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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帝里繁花

《《六宫》》

十九回 顾氏回护蔡氏闹 啼笑皆非(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冷眼旁观侯府新人蔡氏与王雪娥争斗,觑机促成蔡氏与顾照光好事,待蔡氏得孕,她更是处处避让,事事尊孝,把个姨娘妾室抬得跟当家主母差不离。

蔡氏小心翼翼一段时间后,试探性地把教女红课的针线婆子叫到自己那屋做活,大着胆子把人多留两天,见小姐那边没有反应,蔡氏定了心,托辞大夫所言孕期不易劳累,请示侯爷夫妇后,把教导嫡小姐的琴艺课给停了。

再后来,其他书画棋艺什么的功课,也一步步地取消了。

搞定容园内部人事,蔡氏开始渗透顾府外的夫人关系网。因为池太师的关系,文官夫人这派不容易走通,蔡氏走的是武官夫人这路,即赵梦得、夏侯逊这些人在宣同的妻妾。

大家坐在一起听戏打牌聊聊天,关系就活络了。

个中最出彩的便是程四娘,她因生为南方人,不惯北方食物,府里养着个江南厨子,听闻蔡氏有喜,主动把厨子送予顾夫人,一举博得蔡氏最大欢心,连程四娘出身她最恶的商户也视而不见。

程四娘咸鱼翻身,成为新总督夫人的知心手帕交。

赵夏程三女紧紧地环绕在蔡氏周围,这拨人马正好和程夫人是死对头。两边现时仅是斗斗嘴,真刀真枪却是不能够的,大家都等着蔡氏肚子里那个娃。

若生女便罢,若一举得男,那宣同各家内宅妻妾斗这戏就有得瞧了。

然则,蔡氏腹中肉还没落地,顾家嫡子郦山侯府的嫡长孙先痊愈亮相,并立下诺大的军功。

顾家齐的惊艳现身,好比晴天一道霹雳,把众人打得头昏眼花,脑中一片空白。

这位可是郦山侯老侯爷夫人认定的侯府接班人,沧州李家的金外孙,别说蔡氏这个怀孕的“独妾”,就是被顾照光当成心头宝的阿南小姐都是不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各家震动,容园首当其冲。

金管事一得信,就亲自领了人布置打点赶造好的总督府,迎接小少爷。

其他婆子丫环报信的报信,使钱活动的活动,都想改投一个好门庭。要知道,侯府派她们照顾小小姐,那是没办法。当时,顾家琪是侯府少爷唯一康健的孩子,纵使她是池越溪生的不讨她亲娘欢喜,众人看在总督爷的面上,把她当侯府小小姐悉心教养。

现在顾家齐伤好了,谁还管个池家生的孽种。没几天,容园里年轻丫环壮实家丁都走光,只剩下几个老婆子,多见冷清。

蔡氏急,顶着肚子,端着一蛊绿豆汤,巴巴地找上顾家琪,问候小孩冷暖是表,说动小孩带她入住总督府是实。

青菽讥讽,跟个癞哈巴狗似的到处钻裤洞。

青苹脾气好,也对蔡氏皱眉头,盖因蔡氏先前做的那些事,实在讨人嫌。

蔡氏见嫡小姐的丫环不待见自己,摆出独妾威风,屏退一应侍候人等。

她低声道:“小姐,您还不知道个,齐少爷命金管事收拾总督府了。”

顾家琪还是一脸懵懂。

“旁人都知此事,只您这小姐不知,您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蔡氏神色关切又担忧,再带一点打抱不平的愤色,“齐少爷这是不准您住总督府,”她大大地叹气,“他根本是不打算认还有您这么个亲妹妹了。”

“姨娘多虑,”顾家琪娇憨道,“哥哥素来疼爱阿南,断不会如此行事。这些个话日后不要说罢。青灵、青虹,扶姨娘回房。”

“姨娘还会哄你不成,你可知李夫人是何人害死——”蔡氏急色道,竟不顾三七二十一要与小孩说李、池、顾三人恩怨,证明其所言非虚。

“阿南。”顾家齐在绣房口出声,清清瘦瘦,还是个面瘫。青苹青菽左右打着水晶帘子,对蔡氏的忿色都明明确确地显在脸上。

顾家琪跳下凳子,扑到兄长怀里撒娇:“哥哥,阿南都听说了,哥哥果然最最厉害。”

顾家齐边哄小孩,边用厉眼扫过蔡氏。

蔡氏在嫡少爷出声刹那,就已惊白了脸,待对上眼,竟吓得虚脱软膝,翻倒了绣墩。顾家琪闻声,惊叫丫环,快叫大夫。

好在蔡氏胎养得好,没大碍,大夫嘱咐了些事,背箱离去,蔡氏由忠心婆子相护,惊魂焦虑睡去,容园小虚惊了结。

待人心定,顾家齐吩咐青苹青菽,收拾小姐东西,回总督府。

顾家琪阻止,道:“哥哥,爹爹说过年送阿南去大伯家,以后都不回来,还是不要搬了。”

“好端端的,”顾家齐眼神晦暗危险,问道,“为何要去大伯家?”

“爹爹说阿南要跟大伯母学规矩。”

顾家齐沉吟,道:“也是,你该学学规矩,省得成天爬树捣蛋。”

“哪有,阿南都很乖,不信,哥哥问青苹。”

两兄妹笑笑闹闹,顾家齐留在容园用饭,菜色丰富,配小妹亲手调的开胃羹,顾家齐用了两碗香牙米饭,一口一个赞。饭厅里只闻二人快乐对答,丫环婆子们也是眉开眼乐,和和美美才是福哩。

顾家齐离园时,与金管事说了几句话,金管事把事情报给总督老爷,顾照光让金管事约束蔡氏,管好她那张嘴;经金管事敲打,蔡氏就躺下了,饱满自得的神气迅速衰败。

心病压在那儿,却是谁也没法儿开解的。

月余,景福宫中李太后懿旨,蔡氏照料顾照光父子有功,同入京受赏。旨意传到容园,蔡氏病顿时好了大半,刚爬起来,就听人说,顾照光以她有孕不宜远行,替她免了上京恩典。

蔡氏恹恹地栽倒,再没起来身。

顾家琪可不愿见到她像小玉凤一样受惊落胎,叫人说好话劝蔡氏,又把仆妇全数推到她那院落,日夜守着。

十九回 顾氏回护蔡氏闹 啼笑皆非(下)

却说顾照光安排女儿进京,远离其母,众人打点小姐行李忙。

王雪娥也备下许多东西给小孩,这日,她到容园,正好撞见青苹青菽。

王雪娥笑问:“阿南可在房里?”

青苹马上道,她去通禀一声。

剩下二人对视一眼,王雪娥递上食篮,道:“这汤多炖半个时辰,再端给阿南喝。”

“谢夫人,还该添多少炭?”借着交拿食篮之际,青菽小声把蔡氏撒泼意图拐骗小姐手里钱财的事说了个遍,“前两天她又说到要夫人手里的鞋厂子账目,不给她就嚷不生孩子死了痛快省得受气。您真是没瞧见她那嘴脸,我听了都恨不能打她几个嘴巴子。”

“多加两匙炭。”王雪娥抚抚发鬓,笑容款款,“等着,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没有别的法子吗?”青菽微拧眉,忧愁道,“今早她又闹,小姐给她两千银就安静了。照这样,总督爷给小姐的那点私房钱都给她掏干净了。”

青菽还待多说,这时,青苹、阿南身影出现在楼廊处,王雪娥使了个眼色,青菽双手捧牢食篮,轻快道:“好嘞,婢子这就去厨房看着火,保准不误事儿。谢夫人,您在这儿稍待片刻。小姐马上就来。”

“姑姑。”顾家琪欢快地叫了声。

王雪娥赶忙迎上去,怜惜护着小孩免受冷风吹,道:“天冷,你做甚还亲自下来接?”

“谁叫姑姑不自己进屋,还要青苹传话。”

“你那个蔡姨娘规矩大着,姑姑可不想哪里做得不对又让她肚子不舒服!”

“姑姑不生气嘛。”顾家琪扯着她的袖子撒娇,王雪娥展颜一笑,抱起小孩回楼内。青菽趁机告退,提着小食篮走往厨房,青苹接过小丫环手里大小纸袋,跟进楼里,放在桌旁,知趣地退下。

王雪娥环视暖阁周遍,见一应物事都是齐整干净,知两丫环没偷懒,脸上冷意缓和许多。

顾家琪倒了茶,王雪娥接过热茶,温度正正好入口,烫烫地暖人冷肠,她笑夸道:“阿南真个细心体贴,以后也不知哪个有福气地讨了阿南去。”

“姑姑取笑阿南。”小孩子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姑姑,却碍着闺礼没有伸手。

王雪娥又是一笑,把纸袋子推过去,捏捏小孩的鼻尖,道:“跟姑姑还装样子,还不快穿上试试。”

顾家琪欢呼叫声,不掩急切的心情,快速取靴盒,脱下绒球毛皮鞋,套上新制的高筒牛皮靴,系好靴带,再跑到屋角,骑在小木马上,边玩木马边炫耀似地问:“姑姑,姑姑,你看。”

王雪娥脸带笑容,看小孩儿穿新靴玩得快活,下意识地叹声道:“若是个男孩儿,该多好。”

“姑姑,你说什么?”

王雪娥回过神,失笑,招呼小孩儿换试小羊皮靴子,有不尽之处,尽管说出,她好叫人改。

顾家琪逐一试过,合脚地全留下。

收拾纸袋时,王雪娥像是想起什么,从中找出一个楠木匣,丁寒青托她带的:“他还道来不及与阿南辞行,要回家乡接父母,这是临别赠礼。”

顾家琪顿时弃靴不管,急急打开盒盖,里头是套精工细磨的连弹火统,三排特制铜铁弹丸。

王雪娥轻笑,道:“算那小子有良心,不亏大哥推荐。”

“最重要的是姑姑好呐,”顾家琪抱着人,甜甜地笑,“谢谢姑姑。”

王雪娥抚着小孩的头笑得温柔,放下茶碗,又取出一方银盒,里头是五万两银票。她道:“也不知那个蔡氏有没有为你准备,京里的管家婆子都是势利眼,没银子不办事。阿南只管塞钱,不够给姑姑写信。”

顾家琪推辞,王雪娥态度强硬,说不了几句话,她就急着回营地,如今这姑娘是大忙人,猪场鞋场一刻都离不了人。

送王雪娥下楼,顾家琪重新回到小桌边,拿起精铁曲式火铳,直接塞进靴筒里,在房间里跑步磨擦感觉,嗯,需要一副枪套。

她抽出曲铳,放回原位,捧起木匣往里间走,掂着木盒忽觉重量不对,她以匕首划开夹板。

盒底有一套白金制地的女子配饰,色泽光黄,镶嵌红玉翡翠,但是,它们的造型相当奇特。

顾家琪略有所思,她解下配件上的玉端头重新装置,几分钟后,一把贵重金属打造的新式手枪现形。她举枪做势瞄准木窗外的花骨朵,无声地开枪,手感不错。

枪形小巧精美,秀雅高贵,让她想起美丽的白朗勃左轮手枪。

她在盒子里翻了翻,只有两梭白金弹丸,别无线索。

顾家琪笑了笑,何必管这人是谁,这般仔细作为足见好意。她取来宽腰封,往里头塞铜金弹头;又把新的白金首饰随意扔进梳妆台,缝枪套。

隔天,丫环们为小姐梳妆穿衣。

青菽拿起锦帛腰封时,低呼一声:“好沉。”随即像是想明白了,把东西递给青苹,叨念,“小姐,青菽再绣几个漂亮厚套子,您进京了可以天天换,叫谁也瞧不出。京里啊,可不比咱们这儿,这值钱的饰物可得自己收紧,扎眼。”

青苹给小姐系好红玉腰带,再打结络,啐了声:“就你话多。”

青菽吐吐舌头,这不是怕小姐不懂那些贪财鬼的心思么,她见饰盒里有样新的红玉翡翠白金头簪,觉得配新衣,道:“小姐,用这新簪?”

顾家琪微示意,青菽送上新饰。

青苹轻梳头,挽好发,接过新簪插上,青菽举着铜镜让小姐看周身形态,夸道:“谢夫人出手就是阔气,这副身当方真正衬小姐。”她翘着手指头,把蔡氏送的玛瑙玳瑁小耳钉扔进首饰匣,落在金镯珠链里,几不可见。

“瞧姨娘那点儿眼界。。。”青菽是逮着机会,就不忘埋汰蔡氏一顿。

青苹瞪她几眼,青菽微吐小舌,快手快脚地从外头端进早点,服侍小姐用餐。

饭后,青苹青菽相陪缝皮套,顾家琪读了一会子书,听到外院小厮传报青菽,总督爷回了。顾家琪刚迈出绣阁,顾照光已踏上小楼,吩咐仆役抬小姐行李上马车。

“青菽,去备些吃食,爹爹怕是没用早点。”青菽轻快地应了,青苹悄声道,她去嘱咐众人小心安置箱具。二人从边梯下楼,另一侧,透过珠帘已能瞄见顾照光的身影。

“阿南,爹爹抱抱。”顾照光抱起女儿,拿青茬下巴逗小孩。

顾家琪咯咯笑着躲,父女俩一个笑呵,一个恼躲,互动来到底楼小厅。青菽青苹已备好热食,顾照光大口用了些,问膝上女儿丫环近期作息。

几人对答正热闹,院外传来女子尖细的喧哗声。

顾照光不快地皱眉,青菽手脚麻利,一瞬跑到外头看究竟,返身时,道:“吕嬷嬷说姨娘身子不爽,请总督爷过去瞅瞅。”

“让她安生歇着。”

顾照光不痛快,等行李全都装上车,抱起女儿直接启程。

马车从容园出发,到新总督府接来顾府少爷主仆车行,再到宣同军营,与大部队会合。

王谢夫妇与儿子早在军门前等候,顾家琪探出头,扬手相招,谢天宝也绽开笑脸,背着个大包袱,挥手叫小南。两孩儿相亲相笑,只叫人羡慕年少。

顾照光让两小孩与夏侯夫人同车,托她照顾。

夏侯夫人笑说保管不少一根头发,夏侯逊领总督看他打点的行帐,顾照光不时点头,颇为满意。夏侯逊不由地把儿子拎过来,道有这臭小子一份功劳。

仨人边查看,边对谈,改变些许守卫的安排。

最后,顾照光去看妻子。

他与池越溪久未逢面,恍然一见,帘内女子青丝黄羽,还是那林间少女,娇妍如花,天真烂漫。他不由伸出手,想抚那梦中才得见的玉颜:“你瘦了,溪儿。”

池越溪以小桌打开他的手,道:“我死了,你更称心。”

顾照光缓缓收回手,仍是痴望,道:“我以为你会开心,你终于可以回京。”

“滚。”

顾照光叹息一声,放下车帘,转身走向马队之首,跨马时见蔡氏在路边瑟瑟发抖,瘦削见骨,瞧起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他怒喝:“老贺,怎么回事?”

车夫上前回话,蔡氏忧心总督与小姐饥肠辘辘,特意来送点心。

顾照光骂又骂不得,走过去,拎过食盒,放到女儿所在马车,头不回地吩咐道:“好了,回去。”

岂知一转身,蔡氏已硬生生拖着羸弱身子骨,走到池越溪那辆车前,说也给夫人准备了吃食。韦婆子掀帘叫她滚。蔡氏固执,一再说请夫人赏脸,见车内无动静,竟跪了下去。

顾照光大步走过去,喝道:“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拿孩子开玩笑?!”

蔡氏取出一碗桂花莲子汤,双手过顶磕拜,道:“夫人未曾饮过妾氏一杯茶,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还请夫人饮此汤,认下妾氏入顾府。”

原来是为那杯过门的敬礼茶,莫怪这般坚持。顾照光夺过汤碗,一饮而尽,道:“好了,我认了,回去。”

蔡氏全身瘫软在地,满脸惊惧,色白如雪,随即顾照光手中碗摔落,身形不稳,面呈死黑,他强压毒素:“你,你为何?”

“。。。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进京,太后娘娘都下旨要我进京。”蔡氏初时不敢答,后来就像豁出去似地喊出她的委屈她的心忿,“她算什么?她凭什么抢走我的诰命?她早该死了。她死了你就不会离开我。”

顾照光举手要一掌击毙此女,杀他可以,要杀池越溪除非踩着他的尸体。

他激动,内息不稳,摔倒。

“大人!”“总督!”众人惊呼,夏侯逊抓起汤碗一闻:砒霜。

闻此剧毒,众人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像无头苍蝇般找不到方向。

池越溪闻车外动静,探出身瞧,见顾照光被自己的新妾毒杀,痛快地哈哈大笑,这就叫报应。王雪娥脸罩霜,目含泪,一脚将她踢进车里,冷喝道:“大人要有事,我要你全家陪葬!”

韦婆子被她的狠话给吓得倒在车里不敢吭气,顾家琪下车,叫大家镇定,想办法催吐,再煮牛奶、绿豆汤解毒。谢天放叫王雪娥扶住义兄,两人一起联手给总督催吐;夏侯逊指挥众人当场生火烧水,等军医来了下药方。

“贺叔,带姨娘回院子,喝药安胎。”

“这恶妇毒害大人,不能轻易饶过。”众亲兵目睹妾室亲手谋害他们敬爱的总督,只想把人撕成碎片剁了,还给她安胎,打死了喂狗才好。

“不是,我不是,不是我。。。”蔡氏颠三倒四,裙下已渗出血,她身子弱,今次情绪波动数番,当场动了胎气。

顾家琪对众人道:“蔡姨娘是罪不容赦,但她肚里有爹爹的孩子,等爹爹醒了再行发落。”

想自家总督仅有一双儿女,亲兵们只能叹大人妻妾子女命不旺多难。军医来后,见催吐得当,写下养生解毒药方,得休养;倒是蔡氏,保胎不易,军医说只能是尽力。

二十回 郎骑竹马青梅笑 坐看流年(上)

话说景帝六年底,宣同魏军大胜北夷,三英扬名,魏帝专旨,顾氏、丁氏、夏侯氏夫妇进京听封。

念及蔡氏有孕旅途不便,顾照光留她在宣同。

蔡氏进京受阻,嫉杀池越溪,顾照光反受其累,赴京路上莫名遭毒难。

待脱离危险,顾照光听闻蔡氏胎儿难保,冷淡之至,道:“送她去静云庵。”

“爹爹,祖母盼这孙儿好久了,只要爹爹肯原谅蔡姨娘,蔡姨娘没个心思,孩子说不定能保下的。爹爹,不要让祖母老人家失望嘛。”顾家琪语气软软地劝说,手里一边轻舀药匙,吹气喂药。

顾照光神色慈爱,看着温柔小女,不由面带微笑,放缓了声音道:“好,听阿南的。”

“青苹,快去蔡姨娘那儿传个话。”

青苹应声去了,顾家琪继续喂药,药汤喝完,她拿湿绢拭干顾照光嘴边药渍,拉好薄毯,道:“爹爹,你好好休息。阿南和姑姑说一声。”

王雪娥就等在外头,眼眶红红的,她坚定地要随车照料顾照光。

顾家琪忙阻劝,宣同大局还要她暗中主持。王雪娥也是一时急了,她看一眼车旁的谢天放,便知不可成行。

不说心怀叵测的赵梦得等人,就是顾总督这关也过不得。顾照光最重兄弟情义,若强行跟随,师兄不快真与顾照光生隙,那就是惹顾照光生厌于她了;若依然留下,等他回驻地,见一切如离去时般井然有序,心里自然念她的好。

王雪娥想通这一节,不再强求。

“阿南,你可要好好照顾你爹。大人这些年。。。”王雪娥回想起往事,便哽咽。

“姑姑安心,路上还有孙叔叔(军医)、夏侯叔叔,爹爹会好的。”

经这般折腾,进京行队领管做出调整,总领进京车队一事交由夏侯逊打头,顾家齐顶其父的缺,与夏侯雍队前队尾看护,顾照光在车内驱余毒养身。

顾家琪也从夏侯夫人的那儿搬到总督养病的大车,正是当日备给孕妇蔡氏所用马车,暖炉牢稳,车壁加固五层,车辕多弹簧冲劲,车铺厚实柔软,在里头躺卧确不受颠劳之苦。

马车长途漫游,天气又酷冷,没个野趣,甚是郁闷,顾家琪窝在车里,为顾照光念书、与他下棋打发时间,或聊以弹琴。

这一拨弄倒坏了事,都说琴声如心声,顾家琪表面随性豁达,和寻常稚女般爱笑会撒娇,她的心音却是缜密绵如针,如此表相不一,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就是心术不正城府深。

顾照光瞧着女儿哪样都不像,他不免叹息:“为父实不该让那等心眼的女子与阿南作陪。”真是担心她给江南来的蔡氏教坏了。

顾家琪暗暗心惊,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好,谁知这老祖宗的古琴如此简单地就剥开她的保护色,这定是她初学琴不熟之故,努力改之。

她向顾父求教。顾照光学琴,是为修养心性,他武学惊人,境界通达,琴艺也堪为大师。此刻见爱女有心向学,自然用心教导。

谢天宝多在一旁练功,只是常常瞧顾氏父女俩的互动发怔。

顾照光招呼他一起,谢天宝沉默地摇头,后来,竟坐到车架处,理由是他延误了练功。顾家琪看他,谢天宝垂头默默地又移回车厢里,顾照光哈哈大笑,瞧女儿一笑一颦皆动人,不时感叹,不知谁家儿郎有幸娶到她。

顾家琪含笑不语,只把瑶琴放到他手边,和谢天宝两人一起托着腮帮,眨巴眼看顾照光操琴,风光旖旎的《幽兰》俪曲,由这位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奏来,也是金戈铁马,杀声腾腾,气象万千。

“天宝弟弟,还是我爹好看吧?”

“嗯,顾伯伯胸怀苍穹,沟壑万仞,实是吾辈习武者望尘莫及。”

至此后,凡顾照光操琴时,谢天宝都会看着顾照光的模样痴痴发呆,这回轮到顾家琪对三镇总督挤眉弄眼地无声坏笑。

“调皮。”顾照光轻点女儿小额头,督促她拨弄琴弦。

顾家琪抛却杂念,全扑在琴上,潜力修琴心,全然忘却旅途的烦闷。

月余,车马到京城北崇德门。

忠肃公府、郦山侯府两府管事早得信候在左近,一见到车队旗帜,即刻上来拜见各家主子。顾照光等人因有军务在身,须到兵部司应卯,家眷安置事全由管事打理。

夏侯夫人先下马车,到顾家小姐这儿说说话,无非是安顿好后等阿南上门做客,必有小孩最喜欢的梨酥膏招待。

青苹青菽一个劲地使眼色,想让夏侯夫人快点结束废话,夏侯夫人像是没瞧见似地,握着小孩的手说个不停。

这时,邢管事已把顾照光父子的行装挑出来,与金管事碰个头,往朱雀南街那道走去。

夏侯夫人捏着手绢,哎呀叫声:“阿南呐,你看侯府管事是不是把你的行李给拉下了?”

这话喊出来,便是金管事也瞪这位军爷夫人。

青苹青菽急得不知该怎么说话,一时找不出理由把对方的嘴堵上竟任人把话说下去。

夏侯夫人却是眼里暗藏得意,拍着额头,道:“嗨呀,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侯爷夫人当日说过的话,老侯爷夫人说呀,她是绝不认池小姐做她顾家媳妇的,也绝不许你们母女俩个登堂入室哩。”

她用手帕捂着嘴笑得很难为情,自我讨饶,道:“阿南侄女儿还不知道吧?婶婶真不想告诉你这个见不得人的事实,可是没法子,郦山侯府的规矩大着,婶婶只怕阿南侄女儿不晓得个中事白白被人奚落唾骂。往后啊,可不要再说自己是侯府小姐了。京里可不比乡下地方,摆错了身份架子可是要招大祸事的,啊,记住。”

夏侯夫人那口子怨气终于吐出来了,想当日郦山侯府的丫头都敢对她的宝贝儿子呼来喝去视若草芥,看看如今,到底谁是天鹅肉谁是癞蛤蟆。

池顾的孽种,哼,在京里根本屁也不是!

“多谢夏侯婶婶教诲。”顾家琪软软地道谢。

金管事走过来,道:“夏侯夫人,荣国老夫人该等急了。”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夏侯夫人神色慌了神,她忙不迭地钻回自己的马车,匆匆走了。

金管事冷眼再看两个大丫头,青苹青菽低着头,她们真地是一时没回神,就让小姐给夏侯夫人给埋汰了。

“小姐,大人办完事就会来陪小姐和夫人。”这话算是金管事宽慰小孩不得进郦山侯府的难堪。

“还有多远到大伯家?我困了。”顾家琪伸小手遮挡掩不住的哈欠,浑不在意状。

金管事惊奇地微抬眼皮,又耷下,道:“还有半个时辰,小姐可先在马车上歇息。”

顾家琪唔一声,放下车帘,趴回褥子补眠。不久,青苹青菽摇醒她,略微打理,众人下马车,侍郎府到了。

顾照光长兄时任兵部左侍郎,住在京城老榆树民巷,离大运河端头不远,与老郦山侯夫妇并不住在一处。

侍郎夫人赵氏召待远道而来的小叔亲眷,安置母女二人住下,分别加派两个婆子两个丫环,直道寒室简陋,请亲戚将就些,遂借口备食离去。

青苹青菽忙整理行装,嘴里还时不时跟自家小姐说些侍郎夫人家里的事,这处清静,没有那些烦人事,还道顾侍郎与总督爷亲兄弟,感情亲厚,爷把小姐安置在这处,甚是周全。

顾家琪端坐在小桌旁,手里拿着暖茶,边品边打量对面动静。

她与池越溪住在同个院落,绣门相对,一树梨,当镜梳妆时就能看到对方妆台。从入住时起,池越溪就很安静,描眉涂腮,忙换新衣,一副娇女儿态。

反常,即为妖。

顾家琪暗暗戒备,不知不觉地时间来到午时,赵夫人请客人到前厅用餐。

众人正用着饭,府门走廊处传来喝斥声。

管家婆子赶步入厅,神色有异,在侍郎夫人耳边低语几句。赵夫人致意后,起步到外问话。

“叫她们滚,叫她们滚啊!”犹自穿着粉色宫服的姑娘满脸通红,她气愤大吼,又备感羞耻地大哭。

赵夫人柔声劝,又问:“小玉,这时不该是在宫中当值?”

顾家玉,顾侍郎长女。她高叫道:“还当什么值?”她是被三公主宫女遣送出宫的,她的努力,她的心血全废了。

宫里人人都在谈七年前的丑事,人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如何还能做公主的贴身女官?她为什么要有这样不知耻的亲戚,为什么要回京,为什么要住他们家,为什么不永远呆在北地老死。。。

池越溪纤指捂过朱唇,两眼却透出深沉的恨,刻骨的恨意再燃火,焚毁一切方能解恨。

顾家琪冷瞟,自在地扒饭,还和谢天宝相互挟菜吃得喷喷香。

午时三刻,顾侍郎的两个儿子从国子监返家,只说师长建议他们近日休假。顾侍郎下朝回府后,严令家人不得擅扰琼园。

弯弯月芽儿爬过楼檐,顾照光等人带着酒意入琼园,他先看女儿,问她一日所习嘱她早睡好休息,后被对屋的池越溪叫去,烛火映照,两人的影子映在纸窗上,形态就像两头愤怒的羊,角顶角相斗,嘶吼叫喊,最后,顾照光压倒池越溪。

一切都安静了。

翌日清晨,池越溪一身破碎衣裳,掩不住满身淤青,苍白似鬼,飘进顾家琪的房间。

饶是顾家琪沉稳,也料不到这疯女折腾一夜后竟还有气力作怪,被她逮个正着。池越溪拖着小孩爬上高楼,在冷风残雪中古里古怪地惨笑怪叫,侍郎府的人全都惊醒围聚琼园,看。

“快,叫远山!”顾侍郎对仆从喊道,顾照光酒醒后,冲出屋外,见池越溪凌风站在屋脊上,摇摇欲坠,她手上还提着小女儿,金簪子指着小孩的喉管。

顾照光惊惧得连声音都抖了:“越溪,有事你说,别为难阿南。”

池越溪咕咕地怪笑,声音像金器打击般的刺耳,她道:“你现在知道让步吗?晚了!”她作势要将人推下,顾照光大喝一声:“我答应你!”池越溪受惊,尽管簪子刺入小孩脖颈数分,但心愿达成,到底还是分了神。

谢天宝一颗石子击落她手中凶器,小孩迎面坠落,顾照光跃起接住女儿,连叫:“阿南,阿南?”隆冬黎明的寒风早把小孩冻僵,“快叫大夫!”他急喝。

事闹起时,顾侍郎就已叫人去请大夫,正正好赶上救人。

顾家琪醒来后,得知池越溪走了,她这般大闹,不过是想住回池太师府。这日余暇,顾照光都陪着女儿,怕清晨事在孩子心中留下阴影。

二十回 郎骑竹马青梅笑 坐看流年(下)

事情却没有就此了结,不到午时,池老夫人又把池越溪赶回顾侍郎府。

听说连大门都未让她走进。池家是这般交待的,嫁出去的女儿无夫婿相陪,独身回家,是被休弃,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被虐待被欺负就说出道道来,叫娘家兄弟撑腰出气行;住娘家,不行!

池越溪俏生生地站在冷风中,轻巧巧地笑着,等顾照光的决定。

除非他有本事天天守着女儿,否则就不要想有下一次的放过,她一定先捅死了孽种,再自尽!

顾照光喝道:“她已经大了,懂事了,你最好留点口德!”

池越溪呸声,道:“你还要脸?一副慈父的人模狗样,怎么不提你昨晚如何死狗状在我身上作孽的,恶心不死她!”

“你给我闭嘴,如果你还想回池家,最好不要惹火我!”

顾照光为女儿妥协,与池越溪一副恩爱夫妻的样子,搬入池太师府。

当朝太师府在城东孝子堂尽里,屋舍老旧平矮,由先帝时赐下的少师府改建,附近大户豪宅俱是雕梁画栋,铜钉大门高耸,阶前石狮威武,太师府倒成一处奇葩。

从侧门入府,院内曲栏多见冷清,没个奇珍花草;家仆什么的都是深衣布袜,很是贫素;屋里烛火微微,黑灯瞎火的,大家都围个小泥炉烤火。

要不是外头挂着太师府的门匾,顾家琪会以为来到哪个贫民窟。

她以为没车没飞机已是她可以忍受的极限,竟原来还有大冬天不烧暖坑的人家。

还是堂堂太师府。

池太师若是个油盐不进的清臣,那池越溪都像红眼白兔一样纯良了。

此处需提下太师府的一尊大神,池太师的亲母,池老夫人。她的存在直接导致太师府内外摈弃荣华奉守苦寒守贫精神。这跟老太太的个人经历有密切联系。

老太太早年丧夫,以两亩薄田一手绣活,含辛茹苦将三个儿子拉扯成人。仨子都有出息,中进士做举人老爷,其中最小的儿子最有本事,得先帝赏识,四十入阁,授太子少师衔,历经两朝,景帝初,新帝特加封太子太师衔赏。

池太师感念母亲养育之恩,人前人后,异常尊重。

有例为证。池太师正妻宁氏,仍豪门世族大家女,新婚初期无意顶撞了劳苦功高的老夫人,池太师一意休弃,反是老夫人体谅新妇不易,劝子收回休书,池太师为明心意,此后绝迹夫人宁氏婚房。

有此例在前,府内无人敢忤逆老夫人,因此,太师府也是一直由老夫人当家。[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说起来历史很悠久,也不过近二十年的事。老太太十三早婚,今年七十有五,仍是腰板硬朗,耳聪目明,精神矍铄,膝下子孙环绕,因生活满足面上显得极为和蔼。

听闻亲孙女带孙女婿、曾外孙女回娘家小住,池老夫人分外慎重其事,带着全家人,三子的各房妻妾、姑嫂妯娌、孙子孙女,五六十人满一整屋,迎接贵婿。

池越溪进屋后,泪流满面,磕头叫着孙女有错,请祖母责罚。

池老夫人轻淡回了句,知错就好;也没让她起身,转向顾照光及他怀中女孩,神态慈祥,问道:“这就是我那小曾外孙女?”

顾照光回道:“正是,阿南今晨不意伤了,不能行礼,还请老夫人别见怪。”

池老夫人听孩子还在发烧,忙道一家人不讲那些虚礼,又着急问要不要请大夫啊,喝了药没有啊等等关切的话。顾照光简单又不失敬重地回了,来回折腾一个时辰,池老夫人摆摆手,孩子病着该早些休息,就不要陪老婆子了。

顾照光拜谢,带女儿住进一处旧园,从前是池大小姐的绣楼。

当晚,池越溪在祠堂听训,后在其母处歇下。无话。次日,顾照光还要拜访京官,嘱咐谢天宝看顾爱女,匆匆离府。

谢天宝坐在绣床处,念书。顾家琪嫌他念得平板无趣,指着瑶琴让他弹。谢天宝默默低头依言照办,他不懂琴,不过随意拨弄,制造出如木匠锯木般的噪音。

顾家琪笑,见小南笑得开心,被捉弄的谢天宝也开心。

“不是说病着么?还有气力弹琴,定是她懒怠。”外头传来一声脆语,又有人轻斥阻前面说话的人,在老祖宗前不该放肆。

屋外亲兵阻拦道:“请诸位夫人小姐止步。阿南小姐在养伤,不宜打扰。”

“呵呵,咱们在自己家还要被人拦路,真是好笑。”

“如今这世道变了,不仅要曾外祖母亲自登门看望曾外孙女,还得看人脸色。”

“谁让人家权大势高,总督府家的千金,可不是咱们这等寻常小老百姓能高攀的。”

亲兵不为所动,池老夫人出声喝止女眷们指桑骂槐,她道:“老身来看看曾外孙女,送点补汤,瞧瞧需要些什么,两位职责所在,那就通禀声吧。”

其中一个亲兵道:“劳烦老夫人稍候。”

从小姐处得到首肯,亲兵再回院子前,道:“诸位请随小人这边走。老夫人,小人扶着您,小心慢步。”另一个亲兵出手阻拦,道:“夫人,大人特别交待,您不能见小姐。”

池越溪不敢在老夫人前头发飚,无奈停在院外。

池家娘子军进楼里,老夫人笑问道:“曾外孙女可好些了?”

谢天宝离开琴桌,代为回话,道:“好多了。”

娘子军立即声讨:“怎会有男子在小姐屋?”“什么人呐,光天化日之下相亲相狎。”“真叫人担心又出什么苟且事。”

“你是何人?”老夫人问道,谢天宝回道:“我是小南的弟弟,今年六岁,顾伯伯吩咐我照看小南。”

“怎地净是你回话,她哑了?”娘子军中一人喝斥道。

“小南伤着喉咙,现在不能说话,你们安静,不要吵小南养病。”

老夫人呵呵笑了笑,道:“府里一日两顿,早餐是无的,老身怕你们新来不惯,特别送点补食来,”她指着仆妇所端的汤盅,“这是给小南养身的,你趁热喂与她喝下。别饿坏了。”

谢天宝觉有理,道多谢。他接过汤盅,倒出一小碗,见是活血补气的蟾蜍枸杞红枣汤,放下汤匙,道:“这汤小南不能喝,和大夫开的药方相冲。”

廿一回 月朦胧,鸟朦胧 请君入瓮(上)

话说池越溪为回池家,以女相胁,不意伤其喉,顾家琪因祸得福,避开池家娘子军的下马威。

一番好意遭人弃,池家老夫人神色不快。

马上有人斥骂:“什么话,祖母省下这汤给小表妹补身,还省错了。”“好心当成驴肝肺,就该让她在这里饿死。”“真是给脸不要脸。”“什么也不懂就乱说,哪个蒙古大夫开的药方,叫他来理论。”

“我在你们脖上开个口子,你们来喝这汤补身,怎么样?”谢天宝抽出宝剑,对着那些叽呱的女人,霍霍预备下手。

“既然小哥懂医理,那老身就不多事了,没得让人说老婆子心怀叵测,暗中害人。”老夫人沉下脸,扶着媳妇的手,气哼哼地要走。

场面尴尬,两个清瘦女孩钻到老夫人旁,其中一人娇滴滴地说道:“祖母别生气,乡下人哪里懂礼节。”

“祖母大肚哪里会和乡野小子置气,是眼不见心不烦,”另一个唱白脸,拽着老夫人的衣袖,嗲声嗲气地撒娇,“孙女儿可不可以留在小南表妹这儿?她一人养病好孤、好可怜。祖母大人,好不好嘛?”

老夫人一副无奈状,笑道:“依你,依你,都依你,小精怪,记着,不要扰了你表妹养病。”

十来个女孩都留下来,在屋子里东摸西摸,不时惊呼:好大一块蓝田玉;我好喜欢这块羊脂玉佩;这凤簪子上的东珠好大,比祖母戴的还好。。。

“小南表妹,这个可以借我戴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金镶玉。你好福气,我好羡慕你。”

一人开口,所有人都嘤嘤燕语,还没得话,有人看到未曾盖紧的衣箱,扑过去大叫好漂亮,雪纺纱,冰鞘缎,还有龙脑香片绣包,宫里的娘娘公主才有的宝贝。

“这个我的。”“我要这个。”“不许跟我抢!”

小姑娘们抢作一团,谢天宝绷着脸,砰砰砰数声,将人扔出去,再狠狠威胁:“再敢碰小南的东西,小爷剁了你们的手指头!”

赶走恼人的池家女孩们,谢天宝坐到琴桌旁,继续五音不全的弹奏。

近午,谢天宝不见丫环仆妇送食,奇道:“不是说一日两餐么?小南,我去问问。”他出屋遣亲兵去问,得到答案,为免有人怀疑池家饭食加害于总督府的千金,池家厨房管事不敢送吃食。

谢天宝道:“也好,什么蟾蜍头,恶心人,小南还从未吃过那般东西。”他取了银两,让亲兵之一跑府外,买些粥品吃食。

亲兵一去不返,谢天宝想再派人,顾家琪摆手,比手势,谢天宝边猜边道:“给外头人拦下?没有腰牌?那小南不是要饿肚子了吗?哼,看起来都笑眯眯的,原来打的这种主意,下作。我不生气,小南,箱子里有干粮?好,等顾伯伯回来,看他们怎么交待。”

傍晚,顾照光回府,池老夫人发话,大家一起吃饭。

顾照光带女赴宴,偏厅很素,光线不亮,墙上糊有池太师本人的亲笔字副若干,此外别无雕饰,不大的厅挤放五张枣红木圆桌,旧漆,桌上萝卜白菜加冻豆腐,两拼盘。

池老夫人说这是府里吃惯的家常菜,不习惯的话,后面还有菜。

顾照光笑回,吃青菜萝卜养生。宴过半,厨房送上一道山野菌菇炖四宝鸭,池老夫人冷脸怒喝,菜上得晚,慢怠了总督府家眷。

“老夫人不必客气,这汤上得刚刚好。”顾照光亲自为老夫人舀汤,再送池太师等长辈。

看在孝顺的亲孙女婿面上,池老夫人脸色缓了,不罚厨房,起勺品汤,还慈爱地催小孩趁热喝:“这汤滋补,姑娘家喝最是好。”

这话也没错,但这是受伤的小孩不能喝的,鸭肉易引发伤口炎症。

顾照光谢老夫人好意,照实推脱。池老夫人哼声道:“这厨房的管事也该换个了。该上什么菜都不经脑。”

“是小婿未与老夫人言明,真是惭愧。”顾照光认下责任,取下鸭腿送到老夫人碟前,“老夫人,请。”

顾照光哄好了老夫人,回过神,见旁边三桌的汤盘空了,几个孩子眼睛绿油油地瞪着自己眼前这道单独的鸭汤,他差点额头冒冷汗,赶紧把汤让与别桌。

池家人口众多,三位朝庭大官薪俸寥寥,不足以应对日常开支,赏赐倒有,但池老夫人推崇节俭持家,极恶奢侈浪费,故而,整个池府都要勒紧裤腰带紧巴巴地过日子,难得碰到荤腥,大家都抢着下筷,一会儿就连汤连骨都嚼没了。

饭毕,众人陪老夫人喝浓茶清肠,老夫人说起饭桌上的事,道:“让远山见笑了,那些个孩子太娇气。”

顾照光谈笑,道:“是小婿不查,这些家用还请老夫人收下,”他取出一沓银票子,“给孩子们添点菜,如今这时候不比从前,不吃肉孩子长不大。”

“好,好,远山有心了。”池老夫人客气一番,让仆妇收下银票。她提到旧园外的亲兵守卫,“远山这是何意啊?”

顾照光打了个太极,道:“这次出来得急,贴身丫环婆子没带着,小婿就安排两人给阿南防身。”

“在自家府里,何须如此惯宠,六岁也能当家了。”老夫人道,“远山呐,孩子是不能太宠的,小时候骄奢惯了,长大就变坏,反而是害了他们。为人父母不易,这孩子一定要好好管教。”

“老夫人说得极是。”

“旁的不提,就孩子这通身置办,也不下千把两银,这就太过了。便是亲王公主的,也没她气派,这风不能长,长了歪人心。”

顾照光点头,道:“平日阿南也是简朴的,不过顾及景福宫那位即日召见,小婿特别置办,不让人瞧低了去。”

池老夫人道原来是这般,道:“远山所虑也有道理,实在是因为你那几个甥侄女,到你那屋见着满箱的金缕衣,回院子就哭闹,老身才不得不提这话。”

“小婿失察,忘了给侄女们备见面礼,谢老夫人敲打。”顾照光又取出一叠银票,“还请老夫人给侄女们添些首饰水粉。”

池老夫人严辞拒绝,道:“远山,你家底深厚是你顾家的事,你给自己女儿穿金戴银作王孙打扮也是常理;我池家的孩儿断不能长此心,老身是从不许她们做那妖蛾子,闹得家宅不宁。”

“那,不知老夫人意思是?”

“你这孩儿那些逾距的金银玉器就先锁库房保存,等他日太后千岁召见,老身亲自为她打扮。”池老夫人语重心长,“远山不要见不得孩子素简,这也是为她好。你可知有的人一辈子都未见过十两银,谁见了鸽蛋大的珠子不眼红?若有人起歹心,受苦的还是自己孩子。”

廿一回 月朦胧,鸟朦胧 请君入瓮(下)

顾照光无可奈何失笑,道:“老夫人考虑甚是。”察觉女儿拉扯衣袖,低头相询,“阿南,怎么了?”

