望的时候,门似乎开了,吱呀一声,让她心中半是欢喜半是愁。

一面是欢喜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一面是愁将来说不定生不如死。

朱红衣角朱红靴,这叫人怎么说好呢?看得眼睛都要刺痛了。

“是你啊……”

文翰良看着她,他还端着茶水。

宫中惯来,太子色用朱红,别有沉稳之感。

64、归+番外 ...

后把茶水放到了一边。。

“母后哪里痛吗?我叫大夫来好不好?”

他扶着谢轻容坐了起来,习武的孩子,虽然娇生惯养,力气倒也不小,谢轻容的身形并不高大,且是女子,所以他并不是十分吃力。

谢轻容笑了。

“有像胡为庸那么好的大夫吗?”

文翰良道:“没有这么好的,只有略差一点的。”

谢轻容叹气:“那随便怎样都好了。”

文翰良也笑,然后叫大夫过来预备着,他自己端了茶,过来奉给谢轻容。

谢轻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茶水,很清甜的味道,顿时身上都觉得舒爽了许多。

“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文翰良惊讶起来。

“母后想回宫吗?”

“一点都不想。”

“那……”

“现在不回不行了。”

文翰良瞅她一眼,道:“母后再喝点水。”

“不必了,我原只打算送你回宫,并没有要买一送一,把自己也搭进去。”

“是啊……”文翰良收回了手,状似漫不经心地又问:“舅舅去哪里了呢?他怎么不来救你?”

谢轻汶不在此处,行踪成谜,始终是一种变数,莫说远在宫中的文廷玉,即使是年幼的太子,也知道其中可能有诈。

谢轻容一笑,道:“我要躺着了,大夫呢?”

避而不答,文翰良也不追问,他母后的性子一贯是这样,即使身处劣势,她有总有办法,叫你对她无可奈何。

大夫来了,瞧着眼熟,谢轻容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大人也是太医院里的人吧?”

当年的左右院判,太子还未出生,便在宫中供职,如今几年过去,头发都变作花白了。

那老太医道:“皇后娘娘好记性。”

谢轻容道:“是啊,记得那年,我都还活着呐。”

这话叫太医的脸色变得煞白,只敢低头专心号脉。

他不说话,谢轻容又觉得无趣,便问文翰良:“你也在我身边许多年了,偏等到我得了麒麟玉的消息才有动作,是偶然,还是什么?”

文翰良道:“我告诉你,父皇会气的。”

谢轻容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气的。”

文翰良愁眉不展:“麒麟玉在好几年以前,就在宫里了。”

“哦……”

“付佩原本是季苓的下属,与他不同,原就是父皇的人马。”

“你父皇是楼主吗?”

文翰良摇头。

“也是,他若是得空,必定亲自天涯海角追我来了。”

谢轻容轻笑两声,内中竟有隐隐得意的神色。

“那是谁呢?”她又问。

这次文翰良不回答了,她只好自己想,那太医恰好换了一只手把脉,她便慢条斯理地道:“是付应谦,还是付涵芳呢?还是别的什么,我不认识的人?”

依方才太子所言,刀门必定与朝廷

64、归+番外 ...

有来往,武林是这天下的一部分,同样也受皇者禁辖;任你江湖势力如何,莫非王土王臣,为文廷玉牺牲布局,何其自然也!

“烟雨楼,他从来都没下过决心要清剿,他知道这是我之后路,只是料不定其中关系究竟如何……现如今,烟雨楼对他来说也没有用了。”

所以这烟雨楼,忽然变得冷清了,再也没有那些能人异者;大概除了那些暗中浅埋,四散天下的人,其他的都已经遭了秧。

这可悲啊,烟雨楼,竟然要如此覆灭么?

她的师姐听音呢?又会是选了哪一方?如今平安,或者是……

“付门主在哪里?付家小妹又在哪里?”

她兀自念叨着,并不在意旁边的人;文翰良静默以对,倒是那老太医开口,以一种老年人颤巍巍地声调道:“皇后娘娘,忧心太过,不宜养伤。”

谢轻容品味了一番,最后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谁?今上的皇后……已经死了很久了吧?”

那老太医讪笑。

“是……臣失言了……”

她不为后,何必称臣?

谢轻容一脸倦容,阖上了眼睛。

这样的胜利,她宁可不要。

谢轻容养伤数天,都不得见天日,浑身都要闷出另一种懒病来,这一日,文翰良又来了,道:“母后觉得闷吗?我们可以出去了。”

听了这话,谢轻容却不觉得高兴。

果然文翰良道:“我们回宫吧。”

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似乎并不显得十分高兴,只是作出一种欢欣的模样来。

谢轻容冷眼以对。

“回去做什么?”

文翰良被这出其不意的问题困惑到,不知道怎么回答。

“太子。”

她叫的是太子,而不是文翰良。

“是。”

他还是低眉顺目的,可是谢轻容的话语却尖锐了起来。

“太子,我已经死了,你要我回去,一个死过的人……你知道会怎样么?”

文翰良的手不由得握紧。

“我只能再死一次。”

“不会!”

谢轻容却觉得好笑,她道:“太子,你看着我。”

文翰良没有看她。

谢轻容知道他是在防备自己,内心顿时生出各种莫名的微妙情绪,她讨厌这种苦涩的滋味。

文翰良不看她,她仍旧道:“太子,我会死。”

文翰良的手开始发抖。

谢轻容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像个游魂一样,干哑而无力。

“太子,他会杀了我……”

那个他,不必说出来,他们彼此也知道是指的谁。

他是谢轻容的夫君。

他也是文翰良的父亲。

他是当朝的天子。

他是文廷玉。

文翰良咬住了嘴唇,不消片刻,嘴唇便失去了血色。

他的脸还有些苍白,不过他看上去倒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人也不再发抖

64、归+番外 ...

了。

“母后,你不会死的。”

谢轻容对着他坚定的眼神,幽幽叹息。

****番外等闲变却故人心****

(外一章,一)

皇后的寝殿外,年年岁岁开的好海棠花。

皇后请皇亲贵胄,朝中大员的家眷前来赏花的日子,总是在海棠盛开的那几日,这一年也没例外。

内外命妇们,在赏花那日,都是盛装而来,有时候,皇后也会令她们带着自己的子女来。

常来的人里,有几个是最受众人喜欢的,那便是谢宰相家的两位公子以及一位千金,以及苏王爷家中的独女苏郡主,还有潼亲王之爱女赵郡主。

还有几个,是特别让人头疼,那就是潼亲王的爱子赵小侯爷,以及敬国公戚将军家的少爷。

谢轻汶与谢轻禾是最受夫人们欢迎的,他们两人都是文质彬彬,小小年纪,一人略显清高,一人颇是质朴,皆是少年才俊,言谈爽利趣味,哄得一群贵妇人们开心,心中都盘算着,是否能与谢府结亲。

而赵小侯爷与戚家少爷,总是在胡搅蛮缠,做些不得体的事儿,究其原因,竟是要在一堆美人面前吸引他们之注意力。

虽然调皮,倒也趣味,所以皇后每每都叮嘱,叫人盯住他们,别又滚在地上打得灰头土脸。

这赏花会上虽然人多,皇后却是一生无女,故此最喜欢抱着漂亮的小姑娘,这一日恰好抱着谢轻容,正好大家都围在一起说话,皇后起了玩心,指着赵大郡主问谢轻容:“把你赵姐姐指给太子好呢,还是指给恭亲王好呢?”

谢轻容看了半天,不知道该选谁好,那两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于是闭着眼睛胡乱一指,却是指着了文廷玉。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太子十分得意,赵郡主羞得别过了脸,文廷玉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只是大家都没理会,皇后也并不在意,又指着苏郡主道:“那把苏郡主嫁给你大哥好不好?”

“嫁?”

“就是从今儿以后,时时刻刻都跟你大哥一块的人。”

谢轻容想了想:“为什么指她不指我?”

众人下是错愕,继而大笑。

谢轻容觉得自己受了嘲弄,见苏郡主脸上还遮着面纱,心里越发不开心起来,立时从皇后怀抱里挣脱下去,伸手就要扯苏郡主脸上的面纱。

苏郡主哪里肯让,两只小家伙便打了起来。

最后好不容易拉开,众人都是大笑不止。

谢轻容气得哭了起来。

“什么嫁不嫁,以后我只跟大哥在一块!”

她这么说着,挨到赏花宴结束之后,连请安都心不在焉,就急着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兄妹三人坐一辆马车回去,谢轻禾最不喜欢这样的场合,觉得疲累,歪在一旁没多久竟然睡着了。

64、归+番外 ...

谢轻容扭头看他大哥,也在合目养神,她便爬进她大哥的怀里。

谢轻汶并没睡着,等她窝进怀里,才睁开眼:“嗯?”

“大哥不娶苏郡主。”

这并不是问句。

谢轻汶点点头:“不娶苏郡主。”

“娶我。”

谢轻汶没说话。

谢轻容怒了:“娶我嘛娶我嘛娶我嘛!!!!”

一边抓着谢轻汶的衣领一边不依不饶地哭,谢轻汶听得烦了,道:“好吧,娶你。”

谢轻容立刻伸出手:“拉钩。”

谢轻汶无奈,伸出了手。

“娶你。”

谢轻容破涕为笑。

(外一章,二)

谢轻容大婚的那日,真真的热闹。

“太子妃呀,我也是随便当当,将来还是要做皇后……”

已经装扮了好了,谢子才说有话要说,便遣退了众人;既无闲人,她便随口这么跟谢子才念叨,谢子才看着镜子里的她笑。

“以后我们谢家,无人能撄其锋,天下的好人家都要来求着巴结父亲,与我两个哥哥结亲……”

谢子才还是笑:“这样也好。”

谢轻容念叨够了,最后无话可说。

新娘上红妆,小小的年纪也显出了风韵之美,她看着铜镜里绰绰的人影,忽然觉得好委屈。

“不嫁行吗?”

她小声说着,谢子才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片刻便觉得有点掌心有点潮湿。

谢子才道:“好闺女,晚啦!”

怀璧其罪,怀璧其罪,这些话说出来容易,对局中之人却是十分残忍;当年十分艰辛,隐瞒她的身世,养育到这样大,原是因对那人的托付,希望这个孩子虽不能继承天下,却也能平安幸福。

可是现在……

忽然,谢子才的手被抓住放下,回头谢轻容又是笑容。

“将来我做了皇后,父亲还要升什么官呢?”

谢子才失笑。

“等你做了皇后,我这把老骨头早已退下了。”

外戚当权,惹人非议,他之离朝,已是注定,就不知他两名爱子,将来仕途之上又是如何,若是可以,干脆早早退隐了好。

宫中派来迎接的花轿,华丽非常,远非寻常官宦富贵人家可比,盖头遮面,谢轻容脚下的步伐,一步比一步沉稳。

入了轿中,轿帘放下。

“这回,再要出来可就难了……”

她扯下了盖头,冷漠讽笑。

(外一章,三)

谢轻容并不爱杀人。

谢轻容喜欢习武,因为习武总会给予人一种满足感,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强者。

而过招更是趣味,无论对方何种武器,何种武功,都能以自己所长化消,瓦解,每一个聪明高手在动武之时,其实也在拼比谋略。

但是,唯有杀人不是一件好事,任何一个武功高卓,心智正常的人,都不应该以杀人为乐。

64、归+番外 ...

杀弱者,是轻贱了自尊自己。

杀强者,是失去竞争的乐趣。

杀戮本身,便不是一件好事。

谢轻容听从她师傅的教诲,但是也记得,她师傅曾经说过“凡事总有例外,有一些人,就是该死的。”

当时,他还说了一句。

“杀这样的人,半点都不用心软!”

但是这种人实在是太少了,不到万不得已,总要给别人一个机会,毕竟人一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过这么些年,谢轻容隐约觉得,太子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太子已经登基了,现在应该称他皇上,可是谢轻容心中,他还是那个太子。

太子是有好名声的,太子是宽厚仁慈的。

其实都不是。

没人比谢轻容更了解太子,他啊,妒恨所有比他更有才能的人,因为那会显得他很愚蠢,久而久之,没有人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聪明,更讨皇上的欢心。

太子也怕她,怕她的武功,怕她生下的是太子,引得太后不满。

太子喜欢皇位,喜欢得很,比喜欢别的一切东西或者人都来得更多,包括她在内。

曾经当年,太子是很喜欢她的,那时候的喜欢不像长大了之后,什么都变味。

曾经太子喜欢她,为了她,罚文廷玉去面壁,罚那些不与她和睦的小姑娘,罚那些怠慢了她的宫人。

可是谢轻容却并不觉得十分欢喜。

她自有一套处事的方法,文廷玉与她有什么别扭,她并不在意;那些与她不和睦的官家小姐,她也并不放在眼内;至于那些宫人,她也可怜他们,本无什么大错,却被责罚。

她小时候想,好像没有太子跟有太子,都差不多,太子显得有些多余了。

不过这些话她可不敢跟太子说,也不敢跟大哥说,大哥会说她胡闹,于是她跟文廷玉说。

她还偷偷问文廷玉:“你怎么不做太子?”

文廷玉想了想:“一定要做太子么?”

谢轻容再想想:“是啊,干嘛做太子,你做皇上吧。”

文廷玉乐了:“做不成太子,怎么做皇上?”

谢轻容就没言语了,不做太子,当真就不能做皇上么?

谢轻容从来不是不喜欢太子,只是从来没喜欢到要嫁给她。

当他抱着她说“阿容,你是我的了”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好恶心,好烦躁。

这个人要是死了该有多好?她不止一次在对太子笑的时候这么想。

可是太子不仅没死,还登了基。

太子登基了之后,谢家人并不见得好过起来,那时候她父亲去世,丧事一毕,太子……皇上便借口边境生乱,令谢家两名各自奔赴一方去平乱。

连守孝的机会也不曾给他们兄弟二人。

平乱回来,她兄弟二人有功,不得赏,反被夺权,明升暗降,各种寻衅。

后来想

64、归+番外 ...

想,这又算什么,太子对自己的亲兄弟,更是十分防备,同为一母所出,文廷玉的童年时光与如今,又有什么大的差别?不过是时刻被监视防范,仿佛人人都要反了他似的。

真叫人不明白,分明当年,太祖是多英明的人物,怎么会在立嗣之事上,落了俗套?

不论如何,谢轻容觉得累极了。

谢轻容虽然为后,但谢轻汶并不经常出现在宫里,只是定了日子,托人送香给皇后,都是他寻了方子,亲手调制的,是香也是药。

这一次,他亲自来了。

皇后寝殿奉上好茶,谢轻汶喝了茶,只说了一句:“我觉得够了。”

四平八稳的语气,却中谢轻容之心声。

谢轻容也觉得是够了,其实也未有几年,却比之前的十几年都来得漫长,她瞧镜子,都觉得自己憔悴起来。

但是隔墙有耳,不能说得太多,于是她回答谢轻汶说:“是啊。”

谢轻汶没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那一段时日,宫里有了新的美人,其实不如她多矣,只是她们都是能歌善舞,嘴甜如蜜,比她和气得多,温暖得多。

她也渐渐明白,女人并不是有美貌就能留住男人,但她乐得如此。

她又不喜欢太子,太子变成了皇上也仍旧是不喜欢,更不喜欢给太子做贤惠的妻子,不喜欢母仪天下,甚至与太子闲谈的每一个话题,都觉得寡然无味,即使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在笑。

但几日后,太子却来了。

不止来了,还给了她一记耳光。

谢轻容不明所以。

还好这个男人虽然讨厌,却还给她解开疑惑。

他说:“我这么爱你,你却让你大哥反我?你们到底是不是……”

话没有说完,大约是自己也觉得不齿,然后令人将她软禁在皇后寝殿,然后再。

谢轻容被重重的一耳光打得反而笑了,笑得太子觉得她一定有什么阴谋诡计,故而速速离她而去。

只有谢轻容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

这一回,她终于确定,面前这人,十分该死。

他必须死。

作者有话要说:榜单去死吧,摔!!!

老子要睡觉!睡觉!看剧!!以后寒假一律不开坑填坑了!!!!

65

65、归 ...

如果谢轻容可以选择,她可一点都不想回到尹丰,可是此事根本不由得她选择。

一日赶路,于驿站停歇过夜,

所受之伤,原本就十分之重,一路奔波往尹丰去,延医用药亦不曾停歇,但她只觉得自己却好像是伤得更重了。

谢轻容如此与文翰良笑言,文翰良道:“是母后的错觉吧?”

谢轻容反问:“你说呢?”

文翰良默然不语,然后第二日起,太医就换了一个人。

现在这个倒年轻,文翰良问谢轻容:“母后现在觉得如何呐?”

谢轻容看他一眼,人很慵懒,说话也没什么力气,轻飘飘地像是耳语:“之前的太医去哪了?”

“自然是回京去。”

“原来没死,我还以为自己怎样都是祸国殃民的主。”

谢轻容年少时候读那史上的故事,凡是绝色的女人,几乎都是祸水,不死几个人,仿佛都对不起那传奇本身。

文翰良听了,干笑两声。

谢轻容看他一眼,又道:“你方才问什么?”

文翰良以为她方才出神,没有听清楚,便将自己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谢轻容这时才点点头。

“我觉得是好些。”

文翰良方舒了一口气,谢轻容又道:“看起来像一个熟人……哎,是不是有些像胡为庸?”

“咳!”

文翰良似乎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一般,他立刻别过头去,半晌了,才转过脸来。

好一张沉稳的脸孔。

“母后,这样的玩笑不好笑。”

谢轻容却是轻轻一哂。

“太子啊,你以前笑是假的,还是这样的脸是假的?”

她这么说着,又对太子的面目仔细审视起来,有一瞬间文翰良似乎觉得她要伸出手来,触碰他的脸,就同以前一样。

可是谢轻容并没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几眼,立刻就露出失去了兴趣的表情。

“我累了,我要休困。”

她看上去确实十分无聊。

太子只好退了出去,一面走,一面察觉到自己内心隐隐不甘心的情绪。

他按住胸口,闷痛不止。

“够了!”

文翰良如此对自己道。

谢轻容很愉快地在第二日发现,替她问诊的太医又换了一个。

这次的这个,相貌平平,说话还结巴,两眼都不敢直视她,有趣极了。

但是更有趣的是太子。

那样哀怨,迷惘的眼神,看了十分解气。

文翰良看见她半依在床边,虽然是满脸苍白,不见血色,却笑得开心,不由得叹气:“母后喜欢这样的小把戏吗?”

谢轻容道:“太子,你第一天知道你的母后吗?”

文翰良不禁又去按住胸口,那里面似是有什么怪兽在悸动着,引发深埋心底的不安。

“太子若是不舒服,去请太医瞧瞧好了。”

谢轻容一眼

65、归 ...

便看穿,可是文翰良摇了摇头。

彼此沉默了一会,文翰良试探般地又道:“母后,如果你说舅舅在……”

谢轻容打断他:“太子,我不会信你。”

她心里虽早知有这么一日,但当真的发生,她少不得会恼恨,想着这个孩子再说的任何一个字,她都不会再信了。

原以为他会觉得尴尬,可文翰良却是立刻转了话题,再次试探着问道:“母后不要叫我太子好吗?”

谢轻容看他,眼神故作疑惑。

“你不是也叫我母后吗?”

如骾在喉,文翰良虽然知道她是故意的,但却还是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压得似乎连头都要抬不起来。

是啊,他若不叫母后,她缘何会称自己为太子?

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可是太子心中的缺失并不在于此处。

大夫已经走了,谢轻容的脸上还带着笑意,虽然是冷漠的,似乎还隐隐带着不怀好意的神色。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是很好看的。

难怪父皇一定要她回去,不计任何代价。

文翰良的胸口还是很闷。

跟在谢轻容的身边多少年了?他似乎从来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的症状,他抬头看谢轻容,等到自己醒悟到自己面上的表情似乎是充满了苦痛与疑惑之后,他突然觉得有什么话该问出口了。

“那么母后,我有一件事,从以前就想问你了。”

谢轻容没有应他,眼神不鼓励,也不反对。

“母后,大家都说,是你杀了我母妃,对不对?”

虽是如预料之中一样的问题,谢轻容却是难以自制地心往下一沉,血气却是上翻,一个未能忍住,竟吐出一口血来,那血染着青灰的丝绵被角,绽放出一朵血花来。

文翰良慌了神。

“滚出去——”

“母后,我让太医……”

“太子,莫再叫我说一次,滚出去……滚出去——”

最后一句,简直是歇斯底里。

文翰良落荒而逃。

谢轻容又呕出一口血来,但是这次,她用恶狠狠地眼神看着文翰良的背影,啐在地上。

“没出息的东西——”

收敛心神,她运气平复,好半天才回过气来。

她生平第一次,想像那山野村妇一般,骂出那不雅的三个字来。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却不是太子,而是付佩。

他恭恭敬敬地请安,然后对谢轻容道:“皇后心中有气,我们君臣上下皆知,恶言相向,人之常情;然太子年幼,还请皇后三思。”

谢轻容道:“但凡我还有一根骨头,也不会留在皇宫里。”

她从前是不会这样的说话的,如今正在激怒之时,自然失了分寸。

付佩还是那副模样,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望见了从前的那个季苓。

他道:“皇后娘娘说的很是,只不过最后皇后是否还有

65、归 ...

骨头,这倒是未知的。”

谢轻容听了这话,暗暗一怔,转瞬儿,竟然笑了起来。

甜蜜又从容的笑脸,让付佩都以为自己刚才是说了什么好话一般。

只见谢轻容笑起来,那苍白清瘦的面孔,都仿佛突然蒙上了神采一般,变得灵动起来,明艳不可逼视。

她忽然间又不像是重伤未愈的可怜人了,倒像那个前往楼主私邸,明眸盛装的水君。

上善若水,任其方圆。

女人之为水,百尺柔肠,如花似梦。

“我倒也希望,皇上多留我几根骨头呐!”

付佩在心中笑,拜退。

一路且行且停,然而就算再慢慢走,终有一日,是要到终点。

江南早已经是一片枯败,北方更是山衰水败,彻骨的寒冷,入城之时,谢轻容安然卧在车内,车内今日不见太子,她一个人与一个面相生冷的婢女相对无言,却听外间有人叫喊着“下雨了”。

果然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轻容道:“把车帘子拉开瞧瞧。”

那婢女道:“回娘娘的话,外头冷。”

谢轻容只盯住她。

那婢女畏缩了一下,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

果然冷风趁势而入,吹得谢轻容脖颈之上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饶是她,也不由得手上一抖,。

只听侍卫策马而来,问道:“掀帘子做什么?这快要到了……”

那婢女委屈道:“皇后娘娘说……”

谢轻容也不待别人说话,懒洋洋地道:“帘子放下吧。”

那婢女点点头,放下帘子。

“我记得去宫里不是这条路。”

那婢女干笑了两声,才知方才她硬要瞧一眼的用意。

谢轻容又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奴婢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

“奴婢惶恐,奴婢是真的不知道。”

看她那一脸呆然的模样,谢轻容不禁笑出了声。

“去叫太子来。”

那奴婢摇头晃脑,但是片刻后停下来,问:“啊?”

“你去问太子,问他,我们是往何处去。”

那奴婢的呆滞变作了惶恐。

“奴婢不敢。”

谢轻容摸摸自己袖上的珠子,又大又圆,闪烁着柔润的光泽,她微微用劲,珠子掉进了掌心。

“你瞧这个。”

谢轻容柔声说话,令那婢女的眼神看向自己手上的那颗珠子。

“奴婢……”

“太子的人有没有告诉你,我的武功很好,就这么一颗珠子,我就能要了你的命。”

温柔声调,说出来的话确实焚琴煮鹤,叫那婢女整个人抖得像只筛子,可见是有曾耳闻过皇后娘娘的威名。

谢轻容又是一笑,指尖一拈。

那婢女吓得要尖叫,连忙朝外面叫:“停下车来!停下车来!”

车马果然停顿,她连滚带爬地

65、归 ...

爬了出去,外间的雨很大,她冒着雨往前面去了,约莫真是去找太子,帘子都没拉上,但谢轻容也不敢乱动,那赶车的,骑马的,都是些身手不错的侍卫,各个年轻力壮,冷面无情。

若是没受伤呢,早就走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片刻,果然见文翰良来了,旁边一名侍从,为他撑起油纸伞,那小小的鹿皮靴,踩出异地水花。

文翰良见她歪在车内的榻上,不由得别过头,问:“母后,何事?”

语气却略比往常生硬。

“太子,我们这是往哪里去?”

谢轻容一点尴尬的模样都没有,仿佛那天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文翰良没有问过她愚蠢的问题,谢轻容也没有叫他滚。

文翰良的面上露出了有些尴尬的表情,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声音也是越来越小,但后来,几乎要听不清楚了。

“我原想着……母后的伤势……宫中……暂缓……城北……我的别苑……”

难怪呢,这条路,确实不是去往宫里的。

皇城在正中心,走的那都是康庄大道。

“付佩呢?”

付佩是文廷玉的手下,并不由太子调动,他怎么会让太子送她去那里?

“付佩前几日先行一步回宫了。”

谢轻容暗自思量,令得文翰良警觉起来。

“母后,就算是我的别苑,也有重兵把守……”

谢轻容柔柔一笑,道:“自我们入尹丰,有一盏茶的功夫啦。”

“是的。”

“那就对了,你父皇该来接我了。”

这话音未落,耳边已经闻得马蹄声,踏水而来,噼啪作响。

然后是勒马嘶鸣之声。

文翰良的眉毛皱了起来。

“太子尊驾在此,何人放肆?!”

这话并不是文翰良说的,而是他的侍从,太子只是抬起头,看那马上之人。

雨下得很大,令那马背上下来的人,模样都看不分明了起来。

但是那人上前来,并不顾着避雨,大步大步踩向前来。

“奉皇上口谕——”

文翰良面露不甘神色,但是还是屈膝,就在那泥水地上跪下,垂首听旨。

“令太子速速回宫,不得有误!”

他低垂着头,看不见表情。

“儿臣……领旨。”

那人自点头告退,才站起来,膝盖以下全然湿透。

身上溅满了泥水,尊贵的太子变得像是踩进泥地落难了一般,他扭头看谢轻容。

谢轻容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察觉到太子看她,她才笑起来,眼中却是冷冰冰的,毫无笑意。

“太子,我已经说过了呀……”

那一脸“并不能怪我”的表情,刻意为之,实在无法令看的人高兴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该死的EMS,把我家可爱的妹子交粗来啊!!!挠墙!!!!

我家妹子那么可爱!!为毛这么多天了你们还不放他回家!!!!

66

66、骄 ...

碧绫锦,绣牡丹,宽袖衣襟,皮毛饰之,裙长曳地,欲纵还收。

现在已经是夜间,也许天并不太晚,可是这样冷的北方,天总是早早就黑了,在这里,借着一屋的灯火,看起来还算明亮。

谢轻容喜欢这一身衣裳,在烛火中流光四溢;她盛装起来,即使是在病弱中,也显得十分好看,云鬓步摇,梳得比往常还仔细,因为面色苍白,所以在胭脂更显得浓艳异常。

她现在所在,应该是在宫中某处,她从来未曾来过。

之前从外间进宫城,路途太远,她撑不住,车辆微微颠簸,不经意间就干脆合上眼休困了。

等到醒来,还是太子唤她,令人将她扶下车来。

此时她才发觉这个皇宫,其实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大上许多。

真好笑,若当年没有亡国,她才是这里的主人,她才是这土地上的君王。

那是个什么滋味呢?

像文廷玉那样忙碌吗?

又或者像先皇一样满心猜忌吗?

好像这些,都不适合她。

曾经听闻过,她们这一脉始祖,乃上古凤凰后裔,既尊且贵,世代交替,与凡人不同。

不过她觉得,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现在她与这世间每个人都一样。

可惜啊,无精打采地进宫来,走的是道路,并不是正门,谢轻容觉得十分不高兴。

她就连走,都是光明正大地出去的,现如今却仿佛被人藏娇一般,要偷偷摸摸进出,真无趣。

来为她装扮的人都是面生的宫女,人很少,就两三个,每个人都仿佛有着一张要死人的脸,冷漠地回答问题,答案永远只有,是,不是以及沉默三种。

太无趣了!

最后来的那宫女,端了汤药进来,谢轻容盯住药半晌,从热到冷,整整一刻钟,她才抬起头问:“这里面有毒没?”

那宫女板起一张冷漠又恭敬的脸:“回皇后娘娘的话,这碗里是药,不是毒。”

“拿走,我不喝。”

原本以为她会劝说点什么,结果她真的应了是,端走了。

没有喝伤药,伤口隐隐作痛,谢轻容气得撇嘴!

这样的人,不用说,一定是文廷玉的主意,故意要人折腾她,想到这里,谢轻容的面目都似要扭曲了,好半天才稳住自己不要骂出声来。

叩门声响了三下。

谢轻容隐约记得这是谁人的习惯,但是又想不起来了。

沉思之中,也未去想到底怎么是个怎样的人,那人在外面也没声响,正在谢轻容以为对方大约走开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那个人,确实是很眼熟。

只不过是换了一身衣裳的绿袖罢了。

谢轻容走的时候,她是皇后的贴身宫女,人人尊敬,品阶却非至高;现如今看来,这一身的衣裳,已经是掌权的大宫女了吧?

真好,仿佛因

66、骄 ...

她离去,唯有绿袖一人反而受益呢。

她手里端着一碗药。

污七抹黑的一碗子药,闻到味儿,胃里都疼,但是不喝,伤口更疼。

绿袖放下了药碗,还是笑盈盈的一张脸:“给皇后娘娘请安。”

谢轻容张口欲言,最后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道:“你过得很好。”

绿袖道:“不如从前多矣。”

谁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呢?谢轻容撇嘴。

“我刚才听人说,皇后不要喝药,还说药里有毒,”绿袖道:“这是再没有的事儿,皇后多虑了,虽然玩心还似从前一样,可是这些新来的宫人,却是不懂皇后的玩笑的。”

说完,她端起药碗,款款地往谢轻容身边去了。

她走至谢轻容面前,然后跪了下来:“请皇后娘娘用药。”

“我并不是皇后。”

谢轻容坚持这一点。

文廷玉的皇后是已经死了的,天下人都知道,他是痴心与钟情的代表,皇后在世,宠冠六宫;皇后故去数年,椒房不兴。

“皇后娘娘若不是皇后,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谢轻容不回答这个问题,又盯住了药碗。

这药还冒着热气,看着正是喝下去的好时候。

“这药里有毒吗?”

绿袖道:“自然是没有的。”

“有化功散吗?”

绿袖摇头:“我不知道。”

呵,她倒是很老实!

谢轻容道:“他要知道,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用。”

绿袖笑了:“皇后娘娘,皇上若是要对你下药,绝对不会只派我一个人来。”

是啊,他那种人,一定会直接绑住她手脚,把药灌给她喝下去。

谢轻容泰然地接过药碗,慢慢地开始喝药。

这药,又酸,又苦,还夹杂着难以形容的奇怪味道。

谢轻容喝得满腹牢骚,喝完了,看看周围,也没有糖吃。

顿时面上隐隐浮现出怒容,拿起冷冰冰的清茶一杯漱口。

从前都是有糖的,有苦药,她喝完了,便有糖吃,有些时候也不是糖,而是蜜饯,总而言之,都是甜丝丝的,吃完了,手指上还留着糖霜,她就忍不住要去舔。

“皇后娘娘既喝了药,奴婢告退了。”

谢轻容一瞬间觉得更加无聊,起了留她之意,但是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于是面无表情地道:“你去吧。”

绿袖垂首退了几步,转身要走,忽然又转过头了,冲着谢轻容笑起来。

谢轻容不解。

绿袖慢条斯理地道:“皇后娘娘,别人怎么想奴婢是不知道,但是奴婢知道,娘娘总有一日,还是会回来的。”

说完,她速速地离开了。

谢轻容别过头,对镜而视,只见一张苍白的脸,蹙着眉头,仿佛有无尽的哀愁。

夜里更声,拖得老长老长,远远地传来,窗外是无尽的

66、骄 ...

,绵绵的雨,虽然雨势较日间小了,却似乎没有停歇的打算。

这样的雨夜,即使宫内埋着地龙,屋内还算暖和,可是谢轻容却推开了窗,风吹进来,夹带一点雨水,沾湿了衣领。

门又是吱呀一声,轻轻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还像方才绿袖来的时候。

谢轻容根本不曾回头看,在临窗的桌边坐了下来,两只眼睛还看着被风吹得飘起来的灯笼,在廊下晃悠来,又晃悠去。

“谢轻容。”

这一声,四平八稳,没有一点感情。

她转过身去,看见来人的面目,一如他之声调。

是文廷玉。

他的样子比较之当年有了一点变化,他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以前他时常对她笑的,如今不笑了。

她离开的时候,他面上至少还有些恨意,现如今也没有了。

他没有表情,但是没关系,他们两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会笑。

谢轻容现在就在笑。

她微微地侧过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得一直笑。

文廷玉走了过来,他脚步很慢,双眼一直逼视于她,谢轻容也不畏惧,迎着那目光,连眼也未有眨一下。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文廷玉坐了下来,然后她才发觉,他还拿着什么东西,像是一个小匣子。

文廷玉把那匣子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

谢轻容看了看,觉得他大约是要自己打开的意思,她便自己打开来看。

原来只是蜜饯而已。

她捡起一颗,对着烛光看,晶莹剔透的蜜杏,看起来十分可口。

咬了一口,然后吞了下去,口中还残留着一点苦药的味道立刻便淡了,唯有甜蜜的味道蔓延。

谢轻容吃了一颗,又吃了一颗。

“好吃吗?”

文廷玉问她。

谢轻容点点头:“好吃的。”

文廷玉道:“那就多吃点。”

谢轻容又吃了一颗,问:“对我这么好,里面有毒吗?”

文廷玉点了点头。

“会吃坏脑子吗?”谢轻容又问。

“这倒不会,”文廷玉慢吞吞地道:“只是会让你死得很好看。”

谢轻容一脸恍然大悟,又吃了一颗。

“不怕死吗?”

“我怕难看。”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把太子安插在我身边,还要问我?”

文廷玉道:“你这么聪明,谁人能瞒你?”

谢轻容道:“谁人都不能。”

“但你甘愿。”

“我总是要将太子送还给你的,”谢轻容说得神态自若:“不过顺手而已,对了,麒麟玉在你身边吗?”

文廷玉自袖中掏出一块玉石,随手丢到了她身前的桌上。

谢轻容皱眉:“这么难看?付家骗人的吧?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传家宝?你有没有将付老先生拷打几遍?人之将死,其言也真。”

这是一块奇怪

66、骄 ...

的玉石,看上去成色雕工都马马虎虎。

“当真的,他倒没说谎。”

“那些时候在烟雨楼的,是付佩吗?”

“不是。”

“付涵芳?”

“也不是。”

“付应谦?”

“也不是。”

“那是谁人呢?”

“是我。”

他竟真的为她离宫,谢轻容面露惊讶之色,但是她并不问更多,只是转了话题。

“付佩确实是个好下属。”

“比起季苓,略少些经验;只不过季苓既然死,那我亦无话可说了。”

短短的问话,短短的回答,对话之间,没什么感情可言。

“我第一次遣开方圆的时候,你们的人就在刀门……不,那夜里,偷瞧我的那个人是你?”

“哪一个?”

他故作不知道,但谢轻容却道:“除了你,谁会那么恨我?那么远远地瞧着我,也都是杀气。”

文廷玉听了,不置可否。

“《洗髓易经录》呢?这可是一本好书呢。”

文廷玉道:“尚可。”

其实这是胡说,那本书看起来很狗屁不通。

可谢轻容瞟他一眼,眼神怪模怪样:“什么?那是我写的。”

文廷玉先是楞了下,尔后竟然笑了起来:“太子也上你的当……那太子的武骨,当真能换么?”

谢轻容道:“若是能换,那就奇了!”

她自一开始,便只是想将太子送回来;此事要赔上自己,也隐约察觉到了。

大约太子还很自得,觉得自己竟能算计到他这聪明绝顶的母后,还觉得不安,还觉得。

“太子已经不错啦,只是年纪尚小,”谢轻容笑道:“将来,会越来越坏,就像你,或者先皇那样……”

她一开始,就是要送太子回来的,察觉太子渐渐掩藏不住的异心以及不安,不过顺水推舟。

太子的心肠,并不算得坏;只是如他习武一般,欠缺一些资质。

文廷玉面上失去了笑意:“你仍如从前。”

“你却变了。”

文廷玉道:“你从来不曾想过吗?没有一个人会在原地等着你,却无变化。”

是的,太子变化,绿袖变化,连文廷玉,都不似记忆里那人,可是……

“我的大哥不曾变过,我也不曾。”

文廷玉眯起眼,这让他看起来增多了一分危险,少了些从容。

“谢轻汶在哪里?他为何不来救你?”

谢轻容把小匣子里的杏脯吃完了,才道:“好煞风景,就我们在,为什么要提我大哥?”

她言语温柔,媚眼如丝,一只手慢慢地握住了文廷玉的手。

文廷玉不为所动。

“文廷玉……”

谢轻容说话轻飘飘的,就像一片羽毛,软绵地落在人心口上,带起微微的酥痒。

“谢轻容,你不在的时候,我已想过了。”

“嗯?”

“你这种女人——”

他说这话

66、骄 ...

的时候,反折了谢轻容的手。

疼痛一下蔓延开来,他太过用力,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狠心地对待她。

谢轻容抬起头,眼神很倔强,似乎是在嘲笑他心口不一。

文廷玉恨她。

恨得要把她杀了,却又舍不得,所以无时无刻不在矛盾之中。

困不住,留不得,不能杀。

谢轻容是他此生,最大的难题。

他硬将谢轻容拉到床边,然后把她摔了上去,欺身而上,全然不顾她之伤势到底如何。

谢轻容觉得全身如被拆开一般的痛,但是她还是笑。

文廷玉的手很重,拉扯衣衫的时候,带动身上的伤口,不消片刻,那些不大好看的刀伤剑伤,全都露了出来。

这些只是细碎的伤口,最大的伤口是在左胸上,被书文玉的剑所伤到,已经包扎了起来,但是因为这样的拉扯,纱布上浸出血来。

越是觉得痛,谢轻容越觉得想笑。

她既想笑,就当真笑出声来。

寂静的殿内,只回荡着孤单冷清的笑声,显得十分诡异,文廷玉扬起了手。

“啪——”

这一巴掌不算太重。

“闭嘴。”

他如此道。

谢轻容当真闭了嘴,一双眼冷然地看着他。

“文廷玉,你怎么不死?”

回应她的不是文廷玉的话语,而是好像要被折断腰肢的疼痛,文廷玉的手掐住她的腰,仿佛是真的要将她折成两段。

“文廷玉,你怎么不死?”

你现在看起来跟你大哥一样,都像是一副该死的模样。

文廷玉还是不答话。

“文廷玉,我要是生下你的孩子,你怎么办?”

文廷玉静默地看她。

“太后要是知道我在宫里,你怎么办?”

“闭嘴。”

文廷玉吻她,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轻容觉得好笑。

这是她长大以来就不再用的招数,因在意一个人,所以装得不在意。

“文廷玉,我好痛……”

文廷玉定定地看着她。

谢轻容这次并没有假装,她是真的痛,眼泪都掉了下来;她这辈子,就算是被先皇踩在脚底,也未感觉如此疼痛过。

文廷玉道:“我不会再信你。”

他是这样说,可是他住了手。

谢轻容抽抽噎噎地看住他:“我很痛呀!”

文廷玉无可奈何,挪开了一点,最后百无聊赖地站了起来。

谢轻容慢慢地忍住痛,坐了起来,把被子捞在身上,牢牢抱住,因为天气太冷了,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便扯过文廷玉的外衫,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然后揉成一团,丢下床去,还偷眼瞄文廷玉身下的景况。

文廷玉的脸,顿时变成了惨不忍睹的绿色。

“你竟敢告诉太子,是我杀了他的母后,你明明知道我没有。”

“谢轻汶动手,与你动手,又有什么差别?”

66、骄 ...

轻容抽泣:“反正我没有杀人。”

“你难道没有杀先皇?”

“我不杀先皇你怎么能登基?我大哥不谋反你怎能登基?”

文廷玉站起来。

“够了!”

谢轻容并不理会他。

“不要装出自己做的什么都是好事一般!”文廷玉怒斥道。

“哈!”

“你笑什么?”