顾家琪看看池越溪,又指指自己,再比比女眷里一个女人,再双手比划交送的意思。谢天宝翻译道:“顾伯伯,小南是说她是顾夫人的女儿,东西应该交给自己的姥姥保管。”

顾照光笑了,道:“是爹爹没想到,”他转向池府当家老主母,“老夫人,小婿事务繁忙,阿南很多事都已能自己独立做主,她选太师夫人为托管人,还望老夫人成全孩子一片孝心。”

池老夫人笑得一派和气,道:“这是哪里的话,孩子有孝心是咱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老身也不过担心小孩子没个计划乱花钱,交谁管都一样。”

说了这么多话,老夫人也觉得有些累,作势捶捶肩,众媳妇知趣地告退。顾照光抱女儿回旧园,青苹、青菽迎上来福身:“小姐。”

见女儿奇怪,顾照光摸摸她的头,道:“你大伯母让她们来的,说京里人多事杂,没个贴心人在身边,诸多不便。如今看来,阿南身边还是有些人,爹爹才能放心。”

因着那场溅血的池顾婚礼,顾家人与池家人已然誓不两立,青苹青菽为顾家家生仆,本是留在侍郎府,然,侍郎夫人赵氏忧心有人生事出乱子,今儿赶早到郦山侯府,向老侯爷夫妇讨了恩典,遂派两丫环近身跟随小小姐侍候。

顾照光吩咐道:“青菽,你去做些易入口的点心。”

青菽应道:“爷,婢子早备下了素芽肉丝咸粥。热乎乎正好入口,”她手脚极是很麻利摆粥食,还笑嘻嘻讨巧,“小姐,饿坏了吧?看你还敢不敢再扔下我跟苹儿,没我们俩个,你连莲子酥都没得吃。”

顾家琪冲她做个鬼脸,顾照光见女儿还如平常般淘气快活,脸色放缓许多。

“爷,您先洗把脸,”青苹端来热水,“让婢子喂小姐吃些东西。”

顾照光笑道:“放着,你们先整理行李。”

青菽看房里箱柜乱七八糟,刚叫了声,就给青苹掐腰肉拦住,两人闷声不吭地收拾。顾照光给女儿擦脸洗手,再喂她吃粥,父女二人再读一会子书,时候不早,顾照光便安安置女儿和谢天宝同床休息,他去池越溪房。

其妻既然以女命要胁,自然要付出些代价。

那对夫妻折腾来折腾去,就是那样。

顾家琪很快睡熟。是夜无语。

隔日拂晓,池老夫人打发太师正妻到旧园,搜集仆妇们认为的贵重物品,好送入太师府库房。谢天宝见她们粗手粗脚,却是故意在毁坏珍品,恼得想揍人。

顾家琪拉住他,打着哈欠,摇头让他别管。

待仆妇们拾掇完毕,青苹微微福身向小姐请命,得回复,她从宝匣里取出明细册,快步出门去请池老夫人。

几个仆妇变脸,忝脸赔笑道:“顾小姐海涵,小的们粗手粗脚,打碎了些小玩意,老夫人晓得了,非打断咱们的手指头。顾小姐菩萨心肠,就可怜可怜我们,想来顾总督府里也不缺这几个小钱,您可别跟咱们这些粗使婆子计较。”

顾家琪静看窗外枯枝,不多久,青苹请来池老夫人等娘子军。

青菽指着地上的碎片告状,道:“老夫人,您看看您府里教出来好仆人,打翻了我们小姐送给几位舅母的礼物,还说是我们有钱该的,这是婆子该说的话?池太师府也太没规没矩了吧,还是说,根本不把我们小姐放在眼里,当好欺负?”

“哦,这是怎么回事?”池老夫人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

青菽冷笑两声,抢过青苹手头的明细本子,道:“老夫人您可瞧清楚,这上头记得清清楚楚,什么东西送什么人,我们小姐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上门做客的大家规矩。可惜,前日不当心伤着,说不了话,亲娘又不待见,只好托亲姥姥太师夫人帮忙送礼。

这百年明珠玳瑁冠是给老夫人的,我敢放话,这整个京城里都独一份;这个龙凤金血玉佩是给池家大舅母的,大家应该有见识,这种好玉只给皇家留的,平头老百姓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这老窖青寒玉是专门找来给二舅母治热疾的,您是不知道找这宝贝要花多少心血,知道的话我看也没人敢摔。。。现在全给这些恶仆毁了。

老夫人,您自己看着办吧,别个叫人传出话去,您不怕太师府没脸面,我们郦山侯府还要做人,可别说侯府教养出来的小姐不懂礼数,是你们自己不会管教仆人,都叫下人欺负到主子头上来了,这也是当朝太师府,什么玩意儿。”

顾家琪瞅着自己的手指头,看指甲长短,青菽性格泼辣,辎珠必较,又好钻迎,处理这事最是恰当不过。气着谁,那是自找的。

“老夫人您也甭见怪,青菽说话是冲了些,但也是在理。”青苹温温柔柔地开口,“咱们上门来做客,府上如何管教仆人原是与我等无关,但这事关名门礼数,世家体统,还请老夫人一定要给个明明白白的交待,别叫外头人给笑话了。”

青苹心思细密,圆滑又有手段,她素来是几个丫环里的主心骨。由她来打圆场,说规矩,最是恰当。

池老夫人青着脸,道:“是老身管教不当,让郦山侯府见笑。来人,把这些个婆子拖下去,杖毙。”

“且、慢。”青苹叫了声,把外头的亲兵叫进来,“你们二人随太师府管事去,定要仔仔细细瞧她们断了气,扔到乱葬岗,这是太师府的脸面尊严所在,你们须得当好差。”

“是。”

立时,娘子军里有人刷白了脸,眼冒水花,旁边有人眼疾手快抚住她们的嘴,不让她们触怒池老夫人。

“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呐。”仆妇们重重磕头大叫,又向人群里的姨娘小姐们恳求救命。

池老夫人叫人堵了她们的嘴即刻带下去责罚,池家女人强压愤怒退却。

廿二回 那堪冷落苦肉计 凉水塞牙(上)

话说池家内院小花招不断,见招拆招不顶用,顾家琪反计诱之,池府女眷吃大亏。

池越溪挽着母亲缓缓走在最后,宁氏心中诸多感慨,阖府女人都以为顾家小女选她做财物保管人,是想挑起她与刁婆婆之间的战火,谁知,顾家是在反将池老夫人的军,出奇不意,犀利又果决。

宁氏对女儿说道:“溪儿啊,为娘还从没见那恶婆娘这般,吃了哑巴亏,还不敢吭气。”她抓着女儿的手叹道,“若那孽种真是你教养的女儿,为娘这刻便是死了,也瞑目。”

“娘,别胡说。”池越溪头依在母亲肩头,“您要活得长长久久的,女儿还要给您争诰命,让您抱孙子,让您享尽荣华富贵,气死那老不死的贼婆子。”

宁氏满足而笑,她道:“溪儿,你可知道是谁在给那孽种出主意?这样的人,该要来帮你自己。”

“那是女儿的仇人!”池越溪恨声道,把王雪娥如何算计于她的事拣了几件说,她怕宁氏伤心,粉饰过结果才提。

宁氏听女儿在夫家吃苦头,又无娘家可依靠,堂堂太师之女,豪权贵女落得如此田地,不由悲从中来。

池越溪当不知宁氏在自责,继续道:“不过也好,就要这样恶毒的贱货才能对付那死虔婆,娘,咱们就看戏。坐收渔翁之利,要是一不小心死老太婆给气死了,那才好笑。”

宁氏收起心思,微微摇头,道:“溪儿,那恶婆娘比后娘还狠毒有心计,不是那么简单能扳倒的。”见女儿不信,宁氏这个过来人苦笑,“你进去,便能见识到她是如何地狠毒还叫人赞她一声好。”

却说池老夫人回自己宅院,想起刚才被人拿话头堵着打杀宠爱的仆妇,心头就有火气,生生怒砸了用惯的青花茶碗。

几房媳妇莫敢吭声,池越溪依着母亲,冷笑道:“孙女儿早说过,那孽种不好对付,祖奶奶还是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当心伤身。”

“你个没脸没皮的烂蹄子,”池老夫人砸去茶碗盖,骂道,“老身要不是为你这不争气的妖蛾子,何苦来哉?”

“娘,您别生气,”长房媳妇说道,“那孽种既有这种心计,咱们也不必跟她客气。她不是能起身了么,让她挑水做饭去。”

二房接着出主意,道:“让她挑豆子,太师叔叔最爱喝黑芝麻八宝粥,她不是爱讨好人么,让她讨好个够。”

二房的女儿马上接道:“对,祖奶奶,您要让她亲手做一件蜀绣长袍,做不成,您要狠狠地打她,最好打死她。给我奶母偿命!”

这话出后,各房孙女辈儿的全都跪倒哭求:“祖母大人,孙女不能没有奶母,祖母饶了吧。”

“婆婆!”太师的三姨奶奶也跪下求情,“妾身的奶母也在里头,小孩子找不到人要大哭大闹,还请婆婆饶恕,马失前蹄人有失手,奶母定非故意打坏这些礼品,婆婆饶命。”

几个女眷都跪下来哭求,池老夫人大喝:“哭什么?没听顾家那两个骚蹄子说,这是太师府的脸面!谁敢乱求情,老身打杀了谁!”

众人惊心,这可怎生是好,就这么样让那些贴心忠诚的仆妇离自己而去?池老夫人哼声坐下来,拍桌子道:“三郎家的。”

“在,婆婆大人。”太师夫人宁氏低着头上前,金莲步踯躅,听吩咐。

“三郎可提过圣上何日召见顾家?”

“媳妇不知。”

“不知,不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们娘俩除了吃饭白费银两还有什么用?啊,你个短命鬼,天生的贱坯。。。”

池老夫人狠狠地咒骂,把肚子里那股怨气全喷向人群里最不待见的两个。池越溪要不是知道顶嘴后母亲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她非要反嘴骂死这老妖婆。

宁氏静静地听训,池老夫人骂了个骤歇,另有贴心的姨奶奶上前斟茶递水捶肩宽她的心气,这位便是池太师的侍妾杨柳氏,出身落第秀才人家,据说在老夫人最穷顿困苦的时候,这家人曾赠予老夫人两个葱花炊饼。

老夫人感恩念旧,三儿子新媳妇过门两个月就做主抬她入门,并且,要三媳妇宁氏给这杨柳氏的娘家抬身份。那老秀才后来补缺了一个通判,此人无比贪财,税银贪墨案发后,宁府忍无可忍,将他发配回老家,不期这老秀才被夺官职既羞且怒,抱石沉塘。

这件事在池府大院引发何等的风暴,那都是闲话,端看宁氏如今这般俯低做小无人可依靠能窥一二。

言归正传,这杨柳氏和宁氏有杀父灭家之恨,无时无刻不想啖其肉喝其血,但宁氏出身高贵,纵然不受府中长辈待见,也不至于轮落到任由这种小门小户没见地的女子辱没的地步,因此,平日里杨柳氏只有抓住老夫人发飚的时候,好打杀宁氏的威风。

“娘,你就别气了,你还不知道她什么德性,成天白介的端着个架子,又不侍奉你,相公见她就烦,哪里会跟她说那些个朝中大事。”杨柳氏指桑骂槐,讥讽嘲弄,卖弄口舌,编排罪名。

“行了,”老夫人加重了声音,没什么好脸色地训斥,现在什么时候,还扯着那点陈谷子烂麻子的事,“三郎怎么说。”

杨柳氏其实也不知道,池老夫人连拍桌案叫她下去,另一个侍妾细腰款款上前,她是池太师最近的新宠,得意洋洋地轻瞟那杨柳氏,轮到她扬眉吐气了。

“老夫人在上,妾身曾听老爷提起三日后,圣上要召那些个年轻公子进宫。”

老夫人用吃人似的眼神瞪着她,这妾顿感莫明其妙,看看自己的服饰,青葱翠玉,合欢细腰带,这可是太师最爱的打扮。老夫人怒喝道:“来人,废了这妖娥子的舌头,在府中乱嚼舌根,非议朝中大事!”

不少姨奶奶在人群里兴灾乐祸地讥笑,别以为受太师宠就能爬上天,这府里头老夫人才是她们永久的天。

老夫人顺气了,背靠太师椅,取茶碗饮了一口,眼皮子轻抬,道:“待顾家面圣后,再议。”

“老夫人顾虑得甚是。”众多女眷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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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读者问时间

1、女主送蔡氏到顾照光床上,服务到家,干嘛?

蔡氏是郦山侯府老侯爷夫妇送给顾照光看管家宅的女人,她就是贴金的报马仔,是侯爷夫人的眼睛、嘴巴和鼻子

女主从最初的防备、不喜欢到后来识相的相敬如宾,这样的反应是一个小孩子见到入侵自己家园对自己指手划脚的陌生女人的正常过程

固执一点的,可以继续和蔡氏作对,让侯爷夫妇厌恶到底

灵活一点的,可以讨好、笼络蔡氏,让侯爷夫妇蔑视到底

这个对策,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池老夫人的行为恶心?

一个穷苦、节俭惯了的老太太看着小辈装金带银,体贴地、关怀地主动要求帮小孩子保管家当,其实,真地是用心良苦哦

(哈哈,好吧,这个老太太确实很恶)

3、池越溪胁持女主的时候,小宝在哪儿?

小宝是在这件事之后,才和女主住同个房间保护的,之间两人都分开住

大概就记得这些,以上,即日

廿二回 那堪冷落苦肉计 凉水塞牙(中)

时间来到池太师小妾透露的那一天,景帝召见宣同三位英才年轻人。

因着仨人未有官职,景帝就在自己最喜欢的园子里接见了。同行的还有京里诸多有才华的公子哥,据称,皇帝要挑一批有才干的年轻人,年后重用。

景帝身边有三公辅臣阁老相陪,并不严肃,先和丁寒青谈了些许话,问他可愿报效朝庭,丁寒青慷慨陈辞,他欲尽览群书为天下,制造更多优良战器。

几位阁臣抚须点头,有傲气有才华的年轻人,国之栋梁;景帝赏了一个工部知事的官职,专司火器改造。

接着是夏侯雍。

阁老们不太喜欢这少年人一脸杀气,眉相凶狠,满骨不驯,但皇帝喜欢,所以,太师喜欢,大臣们自然也喜欢,夏侯雍独得众臣青眼相加,当场给收入京畿卫龙虎卫,封百户。

之后,景帝叫顾家齐上前回话。

顾家齐无疑是这些人里头年纪最小,却最出众的一个。他骨骼清俊,生相秀美,气度非凡,众人见之,无不称一声好个翩翩美少年。

景帝打量顾家少年一番,赞好,少年英雄,前途无量。

他问周围意见,阁老们极为满意,相互纷纷点头表示此为栋梁之材。

难得君臣都欣赏,魏景帝龙心大悦,语气亲和地问少年何时入营,如何潜入北夷,以何法诱敌,又让他当场演示双枪绝技。

景帝不时地点头,阁老们赞这少年就是皇帝的羽林军少将,如得良将卫青去病等等,把少年儿郎夸得有如天上星宿下凡,襄助得道天君。

皇帝看来很欣赏这个进退有度谈吐从容的顾家少年,便问他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草民启望陛下,将所有功勋归于先母李氏。”

西直苑园里顿时冷风嗖嗖,所有和美的假相叭地一声,有如梦幻泡泡被戳破,只余残酷现实。

顾家齐先母李氏香莲,出身地方豪族,曾是江陵第一美人,擅琴,诗情冠绝江南,时人称莲花仙子,与郦山侯九公子顾照光结缡五载,夫妻琴瑟和谐,育有一子;后顾照光执意迎娶京城第一美人,也是当朝太师之女池越溪,迫李氏让出正妻之位。

当是时,先帝、景王(即帝)以及还是李贵妃的太后都曾密旨李氏让步。

堂堂沧州李氏长女求援无门,为永保幼子世家嫡子身份,李氏书就“绝情赋”广印天下,让世人识得一干人等为皇权如何逼迫弱女幼子到绝路,后自求而去。

李氏的激烈反抗让皇家面上无光,她也是蔑视三纲五常的叛逆者,所有封建礼教卫道士大加鞭挞的反面教材,任何一个提到李香莲的人都会惹怒皇帝、太后,厌之恶之绝之。

“陛下,博山侯诸子恭候多时了。”皇帝身边的宦官袁振,上前打插,转开了话题。

景帝缓缓神色,道:“宣。”

另有小宦官将触怒天颜的顾家齐请到一边,博山侯等各家年轻公子入园面圣,与皇帝对话,或诚惶诚恐,或阿谀媚言,或世故圆滑,没个和皇帝心意的,此次内苑选英才没有达到预计中的结果,皇帝很不高兴。

拐弯抹角地,众人得到消息,因结在出言不驯的顾家少年身上。

连杀人如麻的夏侯雍都能得皇帝夸奖,可见当时景帝的心情是不错的,都是顾家齐坏事,毁大家前程。众欲谋前途的年轻人如何腹诽、嫉恨顾家齐当不必说。

顾照光领儿子回侯府的时候,几番欲言又止,想教导儿子些什么,却开不了口。他把手放到儿子稚嫩的肩上,道:“不要多想。”

“拿开你的脏手!”顾家齐冷冷地斥喝,用尽所有愤怒,瞪这个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一眼,转身回侯府。

顾照光苦笑,什么因什么果,想着儿子,就想起懂事贴心的女儿。这些天忙进宫见驾,来不及回府,也不知阿南喉伤如何,可习惯池府饭食。顾照光猛然想起太师府内院只开两餐的习惯,想起那些粗茶淡饭,他不由心疼。

买了些易吞咽的肉粥与酥饼糕点,顾照光匆匆回府。顾家琪不能说话,不妨碍她用拥抱贴面,感念父亲的体贴。

两个丫环青苹青菽见大人回来,就把池家人如何轻慢小姐添油加醋说了一通。闻言,顾照光神色微沉,以一种陌生而又严厉的眼光看着女儿。

顾家琪心知有异,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阿南,这种事以后别再做了。”

顾家琪心里咯噔一声,这位阅人无数的总兵老爷自从听过她的琴声,便时时留意她的为人处事,就怕她往歪路上走,想来这话颇有深意。

顾照光语气微重地说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家琪低头,用力点了点。

“喝粥吧,别凉了。”

顾照光说完这句即离园,顾家琪心里暗叹,看来得吃些皮肉苦头,以挽回自己在这个便宜老爹心目中的形象才成,否则?否则,小命堪虞。

再说池家女眷,池老夫人翘首以盼,顾家见驾,圣眷何如,探得顾家齐不识好歹提起旧事,皇帝虽没当场砍他脑袋,但也是不待见的了。

池老夫人进景福宫朝拜太后千岁为其贺寿的殷殷期盼,付诸一空。老夫人辛苦持家,半生操劳,儿子出息了,位极人臣,高居一品,但那赐封的诰命迟迟不来,导致她这位教养出三个大官儿子的贤惠老母,竟不能进宫伴驾,侍奉太后,和皇帝他妈聊聊婆媳过招经。

这是老夫人心中的痛,内里的伤,骨子里的怨。

她盼着先帝的旨意,盼了十六年;盼着太后的旨意,盼了七年;她还有多少日子好活,她怎能不急,所以,她把一腔希望寄托在顾家上。这也是她讨好那小孽种的根由所在。

否则,她岂能让那等贱种踏进池家大门半步。

现在一切都毁了,统统都没了。

池老夫人五指怒抓旧桌案,怒喝道:“开祠堂,带那孽种!”

在旧园前见到总督府亲兵,池老夫人又换了脸色,叫来宁氏,道:“你去吩咐那孽种做几件事,把祠堂的牌位擦拭干净;洗净地板,记得要跪在地上用双手一块块地砖地擦;有空让她挑黑芝麻,她姥爷爱吃干炒货。”老夫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记得告诉她,把这些事做好,她娘就认她。”

“还是娘(祖母)有办法,这下,让她再也告不了状!”“这是进孝道,告到皇帝那儿都没用,别说顾远山了。”

众女心快意,想那池家祠堂,平素阴森湿冷,如今隆冬雪降,更是酷寒难忍,双膝着地,以跪姿擦拭,三天就能要她小命,就算及时送医也保不住那双腿,太师正室宁氏可是吃过个中苦头的活生生代表。

这可比直接打死个人爽意得多。

宁氏柔声遵命,池老夫人觉得还得敲打敲打她,道:“想想你女儿这辈子是给谁害的,你就该知道怎么做。”

“谨听婆婆大人教诲。”宁氏刻板而恭谨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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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扭曲的妻妾关系,来了

廿二回 那堪冷落苦肉计 凉水塞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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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默念:这是可乐文、可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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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罢宁氏来意,顾家琪眼眉一片赤诚,保证道:“阿南一定会做到的。”

她随池家仆妇到祠堂,这里非池家人不得踏入。谢天宝欲强行闯入,顾家琪冲他微摇头,比个手势,让他在外头等。

尖底木桶,刺猥刷,铁板鞋,以这些工具,顾家琪将在祠堂里如何受苦略过不提。青苹、青菽在外,想这天寒地冻,怒从中来。青菽大骂道:“好个池家老毒妇,欺人太甚!这种手段也使得出来,把咱们小姐当成什么了。”

她心疼得直掉眼泪,道:“可怜小姐憨直,竟信了她们的蠢话,现下这时候,祠堂这种地方,哪里是人呆的!”

青苹念叹一声,道:“只怪咱们俩个太争强好胜了些,反而坏了事。”

青菽不解,青苹以指尖点点她的额心,道:“你也不想想,前儿个池家仆妇欺凌小姐,咱们若没去讨回公道,天宝少爷自会把事告诉大人,大人怎么会让小姐任人欺凌。由大人出面教训那些贱仆,远比咱们有用,事后,量池家人不敢轻举妄动。”

“我,”青菽气愤地一跺脚,“我怎知她们竟会这般歹毒。好姐姐,你倒是快想个法子,如何救小姐。”

青苹黯然摇头,道:“如今,咱们却是不得不照她们所说去做,小姐若不做,那就是大大地不孝;若挨上这罪名,往后,小姐可没好日子过。”

“不能,不能去求大人吗?”

“别,我们只能期待大人自己发现。”青苹眨去眼里的泪花,轻声道,“还好,大人每晚都会来陪小姐,定能很快知道小姐如何地被池家人欺负。”

“你们回去。”谢天宝不耐烦地说道,只会放马后炮,小南初时不带这两只麻雀的决定是对的。

夙夜,顾照光回府,他在屋外问丫环,小姐睡下没。青苹说,睡下了,又问大人要不要进去看看小姐?

顾照光让她们好生照料,转向池越溪的房。

顾家琪暗忖,果然是要冷落她这个女儿。那么,她就只好继续受虐。倒霉催的。谢天宝想冲出去,顾家琪拉住他,比划手指,他帮她搓药酒就好了。

“顾伯伯不理小南了吗?”谢天宝边运功化药力,边以誓言般的语气说道,“我永远都不会不理小南的。”

顾家琪轻笑,两人排排睡下,夜深人静,谢天宝忽地惊起,将顾家琪紧紧护到身后:“有人。高手。”

半晌,谢天宝悄悄地下地,走到窗台旁,捡到一个玉瓶,他嗅了嗅,道:“药,不知道治什么。”

顾家琪将药倒在手指关节与膝盖处,阴冷的不适感顿消。

谢天宝见状,对夜朗声道:“不知是何方高人,请现身一见。”无人无风,虽不知暗中人好意歹意,还是高兴有上等良药。

顾家琪让他收好药,拉上被子就睡了,管何人所赠,能保住腿脚不废就好。

却说顾照光早出晚归,忙于酒楼宴客。他内里甚是关心长子,不忍见他前途受阻,遂在京中走动关系到处斡旋,花费数万巨资也不吝惜,终于说动景福宫红人,太后身边第一亲信,宦官头子杨林逋。

此监曾领懿旨到宣州探病顾家齐,又深谙宫中内幕,收足银两后,在太后那儿替李顾嫡子说了些好话,李太后念及顾家齐一片孝心,遂降旨共宴除夕夜。

顾照光得到准信,心里松了口气,这便想到另一个孩子,疏离了这些天,也应该牢牢记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即使在公事巡边抗敌,父女俩都还会通信,还未如此刻般间隔不语。这么一想,顾照光步子都急,挑了两个锦鸡毛面具,匆匆回府。

青苹、青菽一见总督,两眼突冒宽面泪,什么都不说,拽着他飞快地往池家祠堂赶。

且不说顾照光远比两个丫环熟悉池家地形,见是奔祠堂而去,心神大震,整个人如雁过云际,飞跃池家大院,看到谢天宝守在外头,墙角一个偷老酒喝的看门仆妇,他一脚踹开紧闭的祠堂大门,看到仅着素色单衣的幼女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边呵手,边吃痛地向前挪移。

听到祠堂门响动,她回过头,惊慌了下,还把冻伤的手指藏在背后,似不想让他知道。

顾照光真是心疼得想把女儿揉进骨子里,他抱起孩子,道:“阿南,都是爹爹的错。”

顾家琪轻抚他紧皱的眉头,指指自己,又摇头,示意自己不痛。

顾照光怎么会信,想到太师夫人宁氏那双腿,他猛地撕开孩子的裤脚,见膝盖青紫黑肿、血渍斑斑的,懵了。

谢天宝取出玉瓶倒药液,却想起,药在前晚就用完了。他顿时喃喃,怎么办,没有这药,小南的腿怎么办。顾照光一双怒目通红,自取伤药,为女儿取寒化淤肿。

青苹、青菽在旁大哭,她们从未见过伤势,一直都是谢天宝负人回房,上完药也不要她们服侍,根本不知内里如此严重。

顾照光气恨,骂道:“你们,就看着小姐受苦,你们哑的,不会告诉我?!”

青菽哭喊道:“小姐不让,小姐说要以诚心打动夫人。”

顾照光抱住女儿,道:“傻孩子,你怎么就信了她们的话,她们是在戏耍你。”

顾家琪眼睛温润、温润地看着他。

顾照光心里就给火烙烫了无数遍一样痛不欲生,他抚着女儿消瘦的面骨,道:“是爹爹糊涂了,这个吃人的世界,你不算计人,她们就要害你。爹爹宁可你聪明,也不要再看你吃苦。忘了以前爹爹说的,以后有人欺负你,阿南要狠狠地回报,打到她们再也不敢犯你为止。”

顾家琪懂事地乖巧地点头,顾照光见状,虎目闪闪,几乎掉泪。

简单为女儿处理好伤势,他解披风裹好女儿,吩咐两丫环去收拾东西,他们这就走。

路过旧园,谢天宝惊见窗台上有玉瓶,喜叫道:“太好了。”

顾照光询问此药来路,不太信任。

“没有这药,小南早就没命了。”谢天宝心里还是有点埋怨,关键时刻,弃小南不顾,明明不是小南的错。“顾伯伯,你为什么不管小南,你也不要小南了吗?”

顾照光浑身犹如遭电击,他后怕又懊悔地把女儿抱得更紧,保证道:“爹爹再也不会不理阿南了。”

顾家琪暗想这时候,要是能落两滴眼泪,效果会更好。可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做。

新药疗效显著,顾照光也不由啧啧称奇。尽管女儿伤势已大好,顾照光亦不舍她着地,抱着她逗来逗去,青苹青菽来报行装理顺,一行人遂出池府。

池家大门处,池老夫人激动地双手欲拦人,她已经得到信,此刻万万不能让他们离开。她道:“远山,有话好好说,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做什么?这不是叫人看笑话,远山。。。”

“诸位,远山受教了!”

远远一声传,池府铜环朱门碎裂。众人惊。

顾照光带女到行馆,金管事及众亲兵歇脚的地方。金管事上前问话,道:“爷,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看到他怀里脸色青白的小姐,急叫一声,“快,热汤!老孙,你也来。”

孙军医接过玉瓶,嗅闻轻尝,高赞灵药,生肌止血,化淤解痛,初识有百种名贵药材,寻常人不可得。军医解开哑者喉间纱布,见伤口红肿,颇为怜惜,上药时格外留心。

“大人放心,有这等良药,小姐不日即能痊愈。”

“有劳孙大夫。”

顾照光喂女儿吃了些热食填肚,取来围棋,看似陪伴女儿打发时间,实是教她如何布局,人心兵事,都是一个道理。

稍晚,池越溪现身行馆外。

据韦婆子说,池老太太把小姐赶出来,道要是劝不回姑爷和小小姐,那池越溪就再也不用回娘家了。

顾照光冷笑,事到如今,谁又会在乎这种威胁呢。

他吩咐金管事照侯府规矩办事,径自逗女儿去了。见孩子稍许畏惧,顾照光安慰道,不用怕,她娘不会再伤她了。

原来,池越溪有求于人,自然不会做激怒顾照光的事。

见人真地走远,韦婆子震惊地诶一声,想把总督爷叫回来,金管事平静地一拦,道:“夫人,请。”

金管事在后院角落寻了间空房,将人安置,并道不要任意出园子,给亲兵伤着就不好了。

“小姐,您咋地不说啊,”婆子韦秋娘面有忿色,“老太太要治人,难道我们能拦不成。瞧着总督爷也是,连这点也分不清,怎地全怪到小姐身上了。”

倒不是说韦秋娘想要池越溪去讨好顾照光什么的,她要争的是个面子,先前,只要自家小姐在,哪回顾照光不是冷脸贴热=屁=股地卖力讨好,这一晾,还说要立规矩,一向被摆到高位的人遭冷落,韦婆子为小姐叫屈。

“好了,你管那畜生。”

池越溪住下后,也不闹着回娘家,安安静静地抚琴吟诗,望月流泪,娴静淑雅,就像变了个人。

饶是如此,顾照光也再没叫孩子去亲近过这个温柔化的亲娘,晨昏定省更是没有。

廿三回 红粉佳人慕高义 鲜花牛粪(上)

前回说到池老夫人见入宫拜天家无望,起杀意,要除孽 种,又恐顾照光生事,遂改为洗罪法哄骗顾家女上钩。

适逢顾家琪默许贴身丫环杀池家仆妇立威,被顾照光不喜。为挽回这个便宜老爹的怜爱,顾家琪顺遂了池家人的心思,选择自虐。

尽管这么做,很是愚蠢,但效果惊人地好。

经此事,顾照光只把女儿视作唯一,对另一位则彻底冷了心,斩断其对池越溪的最后一丝期待。二人再见时,顾照光竟嘲弄起池越溪那番俯低作小姿态,不能不是意外之喜了。

揭过此事,转眼来到除夕夜。

池越溪一早就把自己打扮得跟朵花儿似的,艳光四射,群芳难压其容。

顾照光见之,淡淡冷笑。顾家齐当没见到仇人,两辆马车缓缓驰入宫宛,临到头,池越溪又退却,佯装抱恙不愿入内。

顾照光任由她,带着一双儿女踏入景福宫。

宫苑内,文武百官公主王侯命妇齐齐一堂,欢笑声隆隆。

未几,座中有明媚少女起,金缕夹衫,乌发如云,钗头双凤,额贴金钿,娇声道:“皇祖母圣安,父皇万岁,臣女愿舞一曲贺此良辰佳时。”

李太后和着几个宫妇快笑,指着这少女道,这福嘉不知又有什么新花样,哄哀家开心呢。

这福嘉就是魏景帝第一女,年十三,其生母早逝,自幼养在芳林殿兰妃膝下,慧灵明达,福泽深厚,福嘉二字便是先帝亲赐,在诸王孙中颇得圣眷。

福嘉公主欠欠身,从宫侍手中取来两把红樱枪,脸带狰狞面具,手起势飞旋舞,又有夷人扮相宫女做伤亡状,众人高唱:“红枪美少年兮,纵跃血汗马;孤身飞千里兮,视死忽如归;生擒夷人王兮,谦谦君子德;夫何高义兮,孤鸾在青天。”

枪舞张驰有度,曲声粗犷嘹亮,颇有上古遗风,众人鼓掌叫好。

太后也高兴,她把福嘉公主叫到前头,问她要什么赏啊。福嘉公主摘下面具,盈盈跪拜,脸红似酌,又说不出。

皇帝座旁有个容色优柔的雅素妃子,气质若深谷幽兰,眼波流转,暗香浮移,这身带奇香之女便是景希宫芳殿的主人,兰妃。

兰妃掩唇笑,道:“母后,您还问这小灵精要哪个赏,那点儿心眼儿在曲子里唱得明明白白呢。”

太后哦呵呵地笑了笑,和几个媳妇妃子打趣,了不得啊,这福嘉也有心上人了。太后很高兴,问皇子意思,皇帝说那等儿臣问过红枪美少年,再成全福嘉不迟。

“顾卿家,你以为福嘉公主如何?”皇帝淡然问道。

顾家齐上前,跪倒道:“公主乃天仙之人,草民不敢妄言。”

“福嘉公主欲与卿家永结秦晋之好,卿以为何?”

“公主厚爱,草民不敢高攀。”

皇帝口气不冷不淡,又问道:“卿家年少,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朕以为无可赏,这可如何是好?”

“草民不敢恬居武功。”顾家齐的回答,既不媚颜其上,又不卑贱已,也没有刚直,像在和皇帝比谁更不热衷奖赏一样。

“朕是一定要赏的,”皇帝神气下沉,“福嘉公主的驸马以为如何?”

“草民启望陛下,将所有功勋归于先母李氏。”顾家齐回道,这句话,前回在西直苑说过,纹丝不改。

真是找死。众官员暗叹晦气,好好一场合家欢美的帝王家宴,偏要弄上点血,大过年的,谁也不高兴。

景福宫一片冷寂,席间忽听有童音轻笑,皇帝身边的宦官袁振两眼如炬,道:“何人嬉笑?”

顾照光忙离座下跪,道:“小女无状,请陛下恕罪。”

顾家琪也老老实实地跪在一边,冷寂的空气顿了顿,皇帝出言问道:“你笑什么?”

“阿南是想到一首词才笑的。”

皇帝让她说说什么词好笑,顾家琪嗯哼清清嗓子,咿咿呀呀地清唱道:“翩翩佳人兮,在水一方;明目善睐兮,不识人骨;容华皎月兮,应居天上;缘何思凡兮,织女牵牛星。”

群臣会意笑起来,好个织女思凡,好个天仙佳人本应天上居,好一句知人知面难知底。有小儿打岔,皇帝和太后的脸色也缓和许多,至少话题又回到赐婚上。

福嘉公主面红了又白,起身喝斥道:“好你个无知小儿,你,你敢骂本宫不长眼?”

顾家琪冤枉,哪一句骂公主?

福嘉语噎,小孩子起句赞她为世间美女,却句句暗指她不知人间疾苦,不识良人真面目,不该强求姻缘,她愤愤地喝道:“那你给本宫说清楚,你唱的是什么?!”

“好吧,公主非要说阿南骂人,阿南其实是在骂家齐哥哥,他多傻呀,人人都想做牛郎,他就不要,这么傻的人实在配不上公主。”

“无知,你知道什么,像你哥哥这样拼却前程性命也要为母请命,至诚至孝,方为良人。”

“就说他傻嘛,”顾家琪又语出惊人,“能娶像公主这样贤淑又好看的女子为妻,哪家娘亲都会高兴。家齐哥哥却不要,铁了心不让他娘含笑九泉,公主自己说,他这么又傻又呆又不孝,公主还要喜欢吗?”

福嘉望一眼小孩,又看向庭中少年,满脸羞红,又鼓起勇气,道:“顾家齐,若福嘉入府,定侍你母如亲。”

顾家齐额头跪地,道:“草民愚钝,辜负圣上美意,今方醒悟;然则,草民身无功名,亦无长才,不敢乞望公主下嫁,恳请陛下宽容,草民愿投军从戎,建功勋,若公主心不移,必当迎娶。”

“准。”

群臣偷抹一把汗,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大家终于可以安生了。

有人悄悄留意起急智救场的小孩儿,顾家小女念慈年方五,身不足三尺,金红窄袖胡服,通体珠玉翡翠,富贵高华,眉目清秀,得其母神韵,观其言行,伶俐不脱稚气,却有大家之风,席间进退得当,颇得其父顾照光宠爱。

也仅于此,池顾之女乃杀头话题,比李顾之子更危险,慎之慎之。

众人专心品御宴赏乐舞,气氛和谐,没再出什么意外的热闹。顾照光边为女儿面菜,边道:“阿南,为父可吓出一身汗。”

顾家琪嚼着白玉虾球摇头晃脑,咽尽后,道:“谋定而后动,爹爹教导,阿南牢记在心。”

顾照光仍有余悸,道:“难为阿南这般快便想出圆场的法子。”

“哪里是快,”顾家琪咯咯笑道,“西直苑,王公勋臣都不大能进的地方,偏那天要看那么多 少年公子,阿南就想着是给哪位公主选驸马了。”她摇头无奈状,“哥哥委实像块石头。”

“鬼灵精。”顾照光淡笑,以他与大宦官杨林通的酒肉交情,自然也是知道些内幕的,但他不能提点,顾家齐若知这事内有他介入,反而令儿子反感坏事。

由顾家小妹来做,再自然不过。

女儿早慧,做父亲的难免自豪;顾照光取酒杯轻抿了口,压下欣喜,见女儿爱吃鲜虾球,便多夹了些,他问道:“阿南,你看福嘉公主如何?”

顾家琪停箸唇边,望了眼上头,又专心吃东西,趁隙道:“公主对哥哥真心一片。”

“阿南可愿入宫随公主?”顾照光轻声道,年节后他就要返回驻地,留女在京,无人依靠,他不能放心,这福嘉公主便是他给女儿安排的一个去路。

顾家琪想了想,道:“爹爹不如让阿南独居,偶尔入宫陪陪公主,那是没问题的。”

顾照光再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嗯?那可不行,阿南要在京里学规矩,可不能让未来女婿怪爹爹这个做岳丈的没教好你。”

顾家琪俏皮回了句:“可是爹爹又托不到好人家。”

“小南妹妹,”看顾家琪因这突如其来一句而噎喉,顾家齐一贯冷清老成的脸上,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淘气笑容,他递上一份香瓜果盘,“这是太后千岁赏你的。”

隆冬季少有新鲜水果,李太后这份赏已是青眼相待。

顾家琪忙谢恩接过,不作伪地拿起香瓜品尝,并把剩下的全推给顾照光;接着,芳林殿的兰妃遣宫人,赏给顾家琪一盘金桔紫葡萄;福嘉公主的侍女,送来一份什锦鲜果。

顾家琪略做品尝,她的注意力在场中的武生打斗青衣唱曲上,看得很专心。

实则,她在偷偷地观察官员百相。

纵观全宴群臣态度,结合池越溪态度的反复,顾家琪略略明白了点宫里的那点子忌讳事。

皇帝不想见到顾家人,但顾家功勋卓著,又没逮着大错,只好任由顾家人继续蹦跶,再联系池顾迫不得已的婚事及太师的身份地位,她得出一个结论,便宜老爹果然是强人,不干则已,一干就抢了皇帝的女人。

她很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廿三回 红粉佳人慕高义 鲜花牛粪(下)

顾家琪脑子里想东想西,不忘往嘴里塞东西掩饰,全然忘了她是小孩子,身体很快抗议:主人,茅房,我要上茅房。

顾照光察觉到女儿脸羞红的别扭,轻笑,叫来宫女,领女儿外出如厕。

释放多余水份,顾家琪通体舒畅,走出金铜打造的宫廷厕房,两边一瞟,领路的宫女不见了。顾家琪眨眨眼,当不知附近的小动静,迈步向前走。

“冤~还我的命~”

有小孩从她背后冲出来,似乎要推倒她。

顾家琪迅速矮身,手撑地,以右脚为支,左腿旋踢,正中那孩子腿脚,只听得哇一声,下手者哭起来;立马,有人捂住痛哭者的嘴,拖入树丛中隐藏。

拍拍手掌,顾家琪刚站起来,就看到前方几个兜白布条小个子,张牙舞爪的,嘴里呼噜:“还我命来~我们是淹死鬼、吊死鬼、冤死鬼~”

顾家琪头痛,抚额,淡定地推开这些无聊小鬼头,继续向前走。

“鬼,我们是鬼,你不怕鬼吃人吗?!”其中一个装鬼小孩大叫道。

顾家琪嘴角抽了抽,手指这群披白床单的孩子后面的树梢,尖细嗓音,害怕地连声问:“那、那是什么?”

“什、什么?”某小孩抖抖地问道。

“你的后面,它又手弯勾,没有脚,飘在空中的,像烟像雾,那是什么?它张开了嘴巴,它伸出了舌头,它要吃你的——啊——鬼,是鬼啊!”

“鬼,鬼啊!”众小孩惊恐尖叫,落荒而逃。

顾家琪哈哈大笑,继续走向景福宫。蓦地,一群小少年冒出来,边跑边东张西望,怒气腾腾地高喊:“在哪?”

虞贵妃家的二皇子,领着一班小屁孩,给那群被吓跑的装鬼小孩讨公道了。

被吓跑的孩子们指着红袄女孩尖叫:“是她,就是她,妖言惑众,在宫里装鬼吓人。”

二皇子笑道:“我道是谁,宣同总督家的,听说没娘教的。莫怪说起话鬼里鬼气,好了,不要管她了。你们玩你们的。”

“原来是那个野种啊,切~”

“谁知道是顾总督从哪里抱来的杂种。”

“反正就是最下贱的。”

“你们是谁?是不是来跟阿南玩捉鬼游戏?”顾家琪冲他们弯眼笑,映着烛火,眼中盈光忽闪忽烁,她笑得无邪,倒让这些找茬的少年个个不好意思起来。

二皇子等人轻咳,轻喃道:“原来是个傻子,走了。”

“哥哥,我叫阿南,我们一起玩捉鬼游戏好不好?”顾家琪揪着人家的锦袖,天真的双眼扑闪扑闪,语态憨憨,娇气地问。

二皇子呃一声,竟然“被美色迷倒”,说是,还主动介绍起自己身份,包括旁边人。

邱尚书家的小跟班提点道:“二殿下,咱们该把这野种赶出景福宫,不能让她的脏血玷污皇家的威严!”

“这、那你们继续骂。”二皇子很不负责任地把骂人大业推给跟班。

众人推来推去,邱尚书家的被赋予重任。

小书生摆出架式,刚张嘴,迎面一记连环踢,加料的硬皮鞋底让少年单薄的身子板瞬间栽倒。

“你、你——”二皇子等诸人瞪着小姑娘,莫名所以。

顾家琪露齿一笑,拎起邱家小书生狂揍,专往他脸上打。二皇子身边人连心去救同伴,顾家琪怪叫着坏哥哥骗人,趁少年惊愣的时候,抓住有利机会,用脑袋、用手肘、用赤金鞋底狠狠地拳打脚踢,打得众男生龇牙咧嘴。

少年们刚开始还顾忌着小丫头片子一个,不还手,可小姑娘踢人踢得太痛,谁忍得住不还手。

于是,众人混战。

顾家琪在地上滚了几圈,确定手背脸上都有伤了,抹着眼角跑回景福宫,里头人太多,一时找不到人,一屁股墩坐在地板上,衰嘴瘪脸哭叫:“哥——哥——”

这尖嗓门儿真是尤如静夜中的一道响雷,惊得热闹非凡的宴会堂欢笑声嘎然而止。

宦官宫女赶紧哄小孩,让她不要哭。

小姑娘越哭越响亮,叫着哥哥,顾照光来了都不顶用,她要的是哥哥!

挤过人群,顾家齐来到顾小妹前头,瞧她那副邋遢相,眉头都抽直了。

他喝道:“还不闭嘴!”

哭声神奇地下降低八度。

顾家小妹妹从手指缝里看人,呜呜地低哭;顾家齐冷脸散发着强烈的火气,眼睛黑亮黑亮地瞪着她,两兄妹你瞪我我看你,最后,在小姑娘逐渐拔高的哭声威胁中,顾家齐妥协,伸手。

小姑娘乐呵了,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兄长身上,抱着兄长的腿脚蹭啊蹭,满脸的眼泪鼻水泥污全都擦干净了。

顾家齐完全无视了顾小妹的恶劣之举,他已经非常地淡定了。

小孩子哭闹停了,众官员看热闹的长脖子纷纷缩回原位,继续饮酒与皇家人一同守夜。尽管人人都无比地好奇,何人如此胆大,在除夕夜这么重要的日头里,找顾照光的晦气;更兼触太后的霉头。

要知道,信佛的李太后老人家最恨大过年地提什么鬼怪了。

顾家齐带着小妹到帝座位,向席上的众人告罪:“幼妹生性淘气,扰乱大家兴致,万望太后,皇上恕罪。”

李太后笑说无妨,皇帝也不怪罪。

顾家兄妹落坐太后身边的坐席里,大太监杨林通早已取来宫中秘制药膏,给小孩擦脸伤,担保用后绝不留疤。

李太后赞身边人细心,只口不提小孩挨打的由来。

“谢谢太后赏赐。谢谢杨公公挑这么好的药给阿南。哥哥,擦。”

顾家齐认命地动手,拿掉小姑娘头上身上沾着枯枝落叶泥灰,用湿巾干擦脸,抹药,一张青肿的小红脸显出来。对面的福嘉公主打量受创的小孩数眼,忧心如许;兰妃与她探头相看,神色颇为关切。

虞贵妃先开言,问道:“不知哪个不知轻重的,好端端地把个姑娘家的脸给打得这般厉害,落了疤可怎么许人?”