谢轻容不笑了,她冷下脸来看着文廷玉。

“得了便宜还卖乖,便是说你这样的人,文廷玉,”她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我负了他,只有你不能,我不曾欠你,谢家人也不曾欠你!”

文廷玉无话可说,只得对她怒目而视。

谢轻容抹掉面上仍存的泪水。

“文廷玉,我看不起你这样,”谢轻容道:“一个人若在乎另一个人,该是要对他好,皇家人却不一样,全天下的人都明白的道理,你们不懂。”

真奇怪,仿佛整个天下,划出了三六九等的人来,这天家之人,是最不顾情面,最不讲情义的一群。

真可笑。

文廷玉发出一声怪笑来。

“你好像懂一般。”

谢轻容冷声反问:“那我哪里对你不好了么?”

文廷玉气得连血都要呕出来,她那是对他好?

她与她兄长勾结,算计宫中人,是好。

她利用太子伤他,为出宫筹谋,算好。

她那时在城楼上,毅然跳下去,叫好。

如此之好,果然是好得不能再好。

贵为天子,这样一颗心,全然系在她一人身上,护她活下来。

他是存有私心,但是何尝不是要为她不要再被从前的阴霾困住?

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竟是为怎样是好。

他以为自己对她好。

她竟也好是说,她是对他好。

这里头到底是有什么错了?到如今,活活把彼此伤成这样。

他按住额头,觉得头痛得紧,不由得闭上双眼。

此时忽然听得谢轻容的一句话。

“要我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文廷玉猛然睁开眼。

只见谢轻容在笑。

“条件是什么?”

文廷玉问她。

“废了太子。”

文廷玉愕然。

“因为我若留下,我之所出,必当为储君。”

文廷玉怔怔地看她。

“做不到?”谢轻容嘲笑他:“看来,你也未必有多爱我,只嘴巴上,说得好听,心中当我是祸水。”

“你之所出?”

谢轻容抬起下巴。

“我之血统,远胜你高贵;我之美貌,天下皆知;我之聪慧,何人能及?”她叹道:“文廷玉,你自己摸住心口想想,我这样的人,是我配不起你?还是你不及我?”

文廷玉冷笑。

比心计,论演戏,他自愧不如。

这女人真叫人可气又可恨,但饶是如此,竟还是带着可爱的神色,令人着迷

她若不是祸水,又是什么?

66、骄 ...

如今,祸水正对着他笑。

“皇上,你现在,是要留宿呢?还是走呢?我觉得冷,又浑身是伤,你若不介意,我是想睡了。”

文廷玉心中升起熊熊的怒火,但是面无表情。

得不到回答,谢轻容也不介意,慢吞吞地缩进被子里,裹了个严实,因为拉扯伤口,她一直皱眉,动作也失去了平日的优美妩媚,看起来倒像只蜷缩的虾米。

文廷玉哼了一声,摔袖欲走,忽然又听她叫唤。

“你且等等。”

文廷玉停住脚,听她要说什么。

“明儿叫个好太医来,我全身都疼。”

说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当真困觉去了。

文廷玉大怒,大步流星,摔门而去。

“绿袖,打伞来。”

谢轻容陷在柔软的床褥之中,想,哎呀,原来她在外头,这可不是都让人听了去么!

严冬时节,受了冷水,即使是大人也要生病,何况是年纪不大的太子。

文翰良昨日跪在泥水里接旨,回来之后换了衣裳,去见了他父皇。

几年未见,直觉父皇更添了威严,故此更不敢掉以轻心,他父皇说话,只好都应声。

他自以为得计,却不料父皇说他还是太稚嫩,轻易受骗。

他顿时觉得更加难堪起来,回来又不乘轿,抢了侍从的油纸伞,连太后寝宫也未去请安,径直回了东宫,姜汤也一股脑推在了地上。

然而次日起来,便头重脚轻,但是他忍了头痛,问侍从道:“昨夜要你去探绿袖的话,现在如何了?”

侍从不肯答言,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句子来。

文翰良大怒,骄纵的脾气上来,一脚把人踹倒在地:“到底说了些什么?”

“回太子的话,原是要去探绿袖姑娘的口风,恰是她不在,又或者是有心避开了……”看见太子的怒容,侍从不由得赶忙道:“倒是我们在太极殿的人,似乎隐约听见了些话。”

“说了什么?”

侍从嘴唇翕张,半晌才道:“这话听着不好……”

文翰良怒目以对,道:“什么好不好的?照直了说!”

侍从声入蚊蚋:“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只是隐约听见什么……条件……废太子……”

说完最后那三个字,他见到太子面上惊愕,失神,慌张的表情,立时跪了下去,开始自打耳光。

“太子莫气,约莫是我们的人听得差了,原本就不能离得太近……”

文翰良伸出一只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之表情,有点怪异。

文翰良坐了下来,道:“令人端茶来。”

“茶?”

“吃的茶……”

“啊?哦……是是……奴才马上去。”

茶很快便端了上来。

文翰良喝了一口茶,苍白的脸颊上恢复了些红润的神色。

“那时候,我父皇同谁说

66、骄 ...

话?”

“先时,是付大人进去了。”

文翰良又喝一口茶。

他的母后,宠爱他数年,如今却是如何?

是为报复他么?

还是另有所图?

暂且还不能下定论。

母后与父皇,都是极聪明的人物,指不定心中盘算什么。

但坐以待毙,又实在太被动了些。

“我母后现如今在宫中何处?”

“这……”侍从苦着脸:“只怕难差遣人去打听,东宫之中……”

太子羽翼未丰,难以调动宫中的人马,当初赵妃与国舅在世,尚且被皇上有心提防;如今他们二人皆已故去,太子年幼,且无外戚加持,原本就是十分的势力单薄。

文翰良瞥他。

“为何要东宫的人去?难道太后那里,就一个人都没有吗?”

“可……”

文翰良转动茶杯,这茶,才说两三句话,就渐渐转凉。

天气当真是冷得很。

他道:“这宫中的是是非非,却也太多,世间浊,人却该清明;若叫我知道这件事里,牵涉到我这东宫中任何一人……”

侍从吞了吞唾沫,不敢答言。

“就算是父皇要扒了我的皮,我也能先将那人的皮扒下来,你可懂么?”

文翰良的双眼,闪烁着诡魅的光芒。

这是从前,做侍从的人,从来不曾看见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日,这么傲娇的妹子妞还是第一次写啊……特么EMS还是不到,我内心苦逼……

话说回来,亲友们全部都沉迷古剑……我内心苦逼,决定去重装电脑玩古剑了=V=话说回来,师兄弟神马的果然最萌了呀……

67

67、晨 ...

受了昨夜的折腾,谢轻容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更痛了;尤其是那浑身伤处,无一不在叫嚣彰示自己的存在。

她其实可算得是痛醒过来的,外面天都才只是朦朦亮而已,一定还早。

现在居住的地方,似乎不算是冷宫,可是也是一样的冷清寂寞;但是想想看,当初即便是住在皇后的寝宫里,也是同样。

谢轻容坐起身来,咳了一声。

嗓子眼有些不舒服,大概昨夜还兼受了凉。

这么一来二去,伤什么时候是个好呢?饶是她,都不禁苦笑了起来。

也许是她这声轻轻的咳嗽,外间立刻有了动静,有人来叩门,问:“皇后娘娘?”

谢轻容懒洋洋地道:“谁?”

大家都愿叫她皇后,那也算了,她现在睡醒了起来,又不用在车上颠簸着赶路,心情略好了些。

“奴婢伺候皇后娘娘梳洗。”

谢轻容道:“那进来吧。”

进来的宫女,谢轻容仔细一看,是昨天夜里见过的,确信是文廷玉所遣,这才放下心来。

那宫女预备伺候她下床,谢轻容动了一下,立刻道:“我还是就这样歪着吧。”

还是痛,伤口痛得心都痛,谢轻容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动弹得好。

那宫女似乎也预料到了,便点点头,扶谢轻容在床上坐好,然后拧了帕子来。

那帕子冒着温温的热气,擦在脸上很舒服,然后用青盐与温茶漱口,再来才是喝的茶。

面颊上涂抹了一点香脂,懒得梳妆,发也只是略梳了一番,不用什么繁杂的装饰,也不必挽起来。

对镜一看,虽然是不刻意装扮,脸色也还苍白,却透露出病中之美。

谢轻容这回可是真懒计较到底好看不好看了,人虽是醒了过来,但却一直打着呵欠。

那宫人收拾停当,又来问:“皇后娘娘要吃些什么。”

虽然是一夜不曾进食,谢轻容却还不觉得饿,于是摇摇头,只道:“现在不必了,倒茶来。”

那宫女也言听计从,当真不去准备早膳,只倒了茶来,谢轻容吃了,只听那宫女道:“皇后今儿要做什么呢?”

谢轻容道:“我要太医。”

那宫女一脸迷茫。

“我现在浑身都疼,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都不顶用,也许太医能管些用。”

她昨夜还特意告诉文廷玉她全身都疼呢,但是现在也不见太医过来,可见文廷玉昨夜说的都是真话,现在要全然不将她放在心上了呢。

不过别人不放自己在身上,自己还是要懂事的,身体才最重要,脸皮厚些,该讨的还是要讨。

听见谢轻容的话,那宫女才“啊”一声,道:“那请皇后娘娘稍等,奴婢这便去请。”

说完,真的就去了。

谢轻容想,这姑娘倒有趣,戳一下,动一下,虽然不伶俐,也算

67、晨 ...

明白。

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文廷玉哪里找来的。

那宫女一走,屋中又只剩谢轻容一个人,她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床上的帐子,上头绣的繁花似锦,一时看得眼花,她便重新躺了下去,眼皮子往下沉。

但是伤口隐痛也不能真的睡着,过了一会,谢轻容便听到了外面重新响起了声音。

这脚步声倒不是一个人的,但也不像两个人。

谢轻容坐起身。

外面的门,吱呀一响开了,然后有人走了进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屋内的烛火并不增添光明,反而添出几分昏黄。

那人走了进来,并不是宫女,不是太医。

也不是文廷玉。

来人含笑看着谢轻容,但她未觉温暖,只觉得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冷意。

那是太后。

谢轻容乍然一见太后,心中知道该笑,但是却一时笑不出来,好半天了,才道:“太后亲临,轻容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太后孤身一人,连侍从大约都留在了外头,这可少见,也大约只有她谢轻容才有本事令太后如此。

太后也不怒,更不恼,只是捡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盯住谢轻容不放。

“这么说,皇后终究是回来了。”

她这一声感叹,引起了谢轻容的共鸣。

“这一切皆是托了皇上与太子的洪福。”

说出这句,她留神看太后,太后还是和气地看她。

“哈,这我也是知道的,皇上呢,随先皇,太子呢,又随皇上,都是一个性子,倔也就罢了;人还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皇上与太子却是一错再错。”

“自古以来,皇者痴情,不是什么好事。”

谢轻容说得事不关己。

“哀家也是这么说呢,可惜皇后都能明白的道理,皇上却是不明白。”

谢轻容笑了。

“太后,今日有什么见教呢?”

太后以手托腮,也笑了。

“皇后小的时候,人模样也是标致,说话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却是要可爱许多;人一大了,多少事儿,就从此变了味。”

谢轻容道:“这也是拜太后与先皇所赐。”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轻容又道:“难道不是?”

太后这才恢复了笑容。

“是皇上告诉你的不是?他原也是个聪明人,只小的时候,对着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谢轻容不语。

“其实何止是他呢?太子,你两位兄长,还有赵妃的兄长,别家的王侯公子们,打小儿,都喜欢对你好。”

谢轻容道:“我知。”

她因这美貌受过益处,并不必否认。

但因这美貌惹出祸端,更不会忘怀。

“大家都喜欢你,哀家也觉得你是好姑娘,人聪明,就是性子不大温顺,并不是入宫为后的好人选;可是先皇……那时候还是太

67、晨 ...

子呢,倔强得出奇,一遇到你的事,便不肯善罢甘休。”

谢轻容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厌恶。

太后继续道:“我那时候,原打算将赵妃指给先皇,将你指给廷玉,也许若是如此,便不必手足相残……”

谢轻容嗤笑。

“太后,恕轻容直言,先皇的性情,莫非太后当真以为,只是将我指给现今的皇上便可解决事端?书上尚且有载,昔年杨妃,先从帝子而后从其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上至天家,下至百姓,常见于天下。”

没有她谢轻容,太子照样容不得才俊,他一直被捧得太高,性情如此,那能怪谁?

太后不置可否。

“我原不是为说这些来的,”她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为何你又要回来?”

“我并不想回来。”

太后露出了然神色,又转变了话题。

“忽然听说你回来,看来皇上也并不打算告知哀家,所以才将你安置在这么偏僻的寝殿之中,原来这皇城的一角,都快要荒废了去;平日也没有人来,谁知道皇上令人悄悄都预备好了。”

说完,又四处打量了一番,最后道:“看来,时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多劳皇上费心了。”

有着这样的闲心,还不如多操劳国事呢,谢轻容在心中腹诽。

太后的话题却又变了。

“听闻是太子带你回来……太子这几年不见,长高了这么多,模样也长开了,可惜哀家这些年都不曾见过他如何变化;骨肉分离,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谢轻容并不示弱,道:“我与我大哥二哥,也分别多年。”

“赵妃泉下有知,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谢轻容道:“她若有知,自然是该笑的。”

“哦?”

“我要杀太子,易如反掌,但是我没有,也不屑如此。”

太后突然道:“这里还是太冷清了,连杯茶也没有。”

她很少跟一个人说这么久的话,也很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这么心平气和。

“是轻容怠慢了。”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放在心上。

“哀家今儿起身,知道皇后你回来,心中觉得诧异,但是又觉得不能不信;然后又有太子的人来,说太子是回来了,却是受寒卧病在床,病得不轻,不能过来请安,心中便更诧异,故此来打探一声,果然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轻容点头,这个皇宫之中,要隐瞒什么,还真挺难。

“只是皇后回来也就罢了,另外的一桩事,令我更加在意。”

谢轻容面上露出了警惕的神色,张口欲说什么,最后却吞了下去,只静静等着太后开口。

果然,太后道:“哀家听说,皇后要皇上废了太子,这是为何呢?”

当真是为此事。

谢轻容道:“太后如何想不明白呢?众人

67、晨 ...

口口声声称我皇后,若我留在宫中,我生之子,便为嫡子;自来便是立嫡不立长,当初是因我身体抱恙,如今既我好了起来,自然该以我所生之子为尊,现如今太子是赵妃所出,于理不合,我之所言,哪句不对呢?”

太后对这番话,先是沉默以对,半晌了才问:“这些都是皇后的真心话?”

谢轻容点头。

太后道:“那若皇后不是皇后呢?”

谢轻容道:“皇后若不是皇后,那便没有事端了。”

太后笑起来。

“哎呀,原来人家都说,谢家大姑娘人是生得漂亮,兼带胸中无数个心眼,竟是真的。”

谢轻容道:“原是如此,我并不想当皇后,但是皇上若要留下我,我只做皇后,别的什么,我可不愿意。”

太后的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这个大言不惭的女人。

这个被她亲子迷恋的女人。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令她想立刻将之处死。

“皇后有什么好呢?你要如此执着?”

谢轻容笑问:“那太后当年为何如此执着?为巩固太子的势力,不惜处处压制文廷玉,若太后不是为了稳稳当当做着皇后,将来又做太后,何须如此?”

宫中的女人,目光都是狭隘的,她们在漫长的岁月中,早就遗忘了什么天性真情,生存下来,活得更好,便是唯一的追求。

人人能盼着位高权重,这宫中多少女人,但皇后却始终只得一个。

而每一个女人,在年轻之时,都像一朵花般,美丽又优雅,令人心动;然则,年华总有耗尽之时,但皇后的位置,却不是轻易能变的。

家族是筹码,所生的孩子也是筹码,为了亲子的将来,同样是为自己的将来。

太后的脸上,似乎也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她的手指蜷了起来,谢轻容忽得好生庆幸,她手边不曾有些什么茶盏利器,不然下一刻,大约就是要砸到自己身上了。

但是太后却似乎将气都吃了下去一般,她道:“你说得很对。”

谢轻容佩服她的好涵养。

“太后也不必惊惶,其实我倒不大愿意做皇后呢。”

“哦?”

“我何必要这样的日子?太后嫌弃我,皇上不信任我,太子恨我……太后,并非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如您一般累的。”

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句一句,都在戳太后的心窝。

太后却是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

谢轻容在心中曾经无数次勾勒过未来,最好的,莫过于与大哥一起退隐,二哥也辞官,寻个山水清秀,地灵人杰的地方……但是再然后,竟没了然后。

花间煮酒,闲云野鹤,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惬意,总要担心俗务缠身;远离宫闱,远离江湖,任何一件事,都是艰难的。

纵她不执著,奈何

67、晨 ...

有心人执著。

前事不可追,后事不可期,诚然之理也。

“我猜,现如今太后是为难了?”

太后点头微笑。

她的确是为难,她盼谢轻容离开,更盼谢轻容何不干脆去死,唯有真的死了,才能将此事一了百了,收却皇上与太子的私心。

但是若由她动手,未免太难看了些。

今日查探谢轻容,深知此人之心,犹如海底之深,她这样的人,坠入逆境,不自伤,不自馁,不焦躁,不纵情,将一切拿捏得恰到好处。

实在是个棘手的女人,令人头痛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啊……我要去死……原来只用更新2K……杯具……

68

68、寝 ...

宫中多了一名美人。

众人都很惊奇,这美人,仿佛是自天上掉下来的,她人长得很美,模样儿,跟从前的皇后,差不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性情温柔平和,与当年的皇后全不一样;于是众人瞧着,只觉得如今的这位,比当年的皇后眉目更是美丽动人。

说来也巧,这位美人,恰也姓谢,名儿好似是叫做横波。

这皇宫之中,很久没有这么美丽的女子出现了。

这美人说起来,也奇怪,她说话是北地的口音,却称自己是自南方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

她就像是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就落了地一般,出现在众人面前。

按理说,众人是该高兴的,后宫很久没有新的美人,自从当年皇后仙逝,皇上便对这整个后宫都失去了兴趣一般,原本繁花似锦的宫闱,也变得死气沉沉起来。

现如今,大约算是好事吧?

而且那侍奉谢横波的宫女,便是当初侍奉先皇后的绿袖姑娘,现如今她已然是大宫女了,能叫她去服侍的,大约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这些说话,在宫闱里传得极盛;每一句,都传进了谢轻容的耳朵里,她笑得前俯后仰。

“谢姑娘笑什么呢?”

绿袖现在不叫谢轻容为皇后了,这大约是文廷玉的吩咐,但是她还是十分恭敬的,跟着谢轻容四处走。

谢轻容倒也没料得文廷玉这么聪明,若他刻意瞒着,有日吵嚷出来,倒说不清白;现如今,她倒这么光天化日的站着,人人反而不知道她底细,尽管猜,却也猜不道那处去。

俗语说得好,艺高人胆大,便是指文廷玉这样的;既然如此,谢轻容也不必客气,她现在被人称作谢横波,谢姑娘,倒也趣味。

谢轻容现在终于能慢慢地四处走动,但也不能走得太远,否则便觉浑身都痛;她住的地方,是宫中东南一隅的偏殿,四处开阔,景色秀丽,满园里都是梅花,值此时节,开得恰到好处,终日里,暗香浮动,极有情调。

她现在就坐在廊下,折了一支梅花,仔细来嗅。

天气晴朗,这日头,是开了雪眼,约莫又要下雪了。

“现如今是什么时候呢?”

绿袖回答了,又问:“谢姑娘问来做什么呢?”

谢轻容道:“在想,皇上会不会来。”

她只是说说而已,可没想过那人真的会来。

其实仔细一算,从那日他到来,再离开,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来;能够休养心神,不必较劲,谢轻容乐得高兴,只是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绿袖道:“谢姑娘想皇上来,也是容易的。”

谢轻容笑而不答,将花枝递给绿袖:“回头插在屋里头。”

说完,人便进了屋。

等绿袖进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了床

68、寝 ...

上。

她从前太爱热闹,如今又太爱静,如此极端,令人不得不防!绿袖如此想着,将花放置在屋中,令人传话去回报文廷玉。

入夜的时分,谢轻容正睡得酣畅,却忽然觉得身边有动静,她不由得睁开眼来看,屋内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些许昏黄的光 。

借着这点光,谢轻容看见了文廷玉。

他面上很是疲倦的模样,看样子又是忙碌过了。

心中计较着“好的不灵坏的灵”,谢轻容揉了揉眼睛,问:“来做什么?”

文廷玉顿了下,将靴子踢开,道:“睡觉。”

说完,脱了外衫。

他很快便躺了上来,就睡在谢轻容身边,谢轻容闻得一点皂脂的气味,还有一点湿润的水意在鼻尖,带来了微微的酥痒之感。

“谢轻容,你嗅什么?你是狗么?”

听到这句,谢轻容才觉得自己出神一般地嗅那味道,她立刻收敛,心中不乐文廷玉的说话,便道:“你也只好说这些。”

“我说了什么?”

“我是狗,你又是什么?你也只好就喜欢狗了!”

文廷玉语塞一阵,道:“你也就只好牙尖嘴利了,不是你先闻我么?”

“哦,我只不过是觉得男人身上的味道都差不多,一时想歪了……”

她话音刚落,人就被文廷玉压到了身下。

“做什么?”谢轻容冷声问。

文廷玉道:“你方才说什么?”

“好话没说第二遍的道理?”

“你刚才说什么?”

谢轻容才不上当呢,把嘴一撇。

文廷玉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嘴唇。

这唇,微微有些干燥,不似从前般柔软。

他吻过了,再看谢轻容。

二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她一脸戏谑,细细地喘气。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呢?”

文廷玉定睛看她,最后道:“朕看你也好得差不多了,侍寝吧!”

其实谢轻容的伤势并没有大好,不仅是因时节不好的,亦是拜他刻意拖延所赐。

听了文廷玉的说话,谢轻容咯咯笑。

“你笑什么?”

“我对你,总是没有办法——处处顺着你,你喜欢我;跟你作对,你仍这样喜欢我,你说,我可拿你怎么办好呢?”

这样的说话,令得文廷玉瞬间觉得屈辱,她那轻佻的眼神,挑衅的态度,谁知道,她的真意是为何,她到底只是身处逆境一时口快,还是刻意为之?

就怕算对一步,下一步她又变了招数。

于是文廷玉道:“不管你说什么,你今儿侍寝侍定了。”

说完,人便覆了上去。

天还未亮,谢轻容便醒了,因为她昨日睡了一下午,虽然被文廷玉吵了起来,但是却再也没睡去的意思。

她起得早,文廷玉起得更早。

他已经梳洗好了,头上的九龙冠,在烛

68、寝 ...

光下熠熠生辉。

谢轻容看他披了氅子,旁边的太监手上还握着伞,便知道外面是下了雪。

她穿得单薄,绿袖忙捡了厚厚的皮毛衣裳给她披上。

“外面下雪了?”

绿袖点头道:“下得很大。”

文廷玉没说一句话,梳洗好了,吃了茶,便往外走,谢轻容等他走了,掀开帘子,看文廷玉的背影。

他既高且瘦,天未亮,只那些灯笼映照,踩在一地的银白里,显得很好看。

谢轻容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呵欠。

好看是好看,比他好看的男人也多;再者,再好看,她现在也累了。

绿袖问:“谢姑娘要梳洗么?

谢轻容还是面无表情,扶着腰往那床上一躺,继续挺尸。

绿袖看了,微微一笑,忙令人灭烛火,然后替她掖好了被角。

她看谢轻容的睡颜,不由得叹气,道:“宫里不也挺好的么……”

话音刚落,谢轻容一下翻了个身,仿佛是将这话听了进去,心情欠佳。

绿袖连忙退下。

文廷玉这日上朝,却是心不在焉;下朝之后,并不如往常一样回太极殿,而是往太后处去了。

太后三番五次派人来请,他推脱公事繁忙,虽说是托词,但有七八分也是真:这冬日里,北面旱情,南面雪冻不断,十分令人忧心,连续数日,他都在太极殿内,未曾去过别处。

入了太后的寝殿,文廷玉嗅得太后焚香静待,心神不由得一敛,面上露出从容笑意,往里面去了。

“给太后请安。”

太后的样子,看起来不大有精神,她扶着自己的太阳穴,歪在一旁,只轻声道:“皇上请坐吧。”

然后又吩咐众人都下去。

留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太后才坐直了身子,捧了一杯茶,噙了一口,似是为了润嗓子一般。

她不开口,文廷玉便也不说话;半晌,才听太后道:“皇上……”

这一声呼唤,颇多无奈,却是仇怨满腔,不知该从何说起。

“母后,朕在。”

太后幽幽的眼神,叫人无法直视:“皇上,皇后的事儿,你是要如何处置?”

文廷玉“啊”了一声儿,却也是不说话了。

“皇上很舍不得皇后。”

文廷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皇后要皇上废太子,皇上也要中计么?”太后道:“皇后是要离间你们父子,难道皇上不觉?”

文廷玉摇摇头,道:“朕知道。”

“她是……”

文廷玉不容得太后继续说下去,只粗声道:“她是谢轻容。”

她是谢轻容。

她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只图快乐。

她若不快乐便叫每个人都不快乐。

她就是这样的姑娘,从一开始是,现在是,将来也必定是。

“太后,你放宽心,我不会让她如愿。”

太后将信将疑,

68、寝 ...

瞅着文廷玉默不作声,最后选择了更深的沉默。

现如今,她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的两个儿子,都是聪明的人,却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去驯服另一个人。

这约莫是谢轻容的一种好处。

人人都以为刻意驯服她。

可是“以为”,也就只是“以为”罢了!

文廷玉自太后那告辞出来,远远地看见太子来了,不由得立刻想起谢轻容的话,他立时转身便走。

季苓不在,现在的宫中暗卫首领乃是付佩,他问文廷玉:“皇上是去哪里呢?”

文廷玉该是要回太极殿的,可是他却没有,他道:“去止水小苑。”

谢轻容住的地方,原本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可是为了迎接她,便改了名字。

她字横波,他便偏要水波不兴。

却说文翰良,远远地也看见了他父皇,却是同从前不一样,并不是快步上前去请安,而是令人刻意放慢了步子,这样两下里,便不相见了。

他宫中的主事太监察觉到,便道:“太子……”

文翰良斥道:“闭嘴!”

说完,摔袖子大步往太后宫里去了。

再说谢轻容,她睡到日上三竿,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文廷玉的背影,他正坐着喝茶,手边似乎还有奏折。

不由得一笑,坐起身来,令人端水来梳洗。

整妆完毕,谢轻容款款地站起来,去往文廷玉身边坐下了。

“皇上,做什么不看我呢?”

她这样笑得没脸没皮,仿佛从前的时候,他们在掖庭宫,总是腻歪在一处。

文廷玉道:“有什么好看的?”

“哦,我不好看?我不好看,皇上为什么要我侍寝呢?”

文廷玉懒得理她。

识趣的宫人们都退下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沉默中透露着些微不寻常。

谢轻容眨巴着眼睛。

文廷玉将奏折看完了,才抬起头。

“你大哥在哪里?”

谢轻容的嘴角都笑歪了:“我不知道。”

“告诉我你大哥在哪里,我便饶了你。”

谢轻容恍然大悟:“原来你爱的是我大哥。”

若是在喝着水,文廷玉一定已经被呛死,但是他没有,所以他只是铁青着一张脸,用极可怕的眼神瞪视着谢轻容。

谢轻容一脸玩味的表情。

文廷玉冷静下来,微微笑道:“你是要夜夜侍寝,还是要告诉我你大哥在哪里?”

他话说得很慢,语气温和,但微笑起来比不笑还可怕。

谢轻容却是毫不在意。

她笑着,也用同样温和柔缓的语气道:“皇上,我愿意侍寝。”

文廷玉瞬间想将她掐死在这里,再将她折成七八段丢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回归了,恢复日更,过年期间,继续更新……

谢谢各位支持……

大过年的……放个MV也得欢乐点不是?

【霹雳EG】人人都爱80后

69

69、月明南 ...

却说现下的时节,南北两地皆是一样的冷,北地下着雪,而这南边,却是阴雨绵延。

这别苑,很是萧条;而付涵芳是穿得很少,独坐在亭中,静静地握着烟管出神,时不时咳嗽两声。

“你伤得很重。”

他扭头,看见听音正撑了伞走过来,然后摸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

这女人,根本甩不掉,好好的付家不呆着,偏要跟过来吃苦。

又没好酒好肉,又没人服侍,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付涵芳捂着嘴,又低低地咳嗽起来。

“你的伤势很重。”

付涵芳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他嘴角处还有严重的淤青,这是谢轻容留给他宝贵的纪念之一,让他这张英俊无比的脸变得各种欢乐,令人发笑。

还好听音是看不见的。

可是他这样的想法又错了,听音的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颊,然后停在他发肿的唇角,使劲掐了一下。

付涵芳闷哼了一声。

“你不回烟雨楼吗?”

“回去做什么呢?”

“终于把碍事的师妹赶走,不是应当很愉快么?”

听音听了这话,不由得笑了。

“是你小人,才会将我也想成小人。”

听音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自己的琴,白玉的琴面,在此时的天气里,显得格外的寒凉刺骨。

“我当你是一样的人,所以才说的。”

一样的人?

听音想,这样的说法真有趣。

他并不说“是自己人”或者“自家人”之类的话,却说是一样的人,听音不由得反问他:“什么是一样的人?”

付涵芳笑而不言。

听音道:“好吧,碍事的师妹,也是师妹呀,师姐不疼师妹,天理难容啊。”

若不是师妹说话,她才不留在这里呢。

“你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琴弦一拨,冷澈四方。

“我自有打算。”

她好似真的有打算一样,付涵芳还要说话,却听得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皮制的靴子,踩在草地与枯叶之上的动静,这样陌生的脚步声,在雨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样的声响,渐渐地,越来越近。

付涵芳立起身来,牵动胸口的伤处,不由得皱眉捂住。

听音却是淡然的模样,好似并不在意,也未察觉到危险。

“什么人?”

他这别苑里,还有宁声在,为何现如今宁声不言不语,毫无动静,就令其他人进来了?

那来人走得沉静而缓慢,付涵芳站了很久,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看起来怪里怪气的少年郎,他穿了一身古怪的黑衣,衣摆却绣着红色的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实在清俊,可惜太过苍白,一双眼睛倒是神采奕奕,暗藏疯狂的气韵。

他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手撑着油纸伞,走起路来,看上去就像马上要摔倒一样,

69、月明南 ...

方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咳嗽起来。

活像是个病秧子!

可是这个病秧子却不是善茬,付涵芳少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仿佛天生就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之气,令人动容。

这少年郎终于走到了亭外,立住了脚。

“付涵芳?”

他说话的语气是气若游丝。

付涵芳的烟管一转,全神戒备。

少年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仍然安然坐着的听音,点了点头:“你就是付涵芳。”

话音一落,伞已落地;杀机乍临,少年反手出刀,这把弯刀,装饰奢华,双面有刃,端是一把天下无双的利器!

只见寒光掠向自己,那势头竟是又快又狠,付涵芳虽然已经是竭力防备,但身上伤未痊愈,霎时陷入了危机!

正值此时,琴音忽现,夹带真力,那少年郎一脸寒气逼人的笑容,使出一记鹞子翻身,避开这博大的真气劲力。

听音站了起来,五指扣弦。

“月明南,退下!”

少年立刻住手,真的退开了几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油纸伞。

他直起身,拍拍身上的水珠,抬起头来,朝听音露出了毕恭毕敬的笑脸来:“是,听音师姐。”

这笑脸看起来太虚假,听音的五指仍旧扣弦。

“听音师姐,你为什么要护着这个男人?师父说过了,同门私斗,是为无情,无情之人,杀之无赦。”

“所以你不要同我动手。”

“明南一直谨记师尊的教诲,敬重两位师姐。”

听音没有说话。

月明南又道:“可惜,两位师姐都让明南十分失望。”

“哦?”

“听音师姐护着男人,便也罢了;轻容师姐被男人护着,才是奇怪呢……”

他说话的语气从容而天真,却又带着天然的残酷,付涵芳拧眉打量他,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人物是从哪里出来的。

烟雨楼下相思门,金屋门前风月府。

烟雨楼与金屋,世代交好,互有往来;只不过金屋不似烟雨楼,若说烟雨楼行踪飘渺,无有定期;那金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数年间,一人不出,一声不闻。

相思门主属烟雨楼之下,门主听音,师从金屋之主;而眼前这人,是她之师弟。

付涵芳想,这可棘手了!

原为朝廷卖命,为求保全付家,实属不甘;如今更有这等祸事,只怕付家其他人,也是十分凶险。

“你不好好留在风月府,出来是为何?”

这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竟是风月府之人。

风月府,乃为武林第一销金窟,闻名满天下。

“哎呀,师姐说得是,我是不喜欢出门的;不过今日明南出门,却是要说一句话与听音师姐知道,托赖听音师姐,与这位付公子以及付家众人之福,令得轻容师姐受伤沉重,不知所踪。”

听音问:“是谁多话,

69、月明南 ...

将此事告知于你?”

月明南嘿嘿一笑。

“我如何知道,师姐不必烦忧,可是师父也知道了,他极生气。”

“是师父叫你来的?”

月明南的脸色,变成另外一种骇人的苍白,他低头闷闷地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师姐,你的问题太多,说话也太多了。”

“月明南!”

月明南身上气息,十分从容。

他越从容,越叫人浑身上下难受。

可是听音却深知,这个师弟,他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他内心高傲偏执,心中更有一段往事,故此师父才令他执掌风月府,不欲他轻易外出。

“听音师姐从前疼轻容师姐与我,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月明南道:“现如今是为了男人,不要同门,这样的你,我很瞧不上。”

他收进刀鞘的刀,又重新拔了出来,平平稳稳地指住了付涵芳,话却是对听音所说:“我是来杀他的,为什么要同你多废话?”

“月明南,师父可有令你杀人?”

月明南的刀尖轻动,改为指向听音。

“师姐,你怕是有什么事儿弄错了,”他道:“这天底下,要杀不杀人,唯有我自己能定——”

刀尖一晃,撇去雨水,寒光凄厉,似是毒蛇之牙。

这样的气势,令得听音不由得想起年少之时,三人成行,她这师弟,亦是如此张牙舞爪,说着“谁要欺负我的师姐,我就杀了谁”这样的狂话。

她不得不按弦以待,付涵芳冷着脸将剑抽了出来,虽然全身都痛,现如今少不得要搏命了。

他轻声对听音道:“现如今我信你是个好人了。”

听音苦笑一声,却像是嘲笑。

“你们交头接耳,可想好什么对策了?”

月明南问他们。

付涵芳道:“想好了。”

说完,右手剑势一起,左袖一扬,只听噼啪一声巨响,他袖中不知道飞出什么,在雨中爆开,四下浓烟滚滚,顿时不能视物。

月明南听风辨器,挡住暗中一根细弦飞来,以内力驱开雾气,周围却是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

他愣了一愣,拍了拍手,似是觉得这戏法精彩。

待烟雾全然散尽,他环视四周,忽见亭中落了一封信件。

不知是那二人匆忙之中遗失,还是故意留下,月明南上前去,捡了信来看。

出乎意料,那纸封上面写的字,却是“明南亲启”。

这字迹却也不是听音的,但也不是付涵芳的,付涵芳的字迹他未见过,这字,却是十二分的眼熟。

他立刻醒起,这是谢轻容的字迹。

他并不拆开,却是先闻了一闻,自言自语道:“师姐的好习惯都没有了。”

犹记得从前谢轻容,挑选花笺,玉指按在那一叠又一叠纸上,慎之又慎,其上浓浓厚厚的香气,十分令人陶醉。

当真是太苦了她

69、月明南 ...

的师姐,疲于逃命,失去了格调。

又美丽,又温柔的师姐,总是很少相见,可是每一次见面,都深觉等待是值得的。

换作了是其他人,久而不见,总是觉得那人与记忆之中差得太远;唯有谢轻容不会。

每一次见她,都觉比上一次更加美艳动人。

他恋恋不舍地,一双眼里皆是沉醉;反反复复地将这信的封皮看了又看,是舍不得拆开,最后将这之贴身放置,收了刀,撑起伞来,转身自雨中离开。

“师姐,听音师姐不是好人,以后我再也不要喜欢她……”

“师姐,你现在在何处……”

“师姐,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杀了他……”

“师姐……”

“师姐……”

月明南一个人呢喃自语,无人应答,风吹过来,似都要将他孤寂身影吹倒。

作者有话要说:

过年嘛……大家放轻松,放轻松~

70

70、新春番外【一】 ...

《番外一,老婆不在家》

“文先生,您太太呐?怎么好久都没见到啦?”

文廷玉对于这样恶毒(……)而又做作的问候,每次都在心里翻白眼,挥小刀,但是他从来不表现出来,只是笑嘻嘻地点头,叫儿子喊“阿姨好叔叔好”等等等等,然后推一推眼镜,说:“娘家有事儿,回娘家了……回娘家了。”

文翰良也在旁边帮腔:“她回舅舅家了,回舅舅家了!!”

文廷玉听得直想抽他耳光,最后忍了气,笑了两声,领着儿子进门了,剩下楼道里的邻居们用好奇的目光目送这对父子远去。

“说你这熊孩子,胡说什么呐?!”

等关好了门,文廷玉怒斥文翰良去面壁。

文翰良站在墙角,很不甘心:“我又没有说错……”

“难道你就不能说你妈回娘家了么?”

“可谢轻容她就是跟舅舅跑了嘛!!”

文翰良这个孩子,面皮上看着软,其实很倔强,他已经吃了好多天的泡面了,心情很不好,他老爹根本是虐待儿童!明明做得一手好菜,可是老婆不在,就整天寂寥地不愿下厨。

这种把儿子不当儿子,只顾女人的男人,简直比人渣都不如!奶奶说的!!

文廷玉倒抽一口凉气:“什么谢轻容?叫妈!”

“她不让我叫!”

谢轻容可年轻了,人长得又美,嫩得跟能掐出水的小白菜一样,最不喜欢人把她往老了叫,出门去有人叫她阿姨,她都能郁闷上一整天!!

“我让你叫就叫!”

文翰良嘀咕了两句话,文廷玉没听清楚,又怒道:“好好说话,学什么蚊子叫?!”

文翰良冲着墙壁翻了个白眼:“爸,我听你的,可是你听她的,最后还不是一样——”

文廷玉的老脸稍微有点薄,立刻就漾起了可疑的微红。

“不孝子!”

文廷玉说完,摔门走了。

文翰良等了五分钟,他爸没回来的动静,施施然地离开了墙角,去给他奶奶打电话,{奇}就不用座机,{书}就用他爸的手机,{网}让他到时候心疼话费心疼死!

“奶奶……”

“我爸又抽抽了……”

“咦?我没有说妈妈跟舅舅跑了啊……”

“好吧,我好像说了。”

“我为什么打电话?我肚子饿啊!”

“什么,奶奶在美容院要八点半才回家?”

“找我亲妈?我妈在哪?什么?奶奶也不知道?那我怎么知道?”

“……我去吃泡面了,奶奶再见。”

文翰良挂了电话,愤愤地去开了饮水机的电源开关,然后从冰箱顶刨下一碗方便面,五分钟后,满屋子都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让人觉得怪香的,同时又有点恶心。

文翰良呼噜呼噜刨了几口面,刚咽下一口油腻腻的面汤,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

70、新春番外【一】 ...

立刻急得出汗,也来不及细想,端着面一溜小跑回到墙角继续站着。

果然是文廷玉回来了,循着味儿一看,他不知道该乐还是该哭。

“文翰良……”

“哎,爸!”

“我说你面朝墙角站着,手背在后面,特意拿个方便面碗儿给我瞧见是吧?”哭笑不得地在沙发上坐下,文廷玉点了一支烟。

“我跟爸你保证,我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就是有点缺心眼,绝对不是故意的。

文廷玉乐了。

“哎哟宝贝儿子……”

文翰良也乐了,这是要原谅他了吧?

他想得太美好了。

文廷玉道:“既然不是故意的,你就端着碗站吧。”

说完继续抽烟,眼角的余光瞥到这熊孩子好像打算转身先把面吃完,他又道:“我叫你站好了,没叫你吃好了。”

文翰良便不敢动。

这罚站一共持续了半个多小时,面都糊了,面汤都冷了,文廷玉也抽掉小半包烟了,也闻够了一屋的方便面味儿。

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摁熄一支烟。

“放下吧。”

文翰良没动。

“行了。”

文廷玉又喊了一声。

文翰良苦兮兮地哀叹:“爸你帮我下,我手好像僵了……”

一瞬间文廷玉直想喊“滚犊子”!