小孩靠着兄长,一抽一噎地叫哥哥阿南要吃那个,不吃这个。

顾家齐拍她的额头,轻斥道:“贵妃娘娘问你话,谁打的?”

小孩嘟着嘴,生闷气似地瞟宫中贵人席那边一眼,撇过脸,不说话。顾家齐加重声音再问,小孩不依了,抓拍兄长的手掌,叫道:“说了又怎么样,哥哥会帮阿南打回来吗?!”

顾家齐淡淡回道:“贵妃娘娘既然问了,自然是会给你主持公道,谁打了你,还怕贵妃娘娘不赏他板子?”

虞贵妃笑得如牡丹花开,富贵容华现,她道:“顾公子哪里话,此间太后、圣上都在,还怕顾小姐受什么委屈,本宫不过讨巧问话问个先。”

“不说就去找你爹。”顾家齐低声怒喝。

小孩别别扭扭地说了:“阿南去如厕,路上有人在玩抓鬼的游戏,阿南也想一起玩,二皇子哥哥答应得好好的,他们推邱小公子做鬼头,阿南抓到鬼头,就打鬼头啊,二皇子哥哥却耍赖皮,和其他人一起打阿南。阿南打不过才哭的,哥哥~不要生气嘛,以后阿南都不叫别人哥哥,阿南只有一个哥哥。”

顾家齐才不是为这种事生气,不过,他是不会和小孩辩嘴的。

听完小孩的话,李太后冷了脸,道:“不像话。”

杨林通上前低语是不是把二殿下叫过来问问,李太后微点头,二皇子、邱小忠臣等人给带到皇帝太后前头,杨林通复述一遍小孩儿的诉状。

二皇子应道:“没错,是顾小姐打人在先,太后奶奶,您一定要好好罚这个小滑头,看她把邱尚书家的打得两只眼都快瞎了。”

除了姓邱的小书生脸上挂黑圈圈,其他人都是丝毫无伤的。

哪里像顾家千金,小小年纪就给一群男生打得跟猪头脸似的,那张美人胚小脸差丁点就给毁彻底喽。谁也不能为着这么点小事就叫人脱衣验内伤不是,所以,基本上不用说,大家用眼睛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还在狡言!”李太后气上加气,重重地拍案,怒斥道:“身为皇子,私窥暗室,不学无术,成何体统!”

太后真怒,群臣惊悚,附和:二皇子失德。

真是太无耻了,这么小就懂得在茅厕外头偷窥女生,来日必是色中恶鬼。

二皇子闻罪名差点一跟头栽倒,面色青里发黑,几番欲张嘴自辩,都叫虞贵妃用眼神压下。

宁可落得年少荒淫的骂名,也不可喊。

李太后把教训皇子的事,还给儿子皇帝处置。景帝脸微微淡淡的,不惊不怒,让二皇子闭门思过,贵妃教子无方,留待发落;其他小臣子让各家领回去严加管教。

宴毕,顾家父女同车回行馆,顾家齐留于宫中,侍奉太后左右。

“阿南,还疼不疼?”顾照光心疼孩子。

“阿南不疼,阿南有打回来哦,阿南也叫哥哥帮阿南报仇了呀,嘻嘻。”小姑娘一派得意状。

“嗯,阿南好机灵。”顾照光微笑夸道,眼底却寒如雪。

顾照光背后如何为她出气,那顾家琪就没兴趣了,她比较想知道,皇帝对旧情人的态度。

回到马车上,顾家琪细心观察留于车内女人,池越溪雪颈弯垂,靠于车壁,默默不语,神容伤情到绝望,满身华彩俱是灰。

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离开过景福宫,更毋论他的贴身大宦官袁振。

池越溪若真个在等皇帝,只怕一片痴心付诸西伯利亚寒流中。

顾照光也瞧出妻子神情哀戚,与近日小女儿态的热切盼望不同,不由心软同情,唤了声:“溪儿。”

“送我回太师府!”池越溪声音粗哑,像是痛哭许久。顾照光轻叹一声,吩咐车夫转道,宁氏和韦婆子得信,在府门口迎接悲恸到极点的池越溪。

顾照光下车,请岳母宁氏好生照料溪儿,他元宵节末离京,若溪儿有意,他自当带她回北地;若不愿,便一直留在京里吧。

宁氏福身,道溪儿近日心绪不佳,就留在京里陪她一段时日;待身体好了,她会送信请他接回女儿。

顾照光微沉吟道好,重蹬马车,回行馆不提。

廿四回 小桥独立梦东华 岁月静好(上)

话说皇家除夕宴,顾家齐归诚,李顾后人与皇室关系缓和,成为京城社交宠儿。

他所疼爱的小妹顾家琪,也跟着沾了眯眯的光。这不,年初二这天,三公主下令,顾家玉就来邀小堂妹入宫伴公主驾了。

顾家玉来得早,顾家琪还在暖被窝,待收拾妥贴,已是两个时辰后。顾家玉面色绯红,神情尤带兴奋与欢喜,没有久侯的不耐。

见堂妹不带丫环,她还提醒道:“带上你们小姐的琴,还有平时用惯的东西。”

顾家琪好奇而看,顾家玉牵住小堂妹的小手,轻声细语解说道:“三公主喜欢听人弹琴,定会叫大家一起弹。为免生乱子,还是带自己的琴好。”

“谢玉姐姐提点。”顾家琪声音软软地道谢。

顾家玉淡笑,又问:“会唱段子吗?三公主喜欢听玉堂春的戏。不会的话,请个师傅回来学学。你嗓音儿甜,正合适。”

顾家琪纳闷问道:“从来都是别人依着阿南的,阿南为何要事事依三公主?”

顾家玉眼底不屑,勉强压下反感情绪,解释道:“京里和你们那儿不同,这宫里,顺着三公主比较好。”淡淡扫小孩一眼,又道,“三公主若喜欢你,你留在京里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哦。”

踏进采萱殿宫门时,顾家玉再度提点,要小堂妹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要惹恼贵人。

顾家玉再仔细检查小堂妹周身打扮,给她整整发包,然后她抬头挺胸,素颜凝笑,双手交在腹上位处,并用眼角示意堂妹照做,二人轻步无声地走向静妃,问安。

宫殿里,已坐了吴家、姚家等世家贵女。

三公主见到郦山侯府的两位孙女,脸上顿时露出明显笑脸,停下与吴氏、姚氏说话,向顾家女招手,一番寒暄。

静妃也没说啥子话,就打发姑娘们到御花园看雪赏梅。

中途碰到与福嘉公主那宫的人,三公主便邀皇姐一同赏景。

陪伴福嘉公主的女伴是太后家人李香凝,她在途中频频打量顾家小女,惹得顾家琪不停偏头拿大眼睛看人问话,李香凝含笑不语,文文静静的,与那大胆的打量甚不同。

两位公主见她们小动作,相视一笑,姐妹手挽手私语,亲亲热热地走在前头。

一路无话,公主香驾浩浩荡荡奔赴御花园。

“湘儿见过公主殿下。”皇后家的侄女刘湘君在雪林边行礼问好,身边跟着六部尚书家的闺女们。福嘉公主笑容温淡,请诸女同入席。

三公主轻哼,道:“慢。本宫可得先问清楚,刘小姐有没有带什么不相干的人。”

福嘉一副莫可奈何,叫止:“皇妹。”

三公主娇嗔道:“皇姐,别说今儿有个顾家妹妹在,就是那些个破落户有什么资格与诸位千金小姐同席?要再把什么人给气昏了发话不参加咱们的诗会,皇姐可别怪皇妹没事先提醒。”

刘湘君忙道:“二位公主容禀,前回得公主殿下教诲,湘儿便与池家庶女断绝往来,湘儿无知犯错,还望公主恕罪。”

“好了好了,湘儿也是无意的。”福嘉公主免了刘湘君的礼,又劝皇妹,不要坏了这日雅兴。

三公主斜睨刘湘君,气哼哼道:“本宫虽然不讲究什么出身,但是,你最好记住,本宫最恨鸠占鹊巢,不守大家规矩的蠢妇!”

刘湘君再行礼告罪,端着得体的笑脸,又从身边的小姐里挽出个姑娘:“公主您看,这是哪个?”

“宁晓雪!”三公主惊喜地叫声,又生气,“好你个,本宫亲自登门请,你都拿乔不应约,刘湘君拿什么说动你了?”

宁晓雪即池太师正妻宁氏的娘家人,十二三岁,雅淡素妆,上下仅有个玉环缀饰,衬得其姿容甚是清丽舒朗,天生有种温雅的美人气度让人心折。

她双手交握在左侧,福身行了个礼,道:“公主莫见怪,晓雪新近得了绿漪,忍不住想在两位公主前头卖弄了。公主不会也不许晓雪重新入社吧?”

福嘉忙笑道:“请都请不来呢,哪里不准。好雪儿,快与我们说说,新近做了什么新曲?”

宁晓雪轻笑回道:“也不是什么新曲,就那宫里头传的佳人曲,怎么唱来着?”

福嘉脸上红晕,一下子渲染到眉梢间了,羞怯得说不出话。

李香凝为大公主挡架,道:“看你给臭美的,今儿个我和公主就等着你发挥了。”

“刘湘君好大的礼。”三公方笑看皇后家的侄女,“你都把晓雪给请回来了,本宫就勉勉强强地原谅你的无心之过了。”

刘湘君行礼道谢,各尚书家的七八个姑娘这才放开拘束,笑颜如花与公主等人交谈,说着近期自己心得,不时向宁晓雪请教。

众女一路说笑,过十二曲栏,红梅重叠,溪涧似雪练,乱石嶙峋,九转十八弯,一步一景,廊桥尽头,白玉阁台豁然现景,东华二字,金画铁勾,气势磅礴。

因宁晓雪一道梦东华词,名动京内,这班女子的诗会便得了个东华诗社的雅名。东华亭也成了诗社的常驻地。

宫人已安置各家席位,琴箫筝为桌,龙脑香片金鸭炉,十八碟糕点果品,两位公主居中,其他贵女分居各处,望梅吟哦,见雪兴叹,偶有佳诗,挥洒拨墨兼晒琴技。

这诗情这画意故然跟女子才思有关,也要考虑各家的排位。

不提郦山侯府,顾照光本人权重、位重、势更重,因此,两位公主、李香凝、宁晓雪、刘湘君之后,就轮到顾家琪,路、吴、姚几家世女及顾家玉等等都得排她后头,可没人管年纪不年纪的。

“怎不见顾小姐的诗?”在这群贵女里,宁晓雪不仅琴艺斐然,且是公认的诗画一流,平素由她来评说各家诗长短,便是三公主也是信服的。

三公主便叫侍女再催催,顾家琪面前纸面雪白,未曾落墨。

众女见状,讶然。

顾家琪只好道才疏学浅,没有诸位姐姐的敏捷才思。

众人笑道:“顾小姐谦逊了。一曲翩翩佳人足见顾小姐学贯古今,家学深厚。”

“无诗无画,可要罚的哦。”三公主指夹墨笔,作势要在小孩脸上划画。

“我、我真写不出。”顾家琪脸憋得通红,像遭了莫大冤屈似地委屈,又像是被人故意胁迫的难堪,更多的是羞愧。

福嘉公主打圆场道:“小南妹妹年幼,又是首回赴会,没有准备,我们就不要为难她了吧。”

“不、行,”三公主坚持道,“顾小姐要入咱们诗社,必然要证明她的才能。否则,诗社的规矩不如同虚设了么?”

福嘉公主不忍地看了眼顾家琪,又道:“本宫以为除夕夜一曲足见小南妹妹的才情。”

三公主轻飘飘道:“皇妹可不喜欢,什么牵牛,什么织女,粗俗不堪,尤如市井俚语。”

“皇妹。”

“好吧,好吧,看在皇姐的份上,顾小姐,本宫就给你一个机会。”三公主指头拨着琴弦,想出一个主意,“把翩翩佳人曲改一改,要是大家都赞许,本宫勉强允你入诗社。”

福嘉对顾小孩做了个加油的鼓励表情,顾家琪腼腆地感激地一笑,道:“多谢公主。”她迫不及待地沾墨抬腕在纸上游走。

若是她自己做的,不会写不出一道咏雪诗;此刻下笔如有神,可见改后的诗有人代刀,这般举动,尽显了顾总督家小姑娘才疏学浅的真面目。

不过,却是没人会当堂戳穿的,大家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谁都没期待以武出身的顾家出才女。顾家玉就是可供参考的前例。

诗成,宫女呈上。

“翩翩佳人兮,在水一方;明眸善睐兮,秋水为神;容华皎月兮,冰玉为骨;缘何慕美兮,凰凤于双飞。”

“好。”三公主不由拍案,福嘉公主脸微红,眉梢有喜意,其他贵女也纷纷出言赞好。

三公主瞟顾家琪一眼,道:“顾小姐是要配画,还是抚琴呐?”

顾家琪咬唇低下头,臊得耳根子都红了,蚊子似地嗡嗡道:“我、我的琴弹得很、很差。”

三公主噗嗤一笑,其他贵女跟着笑起来,福嘉公主也笑,比较善意,道:“好了,别为难小孩子。皇妹,不如你替小南妹妹过了这一关?”

“今儿个有宁晓雪在,又有名琴绿漪相伴,自然是她来谱新曲了。”三公主直接点名,笑嗔道,“说定了,弹得不好,你那琴可归本宫了。”

“那晓雪就献丑了。”宁晓雪大大方方应约,手指微拂琴弦,略微思索,曲成,并唱,曲音清雅淡唱,颇见从容气度,与浅浅的情思。

众女惊叹,三公主不住地叫好,宁晓雪又换了个腔,清昂激越,与福嘉公主除夕夜那舞时所用的腔调一致。她比了个眼色,大家一起唱。

“皇姐,再舞一曲,可好?”三公主神态娇俏,斜头含笑相问。

福嘉公主微颔首,面红似芍药,却也落落大方,取双扇,拖红绸,步下阶席,婀娜多姿,琴声响,舞曲动;琴声急,舞姿旋;琴声缓,舞姿飞,裙衫鼓袖,绸带飘飘,佳人如玉,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众人瞧得如痴如醉,合着拍子齐唱,好似又回到那一夜,那一日,英俊的美少年与尊贵的公主,隔花相望。

廿四回 小桥独立梦东华 岁月静好(下)

忽听一声重物落,琴断舞止歌声歇,众女忙用羽扇遮面,羞答答地四下里张望。

三公主断喝:“何人?”

男子扶着红玉额冠,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其人修容玉面,宽袖博带,尽管尴尬,不掩倜傥风姿。

“洛某惊扰两位公主,还请恕罪。”他作揖赔礼。

“洛少?”贵女们不由得惊呼,脸红,羞怯垂头,透过羽扇,又偷偷地看。侍女们目如星点,闪亮闪亮,盯着误闯者羞红整张脸。

三公主轻笑,道:“还有谁,一并叫出来吧。”

洛江笙嗯咳一声,走到假山后,行礼道:“大皇子,两位公主已经知晓了。”

红缎蟒袍的少年走出假山,约莫十一二岁年纪,额宽眉高,乌溜溜的眼颇有灵气,这便是魏景帝的皇长子。据说,他与二皇子生辰只差半个时辰。

皇长子迈着八字步,故作沉稳地来到雪地中,道:“孤闻此地有歌声传,一时入迷,扰了皇姐雅兴。”

“无妨。”福嘉公主缓缓道,她面容娴雅贞静,视线徐徐扫过皇子随从,不意有些失落。

“公主千岁,洛某也组了个画社,有诗有琴有曲岂可无画,洛某厚颜,两社不如一同游园赏景?”洛江笙妙人妙语,无人不欢喜,福嘉公主淡淡说好。

三公主眉头微蹙,低问怎么没看到人。

李香凝神色为难,退后几步低语,前回西直苑面圣后,李家长辈曾呵斥顾家齐无事生非不知进退给李家招祸。顾家齐心愤,因此即便除夕夜后李家人重新接纳他,他却再不愿听从李家人吩咐,有些要与李家绝裂的味道。李香凝这表妹的话,那更是不顶用了。

三公主暗怒:那今日安排不就白废了。

李香凝默然点头,男主角缺席,自然是白废。

福嘉公主听到这些话,低劝道:“香凝夹在中间也难做人,皇妹,你带大家玩得尽兴些。”

三公主气哼,好大的架子,回头再收拾他。

她带笑起身,与贵女们一道离亭向御花园深处。

不多久,人群三三两两分散开。这里也有学问,看起来就是一场相亲戏,实际并非简单看对眼就能如愿,要看各家实力如何,相信皇长子身边的公子们对于选何府之女为其吟诗作画,心里是有数的。

顾家琪无人相邀相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顾家齐没凑这个热闹,福嘉公主也是形单影只,不过,公主温柔大度,不忘照惜顾家小妹。福嘉公主牵着小孩儿的手,为她解说园中盛景。

宁晓雪计上眉梢,与李香凝窃窃私语,二人说趣话,福嘉公主微微展颜,大家慢慢地向景福宫外的雪园靠近,福嘉公主瞧得分明,踯躅,却也是羞怯地盼望着与心上人不期而遇。

李香凝悄悄地命宫女入景福宫,就是拖也要把人拖出来。

众女在雪园里绕了数圈,没撞上人。

福嘉公主眼神黯黯,道:她累了,先回宫休息。

公主身边宫女不由暗急,纷纷地向李小姐打眼色,快想个法子呀。

李香凝拧眉,能想的办法她都想了。

“有了,走这边。”宁晓雪挽住福嘉公主,道她听到前头有人在弹琴,不如去凑个趣,“别扫兴嘛,我难得出趟门呢。”

福嘉公主挤了个笑容,轻轻道:“好吧,依你,去听听谁弹的琴能让咱们雪儿动心。”

转过数弯,侍女们瞧清楚人物,又惊又喜,叫道:“公主,是留安公子。”

前方古梅几丛,卞留安置琴于小石台,专注抚琴;三公主、皇长子、洛江笙等人居然也聚在附近,都是来凑热闹的。福嘉公主似喜又似苦恼,放慢了步子。李香凝宁晓雪面面相觑,面色坏上几分。

叭,一个雪球砸向抚琴者。

梅花树下男子不为所动,继续抚琴,倾诉他的情怀。

雪球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直到琴声停下。

卞留安抬首,神容沉静,视线徐徐,在福嘉公主靴尖前停下。

顾家琪手叉腰,叫道:“青苹青菽,你们给我守着,不准他跑了!我去叫哥哥。”

青苹青菽暗暗叫苦,连忙道:“小姐,你忘了大人嘱咐,不准调皮,快别闹了。”

众女惊讶看向顾家小姐,宁晓雪捅捅女伴,李香凝心领神会,牵起小孩的手,道:“凝姐姐带小南去找哥哥好不好?”

“那快些,别叫他跑了。”顾家琪催得紧,迈开小短腿跑得欢,宁晓雪连忙改唤几个宦官去帮李香凝。

一盏茶功夫,顾家小妹妹已经拽着脸臭臭的李家第一冰男来了。

瞧瞧这速度,三公主轻笑,在福嘉公主耳边低语逗趣,要是心里没皇姐,他就不急了。这话羞得福嘉公主直低头,却又透出欢喜。

“哥哥,就是他!打他,快打他。”

顾家齐斥了句无聊,转身就走。

顾家琪拽着兄长不放,撒泼道:“哥哥答应阿南的,哥哥赖皮。”

“放手。”顾家齐怒到极点。

这时,雪林里琴声再起,如幽泉呜咽,婉转悠传,一曲梅花三弄,让人深感曲中情之荡气回肠。

卞留安起身,神色宁静,目色幽幽,他沉默做了个请的姿势。

无声的挑战,也是理所当然的较量。

卞家大公子卞留安,景帝三年一甲进士,头榜状元,其人为人稳重,处事干练,现在吏部拨历(即实习)。

此人虽然年长福嘉公主十岁有余,但公主自幼可说是在卞家公子呵斥守候下长大的,基本上京中上层权贵都以为卞留安是公主驸马的不二人选,岂知顾家子横空出世,仅凭一段人口相传的沙野擒夷传奇,就捕获了公主一颗芳心。

不平的人很多,顾家齐不过运气好,他哪里比得上留安公子?更叫人不忿的是这个人还比公主小两岁!

心上人移情别恋,卞留安好风度,还帮公主代为考查情敌的才德品学。

顾家兄妹抵京之前,均不知这位大胆求爱的福嘉公主早有这样一位号召力强知名度高影响力深的护花使者。

顾家齐轻蔑地一笑,头微斜,尽扫雪林道中峋峋人影,他道:“阿南,取琴。”

青苹青菽忙上前布置,顾家齐微掀袍,施施然席坐,指尖微拨,曲未成,调已扬,阳春白雪,让人全身心地感到琴者内心的豁达、明远,与卞留安一个大男人无意家国天下偏生纠结于闺阁情爱的狭窄气量迥然相异。

或者说,顾家齐根本就没把在场京中公子放在眼底。

但他的确有这个狂傲的本钱,一支古曲简简单单就把所有人的气焰给打没了。

而顾家齐今年不过十一,他的人生前景注定灿烂而辉煌。

廿五回 霓裳翠袖相见欢 要你的命(上)

话说内宫有意成全福嘉公主与未来驸马,因礼不能独处,办诗会画社,权贵子弟争献技。

顾家齐胜出,借着归还琴具的时分,邀请公主到别外赏雪。福嘉羞喜不自胜,不必细说。

顾家琪尿遁,青苹青菽欲跟随,顾家琪比比她们手里的琴与香炉,俩丫环会意,留在顾家齐与福嘉公主身边。

李香凝娇喘着气,由宫女扶着远远地奔过来,断断续续地问结果如何。

宁晓雪仍在琴音里痴痴然,谁也叫不醒。李香凝问其他人,三公主反而嗔怪道:“你怎地这般慢?”

李香凝道她还是一路跑回来的,众女又惊又疑,看向顾家小妹妹,她如何来得这般快。

顾家琪笑呵呵地炫耀:“哥哥带阿南飞飞啊,哥哥功夫可好了。”

“原来真有这般奇才,文武双全。”宁晓雪悠悠叹服。

“小南妹妹你为何不喜留安公子呢?”三公主笑眯眯地问道,眼藏暗影。

顾家琪眨眼,稚气地反问道:“福嘉公主不是阿南的嫂嫂吗?当然只有我家哥哥才能弹琴给嫂嫂听了。”

“那其他男子呢?”三公主逗趣道。

顾家琪笑得骄傲,宣称:“福嘉公主听过哥哥的琴声,就不会再听别人弹的了。”

宁晓雪接道确是如此,听过顾家齐这样段数的琴声,别的都是俗物,再听不入耳。李香凝重重咳嗽,宁晓雪回神低首不语,三公主淡笑,洛江笙打个圆场,邀请包括卞留安在内的众人一道赏景。

众人成对,顾家琪知趣避开,自己与谢天宝在林中慢步赏景。

园中处处琴声,两人偏走小道,远离这群相亲男女,听得后头阿南、阿南叫声,程昭裹着白狐裘,又高又壮,像个粽子似地向他们跑来。

两人奇怪他也在此,程昭快语道:“虞家表哥带我来的。”

仨小孩在雪地里奔走一阵,程昭就把他现身京城的事交待完毕。他比顾家琪更早抵京,住在外公家,离太师府就三条街的距离,他早想找阿南玩耍,却因着众人说阿南是大家小姐,不能随便出门,也不能与他玩,无奈作罢。

之后,二皇子与顾家琪除夕夜交恶,程昭更是被家人警告远离阿南。

程家、程家姻亲卞氏都算是虞贵妃这边的人,但兰妃、福嘉公主、乃至刚得皇帝赐婚的顾府都是李太后这系的人。大体上是这样分派的,因此程家必须与顾家划清界限,才有二皇子除夕夜戏顾家小女的闹剧。

尽管如此,程昭听表哥说起阿南今天有可能会进宫,还是跟着来了,并找了由头,跑到外头找阿南。

“我可不管他们那些乱七八糟事,我和阿南可是铁哥们,谁也不能分开我们。阿南,小宝,我们来打雪仗吧?”

“那得寻个好地方。”谢天宝道。

仨小孩找来找去,来到一处树高林密落雪深,寥寥无人处,正合意自在游戏玩耍。程昭捏了个雪球,重重地抛向高高的雪松树梢,没中。

谢天宝和顾家琪每投每中,程昭边数金叶子,边恼火大叫:“太过分了,我的金子,要输光了。”雪松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盖住小胖脸。

“你这破树凑什么热闹。”程昭胡乱抹去雪水,猛踢雪树一脚,弯腰捡钱袋,吼吼吼,更多的雪落下,把个小胖子整个人都掩了。

顾家琪与谢天宝大笑,程昭大叫:“你们还笑,快救我出去啊。”

“嘻嘻~天宝弟弟,我们来练靶子。”顾家琪笑回一个大雪球,正中程昭脑门,谢天宝道好主意,这下雪人都不用堆了。

程昭叫着你们欺负我一个,抓着雪沙叭叭叭乱抛一气,终于抛开心事,仨人快活地东奔西跑,又笑又叫。

游戏中,顾家琪眼角瞟过一道小黑影,低喝:“谁?”

程昭与谢天宝四下转了转,道:“没有啊,阿(小)南,你看到什么?”

顾家琪心里狐疑,道:“差不多到午时了,回去好了。”

程昭还想玩,谢天宝打量陌生的雪林,道:“是该回去了,不过,走哪条道?”

茫茫雪地,顾家琪也辩不清方向了。

仨人只好边走边摸索,不大会,有个宫人寻到他们,道公主正找他们用饭呢。四人抄小路回赶,七拐八弯,但见荒静,谢天宝暗中戒备,道:“小南,这人有古怪。”

“那就喂他一个蒺藜。”顾家琪道,谢天宝探入怀里,毒蒺藜飞出,那宫人肩中暗器,跑得更快,拐过弯,身影已然不见,却雪中无血渍。

谢天宝不敢离人远,仅在视野周遭寻了番,未见踪迹,他道:“小南,我去前面探路。”

程昭两眼瞪得浑圆,左右张望,在前头护着阿南,一步步地挪动。

顾家琪安抚,迷路已矣,不要这么紧张。

程昭失笑一下,两人紧跟着前面的谢天宝,脚步加快,却还是跟丢了。与其说跟丢,倒不如说有人引走了谢天宝。饶是顾家琪镇定,也不由地骂自己托大。

她只是没料到,那些人这么快动手而已。

“小宝去哪儿了?在那儿。”程昭眼尖,看到前方拐角有高墙,黑影忽闪,追上去叫,“小宝,慢点慢点。”

顾家琪拉之不及,程昭冲得快,忽地身子摇摇摆摆,晕了。顾家琪知有异,忙捂鼻,迅速退后,她摸药丸塞进嘴里含着,暗暗戒备打量。

雪地里静悄悄地,唯有她挪步踩雪的细碎声。

顾家琪迅速抽出火信,刚拨开哨头,蓦然,一道劲气夺走她手里东西,三个黑衣人现身。

他们手持弯刀,默不作声,威逼。

顾家琪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她直视三人,无声地退后。

慢慢地,她脚下的雪层淡薄,再退几步,冰面发出清脆的裂纹声,顾家琪的瞳孔不由地收缩,原来,他们是要制造小孩无意落湖淹死的假象。

她已退到湖心附近,冰薄不堪重力,整个湖面的冰蜿蜒碎裂。

顾家琪一脚踩空,落湖,为免杀手起疑,她挣扎咕噜噜灌了几口湖水才下沉。

湖下水草丛丛,即使上面没有人看守,脱身也不易。顾家琪打开袖中机括,用匕首不停地割水草,并脱掉身上鲜艳的外套模糊视线。

顾家琪的心态放得很稳,但是,她如今仅是个孩子,肺里没有那多空气支撑她活着直到冰上杀手离开。气憋到极点,她不得不游回落口处,准备冒头吸口气。

就赌他们不敢在她身上制造人为伤痕。

无论如何,怎么也要赌一把。

廿五回 霓裳翠袖相见欢 要你的命(下)

就在顾家琪要冲出去时,她听到湖冰上有人说话:“姓万的,你不要以为进了东厂就敢忘了主子的嘱托。”

老女人闷咳两声,像是身体很差,喘过气,再喝道:“东西呢?快把它交出来!”

“胡嬷嬷,那事陛下一直查得紧,咱家得不了手;您再宽些时日,咱家这里有些碎银——”

“啊(老女垂死声),你、你好狠的心!”

“桀桀桀——老不死的狗东西,敢威胁咱家——”老头呼哧呼哧喘重气,伴随着尸体拖拽发出的摩擦声,一点点地靠近湖边。

顶上三黑影倏忽飞离,拖尸体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没了。

这情形何等古怪,顾家琪犹豫不定,而这时肺涨得几乎要炸裂般的疼,不管三七二十一,哗声她探出头,吐掉口中泥叶,贪婪地吸气。

“你、你没死,太好了,快上来。”

湖对岸有个小黑影,欣喜出声,踩冰雪跑向湖中央。

顾家琪深恐那些人转回,阻止小孩靠近,让他退回藏身地。

黑小孩很机灵,点头快步跑到湖对岸,拨开水草,那里有个狗洞,他钻了进去,并向她招手。

那一处,宫墙沿湖岸,破败又灰暗,长长不见头。

冷宫。

顾家琪轻吐一口气,爬上冰面,钻入狗洞,黑小孩拨回水草遮掩洞口。

这是个瘦骨嶙峋的脏小孩,又黑又小,煤泥结络的脸上看不出肤色,伸出的那只手掌,皮骨间皆是冻疮与累伤,一身单衣遮不了手脚,让人深深怀疑,他如何度过这寒冷的冬天。

顾家琪收回打量的眼神,脱鞋倒水,搅头发,只听黑小孩道:“他们又回来了。”

“什么?”顾家琪草草拨回洞口水草,追问他如何听得见。

她确信,那仨个杀手必然是轻功高手。

脏小孩奇怪看她一眼,道:“就是听得到啊,那边有只瘦老鼠在啃木头。他们进来了,快走。”他拽起她躲闪,“你跑轻点。他们听得到。”

顾家琪冷汗默滴,她竟然大意到要一个孩子来提醒。

加料的鞋掌踢人的确很得力,跑路时就不美了。她迅速脱马靴,踮着脚尖跑步。

荒凉凄冷的宫殿里,两个孩子东转西弯,躲进一块菜地的泥缸下头,离地约有六七米,有明显的人工挖掘痕迹。

冷宫生存小专家道:“这里最安全,他们抓不到你的。”

他做了个嘘声的小动作,空气中厉风猎猎,声音缥缈:“那边?”

“没有。”

“没有。”三道声音,不阴不阳,宦官独有的怪腔怪调。

“再搜!”领头阴侧侧地下令,“就地解决。”

“见血?”

“见血,用化尸散。”

三人飞来飞去,天气越来越冷,两孩子紧紧挨着,嗅着屎粪、尸臭味,时光静静地流淌。

午后,天上飘起雪。

冷宫小专家轻声道:“他们走了。”

顾家琪拉住他,小专家应道:“我差点忘了,说不定他们躲在哪里等着抓你。很多人就是因为这样不小心死掉的。我和嬷嬷三天两头帮他们挖坑,要不是他们身上有点值钱的东西,我才不帮那些笨蛋,死也白死。。。”

“那个胡嬷嬷是照料你的人?”

“对,那天她说约老相好拿些银子,没想到那个姓万的杀了她。嬷嬷还叫我不要报仇。”脏小孩干瞪着眼,许是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漠然了生死,他竟不知什么是伤心。

顾家琪不免感慨,道:“你嬷嬷考虑得对,她定是知你非那恶人对手,报仇也是白白送性命。”

“嬷嬷也是这么说。嬷嬷叫我小王孙,我可以叫你小南吗?”

顾家琪微抬眉,道:“你最好当作从来没见过我。”

瘦小孩点点头,道:“你果然是好人,怕连累我,我没救错人。”

顾家琪差点失笑,道:“你救了我,我还没说谢谢。”

“那没什么,要不是我吓着你,你们就不会被坏人追了。”小孩道他在湖岸边听到她与朋友打雪仗时的笑闹声,心里羡慕,靠得近了些。他以为自己惊扰顾家琪,才引发后面的意外。

顾家琪轻笑,道即使没有他,那些人也会抓她。

在冷宫里冷眼看惯生死长大的孩子,果然异常早熟,没有问为什么。

顾家琪倒对他熟练的口技表演很有兴趣,但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去探问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的保命技能。

“你饿不饿?我去把那只老鼠抓来,它应该还没跑远。”他又说道。

顾家琪不敢冒险,但小男生的肚鸣隆隆作响。她从贴身鱼皮衣袋里取出几段肉干,瘦小孩试探性地咬了小口,半盏茶后觉身体无异样他才吃第二口,慢条斯理的样子明显是受过严格的皇族子弟教养。

瘦小孩只食五公分肉干一段,余下他用布帕包好收入怀里。

“你穿的是什么宝贝?”瘦小的孩子好奇地问道,他早在奇怪,她落水后除了外衫和头发,其他地方竟然不湿,而且还能藏吃的。

顾家琪笑笑,道:“这是南海鲲鱼皮,防水。”

黑暗里,小男生看不清肤色的脸上,一双异色眸子特别灵动,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点她的脸蛋,又摸摸,道:“软软的,”鼻子再嗅嗅,“香香的,你比那些死人的馒头都好闻。”

顾家琪大汗,有点儿哭笑不得。

好吧,他只是单纯地表示对活生生的人柔软的温热的年轻的健康的身体的兴趣,纯粹的,不带任何杂意,如果她不是那个被摆弄的洋娃娃,她一定会说,这个时刻很有恶趣味。

在小孩惊叹的孜孜不倦的探秘摸索中,顾家琪不知不觉地迷糊了。

“醒醒,你不能睡。”小孩在拍打她的脸蛋。

顾家琪只觉得嘴里有点暖暖的咸液流入,微张嘴使劲吞了些,她有些气力睁眼。

小孩欣喜:“你醒了,再喝些。”

他手里提着半截鼠头,另半边灰突突的鼠身还在跳动,伤口不平整,头身是直接撕裂的;鼠血丁点滴,落入她的嘴里。

廿六回 假做真时真亦假 到处有鬼(上)

却说游园意外,顾家琪被逼落湖,幸得“高人”相救,两人躲在冷宫等待救援。

顾家琪寒热发烧,冷宫小孩用土法热血灌救。顾家琪醒后,示意对方在自己左侧口袋掏些急救药丸,又用盐巴糖按比例和雪水调成营养汁喝尽。

缓过劲,顾家琪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申时二刻(近下午四点)。”

“外面有没有人找我?其他人会叫他顾伯伯、顾总督、九少爷什么的。”

“没有。”

顾家琪重重地吐一口气,摸摸滚烫的额头,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

小孩关切问道:“你是不是很冷?我抱着你,你就不冷了。”

说着就把人抱住,两人遂紧紧抱成一团。

他又问道:“你饿不饿?你的肉干我没吃完。我喂你吃,吃饱你就不会生病了。”

顾家琪以为他直接塞肉干,没想到,排骨小孩嚼好了一点点喂进她的嘴里,喂完肉,他还舔舔嘴角,很惊讶:比嬷嬷还软。。。

顾家琪明白,他生病的时候,那位老嬷嬷大概就是这么哺食喂药的。他只是很好学,全搬全抄在她身上试验罢了。

顾家琪淡定地咽下软呼呼的肉糜。

“还是很难受吗?再喝点老鼠血吧,我去抓。”

顾家琪拉住他摇头,她很想告诉这个孩子,吃尸体肉的老鼠说不定有鼠疫,也许她没烧死却给耗子整死了。可这个孩子吃老鼠肉都长这么大,她应该不会碰到那么杯具的事。

“嬷嬷也这么说,所以,她把那些埋尸体的地方都洒上药,老鼠就只能啃木头了。”

小孩颇为得意地说道,并告诉她哪里的老鼠最肥,不是御膳房,而是司膳监头头屋子里的,因为那个太监常常半夜命御厨做满桌酒食,吃不完,就全喂了老鼠。

结果使得那屋里的老鼠只只又肥又壮,让他和胡嬷嬷每个月都能打牙祭。

“你嬷嬷从来没抓过鸡鸭吗?”

“那个肥肥的司膳监头子,他功夫比嬷嬷好,他宁可把菜倒进粪坑也不给冷园里的人吃。”

顾家琪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大概烧糊涂了。

“你别睡,千万不要睡,这里好多人都是这样一闭眼就死掉了。”

“那你跟我说说话。随便什么。”

“你是不是快死了?”排骨小孩凑到她嘴边闻闻碰碰,咕哝软软的香香的,“你不要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爬出泥坑,过了会儿,他拖来一块黑麻布,有股尸血的臭味。用这块布盖在她身上,排骨小孩搀着人跑过菜地,再跑进某个空殿。

顾家琪示意他贴墙壁原地再等,冷殿里仅有风夹雪的呼啸声,确实没有追踪,她点头,小孩带着她拐过几个弯道,扒树根穿地道匍匐前进,约莫一个时辰,两人来到通道尽头,热气扑面,洞壁用砖木支撑,滚烫滚烫。

宫中某个暖坑的地底。

洞壁几侧有喇叭状的通气口,干草垫的地上有两床旧棉被,金丝枕头沾有血渍,边上挂着七八只风干的蛇鼠肉段,三瓦罐水。显然此处是冷宫生存小专家的冬季存活下来的秘密基地。

排骨小孩拨开灰扑扑的棉被,咧嘴一笑,示意她躺上去,又紧紧地抱住她,说道:“嬷嬷说,出汗就能活,你一定会出汗的。”

不一会儿,顾家琪全身冒热汗。

排骨小孩大为惊诧,顾家琪轻声道,她里衣夹火绒,只要有热源她就冻不着。

“那你不会死了?”排骨小孩安下心,顾家琪底子不错,出汗后明显有精神,她再调食盐糖水,与小孩分吃些肉干,两人挤在一处睡下。

排骨小孩忽地嘘一声,耳语道:“你哥哥在上头,还有个太监。”

那是张德先,他在劝小少爷回暖阁吃点东西,顾家齐推说没胃口,等会再说。张德先没压下愤怒,道:“少爷!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孽种?”

“公公多虑。”顾家齐口气平淡回道,“我不是把青苹青菽拦下了。”

张德先缓了口气,道:“少爷,那是个祸根,死了大家才睡得安稳,您就别想了。”

“公公,我是在想她两个跟班怎么没闹,”顾家齐说起新话题,“难得有人替咱们动手,可别坏在他们手上。”

“少爷这般想就好,王雪娥那儿子咱家倒是见过,”张德先略显自得,谢天宝给个小宫女缠住,现在只怕人迷得昏在哪个角落也不知道;程家那小胖子,自有虞家人料理,虞贵妃可是个聪明人,所以,“哪怕顾远山现在得信进宫,那孽种也早冻死了。”

很久没话,顾家琪等得快要睡着,排骨小孩才说:“他们走了。屋顶有人偷听都不知道,你哥哥的功夫也不见得怎么样。”

顾家琪没理会小孩自夸,打个哈欠,睡熟。

大雪,在第二天黎明时分停了。

踩着新雪,顾照光进宫接孩子。

他没睡踏实,尽管是因为天气因为兄妹情深之类的缘故,女儿才不得不在宫里留宿。

来到景福宫,青苹青菽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他刚显出笑容就听两丫环哭叫道:“爷,小姐不见了,小姐不见。”

顾照光看着她们惊惶的面色,问道:“什么时候?”

青菽急道:“早起时,被窝是凉的。”

青苹定定神,一咬牙,用力跪倒,道:“还请爷问问家齐少爷,自昨、昨日午后,婢子就再没见过小姐。少爷说小姐在香凝小姐处歇息,婢子二人用过饭食,一觉醒来就、就天亮了。”

越过两个自己给自己吓住的丫环,顾照光瞪着从宫门里施施然走来的微笑的少年,无边的怒火已经焚烧了他所有的理智。

顾家齐被一掌打倒,落在雪地里呕血,他轻轻地笑,很得意:“你就是打死我,那孽种也死透了!”

顾照光欲打第二掌,杨林通飞身与他对了一掌,两人各退三步稳定翻涌的气血。

老太监白净的手兜回袖里,温和地笑,道:“总督爷,这位是太后千岁的侄孙,可不是您顾家棍棒能打的,您可得悠着点儿,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顾照光捏着拳头嘎吱嘎吱地,看着雪地里吐血的金装少年,恨恨地一闭眼,再睁开时已收起震惊与愤怒,他冷静地让两丫环去请李香凝,问得孩子与谢天宝、程昭三人独玩,从昨日午前就没见过人,这位与千军万马拼杀面色犹不改的总督大人,直接喷血。

“大人!”青苹、青菽惊叫。

顾照光摆手示自己无碍,那口堵在喉间的闷血,吐出来好。

廿六回 假做真时真亦假 到处有鬼(下)

景福宫内,皇后与嫔妃们正陪着李太后说话,闻听顾家千金在宫里丢了一宿,甭提多急了,李太后着杨林逋速带人寻孩子。

在太医院一个药柜里,御马监的人找到谢天宝,这孩子给人药翻了塞在此处。

醒来后,他跳起来就叫:“小梅。”

在看到大批宦官及顾照光时,谢天宝定神,面容更显惶张,急问道:“顾伯伯,是不是小南?”出事了。

顾照光没有问那声小梅是叫谁,他问他们分别前的情况;问得女儿该与程昭在一处,顾照光抱着一丝侥幸,去落霞殿处要人。

虞贵妃道,程昭昨儿个就给送回卞府哩。

众人又到卞府问话,程昭刚还在跟程父闹着要去边将行馆,还以为阿南已经回行馆了。

从程昭处得线索推敲,找到顾家千金的线索,应该在程顾二人走散的地方。

大家又匆匆来到御花园北角,一夜大雪,早把该埋的痕迹全埋了。

就是那能淹死人的湖,也结了厚厚的冰,谁也看不出这深宫里的罪恶。按有心人算计,大概要到明年春来雪融才能找到湖下那件红棉袄。

顾照光及程谢仨人不死心地高声叫唤,大家都在找。

暖坑底的两个孩子听到了动静,排骨小孩肯定地说道:“你要走了。”

顾家琪嗯声,发愁怎么出去,她道:“咱们快些,他们若发现这里,你以后都没地方睡觉了。”

排骨小孩点头,两人睡饱精神头好,用了小半个时辰就爬回树洞底。瘦小孩在洞口听了一阵,那些人还没找进这里,两人快速爬出地洞,回到某个空殿。

分别的时刻到了,瘦小孩极为不舍,拉着小姑娘软软的手指头,稀罕地摸来摸去。

顾家琪抽回手,道:“以后都不要带其他人去你最后的藏身地了。”

瘦小孩点头,又抓起她另一只手,把玩细软的指节。

顾家琪再次抽回手,想想这里也不安全,哪天坑塌这孩子陷在里头都没人知道。她问道:“你想离开这儿吗?我是说离开冷园,不过外面比这里更危险,你随时都可能没命。考虑好再告诉我。”

“想。”又脏又瘦心志却是整个紫金城里最冷硬的小孩,看着她,简单应了个字。

顾家琪轻轻地咳,道:“那我走了,以后,再不要跟任何人说你的名字,你会有新名字的。”

“我要再亲亲。”

顾家琪眉头跳了跳,拒绝道,很多人就是因为最后关头的婆婆妈妈,被杀死的。

排骨小孩很坚定地说,附近没人。

顾家琪无奈,示意他快点。

沉默了一会儿,排骨小孩忽然又说:“你说得对,这样很危险。”一溜烟,他闪身进了冷宫空屋的深处。

顾家琪嘴角抽,转身朝着记忆里的宫墙狗洞跑去,钻进去再探头冲湖对面快活地大叫一声:“爹爹。”

顾照光震惊得脚步打滑,扑过去紧紧地抱住孩子。

其他人惊得像见了鬼。

在这样酷寒的天气里,理当没有一个孩子能活下来。

像顾家千金这样面色红润的、好像她只是在皇宫里玩了一回躲猫猫的游戏而不是被人谋害遗弃在冷宫附近的情况,连个风寒也没有,若非变鬼,那就只有用神迹才可以说得通了。

“有什么好稀奇的,又不是头回死里逃生。”京畿卫里有人大声说话,打破了雪湖边的静寂。

“喂,夏侯,不知道就不要乱说。”有人阻止道。

夏侯雍满不在乎地说道:“紧张什么,那年总督府大火,里外烧死几十个,她哥两条腿被人打瘸躺了半年,就她,愣是连头发丝都没烧到,我们那旮旯的女人个个都稀罕,把她当观音大士座前的小玉女供着,不信,自己去打听打听。我是见怪不怪,一点都不稀奇了。”

“不是这么神乎的吧?”御马监、京畿卫一排接一排地惊悚,可除了相信,谁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能解释得通呢。

顾照光笑笑,解下披风裹住女儿,道:“诸位辛苦,改日远山请诸位吃酒,谢过诸位救回我家女儿。”

“职责所在,不必客气。”御马监、京畿卫两边的领队道,双双抱拳,收队,各向上头报信。

顾照光抱着孩子,牵着程谢二人,打算离宫,给杨林通拦下。

李太后、魏景帝还在等话哩。

顾照光是臣子,必要的交际是少不得的。

众人回到景福宫,各宫嫔妃列座景福宫,听程谢顾三孩儿陈述游园意外。

听罢,李太后怒遏不止,喝令定要把这加害之人找出来。凡是有孩子的嫔妃全都要求彻查此事,事情的严重性不在于没有伤害到王孙,而在于这个凶手的存在足以危害到皇家子嗣。

“太后恕罪,老奴查遍宫中太监,也未曾得见程公子所描绘的那等歹人。”一个老宦官揖礼回道。

虞贵妃不怒而威,质问道:“找不到就不找了吗?”