老婆不在家,文廷玉是绝对没心情挣表扬的,饭是不要做的,下午闻了一下午的方便面味道,都快要吐了,加上儿子又是反抗期,文廷玉道:“下午出去吃饭吧。”

让文廷玉奇怪的是,文翰良没有用欢欣鼓舞的眼神回报自己。

他的眼神,就好像CCAV里面那些失足小青年不小心捅了人一般,充满了迷茫,困惑……以及不甘心。

“咋了?”

“你不早说,早说我就不泡面了。”

不泡面就不会被罚端着面碗儿站,平时这破纸碗不觉得重,一到特殊时刻,就觉得重如千斤。

“我说,你是想吃饭呢,还是吃拳头呢?”

文翰良想了想:“还是吃肉吧。”

文廷玉好半天才吐出三个字:“兔崽子……”

文廷玉家在市中心,家附近有间特不错的馆子,是朋友开的,就是价儿贵,除此之外,没别的缺点。

老板的名字叫戚从戎,算起来,跟文廷玉还是远房的亲戚,拿他的话说:“我这店里的东西,怎么也算平民美食,早晚得上CCAV啊——”

文廷玉听了,面无表情:“谁家平民一碗凉拌白菜卖三十九啊?我看你是得上CCAV,等着吧,总有一天315晚会一定会让你露脸的。”

戚从戎听了这话,还能给他好脸子就有鬼了。

今天文廷玉吃饭,戚从戎也没例外,文廷玉人刚进门,戚从戎恰好也在,转头立刻知会他店里的服务员:“看见没

70、新春番外【一】 ...

,看见那小白脸还带孩子的不?别人餐位费八十你收他八百!”

服务员是认得文廷玉的,知道他是老板的朋友,立刻笑了:“八百?太贵了吧?”

戚从戎翻着白眼:“打完折八百!”

服务员问:“这是打了几折啊?”

“一折!”

说完,转身就走。

文廷玉都听进耳中,却没理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领着文翰良坐下了,远远地戚从戎又喊:“靠窗的一千!”

这王八蛋,钻钱眼了吧?!

服务员递了菜单本子过来,两本,文廷玉看了一眼,对文翰良道:“想吃什么自己点。”

文翰良刷地抬头,问服务员:“姐姐,什么最贵?”

文廷玉:“……我还没说完呢,别点贵的。”

文翰良幽幽地看他一眼,眼神无比哀怨:“哦,你不是跟谢轻容说我们家很有钱的吗……”

要不然人家一个大美人,怎么就被这牛啃了?文翰良腹诽。

“我说了,你要叫她妈……”

“好吧,我叫她妈,你打算给我买点啥?”文翰良一脸期待:“我跟你说哦,最近任天堂出了3DS,老好玩了……”

“……”

好吃好喝了一顿,文翰良喝着免费赠送的果汁,很是悠哉;文廷玉喊人结账,服务员过来:“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七元整。”

“啥?我们就点了一百五十七块的东西!”文廷玉咆哮。

“餐位费一千啊”服务员笑得很温柔:“老板说你进门就告诉你了!”

文翰良:“是啊,戚叔叔一开始就告诉你了。”

文廷玉:“……你是你妈捡来陷害我的吧?”

回家的路上文廷玉去取车,文翰良道:“爸爸爸爸,我要你手机用!”

文廷玉把手机丢给他,取车回来发现文翰良在风里低头发短信,发得很认真,不由得好奇里面是什么内容,于是随口问:“发给谁?”

文翰良一脸神秘:“秘密。”

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文廷玉。

文廷玉也不逼问,等回到家,就催文翰良去洗澡,然后悠然地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查看自己的手机。

果然,已发短信那还摆着呢,文翰良发给他老妈的。

“妈,我爸果然又被甩了,而且他被甩还总拿我出气……我觉得你们离婚是好事,你就好好过日子,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吧。”

文廷玉默默地去找衣架子,找了整整一打!十二个!打算打断一根换一根。

正听着那浴室哗哗的水声,掂量着手上的衣架子,突然电话响了。

“喂?”

“文廷玉,我告诉你,你敢虐待我儿子!我跟你离婚我!!”

原来是赵蔺悦。

“也就你这智商能生出你儿子来,好像你没跟我离婚一样!离婚就离婚!谁怕你啊?我感觉着你是觉得离婚一次不够吧?咱

70、新春番外【一】 ...

们再结再离?再接再厉?”

“滚犊子!”

那边摔了电话。

文廷玉愤愤地关了手机,想了又想,最后把衣架子给丢回衣柜里了。

这时候文翰良洗完澡了,从浴室里出来,浑身热气腾腾,一脸享受。

文廷玉摆着一张酸瓜脸:“兔崽子,滚去站墙角!”

文翰良也摆出一张与他爹类似的酸瓜脸:“又怎么啦?才好了多久……爸你是不是更年期啊——”

话音未落,一只烟灰缸斜飞过他耳朵边。

文翰良被吓得屁股尿流,立刻爬走去站墙角。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姑娘们……这是番外……还是架空的……

大过年的,笔记本给……那啥了……我大纲跟文都闹在里面了……昨天半夜两点多的事儿,都快整的我崩溃了……昨天实在困,看完春晚,眼皮子那叫也耷拉……加上电脑崩……

起床了之后本来打算码字,但是初一我们这边儿都有走街的习惯,加上一年到头不在家,去外公家,陪外公搓了会麻将……一闹又是这个时候了……

我现在还在赶稿,写不完我会很苦逼……还好在家里的台式机里发现这个文的开头……

这是写给某位姑娘的贺文,是现代版的……但是因为很多原因,没发过……所以就先顶上了……等赶完这苦逼的任务,我们再回归正文行不?

谢谢妹子们一年以来的支持,我又迟到了……TAT

71

71、新春番外【二】 ...

《番外二,女友离家》

“哎哟喂,苏竹取,苏竹取你别挂我电话!你挂我电话也行别摔手机啊你……我的小姑奶奶你还真摔啊?!”

戚从戎抓着手机,气得不行,好话说了一箩筐,那头人还把电话给摔了。

他心痛,心痛极了!

这电话摔了,不得他掏钱再买啊?姑奶奶啊,姑奶奶啊……手机不要钱?真当爱疯四免费领,不用给钱的啦?

说起这个爱疯四啊,戚从戎就觉得很苦逼,这什么年代了,咋会有人用不来这玩意?这手机,是去年十月份他给苏竹取买的,用了这段日子,嫌手机上安装的程序不多,不够玩,要自己装几个客户端,但是人苏竹取又说了,不会用,不会用!

他屁颠屁颠地上门去,给她电脑装itunes,结果神了,就他妈装不上……重装了系统也装不上去,请了懂行的朋友来装,结果也捣鼓不上去,最后人家说:“这得是人品问题,不应该啊!”

戚从戎气得跺脚:“去你妈的人品问题,你自己水平臭别怪我媳妇人品差!”

苏竹取气得鼻子都要歪了:“谁你媳妇?谁人品差?人家说你呐!说你呐!!”

说完就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了。

拍完之后又琢磨着不对劲,对戚从戎道:“不是手机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莫非是电脑问题?”

“我觉得可能真是人品问题……”

苏竹取道:“我这电脑联想的,是不是不兼容啊?”

这世界上最不该的事儿就是笑话电白,可是戚从戎这没心眼的却毫不犹豫地大笑了一场,还说:“我看是你脑袋不兼容吧?”

毫无疑问,他差点被拍成蒜泥。

这还不算,苏竹取赶着他去买了一macbook air,钱都是他给的。

回来的路上,看到小女友脸上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心里想,哎哟,这钱虽然花出去了,但是给我媳妇花的,我觉得值了!

结果越想越不对劲,这媳妇笑得不像花啊,怎么看着感觉倒更像狐狸?于是忍不住问:“你故意的吧?”

这回坏了,苏竹取笑得不像狐狸,她现在看起来就是只狐狸。

狐狸笑嘻嘻地说:“亲爱的,我早想换这本子了。”

“那你的联想……”

“这不能怪我,它真装不上itunes!”

“……”

话说回来,女友这事儿,贵精不贵多,戚从戎算是命好的,一找找了个准,虽然吧戚从戎有很多苦水……但是总的来说,还在理想范围内。

苏竹取人长得美,学历高,就是吧,那脾气太差了,简直跟爆炭一样……一点就着,有时候还质量伪劣,不点还带自爆的!

比如说今天晚上,转眼的就是快过年了,他一开店的,多少朋友以及

71、新春番外【二】 ...

客户啊,忙着发拜年短信都忙不过来,就苏竹取一直在旁边闷着气不说话,戚从戎发完短信一瞅,十二点了!

他两只眼睛便往苏竹取身上飘:“洗洗睡了吧……”

苏竹取把一只枕头砸了过来:“我特么还洗洗更健康呢!”

“又咋了?”

苏竹取把另外一只枕头也给砸了过来。

“我没发臭吧?我刚才又咬指甲了?我今天没在床上吃零食啊……”

戚从戎一句一句的念叨,还是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

苏竹取盯着他:“滚去洗澡。”

戚从戎立刻连滚带爬地下了床,跑去洗澡,十五分钟速度搞定,又爬回来:“到底什么事儿?”

心里总觉得是桩事儿,不说清楚连个澡他都洗不踏实。

“头发上都是水!快去弄干!不然我扇你了啊我!”

戚从戎立刻又跑去把电吹风拿进屋,刚吹了两分钟,苏竹取又咆哮:“吵死啦!”

这脾气,真他妈更年期!

戚从戎也就敢在心里头随便想想却不敢说出口,而且就连想都不敢多想,生怕苏竹取现在进化了,连读心术都精通。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了,戚从戎在门上露出一个脑袋:“还有事儿没?一起吩咐了?”

苏竹取看他两眼:“恩,喷点儿香水,上床吧。”

戚从戎果断捞起一瓶香水喷了两下,苏竹取嫌弃看:“叫你用点香水,你用我的干嘛啊?可贵了……两千多一瓶呐!”

“我说你能别念叨了不?到底怎么了?”

苏竹取却不说话了,一脸悲愤欲绝的表情。

“说啊。”

戚从戎戳她肚子上的肉两下,苏竹取将他按住暴打一顿,然后才道:“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听见如此问题,虽不知原因为何,但戚从戎仍一脸色迷迷的表情:“长得美……性格也好……你爸妈也好……总而言之什么都好……”美色当前,无谎不可说。

“我最近觉得自己挺带衰的……”

“啊,不至于吧?”

苏竹取回忆了下,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谁么?就我妈以前那同事的女儿,跟我们吃过两次饭的。”

戚从戎竭力做出自己在努力回想的表情,最后道:“确实不记得。”

苏竹取哼哼两声,白眼:“尿性!”

“那谁啊?跟咋们熟吗?”

“也就熟到够过年的时候发条短信问候下的程度。”

“哦,那你没问候啊,一晚上都光盯着我了!”

苏竹取露出凄惨的笑容,看得戚从戎直发毛。

“我发了短信过去。”

“哦?说的是个啥啊?”

“我说祝你春节快乐,新婚快乐……”

“不错啊,她刚结婚啊?”戚从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回你什么了?”

苏竹取的眼神越发哀怨了:“她给我俩字……”

“啥

71、新春番外【二】 ...

?”

“离了……”

戚从戎咽了咽唾沫,没敢往外捅词。

“然后吧,我也不知道往外说个什么好……于是我就沉默了,”苏竹取幽怨地瞅了一眼戚从戎:“就跟你现在一样。”

戚从戎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说点啥,但是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想了半天,最后道:“离就离了呗!关我们什么事儿?”

苏竹取干笑两声:“后来,我又想起我表姐的干弟弟,就上次跟我们喝茶的那个……”

戚从戎:“哎哟我的姑奶奶,这都是哪来的牲口,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苏竹取继续道:“上次听说,他媳妇怀上了,我就给他发短信说,新年快乐,祝早生贵子……”

戚从戎道:“这货也离了?”

苏竹取摇头。

“这不还好么!”

“好个屁!”苏竹取道:“他也就回我四个字。”

“又是啥?”

“猜会?”

“你就饶了我吧!”

苏竹取道:“也对,估计你也猜不到……”

“那到底是说的啥?”

“他跟我说,”苏竹取望着天花板:“‘不是我的’……”

戚从戎噗吭一声笑了,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苏竹取幽怨看他:“你什么意思啊?我带衰你高兴啊?你什么人啊真是的,没同情心,没道德感……”

戚从戎立刻坐直了身子:“这不能啊!又不是咱们家的事儿!”

说完还搂苏竹取的肩膀。

苏竹取用一指禅的功夫戳他脑门:“不是咱们家的事儿?你不觉得太可怕了?这天底下结婚了怎么都这样?”

“这是他们不自爱。”

“你敢说呢……”

“那你要我怎么说?”

“我们不结婚吧?”

“不结婚以后我外遇了你分不着钱啊!你亏大发了!”戚从戎咆哮。

苏竹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是说你真打算分钱给我啊?哎不对,我说你还真打算着找小三啊?”

戚从戎吐血,这什么发散思维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预计之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感动场景呢?全他妈给狗吃啦?!

戚从戎气势汹汹地追问:“你倒是说话啊!”

“我能说什么啊?你说……都你说……我听着……”

“我又能说什么啊?我都带衰了!我都怕我现在叫你去死你明儿就真死了……哎呀!”

苏竹取赶紧地捂住了嘴,可是这词儿都往外捅了,收都收不会来。

戚从戎乐不可支。

“得了,我才不会死呢,我死了你可怎么办?这特么都几点了?睡了睡了。”

说完,把苏竹取按进被窝里,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

“我错了……”

“嗯?”

“你还真带衰啊。”

在医院里输液的戚从容愁眉苦脸地对着更愁眉苦脸的苏竹取,后者眼泪水都要

71、新春番外【二】 ...

掉下来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就个肠胃炎,不会死的,乖。”

“我说你停会吧,少咒我了。”

苏竹取哽咽一声:“你嫌我啊?”

戚从戎唉声叹气:“我不嫌你,可我肚子疼,头也疼。”

“哦,你眼睛不疼吧?”

“这倒是不疼的。”

苏竹取立刻从包里掏出一笔记本,戚从戎一看:“这特么不是我的么?你怎么不带你自己的?”

“刚带去办公室,被人撞了,一杯子奶茶,跟天女散花似的……于是就给废了。”

戚从戎心疼得要命,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竹取把笔记本打开,调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头的图片文件,摆在戚从戎面前:“这谁啊?”

一群男男女女,其中就数文廷玉跟个姑娘最显眼。

戚从戎看了一眼:“文廷玉的前妻。”

“难怪长得妖里妖怪,跟狐狸精似的,跟那个文廷玉一样不像好东西。”

—奇—“恩,你说得对。”

—书—苏竹取又按下一张。

—网—“那这货又谁啊?”

这照片里,文廷玉身边的姑娘换了,这个比前面那个更美,更好看,还有人用PS加了字,打了个箭头“美人”。

“文廷玉现在的老婆,最近跑了。”

“他命格真惊奇啊!”

“大家都这么说!”

闲话了两句,苏竹取回到正题:“这字儿谁加的啊?说实话?”

“文廷玉吧……”

“戚从戎!”

这医院里就数苏竹取的嗓子最大,护士长都出来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们注意影响。

苏竹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这颜色,这风格,这尿性!你特么真当我看不出来是你啊?你丫胆儿肥着呀,称别人的老婆美女,在我的照片上P个猪头!”

“啥?你看见了?”

苏竹取差点把鼻子都给气歪了。

“你什么人啊真是!要不是你还病着,我真想把这针给你扎到脖子那大动脉上!”

戚从戎吓得缩成一团,半晌又恢复了从容的坐姿,他差点忘了就苏竹取这尿性,能找准大动脉啥的,那是绝对不可能啊!

“话说你原来喜欢这一型的啊?看不出来啊,别人碗里的你还惦记着?”

戚从戎道:“扯淡吧,文廷玉那小子运气好,连着娶俩都是大美人,我也就是运气差……”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苏竹取满面含笑。

她重新坐回了戚从戎身边,道:“戚从戎,我跟你说哦,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解放军叔叔……你有没有看过《西线无战事》?里头有个老兵对一个新兵说,‘当地人冲到你的面前时不要用刺刀捅他,他的肋骨会夹住你的刺刀,用你的铁锹砍他的脖子’……那玩意可万能了,据说才卖几百块,我倒腾个回来给你试试?”

戚从戎冷汗直冒。

“试什么啊?”

“瞎

71、新春番外【二】 ...

紧张!”苏竹取大惊小怪:“你不会当我要砍你脖子吧?我记得那货还能炒鸡蛋,剪铁丝呢!”

戚从戎不由得想象起来,先是苏竹取趁他不备,挥舞起那沉重的铁锹从他脑袋后面砍下来,脑袋瓜子咕噜咕噜在地上滚动,然后苏竹取去厨房里洗干净那铁锹,继续用了通下水道或者炒鸡蛋……

太恶心,太冷汗了!

戚从戎道:“你别激动,你千万不能激动,乱买军用物资违法的!”

苏竹取嗤之以鼻:“你读过大学没有?当我文盲啊?”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

此话一出,旁边其他输液的老头老太太年轻小伙子姑娘们都用惊诧怀疑忧虑害怕的眼神看向他们两个人。

苏竹取淡定从容地道:“我现在还没杀呢!”

群众的目光里透露出微微的失望感。

“我……我又没做啥坏事,男人都喜欢看美女的!”

“你就这么喜欢?喜欢到要收藏人家照片啊?”

“你照片比她多多了啊!”

“我照片上都给你P上猪头了!”

“那我回头给她也P上?”

“哎呀行的啊你,这样我跟她就同待遇了是吧?”

“……”

这吵架毫无营养,简直比三岁小孩都不如,戚从戎只好柔声劝道:“你这样不好啊,我现在还在输液呢,我们要吵回家吵,不要在这里好不好?”

“你打算回家还跟我吵呢?”

苏竹取一脸震惊,怒而起身离去。

戚从戎要去追,无奈还没输完液,急得想把手上的针给直接拔了,可惜正好被护士看见,那位四十好几的大妈怒气冲冲地上前来一顿数落:“你要干啥啦?你多大啦?懂点事好吧?生病输液,针头给你乱拔的?这大过年的,你们小年轻也吵架,不是我说你,这里是医院好伐?你们懂点事……”

这大妈训起人来没完没了,毫不客气地将戚从戎当成自己儿子一般教育了半天才肯走,等戚从戎输完液,苏竹取早没影子了。

人没影子了就算了,回家一看,笔记本也没回来呢。

这没了娱乐设施,难道今天要做电视儿童么?这绝对不行!戚从戎当机立断,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将苏竹取给找回来!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苏竹取不接电话,短信也不回;先去问了朋友,都说不在;再问他家里人,也说没回去,苏爸爸还一副惊讶的口吻:“怎么回事?我宝贝女儿不见了?你可别吓我,我年纪大了……”

戚从戎:“叔叔您别逗了,去年闹着要去玩蹦极的不就是您吗?”

然后两人打哈哈,总算是忽悠过去了。

戚从戎没了办法,只好亲自去找,找了半天,自己店里,朋友家里,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没人影。

突然一个电话打过来,戚从戎没好

71、新春番外【二】 ...

气的接了。

“喂?谁啊?”

“我。”

竟然是谢轻容。

“你还活着啊?”

“还没死呢,客气了你真是!”

虽然是多年好友,但是现在戚从戎才没耐心陪她聊天呢,便道:“我要挂电话了,忙着呢。”

“等等,忙什么呢?”

这女人,居然死没良心地在嘻嘻哈哈发笑。

“找媳妇呢。”

“哪个媳妇啊?”

“谢轻容!”

“开玩笑呐,你媳妇跟谁跑啦?”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啊?”

“我警告你,我哥可是会打人的……”

“你老公也是会打人的……你信不信?”

谢轻容在那边又笑了两声。

“我哥说,今天看见你媳妇了。”

“我擦!你们到底是在哪儿啊?神出鬼没,连我媳妇都能看见了!”

“我有什么办法,你媳妇太醒目了,在BJ公园里抓着个气球抹眼泪呢,你又怎么她了?”