甄妃生气地拍桌,指着老太监的鼻尖开骂:“都是一群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拿着画像查都不出?”

静妃怒道:“找不到,所有人都拉出去打死!”

其他嫔娥也是大声呵斥,好像受害的是她们自己的孩子一样愤怒慨然。芳林殿的兰妃姗姗来迟,得了三宫主妃好一顿白眼;没孩子的人根本不懂做娘的心思;叫她做什么,又嘣不出个屁。

兰妃不气不恼,福身行礼道:“太后万福,适才圣上在臣妾处问话,特差锦衣卫左指挥使刘大人协助曹公公寻找凶手。”

李太后说,兰妃有心了,问刘皇后意思。

刘皇后道,看曹秉士还有话说,不妨让他先讲完。

曹秉士曹公公道:“太后千岁,皇后千岁,两位小公子大惊,言语焉或不祥。咱家想问问顾家小姐,那歹人尚有特征未知,尤有可能。”

顾家琪给请到众妃中,她道:“那人上身有伤,阿南义弟曾用毒蒺藜击中,嗯,她应该是个女子。”

“什么?”曹公公惊了,非男是女,这和程谢两少年的供述完全相反。

“她没有喉结。”顾家琪补充解释。

有这两个关键,锦衣卫查找速度飞快,不过盏茶功夫,领路人的尸首在芳林殿后湖发现,经查验,这宫娥属抱石自沉而亡。

芳林殿的兰妃面色变了变,跪倒在太后座前,道:“太后千岁,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妾,请太后明查。”

众妃子的脸色可不好看,大有这个生不出孩子却受尽帝宠的兰妃心怀妒忌,丧心病狂到要暗害所有皇子皇女。

李太后用力拍桌喝止,道:“好了!个个都白长一张聪明面孔,兰妃动的手,还给你们去请锦衣卫!”

静妃道没准她就是故意反其道行之,让人不怀疑。李太后看她一眼,静妃抖了一下,噤声,太后又叫道:“兰妃。”

“臣妾在。”

“兰妃宽纵宫娥,让歹人有机可乘,也要负一部分责任,降为贵人,以儆效尤。”

兰妃拜谢,众妃不满又无可奈何。

廿七回 黄金殿里宫妃戏 就是嚣张(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游皇宫落水,情知这又是一桩无头案,无意在己方势弱的时候扩大事态,遂施小计扭转调查方向模糊焦点。一干宫妃果然随应时宜,借机相互倾轧,无子又独得圣眷的兰妃成为宫斗妥协的牺牲品。

且说三童配合宫中东厂锦衣卫探查案情,时日晚,又受惊过度,李太后就留孩子及相关人等在宫内休息,还叫了太医院院首给顾家小姑娘请脉。

顾照光谢过太后恩典,带女儿带景福宫西暖阁。

来回一番折腾,顾家琪躺在软榻上,闭着眼似睡非睡;顾照光紧守在床边,抚着女儿的额头刘海,珍视的样子像是把孩子当成易碎的琉璃碗打量。

温宁的光景,青苹低报:虞贵妃来了。

顾照光做了个手势让贵妃随意,他给女儿压好小被,拉下金纱帐,方与虞贵妃对面品茶。

虞贵妃命宫娥把补品交给侯府的丫环,一应侍应的人机警地退下。

顾照光不动声色,轻划着茶盖慢慢饮茶。

虞贵妃神色也是很平静的,关怀的语气当然也是极到位的。如果不是头个来拜访受难的小孩,说不定还能证明她确实是表里如一地镇定。

顾照光不冷不淡地应话,虞贵妃坐不定,微起又坐下,反复数次,踌躇不定,最后,她道:“远山,你定要相信,这事跟我无关。”

“贵妃娘娘严重了。”

虞贵妃苦笑道:“我知你不信,不错,除夕那晚是我叫皇儿找你女儿麻烦,本来是吓一吓骂几句话,过得去就成了,没想到整出个什么抓鬼游戏,反而让我皇儿背了一生都洗不掉的污名。要我说,远山,这闺女真不愧是你教出来的,比我家的聪明。”

“贵妃娘娘客气。”

虞贵妃温温地笑了口,道:“我这么安排,你也看得出,其实没什么个恶意。要在这宫里坐得安安稳稳,有些事真是身不由己。”

顾照光没接话,虞贵妃收了笑,不停地用指尖按压脸上贴着的花钿,很紧张,语气不由自主地显焦急,道:“我也给句交底话,我既然要皇儿在天下人面前断绝与你顾家的关系,固然是为我们虞家,但也可以说,你女儿出事真和我这边没关系。

大家伙儿都知道你们两家交恶,你女儿出事不就头个疑心于我。这不是白白成全那一头,我再怎么没见识,也是不会做这种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远山,你说是这个理儿对不?”

顾照光恍然一笑,道:“贵妃娘娘多虑了。阿南说,意外而已。”

虞贵妃艳丽的面容如花初绽,笑得恰到好处,她道:“顾大人如此豁达,本宫就放心了。出来也有些时候了,就不打扰顾小姐歇息,留步,不必送了。”

须臾,静妃与甄妃结伴来。

她们生的都是公主,与那皇位继承人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她们万无道理要害人,她们就是来表个态,不愿掺进事里,稀里糊涂地做了那两位皇子母亲争势固宠的牺牲品。

顾照光客气地感谢她们来看望女儿,送走这拨客人,他引来皇宫第二尊大神,中宫皇后。

刘皇后慰问了受难的孩子,神态举止什么的,显得分外端庄严谨,比之虞贵妃急得忘了拿捏自己身份的情真意切,这位皇后既要自辩又要摆架子的虚伪模样,就不免落下乘了。

若碰到个急过头的父亲,刘皇后这般姿态没准就能成为其心目中的头号嫌疑犯。

当然,有些事是不能看表相的,最不可能的人也许恰恰就是真凶。

刘皇后与顾照光相对座,两人无言。

隔了一炷香,皇后缓缓开口,道:“我本不想来,因为事实很明确,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是我刘家做的。但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所以,我不得不来。

我来,是告诉你,我儿子是皇长子,那位置本来就是他该得的。你肯支持,是我儿子的福气;你不支持,该是他的还就是他的。”

“皇后娘娘严重了。”

“所以,我没必要害你女儿。”

顾照光无语,偷听的顾家琪也无语,这位皇后的大脑构造一定非常强大。

刘皇后发表了彪悍的太子位归属必然论之后,拎着沉重的后服,昂首挺胸地走了。在外头,与提食篮的兰妃迎面相遇,刘皇后还好心情地刺了这位皇帝宠妃几句。

兰妃是个极温柔的人,说话柔言软语,举止也透出一股子云烟袅袅的妩媚风流,让人不经意间就沉淀了烦躁的思绪,凭心添柔意。

“这是新熬的清凉梨肺膏,你给孩子用蜂蜜调了,一日三回,那咳症便能彻底好了。”

“兰妃娘娘客气。”

兰妃笑了笑,道:“你也不要这么拘束,我是跟风凑数的。”她坐到床边,望着朦胧帐内安眠的小孩儿,轻轻叹息,“瞧这孩子生得怪机灵可爱的,怎么就这般多灾多难。太医怎么说?除了咳症,还有别些个没有啊?”

顾照光打破三句标准话,道:“阿南有福,别无大碍。”

“定是老天爷不舍得收了她,让你孤苦。”兰妃说着拿帕捏着秀鼻,微微啜泣,“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孩子,那夜我瞧你笑得那般舒心都替你高兴,怎地转眼就这样了。”

“你顾着自己些。阿南很好,没受罪。”

“瞧我,让你担心了。”兰妃拿香纱帕压压眼角,换了口气,“有个事儿,我一定要问问。姐姐留的那个孩子,家齐,我怎么听人说、”

“他没事。”顾照光望了眼内帘,不愿这事给女儿知道,他手挽着兰妃移出纱幔,忽而醒悟逾矩,忙收手,“臣恭送兰妃娘娘。”

兰妃啐了口,道:“你呀,碰到不想说的事就会来这一招。行了,我也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对家齐也别那么狠,不管是谁的孩子,都是无辜的,该用心疼的。”

“哪里是我要不待见他,”顾照光放低了声音辩道,“他害溪儿我当他不懂事,可阿南一贯与他亲近,他也做得出这样的事,我真是心都寒了。”

“不要这么快对他死心,他还小,也是吃足苦头,你对他多些耐心,定能改回来的。有孩子是多好的事。”

滴滴珠泪就这样措不及防地滚落,兰妃忙低头,慌慌地拿绣帕擦试,却是越擦泪落得越快。

她遭群妃诬陷,背上意图戕害皇嗣的罪名,虽有李太后回护,没有真正伤筋动骨,可心底的伤就这样被人挖出来,晒在众人前,放在大庭广众下嘲讽再三,她心里如何不痛苦,却得守着尊严守着面子,不让人笑话。

这样的坚强,在得知顾照光不能原谅一个无心犯错的孩子时,颓然决堤。

悲哀,满怀。

“好,好,我不怪他,啊,别哭了好不好?”顾照光慌了神,上前一把搂住落泪女子,笨手笨脚地劝解。“你会有孩子的,一定会的。”

“哪里是你说有他就有。”兰妃嗔怪一瞥,却是梨花带雨,芝兰泣露,活生生地真要迷死人。顾照光回以轻笑,刹那英气勃发,忽尔低首,在兰妃耳畔说了句话。

兰刀佯怒,俏眼一瞪;顾照光低笑,像年轻小伙子捉弄了意中人一样骄色自矜。

两人渐行渐远,或低低而笑,或快乐相谈,甚为情投意合。

顾家琪暗暗摇头,人生真是不寂寞就狗血。

刘皇后与虞贵妃找顾照光是撇清谋杀嫌疑,顺便给自己儿子做太子拉军方关系。这兰妃,身为帝王宠妃,竟然与皇帝最不待见的顾照光有说有笑,看起来还是感情很好的那种。

她突然很想知道,顾照光究竟不怕死地勾搭了多少个皇帝的女人?

青菽踮着脚尖入屋,悄声唤小姐,小姐。

顾家琪伸手微掀帘子,嗓音粗哑地问道:“什么事?”

“福嘉公主有急事想和小姐商量。”青菽低着头,满身不自在地说道。

“请进来吧。”

青苹在前领路,福嘉公主披着掐金丝的黑披风,悄悄入内。顾家琪刚要起身行礼,福嘉公主上前按住她,坐到榻边,握着小孩的手,眼红鼻头尖红的:“小南妹妹,你可还好?”

顾家琪轻轻露了个笑脸,道:“太医说歇几天就好了。谢公主关心。”

福嘉公主连声道好,想到什么又慌里慌张地让宫女把补品送到病床前,顾家琪婉拒,道父亲刚喂过她喝下药。青菽青苹机灵,低声请公主侍女同她们到外小厨房,把补品热一热,啥时候小姐想喝了再用。

屋子里安静,福嘉公主踌躇,顾家琪先张嘴问道:“公主殿下,家齐哥哥怎么不来看阿南?”

福嘉公主眼眶一红,目光盈盈,语带泣声:“小南妹妹,你、你向顾伯父求个情,好不好?”

“出了什么事,公主殿下慢慢说。”顾家琪柔声安慰,福嘉公主低语,道因顾家齐没照顾好妹妹,顾照光把做兄长的往死里打。

顾家琪惊讶疑惑,道:“公主殿下莫非记错?爹爹待哥哥可好了,才不会为这种事打哥哥。阿南从前也跟哥哥玩躲猫猫,就算找不到阿南爹爹也没怪过哥哥。”

福嘉公主脸上红晕退了又涨,看着孩子天真的双眼,咬牙道:“有人向顾卿家进言,说你兄长坏话,顾卿家急着找小南妹妹,就相信了。”

顾家琪一笑,道:“阿南定和爹爹说,与哥哥无关的。公主嫂嫂,放心好了。”

顿时,福嘉公主满脸涨红,羞怯得说不出话。

好半晌,她才呢呢喃喃道:“你、你兄长不、不是很乐意,小南妹妹不要乱叫。”

顾家琪笑道:“哥哥以后会知道公主嫂嫂的好的。”

青苹在外轻咳,这是有人来了的提醒。福嘉公主起身,宫女入内为她戴好披头,数人匆匆离去。

不多会,顾照光带着寒气踏入内室,接过青菽送上的毛巾擦了把脸和头发,重新坐回女儿床边,空气里还飘散着淡淡的冰兰香气。

“谁来过?”顾照光低声喝问,青苹青菽低头,不敢语。

顾家琪伸手摇顾父胳膊:“爹爹,阿南有问题。”

顾照光收起怒容,神情柔和地把女儿的小胳膊塞回被子里,问她什么事。

顾家琪的问题是夏侯雍与顾家齐谁的军功高,为什么夏侯雍能派进皇帝禁军京畿卫,顾家齐还是一介白衣书生?

顾照光笑,问道:“阿南就这么不喜欢夏侯哥哥?”

“阿南比较喜欢福嘉公主。”顾家琪撒娇,“爹爹,你帮帮哥哥嘛,让哥哥早点把嫂嫂娶回来。”

顾照光默然,微微叹息,拨拨孩子额前刘海,道:“阿南,乖,先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哥哥才不是别的事。”顾家琪一字一句说道,“爹爹不要听坏蛋谗言,让亲者痛,仇者快。”

顾照光瞧着孩子认真的小样儿,笑了笑,道:“好,爹爹全听阿南的,现在乖乖睡觉。”

顾家琪也实在撑不住,见他同意,眼一闭就睡得黑甜。

廿七回 黄金殿里宫妃戏 就是嚣张(下)

翌日,顾照光叫起女儿,探探她的额头,接过青菽手里的药,要喂孩子喝药。

小孩子微张嘴,指着喉咙啊啊呀地叫痛。顾照光看女儿咽喉肿得吞不下东西,心疼直揉她的小脑袋。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扎了几针,说该给孩子吃些稀软清凉的东西。

一旁伺候的青菽哎呀叫声,去了又回,托盘上放着个玉兰花白的小瓷蛊,透明淡金的稠液散发出轻淡的兰叶香,清清凉凉。

“爷,这是兰贵人娘娘送来的药,放在炉子上温着,婢子一时都给忘了。”

太医接过药,仔细闻闻尝尝,道说这秘制梨膏好,留下副方子,让丫环照方配制,常饮也可护嗓子。青苹青菽送医者离开。

顾照光搂着女儿靠坐,用小银匙喂。

顾家琪喝了三五勺,摸着小脖子,惊喜叫道:“爹爹,阿南嗓子不痛痛了。”

顾照光微笑,道:“那等会儿见到兰、贵人娘娘,记得要说谢谢。”

顾家琪孩子气地用力嗯一声,还贪嘴地抢过小银匙自己舀着吃。顾照光在旁边笑望,时不时帮女儿擦擦嘴角。喝完补药,顾照光抱着女儿,到景福宫主殿谢恩。他是外臣,谨守着礼在外等候召见。

这时候,正是后妃们陪着李太后说话的当口。

顾家琪人小腿短,迈过宫槛那执拗可爱的模样儿逗乐了众妃。

李太后忙让杨林通去抱孩子上前,又神色慈爱地问她病养得如何。顾家琪依着礼节,乖巧地答了,拜谢太后请宫里最好的太医给她治病。

众妃伴着太后,个个笑夸小孩知礼懂节,顾远山真是本事,叫人羡慕。

李太后笑得和蔼,把顾总督叫进来赏,也给这些皇家媳妇传传经。

静妃笑道:“可不是,臣妾宫里的那个,怎么教都说不通。不过,贵妃娘娘应该没有这种困扰吧?”

虞贵妃皮笑肉不笑,应道:“哪里的话,本宫那个皮得连陛下都发愁,昨儿个还说要亲自管教。”

谁都知道昨晚皇帝歇在她那儿,显摆什么,有本事就跟兰贵人争个长短。

众妃虚笑,应话恭喜,表面大家笑得一团和气。

虞贵妃抚抚金翘翅,笑道:“各位妹妹客气了。要说这做娘的哪个不发愁,只怕把孩子养歪了;”她揉揉心口处,好似异常辛苦,“真是时时刻刻都挂在心里,只怕他凉了冷了,好比本宫,都有大半年没赏过一回花听过一回曲,一个孩子就够折腾人的了。”

“贵妃娘娘总还有人陪着说说话打个闲趣,哪像妾身这儿,孩子三天两头闹病,臣妾是连客人都不好招待,有时间都拿来抄经拜佛,赏花听曲就不要说了,便是许给陛下的七巧荷包都没空绣,”甄别妃叹了口气,“如今可不比先前没孩子时,好在陛下体贴人。”又比了个甜蜜羞涩的笑。

宫妃们一言一语说着自己孩子的事,尽管平时难带,可是,孩子乖顺的时候,真是可爱得不得了,所以,纵使淘气时气得牙直痒痒,恨不得拿竹条子教训,孩子一笑,一撒娇,叫一声母妃儿臣知错了,便啥气儿都消了。

兰妃垂着头,一声不吭。

就是没份位的美人都敢抚着微凸的小肚子,调笑卖弄,也不知怎么搞的,陛下就临幸了一回,就有了。

不会生蛋的鸡,何必霸着那窝不动。

顾照光碰碰女儿的小肩,顾家琪迈着小步稳稳当当地走到兰妃前头,奶声奶气地谢兰妃娘娘赏的秘制梨汁膏。

兰妃关切地问了几句小孩的身体:听得孩子无恙,方自放心。

“兰妃娘娘,阿南欢喜这个漂漂的杯子,可以赏给阿南吗?”顾家琪指的是兰妃拿来盛药膏的手绘玉兰花瓷蛊,听说花样是兰妃亲手描的。

兰妃温温柔柔地笑应。顾家琪眉弯眼笑,宝贝似地捧着小杯子,道:“兰妃娘娘,你好好哦。那阿南也把自己最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娘娘。”

两位亲兵抬着一个长体的双层玻璃蓄鱼缸走进来,碧蓝色的海水微荡,水底铺满细沙珊瑚海礁石,珍珠蚌点点,海螺扇贝影影绰绰,墨绿的海草飘飘扬扬,彩色的热带鱼穿梭其中,自在地游来游去。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顾照光神容淡淡,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是在刺激人。

这东西说珍贵不珍贵,奇就奇在这是连皇宫都没有的稀罕玩意。

郦山侯府不仅权重势盛钱多,还比皇帝家都讲生活情趣。

如果这都不算是刺激,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宫妃们惊叹直至静声,兰妃也惊喜地微张嘴,雾蒙蒙的眸子绽放出美丽的光芒,凝视在顾照光淡然而又出色的面容上。

这可以叫做不分场合地眉来眼去,都是强人的干活。

顾家琪心里摇头,拉着兰妃的袖摆,唤回她的注意力,道:“娘娘看看小鱼儿就会很开心的哦,阿南就是这么做的。”

“阿南好乖,娘娘很喜欢。”兰妃动容,差点儿就掉泪珠了。

顾家琪比着小玉杯,道兰妃也有送她礼物嘛,糯呼呼的小模样惹得兰妃大为怜爱,抱着小孩都不撒手。

“娘娘很喜欢阿南吗?那娘娘可不可以再赏阿南一个漂漂的小杯子?”

“阿南!”顾照光沉了脸,顾家琪嘟着嘴,偷偷地瞄了父亲一眼,不乐意地低下小脑袋。

兰妃拦道:“你别吓着孩子,就一个杯子,烟云,快去取来。阿南乖,别理你爹。”

顾家小孩倚着兰妃,垂首,爱不释手地摸着小玉杯,兰妃抚着小孩的发,问要不要留在宫里多玩几天,她那儿还有好多小玩意儿。

“兰贵人啊,人家做爹也不容易,顾总督就这么个宝贝,还送了这么大份谢礼,你怎么能明着抢呢。”刘皇后开腔了,“你要真欢喜孩子,太医院开的药就老老实实地喝了,别叫人笑话。对了,今儿个轮到谁服侍陛下啊,若是有孩子的,就给兰贵人让个先。”

“凭什么呀?”静妃不依,娇滴滴地发嗔,“陛下大半个月都歇在她那儿,要能生早生了。”

顾照光轻咳,说等孩子学好功课再送宫里陪伴娘娘,拉起女儿的小手,和众妃道别。

“爹爹,阿南要杯子,要杯子嘛。”顾家琪耍赖皮,不肯动。

顾照光直接把女儿抱起来,皱眉的严肃模样吓得小孩再不敢撒娇。

这当口,福嘉公主领着弟妹们来向皇祖母请安。

顾照光避到一边,众人行完礼,依次落座,福嘉公主硬着头皮,把视线转到总督前。顾照光放下孩子,行礼:“臣见过福嘉公主、大皇子。。。”

福嘉公主道免礼,众人依次落座,一时倒没人说话。

李太后问杨林通,芳林殿那宫女是不是回来了。

杨林通出去领着宫女入殿,摆摆拂尘,悄声道:陛下来问太后安了。

众妃神色紧张,李太后微斜头,对着宫女道,别行礼了,赶紧把那个小姑娘哄好了吧。

烟云抓紧时间福了个身,把东西交给小姑娘。

顾家琪接过装玉杯的小木盒,一手抱一个,乐呵呵地跟太后众妃行礼道谢,顾照光携女再行礼告退,脚步略有匆匆。

紧赶慢赶地,父女二人还是在景福宫前廊道处,与魏景帝狭路相逢。

顾照光不是不能避开皇帝,但这礼是非见不可的,哪怕明知皇帝不待见自己,为臣之道就在于此。

还好魏朝礼制,君臣相见,不需跪拜行礼。不幸中之大幸。顾照光弯腰见礼,魏景帝其实完全可以当作没瞧见这货,脚步不停地继续走向景福宫,然而,皇帝停下了脚步。

“平身。”

“谢陛下。”

“听说,昨儿个,顾小姐在宫里丢了。”

“回陛下,小女淘气,玩游戏迷了路,躲起来就睡着了,浑不管大人如何着急。丫环误传口信,烦劳了陛下,望陛下恕罪。”

魏景帝嗯声,道:“顾小姐机灵可爱,顾卿家也不要太苛责了。”

“微臣谨遵陛下旨意。”

宦官袁振重新挥动拂尘,领路,宣示,皇上驾到。

顾照光直起身,抱起女儿匆匆离宫。趴在便宜老爹肩头,瞧着皇帝明黄龙袍的背影,顾家琪玩味,莫非这皇帝是在跟顾照光摆态度,拐骗小孩的事不是他干的?

这世界,很疯狂。

众人回到行馆,顾侍郎夫妇已等在厅里,俱是一副焦急神色。

青苹青菽谢天宝行了礼,再告退,回后院。顾侍郎等不及问情况,顾照光再问女儿经过,顾家琪没改口供,问到其他细节她以“一觉醒来就听到爹爹在叫阿南”话盖过。

“那齐儿、”侍郎夫人的话还没问完,就让顾照光打断:“太后、兰贵人留他在宫里小住。”

侍郎夫妇不会因为这句话就放弃问究竟,顾照光让孩子先回房,顾家琪放慢脚步,只能听到顾照光岔开话题,说起要给景福宫、景阳宫、景泰殿等送海景礼柜的事。

这是蕃臣进贡,须得面面俱到,该送哪些人,怎么送,礼轻礼重,都有学问,不可有哪处出差错。顾侍郎见还有这档子事,也先放下顾家嫡长孙的伤,与顾照光有模有样地商量。

渐渐地,客厅里的谈话就听不到了。

回到小院落,门前,青菽愁眉不展,对小姐暗指方向。

顾家琪摒退丫环,步入院内。顾家玉重重放下杯子,冷眉冷脸,颇见几分威吓意。她在宫里当差,一些宫妃的脾性习惯不免学上几分。

“你和我爹说了什么?”

却原来顾家琪发生意外,顾侍郎夫妇盘问女儿究竟,顾家玉当时在陪三公主,兼和自己的心上人眉来眼去,若非父亲问起,如何知道宫中还有这事发生,真正一问三不知。

顾侍郎不免责怪女儿不懂事,没有照顾好小堂妹。

顾家玉委屈,又生怕堂妹回来说些不利于她的话,再被父母说教,一早就坐在这儿,等顾家琪回话。

顾家琪说一次小意外,顾家玉起身喝道:“你,你这个惹事精,好好的姑娘家你不弹琴,乱跑什么?要不是你乱跑,别人怎么会来淹你,要不是你,兰妃娘娘也不会受罚!”

“兰妃娘娘没事吧?”

“兰妃娘娘当然没大事,圣上可宠爱她了,就是一直没孩子心里很苦,偏宫里那些女人,”顾家玉顿了顿,有些话是不好乱说的,她瞪看道:“我说话的时候,不许插嘴。”

“是。”

顾家玉见她认错快,脸不由得一红,恼意收了几分,道:“你在这儿读女诫,不准再和那个胖子玩。你虽然年纪小,却也该知,他家是向着虞贵妃那边的,我们是谁也不向的。明白吗?”

顾家琪应了,顾家玉转身出屋。

青苹青菽入屋,怕小姐心里委屈,问究竟。顾家琪推说无事。

“小姐,堂小姐那儿要不要?”青菽挤眉弄眼,比了个送荷包的手势。

“青菽,你眼皮子抽了?”

顾家琪说笑,青苹可不像她这般不当心,小声说把那对红玛瑙镯子送去陪礼。顾家琪让两丫环去办,屋里还有个谢天宝,终于逮着机会和小南说话。

谢天宝以为小南也与他一样,被人捉弄,药蒙翻了因在宫中一宿,因此在这上头没做纠缠,他更想知道那引错路的歹人,分明是男,小南偏说是女。

顾家琪瞪大眼比他还吃惊:“耶?可查出来的就是女的呀。”

谢天宝也奇怪,想不通,抱着剑又练武去了。

廿八回 谁人暗把金线抛 水到渠成(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游园意外,顾家齐在其中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

在没有找到真凶前,他难免要为自己的鲁莽买单。顾照光满腔愤怒全部积压在这个恶毒儿子身上,幸得兰妃求情,顾照光答应放过儿子,但活罪难逃。

年初六这天,魏朝百官年假结束,回归朝堂正式办公。

顾照光在朝上请旨,给顾家齐求了个差事,出任宣同新神机会营的副营管;并要儿子即刻离京。

虽说军职重要,早一天上手,对顾家齐也有好处;但怎么说这时日还在新年里,顾照光这般驱赶儿子少说也是不近人情的了。

不过,郦山侯府底的家事,一般人插不上嘴。

旨意颁下,兰妃激动得差点儿晕过去。她红着眼眶赶到景福宫,帮侄儿打点行李,边提醒说:“齐儿,回到营里,要跟赵梦得、高璁他们拜年,这些礼一定要送。”

“我会的,兰姨。”顾家齐沉默地答应。

兰妃抱抱孩子,张绣帕裹着指尖划过少年渐渐长开的眉眼,忍着伤痛劝道:“小姨不在你身边,你要多顾着自己,千万别跟你爹倔。”

“兰姨。”顾家齐紧紧抱着小姨,咬着唇,硬是要逼回眼泪。哪怕他表现得多老成,这都只是个刚满十一的孩子。

“齐儿莫哭,咱们不走了。不做那官了。”兰妃心慌意乱,“小姨说不动你爹,小姨也可以去求你皇姨丈。”

顾家齐挽住小姨,道:“不用了,兰姨。你也别再去求他,更不要跟陛下说这事。顾照光只认池越溪生的孽种,他不要我这儿子,我也不认他。齐儿不怕吃苦,等齐儿掌军权,再不用理会他。”

“这才是我李家人,有志气。”殿门处,杨林逋手背扶着李太后,缓缓走进殿内。

李太后把侄孙唤到跟前,劝勉几句,又命杨林逋准备三千白银,交给顾家齐,就算他是李家的孙子,该使银子的地方还得使。

“不要娇气,趁着天不下雪,早些出发也好。”

“齐儿恭送太后千岁。”

兰妃撇过脸,轻轻地抽吸。顾家齐礼毕,转向兰妃,执着小姨的手,低声道:“兰姨,等齐儿做大总督,必然让你做那皇后,叫那些女人再不敢欺负你。”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小姨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就好了。”兰妃敛起伤感的情绪,把少年带到张德先处,正色道,“德公公,本宫就把齐儿托付给你了。你得给本宫仔细地办差,齐儿什么地方不对,你一定要指出来,可别让人记恨。”

“奴婢遵旨。”

一辆孤伶伶的马车,载着顾家齐主仆,离开皇城。

城外,十里长亭处,远远地望见郦山侯府印记的马车过来,顾家琪用力挥手,叫:“哥哥~”

张德先微掀车帘,把情况与少爷说。顾家齐冷冷地反斥,停什么。

鞭响三声,马车加快速度驶过送别亭。顾家琪跑到雪地上,边喊边追,马车的车速越来越快,跟在后面跑的小孩摔了个狗啃泥,谢天宝过来,扶起小南。

顾家琪拍拍向前沾的雪,哼哼地跺跺脚,拿出金哨,狂吹。

前方,数人从雪林里现身,飞拉绳索。急驶的马车来不及刹车,马嘶鸣,哐当,车翻了。

顾家齐摔得找不北,爬出车厢,怒气冲天喝道:“你想干什么?”

顾家琪背手,仰脸乖巧地笑:“阿南要跟哥哥喝送别酒啊。”

顾家齐太知道这个小姑娘的品性了,跟她说道理讲恩怨是没有用的,不依她的话,他今儿个是甭想安然上路。顾家齐冷着脸,快走几步,又恶声恶气道:“还不走。”

“阿南摔得好疼。”顾家琪伸出双臂,摆出要人抱的架势。

顾家齐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面瘫脸蛋,把小姑娘抱起来。顾家小妹妹笑地得意,顾家兄长牙咬得嘎嘣响,几个速纵,二人来到长亭,顾家齐把人扔到座位,拿起石桌上的酒盏,三杯下肚,就要走人。

“站住!”

“信不信我揍死你!”顾家齐愤怒地扬出手掌,看到顾小妹双手捧着的羊脂小杯,上绘粉色荷尖图,愣住。

“嘻嘻,阿南就知道哥哥喜欢。”顾家琪歪着脑袋笑呵呵,把东西塞入兄长手里,“呐,哥哥要答应阿南,一定要立多多的军功,不能输给夏侯雍那个坏东西。”

顾家齐恢复常态,把羊脂杯握在手掌,冷笑讥骂道:“我倒觉得他很配你(这孽种)。”

顾家琪展颜,温柔一笑,道:“像哥哥这样沉不住气,阿南可真替哥哥过世的娘亲担心,费尽心思保下的孩子,哪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你说什么?!”顾家齐怒火瞬间点燃,两眼里像在喷火。

“前回,哥哥立下诺大军功,李家只赏一个公主;这次,大家都说哥哥做错了事,李家人独善其身,放任哥哥受罚;爹爹虽然很失望,但还是帮哥哥拿到李家不可能给哥哥的东西。”

“!”顾家齐顿了顿,立即吼起来,“是,你哥哥就是李家看不上眼的垃圾,是他顾照光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出气筒,你哥哥根本没人管没人要,你满意了?!”

“哥哥还真是个胆小鬼呢。”

顾家齐的怒火熊熊嘎然而止,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想不通她为何冒出这么一句话。

顾家琪微微倾头,轻声道:“哥哥既然更喜欢天天对着李太后奴颜婢膝,回头阿南就去求爹爹,把哥哥早点调回京里。”

顾家齐沉默,他的手捏成拳,点点血滴滴,映红了白色的雪。

顾家琪戴上披风兜帽,刚迈出一步,手臂就被身后少年箍住,牢牢地,紧紧地。顾家琪回头,顾家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所有谢意,最终化为一句:“你想要什么?”

“哥哥做事前,多想想就好了。”顾家琪温婉浅笑回道。

顾家小妹妹离去许久,顾家齐方走出离别亭,道上停着一辆全新的马车,顾照光亲兵成方阵守卫马车前后,车内更是温暖如春,奢华无比,暗格里放着他爱吃的点心,千金一两的茶叶,没有银子,但,总督府的金管事就在车门旁待命。

有军功的顾家齐,就是李家的子孙,可以得到身份、地位、尊严。

没有,他顾家齐还不如路边一条狗。

这样虚伪的亲情,他竟然当成救命稻草,莫怪要被顾家小妹讥笑。

顾家齐昂首冷笑数声,短短半个月,皇宫就教会了他什么叫真正的人情冷暖!

“齐少爷?”金管事担忧地唤了一声。

顾家齐收起外露的情绪,冷着面孔,跳进顾家的马车里,沿途把玩着那个小小的羊脂玉杯。张德先瞧见,惊喜道:“少爷,何处寻得?”

李夫人生前最爱绘并蒂莲,凡所有之物都有粉色荷尖青叶河塘图。当年事变,李夫人毁尽所藏之物。张德先以为此物是李夫人所用珍品的遗珠,特别地震惊,又欢喜。

“那孽种送的。”顾家齐淡淡回了句。

张德先神情变幻,道:“少爷,你可万万不能中这孽种奸计。”

顾家齐淡然,指尖运力,羊脂玉杯碎裂,碎玉未落地,缩成一团。

原来杯子外头罩着一层羊肠皮,所谓的粉色荷尖图就是绘在这层半透明的皮上,真正的杯图,应该是芝兰吐蕊。

顾家齐,玩味轻抬眼眉,问道:“公公想说什么?”

张德先几番踌躇,问道:“少爷,那孽种与你说了什么?”

“公公以为她会与我说什么?”顾家齐思量后觉得这话嘲弄太过,改口道,“叫我别输给夏侯雍。”

“她竟敢看不起少爷!”张德先义愤填膺,发怒谩骂那个扔进火里烧死的孽种。

顾家齐提着羊肠子,晃来晃去,面带微笑,好像是在寻找新奇游戏的幼童,不曾厌烦。

廿八回 谁人暗把金线抛 水到渠成(中)

再说兰妃登城楼,目送侄子车马消失在天际,久久不动。

“娘娘,该回了。”宫女烟云提醒道。

兰妃收了收银狐皮毛披肩,扶着烟云的手,缓缓走下冰滑的城楼,赏雪。

烟云低声地说近日景帝多宿在贵妃、甄妃与静妃三处,本是皇帝体贴兰妃,给她机会亲近侄子,但其他妃子就抓住了机会,静妃、甄妃紧紧巴着皇帝,景帝已经连着十三天没到芳林殿。

宫里绯言四起,纷说兰妃失宠,众妃敢当着太后的面削兰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烟云道:“娘娘,是不是今儿让曹公公安排个?”

兰妃没接话,转了个弯,她轻轻问道:“死的,是哪个?”

烟云轻声回道:“是春桃。婢子查过,春桃暗里是给皇后传消息,但听曹公公的意思,真正又该是给虞贵妃办差。想来又是要激娘娘和皇后斗,好捡便宜。”

兰妃淡淡地笑了笑,道:“也难为她们成日净算计这儿。罢了,回吧。”

烟云向后招手,让其他宫女近前,拱护主子回殿。

回到芳林殿,众宫女帮着兰妃拂雪、换衣、送入温泉玉池。忙活一个周转,兰妃披长发,在象牙软榻处躺下,取了一卷书慢读。

两个小宫女用棉布吸水试发,烟云近前问道:“娘娘,小厨房里新炖了燕窝,可要盛些垫垫?”

“也好。”

冬日夜落早,芳林殿宫女正提醒兰妃早些歇息,外头忽有帝驾宣声,众宫女大惊大奇,曹公公早来禀过,皇帝今夜歇在采萱殿处,静妃究竟是做了什么事,叫皇帝发怒夜奔芳林殿?

兰妃迎上去,以帕拂雪,道:“陛下息怒,烟云,给陛下盛碗燕窝,去去寒气。”

皇帝打量了番阁内柔暖布置,就着兰妃的手腕轻嗅香气,神情渐缓,轻笑道:“爱妃好雅兴。”

兰妃低眉一笑,灯下看美人,桃花面,柳叶眉,半羞还半喜,皇帝心猿意马,一把将人抱起向妃椅。宫女拿着托盘,放下帏帐,知趣地退下。

夜尽天明,皇帝起早朝,特命宫人不许打扰兰妃,皇后那儿的请安今次也免了。

待到近午时,兰妃悠悠醒转,由侍女扶着去温泉池沐浴。

瞧着自家娘娘身上的欢情痕迹,几个侍女吃吃地笑得得意,不忘和兰妃通气,昨夜静妃被陛下呵斥,三个月都不准出采萱殿。

“哦?”

“静妃娘娘跟陛下说把冷宫前的湖填了,陛下勃然大怒,还踢了静妃一脚,说她侍宠而骄。”

“还有,还有呢,陛下赏娘娘金玉玛瑙翡翠的三百样,可把外头那些人嫉妒死。”

“尽管降了品级,但陛下心里知道娘娘委屈,这赏赐越发厚重。”

“所以说,咱们娘娘这是因祸得福。”

听了一会子话,兰妃微笑,道:“扶本宫起来。”

其后数日,景帝宿于芳林殿,如是兰妃失宠的话那是再没人提起。

顾家玉匆匆到堂妹这儿报喜,并推测兰妃复位之日不远。

顾家琪忙说,吉人有天相。

“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顾家玉白她一眼,瞟见自己腕间带的玛瑙镯子,神色又好了些,说道,“三公主让我问你,有没有空,一块儿去兰娘娘那儿坐坐。”

顾家琪道有的,收拾了些小玩意;顾家玉目露赞色,昂着头,带人乘车进宫。

恰好地,福嘉公主也在里头,陪兰妃说话。

三公主行礼后,让人送上她备的药材,尽是些滋阴的补药,让兰妃调理身子好早日诞下龙子。

福嘉见状,出言阻拦道:“皇妹,这些个你也不懂,就别说了。”

三公主轻笑,回道:“莫非皇姐就懂?”

福嘉公主闹了个大红脸,三公主转了话题,说起兰妃这罚受的多冤,要是有孩子哪里要受那些子气。这话听着是给人打抱不平,却是话里有话,不停地戳兰妃生不出孩子的心伤。

“皇妹!”福嘉公主如何阻拦也无用,三公主一派纯真无辜,道:“皇姐,妹妹也是为贵人娘娘着想啊,皇姐为何这般埋怨?”

福嘉今日本不欲邀请三皇妹,只是未来附马的妹子是在三皇妹门下,她欲知心上人每日所读所学,又不能日日召顾家琪入宫,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却叫这天真烂漫的皇妹一再伤养母的心。

想到这点,福嘉板起脸,拿出长姐威风,道:“皇妹,不言是非。”

三公主委屈地受伤地咕哝:“人都说母凭子贵,没皇子的妃子,现在如何受宠,也不得久好。宫里人人都在说,却不许我讲,皇姐好没道理。”

福嘉口拙,无以话应。

“娘娘人很好啊,大家为什么不喜欢呢?”顾家琪放下手中糕点,张大眼睛在众人脸上寻找答案。

三公主哼道:“又没说不喜欢。”

顾家琪嘻嘻一笑,道:“哦阿南明白了,定是娘娘太过美好,大家都嫉妒,所以才不喜欢。”

“胡说八道。”三公主大怒瞪眼,“你懂什么!”

“我爹爹说的,树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家越是说坏话,越说明娘娘的美无人可取代。娘娘必是知道这个道理,天天听人赞美自己,心里高兴,也就越来越好看了。”

福嘉感激不尽,顾家琪回以一笑,说兰妃娘娘宫里的糕点比府里的好吃,她可不可以再吃一块呢?福嘉说娘娘这儿不讲规矩,大胆地吃就是。

顾家琪伸手再取新糕点,却见三公主怒瞪她,心一慌,手中玫瑰糕落下,低了头也不敢再拿。

兰妃温柔地笑了笑,叫烟云给孩子再送份蟹黄糕点心,跟小姑娘说,这也是宫中一绝。

三公主死命地挤出一个和煦的笑容,道:“美人如玉,可惜有瑕。”

顾家琪听不懂,这个文识小白!三公主气得差点儿一掌劈过去,她吸口气,用大白话说道:“如果兰贵人生出儿子,哪里还会有人说三道四。正是因为有问题,所以大家才分外关心!”

“可娘娘有大公主孝顺,”顾家琪傻气又固执己见,“为什么非要生儿子?阿南是女儿身,爹爹最喜欢阿南。”

“你个傻缺的!你还有脸提你们家里?”三公主忍不住叫骂道,直接爆人家丑,“就说你姥姥吧,她堂堂一介太师夫人,在池家还得低头做人,由个无知农妇左右,不敢打杀一个欺室小妾,她要有儿子,又如何落得这般田地?!”

顾家琪憋着嘴,泪水凝在眼眶里晃晃,惊颤又委屈。

廿八回 谁人暗把金线抛 水到渠成(下)

福嘉见未来小姑子也给牵罪,不得不和皇妹说理,道:“皇妹,母凭子贵自是无错,可由来也有句话,叫子依母贵。就说那秀才妾室,出身低微,如何做那庶子依靠。”

三公主缓口气,终于和正常人对上话了,她瞪顾家小笨蛋一眼,坐得端正,咬文嚼字地回道:“皇姐这话可不对,无子便是七出之罪。去妻抬妾,古来有之。”

“有之当如何,那两庶子整日斗鸡玩狗,好似市井泼赖,全无大家子风范。不若小南妹妹一介稚童,聪慧懂事,晓给双亲分担忧愁,生子生女当如是。”

“是是是,小南妹妹样样好,本宫什么都不好。”三公主气着了。

“三公主不要恼,福嘉也要让妹妹几分,你们姐妹二人,要和和气气地。”兰妃劝道。

三公主板着脸,回道:“哪里是和要皇妹争,分明是这小南妹妹不懂。”

顾家琪怯怯地看着两位公主,不知所措。

三公主噗哧大笑,取笑道:“你可真呆,没见过姐妹吵嘴吗?”

“皇妹,旁人不知你脾气,可别吓着小孩子。”福嘉把自己案前的糕点推过去,对小孩笑道,“三公主好捉弄人,心地却是很好的,小南妹妹熟了就知道。”

顾家琪点头,慢吞吞道:“小南明白,这是姐妹情深。”

三公主又笑道:“你可真笨,这么简单的事要想这么久。本宫可听说顾家齐读书做文章厉害得紧。”

顾家琪害羞地垂头,蚊子似地轻喃:“家齐哥哥是很厉害,夫子常夸的。”

福嘉立起兴致,但又不好直言开口问,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三皇妹。三公主冲皇姐做了个鬼脸,几个人围炉交谈窃窃私语哪家儿郎好。

却说兰妃,她体贴地把暖阁留给小姑娘们私语,自己拿了本书到月纱窗下,轻倚阑杆,短吁长叹。侍女们也听了那大通三公主口没遮拦的话,谁能不生气,明知三公主是在借机给静妃出气,却是无言反驳。

烟云大着胆子,道:“娘娘,婢子觉得三公主的话极有道理。”

其他宫女怒瞪烟云,兰妃脾性好,放下书卷,道:“怎么讲?”

烟云道,无子,七出之罪;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宫中。兰妃这些年人前人后受多少委屈,她们是看在眼底的。烟云跪拜道:“请娘娘过继皇子。”

这是反其道谏之,宫女们脸色好转,心思个个活络起来。

众人纷纷出言道:“娘娘,烟云此言有理,民间自古就有庶子过继嫡母膝下,方显达贵的例子。”

“大公主所言子依母贵,民间宫内皆是此理。没有贵母,何来贵子?”

“娘娘,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

宫女们劝说良久,兰妃叹道:“本宫如何做得出夺人子之事;何况,母子天性,本宫待他纵使千般好,日后仍不免为养子伤心。”

“这好办,娘娘就挑个无母的皇子将养着就是,待日后娘娘亲子生,便打发他去封地,也不至惹娘娘伤心。”

“这,一时半会儿哪有这般容易。”兰妃重拾起书卷,不欲再谈此事。

烟云抚掌一叫,道:“可巧了,娘娘可还记得侍奉皇后跟前的翡翠?”

几个宫女一听,也想起有个极合适的人选。

刘皇后跟前曾有个美貌胡婢,却在景帝登基大典与刘后重行新婚夜时,误为醉酒的皇帝宠幸。此事传为六宫笑柄,翡翠固然身死,但她留下来的孩子却是实打实的皇嗣。

此子按论排位五,母早亡,为皇后所嫉,投于冷宫数载。

兰妃若将此弃子养在膝下,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倒戈相向,至少对抗皇后欺压这点上,双方还是一致的。

最要紧的是这个皇子生就一副异人相,日后定然不能危及兰妃亲子地位。

“娘娘?”烟云等宫女激动又忐忑。

兰妃微摇头,认这五皇子可就是和刘皇后正面叫板,竖此强敌,不可。

宫女们再劝,兰妃却打发她们去照看前头那几个孩子,别委屈了顾家小千金。

一干宫女退下,仅留贴身侍女。

烟云再劝道:“娘娘纵无害人心,旁人却有杀虎意。”

六宫嫔妃也不是头回合伙欺凌芳林殿,兰妃若是个软弱好欺的,别说独宠后宫六载,只怕早入冷宫了。

兰妃温言道:“本宫如何不知,此事须从长计议。”

烟云闻言,道还是娘娘顾虑周全,人心隔肚皮,那些宫女却不是个个都能相信的。烟云悄声说,她先去做些安排,保下那五皇子,别这边刚放出消息就给人害死。

兰妃微不可察地点头。

与公主相聚后,顾家琪与顾家玉出宫回府。

车上,顾家玉神色怨气重重,她年有十三,正是怀春少年时,她不喜顾家琪,但因为三公主、福嘉公主之故,她不得不勉强与之交好。

原本,她得知小堂妹将由母亲教导学大家规矩,心中不由有些自豪,能做在皇宴上大出风采的小姑娘姿容言行的榜样和表率,顾家玉腰杆挺的都比往常笔直几分。

却谁知那些个都是顾照光叔叔事前安排好的,真正的顾家琪又笨又拙,只知舞刀弄枪,琴不成画不成诗也不成,三公主明里暗里讥讽贬损更听不懂,还把三公主当成好姐姐。

真正把郦山侯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顾家玉恼怒道:“你怎么这般没规矩,两位公主吵嘴,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顾家琪讨好地怯笑,顾家玉越瞧越生气,道:“以后你别进宫了。等学好东西再说。”

“好的。”顾家琪绵绵软软地应了。

顾家玉脸撇到一边,眼不见为净,尾角还是瞄着小堂妹,怕她伤心。哪成想,顾家琪只管和她的小跟班讨论兰妃所赐的糕点哪个味道更好,生生再气出一肚子火。

回府就跟母亲抱怨堂妹愚钝,侍郎夫人听罢,道:“这却是怪不得阿南不懂,她娘不喜见她,为此阿南吃了不少苦,你远山叔叔只得将她带在身边,养在军营里避难,没见识过宫里那些事。你做人姐姐的要和阿南好好相处,平日多多提点。”

顾家玉问道:“难不成那些个传闻都是真的?”

侍郎夫人轻叹微点头,顾家玉微皱眉,道:“可人都说是九叔叔选的那个乳娘不好。”

“小玉,有些事,你要自己看,自己拿主意,娘不能跟着你一辈子。”

“娘。女儿会跟小堂妹处好的。”顾家玉一听母亲要说教,就借口遁走。

廿九回 越禽声里春光晓 莫欺年少(上)

话说顾照光携女女入京,最重要的一环内容,就是议定顾家琪的婚事。

年初八这天,顾照光让丫环给女儿仔细打扮一番,借口带她到长辈家拜个晚年,一行人来到车民巷,忠肃公夏侯府。

夏侯府管家出面招待,道家主人稍后即至,请贵客稍歇片刻。

顾照光笑笑,背手欣赏墙上书画。

夏侯家二爷夏侯逊进大厅,哈哈笑:“大哥,你来了。怎么不先打声招呼?我好安排人接。”他吩咐管家,“把二少叫来见客。”

“三弟,且莫忙。”顾照光神色里掩不住尴尬。

顾家琪滑下凳子,道:“爹爹,夏侯三叔,阿南去园子里玩会儿。”

“不准淘气。”顾照光提醒道。

顾家琪与谢天宝随夏侯府家仆到花园,两人刚说了几句话,一个雪球砸过来,谢天宝霍地转头,厉气顿现,剑鞘半出,冲过去,剑劈下。

程昭吓得蹲下,高举两只小胖手告饶:“不要打。”

谢天宝收剑,大奇,皇宫相遇还有道理说得通,今次小南是来拜年,怎么也能碰到。

程昭得意洋洋,宣称道:“我还知道今天顾伯伯带阿南来做什么呢。不说这个,你们过来玩吧,我表哥家的梅花是京城一绝,比皇城里的还好看。”

“不行,小南的堂姐警告,不准跟你玩。”谢天宝直言拒绝。

“阿南,难道你要抛弃我了?”程昭胖嘟嘟的脸做出泫泪欲泣的表情,顾谢二人给逗得直笑,谢天宝念了句:“笨,我们可以做暗号,秘密相会。”

“嘘,小声,我们到角落说。”程昭立即给这神秘的提议吸引了。

仨人挪到墙角,刚对了个暗号,谢天宝就做噤声手势,比划墙对面有很多人。程昭笑,立即道:“上,有好戏看。”

谢天宝见他说得笃定,遂带着二友同爬墙头。

适逢园内有妙龄少女,腮似红雪,眼波含春,在梅花树下翘首以待。不多久,红袍少年小黑靴跑到树下,他满头是汗,少女取帕为他擦拭,问他何急。

“我老娘管得紧。”夏侯雍埋汰一句,他搂住人贴脸就吻,少女半推半就待成好事,两人往雪树林深处走去。程昭见两人解衣相亲,竟不小心呼出惊声。

夏侯雍低喝一句谁,程昭大叫,谢天宝堵嘴堵得快,把“阿南快跑”几个字给塞回他嘴里。

雪林里几个年轻人摇着洒金扇,现出身,其中一人道:“真正可惜,洛少,只差片刻这副活春宫十二景就成了。”

洛江笙也分外惋惜,拿着画纸遗憾地摇头,道:“屠夫出龙,难得的题材。”

夏侯雍面色青红相交,他钟意的女子娇笑,脱离他的怀抱,也不管酥胸如何坦露,身如无骨,滑入洛江笙怀里,轻蹭娇扭,狂发嗲:“讨厌,洛少,你好坏~”

“丽娘不就欢喜洛少的坏么,哈哈。。。”纨绔公子们大笑,丽娘不依嗔怪,又扑向另个宝蓝服的公子哥,道:“俊少,你看他们,欺负丽娘,你罚他们。”

夏侯俊以扇柄抵住她的胸口,扔出一袋银子,散落雪中,温柔一笑,冷喝道:“滚。”

丽娘忙不迭地抓好衣襟,胡乱地抓起雪中银,跌跌撞撞地跑离。洛江笙见状摇头,道:“阿俊,丽娘可是很听话的呢。你将她赶跑,谁肯脱光了让本少画?”

“阿俊就这个脾气,贱种碰过的女人,他是绝计不会再要的。”这人停下来,打量不做声的夏侯雍,他大笑道:“我说,你们谁跟这傻子说说怎么回事,我看他还没回过神呢。”

有人吃吃地讥笑:“不会吧?这都不懂?也是,杀猪的么,怎么会明白这么高雅的游戏呢。”

“以为公府是你们乡下猪圈呐,随便一个扫地丫环就能勾引。”

“嗤,我看他被耍得挺乐呵。洛少,你想好戏折子名没有?”

“纯情屠夫,俏丽娘?唉,这还是雍少的第一次呢,”洛江笙装模作样地摸下巴,“传出去,可怎么做人哟。”

所有人痛快地大笑,夏侯雍握紧的拳头动如旋风,拳风来到洛少人脸,一柄缕空铁扇散开,挡住那凌厉一击,是夏侯俊。

两人嘭嘭地在园中拳打脚踢,雪花飞溅,显是夏侯俊艺高一等。

他一脚将人踢翻在地,以扇柄打打夏侯雍的脸,声音阴柔狠气,道:“奉劝你,小子,不要以为砍了个把猪头就把自己当成是个东西,就凭你也想跟本少爷争,本少爷玩死你!”

“大少爷,顾总督到了。老夫人请你去见客。”

洛江笙等公子哥笑着对他拍肩击背,道:“好好表现,阿俊(少),大殿下还等着喝你的喜酒。”

“晚上春香楼,本少爷请客。”夏侯俊整整发帛带,笑面清俊,带着少年独有又不至让人讨厌的骄傲自矜,向夏侯府大堂施施然而行。

待这个高手远离,谢天宝方放开程昭,将他带下墙,复又抱顾家琪落雪地,对程昭说道:“那个叫俊少的人,功夫比我高,你可别把这件事说出去,他一定比夏侯雍更狠,不单放狗咬你。”

程昭点头,道:“我听他说话身上就嗖嗖冒冷气,我定躲他躲得远远的。阿南,你怕不怕?”

顾家琪笑道:“我们又不识得他,离远些就没关系了。”

夏侯府管事跑进希逸园,找到顾家小姐,给她打了打雪,领着她匆匆进正堂。

忠肃公夫人坐在首座,左侧是贵客顾总督,右侧是夏侯族里的三位长辈,再下是夏侯逊与正妻乌氏,最末站着夏侯雍的母亲岑氏。

庶妾位卑,本来是没份儿来听事的,不过,看在她养了个能干儿子的份上,老夫人给了天大的恩典,许她旁听。

嫡孙夏侯俊站在老夫人身边捶肩伺候,夏侯俊的父母早亡,自幼由祖母教养长大,据说平素见客往来,他与忠肃公夫人都是同进同出的。

顾家琪进屋后,规规矩矩地行礼,几位长辈对这个教育良好的小姑娘颇为满意。

岑氏遮遮掩掩,不敢受礼。她站在最末,褪去铅华,一身素色,低眉顺目的,没有一点特色,不注意还以为是哪个不讨喜的仆妇站错了位置。

顾家琪本也无需向这位庶夫人行礼,但顾照光视夏侯逊为手足,这礼岑氏也当得。

顾照光这样说,岑氏神色更加惶惶,勉强应了礼,却是面色雪白,好像受了诺大惊吓似的,半天缓不过神。

夏侯逊的正妻乌氏低声喝道,还不退下。

岑氏诚惶诚恐地退后两步,头更低,肩缩得更小,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角,任何人也瞧不见。

廿九回 越禽声里春光晓 莫欺年少(下)

障碍物消除,忠肃公夫人出声道:“俊儿,这位是你未来的媳妇儿顾小姐。”

“在下夏侯俊,表字长卿,见过顾小姐。”夏侯俊上前两步见礼,其人神清气朗,俊雅有节,恍然一笑,有如冬雪初霁,单从他这皮相看,这位贵公子很是讨人喜欢。

顾家琪福了个身,夏侯雍的母亲岑氏发出短促地激愤的叫声,晕了。

“娘!”夏侯雍大叫,扶起母亲。

乌氏起身跪下认错,她没管好内宅,请婆婆大人责罚。

忠肃公夫人面色未变,淡然道:“带下去吧,别让贵客笑话了。”

乌氏拜谢,方起身,命仆妇抬走岑氏,并跟随出堂,夏侯雍追着跟上去,从粗使婆子手里抢回母亲,乌氏说教几句,夏侯雍回吼闭上你的臭嘴老女人。

几个武仆很有经验地围住岑氏母子二人,不消片刻将夏侯雍制服,带走了。

正堂前的雪地恢复平静,除了一些凌乱的痕迹。

忠肃公夫人再向顾照光微微欠身,致歉:“顾总督,贱婢不知礼数,见笑。”

顾照光微笑还礼,道:“老夫人客气。”

忠肃公夫人含笑,道:“二娘(乌氏),把你的小媳妇带去认认新院子,我和总督大人还有事谈。”

顾照光刚笑了口,忽觉奇怪,问道:“远山不太明白老太君的意思。”

忠肃公夫人拿着小姑娘的名贴,道:“我夏侯家既收了你家孩子的名贴,必然把她当作自家孩子一样教养,绝不会让她做出类似她亲娘那样的丑事,顾总督尽可以放心,老身这点保证还是给得出的。”

“老太君可能误会了。”顾照光已经笑不出了,“远山没有请外人管教女儿的意思。”

忠肃公夫人七平八稳地,一点也不动气,道:“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顾总督可不要忘了初衷,孩子现在小,还有机会改好;再大些,你便是倒贴金山银山,这京城只怕也没有你女儿的容身之地。”

“远山叨唠了。”顾照光忍着怒气,抱起女儿,拿回女儿生辰八字名贴,告辞。

夏侯俊欲追,被其祖母拦阻。夏侯逊代为送客,到大门处,他道:“大哥,我娘就那个脾气,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照光压下怒容,道:“三弟,雍侄很好,不过,大哥家里早有安排。”

夏侯逊苦笑,道:“大哥,你不用解释,我都明白。只当我儿子没福气。”

顾照光用力拍拍他的肩,因为情绪激动,说不出别的话。

夏侯逊也和他换拍臂膀,道:“大哥,我明日启程回宣同。大哥可有什么要交待?”

顾照光微微颔首,道:“路上多小心,到时我们兄弟几个再喝酒。”

两人又交握重拍肩臂,夏侯逊回府,顾照光携女上马车。一路,顾照光还在深思今日所受之辱,神色愈发地糟糕,忍不住捏碎了一块车板。

顾家琪状似吃惊,摇着顾父的脖子,问道:“爹爹,为什么生气?”

顾照光敛了怒火,解释道今天他们是来谈她的婚事:“夏侯家提出要阿南入忠肃公府由她们管教,方肯应允;夏侯公夫人性情坚吝寡义,比之池家的老夫人更难相处。为父拒绝了。”

顾家琪微点头,道:“爹爹不必为难,这亲事本就是夏侯家强求的,他们既不欢喜,那就赔些财礼给夏侯三叔,阿南也省得和赵家小姐争。”

“也好。”顾照光从另一处说自己的看法,“为父看夏侯俊一身修为,急切冒进,境界未至,难成大器,非良配。”

“顾伯伯,那个老夫人是不是功夫比您还高?为什么她能这么牛?”谢天宝百思不得其解,忠肃公夫人也太有恃无恐,不给人脸了些。

顾照光解释道,忠肃公夫人架子端得高,并非她武艺高超,而是夏侯一族先辈曾给族人挣得一块丹书铁券,萌荫三代。

丹书铁券,亦称免死券。

顾照光想给女儿多份保障,是以打从夏侯雍开始逼婚起,就未拒绝;并携厚礼,亲自登门与忠肃公一府谈婚事,他姿态放得低,反而助长了忠肃公夫人的气焰,平白地受了一顿窝囊气。

谢天宝想了想,道:“顾伯伯,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小南的,那个叫阿俊的男人不是好人。您别把小南许给他。”

听小宝说起夏侯家两兄弟在后花园的玩闹,顾照光哈哈笑两声,对京中大少的游戏,他并不以为意,想来当年顾府的人玩得比夏侯俊更狠更猖狂吧。

“爹爹,阿南还没游过京城呢。”顾家琪转了个话题,和谢天宝一道眨巴眼瞅着顾总督。

顾照光又笑,道:“好,爹爹就带你们两个瞧瞧这京里最有名的金麟池。”

傍晚,仨人兴尽回到行馆,听管事说,顾侍郎等候多时。

夏侯府的确没有意向与顾府结亲,顾照光走后不久,忠肃公府就对外宣布亲事不成的消息,第一时间表明态度,坚定立场。

顾侍郎听说了这事,他是来接顾家琪住回侍郎府的。他劝道:“远山,你既能去求别人,如何不能到我府上?”

“大哥,侄子侄女的前程要紧。”

“若仅是因为如此,那你可以放心了。三公主重新接纳你侄女。国子监那头我也打过招呼。”顾侍郎道,“大哥府上,虽然不如你这做爹的亲厚,也不会让顾家人受气。”

顾照光甚是感动,顾侍郎见状,捶了小弟一肩窝,逗逗小姑娘,塞了封红包:“你伯母包的压岁钱。”

顾家琪露齿而笑,道:“谢谢大伯,大伯母。”

“早搬早省心。”顾侍郎再嘱咐一句,顾照光点头,回头吩咐众人打点行李。

这晚,顾家琪重新往回侍郎府。

放置好行李器具,青苹青菽又回到小姐房间,侍候她睡下。

琼园的对面,乌漆抹黑。顾家琪坐在那儿,平视,脸上毫无睡意,两丫环神情一凛,紧张而问:“小姐有何吩咐?”

“你们可有心仪之人?”

青苹青菽猛地跪下,磕头道她们绝不敢与人私通,请小姐明查之类的。

顾家琪也没多说什么,道:“那你们去侍奉爹爹。”

两丫环趴跪在地上,半晌不出声。顾家琪疑惑,低问道:“你们不愿意?”

“不,不是。回小姐,婢子愿意。”

“那就起来吧,打扮打扮。”顾家琪想了想,又说道,“爹爹要问起,就说我这儿有新丫头侍候了。”

“是。”

丫环倒退,轻合门。

当夜无话,隔天一大早,青苹青菽来给小姐梳洗打理时,都已换上妇人打扮。

顾家琪从镜子里打量她们几眼,轻淡地问道:“都侍候了?”

两丫环互看一眼,面红如朝云。青菽毕竟性子强些,她道:“这种事,这种事不好小姐来提的。”

青苹懂得个中规矩,尽管羞郝,还是尽实相报。昨晚,顾照光见两丫环去而又返,果是问过话的,她们依言而答;沐浴时,由青菽侍候;休息时,是她在侍候;顾照光并未生厌不喜。

顾家琪微点头,道:“爹爹在京这些日子,你们要多用心。”

青苹青菽同应声,青苹跪下,垂头问道:“不知小姐可要、可要婢子饮药?”

“你们多给爹爹添些孩子才好,以后这种药不药的,就不要问了。”

“谢小姐。”青苹青菽用力磕了三个响头,顾家琪摆摆手,道:“去挑两个丫头。”

三十回 两岸人家对愁眠 不知死活(上)

话说夏侯府以无理要求变相拒绝顾府亲事,夏侯俊不解其意,急欲追回顾照光。

忠肃公夫人叫住孙子,反而说顾照光没风度,她道:“这事我心里有数,他还以为自已女儿有多抢手,哼,也就我们忠肃公府能保那条贱命。”

夏侯俊见祖母搅和了铁定的婚事,语带埋怨:“奶奶,国舅那孙儿没法交代了。”

“俊儿,这桩亲事是福是祸,你该好好想想了。”

“祖奶奶?”

忠肃公夫人看一眼堂内,族里长辈纷纷出言告辞,夏侯逊携乌氏告退。正堂里再无旁人,忠肃公夫人出声问道:“俊儿,除夕宴那一出天仙配,你也是亲见的,以为如何?”

夏侯俊笑回道:“祖奶奶,顾家齐是个榆木脑袋,顾家小姐还有几分主意,孙儿以为假以时日,堪为当家主母。”

“你就没瞧出别的?”

“圣上、太后对顾家的态度,让人捉不着头脑。”夏侯俊谨慎地说道,“莫非还是因为那池顾旧事?”

忠肃公夫人颔首,道:“俊儿,你是太子身边的人,圣上不待见顾家,你就不能犯忌。”

夏侯俊不以为然,但也没坦言反驳,他道:“祖母所虑自有道理,可眼下太子人选未定,若能得郦山侯府相助,孙儿也是大功一件。待大皇子上位,孙儿就想法子把这恼人亲事退了,岂不好?”

“若是这样容易,圣上、太后哪里会如此忌讳顾家。俊儿,你还太年轻了。”忠肃公夫人态度坚决,拒绝。

夏侯俊脸上显出不满色,忠肃公夫人又笑劝道:“奶奶知道,你见二叔家那个妾生的奴才与赵家结亲,又得陛下青眼,急了。”

“等他做了郦山侯府的孙女婿,”夏侯俊冷着脸说道,“奶奶该高兴了。”

忠肃公夫人笑,道:“急什么,奶奶早给俊儿相准了路阁老家的孙小姐,国子监祭酒兼东华阁大学士的门弟,也是正正好的。”

“那孙儿先和国舅通个气。”

“早些回来,今儿个下午,路阁老会来,俊儿要好好表现。”

夏侯俊随意应了,匆匆离府。

却说顾夏婚事不成,夏侯俊探明其中有“池顾旧事”作梗,想起府中那个碍眼的家伙,遂心生一计,佯装失意布局算计夏侯雍,让他自己送死。

来到春香楼,夏侯俊那票公子哥儿损友早已搂着艳姬美婢胡搞一气。他大喝一声,叫那些妓女滚,抓了壶酒,仰脖猛灌。

洛江笙敞着衣襟,随意打着扇子,道:“阿俊这是欢喜过头了?”

另一人打趣道:“郦山侯府的嫡孙女婿,当朝太师的亲外孙女婿,岳丈掌北疆重兵,岳母乃京城第一美人,小舅子是太后的心头尖,圣上的乘龙快婿,啧啧,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身份,即使是做景泰宫的主子也是够格的,阿俊,你白捡这样好便宜,还在这儿喝闷酒,成心气我们不成?”

“莫非是要我们想折子哄那小姑娘,哎呀呀,五岁小娃欢喜什么,亲小嘴儿?”

夏侯俊做势将酒壶砸到地上,怒喝道:“我家老太婆,要我娶路阁老的孙女!”

“什么?路家那个,不是吧,连我都看不上,俊少,这也太掉身价了。”

“洛少,老法子,俏书生夜会闷骚小姐折子戏,阿俊的前途、人生就靠你了。”

“停,”众人静,洛江笙让夏侯俊把话说清楚,铁定的亲事如何中途变卦?夏侯俊恶狠狠地吐了口水,道:“说是池顾旧事,怕影响大皇子前途,不让我娶。”

洛江笙轻点桌案,道:“顾家小姐这样的助力,可遇不可求。纵然有问题,也值得冒险一试。阿俊,你先到东宫探探口风。”

“别提了,早有人把话递我这儿,”夏侯俊状似神秘地压低声音道,“除非我能解开池顾两家的恩怨,求到皇帝陛下那儿,赐婚才有可能。”

洛江笙一惊,这话从何说起,根本讲不通么。

其他人也要反驳,却见夏侯俊抱着酒壶,耷眼微笑,那笑分明是在算计谁。

这班人都是打小一起使坏长大一起逛窑子的,瞧他这般做派,总算明白他今日这怪异的举动由何来。

“那你打算从哪儿着手?”洛江笙配合地问道。

夏侯俊笑得更坏,道:“到宫里,问八年前的旧宫人,有钱还怕问不到真相。”

“那你既然有主意,还发什么疯啊,把小红她们给我叫回来!”

“难道你们不气吗?我要是查不到,老太婆就要我娶路阁老的孙女,那个傻子,整天笑嘻嘻地流口水,摊谁身上谁不发疯?”

洛江笙压低声音,道:“喂,也不至于这样抹黑路家的姑娘嘛。”

夏侯俊佯装醉酒,和他撞下头,道:“要不那傻子还不肯立马动手。”

过了一会儿,窑姐儿们陆续回到房间,夏侯俊的贴身小厮跑到少爷旁,附耳低语:成了。

“好,大家尽情地玩,本少爷请客!”

夏侯俊大乐,京中大少们也乐呵快活。

要说这被算计之人,正是那自以为要与顾家结亲却不成的夏侯雍。

此人是庶子妾室出身,在忠肃公府地位还不如给夏侯老夫人捶脚的洗脚丫环;与夏侯俊年纪相仿,地位待遇却天差地别,心下早有不忿。两人在府里常生龌龊,夏侯雍以为那丽娘是夏侯俊的宠姬,耗费心血将她哄上手,却喝到夏侯俊的洗脚水。

又,顾照光上门议亲,他方知自己争来的婚事也要被人抢走。

夏侯雍大恨,铁心要报复夏侯俊,一路尾随,买通春香楼龟奴,在旁探听。

所谓池顾旧事,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奥秘,能够左右夏侯俊的人生?

夏侯雍在宣州是听过池越溪如何虐待亲生女儿的事,深觉这里头有问题,但他胆大心细,也不鲁莽,他决定先探探风,要借机把夏侯俊身后人一并端了,才是真正报仇雪耻。

夏侯雍回府问话,夏侯逊听儿子打听的事,摇头、别沾,要死人的。

“爹,富贵险中求,不冒险,你怎么知道大皇子就一定是下一个皇帝?”

如此大逆不道,夏侯逊脸都青了,夏侯雍却笑道:“爹,仗你在打,命你在拼,代表忠肃公脸面的却是夏侯俊父子,功劳全归他们,你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老子可不愿意!是老子的就是老子的,吞下去,也得给老子照样吐出来!”

夏侯逊颇有感慨,儿子这股锐气傲气霸气他也不打压,便吐露当年事。

池越溪有池太师这个靠山,又与皇帝青梅竹马,还不是皇帝的景王略美无数依然留着景王妃的位置,就等着池越溪长大好娶入门。

岂料选妃期间,一日宴后,顾照光醉酒,闯入玉轩宫里把池越溪给办了。

八年前的郦山侯府权倾朝野,功盖天下,比这现在更气盛,先帝、李贵妃、景王根本不敢将这践踏未来皇帝尊严的顾家九子怎么样,反而逼使池越溪、沧州李氏等各方妥协,成全池顾之事。

“雍儿,你若要查,只管往瑞王那边查。”夏侯逊提点道,顾照光就算被池越溪迷晕头,也不可能夜闯禁宫做出那等丑事,这里头必然有问题。

若能证明现在的刘皇后曾与瑞王合谋,陷害顾照光毁池越溪清白,打皇帝耳光,刘皇后的后位定然不保,皇太子么,自然也要换人。

“顾家为何放弃瑞王?”

夏侯逊用力拍拍儿子的肩,笑道:“雍儿,这个问题不止你想知道,天下所有人都想知道。”

夏侯雍就带着这些个问题找上二皇子,双方一拍即合。

二皇子很欣赏这个敢横的新投诚者,问题是,他的小谋臣们不见得钟意。

夏侯家有两位姑娘和刘皇后家结亲,夏侯俊的姑姑更是刘国舅长子的正室,忠肃公府是铁打的大皇子派死忠,谁能保证夏侯雍是真心效忠二皇子,而不是打入己方阵营的钉子。

“你要如何证明?”

吏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邱庭复,浅笑,冷然,道:“那是你的事。”

夏侯雍拨出匕首,众人惊,夏侯雍邪肆地一笑,手起刀落,一根小指头落地,鲜血喷溅。

“够了吗?”夏侯雍平静地问道,眉头都不皱一下。

二皇子这边都是些半大孩子,给这家伙的狠绝吓得说不出话。邱庭复大着胆子,克制嗓音不抖,哆嗦地说道:“够、够了,欢、欢迎雍、雍少加入。”

三十回 两岸人家对愁眠 不知死活(下)

夏侯雍随意包扎了下伤口,问二皇子这边有无有用的线索。

二皇子道这事隐秘,他也不敢问母妃,只能私下里暗查。夏侯雍回道:“这个卑职明白,就算他人问起,也是与贵妃娘娘毫无干系的。”

“上道。”邱庭复笑道。

夏侯雍并不理会他,邱庭复收笑退后,二皇子轻咳,道他们面熟,问不出线索;整件事要委托夏侯雍这个新人查访,当然,所需一切费用都由他包了。

二皇子母妃出自皇商虞家,本身不愁钱。他轻易地就拨出一笔巨款,专司收买人心探查过往旧事之用。

夏侯雍这才知道,他以前收到的那点小孝敬根本都塞不了皇子的牙缝,深觉和皇子搭线代表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他尽心地卖命,借着京畿卫百户的身价,又常在宫中行走,他在暗处广散银钱,并翻查当年卷轴。

这不,他从一个洗马桶的老宫人那儿打听到,刘皇后、虞贵妃、静妃等人当年都是玉轩殿的常客。

这个老宫女当时负责倒茶伺候贵人,她记得清清楚楚,待嫁的池越溪何等美丽,光彩万千,刘春容那点姿色根本给她提鞋都不够分量,就是虞贵妃、甄妃、静妃也比她出色。不过,占着给景王生下长子的名份,李太后才把她定为中宫皇后。

夏侯雍急切想知道池顾成事那一夜前后的细节,不是这些琐碎事。

老宫女讥笑,不过夏侯雍是不会懂的了。老宫妃揣好金锭子,慢吞吞道,那时候池越溪和刘皇后交好,什么心事儿都会和刘皇后讲;刘皇后担忧日后不受宠被人欺负,池越溪还很仗义说,自家姐妹绝不叫那虞氏欺上门。

“那晚到底有何异样?”夏侯雍不耐烦打断道。

“少年人,若老奴真个知道内情,还能在这儿洗马桶吗?”老宫女拎起木桶,一瘸一拐巍巍颤颤地提水去了。

夏侯雍在后面,低声道:“你那晚为何没在玉轩殿侍候?我查过当年值勤记录,那晚你忽然与人调班,从而躲过一劫。我不问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要知道这些年保住你不死的人是谁,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老宫女背影略显僵硬,虽不明显,却给夏侯雍记在心底。

他决定放线钓大鱼。

然而,消息已然走漏,上元节这天,趁着二皇子偷溜出皇城游玩的当口,一群蒙面人先行抓住他们,锁于车内,第二日再运往城外。

夏侯雍与二皇子以为其中必有宫中人通风报信,这个人就是当年与瑞王合谋的黑手,也说明他们的行动踩到敌人痛脚。

为博命,夏侯雍虚与委蛇,揣摩瑞王心思,暗示他知道皇长子行踪。

瑞王果然中计,他恨皇帝入骨,巴不得抓走所有皇子凤孙,好让魏景帝绝嗣。瑞王带人冒险潜伏在春香楼附近,果见洛江笙、夏侯俊等纨绔中有皇长子,瑞王暗中将人迷倒拿下,扔入民居。

前拨人质们气恼得直捶胸顿足,这不中用的皇长子,那些锦衣卫都是白吃干饭的!

夏侯雍安慰二皇子,只要刘皇后得到大皇子失踪的消息,必然会派人救他们。二皇子忐忑不安,这夜过去,瑞王命属下将人质分成两拨,赶早送到城外,在目的地会合。

瑞王带着几个人继续潜伏,抓皇宫里的人。

二皇子一派同车,夏侯雍苦于身中软筋香,不能逃脱,大喊只怕当场毙命,他不肯放弃地趴在车窗边向外看。

“在哪?”

所有瑞王府的人,都恨不得把顾照光这个背叛者生吞活剥连皮带骨吃到肚子里。夏侯雍指着街头不远处的女孩,道:“那是顾照光的女儿。”

夏侯雍探得瑞王府最恨之人,在话锋里暗指顾念慈此女之于顾照光的重要性有如心头肉。有顾念慈在手,不怕顾照光不就范。

趁绑匪去抓顾念慈,二皇子问个中用意,夏侯雍道这小孩很有办法,没准能帮他们脱困。二皇子将信将疑,此时,看守者已返,把小孩扔进车厢,趁路人未反应过来报官,冲出城门,无踪影。

回头来说说,顾家琪怎么就好死不死地给人当街撞上。

魏朝官员年假在年初六时结束,顾照光本该与其子顾家齐一道返回宣同,但为免幼女认生,顾照光硬是告假多日,留在京里照顾女儿,直到确定她适应京城生活,方销假。

顾照光又陪女儿过了个京都上元节,第二日,赶早离京。

父女在交城门道别,顾照光抱着女儿,道:“阿南,爹爹还真不舍得把你留下。”

“爹爹是为阿南好嘛,阿南不该让爹爹分心的。”

顾照光轻叹,也不知女儿这般聪慧是福是祸,他把女儿放回马车,道:“阿南要听大伯母的话。”

“阿南会的,阿南还会给爹爹天天写信。”

顾照光几声轻笑,嘱咐谢天宝好好保护女儿,顾照光目送马车回城自上马回边城。

车里,顾家琪掀帘,看节日里的冬城。街市未兴,市人还沉浸于年节中,只闻吆喝,少见行人,铺旗在寒烟里猎猎,古老的街道,刻满风霜,宁静悠然。

“小南,可要下车走走?”谢天宝问道,难得出府,走走透透气也好。

青苹青菽选买街边点心,两小孩在石街上,手里拿着热腾腾的夹油条春卷,兀自快活。

远处数声马鞭空响,竹篾盖顶的马车倏地冲过街心,寥寥路人争先避让,让这早市添上几分狼狈。猛地,马车上飞出一道黑影,挥大刀,三两下就把顾家琪身边的几个护卫砍死。

这等变故,别说没想到,就是现时碰上也叫人回不了神。

谢天宝惊愣后,方去取剑,顾家琪将他猛地一推,大叫:“找爹爹。”

那黑影哈哈大笑,掳走顾家琪两个旋身回到马车里,对着街地上的小男孩道:“想要女儿,叫顾照光拿命来!”

顾家琪被抛进车篷后即昏迷,待她醒转,人已在某间木屋,天色偏暗,井字木窗映入几线光。她发现这里尚有数人质坐对面,年纪大小不等,人人权贵子弟打扮模样,手脚被缚,喂了软筋香,无力逃离。

少年们面有饥色,夏侯雍与二皇子相靠,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二皇子问道:“水,吃的,有没有?”

顾家琪挪动腿脚,慢慢地坐起来,闭目养神。

她的不理会惹火了对面人质,二皇子怒气,道:“夏侯,你不说她有法子?”

夏侯雍低声道:“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那些人找的是她爹,顾照光必然来救他女儿。”

二皇子害怕又愤怒,却带着皇子天生的高傲,喝斥道:“在这之前,我们饿死渴死怎么办?”

“当初就不该听这小人谗言。”邱庭复怒而进言道,“什么旧事真相,什么皇后瑞王勾结,连命都要交待在这里。”

人质相互埋怨,吵成一团。外头进来一个大汉,蒲扇似地大手拎起这些个少年砸到地上,打得他们呕血骨裂,再喝道:“再吵,割了你们的舌头!”

夏侯雍手背身后,费尽气力从地板上转过脸:“水,我们要水,如果你们还想拿我们的命换东西。”

大汉一脚踹过去,夏侯雍下巴歪扭,鲜血狂喷,半晌回不了神。大汉骂骂咧咧到屋外,因有夏侯雍维护,二皇子受伤不重,他挪过去问:“夏侯,夏侯,你如何?”

“无甚大事。”夏侯雍吐出嘴里的血泥与唾液,回话道,“大概肋骨断了几根。”

二皇子一脸感动,道:“夏侯,你的忠心,本王铭记在心。”

“二皇子,你到臣身后,少说话,保存气力。”夏侯雍轻声叮咛,二皇子神情动容,小心移到角落。

卅一回 满眼风波多闪烁 擒贼擒王

前回说到因夏侯雍恶意告密,顾家琪当街遭劫,有人爆料,绑架案的由头与池顾旧事有关。

顾家琪既知绑匪为顾照光死敌,瑞王余孽,便知自己绝无生机等他人营救。她闭目养神,暗谋行事自救。

未几,听得外头重物拖地,先前的大汉往屋内再扔数个人质。洛江笙、夏侯俊等人鼻青脸肿,几乎昏厥,显是反抗的下场。

皇长子无恙,只是受迷药无力,打量了环境,见屋内人质,他大惊叫道:“皇弟?”

二皇子挤了个痛苦无奈的笑脸:“皇兄。”

皇长子问起敌手情况,二皇子这边答说不清楚。夏侯雍与夏侯俊如天敌相见,皇长子与二皇子虽则表面和睦,却被各自伴从护在最里头,唯恐兄弟背后喋血。

洛江笙等人干渴难耐,在屋内又叫又喊,惹来看守大汉,一顿血淋淋的收拾,皇长子这边终于明白,二皇子那边人何像睡着的猫般安静,敢情已吃过苦头,却不提醒。

皇长子出言道:“皇弟,如今你我兄弟逢难,正需要金诚团结抗敌,洛卿、夏侯卿武艺不弱,若得保全,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二皇子指指自己,表示虚弱地说不了话。

皇长子气闷,视线转到屋子另一角,轻呼道:“顾家小姐?你因何在此?”

其他人与皇长子耳语,内情不简单,抓皇子还能说得通,抓个幼女,如何说法?

夏侯俊眼睛扫向夏侯雍,冷笑道:“原来是你们招惹的。”

洛江笙等人也回过神,纷纷喝道:“好你个夏侯雍,胆敢谋害本朝皇子,你反了你!”

夏侯雍咧嘴,秀出血淋淋的白牙,笑道:“你们在说什么,我们怎么听不懂?”

二皇子这边纷纷开腔,看是谁窝里反恶意栽赃哟,刚刚还说要合作逃出这地。两拨人马你扯暗秘,我踩你脚,唇皮子上翻下飞,直到嗓子冒烟,才三三两两地停下来。

夜幕降临,饥饿重伤的权贵子弟们昏昏欲睡,看守大汉进来瞧过一眼,便锁上门,在外打鼾。

顾家琪缚在身后的手微微动起来,以刀片轻磨绳索,割断后她从肋下暗袋取出糖盐合块含在嘴里,补充气力;再解开脚上束缚,顾家琪起身活动僵硬的手脚。

屋内有人质惊呼:快放开我们,不帮忙就喊了。

夏侯俊以头撞这蠢货,洛江笙冷笑暗示众人,谁敢坏事,事后算总帐。

顾家琪腰间取出暗索,飞射屋中梁木,借力爬到木窗处,向外探看地势。

山无名,屋前平地,此地应是某个猎户的弃屋,依山而建,左边屋下有几串干玉米棒,几张兔皮,只有一条下山路。

很普通的一个地方,七个人相守。看模样,是正统军户出身,非寻常莽汉。

顾家琪小心地落回地面,把暗索扔向角落与干草相掩,她退回角落,捡起绳索,自缚手脚,原位坐下闭目养神。

绑架第二天,木屋里扔进大小五位公主;第三天,多出几个公子哥,没有皇宫中人,表明宫里已知此事,戒备加强,瑞王余孽即将无功而返。

决定人质生死的时刻,到了。

顾家琪没有节省糖盐块,分时段补充体力。当晚,守门大汉踹开木门,几个蒙脸汉子举着火把,簇拥一个面相阴沉的男人走进来,金帛锦袍,宝玉发束,此人当是瑞王。

他背手而立,问道:“顾照光的女儿是哪个?”

守门大汉拎起小女孩,小孩垂着头,因饥饿晕迷。瑞王照着小孩脸噼里啪啦甩了十数个巴掌,小孩痛醒又晕,再晕再醒,眼泪潺潺,畏缩地叫爹爹。

瑞王取出手绢擦了擦手,冷冷阴笑,道:“这就对了,记得多叫几声。”

他又问皇长子哪个,守门大汉将人扔回角落,拎出皇长子,吊起来拿着小马鞭狂抽一通,接着是二皇子;正当瑞王打人质打得起劲时,有人来报,道:“王爷,景帝已同意,三日后用顾照光交换皇长子。”

瑞王哈哈大笑,扔下马鞭,走到屋外空地,手下人已架起火堆,烤山鸡野猪肉,喝酒驱寒。

趁被耍之际,顾家琪连滚数身,到墙角,此处正是大门所见死角。她身上所藏利器与药物尽数塞给洛江笙,由他分配给众人解绳。

顾家琪找出暗索,在墙柱与顶房柱之间绕成绊脚索,扔给众人。洛江笙向她点头,示意明白,顾家琪悄悄走到回窗角,从裙内抽出一把火铳,埋伏在木窗下,等待时机。

有两护卫喝足了酒,问瑞王可否找点乐子。

瑞王欣然同意,木屋内正在解绳的人质们气息一窒,只见两人摇摇坠坠走进屋内,幼小的人质恐惧,挪移向角落靠拢;小公主们害怕地哭出声,三公主直接用手堵住她们的嘴,狠厉瞪眼,再哭就把她们扔出去。

洛江笙、夏侯俊等年长些的少年,各持利器,蓄势待发。等二人靠近,少年们猛拉起绳索,其中一人脖颈卡在暗索上,夏侯俊立时上前,捂嘴扭断其脖。

另一个,洛江笙扑上去用匕首插入他的心窝子,血喷涌。

人质中有人没忍住,发出尖细地叫声。

“怎么回事?”喝酒吃烤肉的护卫们注意到茅屋里诡异的安静与奇怪的声响,起身来查看。

瑞王冷哼,狗崽子们皮在痒,取了马鞭,当先离开火堆冲向木屋。

顾家琪扣动板机,砰砰砰三声,一弹正中眉心;一弹击中左边护卫的脖颈,另一弹只在右护卫肩一边一处擦伤。

“王爷!”护卫们大惊,顾家琪继续开枪,转眼两个护卫高手受挫。空地上的瑞王护卫军警戒,他们都取出凶器,全神戒备,缓缓靠近木屋。

顾家琪换了个位置,转过头,示意那些少年把尸体扔出去。

不知是谁动的手,将绑匪的脑袋抛了出去,瑞王护卫军的暗器、攻击招术全击向那颗倒霉的头。顾家琪连开数枪,干掉三个,还有十二个。

“放火烧死他们!”几个大汉查看死者所中的暗器,知不能力拼,倒退去取火把。

因要保护皇长子,夏侯俊与洛江笙投鼠忌器,不能孤注一掷外冲。

皇长子道:“两位卿家,不必顾忌了。”

“殿下,您小心。”

洛江笙与夏侯俊把皇长子托给自己人,冲出去,博杀。

瑞王护卫叫来得好,另有人把火把投到茅草顶,一股松油味弥漫,众人醒觉,瑞王根本没有让他们生还的打算!