“说得你好像跟我媳妇很熟一样!”

“那可不,我妇女之友啊!”

妇女之友……

妇女之友……

妇女之友!!!!

这特么啥跟啥啊!谢轻容亏你丫说得出口!果然是人长得好就不怕糟蹋么?

戚从戎默默想象了一下美貌无双的谢轻容人到中年,拿着个文件包走街串户搞计划生育维护世界和平……哦不,五好家庭的样子,忍不住黑线万丈,选择了装信号不好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招手拦下一辆的士往BJ公园开,一路上还忍不住道:“师傅,前面红灯也不怕,罚款我来交!”

那师傅回头看他一眼,却没有像美剧里的那些司机一样踩油门,或者很带感地说一句“坐稳了!”

他只是看到红灯,然后就踩了刹车。

他还说了两个字。

“毛病!”

这两个字听得戚从戎再次胃疼,他可不是毛病么……他这还全身不舒服呢,跟块软泥似的,苏竹取就这么跑了,哪时候跑不好啊,跑的时候带啥不好啊,非趁着他病了就把笔记本给带走了……这女人一定是故意的!

在公园门口下了车,戚从戎打开车门一路狂奔而去,司机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来一反应过来立刻在后面狂叫:“没给钱啊你!!”

引起众人围观。

戚从戎忙奔回去:“我给钱的!我给钱的!”生怕被人当成是抢劫犯。

忙着把钱给司机,找零都不要,结果在公园门口又被门卫爆吼:“小同志,买票的!没买票不让进!”

戚从戎一脸苦逼:“多少?”

“三块!”

“扯淡,我前几年来都才一块五!”戚从戎皱眉。

“哎哟,小同志,猪肉都涨价了……”

戚从戎只好交了三块钱买门票,然后往里面去找苏竹取。

找了半天,都不见人影,戚从戎恨不得见着人就拉

71、新春番外【二】 ...

着人家问“有没有见过个挺漂亮的姑娘拿着气球在这哭呢”,但是又怕被人说有病。

一路找过去,最后还真让他给找到了。

苏竹取坐在池塘边,但是手里没气球,居然正在用笔记本看枪版的让子弹飞,那片子还带电影院人声伴奏,里头的人一笑苏竹取也笑。

要多傻逼有多傻逼!

戚从戎忍着踹她下去的冲动,喊:“苏竹取!”

苏竹取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你啊?”

“废话,不是我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这就是老天爷的旨意……”

可是苏竹取才不给他机会卖酸,几乎是立刻就反驳道:“少装,肯定又是你三大姑七大爷的看见我了!”

(谢轻容&谢轻汶:啊嚏!)

“得,你气球呢?!”

“我一松手不就飞了么?”

“那你哭啥?”

“气球飞了啊!”

“多少钱一个?”戚从戎一脸心痛:“你咋没给它栓在手上啊?”

“我又不是五岁!”

得,您不是五岁你买啥气球啊……戚从戎在内心腹诽。

“话说,你跟我回去吧,我还病着呢,快过年了,咱们不吵架,我一点都不觉得你带衰,以后我也不说别人美,全天底下你最好看,行不?”

戚从戎说得老实诚恳,苏竹取道:“行吧。”

戚从戎:“……”

苏竹取把笔记本收拾好,站起身,正打算要走,忽然又坐了下来,一脸忧郁地望着飘满水藻的湖面,眼神迷惘得跟失足少女一样,可怜中带着一点欠抽。

“又怎么了?”

“我还想着件事儿。”

“还有?我不都请求你原谅了吗?你不是很爽快的原谅我了吗?”

“是啊,我突然在想,我现在是原谅你了,将来我犯错误,你是不是也能这么爽快?”

戚从戎抬起头:“废话,我纯爷们!我当然爽快!看今天你把你本子废了,我不也没说你什么吗?”

苏竹取含笑鼓掌,他立刻不安起来,苏竹取这人的尿性啊,那可是相当的……不靠谱,她现在笑得这么温柔,这么甜蜜,还一点追究前事的打算都没有,实在是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

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戚从戎便问出了口:“你该不会……”

“刚把你送我的手机扔池子里去了,咱再买一个吧?”

哎哟喂,戚从戎抱着肚子弯下腰。

“你咋疼成这样了?”

“我心疼……”

“心疼你捂肚子?”

“我心疼得胃疼……”

“大男人一个,事儿真多!”

“你……你好得意思说啊!!!”

现在要是有个杯子,戚从戎真想给她摔在脸上。

“你拿啥出气不好啊?要把爱疯四……我指望着爱疯五没出来之前,你都不用换手机了!”戚从戎道:“现在你给

71、新春番外【二】 ...

扔了!苏竹取,我说过好多次了啊!就算……就算有一天我们分手了!我给你买的爱疯四啊!爱破的啊!这些都是无辜的啊!”

苏竹取叹息。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着反正本子也坏了,再买个新的,跟我这手机又不兼容怎么办?所以干脆……”

戚从戎:“姑奶奶,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苏竹取酸溜溜地看着他。

“我错了……”

苏竹取道:“是啊,你明明知道我是想找借口……这次我想买爱怕滴……”

“啥?”

“就是那个触屏的……”

“干啥?”

“上网,看小说,玩植物大战僵尸啊……”

“……”

“你这什么眼神?”

“先跟你说好啊,这货可不能看TXT……人都让看PDF的!”

“这样啊?那你的意思是再买个电子书?不买这些我没幸福感啊。”

戚从戎闭嘴,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幸福感是个毛玩意啊?幸福感好像是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的幸福是打到小怪兽……苏竹取那要是猫,他戚从戎就是鱼;她是狗,那他就是肉;可是怎么感觉注定他是奥特曼,她是他永远打不败的小怪兽?

这问题,真叫人困扰。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又是坑爹贺文……点进来的姑娘你们都是好心人TAT,对不起……

今天初二,新年快乐,我的好姑娘们=V=+

我与名南以及妹子,恭贺你们新春万事大吉~

72

72、疯子 ...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电脑崩,后来 晋江崩,刷他么的一晚上,什么页面都不出,现在总算好了,擦……

情人节快乐……去死!

“我为何要去见太后?”

谢轻容的样子好像很吃惊,但是绿袖都看惯了,这些都是装出来的,她若是真的吃惊,才不会露出一点表情。

所以她微笑道:“谢姑娘很惊讶么?可是给皇上侍寝的宫人,都是要觐见太后的。”

“哦,所以呢?”

“谢姑娘侍寝了呀。”

谢轻容道:“又不是我自愿的。”

饶是绿袖教养不比当年,也差点抓狂。

“那宫里的规矩,不是因姑娘你愿意不愿意就改的啊。”

“从前也能改的。”

谢轻容百无聊赖,前几日文廷玉莫名其妙地送了一只鹦鹉来,她瞅着这鸟长得欢庆,就留了下来,整日里逗它玩儿。

这鸟明明之前好好的脾气,三两天被她给折腾得见人就要啄过来,总是提防人过来骚扰它。

“哎哟这鸟儿,这脾性怎么得了?去换只回来!”

谢轻容看它虎视眈眈的眼神看腻歪了,如此吩咐绿袖。

绿袖端了茶来给她:“谢姑娘,这是不能换的。”

鸟儿是皇上送的,又不是菜市场里买来的,怎么好说换就换,谁有胆子谁说去,她可不乐意。

绿袖这一生,也算是跌宕起伏了。

当初她被文廷玉安排在谢轻容之身边,好好的皇后说没就没了,她还不曾洞察其中因由,这样的重罪,足该死伤十回八回。

但是文廷玉并不怪罪,还升任她做大宫女,这样的奇遇,实匪夷所思。

“总是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

谢轻容的说话,是如此哀怨,令人怜惜,可是绿袖还是不为所动。

“谢姑娘,吃茶。”

谢轻容看她眉开眼笑,便也微笑。

两个人如花似玉的人儿,相望而笑,倒也赏心悦目;只是心中各有所思,难以免俗。

谢轻容一笑,便有人要遭殃,此乃正理。

“刀门尽灭?”

这么多年来,付佩似是很少见到文廷玉面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也难知如何开口。

半晌,文廷玉收敛难以置信的眼神,抬起略僵的手指,扣了扣桌,略思量了一阵,最后笑了。

笑得古里古怪,仿佛是要吃人一般的眼神,付佩低下头。

“你怎么想?”

“属下并不怎么想。”

“付涵芳死了?”

“并未听得此人死讯,但是留驻刀门之人,却是尽死无疑,”付佩道:“那凶者用的武器也奇妙,是一把双刃圆月弯刀,出招准而快,

“宫中的守卫……令暗卫加倍留神,四处注意,对京城中近日出现的江湖人物,也要留神起来。”

“是。”

“若是遇见可疑的,能抓便抓,能杀便杀。”

文廷玉用的是一种优雅的,慢条斯理的口从容吻,显得十分从容冷静,唇角还挂着一点笑。

“这……”

“不怕,若当真遇上,只

72、疯子 ...

怕你们还不是他的对手呢。”

“皇上原来认得此人?”

“我是不认得他,但是谢轻容认得他,”文廷玉笑执清茶却当酒,一饮而尽,道:“江湖人常说,烟雨楼下相思门,金屋门前风月府,世代交好,互有往来,你可知道?”

付佩点头。

“你知道谢轻容她是烟雨楼的水君,可知谁教她武艺?谁令她有如此本领?”

“属下不知。”

“金屋啊……”文廷玉道:“不知道那老妖怪,是死了呢,还是活着……”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不惬意,眉头也皱紧了。

文廷玉做楼主的时候,曾想借二家交情,要与金屋之主论交,那人却是不肯,推说自己是老人家,金屋只为他享轻清福而设,端是不必客气,让文廷玉自便便罢。

若真是如此便好了,文廷玉要是信就好了。

江湖盛传金屋之主,有三名弟子,前面两位,一者听音,后来出了金屋入驻烟雨楼,做了相思门门主,武功高绝,天下皆知;一者谢轻容,因其出身不比寻常,添为烟雨楼水君。

三个弟子,唯有最后一名入室弟子,是个男人,听说金屋之主对他这位爱徒,似乎是最为着紧,留他在身旁,执掌风月府。

风月府其名风月,内中自当是绮丽春光,无限柔情,多是美人。这风月府什么都肯做,求医问药的来得,杀人买命也来得,而且,若人想入那金屋,也必经这风月府。

先前谢轻容被困宫中,却不曾借金屋之力,全凭她烟雨楼水君能为;而今时不同往日,谢轻汶二次失踪,风月府的府主现身江湖,却是蛮横滥杀,先灭刀门,不留活口。

文廷玉令人倒茶。

“这世道,竟是越来越艰难了。”

听得这话不好,付佩便垂下头,默然不答。

文廷玉处理完诸多杂事,已经是夕阳西下,他便往谢轻容住的地方去了,人还没进去,就听见屋内的鹦鹉在叫。

没有人来迎接,绿袖大约暂且离开,文廷玉皱着眉毛自己挑开门帘走进去,看见谢轻容叉着腰,用一根粗棍子捅得那鸟叽叽喳喳在笼子里乱飞,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鸟儿很贵。”

谢轻容回头,怒目而视:“贵?能有多贵?急了我拔了毛吃了它!呸!”

说完,丢开手里的棍子,慢腾腾地走到桌前,她看起来十分疲累,才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累?”

文廷玉的问题,令谢轻容猛地抬起头,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若是知道我累,就别让我侍寝。”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文廷玉面无表情,置若罔闻,也坐了下来。

“听说你不愿意去见太后。”

谢轻容捂住自己的伤口,道:“若是平常呢,叫我去打狼,我也

72、疯子 ...

并不是不愿意;可现如今,我自己都被打伤了,换做你是我,你去不去?”

她好大的胆子,当着他的面,竟敢说他之母后是狼。

文廷玉淡然一笑,换了话题。

“这一次你倒是不逃了,不过我更无法安心。”

谢轻容自嘲:“我现在浑身都痛,有什么好逃的,我到哪里,都是一片瓦遮头,有酒有肉,除去这些,人一辈子还有什么好追求的呢?”

文廷玉不置可否,又道:“你可知道刀门被灭?”

谢轻容面上那调侃的笑意消失了。

“看样子你好像不知道,又或者你就是主谋,”文廷玉道:“如果是这样,我倒要为你鼓掌了,数年不见,演技越发好了起来。”

谢轻容冷冷地看着他。

“刀门被灭?被谁?付涵芳呢?”

文廷玉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仔细地凝视她,谢轻容也不客气地回望,彼此揣测对方之心事。

谢轻容自知文廷玉不会告诉他太多,而文廷玉却觉谢轻容信不得,二人互相较量的结果,是觉得暂且不要多言较好。

“对了,你可知道,太子想见你?”

“我并不想见太子。”

先于文廷玉的要求说出这话,谢轻容轻轻撇嘴,道:“怎么没有茶?”

文廷玉听了这话,拊掌叫付佩来,令人送茶进来。

滚滚的茶很快送了进来,谢轻容捧在手心中,觉得这温暖令人生出力量,十分惬意 。

“太子迷恋皇后,我不觉得是好事。”

这事可大可小,但说出来,总是让人十分窝火。

谢轻容咽下一口茶,方道:“这醋吃得没有道理,他是你的儿子,原不归我管。”

“谢轻容,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若不是自小起,你样样投他所好,连临走也要带他离开,你觉得如今会是这样?”

文廷玉横眉怒目,谢轻容居然笑了出来。

她慢慢地鼓掌:“果然是你聪明,我就是巴不得太子喜欢我,太子喜欢我,将来等太子即位,我要什么好处没有?我两朝为后,天下人当我是传奇,却不知这传奇的后头,指不定更是传奇呢!”

听了这话,文廷玉反而不气了。

“你这个人……”他也喝了茶:“总是很懂怎么气别人到半死,却又对你出手不得。”

“你已经出手了。”

谢轻容按着自己的伤口,连手腕处都觉得还痛。

文廷玉转眼看窗外,天色暗得好快,前一刻似乎还看见夕阳,怎么现在,立刻又变黑了?

他道:“谢轻容,你大哥呢?”

一字一句,铿锵掷地。

“我不知道。”谢轻容柔声回答,无限嘲讽。

文廷玉一笑,道:“你师弟被你指使,灭了刀门,你又在算计。”

谢轻容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随口道:“好说了。”

“关于你师弟,你可有什

72、疯子 ...

么说法?”

谢轻容托腮,好似在仔细思量,半晌之后,她笑道:“我这个师弟,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千好万好,身体不好……倒还有一桩小事,不提也罢。”

“我愿闻其详。”文廷玉谦虚地道。

谢轻容柔柔地道:“我师弟很喜欢我。”

“很多男人都喜欢你。”

文廷玉所言非虚,说实话,哪个男人不爱美人呢?谢轻容也颇觉意外,被如此恭维,不由得笑得甜蜜。

“我这个师弟,与常人不同,别人喜欢,不过甜言蜜语,有心劝哄;”谢轻容道:“可他呢,喜欢我自由,讨厌我身边每一个男人,见一个,便要杀一个。”

文廷玉听了,若有所思:“听起来,像个疯子。”

谢轻容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73

73、针锋相对 ...

月明南在用一方丝帕擦拭他那把弯刀,刀光凛凛,即使是在这天气回暖的日子里头,仍显得寒气逼人。

窗外的天气显得十分好,连续数日的暖阳驱散了冬日连绵雨雪的阴郁,射入屋中的阳光,都仿佛带了一点春天到来的气息,令人安慰。

月明南坐的位置却是在阴暗的角落,而另一边,苏竹取与戚从戎一站一立,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今三人所在,距京百里。

谢轻容这个师弟,仿佛一夜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不仅从前未听说过,现如今看他行事与武功,竟也是不明根底。

剿刀门,灭剑宗,仿佛不费吹灰,江湖之中,人人谈之变色。

“我说……”

到底是苏竹取没有耐性,坐了一会,忍不住要向月明南说话。

月明南抬起头,看她。

被那双眼盯住,苏竹取忍不住身子往戚从戎的方向歪了歪,然后道:“现如今是怎样呢?”

月明南出奇的好耐心,道:“不怎样,还是跟以前一样。”

苏竹取无言以对,之前她与戚从戎是预备要乔装进京的,谁知道半路遇到月明南……不对,不能说是遇到,而是这个人一开始便是寻着他们来的。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一见面便说:“你们救不出谢轻容来。”

真叫人生气,也摸不着头脑。

然后他又说:“谢轻容是我师姐,我来救我师姐。”

戚从戎当即就嗤笑:“谁信?”

月明南听了,瞧他一眼,只道:“我这辈子学得会杀人,没学会说谎。”

他的眼睛很有神采,看起来极为认真,有一股令人难以名状的力量,使人不得不相信。

更难以形容的是,他那样病歪歪的模样,杀人的时候,却又有铺天盖地的强大力量。

“话说……你打算怎么救你师姐呢?”

戚从戎问这句话的时候,故意说得慢吞吞的,内里有藏不住的怨气。

可是月明南却是听不出来的模样,他道:“杀进去,冲出来。”

多简单的六个字,听得戚从戎嘴角发酸。

“真简单……”

月明南一脸认真:“是很简单。”

戚从戎被那表情刺激得差点要发飙,幸而苏竹取一把便将他推了出去:“去,倒水,我口渴!”

“你这女人!”

气个半死,戚从戎摔袖而出,半天都没回来。

屋里只剩下月明南跟苏竹取,苏竹取百无聊赖,望了会窗外,忽然察觉到颇具压力感的视线,忍不住把头别过来,才发现是月明南在很认真地看她。

“做什么?”

苏竹取勉强露出笑脸。

月明南道:“你这个人,倒是长得很好看。”

他是女人堆里出来的,美丽的女人见得多了,能得他一句夸赞,苏竹取原本该很高兴。

但是她干笑着摸了摸脸颊。

73、针锋相对 ...

“通常我这么说的时候,女人们都会高兴,你很例外。”

苏竹取道:“我这个样子是假的。”

“哦?”

“我本来的样子……不大好看……”苏竹取含含糊糊地说着这话,心里却奇怪为何自己会要说出来。

月明南道:“就这样看着好看也胜过不少人了。”

“这话说得……”

“我师姐也很美,”月明南道:“不是美……是看得久了,也就不会觉得别的美人有什么特别,她不仅美,还聪明。”

“你像是很喜欢她似的。”

“我并不是喜欢她,”月明南摇头:“我爱她至深。”

月明南说这话的时候,手抚摸过刀鞘,仿佛那上面每一颗珍宝奇石都是谢轻容一般温存。

苏竹取一下子话都说不出来,只觉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好在这时候也不需要她说什么,戚从戎回来了,还令人端着

如此阳光明媚时刻,谢轻容仍旧是闲着,她的伤势最近有不少好转,行动的自由也变大了。

这一日到日上三竿她才舍得醒来,梳洗完毕,绿袖端了茶来,谢轻容揭盖欲饮,闻到香气,鼻尖一皱,又放下了。

“太香过头了,沏壶别的茶来……”

绿袖领命,叫人去沏茶,却是轻声道:“再换茶,也是一样的。”

谢轻容听见这话,一双美目,似怒非怒,最终变含情一笑,对这样的说辞不置可否。

“什么时候了?”她的手指缠着鬓边的垂发,随口问。

“午时已过。”

“今儿天气好。”

“谢姑娘要出去走走?”

谢轻容正要答话,可是外面忽然传来喧哗之声,绿袖忙道:“奴婢出去看看。”说完人便走了。

隐隐听得声音耳熟,有宫人端了茶进来,一脸木然的表情,似是呆傻;谢轻容倒也不理论,站起身来,摇摇地往门口那一站,果然听见的是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送茶的宫人自一旁恭敬告退,谢轻容道:“站住。”

“谢姑娘有何吩咐?”

“去叫绿袖,把人请进来。”

那宫人称是,然后走了。

没多久绿袖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她见谢轻容一脸笑容,便也堆笑道:“谢姑娘……”

“我要同你废话么?我叫你带人进来,你听不懂?与其在这反驳我,不如早些去告诉文廷玉。”

绿袖还在踌躇。

谢轻容拔下头上一支牡丹金簪,簪子尖尖的头比在脸上。

“你信不信……”

她话还没说完,绿袖便道:“是,奴婢知道了。”

说完转身过去令外头的人放行。

谢轻容转身回屋,坐下未有多久,太子便进屋来。

数日不见,似乎又有长高,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一般,看起来总是精神抖数的模样。

73、针锋相对 ...