火势急速蔓延,屋内人质惊骇,神情变幻莫测,有人瞄准了顾家琪手中的连弹火铳,瑞王已死,歹徒群龙无首,若然把火铳抢到手中,尚有一线生机会。

“把火铳交出来!”夏侯雍抢到绑匪的凶器,把刀架在顾家琪脖子上威胁道。

顾家琪微微斜过身,毫不反抗地将手中火器抛到地上,摊举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与顺从。

夏侯雍哼,一脚拨开无弹火铳,板刀微光闪现,嘶啦,他撕破小孩的下裙摆,从她的腿上取下另一把火铳,塞入二皇子手里。

“走!”

夏侯雍用大刀劈开木窗,举着两具尸首当盾牌,冲向门口。

皇长子这派人马根本就没想过还可以这样做,这就是上过战场玩过命的人与没上过的差距。二皇子的人全冲出去了,洛江笙与夏侯俊注意到这点,忙叫:“殿下,跟在他们后面,快冲,屋子要塌了。”

“两位皇姐,还有皇妹,孤出去后立即叫人来救你们。各位保重。”皇长子说道,福嘉眼花闪闪,用力点头,让他小心。

皇长子向身边人重重点头,冲。

少年们脱下外衣披在头上,护着皇长子,冲过火墙,火舌吻过他们的头发与皮肤,发出难闻的气息。

外头瑞王府的余孽见火攻逼出这些小鬼,掌风呼呼,一掌一个送那些逃出来的人上西天,给瑞王陪葬。

三公主瞪着自顾逃走又惨死的人,咒骂又高兴,叫他们不带她走,活该,报应。

福嘉公主虽不耻夏侯雍所为,但终究是为保全皇子,不忍见英才们无辜惨死,收回视线,见枯草引火烧近,不顾烧伤手,徒手推开草料,又把三个小公主堆放到靠山壁的一角,她给女孩们打气:父皇会来救她们的。

小孩子们哭哭啼啼,三公主起立又蹲下,她不敢冲,外面和里头哪个更危险,谁也不知道。

时机稍纵即逝,风助火势,茅舍门处火光熊熊,硬闯,只怕要大面积烧伤。

带着火星的柴禾杆,扑嗍嗍地掉落。

顾家琪暗暗退到墙角,角落还有一个人,她惊问道:“谁?”

瘦小子从稻草堆里钻出来,声音细碎:“是我,顾小姐。”

摇晃的火光映着两个孩子,顾家琪认出此人是冷宫里的那个排骨小专家。

她问道:“你是谁?”

“我也不知道,”排骨小孩低声道,没人给他取过名字,老宫人只说他该是皇子。前夜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跟皇长子这拨人在一处,因为情况危急,大家都没注意人群里多了一个未登名的皇子。

顾家琪暗暗赞赏,瞧这娃多机灵。

“你饿不饿?”排骨小孩从内襟里取出三五根老鼠肉做的肉干,他自幼缺食少衣,偶得食物,总是细心贴身体藏,并分数顿慢慢吃。是以,这次被劫,他倒没受太大的罪,饿习惯了。

瘦小子把黑乎乎的手掌再伸前:“给。”

顾家琪拒绝道:“不用。给她们吧。”

黑小孩把东西递给三公主,见她嫌弃不动手,他又换了另一只灰乎乎的手,干巴巴地说道:“它其实不脏的。你吃吃看?别饿坏了。”

三公主紧贴墙壁,黑小孩困惑地皱眉头,“你别怕,我不会害你的。”

“不,你别过来,你别过来!”三公主惊恐地尖叫,在地上抓不到东西打人,就拨头饰砸掷吃老鼠肉的小孩。

瘦小孩默默地退后两步,他看向另外几个公主。

福嘉面色惊惑,努力挤出温和的笑脸:“我、我们不饿,谢谢。”

瘦小子低头,把鼠肉干宝贝般地收回内衣袋,手再取出时,多了一只棕褐色的烤蟑螂,满脸不舍,放入嘴里珍之又珍地细嚼。

几个公主神容惊惧,面无人色,一时,都忘了哭。

嘎吱吱,大火中,茅舍摇摇欲坠,公主们的心思又给吸引过去,三公主喃喃叫着怎么办,怎么还没人来救,等她出去要把那些无能之辈千刀万剐。

福嘉护着三个小公主,轻轻地哄:父皇会来的,我们一定能得救。

轰塌,吊顶的绳索烧断了。

茅草顶整个落下,公主们用胳膊抱住自己的头,失声尖叫。

卅二回 月迷津渡失楼台(上)

顾家琪蓄力,等的就是这一刻。她跳起,侧身飞踢火梁柱。

与她同样举动的,还有那位冷宫生存小专家。区别在顾家琪穿着金底马靴,小排骨的是普通的破棉鞋。

因为山坡势向下滑落,这个茅庐微微倾斜,屋顶烧毁掉落时力道并不算特别沉重,两人同时发力,一举中的,火梁微微晃了晃,向外倾落,侥幸地,火架没有掉到屋内人身上。

梁架落地时,火势轰地一声加大,火光熊熊。

众人死里逃生,望着不足一寸近内的大火,紧紧地贴着山壁,不敢出气。

顾家琪落地,就地一滚,避到死角,飞快取头饰,组合火枪,解腰带,装弹匣;咔嗒上匣,隔着火墙,瞄准绑匪,开枪。

“干得好,二皇子,就这么干,干死他们格老子的!”夏侯雍边挥大刀,边痛快地大笑,火光中,这个心狠手辣的少年,残酷,而又狰狞。

大小公主转脸,看向角落里小孩手中的火铳,愕然,失声。

“里头,干掉她们!”绑匪发现了躲在茅屋角落里的幸存者,冲过来几个,就给火墙后面的暗器击毙。

“烧死她们!”又有人捡起散乱篝火堆柴木,扔向火堆。

“别管了,皇子跑了。”

这时候,仅剩下四五个瑞王护卫,既要抓皇子,又要防背后放枪,人员捉襟见肘。绑匪纷纷高骂,下面的人怎么还没上来?

洛江笙立时大叫:“救兵来了,锦衣卫就在下面,大家快冲啊!”

在保命的希冀里,人质爆发出诺大的杀气,冲散绑匪,夏侯俊等人并不恋战,护着皇子率先冲到山道上,绑匪们边吼边骂边追,在狭小的山道里,厮杀。

不时,有人发出不甘的哭死声。

渐渐地,山里只剩山风与柴木的噼叭声。

夜风徐徐,火舌不时地转向山壁,女孩们的脸感到灼热,闻到发丝烧焦的味道,又惊又害怕,叫着不要,父皇,快救救X儿。

福嘉安慰,张开双臂,把皇妹们护于身下,不让火烤到她们。

“咱、咱们怎么办?”三公主问道,她现在把顾家小呆瓜视为最可靠的救星。

“等。”

顾家琪退出弹匣,开始装第二板子弹。觑了点空,她撇望旁边:“你怎么样?”

“没事。”排骨小孩刚才一跳,似乎伤着他的脚骨。

顾家琪并不确定,眼角余光微瞟那孩子,心里再赞,木梁高温之火已烧透他的鞋底,排骨小孩似无痛觉,不慌不忙地跺脚,踩熄破棉鞋上燃起的火,烤红的光脚掌露出来。

福嘉公主掏出手绢,递过去:“这个,用这个包一下。”

排骨小孩没理会,三公主骂了句:“拿什么乔,冻死算了!”

几位公主好似忘了潜在的危险,绊起嘴;顾家琪没有放松警惕,山弯处突然冒出一个黑影,顾家琪砰地开枪。

那人轻跃起,躲开弹丸。

众女惊恐抽气,来人唤了声:“阿南。”

“爹爹!”顾家琪忙应声,惊悚的心猛然放松。三公主也顾不得些许火光烧着她的头发,倾身向前,大叫道:“顾卿家!”

小公主们有了依靠,扯着喉咙哇哇开哭,便是福嘉也忍不住落泪。

顾照光以掌风劈开火木,对着众公主单膝跪下请罪:“臣救驾来迟,望公主恕罪。”

“顾卿家何罪之有,快快平身。”福嘉柔声道,又问可有水,两位皇妹快烧晕了。顾照光忙道,救兵就在山脚。他低语一声恕罪,抱起两个小公主,施展轻功飞跃,须臾即回。

剩下的小公主,死活不愿和吃蟑螂藏鼠肉的瘦小子一道下山。顾照光无奈,转向两位大公主。三公主与福嘉谦让,顾照光带着小公主与福嘉再走一趟山脚,再返回时,独送三公主一人下山。

山风带着灰烬打了两个旋转,顾照光再次出现在孩子们前。

排骨小孩道:“顾小姐先,她一个人会害怕的。”

顾家琪出声道:“爹爹,他是皇子。”

顾照光摸摸女儿的脑袋,让她稍等,他送走瘦小子就来接她。

片刻后,他比之前更快速地纵回山腰,急切地抱起女儿,摸她的脑袋,问道:“阿南,怕不怕?可有伤着哪儿?”

这时候该笑,还是该害怕?

顾家琪两下琢磨,就用骄气的语态说道:“爹爹,打死了大坏蛋,阿南厉害吧?”

“嗯,阿南很厉害,很勇敢。”顾照光抱着女儿,声音极尽低柔地安慰。

“可是,阿南脚痛,很痛很痛。”

“好,爹爹看看。”顾照光脱了女儿脚上马靴,右脚踝已经肿大,他轻轻按了按。顾家琪嘶嘶抽气叫痛,顾照光心疼地连连贴女儿的小脸安慰,趁着女儿注意力被转移的时候,手上微使劲,扭正骨节。

顾家琪吃痛,一瞬叫不出声,顾照光火速用药膏推拿,小姑娘觉得脚间凉凉的,灼热的痛楚顿消。

“不疼了,爹爹好厉害。”顾家琪惊讶地哇哇赞叹。

顾照光微笑,换了一手抱女儿,仔细检查其他地方,稍后下山。

山道上一片狼藉,有个瑞王护卫,被数刀砍死,但更多的是身段还未长开的少年,每隔七八步就能看到一个被大刀砍死的尸体。

山脚下堆积着大量的瑞王护卫尸首,无孔不入的东厂密探、锦衣卫千骑,早已探明瑞王藏身地,他们尾随瑞王到山边,因有重要人质不敢强行进攻上方。

看到山峰上火光起,瑞王护卫军欲冲山救主,救援人马阻拦,双方拼杀中,顾照光艺高胆大,抢先攻入山中,救出众人质。

这就是经过。

顾照光了了几句带过,加快脚步到山脚,走进临时营帐。

皇子公主们都在此处看伤,太医们忙得团团转,哭声叫声咒骂声连汇成一曲嘈杂的交响乐。

看到顾家小姑娘进帐,众人的叫痛呻吟声,神奇般地停了。

伤员们目光闪闪,神情诡异,在这片奇怪的静默中,顾照光神态自若,抱着女儿坐下,请太医再把脉检查,太医道顾小姐有些脱力,未受惊吓,甚安。

顾照光放下心,哄着孩子快睡,脚伤才好得快。

“那爹爹再讲故事,不讲阿南不睡。”

原来顾小姐也是寻常孩子,要父亲哄着才睡呢。

死里逃生的人质们轻轻地动起来,又拿出年长辈的派头,就算太医拿针缝合伤口也咬紧牙关不叫,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点痛算什么!

“咳咳,来人,把这身衣衫拿给顾小姐。”三公主率先伸出友好之手。

顾照光代女儿谢过,不过公主之服是不能给小姑娘穿的,顾照光把孩子放到床架处用棉被裹好。

顿了顿,三公主走到父女二人前,捏着衣裙,微涨红脸,道:“顾、顾卿家,小南妹妹的火器是否为顾卿家特别打制?”

顾照光不明,三公主手比划组合火铳,顾照光再看向女儿。

顾家琪把白金小手枪掏出来,三公主喜道就是这个,顾照光见此物名贵,面露疑窦,问女从何来。顾家琪道:“是小丁叔叔托姑姑交给阿南的。”

“那个火器奇才丁寒青?”三公主低喃,有些失落。

顾家琪搞不懂这个性格鲜明的三公主,在遗憾什么,点头道:“是啊,小丁叔叔可厉害了,爹爹你看。”她把火铳又拆解成一套饰物,只是上头镶嵌的红宝石已被留在山上。

“这丁寒青真是个人物。”顾照光翻来覆去看着这奇物,不由赞道。

“没错,丁寒青能造出这等奇物,真是罕见人物。”三公主应和道。

顾家琪奇怪地瞄了三公主一眼,把白金饰物递过去:“公主殿下,您要不要试试看?”

“好啊,”三公主兴奋地应道,“顾卿家,可否指点本宫?”

顾照光正对此物上心,便与三公主一道研究起这七巧火铳。其他受伤少年也伸长了脖子,想见识那奇物。顾家琪打了个小哈欠,眼一耷,睡着了。

三公主见状,压低了声音,顾照光乃是感激她的体贴。

两人边研学边对谈,渐渐避到角落。洛江笙等人带伤爬下床,围到二人附近,大家窃窃私语,一同探讨。

这当口,一声“啊——”

邱庭复痛醒了,太医轻劝:“邱公子,忍忍,这些碎针一定要拿出来。”

“不、不要,我不治了。”邱庭复痛得直哭,三公主抬起头,骂道:“鬼叫什么,等你死了再叫!”

顾照光放下手里物什,问什么情况。太医悄声说中了瑞王府死士的独门暗器,犀角断在里头,不拿出来这手膀臂就得锯掉。顾照光走过去,道:“让我看看。”

太医退开两步,剪开的衣衫里,少年的肩胛处血渍斑斑,几根带尾钩的松刺针密密地扎在泛黑的骨头里,磁石吸不出,太医只能用尖刀挖抠,这痛比挖骨更甚,也难怪邱庭复这个八九岁的孩子无法忍受。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爹,娘~”邱庭复哭叫。

顾照光小声与太医说了几句,太医忙叫药童清理出一个空地,并用木架架起伤患。顾照光来到少年身后,运气使掌,掌力渗透,松刺针淬然逼出。

太医喜叫:“成了,多谢顾总督相助。”

“客气。”顾照光收劲,回头看自家孩子,顾家琪搂着小被子,呼呼睡得正香,笑了笑,拂开孩子嘴角边的发丝,小孩子微皱的眉头展开,睡得更熟了。

给女儿压好被角,顾照光才重新返回少年讨论区研究拆解版火铳。

太医们继续忙碌,当太医们宣布伤员急救完毕,锦衣卫组成车队,分批把王侯公孙的子弟送回皇城内。

各家父母早已等在城门口,尽管大家都急于知道孩子安危,但他们还要进宫谢恩。

还好李太后、魏景帝有人情味儿,赏了些药材,就允众人告退。别的事也等孩子们养好伤再说。

顾照光带着熟睡的女儿出宫门,吏部尚书夫妇追上来,不住道谢:“远山,谢谢,谢谢。”

“举手之劳,无需客气。”顾照光微颔首,与众道别。

卅二回 月迷津渡失楼台(下)

却说众锦衣卫打扫战场,收瑞王等尸首,并将惨死少年送回各公伯侯府。这活干得有条不紊,本该夸,但刘国舅此刻却贼想骂人。

刘国舅是本朝皇后的亲兄长,皇长子的亲舅。他受君恩出任锦衣卫北部指挥使,掌控天子亲卫,权势不是一般地重。

当然他的荣华富贵是跟宫里的皇后妹子休戚与共,绑架事后,皇长子安然无恙,刘国舅甭提多高兴。

然而,人质里多了一个瘦小孩。

据他自己说该是皇子,但谁也没见过他,宫里都没人知道有这么号皇子存在。

皇城里,只余皇长子、二皇子争太子位,笼统地说,这是刘皇后与虞贵妃二人经营多年的结果。

这突然冒出个五皇子,就显得特别地闹心了。

照理,刘国舅该趁机把这小子给弄死,再伪装成被瑞王余孽害死,给皇后妹子省却烦恼。

但瑞王余孽现身京城绑架众皇嗣一事闹得太大,没人敢保证,刘国舅的身边没有东厂的探子;处置不察,刘家难保落个谋害皇嗣的罪名,那就便宜虞家喽。

刘国舅思前想后,没能狠下心自己动手,他命手下看住这突然冒出来的皇子,另一头,快马加鞭送信景泰宫,请皇后妹子拿主意。

皇后接到秘函,一看,立马就想下令杀。

亏得身边人提醒,杀不得,理由同刘国舅。

刘皇后怒问,难道要六宫再度笑话她?

身边人劝道,以后找机会杀,当务为急是不能便宜兰妃甄妃等人。

皇帝目前仅有两个皇子活着,不管是皇帝太后,还是宗室,都不会不认这个异人子。而五皇子年幼,尚需宫妃代为教养。宫妃为争养这个皇子,定会把刘皇后苛待皇帝宠幸过的宫女这件事拿出来做文章。

为免皇后落下专妒的口舌,刘皇后不仅不能杀这个五皇子,还要把抚养权抢到手。

这件事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宫女翡翠是刘皇后家的家生奴婢,本就是无资格抚养子女,就算生下孩子也是要叫景泰宫皇后为主子,这是世家规矩,任谁都越不过这个槛去。

现在就要看刘皇后的意愿如何。

“娘娘,咱家以为这正是您扳倒虞贵妃的有力时机!”

哪怕这个皇子是刘皇后尊严尽失的证明,也要收养他。这样做,既可表现皇后宽厚为怀的胸襟,也可为皇长子拉拢一方助力,在百官前竖立良好的形象,这有利于皇长子早日入主东宫。

刘皇后最终听进劝,咬牙同意;先过了这关,到时再慢慢收拾那孽种不迟。

同一时间,虞贵妃也得到第一手消息。

这一位想得深,想得远,招来心腹,如此如此做下安排。

不久,锦衣卫南都指挥使韩几道,秘密拜会北疆府第一军政要人,宣同总督顾照光。

他带了些礼物,来看望脚受伤的顾家小千金。顾家女大智大勇救人在锦衣卫队里那是传得神乎奇乎,两人的话茬儿愣不登地就往谁设局害人上转悠。

顾照光不想掺和进东宫之争,直接送客。

韩几道此人出身贫贱,年少时幸得贵人虞家老家主虞书铭提携,一路爬上护卫副指挥使的位置。因此,此人就算是天子近臣,那也是站在虞家那一边的。

“别介,远山,听完再赶人不迟,我可不是来做说客的。”韩几道低语,这次绑架案,内情不简单,明面上是瑞王余孽要找顾照光报仇,实际是宫里有人借这事,引出五皇子。

这宫里头,谁最缺儿子,不言自明。

顾照光不露声色,韩几道笑道:“话我带到了,改天有空一起喝酒。”

再说皇长子、二皇子等人被送回宫中休养。皇后、贵妃如何惊怪暂且不表,数日后,景福宫召集众妃过问此事。

李太后询问皇子伤病,再斥责护卫的懒散怠职。众妃也纷纷出言指骂刘国舅无能。刘皇后默默忍受。

“启禀太后娘娘,奴婢听说了一件稀奇事,咱大魏皇室无缘无故地多了个皇子呢。”吴妃说了个趣话,转移了话题。

众妃故作惊讶状,纷纷道稀奇。

李太后问:“皇后,可有此事?”

“太后明鉴。”刘皇后跪下,坦承不察罪名;又说经她细细盘查,那异子果真是遗落在外的龙子王孙。

皇后认罪态度好,太后也就责骂了几句,让她放宽心怀,不要太嫉妒,容不下人;又翻老皇历,道她做先帝贵妃那会儿,对先帝所有子嗣那是一视同仁,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皇嗣无故遇害的事;要皇后贤惠大度好好效仿中宫的先辈们。

刘皇后虚心受教,跪不起身。众妃端坐其位,看中宫笑话。

李太后训够话,才免了皇后的跪礼。

刘皇后恭顺地请命:“太后圣安,太后容禀,那孩子因臣妾之过吃了许多苦,臣妾聆听太后教诲,深觉该把孩子接到身边弥补一二,望太后恩准。”

李太后笑了,道:“皇后有心,很好,不过这事儿,也得跟皇帝说说。怎么个安顿,总该是他这个父皇决定,哀家不好谮越的。”

“臣妾心切,操之过急,辜负太后教导,望太后恕罪。”

“知错就好了,跪安吧。”

刘皇后把这事儿承报景阳宫,过了两日,皇帝那边也弄清了事实。

景帝的确有个沦落冷宫七年的幼子。虽则母亲卑微,但实流有皇家血脉。皇帝认下这儿子,夜宿芳林殿时,兰妃软语一求,皇帝当场便同意把这异人子许于兰妃膝下。

这事儿刚传出风声,几个老臣就到西直苑劝谏皇帝,慎之。

皇帝独宠兰妃,以至后宫多年未有新的龙子凤孙临世。这已是朝野诟病之一,况且,兰妃膝下已有个淑良德事事孝顺的福嘉公主,再加一个皇子,这锋头怕是要盖过中宫皇后去了。

就算皇帝保证兰妃并无夺六宫凤位的心思,她身边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呢?

为免中宫谍血东宫不稳,坏了祖制,这皇子是断不能交给兰妃教养的。

这边朝臣施压,那边群妃闹翻天。李太后请皇帝顾全大局,不要任意妄为,乾纲独断。皇帝到景福宫,一屋子的宫妃见皇帝亲至,停下争吵,恭身行礼。

李太后见皇帝来了,笑呵呵地让他把妃子们都带回去,她老婆子还想清清静静地念经。

“儿臣不孝,劳累母后。”

景帝行礼后,坐下,问问众妃在闹什么,扰乱太后清修。

一个年轻的妃子,大概受过皇帝几次临幸,看到皇帝比较积极,她推开众妃,一马当先,控诉兰妃贪心不足,有福嘉那么一个伶俐聪慧的公主,还要再独霸一个皇子。她们不服,想请太后主持公道。

景帝心有怒意,喝问道:“那依你之见,这五皇子该交给谁教管?”

此嫔见皇帝动怒,不敢再放肆,慌里慌张地跪下。其他妃子也战战兢兢,景帝冷哼,扫过一排人头,宫里凡是排得上份位的嫔妃都来了,贵妃、甄妃没在其中,但她们的代表已经混在人群中。

这当中,只有采萱殿的静妃,因早前触怒皇帝在宫内反省,她那一派的人因待罪,没敢在这时候,兴风作浪。

景帝怒甩袖,下令把五皇子交给静妃教养。

这位大魏皇帝回到西直苑后,怒意依然不减,宦官袁振送上皇家玉碟,请皇帝给五皇子定名时,魏景帝瞅着那相貌异于众人的异子,写了个大大的“夷”,便打发了。

宦官袁振瞧出皇帝不喜此子,把人领到采萱殿后,不忘对静妃提点一二,别让这皇子出现在陛下前头,免得触怒圣上,让大家都不痛快。

静妃虽在闭殿自省中,但也听说了今日闹剧,这五皇子不是给她增光添色的胜利品,而是个祸端;指不定皇帝就此绝迹采萱殿,真正飞来横祸。

故而,甚不喜。

景帝失信兰妃,就把她抬回妃位补偿,定淑妃,除皇后、贵妃外,其妃位最高。

五皇子抚养权争夺事件刚刚落幕,朝堂上又掀起请立太子的浪潮。

这次请立百官态度异常坚决,不达目的就罢朝。

就算景帝避到大内,百官也追进去哭谏。

景帝偏爱虞贵妃的儿子,众人都是知道的。原本朝上老派官员与青壮官员分成立嫡长与立贤能两拨,双方各有争执,景帝有支持,可以把立太子的事一拖再拖。

但这回不行了,因为二皇子个杯具的,在紧要关头,得罪了吏部尚书!

事情要说到邱老尚书的孙子邱庭复,他不是倒霉地给瑞王府的独门暗器射中么,在鬼门关走一遭清醒后,非说是夏侯雍要害死他,要命时刻忘了拉他一把,因为夏侯雍记恨他的为难。

老尚书跑到二皇子前头说,给老夫赶走夏侯雍。

二皇子就说夏侯雍忠心护主,他是不会放弃这样一个忠勇人才的。

老尚书忍着气劝说,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非良才。

二皇子梗着脖子反驳道,怎么不说邱庭复无能又小心眼,还好嫉妒。

瞧瞧这话说的,差点没气昏了老尚书。

这还了得,吏部尚书夫妇振臂一呼,原来支持二皇子的全都改拥立皇长子去了。

中宫所出的嫡长子继任皇位,名正言顺,天经地义,而且皇长子仁厚忠孝,礼贤下士,善纳谏言,拥有一个储君所必备的优良品德,不立这样一个完美无缺的皇子,难道要立那个荒淫无德的二皇子吗?!

也许二皇子没有百官说的那样差,只可惜,他今年比较背。

他一时意气,得罪重要谋臣仅仅是根导火索,关键是同批被绑架的人,皇长子那边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二皇子这边却是损失惨重,他没在第一时间慰问死难家属,他忙于关心夏侯雍,这让支持他的公侯伯家主很不痛快。

夏侯雍确实是一员猛将,据锦衣卫调查结果,夏侯雍砍死的人比所有人干掉的总和还要多。但那又怎么样,那些死掉的小公子都是各家金贵的嫡孙。

没人要二皇子痛哭流涕,但好歹表示下悲痛吧,他们的孩子可都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诶。

二皇子没空,他赶时间给夏侯雍撑腰,帮他找房子安顿据说被正房虐待得活不下去的庶母。

想要各家再支持二皇子上位,在这当口,很难。

就连后宫嫔妃都参一嘴,夏侯雍这人够狠够猛够拼命,但是人品太卑劣,宠幸这样的人的二皇子只怕德行也是有亏的。

大皇子就不同了,在那样危急的时刻,还能瞻显天家风范,宅心仁厚说的就是皇长子。

于是,在众志成城地请求下,魏景帝不得不同意,册立皇长子昊为储君,挑选太子师开斋教课授以帝王学识,设立东宫属官。

皇太子出阁。

卅三回 思量着,空错放 御姐威武(上)

前回说到瑞王余孽大闹京都皇城,目标直指当年背叛自己、支持景王为帝的宣同总督顾照光,绑架其女,并诸多皇嗣。此案情内幕重重,牵连甚广,朝中风云变幻,真凶难测。

顾照光认为此难因由在争东宫,为免爱女继续受累,顺势支持皇长子为储,以图一劳永逸。

皇太子确立后,皇宫办封赏宴,主要出席者为瑞王绑架案中荣立大功者。

魏景帝、李太后道洛江笙、夏侯氏兄弟等人不顾个人生死,勇救皇子,又为国除掉奸孽,必得大加奖赏。

夏侯俊的名字提前送入宗室,成为忠肃公府不二接班人;洛江笙也封得世袭爵位,两人弱冠未满,破格选入东宫,成为最年轻的正式太子属臣。

而夏侯雍因为一些谋害皇长子的风言风语,或者说,他的张狂得罪了大部分世家夫人,他的封赏大打折扣,只得一个千户加黄金百两。

事实上,像他这个年纪就拥有千户军衔的年轻人极少。

不过,与二皇子给他求的忠勇伯(侯)这样的爵位比起来,京畿卫千户这个职衔的分量就明显轻了;哪怕皇城禁军京畿卫这个位置其实很重要。

轮到顾总督家的闺女,这位小姑娘的功劳那是没得说的。

没有她,人质们保不齐全灭。现今城里最卖座的说书故事,就是顾家千金如何力挽狂澜大展神威救皇子的传奇,传得比她兄长那档段子还精彩厉害。

再搭上顾家那一门显赫的家世,赏什么都似乎配不上顾家小姑娘这份厚重的功劳。

景帝拟赐顾家女一块丹书铁券,以示皇恩浩荡。

可是,反对的人还蛮多的,理由无非是姑娘还小,要有歹人借她手里的免死铁券为非作歹怎么办。赞成一派就反问了,救皇嗣,除奸孽,这样的大功劳还不足以证明小姑娘的心性吗?

争来吵去,莫衷一是。

李太后道,既然免死铁券不成,那就封个公主,做皇帝义女,养在宫里管教。

这封赏也太微不足道了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做皇家的女儿,还不如郦山侯家的嫡孙小姐气派。老臣们没把这话说出来,那神情却是无比明确的。

李太后不高兴了,那依你们的意思该赏什么?

一个年轻官员跳出来,说道:“启禀太后,顾小姐功勋骄人,寻常赏赐不能昭示皇家浩荡恩典,幸而顾小姐身出名门,相貌明雅,又知书达礼,与太子殿下年龄正相宜,微臣以为堪为东宫良主。”

以顾家琪在宫中“不学无术”的名声,这人能睁着眼睛大掰小姑娘德才双馨,只能说此官员有前途,很有前途。

显然地,这是个托。

他之后不少人赞同顾家小姐备选为太子妃的建议,也有义正之士反驳,不能立个把功就选小姑娘为妃,做太子妃最要紧的是温良贤淑,没有舞刀弄枪的未来国母。

支持派也有话辩解,小姑娘还小,还有很大的改造空间。

反对派更有理,要是改成四不像怎么办?

支持派抓住敌手小辫子叫道:呔,太后娘娘亲自教养,怎么可能会改造失败?

反对派一时没话驳,马上又有另一拨人站起来争辩道:比之宁晓雪、李香凝、刘湘君、池文秋四大名门娇娇女,顾小姐还是差了一点的,如果选顾小姐做太子妃,倒不如在四娇中择选一名。

宁家、李家可没兴趣给刘皇后的儿子增光添色,马上有人站起来,把歪掉的话楼扳回正题,大家注意注意,今天讨论的是“该赏顾念慈什么?”

顾家琪听到自己的名字,马上眉开眼笑,她脸上还缠着消肿的药带,她瓮声瓮气地问道:“可不可以赏给阿南的姥姥?”

一班老臣和皇帝、太后正互别苗头,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个小要求,众人乐了,敢情这小娃娃自个儿有主意。

李太后把小姑娘叫到跟前,和蔼可亲地问:“为什么呀?”

“阿南能帮到大家,是因为大夫人把阿南生下来,阿南本该报答夫人,但是夫人现在还没有原谅阿南,阿南只好把这份功劳给姥姥,”顾家琪娇憨地论述自己的想法,问道,“太后娘娘,可以吗?”

“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哀家准了,准了。”李太后凤心大悦,当场拍板同意。

皇帝与阁老们见状,也没啥议的了,大魏以仁孝治天下,不能不成全一个小孩的孝心。

于是,顾家小千金的功劳转给池太师的正妻,宁氏受封一品大员诰命夫人,赏朝服朝冠数套,绫罗绸缎数千匹,金银珠宝无数,外加一个大宅院,仆从三百。

顾家琪在这次宴会的临场反应,顾照光还是大致满意,不满的是有人又拿女儿的婚事做文章。

“太子妃倒也配得上阿南,也无人敢造谣生事。”顾照光转而问女儿,太子昊为夫婿如何。

顾家琪的思绪在脑里滚了一圈,噘嘴道:“皇后娘娘要是和忠肃公夫人一样,不喜欢阿南怎么办?”

“只要阿南想要,爹爹定然能办到。”顾照光保证道,他当然有这个自信,只有他女儿挑剔太子的份,哪有东宫拒绝郦山侯府权势支持的道理。

顾家琪踢着小脚尖,不是很愿意,道:“宫里那么多规矩,阿南闷也闷死了。”

顾照光大笑,摸着女儿的脑袋与她讲道理:“阿南,身为女子,到哪里都要守规矩。要紧的是,那男子待阿南如何,他要待你好,阿南不守规矩他也说你好。”

“好吧,阿南听爹爹的。”顾家琪抬眼眉,看向顾父,“可阿南与太子不熟,不知他好不好。”

顾照光笑,不熟有甚关系,不过几场聚会的事。

父女二人说说笑笑离宫,半道上,御用司大太监(相当于清代的内务府总管太监)汪大德拦住顾问点去路,虞贵妃有请。

顾照光收笑,沉思几分,道:“汪公公,前方带路。”

虞贵妃停在雪湖边,即年初顾家琪淹水的地方。此处地势空旷,人迹罕至,乃是杀人埋尸勾奸密谋暗算的上选之地。

要说后宫嫔妃约会外臣,实是寿星公上吊活腻味了。

但是,虞贵妃是愤怒到极点,顾不得许多了。她冒着得罪皇帝、太后的双重风险,给顾照光送信,告诉他谁要害他的心肝宝贝,却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相当于,她把太子宝座拱手让给了刘皇后。

虞贵妃出离愤怒了,吼道:“顾远山,你就这样回报我?!”

顾照光摊摊手,道:“没有证据。”

虞贵妃语噎,也给气得直喘气,缓了缓,她道:“那你自己说,怎么就这么巧?”

顾照光不接话,虞贵妃冷笑道:“说不出来了?她李香兰(兰妃)生不出儿子,瑞王就刚好多绑了一个没娘的皇子,好笑的是这个皇子扔在冷宫里不知道多少年,没心的人怎么可能把他挖出来塞给瑞王?!”

“没有证据。”顾照光再次强调道。

事实这样明确,这人却还如此固执,虞贵妃简直想抓着他的头去撞墙,好让他清醒地看清事情真相。顾照光却反问道:“难道你说七年前那件事也是李家人做的?”

虞贵妃的美眸里在喷火,怒叫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跟七年前联系,不能是独立的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要的是证据。”

“你会后悔的!”虞贵妃怒而甩袖,离开冰冷湖畔。

随着这位后妃的怒火,雪树上嗽嗽掉下数点雪,顾照光小心地挥了挥,没让积雪溅到女儿。他轻声道:“阿南,困了吗?”

顾家琪动了动脑袋,缩在便宜老爹怀里,示意她要睡觉。

顾照光轻笑,拉好皮麾,换了个方向,七拐八弯的,来到一株松树后,那儿有外小石墩,细竹斑驳,自成一天地,兰妃双膝抱坐,就像有心事的年轻女孩一样,躲在旁人不知的地方,独自忧伤。

差别在,长大的兰妃,已学会喝酒。

顾照光拦住她伸向酒壶的手,兰妃带着醉意,笑了笑:“是你啊,不好意思,我来得早,听了些话。”

“我很抱歉。”顾照光低语道,“五皇子的事。”

“我明白,你早做好打算,若不给刘家、虞家些交待,这储君的人选一时还定不下。”

“你不明白,”顾照光看了眼怀里最挂心的女儿,“阿南要留在京里,我不想那些事打扰她的生活。而且,正好碰上个好时机,所以、”

“所以只好辜负我,”兰妃轻轻地笑,空空的,无爱的,“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答应的事,统统都不算数。”

顾照光神情顿然伤痛,禁不住兰妃那美丽的哀愁的强大杀伤力,要不是他怀抱着闺女,早把旧时红颜抱在怀里安慰。

“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犹豫东来犹豫西,顾照光挤出一句屁话。

兰妃嗤笑,吐着酒气,道:“你知道吗?单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了足足三十八遍。”

“是我不好,”顾照光顿了顿,终究说不出别的。

“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啦。”兰妃勾起酒壶,晃了晃,听不到酒声,打着酒嗝,打发道,“你走吧,我在这儿再吹吹风。别担心,我没事的。”

顾照光怎么可能放她一人在此伤心,只是结果已定,还能再说什么。

两人一坐一站,无言。

沙吱沙吱,老太监曹炳士踩着薄雪,倒拎着拂尘,提着兰草画宫灯,恭身低报:“娘娘,夜深了,该歇了,陛下明儿还要尝尝娘娘亲手揉的龙须面。”

兰妃没应话,顾照光低声告辞,曹炳士微微抬起头,轻声提醒道:“顾大人,汪公公在前头等着呢。”

“顾某多谢曹公公提点。”

汪大德果在御花园廓道前相候,顾氏父女二人安然离宫。

卅三回 思量着,空错放 御姐威武(中)

却说顾照光挑中皇太子为未来女婿,固然知道女儿身世有碍,但还是对女儿打出保票,并同意在商议亲事前,让女儿考察皇太子。

数日后,路阁老家的孙女生日,给了顾家小姐一张请帖。

要说这路家幼女路彩云,顾家琪是压根儿不认识,而且众所共知的,路阁老与池太师是姻亲。池太师的长侄池长亭娶了路阁老家的某个族女。

除去这等亲戚关系,在朝上,池太师本人也是相当倚重路阁老,并不以自己为首辅,就对次辅指手划脚,力压一筹,而且给予三位辅宰阁老足够地尊重,因此,池太师的朝中口碑甚好。

这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池家女眷糟糕的人际关系。

池家姑娘在宫里不受欢迎,却很得路阁老家及六部尚书家闺女的心。

换句话说,顾家琪和路彩云就是不搭界的两派对头。

顾家玉完全不赞成小堂妹赴会,直道,宴无好宴。顾家琪么,只当听不懂这复杂的话,捏着帖子,兴冲冲地傻跌跌地拜会新朋友去了。

路阁老府宅占地千顷,高墙大门,红砖绿瓦,朱栏曲池,雕梁画栋,富丽堂皇,豪门底韵处处可见;可不像池太师府那样寒酸小气,真正的高官显贵寓所。

路家的花园也是京中数得上的名胜景地,栽满名花奇草。

路彩云就是在这园子里招待京城的姑娘们,因在早春三月,鲜花还未到季节盛开,但是,路家重金引入温泉,造了个类如温室一样的花圃,栽种最为娇艳的芍药月季,让人惊艳叫绝。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皇商虞家姑娘,也禁不住地叹服。

路彩云淡笑道:“不过些许小玩意,巧巧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你去园子里去。”

“那就不客气了。”虞巧织笑应,她问池文秋,“阿秋,你要不要?”

池文秋笑得文气,推道:“养在我那儿都冷清了。彩云又不是外人,什么时候想了咱们就一起来看。小南妹妹,你说呢?”

顾家琪点头,虞巧织笑了,道:“还是阿秋懂得照顾妹妹,也难怪,宣同那旮旯穷山沟沟,大概连姚黄魏紫(名品牡丹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哎呀,不好意思,小南妹妹,我说话直,别见怪哦。”

“都说虞家贵为皇商,财大气粗,应该是见惯这些俗物了,怎么会连几株小花小草都当成宝贝?是我孤陋寡闻,还是虞家已经没落?”

“这可不妙,看来得提醒殿下注意下御用司的采办。”

“何人胡说八道?!”虞巧织怒气冲冲地咆哮,见到来人,马上换了张羞脸,“洛、洛少,俊少,真、真是稀客。”

洛江笙、夏侯俊相携从松柏后头走出来,微笑行礼,又恭身迎出身后之人。

“太、太子殿下!”众女惊呼,齐刷刷地一片蹲地。

“呵,顾小姐免礼。”皇太子拦得快,顾家琪礼还没行到一半就给搀住,皇太子再对其他人微抬手道,“诸位平身。”

姑娘们起了身,个个羞答答地,垂着头,扭扭捏捏地怯于打破局面。

洛江笙、夏侯俊再行礼:“见过诸位小姐,顾小姐,别来无恙否?”

顾家琪微咧了下嘴角,权且当笑,道:“挺好,多谢二位公子关心。”

“不知顾小姐送了何物恭祝路小姐生辰?”洛江笙八卦地问道,听闻顾家曾将一种名为微型海族馆的贡礼献给圣上,他们想知道是否有幸在此地见识一番。

顾家琪笑得很客气,道:“我家穷,送不起这么贵的礼。”

洛江笙笑得全身都在抖,道:“顾小姐,有没有人夸过你,说话很有趣。”

“洛少,你若是欢喜,巧巧让家人送一样到府上。”虞巧织插了一句。

洛江笙摇摇玉扇柄,温吞吞地笑道:“虞小姐有心,昨儿个,你叔叔还跟我说,这宝贝造价太高,虞家没办法做。可惜,可惜,只有顾小姐家才拿出这等稀罕珍品哩。”

虞巧织脸一阵红一阵白的,难堪得要命。

夏侯俊说道:“殿下,不如说说你那宫里的宝贝,让虞小姐也开开眼界?”

皇太子兴致勃勃说起那玻璃缸里的彩色海鱼,众贵女仰慕,东宫属宫簇拥,犹胜众星捧月。此情此景,太子笑意吟吟,踌躇满志,他今日穿着真红绣金龙小骑服,精神又贵气,无人能盖过其风头。

顾家琪强压下打哈欠的劲,眼角微扫虞家姑娘。

虞巧织对东宫恩人不敬,是为犯错,官家小姐虽然不讲究朝堂风向,但总不能拱着她到皇太子前头添堵吧。

所以,虞巧织给众贵女不着痕迹地排斥,走在最后。

池文秋、路彩云同声敌忾,落在后头,安慰好友。

仨人嘀咕,拿定了主意,让丫环递出消息。未几,官家小姐们的兄弟都拥进路府,拜见东宫太子。

皇太子莅临路府,便是阁老本人都要出来迎驾的。

因皇太子说今日出来只是小辈踏春,无干政事,路阁老见过驾,就把孙子路上林推出去招待东宫贵人了。

公子们自成一处,小姐们还是照原计划为路彩云弹琴弄画贺生辰。

园子里刚平静,外头宣:刘小姐、赵小姐、袁小姐来访。

虞、池二女大感惊诧,自从前回三公主发了话,皇后娘家姑娘的刘湘君就与池家姑娘断了往来,也就是说,只要有池文秋的聚会,刘湘君都是不参加的。

“见过太子殿下。”仨女行完礼,依次落座。

刘湘君温柔体贴地扶着身形微跛的赵云绣,又主动把她介绍给闺中好友,以坦率真实而又简短地“腿脚不便”巧妙地勾起一个话题。

瞧着这两姑娘那热乎劲儿,顾家琪眉梢微跳,这日子果然不狗血,不成活。

赵云绣的本家兄弟,是皇家禁军京畿卫里的骨干精英;皇太子确立后,明目张胆地拉帮结派,赵家就是东宫急于拉拢的一个重要干部。

刘湘君曲意与赵云绣交好,也不用奇怪。

但她明知这园里有顾家小姑娘这位客人,还把赵云绣带来,其心思,很可议。

“秦小姐到。”

秦家小姐明蓝的身影出现在过道拐角处,齐刷刷的,一票姑娘、公子都起身,神色雀跃,目露期待,还有几个急急地整理衣束,唯恐那些许衣褶的存在,给人留下无礼的印象。

皇太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青青。你来了。”

秦青顺顺凤点头的刺绣衣襟,笑道:“你这样青青可没法儿行礼了。”

皇太子紧紧抓着她的手,一道走回座位,道:“你秦大小姐什么时候也穷讲究了?”

“喝,你这样讲,是要治我不敬罪?”

“青青你就不要打趣我了,来,我给你介绍个新朋友。”皇太子把顾家姑娘介绍给秦青认识。

秦青挑了挑描得精巧的细眉,道:“哦,就是老娘没死就赶着给老爹送女人的大孝女嘛,道不同,不相谋,免了。”

皇太子僵愣干笑,说不出来话打圆场。

夏侯俊咳嗽两声,道:“青青,顾小姐年幼,冶不住下面人也是有的。前些个,她还把一身功勋全让给了宁夫人。”

秦青笑,道:“我又没说她假腥腥,阿俊呐,你不满个什么劲儿?”

“青青——”洛江笙拉长了声音叫唤,“你知道的,阿俊的想法总是古里古怪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好啊,看在阿笙的面子上,饶你这回。”秦青笑着打了个转,“大家还站着干嘛呀,都坐吧。彩云,今儿你生辰,打算怎么过?”

“大家说给彩云弹琴。”路彩云羞喜,却实打实地像狂热的追星族见到偶像一样兴奋激动。

秦青轻拍了下掌,道:“那还等什么,阿秋,你还不快弹。”

“就你急。”池文秋边吩咐丫环摆琴具,边关心问秦青晚来的原因。秦青随意抓了果子轻啃,回道:“我老子来了。”

“秦、秦堡主进京了吗?”所有人都惊呼,都没听到消息说。

秦青神色漠然,道:“来给太后贺寿。你们激动什么?”

众人不语,池文秋开始弹琴。

一曲罢,众人啪啪地鼓掌称好。虞巧织这才恍然惊讶似地叹道:“阿秋,这是前朝的冰玉琴吧?”

“是啊,巧巧,要不你也来试试?”池文秋让出位置。

“那我就献丑了。”虞巧织坐下来,拨拨白玉琴的金丝琴弦,试试音,赞叹,“好琴!”

虞巧织挑了首颇见难度的汉宫秋,当她奏罢,就是一直冷脸的夏侯俊也不由地动容,收起铁扇,轻拍鼓掌赞好。

前面说过,夏侯俊皮相生得好,又是京里有名的才子,却从来对姑娘不假辞色,被这样一位冷漠的贵公子当众赞美,怀春少女没有不心生窃喜的。

虞巧织就羞得找不到北了,还是路彩云推了她一把,才讪讪地清醒。

她找了个借口,道:“这、这琴真特别。”

姑娘们轻轻地嘻笑,虞巧织红着脸,又道:“要不,大家都来试试?”

秦青笑起来,道:“巧巧,你这不是为难人么?小心啊,你的意中人,你说欺负他的心上人。”

“就是啊,顾小姐年幼,还拨不动琴弦呢。”袁小姐轻笑,她学着那日御花园中顾家小姑娘口吃,结巴道,“我、我的琴弹得很、很差。”

亭子里坐着几家女孩儿闻言,都咯咯地笑不停。

顾家琪总算想起这个找茬者的身份,西岭秦家堡堡主的独生爱女秦广陵,小名青青。

按照魏时民间排法,西岭秦家堡堪与郦山侯府顾氏平起平坐,时人并称为“南秦北顾”。秦家堡主商,却能得此殊荣,足可见世人对秦家堡财势之推崇。

皇商虞家云云,不过秦家堡人不与争这虚名,让虞家占先罢。

秦家堡好低调,少与人为恶,秦家与名满天下的顾府自然也是没有怨仇的。

秦广陵一照面,就给顾家琪排头吃,完全在于顾家琪的孝女名声。秦广陵的生母,自生下女儿后再无所出,为子嗣故,秦堡主娶了二房。秦广陵认为父亲负心薄幸,无情无义,凡是顾家齐唾骂顾照光的话统统都可以套在秦堡主身上。

以此时的世道而言,秦堡主并无错。

因而,秦广陵的独特立行,很是招人垢病。

但同时,也有很多年轻人崇拜她,疯狂地迷恋这位坚持挚爱唯一并敢于向老古董们宣战的秦家堡小姐。

打从瑞王绑架案出,基本上人人都在夸顾家女,智勇双全不说,还那么地孝顺!

在顾家琪还不知道的时候,秦广陵就被无数封建卫道士拿来与顾女做比较:好好学学喏,别说你老子是合法娶妾,就是停妻再娶也合情合理!

于是,主动给父亲送丫环暖床、赢得满城孝名的顾家琪,就这么地和秦大小姐,结了仇。

没得说的,路彩云给女主摆了个谱局。

卅三回 思量着,空错放 御姐威武(下)

言归正传,顾家琪赴相亲宴,遭遇平生大敌秦广陵,此女无论是家世还是人气都毫不逊于顾家女。而基于一些心结,秦广陵摆局,嘲弄顾家琪的孝誉、闺德,欺世盗名。

这时候,只听得啪地一记响光,袁小姐给人抽到了地上,连带着翻了桌椅。

赵云绣大怒,抽出鞭子就挥出去。

刘湘君急得叫住:“快住手。”

“放肆!”两名锦衣卫冲上去,马上有两个京畿卫跳出来,乒乒乓乓对打。

赵云绣看清楚来人所穿金凤宫服,脸色变了变,刘湘君低语道:这是三公主,快行礼。

刘湘君扯着赵袁等姑娘,跪拜行礼。

原本见公主是无需行跪礼的,但是,刚才赵云绣在公主前面持凶器,尽管人人都知道,那鞭是冲顾家琪的脸抽去的,可也不能够说,她没有以下犯上。

所以,为了她的小命,还是跪下求饶比较好。

“退下。”三公主命喝道,锦衣卫、京畿卫跪地,向旁挪移。

“你,过来。”三公主手指头勾勾,刘湘君惊忧,不安地看了身边人一眼。赵云绣跪行向前,刚抬起头,就给三公主狠狠地抽了一耳光,声音响亮,赵云绣的唇角冒出一丝血流。

亭园里安静。

秦广陵笑了,道:“三公主这是打给谁看呐?”

三公主同样笑得可人,皮笑肉不笑的,应道:“做狗呢,就要知道狗的本分,省得被人指脸骂,没、家、教!”

“你!”秦广陵怒而起立。

三公主昂起下巴,懒洋洋地:“怎么着?”

秦广陵牙咬内壁,恨恨地推开皇太子诸人,不顾众人劝阻,径直走了。

路彩云忙端了张八仙椅,三公主扶着椅柄坐下,施施然地翘起二郎腿,道:“还站着做什么,继续。”

那儿还有个赵小姐跪着,谁也没心思弹琴庆生。

“三公主,赵小姐一时情急,无意冒犯,万望公主宽恕。”

刘湘君跪地求情,没办法,人是她带来的,原本她们计划着,赵云绣乱中抽顾家琪一鞭,好引出顾家琪弄瘸赵云绣腿的事,让京中人都来唾弃本性恶毒的顾家女。

谁知跑出个程咬金,这个程咬金还把她们的大靠山秦广陵给气走了。

刘湘君等人现在只求赵云绣能平安过关,教训顾家琪什么的,来日方长。

三公主微抬描金的凤尾眼,轻飘飘道:“那就磕一百个响头吧。”

忽然,刘湘君起身,下巴尖一抬,勇敢地说道:“三公主,今儿个路小姐生辰,您这样带人直接闯进来打人,也太不给路阁老面子了。”

三公主缓缓起身,踩着凤头皮靴,沉沉地走过去,众女纷纷避让,三公主一脚一凳踢开那些个琴桌画案,揪起刘湘君衣领,冷冷地说道:“本宫替路小姐筛选良朋益友,路阁老谢本宫还来不及呢,路彩云,你说是也不是?”

“见过三公主殿下。”路彩云带着一班姑娘,纷纷补礼。

三公主眼都不转个,眯眼凑近刘湘君,鼻尖对鼻尖,冷声道:“敢把本宫的话当成耳旁风,刘湘君,你很有胆量,本宫很是喜欢。咱们回宫好好聊聊。”

“不、不要,表、表哥!”刘湘君惊恐地哭叫。

皇太子不得不从另一头站起来,阻拦道:“皇姐,湘儿无心,你饶了她这回吧。”

三公主长长地哦一声:“不好意思的嘞,一时忘了她现在是太子的表妹,身份无比地尊贵,可是太子殿下,你表妹冒犯了你的亲姐姐,莫非本宫这个皇家公主还治不了个奴婢?”

“皇姐说笑了。”

“那太子弟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二皇子殿下到!”园子口长长的宣声,拯救了刘湘君。

二皇子阔步入园,笑问是谁惹怒了皇姐。路上林忙解说事由,二皇子轻笑一声,道:“哈,原来是这事,三皇姐,既然喜欢顾小姐,就挑个好师傅,给顾小姐补补这大家闺绣该学的东西,这也是为顾小姐好嘛。”

“嗯嗯,阿南回去一定好好练琴。”顾家琪忙搭腔,“公主殿下,您就原谅刘小姐这一回吧。”

三公主哼声把人一甩,刘湘君摔落在地,额头碰到了琴角,也不敢呼痛,缩在赵云绣旁,咬着唇也不敢哭。

魏景帝的三公主,就是京城的女恶霸,狠角色,谁惹上,请烧高香,自求多福。

“顾小南,”三公主捏起小姑娘的腮帮子,皮笑肉不笑的,“你可真是个大呆瓜。”

“三公主你好好哦。”顾家琪反抱住金装少女,撒娇狂蹭。

三公主脸微红,羞郝的样子惊悚了周围人。三公主凤眉上吊,眼怒瞪,大喝:“看毛看!”

众人低头缩脖,三公主故作镇定地推开小孩,不自在地说道:“好了,自个儿玩去。”

顾家琪笑应,福了个身,路上林尽到主人的责任,命仆人取来一堆新鲜玩意,都是海上过来的舶来品。大家都知道这闺女琴棋书画一窍不通,果然看到小姑娘,对着这些番人玩意儿,喜欢得不得了。

三公主满意,夸了一句;路上林忙揖礼道,小臣份内之事。

夏侯雍走出人群,上前单膝行礼,道:“卑职新近得了副奇画,据说是前朝故人所制,特献给公主殿下赏玩。”

“哦?有心了。”

夏侯雍躬身向前献画,经过赵云绣身旁时,轻斥:还不走。

赵云绣扶着刘湘君匆忙奔离,三公主随意瞄了眼画卷,并叫道:“洛卿,一块儿来瞧瞧。”

“臣遵旨。”洛江笙行礼上前。

三公主的毛顺了,二皇子也卖了个人情给皇太子,一班小臣子们聚拢,唇枪舌剑争辩,夏侯雍带来的画,画的是啥意境。

顾家琪抱着番人玩意儿,和她的小跟班挪到角落玩去了。程昭呶呶嘴,顾家琪眨眼,不一会儿,仨小孩在路家花园角落会师。

不知从哪里飘来琴声,谢天宝压下去的忿色又显出来,道:“小南,我去取琴,羞死她们。”

程昭来得晚,不清楚详细经过,听谢天宝复述完,怒得跳起来:“啊呀个呸,一群鱼目混珠的假道仙,也敢和阿南赛琴艺。小宝,到我家铺子里拿九霄环佩琴(仿),让她们自惭形秽死!!”

顾家琪咯咯笑,道:“好了啦,牛皮大王,最近在干嘛?”

程昭指指身上月白蓝带的监生服帽,道:“我爹把我卖进国子监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背书,赤果果地虐待!”

“卖了多少?”

“这个数。”程昭比了个手掌,又露惊喜连声问道,“阿南,是不是你也想来?来啊。国子监可好玩了。”

顾家琪笑道:“想给天宝弟弟捐个。”

谢天宝没主意,顾家琪却自有道理,过段时间,她就得在府里学大家闺秀功课,总不能把谢天宝个男孩也天天关在家里的。

程昭点头,大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小宝,走,去见见我表哥。”

两男生跑到前面,顾家琪留在原地看管玩具,这时,一个小灰影悄无声息地蹲在她旁边。

“外面一点也不好。”排骨小孩忽地出声道。

顾家琪随意接了句:“那是你不会玩。”一丝灵光闪过,“今天你生辰?”

“嗯。”

“呀—哒,原来是这么回事,等着。”顾家琪窃笑。

排骨小孩不再言语,不久,程昭与谢天宝匆匆跑回来,边跑边喊:“阿南,成了,明儿小宝跟我一起读书。”

谢天宝死盯着不速之客,差点儿就拿剑指了:“你是谁?”

程昭忙按住他握剑的手,道:“他是五皇子,跟二皇子来的。以后大家就是同窗了。”

“你们带他玩会儿,我走开下。”顾家琪这么说的时候,程谢二人表示明白。

顾家琪跑到路家厨房,熬浆糊,加墨汁水粉。

这当口,三公嫌弹琴赏画这类无趣,东宫、二皇子、洛江笙、夏侯俊等人也想知道那个枪玩得很好的顾家小姑娘在玩什么,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集中到了角落。

“你们在玩什么?”

程谢皆摇头,没玩什么。三公主不信,非要他们说实话,不说就抽鞭子。

程昭皮厚,张口就来道:“公主殿下,我、我们在想您为什么能这么可爱。我们都萌公主您。”

“是么,”三公主喜不自胜,忽然瞄到谢天宝克制忍笑的面容,追问道:“你又笑什么?”

谢天宝老实回道:“程昭对每个女生都这样讲,这是小南教的泡妞三百招。”

“你个闷骚!”程昭扑上去堵他的嘴,他没有谢天宝灵活,抓不到人,就叫帮手,“阿南,小宝说你坏话,快来啊。”

“看招!”顾家琪抓出几把彩色浆糊,扔过去,谢天宝飞来飞去,躲到程昭胖胖的身体后头。

“阿南,你扔到我了。”程昭抹了一把绿浆糊,众人哈哈大笑。

三公主眼睛发亮,啥都不说了,直接抢过去,叫道:“看本宫飞镖~”

“啊,公主!”洛江笙中招了,宣同仨宝孩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洛江笙不能对公主怎么样,就反击程谢两娃,顾家琪马上帮自己伙伴,夏侯俊加入,夏侯雍加入,二皇子加入。。。

路家花园陷入彩色浆糊大对仗,三公主叫着躲闪,拎着裙摆,边跑边哈哈笑,冲花园另头招手:“来玩啊,你们。很有意思。”

东宫陪着刘湘君等名门闺秀,微笑摇头,有些人脸上还露出不屑之色。三公主收了笑,道:“小南,等会儿本宫亲自送你回府。本宫倒要看看谁个敢再打你的主意,哼。”

众人纷纷表示不敢打小报告,三公主转身,惊噫道:“人呐?”

谢天宝拿着唢呐喊道:“动幺,动幺,我是动三,你处敌情如何?”

“动三,动三,敌九敌十正向我处逼进,火力凶猛,请求紧急支援!”顾家琪怪叫。

程昭从假山后头探出脑瓜子,向三公主招手:“快,潜伏,小心炸弹!”

对面应景地扔出一个小爆竹,嘭叭。

“我是动什么,”三公主很快进入角色,躲进花丛后,程昭嘘声,比了个手掌,又道他去给我军战士送弹药,他把浆糊罐子往公主手里一塞:“三公主,我冲锋,你掩护,明白?”

“放心,交给本宫。”

“杀啊!冲啊!”程昭抱着小棉布包,顶着枪林弹雨往外冲。三公主兴奋地大叫:“我是动五,我是动五,大家快来打本宫啊。”

噼里啪啦,伴随着一串的小爆竹声,陆军野战大混战开始了。

花园里的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人人顶着一头黏搭搭的浆糊,说不上多舒服,可是人人都很开心,仅仅是看着其他人脸上五颜六色的面糊,都能笑得乐不可吱。

客人们离开时,路阁老心痛表示,要重整温泉花园了。

三公主撇嘴,道大家都是在给路小姐庆生,活泼了些,还请阁老不要责怪路小姐。

路彩云从头到尾就没有下过场,三公主是睁眼说瞎话。当然,路阁老是不敢与三公主争辩的,他也不敢把这事捅到言官那里,还得说,公主到他家玩,是路家上下莫大的荣幸,欢迎下次再来。

大家也学三公主,把客气当真心,纷纷表示下回还来。

路阁老心疼得脸都绿了。

顾家琪唇角微弯,所以说,富贵派头什么的,都是浮云呐浮云。

卅四回 船头江上雾茫茫 香蕉巴勒(上)

却说路府庆生聚会后,顾家琪回府,顾照光问女儿皇太子观后感。

顾家琪回道,东宫不是她那盘菜。

顾照光点头不再提起此事,他已从别的渠道知道今日路府花园里的事。

说话间,忽闻亲兵急传:“大人,然赤(北夷大将)连克我军十城,直逼真宣州!”

顾照光撕信快读,神情不由地坚硬。

“阿南,爹爹走了,你要听大伯母的话,不可淘气。”

顾家琪用力点头,目送这位北疆总督快马离城,回房换衣休息。

月余,北境战报传入京中。

听说,夷人一听说顾照光回宣同,夷人就吓得赶紧退兵了。

听说,顾照光领兵八万,只三个回合,就把夷人打屁滚尿流,灰溜溜地滚蛋了。

夷人违背往年惯例,突然犯边的原因,暂不提。咱们来八一八那池家人,在顾照光回宣同的这段时间里,都做了些啥。

话说池府众人,接到一品夫人诰命大赏赐,头个念头不是谢主隆恩,而是瞧瞧跪在第二个位置的老太太气晕没有。

这太师府要变天了。

宁氏从容镇定地接受旨意,由女儿扶着回院落。

娘俩儿需要点缓冲的时间,惊喜来得太突然,她们一时难以相信。

宁氏内心百感交集,池越溪面孔扭曲,连声暗喝定是那孽种的诡计。宁氏大不乐意,道:“溪儿,说到底那孩子不过五岁大,什么诡计不诡计的,要为娘的说,定是小孩子还记得那入祠堂进族谱的事。”

池越溪又气又怒,大声道:“娘,你怎么就这样被他们给收买了?”

“溪儿!”宁氏心里甘苦难明说,二十三年的等待,二十三年的压迫,一朝尽扫空,她握着女儿的手,“你当为娘不知你吃的那些苦,你为了这一道旨意替你爹做了多少违心事,都是为娘的没用,保不住女儿的幸福。。。”

宁氏边说边抹眼角,池越溪抱住宁氏安慰,道:“娘,今儿个高兴,你提那些事做什么。”

“溪儿,为娘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想你卸下包袱,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池越溪但说自己现在很好,娘俩正说着话,院前丫环急跑来报信:老夫人要投井。

池越溪嗤之以鼻,又来了。

宁氏默然,又不能不管,不然,老太太就会闹到大街,闹到内阁,再闹到世家命妇太后跟前去。她这做媳妇的总不能叫京城所有人来看太师府笑话的,她由女儿丫环扶着到婆婆宅院里。

老夫人坐在井口边哭天抢地,儿子不孝,媳妇不孝,孙女儿不孝,她还没死就闹着分家,她辛辛苦苦十八载养大三个儿子,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她活着做什么,还不如投井淹死算了。

大小媳妇姨娘哄着拦着,没人要分家,老夫人您多想了。

见宁氏来,长房的媳妇就给三郎家的使眼色。

宁氏正要说话,却叫女儿抢走,池越溪讥笑道:“这分家是旨意明文所定,抗旨不尊就是欺君,那是要砍头抄家的。祖奶奶,您有意见就当面跟圣上提去,别动不动就在这儿死嚎!真想死就跳啊,可没人拦着你。”

闻讯赶来的池太师,听到这么一大番大逆不道的话,当即拨开人群,给女儿一记耳光。

宁氏拦得快,这耳光就打到她脸上;池太师的怒气就给憋在那儿,池越溪扶住母亲,看着池老太太和池太师,眼神怨毒又憎恶。

众人一见太师动手,寒蝉惊声,老太太么,不能说她是不快活的,儿子终究向着她,她在井坑边哼哼地哼。

“娘,您先起来。”池太师扶起老母,搀她回房。

老夫人巍巍颤颤地躺到床上,握住儿子的手,愁得干抹眼角:“儿啊,可不能分家,分了这个家就散了,娘到地下也无脸见你爹,池家祖宗都是要来戳娘的脊梁骨啊。。。”

池太师保证:“娘,您放心,儿子不分家,儿子和大哥、二哥还要侍奉你到终老,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让娘抱玄孙。”

老夫人欣慰开怀,折腾累了便睡熟。

池太师到前厅,一大家子都聚在那儿等他发话。

宁氏如今坐在主位上,那原是老太太的位置。池越溪硬按着母亲坐在那儿,还皮笑肉不笑地回敬她父亲:“娘的腿不好久站,想来爹是不会见怪的哦。”

朝上廷议,内阁决断,哪个敢和池太师这么说话,但是面对有所依凭的夫人和女儿,打不成骂不行,就由着她们娘俩儿吧。

池太师没明着朝那儿瞟一眼,他取来圣旨仔细看了又看。

因着避嫌,他没亲自起草这道圣旨,由几个阁老商议着办。据说太后很满意,这旨便发下了。看着这模糊的旨意,池太师头回拿不准宫里头的意思。

“大人,宁大爷来了。”管家拿着拜贴,进屋提醒。

池太师把圣旨放回香炉后,让管家请进宁府人。

来客是宁氏的兄长,打宁府两位老人去世,宁大爷就和妹子断了往来,今儿个是听说圣上有旨,要妹婿一家分府,宁大爷来凑个热闹。

“宁大人客气。”池太师捋着胡须,咬文嚼字东拉西扯,只字不提分府。

宁大爷不是头回见识池太师的嘴上功夫,他笑道:“这分府可是圣上旨意,太师事多,卑职不便打扰;卑职今儿个就是给自家妹子搭把手,借妹子几匹骡、子使使。”他转问宁氏,“妹子,何时搬府呢?”

池越溪毫不犹豫地回道:“大舅舅辛苦,溪儿这就去取娘的东西。”

“那些个破烂玩意儿就不要了吧,嗯?”宁大爷这么一挑问,池越溪笑得舒心,道:“还是大舅舅明白,娘,我们走吧。”

但凡宁氏对池太师府还抱一点幻想,也在池太师从不曾往她那儿打量的冷漠给打消没了。

“走吧。”

宁氏母女到新宅,匾额上明确写着太师府,大魏御用司钦造。

也就是说,皇家只认这一门。

宁府的亲眷都来祝贺太师夫人宁氏脱离苦海,众人手里拿着小红布袋,掏出一把雪白的炒盐,混合着糯米粒,散向太师夫人及其闺女。

“散、散、散。”众人齐声三喝,池越溪欲伸手去拍掉沾满头的盐粒,都叫宁氏拦下,这是大家一番好意,进新宅前去晦气,好事。

宁府大夫人姜氏又从陪嫁婆子手中托盘取过一只金线绣的真红绸袋,里面装着“法体盐”,挂在小姑的腰间。看着受了半辈子苦的小姑,姜氏忍不住眼水哗哗地冒。

姜氏入府时,宁氏是阖家娇宠的嫡姐儿,却是生性温良,没有半分骄纵脾气,新嫂子入门掌权,她还帮着嫂嫂敲打老资格的老仆,奠定长房大夫人的威信。

又,宁大爷年轻时荒唐,闹出事公婆长辈呵斥长媳管不住丈夫。姜氏只能背着人哭,宁氏偶尔遇见,不多言,悄悄地出面与兄长说道理,撮合兄嫂和好,促使婆媳关系融洽。

凡此种种,不足而论。是故,姜氏与宁氏情同姐妹。

但,就是这样一个样样堪称妇容妇德典范的宁家嫡小姐,嫁入池家,受尽非人折磨,真是让宁府上下操碎心,为自己识人不清伤透心。

现在宁氏单独府府住,诰命夫人荣身,真正苦尽甘来,姜氏这是喜极而泣了。

宁大爷唬脸道:“这大好日子的,你哭什么!”

“是妾身失礼了。”姜氏抹抹眼角,陪嫁婆子恰到好处地把托盘递前,姜氏又仔细给外甥女系好去晦气的专用红绸袋,把池越溪好生打量,“溪儿啊,受苦了,现在咱回自己家了,舅妈定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嫂嫂辛苦。”宁氏激动哽咽,姜氏道只要能把姑侄俩都养回从前那般好气色,她的心就平了。姜氏身边的陪嫁婆子又打趣:“那可不成大爷新得的胖孙儿?”

宁氏等女呵笑,宁晓雪微微偏头,道:“表姐?”

池越溪没有笑,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新太师府的角角落落,终于离开那个鬼地方,她固然激动,但她的心已打磨如铁石,流不出眼泪应景,也笑不出。

宁氏忧心地看女儿一眼,池越溪安慰母亲:“娘,女儿去换身衣裳。”

姜氏道对对对,叫人快把准备好的新衣饰物用具都拿出来,宁晓雪打先:“娘,女儿带表姐去看看她的新绣楼,女儿与表姐有好些话说。”

“好,你们姐妹俩好好聊聊。”姜氏挽着宁氏,两姑嫂也要聊聊天,顺便看看这新府宅。

新太师府前向是原蕃王东田王府驻京宅弟,内里打造极尽奢华,丝毫没有空置十年的陈旧感。赐予太师夫人后,皇家又着重整修,添加新物,务求尽善尽美。

路阁老府有眼小温泉,四季温养鲜花,名满京城。

那口小泉,却是从原东田王府处引出去的支脉。新太师府里的温泉泉眼可谓是京城一绝,原东田王为此专门打造一间豪华澡园,可同时招待一百五十余位客人。

原东田王又寻奇山奇石磊造风景,书法名家题词池壁,这里,曾美酒飘香,艳妓美婢高歌,胡女高丽女通宵达旦欢舞,这里,曾宴请过全城王侯公卿,四海国宾是此间常客,这里,最盛时,前进帝王都留宿此地分赏大臣宠幸美人,称其为小行宫,文人骚客更是赋辞大赞此间“酒池肉林”风情,比拟大唐盛世华清池。

此时,池越溪就在这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京城之一池里泡澡。

宁晓雪端着托盘,到池边,为池越溪梳理长发,拿起胡商传入的贵重玫瑰香精仔细涂抹,专注而安静。

“表姐,你的皮肤比上等杭绸还滑软呢,是不是有什么秘方?”宁晓雪挑了个安全的话题。

池越溪冷淡地扫她一眼,二人同为顶级豪门嫡女,池越溪已是落得满身风尘,宁晓雪却如含苞欲放的蓓蕾,只待有缘人采撷,开出最娇艳美丽的花颜。

池越溪不由地眯了眼,道:“晓雪,你是大家小姐,不该做这些下人事,放下吧。”

“可是,表姐、”

“韦嬷嬷,进来吧。”

韦婆子恭顺地把宁家小姐请出浴池。

宁晓雪心里有些委屈,来到长辈房里时,还没能掩好心事。宁姜氏中年得此幼女,平素甚是娇宠,一眼瞧出宁晓雪碰了疙瘩。

“雪儿,给姑妈。”

宁氏在池府这么多年,察颜观色之能也是炉火纯青,她把小姑娘挽到身边,道:“晓雪,你表姐吃了不少苦,心思与旁人不同,你多体谅着些。”

“姑妈,快别这么说,是雪儿小家子气了。”宁晓雪挽着长辈,夸奖起刚刚在池内见着表姐惊人的美貌,那高贵的气度,无可比拟的冷艳风姿,她都快给迷倒了。

一番打趣,揭过池越溪的冷漠。

章氏安慰宁夫人,低语,过几天她们请些朋友来,开解外甥女的心事,慢慢地,这日子就好了。

卅四回 船头江上雾茫茫 香蕉巴勒(下)

宁章氏等还在细排名单,下帖子请人,朝中各家命妇揣度上意,依惯例带着贺礼,纷纷到新太师府给宁氏道喜。

顾侍郎夫人准备好道贺仪,带着顾家玉到侄女儿的小院子,问她意思。

“阿南不想夫人不开心,还是留在府里弹琴。谢谢大伯母挂念。”顾家琪取出两个亲手缝的荷包,托侍郎夫人转交。

侍郎夫人接过,再问了几句女红琴画上的事,起身回前院,带上厚礼乘轿拜见一品太师夫人。

新太师府里聚着几位官家夫人,唠家常,说儿女,看到顾侍郎夫人,都向她身后看,“怎不见阿南小姐?”

宁氏这做姥姥的也想小孩儿,问道:“阿南,她莫不是病了?”

顾侍郎夫人瞄了眼坐在人群里池越溪,端起客套的笑脸,道:“远山走前,给女儿留了功课,还说回来要考。小孩子怕爹责罚,收了性子正在家里学习,倒是想太师夫人了,说等爹回京就来拜见姥姥。”

宁氏接过小孩亲绣的荷包,赞道:“这活已经很好了,对孩子也不要太严厉。”

“我这做婶婶的,怕远山怪罪宠坏他的宝贝女儿,哪里插得上话,让大家见笑。”顾侍郎夫人只一个劲儿的推脱。

其他人个个争相传看小姑娘亲手绣的荷包,夸说这等年纪有这般手工,已是极好,真正大家教养出来的。因宁氏、池越溪久离京城社交圈,为免尴尬,大家都不好提那些陌生人名事件,又把路家小姐过生辰时,顾小姐和秦小姐的激烈碰撞拿出来晒一晒。

顾侍郎夫人轻叫了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与宁氏告辞:“我家小子顽劣,给国学老师赶出了学府,正要我去求求情,我得先走一步、”

“别急,那老夫子三天两头赶学生,都不是新鲜事儿了。”内大臣家夫人和她有交情,还不知道她的托辞,拉住了人不让走,非要她说说,顾远山对女儿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顾侍郎夫人又搬出非小孩生身父母,不好干涉。

众人把注意力又换回到宁氏和池越溪身上,先头呢,大家都以为太师府是不认这外孙女的,如今小姑娘这么争气,总不会不认的。

既是太师府的亲外孙女,顾小姐的身价那是跟蹦上天的烟花爆竹一样,高不可攀,谁都越不过去,什么宁李刘池名门四娇女,什么南秦北顾的秦大小姐,统统靠边儿站去。

宁章氏打了个岔,笑道:“我们大爷啊,正跟太师府那边商议着,是不是该操办操办,把孩子的名谱给入族。”

话题从议亲转到相对安全的认宗,大家聊得兴致勃勃,都跟宁章氏说定,请帖是一定要的,她们是一定要去观礼的。

池越溪捏着荷包,拼命挤笑脸,却是几度变脸。

宁氏体贴女儿心结未解,笑道:“闷了吧?你们姐妹几个到园子去走走吧。”

几个年轻的官家夫人从长辈那儿得了首肯,亲亲热热地拥着池越溪往那新园子走。她们早听说了新太师府里有名闻遐迩的原东田府的温泉池,都要参观参观这传奇处。

看着蓝天碧树下的黄金池,年轻夫人们真正艳羡,可惜今日众人未带换洗衣裳,不然,正可下水享受一番。她们一个劲儿地夸池越溪就是有本事,这池子刘国舅家的人要了几回,皇帝太后都没赏。

这些人老师昔年池越溪的京中闺友,感情自是与旁人不同,从这温泉,好友之间的隔离感顿消,由此便打开话匣。

“这刘国舅,就是刘春容她哥,如今她都做皇后了。”闺友之一带着不知是哀怨,还是嫉色的口气说道。

池越溪冷笑没收住,又一个闺友道:“我们都知道她根本比都不能跟你比,但谁叫出了那一档子事。”

这话实在是揭人伤疤,但池越溪硬是给忍下,让她们再说说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闺友道:“你可知这回瑞王的事谁在背后捣鬼?”

“只说是宫里有人传了消息。”池越溪不动声色,吐出最保险的。

闺友恼恨,点着池越溪的额头恼她不争气,念道:“你呀你,吃了这么多亏还不长记性。”

另一闺友摇头,同期的女性友人里大多都已成婚,所有少女时情爱褪去,只剩后院犄角下的灰色,哪个没和宠妾婆家妯娌小姑子斗过心眼?甚至是官家夫人之间也是勾心斗角,专为自家打算。

“你也不想想,为何你做不成皇后,偏就轮到刘春容?”

“外头人都在说啊,当初就是刘春容和瑞王联手捣腾那档子事,毁了你,也毁了顾远山、李香莲。”

闺友们一人一句,池越溪抹着红红的眼角,气苦道:“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咱们在那时候,懂什么。”

众女叹惜,可不是,十六七岁时节,个个都在做梦,盼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们循了家长意,嫁入豪门为正妻,一点点磨掉青涩棱角变了圆滑;可怜的是池越溪,老天爷连磨合的机会都没给她。

“你那个女儿倒是能干的,”有闺友扯开新话题道,她是兵部右侍郎的夫人,可以说是绝对向着顾派这边的。她道,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懂得给自家争名夺牌位树威风,比她们那些个只会要糖吃的强多了。

“我听说,”兵部右侍郎夫人压低了声音,几个女人靠拢,以耳语声吐露道,“皇后真正是想把娘家侄女许给太子。”

其他闺友气愤,给池越溪出主意,道:“让你女儿去抢过来,刘家的女人,哪配跟郦山侯府的嫡孙女争。”

池越溪垂着头,不显眼底的憎恨,收了泣声,轻道:“她跟我不亲。”

“你倒给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咋的传来传去都是你折腾她啊?”后部右侍郎夫人急急地问。

池越溪珠泪涟涟,啜泣道:“我初时心里极怨,不愿看到她。”众闺蜜心有戚戚,碰上那种事,没人能有那样宽厚的心怀接受也属正常,“远山哥就给她选了个乳母,谁知,谁知那是头狼。心眼毒,不让我见女儿,还编着瞎话离间母女亲情,还,还借远山哥疼爱女儿之际成好事。。。”

众闺友同情极了,这种狼子野心的女人她们在后院里见得太多,对付这种女人,绝不能心慈手软,一个字,死。

“你们是不知道她的手段。”池越溪哭诉,搬出种种真真假假的例子。在王雪娥的计谋下,她就成了传说中的歹毒后娘。

像绵羊一样柔弱像白兔一样善良的池越溪,竟然碰到这样高级别的宅斗对手,众闺蜜怜惜地直叹惜,这都是什么命,什么惨事儿都让池越溪碰上。

有闺友猛地想起一事,道:“她现在不是养在顾侍郎那儿学规矩?”

池越溪红着眼眶鼻子点头,此闺友道:“这就好办了,顾侍郎那位夫人我们是熟的,她府里人口简单,也没那多心眼,你多去走动走动,带些绸缎烟云首饰之类的,还能不把你闺女的心给掰过来。”

“就是,女儿总归是你自己生的,哪能不向着娘。”

“你就跟她说白了,靠来靠去都只有自家娘最靠得住。”

“多给她说说没娘管的孩子最后有多惨,离谁都离不得娘。”

池越溪踌躇不决,后部右侍郎夫人发了狠,吐露宫中秘闻,年初二那天,顾家女曾在皇宫里淹了水,表面办了兰妃,但谁个不知是刘春容下的黑手;这事儿虽然瞒着宫外头,风声早有传出。

几个闺蜜不约而同点头,她们也听到过这风声,池越溪再不想法拉拢郦山侯府的嫡孙女,保护自己,没准下一个就轮到她本人了。旁人不知皇宫内幕深浅,她们却是知道刘家手段的,心狠手黑,绝不会放过她们娘俩。

池越溪愁,哀问闺友有何良策。

几个闺友轻摇头,不是她们不伸援手,而是锦衣卫那头已跟她们当家的捎过口信。锦衣卫左指挥使姓刘,那是皇后的亲兄长。

“这光景,只有郦山侯府出面才能保你们母女周全。”兵部右侍郎夫人指点道。

“对,你得把顾远山叫来,让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真相。”

“现在不动手,等到刘家布置好,你们一家子可要吃大亏。”闺友提了几府人姓,那都是锦衣卫弄的冤案,不乘着形势有利反击,到时就来不及。

池越溪如何感激道谢不提,送走客人,韦婆子入屋,边给小姐捶肩,边问小姐打算。池越溪睁开眼,猛地将桌上茶具扫落于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小孩都弄不死。”

韦婆子暗惊,道:“小姐是说,那游园不是意外,当真是刘皇后下手?”

池越溪哼道:“不是她还有哪个,却是个没见识的愚妇!”

“这刘春容当日就不及小姐半分,做不成事也是在理。她要真办成,小姐还得小心呢。”

池越溪讥诮刘皇后有贼心没贼胆,不会再动手,道:“少不得还得本小姐亲自料理。”

韦婆子拦下她,道:“小姐,老婆子看这事儿缓缓。”

若给顾照光知悉池越溪插手,必讨不得好。何况,此时京中舆论都向着那有孝心的孽种,池越溪好不容易洗了污名,没必要再为那孽种背骂名,还是想法子借刀杀人为上上策。

“小姐,这京城可不是宣府,咱有的是法子让那孽种意外死。”

“我都给气糊涂了。奶母就是通透。”池越溪展眉笑起来,两人正商议着,有丫环来报,忠肃公夫人来了,夫人请小姐相陪。

卅五回 燕语莺啼无限好 看,极品(上)

话说顾家琪除奸有功,推却所有封赏,改为替池越溪进孝道,一旨闹得池府顷刻分家。

此举固然让池府家宅不宁,却便宜池越溪尽洗名声,众人齐星捧月,再现旧日好时光,俨然一位公卿贵妇,敢与当朝皇后叫板。

她正与韦秋娘商议如何利用皇后这把刀,除掉那小孽种,丫环来报,忠肃公夫人来访。

池越溪暗里起疑,这夏侯府声名虽不如前朝,到底位列三公,显贵门第,怎么说也该是宁氏投贴上门拜见,后忠肃公府遣人回访方为大家之道。

韦婆子也弄不清夏侯家这葫芦里装什么药,跟着小姐前去会客。

忠肃公夫人来意尽在孙子夏侯俊身上,她和宁氏说,前回与池家贤婿谈及孙辈的儿女亲事,不知是大男人不能领会她的好意,还是看不上他们忠肃公府,总之说定的亲事谈着谈着就谈崩了。

宁氏忙请老夫人宽心,这儿女亲事是好事,定是哪里出岔子,回头她向女婿问明究竟定给答复。

忠肃公夫人笑道:“这亲家做不成做得成,端看顾夫人的意思。”

池越溪见话锋转到自己这儿,没推却,打趣儿道:“老夫人言重,我瞧着孙少爷一表人才,倒是我那个不通事的女儿配不上了。”

这话听来有门,忠肃公夫人笑呵呵,池越溪打量夏侯俊,越看越钟意,道:“真个不是我说,这么好的人选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多亏老夫人想到我们娘俩儿了,唉,远山哥一个大男人懂什么,您要是早和我这做娘亲的谈,这亲事儿一早定了。”

忠肃公夫人问道:“那依顾夫人的意思?”

“孙少爷呢,我瞧着是顶顶满意的,不过,这事儿少不得要和我们家那位通个气。”

“理当如此。”

“那得了准信儿,我就给老夫人回话,好让孙少爷做准备。”池越溪笑得暧昧,忠肃公夫人回笑颇有深意,宁氏见好事将成,也笑。

待客离,韦婆子赶紧问小姐怎地就给那孽种定下这么一门好亲事。

池越溪冷笑,道:“你找些个人去查查,他骨子里是个什么东西。”

韦婆子不解,还是照办。几日,韦婆子得信,夏侯俊是春香楼常客。这么点消息不能让人满意,池越溪给仆妇一个腰牌,可任意调动各地东厂探子、锦衣卫的金牌。

“小姐,此物从何得来?”韦婆子知晓干系,差点儿把这金牌给抖了。

池越溪轻瞟一眼,韦婆子心领神会,低语问道:“那位给的?”她仔细一想,惊问,“是除夕那夜?小姐,他、他怎地不接你入宫?”韦婆子抹起眼泪,小姐吃的那些苦哟。

“哭什么,”池越溪放下酒蛊,“我现在这样,他如何接我入宫,不是叫天下人都笑话他。”

“那、那这是?”

“别的你先别管,叫人把夏侯家的这事儿查清楚。”

韦婆子领命,她出府去,不久就有人主动前来接洽。韦婆子说了小姐的要求,对方很快就把问题查出来。韦婆子见识到一个崭新的黑暗世界,回去就跟小姐说,要是早有此物,哪里容得王雪娥嚣张,那孽种也早打杀了。

池越溪收好腰牌,道:“你道他这些年容易?便是把这东西交给我,也是费尽心思。”

韦婆子想起除夕那夜小姐肝胆寸断的模样,略有领悟。池越溪收拾好情绪,问查出什么。韦婆子吐露首家,夏侯俊玩窑姐儿很挑,非清白的新姑娘不玩,常有虐死人的事;这段时间,他改迷上五六岁的女童子了。

“确定?”

“老婆子都亲自去瞧过了,哎哟,作孽哦,那些个孩子身上咬得一块块地血肉,下面更是一塌糊涂,是给活活折腾死的哟,畜生,真正个畜生。”

池越溪痛快地笑起来,拍案叫好,就这个!

“小姐?”

“难不成你还想那孽种嫁过去享福么?”

韦婆子终于明白了,池越溪笑得快意,全身都在兴奋,她已经预见了那个孽种被男人如何虐玩的前景,这种闺房事,女人只能硬忍着,哪个有脸开口向娘家求救,她要那孽种在最痛苦最不堪地凌虐中死去。

“把知情的人全杀了。”池越溪下令,她阴阴地一笑,“咱们,可要好好地会会那个畜生。”这个指的是顾照光。

四月下旬,顾照光为紧急军务故,再回京城。

池越溪抓住这个机会,探得顾照光不再侍郎府,她叫上韦秋娘、几个粗壮仆妇丫环出发。

侍郎夫人出面招待,问何故。

池越溪先礼后兵,说她想见见女儿。

侍郎夫人推说顾照光不再,她不能做主。

池越溪柔声恳求道:“我真地只是看看她,她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吃苦。这么些年,我都没好好抱过她,可远山把孩子教得好,一点都不记恨我这个做娘的,还记得帮我尽孝道。我娘也想见见这么又乖又懂事的外孙女,您就让我见见她吧?”

“远山应该很快回来,你自己和远山说。来人,换新茶。”侍郎夫人刀枪不入。

池越溪揉捏手绢,很是气愤,忍不住道:“本来我也不想为难大嫂,可我听说件事,阿南在宫里淹水了,带她去玩的人,你女儿却一点事儿也没有。我不想怀疑什么,但说实话,我也不敢再把女儿放在你家里,你把阿南叫出来,我这就带她回家。”

侍郎夫人也不与她争辩,承认有这么一回事。不过,那是年里的事。她举茶碗,淡淡笑道:“阿南如今安好,劳您惦念。”

池越溪冷了脸,道:“大嫂,我知你对弟媳我有成见,但阿南是我亲生的女儿,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是不是要等人淹死了才说?你们就这么照顾远山的女儿,远山是你们兄弟,他信赖你们才把女儿托付,可是你们呢?都做了些什么!把阿南推进火坑,要把她活活地害死!”

侍郎夫人不由地把视线在质问者身上转了转,亲戚之间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确实易生妯娌龌龊,但她池越溪什么时候把阿南当成宝了。

“确是我们没有想到宫里游玩也会出意外,所幸阿南未受惊,现下,我们也给阿南备了两个护卫,近身保护,这个把月来未再出事,我们的确是将阿南当成自家孩子一样关怀,还请放宽心。”

“不用说了,我今儿个来,就是要把阿南带走的。我自己的女儿我会管教,不劳你们费心。”

卅五回 燕语莺啼无限好 看,极品(下)

侍郎夫人微笑,道:“这却是不能够的,我们受远山托付,不敢不经心。”

“大嫂这话我可不爱听,我是阿南亲娘,我还会害自己女儿不成,就是有你们这些个唯恐天下不乱胡说八道,害得我们妻女分离不相亲。不过,血亲天性,阿南不管做什么,想到的都是我这个生她的娘,我要带我女儿回自己家,有什么错?”