翰良给她请安。

谢轻容摆摆手:“太子不必客气,过来坐下。”

然后又道:“绿袖去拿点心来。”

绿袖应了一声,走了。

文翰良不禁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他原本以为谢轻容回宫之后必定恨他入骨。

“太子坐过来些。”

谢轻容满面笑容,邀太子在身边坐下,然后慢慢倒了两杯茶。

“太子请用茶吧,今儿来做什么呢?”

太子捧了谢轻容亲自斟的茶,道:“我只是来瞧瞧母后……”

说到此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太子最近的功课好么?宫里可比外头好玩?你父皇对你好么?数年未见……又有什么小人在你耳边进谗,说是我害了你母妃么?”

前面几句还好,最后两句,听得文翰良差点手一抖,掉了茶杯。

但是谢轻容的手很快,她伸出手去,稳住了文翰良手中的杯子,含笑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太子请用茶。”

她都盛情邀请了,不喝好像说不过去,再者,实在不敢贸然开口,于是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谢轻容笑得更开心了些。

“太子,你来我这里,你父皇又要生气。”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来?”

文翰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内心有些什么骚动的感觉,尤其是对上谢轻容那淡淡的笑脸片刻,他的脸便立刻红了起来,面颊好似有火在烧。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

还是这杯茶惹的货?

谢轻容立起身,自己去推那一旁的窗。

阳光顿时照射进来,平添一份暖意。

回头见盯住茶盏,谢轻容道:“太子安心好了,我没有在茶里下毒,你父皇在我回来之时便把我剥了个干净,我可没这样的机会。”

文翰良听了这话,脑中轰隆一声,口干舌燥;他只觉脸上烧得更厉害,仿佛连耳朵都要红了。

为掩盖这样的尴尬,他一口气将茶喝了个干净,然后伸出手又倒了一杯。

谢轻容乐不可支。

“为何母后你如此高兴?”

文翰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

“太子,我从小看你长大,看你念书学武;我每次都在想,真可惜,真的很可惜……”

文翰良茫然看她。

谢轻容就是喜欢他这样的表情,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面颊:“以你这样的资质,也能做太子,不知是上辈子怎样积德……”

杯子应声落地,四分五裂。

文翰良一下站了起来,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你……”

从未有人敢如此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来,文翰良浑身僵直,一半是因为气愤,一半是因为羞辱。

谢轻容噗嗤一笑,转身走开了些。

“不过太子你真的是命好,无论是怎么样的蠢材,你父皇又再没别的皇子,只要你保住一条

73、针锋相对 ...

命,怎么着,将来这万里河山,都是你的——”

文翰良浑身发抖。

谢轻容在窗前,背光而立,面目沉在暗影之中,发端的簪花珠饰,却在温暖的光芒下,熠熠生辉。

“太子,你啊……”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沉喝打断。

“够了——”

推门而入的文廷玉,背后跟随着绿袖。

文廷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看到桌边的茶壶,袖一拂,只听清脆声响,茶壶也碎一地,与之前的茶盏碎片难分彼此。

文翰良猛地转身看他,复杂的眼神难以名状。

在那眼神中察觉愤怒,文廷玉亦怒目。

“滚出去——”

文廷玉这话是对文翰良所说,文翰良头也不抬,当即冲了出去,绿袖忙跟随其后。

如此一来,屋内便只剩下文廷玉与谢轻容。

他一步一步走近,谢轻容抬起下巴,与他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文廷玉说着话,手已经高高扬起。

那手在下一秒就像要落到她脸上一样,可谢轻容并不退缩,她嘴角带着嘲讽,微微上翘。

“怎么?加了化功散的茶只许我喝,你儿子就喝不得?”

文廷玉看她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能撕碎了她。

可是谢轻容并不在乎。

“文廷玉,你以为我是谁?”

谢轻容依偎过去,感觉到文廷玉的身上一僵。

她那一张脸沉在阴影里,冷若冰霜。

“文廷玉你很难受……”

杀了我,你生而无欢,死而无趣。

不杀我,我迟早会离开皇宫而去。

你若对付我,我迟早会报复回来。

“我这一生,都叫你无法如意……”

谢轻容说完,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妹子们晚安。

PS,预告下一档《狂华》。

74

74、折 ...

文廷玉僵直的身体没有多久便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谢轻容。

谢轻容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但是很快又笑了起来。

“怎么了?”

她故意做出愉快的语气来,文廷玉听得出,心里明白,只是什么话都不说,只待她急躁起来。

但是谢轻容也不急,她也认真地沉默下来,只是面上的表情不变,仍是微笑。

良久,文廷玉才道:“我们怎么回事?如今也这么虚情假意,相对无言了?”

谢轻容道:“不是怪我,便是怪你……怪我不如怪你,因为错不会在我。”

这样的歪理,只有她说出来太过正经,便教人有种想去相信的冲动。

“太子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对他?”

谢轻容坐了下来,眉梢一皱。

“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们文家?你们要处处针对我?”

“你……”

文廷玉欲言又止。

谢轻容的回归,并不如臆想当中,有无穷的胜利欣慰以及快感,反而觉得疲累。

到底留下她又有何用?

到底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又走?

文廷玉实在觉得,措手不及的事情不适合他;以前年少的时候,因为爱人被夺,心惊胆战,颜面皆失,都赖在年少气盛的头上,如今不一样啦,做了几年的皇帝,却心心念念,惦记着面前这女人。

不需要太后天天念叨,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是不像话。

文廷玉现在很少在谢轻容面前说话,连他都怕,实在是怕他什么时候疲累过度了,就会说出“你走吧”三个字。

不甘心,又失望,他若狠得下心肠来,如同太后一般,直斥她是个妖孽便好了。

谢轻容对沉默缺是不耐烦的,文廷玉不说,她便要说话。

她道:“文廷玉你气什么呢?太子刚才的眼神你也看见了,他恨我,也恨你。”

说完莞尔一笑。

文廷玉道:“恨你就够了,为什么要恨我?你又何必把那茶给他喝?”

太子喜欢谢轻容,原本他年纪小,并不算得坏事,可是如今他年岁渐长,喜欢若变成了痴迷,那便失了体统,成了笑话,这件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谢轻容道:“我是很小气的,你倒是说说看,既然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何能给我,却不能给你儿子?”

也许是那心里有个角落,从来觉得自己对太子是那样好,也许他便会……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她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挫败罢了,所以她继续道:“你这是什么脾气呢?你爱我,却不爱太子,结果是对我下药,见不得我对太子下手。”

文廷玉笑。

“你说的这话,好像你总是为我好一样。”

谢轻容哪里听得这样的话,当下便板起脸来。

“那你又说,我哪里对你不好?”

文廷玉怔怔地看她。

阳光实在太

74、折 ...

过美好,他就这么看着,竟然找不到话来说。

最后他背过身,拂袖走了。

谢轻容未料得他走得如此干脆,绿袖也不见进来,她百无聊赖,干脆蹲□去,捡那一地的碎片。

小心翼翼地剥了两下碎片,被不光滑的裂口划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能看到破皮与微微割开的血肉,血却没流下来。

那一点点麻痹的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谢轻容蹲着身,不知道为何,却是一阵难受,她按着心口,因受伤缘故,内息一直未能调理稳当。

先时还有太医来的,后来她硬要死撑,说太医院都是害人精,总不肯令人来看。

谢轻容发起愣来。

“哎哟,谢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耳边响起绿袖的声音,谢轻容立刻便要站起来,结果蹲得脚麻,站起来又太快了些,身子一个不稳就差点要往后仰倒,绿袖赶忙扶住她,心里十分疑惑,从前几时见过她这个模样。

谢轻容面上表情淡淡的,道:“谢了。”然后放开扶住她的手,径自往床沿坐下,没多久便干脆躺了上去。

绿袖叫人来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碎片清理了一番,见谢轻容并不是睡着,时不时翻个身又轻声咳嗽,便过去轻声问:“谢姑娘,要叫太医来么?”

谢轻容只“唔”了一声,然后便合上了眼。

绿袖心知她这是难得地应了,便忙出去差人叫太医来。

“绿袖……”

听见谢轻容叫,绿袖忙回去,问:“谢姑娘,何事?”

“太子呢?”

“太子已经回了东宫。”

原本以为她会对这答案不够满意,继续追问,可是谢轻容没有,她再次翻了个身,再不开开口。

又过了半晌,谢轻容正觉有困倦之意,忽然绿袖推她,说是太医来了。

“就这样……”

她懒得动弹,绿袖只好放下帘帐,只让她伸出手来让太医检视。

只瞧见太医的面色原本如常,半晌后变成青绿颜色,如此愕然的转变,即便是绿袖也不禁被吓住。

“如何?”

两只手皆把过脉了,谢轻容才出声询问。

那太医咳了一声,道:“谢姑娘身体如常,不必忧心,倒是这手上细碎伤口,请让臣包扎上药。”

谢轻容道:“多劳。”

“谢姑娘不必客气。”

包扎完那伤口,太医请辞,绿袖送了出去,只见太医额上细密汗珠,伸手去抹。

“是如何呢?”绿袖急忙问道。

太医古古怪怪地看她一眼,摇摇头道无事,然后便去了。

绿袖心里奇怪,也不好再追问,只好将这桩怪事说给宫女,叫人去通报给皇上知道。

却说文翰良一路狂奔,礼教不理,规矩不管,回到自己寝宫之中,将那桌上温着的茶一股脑儿灌了

74、折 ...

下去,半晌又觉得不对,捂住嘴立刻就要呕出来。

谢轻容竟然如此对他!

从来不曾想过那个笑声温柔,对他耐心十足,被他称为母后的人也能下手。

他实在太过小看她了!

太子寝宫的人何曾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个急得不得了,便令人立刻去叫太医,又另派人去请示太后。

没多久太医便急忙忙地赶来了,刚要预备跪下请安,文翰良双眼血红,怒道:“你们太医院在皇后的茶里加了什么?啊?”

那太医吓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这太子明鉴,臣等未曾……”

文翰良还未开口,就听见外面道,说是皇上送了药来,请太子服药。

迎了人入内,果然是三五惯常跟随着文廷玉的宫人亲自来送药,文翰良接了旨,却是对着那药怎么也喝不下去。

是药?还是……

正自犹豫间,太后亦来了。

文翰良立刻便迎了上去请安,太后上前来,将他揽入怀中,怒目而视送药来的宫人。

“这是何物?”

那几人忙跪下解释,太后听了,方道:“既然是皇上送来的,那太子便喝了吧。”

文翰良见有太后在旁,略略放心了些,兼之是他父皇送来的药,又有太后开了金口,便壮起胆子将那药喝下。

半甜不苦,从来没喝过这样的药,文翰良暗中运劲,并无事碍。

太后携了他手一同入座,见太医还在一旁,便把其他人差遣开,只留下太医对质。

“太子,发生何事?”

文翰良见问,便将今日发生之事一一告诉,太后听了,一掌拍在扶手之上,面色大怒。

“究竟那茶里是什么东西?”

太医哆哆嗦嗦,叫苦连天:“臣冤枉,臣的确不知……”

他并未负责为皇后把脉调息,自来也不入那宫中,怎么还怪得到他头上?

太后见他模样,不像是说谎,虽是怒,却也叫他退了下去。

“这个谢轻容,亏得你们处处说她好,到底是好在哪里?心肠这样毒……”太后也惊惧:“若不是你父皇来得早,她是不是还要诓骗你多些?我早也说过,这样害了你母妃的人,你怎么还多去亲近?”

文翰良被训,心中不甘,又是愧疚,当下红了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理亏,当下又训了他一顿,最后看他模样可怜,又温言安抚一番,几刻钟的功夫过去,有她贴身的宫女来报,请她回宫去,她便最后对文翰良道:“离那女人远些,你是一国储君,怎可如此失态?”

文翰良沉吟半晌,才道:“是。”

太后这才满意,款款地离了太子东宫。

文翰良恭送太后离开,半晌才站直了身子,面上的表情难以名状。

自东宫到太后寝宫,少说也是两盏茶的功夫,

74、折 ...

太后进了寝殿,只见里面站着文廷玉。

文廷玉请了个安,太后坐了下来,正眼也没瞧他,只凉凉地道:“皇上怎么有空不去瞧瞧太子,往我这老太婆的住处做什么?”

难得的,文廷玉并不替自己辩解,也并不劝解太后,他只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另一件事。

“谢轻容有孕在身。”

登时满室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2011年4月1日。

张先生,又来建设国家啦?

嘛,听到那句你不是小倩,眼泪又掉下来啦T/////T

75

75、转 ...

透过窗,太后能瞧见外头的天空全然是黑的,夜幕沉临,月明星稀,可以想见明日的天气,一定十分的好。

文廷玉在等她说话,他就那么站在那,一脸的平静。

太后忽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想了想,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皇上对太子是怎么想呢?”

文廷玉没料到太后却是不提谢轻容,只提太子,他沉吟了片刻,道:“太子就是太子。”

太后道:“你不将他当儿子,倒像是对仇人似的。”

文廷玉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太后又道:“为何呢?”

即便并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始终也是血脉相连的孩子,可是文廷玉并不大在意太子,甚至于好像对他有些讨厌。

文廷玉道:“这世间上的事情也有的,是没什么道理可讲,比如父皇,又比如先皇在世的时候,对朕也是不大喜欢的。”

喜欢跟不喜欢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一样让他坐了皇位。

太后的手微微一震。

她就知道,从前受到了轻视与敌对,无论隔多少年,都不会令她眼前的幺子忘怀。

反而是,周而复始的,仿佛魔障一样,轮回来去。

“谢轻容的孩子,是谁的呢?”

这问题让文廷玉觉得有些屈辱。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尤其是当端坐着的太后,露出那种平静淡然的表情,仿佛不带感情地只想就事论事的态度,稳稳当当的说话语调。

每一样都让他想发怒。

“太后想说的是什么呢?”

外面忽然有些声音。

“怎么了?”

文廷玉呼太监进来,查问究竟何事,那太监出去一趟,又再度来回报,道:“谢姑娘来请安。”

还会有哪个谢姑娘呢

文廷玉当即便沉下脸:“撵出去。”

那太监应了是正要退出,却听见太后道:“难得有心,请她入内吧。”

太监懵懂懂地看着两位主子,心里实在拿捏不准该当听谁的话才好,只见太后与文廷玉对望良久,最后是文廷玉让步了。

“请她进来吧。”

违逆太后的话,在现下并不是好时机,谢轻容有孕在身,这个宫廷又太大,即使日夜守卫,也未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谢轻容又是那一贯的姿态,招招摇摇,仿佛不将众人看在眼内一般地走了进来。

这时候文廷玉已经坐了下来,没个说话的意思,只板着一张黑漆漆的脸,看都不看她。

谢轻容莞尔一笑。

太后也知道,她并不是真心来请安的,当下便道:“谢姑娘但坐无妨,来做什么?”

谢轻容温声道:“来瞧瞧太后,顺便,也瞧瞧皇上……皇上不到我那里来,听说是在太后这里,我心里琢磨着,皇上与太后别是又想什么事儿来陷害我了吧。”

即便是太后,听

75、转 ...

到这样的话,面上也变得不大好看。

“谢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呢?”

谢轻容摆摆手,道:“太后心里的事情,也不过就是那么几桩,我心里是明白的。”

太后便不做声了。

谢轻容这才又道:“太后心里觉得为难,我懂,留在宫里我觉得难受,也令太后难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过我想,总是有解决的法子的。”

文廷玉抬了抬眼皮,手指一动。

太后没向文廷玉看,倒是若有所思地看向谢轻容:“那照你说,可怎么办呢?”

“我不愿留在宫里,太后也不愿我留在宫里,如此一来,我走了便是。”

“哦……”

“太后也不必心中恼怒,想要干脆杀我灭口,谢轻容虽是小小能耐,不足通天,但是以此身换得鸡犬不宁的本事却还有。”

太后笑道:“你过虑了,哀家不是那样的人,若要杀你,早在多年前便杀了。”

谢轻容露出感恩戴德笑容:“多谢太后,手下留情。”

“倒不知,你打算如何走——”

“谁准你出来的?”

文廷玉此刻却突然向谢轻容发难。

谢轻容楞了下,立刻反驳道:“皇上并没有叫我不准出来呀。”

这个女人,真的有做囚犯的自觉么?

“谁准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立刻给朕下去——”说完,便令人来将她拉走,谢轻容见他满面怒容,虽然还有几句话要说,但仔细一想,便闭了嘴。

正欲离开,谢轻容忽然听得太后道:“且慢。”

谢轻容停下脚。

“哀家倒是想起来,有一句话,要问谢姑娘。”

太后的表情,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她内心的想法,文廷玉不禁想叫人直接把谢轻容拉走。

可是来不及了,太后开口问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谢轻容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她静默了很久,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却说不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太医没有告诉她的,是这件事。

她又是想笑,又是觉得胃里在翻腾。

最后,她捂着嘴又笑了两声,把那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

她道:“太后这话说的,我是皇后,皇后的孩子,当然是皇上的。”

“哦,原来不是谢轻汶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我原本以为皇上在你心中不算什么呐……”

这话当真是□裸的侮辱与刻薄了,从这位教养谈吐胜过寻常人许多的妇人口中说出来,不仅令谢轻容难堪,也令文廷玉面上无光。

看来,太后是当真地气了个半死。

谢轻容淡淡一笑:“是不是,皇上最清楚了,太后不妨问问皇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回她倒

75、转 ...

是走得很快,脚不沾地一样,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用了什么绝顶的轻功。

文廷玉头痛欲裂。

“母后,您实在是太……”

他的话,只能说到这里。

因为太后微微一笑,那笑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皇上,这可怎么办呢?”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

谢轻容一路走着,不要人扶,也不要人跟着,这一次回来,并没有人她的内力,她只是十分虚弱而已。

她走了半晌,发现自己回去的路错了。

原本该往现在暂居的寝殿去的,可是她一路走,居然是往从前的掖庭宫走。

胃疼。

谢轻容默默地拧起两道眉毛,手按住了腹部,毫无感觉。

什么孩子,什么亲情,什么……什么都不觉得。

“这回可是真麻烦了。”

虽然说白天渐渐温暖,这夜里有风吹的时候,也还冷,谢轻容穿得单薄,伤重又未痊愈,被风一吹,竟然觉得鼻尖痒痒的,想打喷嚏。

她忙往回走,不敢再留。

“回来了?”

谢轻容回到暂居的殿阁,便见文廷玉端坐在桌边,这次换她黑了一张脸,也不理人,径直要去睡。

“站住,你这是要做什么?”

文廷玉恼羞成怒,将人一拉,谢轻容落进他怀里。

谢轻容看他一眼,双目含泪。

“怎……”

“呃——”

谢轻容吐了。

文廷玉吓了一跳,平日身手敏捷,这次竟没躲开。

谢轻容哇哇地吐完了,其实她吐得不多,大部分只是酸水;待终于平复下来,她拔腿便走,离文廷玉老远,一脸嫌弃。

“你自找的。”

文廷玉的龙袍上一滩酸腐的脏污,脸色又青又白。

“绿袖!”

绿袖今日放谢轻容出去,又不敢跟从,实属无奈,谢轻容说的是,你不让我出去,我就死给你看,说完,拔了头上的玉簪,那簪子居然又尖又利,看得怕死人。

原本以为今日被文廷玉知道,她小命不保;谁知道是文廷玉来了,只将她支走,在外间听差的,她亦明白,大约是要同谢轻容有话说。

在外间听不见里头声音,她正歪着头昏昏欲睡,忽闻文廷玉发怒,连忙带人冲了进去。

只见文廷玉身上一片狼藉,谢轻容坐得远远的,眉头紧蹙。

“给朕换身衣裳,去备水朕要沐浴,”文廷玉显然是怒火冲天,但是声音尚算冷静:“立刻叫人去倒温温的水来,不要茶,再请太医过来。”

绿袖忙着领人准备,幸好此处也有换洗的干净衣裳预备着给文廷玉更换,不多时,文廷玉便换好了衣裳,谢轻容也已经喝上了温水。

太医来看谢轻容的时候,文廷玉去沐浴,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方觉得浑身舒坦;待太医回

75、转 ...

报过谢轻容并无大碍之后,他想瞧瞧她到底如何,可谢轻容毫不留情地道:“你还是脏死了,别过来。”

她还真敢嫌!

文廷玉气得嘴都差点歪掉:“是谁害的?”

谢轻容一张利嘴,岂能相让,她冷笑:“你再仔细想想,是谁害的?”

认真论起来,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文廷玉当即哑口无言。

但是,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轻容没料到他这样问,但是片刻就反应过来了:“我想做的事情怎么会告诉你?”

想来也是如此,但文廷玉并不死心:“你师弟灭刀门,灭剑宗,无一不在江湖引起轩然大波,若是只为替你报复,未免太过了些……你到底又在想什么?”

谢轻容道:“我有好师弟,愿意为我着想,疼我喜欢我,你是真想知道,还是只不过无聊闲醋?”

“你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谢轻容若是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简单,不知道是何等美好的一件事。

她太过聪明,太多心眼,一步一步,总不离了算计,人家对她是好是歹,全对她是助力。

“我又怎么了?”

“你敢说,你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在利用你的师弟?”

谢轻容登时怒容满面,但是片刻之后,她又恢复了轻松的笑容。

“说的好像……你不是如此一样。”

文廷玉沉默了良久。

“孩子……”

他说出这两个字,轻飘飘的,仿佛能被风吹走。

“你的。”

文廷玉没有说话。

谢轻容一脸讥讽地瞧着他。

“这副样子,实在令我瞧不起;你会不知道么?我大哥是……天阉……从一开始你便知道,如果不是这样,你宁可要我死,也不会让我走……文廷玉,你就是这样的小人,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天阉”那两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可是文廷玉听得很清楚。

文廷玉面无表情地回望。

“我实在是瞧不上你这样子!”

仿佛一锤定音一般,谢轻容又再说了一次。

是啊,天阉……古籍所载,天宦者,谓之天阉;不生前阴,即有而小缩,不挺不长,不能生子。

此先天所生之不足也!

文廷玉的确是早就知道了的,虽然是如何知道,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已经记不大清楚,但这秘密带给人微妙的屈辱以及不光彩的胜利感,却是陪伴了他很久。

谢轻容突然捧住脸,不知怎么地竟委屈得哭了。

她当真感激这世上所有人,教会她在这天底下,有好心的人未必能有好报。

文廷玉想伸手去摸她,可是手动了动又停了下来。

实在无从安慰,也无法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中间系统崩了一次。

活着不容易,谁要大姨妈,我免费送。

别再念我了。

快完了。

推支MV。

76

76、完 ...

谢轻禾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他觉得并无这个必要,反正已经令得当今圣上各种不愉快了,何必讨嫌。

都已经至这个地步,何必呢?反正父亲在的时候,也没有说,守得谢家生生世世,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这日的天气不算好,前阵子日日都是暖阳,今儿阴沉沉的,院子里的花草看起来也同天气一般没精打采,正如他这个人一样。

才几年的时光啊,对镜看,人未老,却都懒散了,朝堂里,升升降降,起起伏伏,瞧把那些人给得意的。

人嘛,还是自在点好。

想着此事,谢轻禾在软榻上,又翻了个身。

“大人,外间有客人来。”

“不见。”

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丢下了这句话,寻常时候,下人们几乎都是知情识趣的,但是今日外间的人却道:“大人,这位贵客……”

贵客?

谢轻禾随口玩笑道:“什么贵客?是大哥呢?还是三小姐?又或者……是戚大将军?”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谢轻禾突然脑子里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小跑几步将门轰然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府里的下仆,一张脸憋得通红;还有一个是个皮肤白皙的少年,手里的弯刀,抵在那下仆的脖子上。

谢轻禾仔细瞧他的相貌,有些眼熟,却实在记不得是谁,只得问:“你是哪位?”

“谢二哥,久见了,”这少年反手收刀。

谢轻禾抬起下巴示意了下,那仆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对方轻轻地笑了笑,并不显见得开心,只是出于十足的礼貌,说话也是带着客气的口吻:“我是月明南。”

这个名字也耳熟,只是谢轻禾还是不大想得起来,拧起眉毛看他。

月明南显然也明白了过来,又道:“我的师姐是谢轻容。”

“啊……”

原来是这个少年,仅在少年时期见过一次,彼此的印象应该都不算深刻,谢轻容有个师傅,谢轻禾是知道的,但是并没有什么深交,应当说,自那次印象不大深刻的见面之后,二人便无交集了。

“原来是你,有什么事情吗?”

谢轻禾并未请他入屋内,月明南也并不在意,他只是道:“谢二哥很想退隐是吗?”

这斯文皮相的少年,是不是太过多事了些?

即便如此,既然是谢轻容的师弟,谢轻禾也无法做出十分厌恶反感的表情,

他只是楞了一下,便转了个身往屋内走,顺势作出邀请的手势:“请入内来说话,让你站在门外,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月明南动也不动,只问道:“是还是不是呢?”

谢轻禾立住脚:“这话……是轻容对你说的,还是大哥说的?我并没有——”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因为月明南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一下就令他软倒了下去,

76、完 ...

摔在地上。

谢轻禾倒下去的瞬间,屈辱地差点想死,实在太过大意,未料到让这小鬼——

无法再集中精神想下去了。

月明南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没有动静。

“好了吧?”

说完这句,从那窗边闪进来一人,原来是戚从戎。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我说……这是图个什么?”

“怎么?”

“他醒了不杀人才怪。”戚从戎磨牙,倒霉透了,到时候人交给苏竹取算了。

月明南道:“谢二哥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

说得一本正经,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怎样,戚从戎实在是看不透。

他只能深吸一口气,道:“那是怎么回事?

“师姐说了,打晕带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师姐有没有说过打晕别人之前先讲道理?”

月明南笑了。

“戚将军你这样的说话……我师姐是会讲道理的人吗?”

戚从戎幡然醒悟。

是的,谢轻容并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愿意对别人讲道理的女人,从来不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谢轻禾从地上拉起来,哎哟喂,这人,跟喝醉了一样,死沉死沉的,忍不住探下鼻息,挺好,还有气儿。

“接下来是……”

月明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片儿,瞧了瞧。

“遣散这府里的下人,一个不留。”

那纸上有很娟秀的字迹,并不是男人的手笔。

戚从戎叹气:“这是闹哪出?”

月明南笑笑不语。

“那你又如何?”

听到这问话,月明南的手慢慢摸下腰际的弯刀。

“我当然是……去接我师姐回来啊。”

戚从戎听见这话,一时间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接?

怎么接?

文廷玉会轻易让谢轻容离开?

戚从戎稳稳地架住谢轻禾,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却说宫中,这是让人不大舒坦,莫说天气,先说宫里几位大人物的面孔,皆是一片愁云惨雾。

太后在寝宫中念佛不出,太子告病;文廷玉连日上朝,面上的表情能杀人,连话都懒说一句,底下的大臣们无一不战战兢兢,殚精竭虑,生怕有个万一。

这一日退朝,不知道怎么地,文廷玉忽然问了句:“谢侯爷呢?”

一旁的人忙道:“谢侯爷得病,太医去瞧了几日,皆不见好。”

文廷玉竟然笑了:“不见好?怕是要死了吧。”

众人听见这话不好,皆不敢吭声,文廷玉皮笑肉不笑,下令退朝,他回了御书房,自顾自笑了一阵儿,传令叫付佩来。

付佩进来,他却又不说话,对着奏折出神。

“属下敢问皇上,皇上欲行何事?”

文廷玉才仿佛回神过来。

“朕想……”

想什么呢?

文廷玉也答布上来

76、完 ...

付佩也只能默默地站着等他开口,终于,文廷玉最后道:“去叫太医来。”

太医是叫来了,付佩站在外头,不教任何人入内,里间说话的声音也小,他全然听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医才从里头出来,随行的还有一名太监,二人皆是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皇上请付大人送太医回去。”

真奇怪,这也值得他亲自送一趟?

再一瞧,老太医正探出手去擦额头上滚滚的汗珠。

这个天,还出汗……

付佩不由得咳了一声,那太医院资历最深的老太医吓了一跳,茫然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付佩。

“大人,我送您出去。”

太医忙摆手:“劳驾付大人……”说完拱手赔笑,一起走了。

付佩不由得好奇,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但是又问不得,一路送人回了太医院,又有太监来传说,说等太医院煎好了药,由付佩亲自送回来,且煎药的时候,要付佩瞧着,用什么药,几分的剂量,一一都记好了,差人回来要禀告,药送去绿袖那里便妥当。

似乎有些明白了,付佩笑问道:“这是给那一位姑娘的?”

老太医只笑笑,不答。

既然如此,付佩也不勉强,依言守着那位老太医煎药,待一切妥当,令一个小太监端着,一路去谢轻容现今的住所。

不过付佩倒是没料到,文廷玉也往那里去了。

两个人静静坐着,一人笑,一人没什么表情。

谢轻容是美人,文廷玉也是俊朗不凡,坐在那一处,仿佛一幅画一般。

只可惜,这画面,也未免太冷了些。

谢轻容看见那碗药,“啊”了一声,然后立刻又不说话了,仍旧是笑盈盈地看。

屋内静默了很久,文廷玉才道:“你们都下去吧。”

付佩将那药放下,绿袖也机灵,领着人都下去了。

转瞬间,屋内便只剩下谢轻容跟文廷玉。

文廷玉这时候才道:“你是觉得我拿你没有办法,是吧?”

不是觉得,而是事实。

谢轻容笑了:“并不是如此,这是什么药?要给我喝吗?”

文廷玉端起那药,啜了一口,只是轻轻浅浅的一口。

药的味道,很奇怪,苦里,带着一点酸,回味仿佛又有些辣与甜。

怪恶心的味道。

他把药碗递给了谢轻容。

谢轻容接在手里,却不急着喝下。

“名字……”

“嗯?”

“孩子的名字,你觉得怎么样好?”

“问我……还是你喜欢的就好吧?”文廷玉苦笑。

“我也觉得是这样,反正最后也要我喜欢了才是正经,”谢轻容又是一脸不正经的笑容,还是不喝那药:“这样的事情也难不倒我,实在不济,还有大哥呢……”

出乎意料地,文廷玉没有生气,他只是露出一脸倦容。

76、完 ...

“你实在是很麻烦,我早该不要你。”

谢轻容道:“错了,并不是你不要我,而是我不要你,别忘了。”

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应该是这样想的,可是文廷玉还是无法觉得她讨厌……恨她可以,爱她也可以,就是无法讨厌她。

“你以后想去哪里?”

谢轻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文廷玉也料得她是不会回答的。

就像现在,露出一脸自信笃定的笑容,仿佛之前哭过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文廷玉的眉头皱得死紧。

“你到底要不要喝药,我随时都可以改变主意——”

话还没说完,谢轻容一口气把药给灌下去了。

喝完了,谢轻容问:“这是什么?”

“随你想的什么。”文廷玉十分不耐烦。

谢轻容咯咯笑了两声。

恰逢此时,外间有人叩门。

“何事?”

“皇上,谢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

说完这话,文廷玉站了起来。

“你要走了?”

谢轻容说出这话,好像是有挽留的意思。

文廷玉转过身,看见她的脸。

因为受伤且有孕在身的关系,她的脸看上去有些憔悴,但这无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显得更让人怜惜。

文廷玉捏住她的下巴,低下头,吻了一下。

古怪的药味,让人得到的只是半点都感觉不到甜蜜的亲吻。

门被推开了,投进来的光线,映照在两个人的面上。

谢轻容看见了他的二哥。

文廷玉也看见了,他面无表情地离开。

“你不是谢轻禾。”

经过谢轻禾身旁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那“谢轻禾”笑了笑,两只眼睛里根本全无文廷玉的存在,只盯住了谢轻容。

他也并不在乎文廷玉的离开,只是对谢轻容道:“师姐,你吩咐的事情我全都做好了。”

这么斯文俊秀的少年,那双眼睛发出的光,像是狼一样。

谢轻容按住嘴唇,并不直视他,只轻轻笑:“谢谢你,明南。”

月明南也回以笑容:“师姐,我来接你了。”

谢轻容还未说话,忽然听见绿袖的声音,她竟然还未走。

绿袖用迎接她来的时候那样微笑的表情,对谢轻容道:“谢姑娘,皇上说了,家常话儿什么时候说都不迟,外间备好了车轿,等出了宫,还有车马接应着,早日走,早日好;今儿的天气不好,迟了,天黑不便行路。”

说得这样利索,谢轻容倒也不气。

“是啊,那我们走吧。”

说罢,月明南伸出手来。

谢轻容便扶了他的手 ,二人一起往外走。

月明南走了两步,莫名想回头瞧绿袖。

只见绿袖还是满面笑容,恭恭敬敬。

于是月明南回头道:“师姐,只怕有诈。”

谢轻容点点头。

月明南又道:“如何是

76、完 ...

好?”

谢轻容抓紧了她的手:“你扶我扶好些,我头晕。”

刚才的药里不知道有些什么,她不由得想,文廷玉,你是真的要放我离开呢,还是假意?一阵便见真章。

宫内的轿子,走得又快又稳,谢轻容昏昏欲睡,不知道行了多久,月明南唤她:“师姐。”

她勉强睁开眼。

轿帘掀开,光线令得谢轻容又清醒了一些,月明南的脸靠过来。

“师姐,不要紧么?走得动么?我抱着你出去好吗?”

谢轻容伸出手去,月明南忙将手伸出来。

她握住月明南的手,走出了轿子。

刚走了几步,有人唤她。

“谢姑娘。”

原来是个付佩。

“怎么?”谢轻容打起精神,挑眉。

“这里是皇上要给您的东西。”

那是一个光滑的,漆雕盒子。

看起来很平常,没什么特别。

谢轻容不接,问:“是什么?”

“皇上未曾讲过。”

谢轻容道:“你打开来瞧瞧。”

这话并不是对月明南说的,而是对付佩。

原本付佩并无听从谢轻容的义务,不过他还是不自觉地,将那盒子打开。

里面原来是断柔肠,仔细瞧瞧,大约短了一两寸。

谢轻容想,文廷玉真真儿小肚鸡肠的男人,给你拿去了,你也未必用得上。

月明南认得这样武器要去拿,谢轻容道:“免了,我怕你手指也被割断呢。”

说完,亲自取了那断柔肠,放进袖中,转身便走。

那宫门,自然不会是正门,而是北面一角,让宫人仆役们出去的门路。

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嫌弃了。

谢轻容踏了出去,浑身是又疲累,又觉得古怪的轻松。

有两名太监上前来,说是领他们上准备好的车马。

谢轻容拒绝了。

“我们怎么走呢?”她问月明南。

“你有伤,我备了车。”

月明南指指前方,果然,有一辆灰色的马车,不大显眼。

谢轻容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唤:“站住——”

回头一瞧,原来是文翰良。

他穿的太子常服,与这周遭景象,格格不入。

宫门紧闭,并无旁人。

“滚开。”

谢轻容淡漠地道,转身要走。

文翰良道:“母后要走,为什么不要我送呢?”

“好意心领,太子千金之躯,何必如此?回宫去吧。”

“母后!”

他又叫了一声。

谢轻容回头,皱起了眉毛。

“你是还不明白?太子,我很讨厌你,非常讨厌……你是赵妃生的,你母妃当年怎么害我,我怎么害你母妃,你这一段时日,应该听得够多,还是说,你这样巴不得我留在宫里?然后最后好做不成太子?”

文翰良从未听过这样直截了当的话,当即楞在原地。

谢轻容

76、完 ...

见状,正要转身走,可是文翰良却扑了上来,他个子不高,抱着谢轻容的腰不放。

“我已经说过……”

“太后说了……”文翰良的声音,好似在哭:“你会生下我的皇弟,是不是?”

谢轻容正要回答,忽然腰背上一寒,蓦然刺痛。

她一巴掌,将文翰良拍开。

文翰良手上那把小小的匕首,跌在了地上,血落在地上,谢轻容痛得直不起腰来。

只是那电光火石,有暗箭,不止一枚,连绵不绝袭来,谢轻容武艺高绝,听风辨器不是难事,只是身上侬软,片刻之间竟不能防备,身旁的月明南却是立刻动了起来,下手便要抽刀,然而他却忘记乔装入宫之时,将自己的武器放在了车马上,未带在身边,当下手便落了空。

躲闪之间已是吃力,那暗箭又快又准,其中一支直朝谢轻容而去,月明南将谢轻容拉至身后,暗箭嗤一声,扎进他肩颈处。

他当即将那箭生生拔了出来,全然不顾箭尖倒刺勾肉。

但是他立刻发觉不对,那剪尖上有什么东西,让他半边手臂麻痹了,然后很快就蔓延至整个身体,但他还是咬着牙挺住,不让自己倒下。

谢轻容被他护住,脚步一个踉跄,心知此刻已来不及上车,当机立断,断柔肠自袖而出,将那马缰割断,拽住月明南一支手臂,纵身上马。

“来人——”

文翰良见他们二人要逃,一个发狠,高声唤人,谁知道颈边一凉,他下意识低头,断柔肠绕在他脖间。

他颤抖着,抬起头与马背上的谢轻容四目相对。

谢轻容一只手拉紧了缰绳,另一只手,握着断柔肠,眼神里有些什么东西,好像是怜悯,又好像是愤怒。

“别……”

迟了。

谢轻容的手上一紧,那锋利的断柔肠,瞬间便割下一颗人头。

真不知他……会如何作想。

还了她断柔肠,她却拿这武器,取了他唯一儿子的性命。

文翰良那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栩栩如生。

一切只在瞬间。

“来人啊,太子——”

仿佛是有许多人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之前潜伏在何处,慌乱成一片。

断柔肠收回袖中,谢轻容看也不看文翰良的头颅滚在地上,放松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另一只手,紧紧扶住月明南。

腰背处的伤口不算太深,但是也痛得厉害。

她的小腹处,也隐隐作痛。

马飞奔了起来,这是一匹万里挑一的好马,但是那身后,却可能还有利箭在追。

谢轻容从未如此慌过。

“师姐,往北……风月府的人在……”

月明南勉强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谢轻容拉缰绳的手。

到风月府,前方便是金屋,如果是到了金屋,那么……

可是,月明南的声音,听起来着实不妙

76、完 ...

谢轻容没有哭,她只道:“有我在呢,明南,没有事的。”

月明南笑了两声,那只手把谢轻容的手抓得更紧,谢轻容望直朝北面,片刻都不敢松懈停下。

不知道行了多久,她觉得那手好似都不会再动。

但是近了。

天已经黑了,然而在这僻静的路上,她终于瞧见,那在黑色的夜幕下燃放起来的烟火。

诡奇的颜色,以及图样。

“风月府……”

谢轻容身上也是血迹斑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液体,自身体里流出。

“来人啊——”远远的,有人提了灯火,领着人,飞奔而来,声音还很耳熟。

已经无暇顾及。

“明南?”她忍着痛喊,连下马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没有回应。

“明南?”

她连叫了好多声,终于感觉到月明南仿佛抬了抬手指,然后又没了动静。

谢轻容这才哭了出来。

这次她之所求,应该再无变数。

**********

时年,昊天八年,春暮,夏初。

史书有载:大皓高宗之太子文翰良多年宿疾,终未痊愈,一朝病故,宫中上下,皆是悲痛不已,太后伤心欲绝,自此身居寝宫,日日念佛,不问旁事。

同年,太府寺卿谢轻禾于府中遭劫,而后行踪不明。

又及,昔年大皓高宗文廷玉弟袭兄位,年号不改,世皆称奇;太子殁后,才终将年号“昊天”该做“德昭”。

此即德昭元年。

再及。

德昭二年,文廷玉重开后宫,广立妃嫔,却未再立中宫。

德昭二年,烟雨楼重现江湖,举世称奇。

【完】

思君如故

于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五日四点五十四分

作者有话要说:= =是不是,感觉还没完?

真的完了哎。

还有番外,有点长,为了避免诸位又坑掉的麻烦,会【写完了再一次放出来】。

番外呢,会把这里没讲完的事情补完。

比如孩子。

比如大哥。

比如那什么跟什么。

一定会很清楚,很明白。

至于……正篇为什么要这么结束,或者说这么写?= =其实不必紧张吧,一个文,从一开始,开始跟结尾都是已经确定好的,即使中间再变化,这有这两个部分,永远不变。

我一开始就想这么写。

再根本点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喜欢】。

宇佐见大神,亦是如是所言XD。

诸位早安,我要去睡觉了。

还有句话。

【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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