“既然这般说,那等池家将阿南的名加入族谱拜过祠堂,再提把人领回去的话。”

“笑话,我池家要怎么做事还要你这外人来指手划脚不成,她生是我池家人,死也是我池家鬼。来人,去把小姐带出来!”

韦婆子早得吩咐,该往哪个方向找院落,带着人往里冲。

“放肆!”侍郎夫人是柔顺,但不是好欺的,郦山侯府长房媳妇的气度往那儿一放,哪个丫环仆妇敢乱闯。

池越溪就是特意来生事的,她可不怕事后顾府找喳,当先就扑过去阻止侍郎夫人,侍郎府的丫环想不到这个大家小姐会做这种事,侍郎夫人也料不急,竟给池越溪推倒在地,手里扎进茶碗的碎渣子。

侍郎府的丫环慌张,池越溪毫无顾忌,叫人赶紧去把孩子抱出来。

“夫人!”管家带人跑进来,将韦婆子等人甩了出去,池越溪一人,也逞不得能,她恨声道:“你们给我等着,私押太师府的亲外孙女。”

侍郎夫人就着丫环的手起身,她养尊处优惯了,池越溪那一推,手脚隐隐有扭伤的迹象。趁着仆妇去请大夫的关头,侍郎夫人问管家,如何来得这般巧。

管事道:“仆也是听阿南小姐的吩咐。”

“哦?阿南回来了?”

“是,阿南小姐还定了娥眉楼的八道川菜,想跟夫人说声午餐不必备料,见厅里有客,当即遣人叫仆带人来护着夫人,担心要出事。真个料事如神。”

“她也是吃过苦头知道她那个娘会做什么事。”

侍郎夫人有感而发,嘱咐屋里的仆从,她受伤的事不要提,省得那孩子挂心。仆人们记下,此处略过不提。

晚间,顾照光与兄长同时下朝回府,两人还在讨论朝事,侍郎府管家请走本府老爷,顾侍郎见夫人左手伤,听说池越溪日间所为,不禁叹气,道:“夫人受苦。”

“我这儿没什么受不受苦的,我担心的是池家那头,怕不会这样简单就算了。”

顾侍郎眉深皱,背着手在房里走来走去,思索后,道:“先瞒着。”

侍郎夫人不明其意,难道就任由池家有恃无恐地放肆?

顾侍郎道:“现下朝中有件大事,关系重大。远山此来就是与朝中重臣商议,不能让这事分了他的心。”

“你这般说我心里有数,只怕池太师那儿要为难远山和夫君。”

顾侍郎冷笑,道:“若在这大事犯糊涂,池太师那首辅的位置也不用做了。不过,有些事还是请夫人费点心。”

夫妇俩这般那般商量,都是要把池越溪看紧,不让她闹到顾照光前头。

如是七八天,凡池越溪出府,都被人请到侍郎府喝茶,任由她们谩骂,也无人理睬。

然则,顾侍郎府人看得住池府人,封锁消息,却无法阻止池越溪闺蜜散播消息。

这些官夫人究竟是真心实意为池越溪考虑,还是背后有人支持挑唆暂且不提,只看她们行事便知。

她们说啊,侍郎夫人从中作梗,不让亲娘见女儿,还软禁池越溪。

这些话,虽非无中生有,却也在很大程度上中伤侍郎夫人为人,抹黑顾侍郎府的形象。

这话还没传到顾照光耳朵里,却先引来一尊大神。

池老夫人柱着拐杖,领着大小媳妇、没公职的族孙辈,一大群人乌压压,浩浩荡荡地开往顾侍郎府,沿途便跟人说,顾侍郎夫人如何不是个东西,拦着小孩不让见亲娘,孩子在里头想娘想得嗷嗷哭,真是没天良的一帮子畜生。

顾府管家见机会早,也是知道这位老太太的彪悍,即刻封住大门,小跑去找夫人讨对策。

侍郎夫人一时也想不出应策,叫管家不要开门,莫叫池府人冲进府,抢走阿南。

池老夫人指挥着两拨人,找木头撞府门,誓要把曾外孙女带回池家。

京里卫兵把消息传入宫中,顾侍郎见瞒不住,不得已告诉九弟来龙去脉。顾照光还没听完,就大喝:“她又想干什么?”

顾侍郎忙劝住他,道:“就知道你忍不住,才瞒着你。冷静点,国事要紧。”

顾照光深呼吸,道:“大哥,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顾侍郎摇头,带着他去找正主。池太师轻嗤,道:“老太太不过想曾外孙女,顾侍郎不要危言耸听。”

“太师,两家子的事闹到大理寺去,没得叫人笑话。”顾侍郎淡淡地讥讽。

池太师不予理会,但有阁臣在看,真把家事闹到廷议上,那就难看了。

“走,老夫倒要看看顾侍郎在怕什么。”

池太师当先走前,顾家兄弟紧跟上,一行人来到大运河端头的民巷里。

看热闹的人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个个对着顾侍郎府围墙指指点点,不是说顾家无理没天良,就是翻池老太太收拾媳妇的旧帐,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热闹喧嚣,巷子底还传来咚咚地撞门声,人群里不时暴出叫好声。

京卫接令驱散人群,围观者见太师仪仗亲至,惧官府威严退后,却又为这难得争女乐子所吸引,人们远远地眺望。

池太师脸色难看,随从叫不动老太太,他不得不下桥走近巷子底,叫住手。

老太太见儿子来,可找到帮手与最坚实的靠山,道:“三郞啊,你可得为自己女儿做主,这嫡亲的外孙女怎么能叫旁人养去,定要带回家自已养才亲。”

“娘,这事儿子会处理,您先回府。”池太师想把老母送回府,老太太不依,形势一片大好,怎么能此刻退缩。

“儿啊,你可得听娘的话。叫他们把孩子马上交出来,夜长梦多。”

池太师不能对老母动粗或者暴口,他是大孝子,他得慢慢劝,摆事实讲道理。老太太哪里要听那些个废话,她也听不进的,她在池府作威作福惯了,说一不二。

“说这些做甚,不要磨蹭,叫他们交人。”池老夫人捶着老腰喊酸痛,“三郎,你也知娘这把老骨头经不得劳苦,这都是为你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却不听娘的劝,不肯休那宁氏再娶生个男娃;”她叹气,“说来也是娘害了你,早知她生不出儿子,当初就不该强留。现在让你堂堂一品大员,当朝宰相,落得只有一个赔钱货。

这亲外孙女就是你的根,必得自己养,再招个女婿上门,日后才有人给你送终,所以,这档子事你必得办好,娘死了才有面目去见你爹、你祖父祖母。”

池老夫人这番大道理,说得池太师面红耳赤,不是因为羞愧没有做到老太太的孝道要求,而是老太太当众曝家丑,让这位首辅下不来台。

“娘,这些话,咱们回去再说。”

“糊涂!娘说了这么多,你怎么就听不进去,”老夫人怒子不争气,她对太师的家丁喝道,“你们,去把孙小姐请出来,哪个敢拦,打死了事!”

池太师不得不强行带老母离开,池老夫人慌了,怒了,嚎了;你个不孝子,做娘的不辞辛苦,为的是哪般,还不是为你死后有人上香,你就这么对一心为你的娘;可怜老娘含辛茹苦十八载。

老太太诉苦经,对着不孝子孙又打又骂又嚎。池太师连连告罪,老太太不依不饶,不把她的亲亲乖曾外孙女领回家,她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卅六回 兵来将挡土掩水 正中下怀(上)

前回说到池家老夫人胡搅蛮缠,逼迫池太师以官威索求曾外孙女,个中深意暂且不表。且说池太师一介名声在外的大孝子,不敢违逆老母要求,无奈妥协。

他到顾侍郎前头,商量能不能让小孩到府里住几天?

顾照光冷笑,道:“太师大人记性不太好,您要吃白芝麻糕,是阿南挑了百斤黑芝麻挑出来的!”

池太师回说这些个事他不知情,要知道的话绝不会允许;不过,他保证此后都不会发生这种事。

“保证,太师拿什么保证?”顾照光一想起年前爱女受苦的事,就忍不住发火。

顾侍郎拦住兄弟,对太师作揖道:“太师,说句不中听的,阿南在我顾府是嫡亲的,在您府上,那是外姓。孰亲孰外,太师心里有论断。卑职以为,太师还是先弄清老夫人执意要把阿南带回府的真正用意,须知太师您的保证还不如老太太一句话顶事。”

池太师神色不太好,对方顾虑的都很实在,太师本人在后院根本说不上话。

双方僵持,池越溪知时机成熟,她站出来,要顾家兄弟把女儿交给她这个亲娘,她道:“我是阿南的亲娘,远山,你不能不让我见她,我想她想得好苦。”

池越溪红肿的眼圈,憔悴的神情,消瘦的身形,无法证明她思女成狂。

“求求你,不要这么心狠。求求你们,让我见见女儿。。。”

池越溪哭得快要晕厥,围观的人见之无不心酸,想孩子想到这份上,多可怜呐;狠心分开娘俩的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这时候,顾侍郎插不入话,也没有立场。

顾照光瞪视恸哭的池越溪,喊了句:“够了,不要再做戏!”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话什么意思,听得嘎吱一声,铜环大门向两边打开,几个家丁抬出一桶薄荷桂圆汤,顾家琪亲手盛了碗汤,端给倒歇在媳妇儿身上喘气的老夫人。

“曾姥姥,您喝些汤补些气力。”

池老夫人闹了一天,正渴得厉害,就着汤匙喝了口,不甜不淡,不烫不凉,清爽解渴,正正好。老太太一饮而尽,看着小女娃,道:“乖,我老太婆有你这般乖巧的外孙,什么心气都没了。来,跟姥姥回府,住在外人家像什么话。”

顾家琪和几个丫环正在分盛汤送给各个亲戚,闻言回头一笑,她道:“等爹爹得空,阿南就去看曾姥姥。”

“姥爷,您喝口汤润润喉。”顾家琪端给池太师,碗放到他手里,就换一人,态度不亲不疏,温温淡淡的。

顾家琪走到顾侍郎前,送上汤,道:“大伯伯,伯母说有事儿要跟您说。”

顾侍郎瞧瞧现场,一桶汤化解了干戈,饮尽汤解渴,笑了笑,施施然回府宅内。顾家琪把汤送到顾照光那儿,池越溪那份就由丫环代劳了。

“爹爹,好不好喝?”

顾照光喝着赞好,看着女儿讨巧的笑脸,眼神温柔,什么火气都没了。

池越溪不是来喝汤的,她是唯一清醒记得自己目的的,她一把揪住小孩的手,道:“阿南,跟娘亲回家。”

顾照光冷喝,叫她放开女儿。

池越溪苦笑:“远山哥,你为何不肯相信溪儿?溪儿给阿南买了好些首饰衣裳,溪儿只想带阿南去试试那些衣服合不合身。阿南,快跟娘走。”

顾家琪不惊不慌,道:“青苹,青菽,给夫人带路。”

“带什么路,”池越溪笑地得意,“阿南须得跟牢呢。”

顾家琪甜甜地笑,回道:“爹爹买了新宅子,要和娘亲一起住。”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父亲的大掌,大人与孩子的手掌友好地交叠,“我们一家人住在一块儿,阿南好高兴。”

青苹青菽上前恭喜,道:“夫人,那是个四进的大宅子,大人厢房全照总督府浣溪楼的格局特别布置,希望夫人住在那儿能喜欢。”

池越溪像被烫着似地甩开顾家琪的手,倒退两大步,以一种惊惶又憎恨的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计划的失败,脏事的翻涌,终究没忍住心头的恨,举起手,就要打碎这张浅笑吟吟在讥笑自己的脸。

“你干什么?”顾照光扣住池越溪欲行凶的手,将她拉近自己,“不要以为你还能对阿南动手!”

池越溪惊神,扭曲的面容想要挤出虚假的笑容,却挤不出。

看热闹的人嘘声不断,池太师不愿与他们站在一起,他走到巷底,搀起老母送入大桥内,道:“娘,等他们两口子闹明白,您的曾外孙女就回府了。”

老夫人听到小孩说顾照光在京里有自己的宅子,那是真没办法把小孩带因回府,临走前,她不死心地叮嘱小孩,有空就去曾姥姥家走走,她那儿有好吃的。

侍郎府的管家带着人开始驱赶围观人,汤也喝了,热闹也没了,快回家烧晚饭吧。

路人散去,东桑榆子巷恢复往日宁静,顾照光抱起女儿要进侍郎府,池越溪追上两步,命令道:“把她给我!否则我就闹得你大哥大嫂一家子不安生!”

顾照光回喝道:“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顾家琪抱着他的脖子,撒娇道:“爹爹,不要生气。我们去新宅子。”

顾照光惊疑,青苹上前解释,小姐确实先购了一个新宅子,经由侍郎夫人参详过的,就在东桑榆子巷。顾照光遂转道东桑榆子新宅,池越溪自然未跟随,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已远离。

青菽边布置饭食,边夸赞小姐:“爷,都是小姐安排得好,这儿离国子监近,邻居向里都是书香门生,方便天宝少爷向学。”

“是吗?阿南眼光不错。”顾照光满面笑容,屋里屋外走走看看,平平常常一处院所,不显山露水,环境布置什么的,都很满意。

不过,这也暴露出女儿早有打算。顾照光板着脸问,为何私买宅院?

顾家琪一派得意,俏皮回道:“青苹青菽以后要给爹爹生孩子的呀。”

“鬼灵精。”顾照光笑着狠狠扎了女儿柔嫩的脸蛋一胡茬,见她恼得眉头大皱,笑声更见爽朗。

傍晚时分,谢天宝下学回府,看到顾伯伯也搬来新宅,兴奋劲儿打从心底冒。

顾照光事务繁重,基本上连见女儿一面都没时间,只知谢天宝与程昭同进国子监少年班,还没来得及问详情。趁着今日有空,顾照光开始考校谢天宝日常所用。

谢天宝腼腆,小声地说起所学功课,还有新结识的朋友。

顾家琪活泼,说起三公主、顾家玉等人的趣事,那是眉飞色舞,手脚并用,笑语连连。

顾照光时而点头,时而沉吟,然后再点拨几句。

青苹青菽拿着绣棚做活,不时抬头淡笑嫣然,这一幕比之先前的混乱嘈杂,显得格外温馨。夜幕降,烛火点,管家上来问,晚膳已备妥,是不是开席?

顾照光微点头,开吧。

确定女儿没受惊吓,顾照光又匆匆外出办事,寅夜归,见女儿安睡,回屋选了青苹作陪这夜便过去。

卅六回 兵来将挡土掩水 正中下怀(下)

且说池越溪回府,疯狂地乱砸乱扔,以泄计划受挫的空虚,以及对那对天杀父女的痛恨。等她脾气告一段落,韦婆子上前规劝,道:“小姐适才若不冲动,那孽 种此刻已经到手。”

池越溪眼睛不由地睁大,怒瞪仆妇。

韦婆子顶着压力说白道:“母女天性,谁也不能阻挡小姐带那孽种回府,小姐完全可以借想女儿之际把那畜生也带回这儿。”

“你疯了不成,你知道那畜生怎地待我!”

“小姐,若能一劳永逸地除掉他们,这一时的痛忍忍又何妨?”韦婆子不忍心,又狠心劝道,“他们在世一日,小姐就永远得担心那畜生来折腾。”

池越溪激动的情绪静下来,忆及心中筹划,淡淡道:“你说得没错。我何必跟那畜生硬碰硬。”

隔天,顾照光送女儿到侍郎府,忙完事,傍晚把人接回新宅。两人在街外看到一顶青呢小轿,没在意,忽听得一声娇柔的“远山哥。”

顾照光顿住,池越溪掀帘而出,她未施脂粉,发髻盘黑如鸦。一身翠羽春衫,亭亭而立,如月下荷花,清艳绝美,美而不妖。

“远山哥。”池越溪又叫了声,委屈又倔强,带着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当真叫人柔肠寸断又心神旌荡,明知那是毒药,也忍不住靠近。

顾照光仅一个恍神,正色道:“有事?”

池越溪轻咽,没有流泪,轻轻淡淡地说道:“我,我给阿南买了些东西,”她急急地从轿子里取出绮罗玉柄扇、碧玉蝴蝶罗结、金丝缕的风车、唐三彩的泥娃娃等等形形色色的小玩具。怀里抱满东西,她泪眼相凝,渴慕又不敢靠近。

“爹爹。”顾家琪的手臂缠着便宜老爹的脖子,轻轻地晃动,顾照光缓下神色,道:“进去谈。”

池越溪露出小小的浅浅的笑容,畏怯的样子,让顾照光耷下眼,沉默地将人领到正堂客厅。池越溪把礼物交给管家,冲女儿笑了一口,怕众人误解,却是不敢靠近的,正正经经地坐在一边的客人位上,眼角时不时地偷偷地瞄女儿,唇边微笑浅浅。

顾照光让人上茶点后,道:“我不知你有什么打算,但阿南是不可能让你带回去的。”

池越溪忙道:“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她低头小泣,“我、我真地不知道祖母大人会那样做,我、我只想和阿南说说话,知道她、她有没有事,那天,绿漪说阿南淹水了,我,我才着急。我怕你再误会,一直不敢去大嫂家。

等你到京里,我才上门,可她们都不信我。我,我要真没好心,又怎么会等你来?我想和你谈谈,可你那么忙,大嫂又不让我见你——”

“绿漪?”

“绿漪她们知我回京,带了自家孩子来看我,我和她们谈谈话,说说心事,”池越溪手指间缠绕手绢,羞怯又柔顺,“我心里好受多了,原来,孩子,孩子那样可爱,有意思。”她语气像少女般地轻快,“我听她们说阿南如何聪慧,如何急智,如何勇敢,远山哥,你不知溪儿心里有多欢喜,那是我们的女儿。”

顾照光语带骄傲,道:“阿南的确比大多数孩子早慧。”

“可,可都是我的错。”池越溪头越埋越低,晶莹的珠泪叭嗒叭嗒掉不停。

顾照光微起身,又坐定,道:“阿南没怪你,你也别哭了。”

“她有孝心,自然不怪我,可我怪我自己,我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池越溪趴在椅桌上痛哭。

顾照光到底没忍住,轻叹一声,起身把人搂入怀里,道:“那怎么能怪你,若非我那样对你,你也不能狠心如此,别哭了。”

池越溪边哭边打边骂,问他为什么要那样伤她?

顾照光连连道歉,神情谦卑又温柔肆溢,那是一腔苦大仇深的情意得到回偿的满足,渐渐的,两人修复的情感升温,顾照光爱极池越溪,见两人误会已解,哪里忍得住,嘴里吻她的泪眼,手里剥她的衣裳,几乎在原地就要成好事。

“太、太快了。”池越溪羞得满脸通红,轻轻地推拒。

顾照光深深地呼吸,苦苦地压抑,露骨地动情地看着怀中女子。

顾家琪看够戏,敛起唇边笑意,轻轻掉了茶碗。这动静引起两人注意,顾照光大郝,老脸几乎羞红;池越溪扯着手绢躲到顾照光肩后,轻声埋怨,顾照光嘿嘿干笑,却是实在欢喜。

“我、我先回去了。”池越溪轻声道。顾照光收住笑,神色深沉,池越溪白了小脸,微微补充道,“我还没有和娘说。”

“应当,这是应当。”顾照光又道歉,他不是有心怀疑她,池越溪淡淡,说都是她做错太多事,顾照光赌咒发誓,他以后再不怀疑她之类云云,两人又一番言语纠缠,顾照光恋恋不舍地送人到府外小轿,许久不归,原是亲自护送池越溪回太师府了。

顾照光送人回来后,见女儿在等他用饭,道:“以后阿南先用饭,别饿坏了。”

顾家琪嗯声应下,顾照光心情愉快,都没什么意向要吃东西,仅是陪女儿过过场,他拿着酒杯,脸上都是笑,忍不住问道:“阿南,要是你娘和爹爹住在一起,阿南觉得可好?”

“很好啊。”顾家琪笑眯眯地回道,“阿南盼了好久。”

“我想也是,阿南,你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一定会喜欢的。她才学甚佳,琴画为京中一绝,谁家女子都比不上。”

顾家琪放下筷子,耐心而听,满脸笑意。倒是顾照光见她这般郑重,有点老大不好意思,让她先吃饭。他手捏酒杯,遥望院外天光,自饮自乐,得见青菽从厅前过,他放下杯盏,转叫新丫头侍候好小姐,他有点事,遂过厅堂拐角不见。

晚饭罢,青苹跟小姐说起自己的忧虑,总觉得夫人的转变过快,让人不安。

顾家琪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只问道:“爹爹歇在青菽那儿?”

青苹脸羞红,点头应道:“是。”

“晚些时候,你送膳食进去。”

“小姐,您倒是先想想夫人来了怎生办好?”

顾家琪笑,轻弹手中花叶,道:“夫人?她不会住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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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书友问——池越溪干嘛非要折磨阿南?

这个问题先头也有亲问过,俺试答理由1、她是女的2、她的天地圈在后宅一个小院里,那里除了她自己人,就是阿南,折磨阿南成为二选一的必然。

3、阿南是她一生痛苦的证明4、顾照光常年不在家5、顾照光对女儿比对她好6、折磨阿南能让顾照光更痛苦7、她打不过男人,只能欺负个小孩子8、想想阿南蔑视她的眼神吧,池越溪的小宇宙瞬间爆发9、还有啥,欢迎大家一起来补充

卅七回 入虎穴方得虎子 人算天算(上)

话说池越溪为算计顾家琪,不惜牺牲色相,顾照光果然上钩,奸计得逞在望。

翌日,池越溪早早来会,神色略见虚疲。顾照光心怜她早起,池越溪淡淡笑称,晚来怕他又出门忙了。顾照光大为感动,劝她就在他屋内补眠。

池越溪却有话,道:“我不困,我就想看看阿南,她有没有睡好、吃好,远山哥,阿南那儿,你帮我说说,好不好?”

“我问过阿南,她很懂事,也不记得从前的事。”

“虽是如此,我心里还是有些怕,远山哥,你帮帮我。。。”池越溪趴在他胸前,娇弱弱地哀求。

顾照光受用之极,他抚着爱妻的脸,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道:“好,我去,溪儿,你如何报答远山哥?”

池越溪一捶娇嗔念了句死相,退出顾照光怀抱,斜坐到一边不理会。顾照光轰然大笑,见爱妻气恼,咳嗽几声止住狂喜,吩咐下人,道:“去看看小姐起了么?”

“爹爹,阿南起了。”顾家琪挑起珠帘,走向那对恩爱夫妻。

顾照光看着女儿,哄道:“阿南,乖,叫娘。”

顾家琪脸显犹豫、挣扎,最后是孺慕的渴求压倒所有犹疑,怯生生地软软地唤了一声娘。池越溪眼中含泪,神情激动又不敢置信,拿着手绢的手想要触及女儿的额发,又生恐遭到拒绝,不敢再靠近。

最后,还是顾照光不忍见母女俩生分,将一大一小分别搂入怀里,感慨万千,以后一家仨口就团圆了。

“大人,今日还需备马吗?”金管家重重踩步,进正厅打断一家子诉衷肠。

池越溪惊动,迅速避让,见顾照光犹豫,她体贴道:“远山,你去忙。我跟阿南处处。”

顾照光放开眉头,道:“也好,阿南琴弹得不好,正好让溪儿指导一番。”

“我定会用心教她,”池越溪爱怜地看着女儿,忽又想到一事,问道,“我可以带阿南出去吗?别误会,是我娘,她想见见阿南。”她委委屈屈地补充。

顾照光失笑,把爱妻搂入怀里好一阵开解,最后,同意池越溪把阿南带到她姥姥府上瞧瞧。

“晚上我去接你们娘俩儿。”

“好,我等你,远山哥。”

顾照光去忙事,池越溪即指挥仆人把小孩送到新太师府。宁氏见女儿带回外孙女,神情多见欢喜,忙不迭地叫人准备瓜果点心哄小孩,又温柔细语问小孩平时学些什么。

“娘,你别忙了。”池越溪不耐烦地叫道,“她自己有主意。”

宁氏笑了笑,对小孩说道:“你娘吃味儿了,”她又转对女儿说道,“这可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我不疼她,还疼谁。”

池越溪哼一声,叫人去催催。

韦婆子连走带跑地冲进厅里,道:“来了,小姐。”

几位官夫人结伴而来,连声打趣池越溪碰到什么好事,急成这样儿。池越溪把小孩往闺友前头一放,道:“喏,你们不是喊着嚷着要见这个宝贝,我给你们找来了,要看要问趁早啊。”

官夫人们真个呆了,眼前这小孩好比年画中的小玉女,富气十足,红扑扑、粉嫩嫩、乖巧又伶俐,也不怕生,捧着金黄色的大桔子,眉笑眼弯,甜甜地叫阿姨好。

“哎哟,乖。”闺友之一没忍住上前抱住小孩就亲,“还是生女儿贴心。”

“让我也抱抱,哎哟,比我家那闺女听话。我家那儿,别人一抱就哭,哎哟,愁的我哟。。。”

顾家琪笑容可掬,众官夫人们将她从这个怀抱换到那个怀抱,池越溪在旁勾着唇,宁氏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柔顺模样,笑看园子里的热闹。

“走,姨姨带你去玩。”兵部右侍郎家夫人抱起小孩,招呼众人,去杀杀刘家女人的威风。

池越溪忙阻拦,道:“别介,我可答应远山,不让她磕着碰着,哪儿也不去的。”

“瞧你这点出息,怕什么,有我们呢。”

“就是,我们几个还能把你女儿拐去卖了不成。”

官夫人们好不容易得一个小贵女能把刘家那边的压下去,出了憋在心底的那口子气,才不管池越溪如何哀求,让轿夫即刻送她们回各府接孩子。

这煞人威风也是讲策略的,直接跑上门,那就掉了自个儿的价。因此,官夫人们选了一个好地方,虞府的希逸园,春半好踏春。

几府的孩子跑来跑去,玩风车,飞蜻蜓,折花攀柳玩小游戏,这些都是童趣;让各家母亲快活时也好放松。池越溪笑称她答应顾照光,指点女儿琴艺,不能让她贪玩了。

闺友们极赞同,这阳光明媚的好时光,正要琴声来点缀。

池越溪拍拍手,池府丫环抱琴,寻一处石亭,放下琴,点香炉,摆净盆,再洗洁小小姐指尖葱。池越溪见做好准备,吩咐道:“弹[激征]。”

顾家琪以牙箸划过琴弦,全神贯注,爪手起势,十指并动,拨转弦线。

琴声飘扬,曲声激昂,引来无数游园人,悉心相听。

曲毕,顾家琪收手,安静地看向池越溪,等待批评。池越溪为女儿讲解,哪处高低音,哪处婉转过慢,哪处该轻挑慢捻。。。在池越溪这样的高手看来,这曲子弹得实在不咋地,真个处处都是毛病。

“天啊,池大小姐,你以为她有你二十年的功底吗?要求也太高了!”闺友之一大喊道,马上引来众官夫人的赞同,就这样的水平,放到哪儿都是横扫无所匹敌。

池越溪将自得掩在眉宇后,道:“哪有你们说的好,小孩子么,随便弹着,养养性子。”

“去,去,难怪你女儿在几位公主前头说自己弹得很糟糕,敢情全是你和远山干的好事!”

“我说呢,就你和顾远山的女儿,怎么可能不通琴墨,却原来是家教过严。”

“你娘是把你当成天下第一琴师在苛求呢,可怜的孩子。”

官夫人把自家小孩叫过来,看看人家小阿南,比一比,赛一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骄傲臭屁。

官眷们忙着教育小孩,却忘了园子里其他游人。

这希逸园乃高雅之所,常有文人士大夫流连。[激征]声传,引来游园的文人骚客好奇,循音簇拥到石亭外,远远瞧见昔日京城第一美人曼妙芳影,犹自沉吟,又探得那弹琴小女娃竟是传说中品性高洁的孝女顾念慈。

若忧传闻略有夸大,那么,此女面对女眷们的夸奖仍能不骄不躁,淡定自恃,足见不凡。人群沸腾了,诗兴大发,人人争先恐后欲一睹真容为快,不小心发生了踩踏乱剧。

蜂拥的人群,让女眷们花容失色,众人由着家丁护随,匆匆赶回新太师府。

卅七回 入虎穴方得虎子 人算天算(下)

太师府正堂,早归的顾照光,面色沉沉地坐在那儿,瞪人。

池越溪赶紧向闺友求救。几位官夫人够义气,上前挡住顾照光噬人般凶狠眼神,不过带阿南到外头踏春,拍着胸脯保证他的宝贝女儿没掉一根头发。

“阿南,来告诉爹爹,去哪儿玩了?”

顾家琪一五一十照说,官夫人之一笑道:“你女儿亲证,远山,这可相信了吧?”

“我们是多少年交情,还这么小心。”

“远山,你女儿我们可要借去多玩几天,别不放人。”

顾照光问女儿,想不想和阿姨们的孩子玩。顾家琪用力点头,露出渴盼的神情。顾照光起身抱拳,道:“有劳各位夫人,阿南有些淘气,平日里还请诸位海涵。”

“客气客气,远山,你女儿乖着呢。”

各家官夫人见天色也不早,该打道回府。众人一番辞勉,约好再会,妇人孩子退得干干净净。

宁氏早让厨房备下数道好菜,招待女婿和外孙女。

“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宁氏给小孩夹了筷木耳,“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

顾照光谢过,深深地看了一眼席间做害羞状的妻子。池越溪垂着头,不停地给女儿夹菜,直到顾照光说了句:“阿南不吃这个。”

池越溪收回手,面有愧色却也找到话题,说起小孩喜恶。饭毕,宁氏要带小孩同睡,顾家琪不依,仆妇来报,姑父和小姐吵架了,请小小姐去劝劝。

池顾的房外,几个丫环惊慌,不知如何是好。顾家琪挥挥手,丫环退下,只余一个韦婆子。

池越溪在里头哭叫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只知道做这事,你叫我在丫环们面前怎么做人?!”

顾照光大约是好事被打断,也不耐烦,喝道:“根本就没人看到,再说,刚才你不也愿意?”

“我不愿!”池越溪愤叫道,又恐惧,“你是不是又要那样?”她痛哭不已,“你明明答应好好待我,为什么,为什么转眼又变卦?”

“随便你!”

顾照光甩门出屋,火气十足,抱起女儿,不理会宁氏的阻拦,大步到府外,跨马半散心半夜游京城。

良晌,顾照光把女儿放到座前马背处,认真问道:“阿南,你老实与爹爹说,白日你娘真没做别个事?”

“没有,”顾家琪仰脸问道,“爹爹为什么要跟娘亲吵架?”

顾照光摸着女儿的头叹气,他如何说得出,池越溪认女别有用意。“爹爹倒不愿和你娘吵,可她这般反复无常实在叫人难以心安。”

“原来是娘亲不肯爹爹睡觉。”顾照光哭笑不得,顾家琪说道,“那我们睡自己的宅子。

爹爹,这没什么好生气的。”

顾照光笑了句人小鬼大,确实也在女儿童言童语里宽了心怀,一时兴起,将女儿搂在前头,带着她纵马飞奔,他跨下为日行千里的良驹,疾速如电,纵情奔驰后又恐惊到女儿,放缓速度,问道:“阿南怕不怕?”

“再快些。”

在寂静的冷夜,策马狂奔,这种飞一般的快感尤如午夜的十字街头,三百码的法拉利,燃烧着内心狂野的骚动与激情,风驰电掣,无与伦比。

顾家琪兴奋难奈,低伏,与无双良马平行,迎着风,快笑。

顾照光见女儿酷爱骑马滋味,戏谑似地问道:“阿南想不想自己骑马啊?”

“想。”

“现在还不行,”顾照光刚捉弄完,又不忍见女儿失望,马上道,“等阿南十岁,爹爹送你一匹马,好不好?”

“好啊,拉勾。”

“好,拉勾。”

“做不到的话,爹爹会变小狗。”

“好,罚爹爹变小狗。”

顾照光纵声长笑,掉转马头继续狂奔。父女俩乘兴而归,顾家琪年纪小,已睡得沉。至于这夜由谁伺候顾照光那是青苹青菽的问题。

又一日,池越溪赶早拦下顾照光,手拎食盒,明言几道早点乃她亲手而制。顾照光见她眼下有黑影,知她也不好受,也未苛求,让她坐下一道用。池越溪心有千千结,随意拨弄,小声道:“远山哥,你多给溪儿些时间。”

“别多想了。”顾照光给她夹了蟹黄包,“是我没顾虑到你的心情。”

池越溪感激地小口地吃小蟹包,偶尔和顾照光换个微笑,早餐平平淡淡地度过。送顾照光上马后,池越溪速带小孩到新太师府,由宁氏照看孩子,她坐立难安,不停地看厅外,韦婆子让她不要急,该来的总会来。

近午时分,几位官夫人约好似地一同来访,中间多了一个新人,姓郭,据说是昨日在希逸园见过顾家小姐,想给小孩说门亲事,博远侯家的世孙,家世门第相貌那是没得说,真正门当户对。

池越溪大为惊诧,笑着推说女儿还小。这位兼职媒婆的郭夫人诶一声,谁家亲事不是打小定好,五六岁的儿女亲,最最合人老。池越溪百般推却,郭媒人冷了冷,问,是看不上博远侯家呐,连见都不见。

“实在是这事儿得和我们家那位提。”

“我道你在顾忌什么,”郭媒人道,“顾远山和博远侯夫妇那是老相识,结亲家不过一句话的事,我就是来跟你先通通气,要有心,明儿个见见人。保管不缺胳膊断腿,我杏娘可不蒙人。”

“那我与远山提提。”

郭媒人满意回去报信,池越溪皱眉头,问闺友这博远侯家的人品如何。她只怕给女儿选个不好的,不只阿南要怪,只怕顾照光恨她要死。

“这与你何干?郭家是给刘家办差的,她们那点子心思咱还不明白?”

“不是我说,阿南这般好,配博远侯家的还真可惜了。”

池越溪发愁道:“她现今是皇后,我哪能跟她争。你们也瞧见,郭家的出面谈,根本不给人回绝的。”

“说你老实还个不信,你怕郭家作甚?不过刘家一条狗。这京里强过博远侯家的不知多少,只要你放出风去,还怕招不到好女婿?”

池越溪叹气,道:“远山怕是真要把我恨上了,才带女儿不两天,就招了这么档子事。”

“多想了不是?议亲多正当,说明你们女儿兴,人人抢着要,这是好事儿,该远山得意的。”

闺友们一番劝说,池越溪放下紧张的心,到晚间,顾照光来接女儿,她与他提起这事,连连道歉她没照顾好女儿。顾照光挡下她的话,道:“这也怪不得你,是刘家欺人太甚。”

池越溪不明所以,睁大了眼。

顾照光冷笑,刘皇后不愿与顾家结亲,她要过河拆桥顾照光也不稀罕把女儿送进东宫;但刘皇后千不该万不该,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她要把太子妃的位置留给别人,又舍不得放弃顾家这个得力盟友,太贪了。

“连亲事也要插手么,过界了。”顾照光让池越溪放大胆子给女儿挑亲事,“须得阿南喜欢,我们再做主就是。”

卅八回 君山处处罗裙动 新狗咬狗(上)

话说顾家琪再度议亲,此次不同前次冷清,名门世家挤破了脑袋要争上位。

洛江笙抢先得到消息,在第一时间通知夏侯俊。两人相聚春香楼,商议对策。洛江笙道关键在小孩身上,据说顾照光极宠爱女儿,只要孩子喜欢,可以不考虑家世门第派系。

“你带些奇物,哄得她开心,这事没准能成。”洛江笙提到竞选压力之大,夏侯家还够不上顾照光的要求。

夏侯俊道:“我也是这么想,”他打开随身金盒,里头有一把金晶打造的小火铳,通体雕凤形,镶金刚钻,“怎么样?”

洛江笙不由地抽气,道:“多少?”

夏侯俊比了个手势,洛江笙竖拇指,狠,他反问道:“非她不可?”

“我不娶,难道要太子娶不成?”夏侯俊说他明知故问。

“你那点子心思想瞒谁?”洛江笙吐槽道,“不过,我还真瞧不出她有哪点值得你下本赌。”

夏侯俊回敬道:“我也瞧不出三贯钱的风月画值得你拿名声赌。”

洛江笙大笑,道:“人生不就图个痛快。来来来,今天这顿少爷我请了。”

随着他这声话落,老鸨推门入屋,满脸堆笑,手边数个豆蔻姑娘,等两位公子哥挑人。夏侯俊一转扇柄,挨个挑起少女们的下巴,看过去,瞧着这些女子全身打颤,怕他怕得要死,夏侯俊不由地怒喝:“滚!”

洛江笙哼哼,叫老鸨再换一批。

老鸨面有难色,她再多清白姑娘也经不起夏侯家少爷往死里折腾。

洛江笙砸出两锭金子,冷笑道:“有没有?”

老鸨迅速换上一批年岁更小的女孩,约在七八岁上下。夏侯俊扫过两眼,选中一个,这女孩当场就吓哭了,叫着她不要死,她要回家。

夏侯俊一巴掌扇过去,女孩被打晕在地,老鸨什么也没说,带着余下的人迅速退走。夏侯俊将小孩扔到桌子上,撕衣撕得飞快。

洛江笙边铺画纸,边道:“阿俊,你也悠着点,既然喜欢,就留着多玩几天么。”

“不画就滚。”

夏侯俊做运动时,手里还拿着匕首不停地戳,削,划,让那孩子生生疼醒又尖叫着晕死。两世家少年状若无闻,一个只管抽撞,另一个施施然地边饮酒,边作画润色。

这两人大胆拿钱买人命,笃定自己的地盘无人知。

他们的敌人之一,夏侯雍在隔壁屋冷冷地狞笑,道这次非得灭了夏侯俊!

待洛夏两人离楼,夏侯雍让人包好那具布满凌虐痕迹的尸体,等待时机。

话分两头,夏侯俊执意要与顾家结亲,忠肃公老夫人原是不答应的,但孙子所虑甚是,事情的发展也证明顾家的意图,顾家要争东宫太子妃之位,这不仅是在挑拨皇后与太子的母子关系,也是在分化东宫力量,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如果夏侯家把人定下,东宫反而可以争取到一股无可比拟的军队力量支持。

基于此,忠肃公老夫人认为豁出老脸也要把人抢到手,为孙子立下这份大功。夏侯俊正愁着没有机会接近顾家小姑娘,见忠肃公夫人胸有成竹,不由好奇问道:“祖奶奶有何良策?”

“孙儿且等奶奶好消息。”忠肃公夫人故作神秘,暂不透露。但见她让管家备下厚重礼品,到外头转悠一个下午,回府告诉孙子,成了。

夏侯俊纳闷又惊奇,问究竟;忠肃公老夫人道,她走的是池家老夫人的路子,有太师老母的保票,这亲事绝黄不了。

“祖奶奶,孙儿可听说那位老太太和池大小姐不对盘。”

“孙儿这就不懂了,就是要她们不对盘,咱们家才有机会。”忠肃公老夫人冷嘲热讽,“那老太婆压着宁家媳妇压了一辈子,临到老却给倒打一耙。你以为那老太婆眼巴巴到侍郎府门前大闹为的什么,不就是想把这外孙女抓到手心里,不让宁氏母女翻天。

眼下咱把这主导亲事的机会送到池家老太婆手里,她必然为咱们争到手。孙儿啊,有些事不定要自己出面,要懂得运势。”

“祖奶奶教训的是,孙儿记下了。”

却说池家老太太应允夏侯家的亲事,肚子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顾家那个根本是不该生出来的祸根,该一生下来就淹死掐死的孽种,就这样该天杀的狗杂种,凭什么跟定远公、博远侯、径阳伯之类的公侯勋臣大世家结亲。

几房媳妇说的多好,池家嫡亲的孙女都定不到的好亲事,轮得到那对狼心狗肺的母女?呸!

池老太太眯着眼,边享受媳妇杨枊氏捶肩捶腿的服侍,边盘算,忠肃公府虽然名望不显,但到底是公侯世家门第,他们要那孽种就给他们,日后可借着亲家关系,让忠肃公家那老太婆给自己长子、二子家的孙子孙女找几门好亲事帮衬,池家要更兴旺。

主意既定,池老太太特地换了双新鞋,柱着拐杖,领着浩浩荡荡的娘子军,向宁氏霸占的新府前进。

宁氏有些惊慌,毕竟二十多年的沉威积压;池越溪笑得不动声色,官太太们让自己丫环顶在前头,看热闹不忘自保其身。

待宁氏母女行过礼,池老太太才哼哼唧唧地坐下,双手扶着拐杖,也不喝茶,开门见山,她给曾外孙女定了门亲事,今儿个是来拿生辰八字去合算的。

池越溪皮笑肉不笑,道:“不知奶奶说的是哪家的亲事?”

“这你就不用过问了。婚姻大事,长辈做主,须知,奶奶是不会害你们的。”

“儿女亲事,自古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没有越过亲生父母辈由奶奶定亲的。”

“不孝女!”池老太太连连蹬拐杖,转骂宁氏,“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就这么顶撞长辈啊?良心都给狗吃了。还不给我跪下!”

“笑话,谁给谁下跪!?我娘是一品诰命夫人,她没治你个大不敬就是给你死老太婆脸了。”

池老太太怒起,叫骂着不孝孙女,一拐子打死好,甩开众人阻止,挥舞拐杖追打。池越溪由她打,池老太太一个踉跄扑上去,池越溪向旁边避让,她年轻灵活,老太太打不到她,便收住脚转向去教训宁氏。

池越溪如何容得,怒极上前近身阻拦,抓住拐杖和老太太你拉我扯,边喊叫奶奶你先放下拐杖,听孙女儿讲。

众人都上去劝,也不知中间如何,池老太太猛地摔倒在地,滑出去数步,脑袋顶刚刚巧地撞到桌脚,重重一响,晕了,血渗出,染红灰白的发丝。

所有人都懵,推人凶手池越溪惊惶地放开拐杖,啊地怪叫快叫大夫!

她又扑上去叫奶奶,奶奶不要死,我不是存心的,一切都是意外。

卅八回 君山处处罗裙动 新狗咬狗(下)

待新太师府的混乱结束,大夫给池府众人说,老太太脑上伤不严重,那点血流出来反而是好事,不会弄成瘀积;但以后万万不能再让老人摔着,骨头碎裂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池太师坐镇新府,质问后院女人,老太太受伤过程。

杨柳氏等人一口咬定,池越溪抢拐杖不成,暗使坏推倒老太太,要致老太太死地。所有人都听见她骂老夫人为死老太婆,足见她恨老太太恨得要死。否则,一大群人围着拦着,老太太怎么就能摔出去。

宁氏为女儿开脱,池越溪不过心忧她这做娘的被教训,跟老太太呛了几句,但要说池越溪故意推人害老太太,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一摔是意外。

“大嫂,二嫂,你们不能昧良心,溪儿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你们嫡亲的侄女儿。”宁氏跪在池府众人前头,不停地磕头请他们讲真话,不能让池越溪背上弑亲的罪名。

池越溪的闺友,各家官太太们有心为友人作证,却碍于视线死角,没瞧清楚。

宁氏听夫人们急切,不停地抹泪角。池太师欲把忤逆女儿打死,韦婆子高叫冤枉,跪倒在太师前,手里高举一双绣花青皂鞋,白松木底。

“老夫人是自个儿摔的!”韦婆子一句石破天惊,她指着鞋底光亮的滑痕给众人看,鞋子打滑,老太太不得不摔,不是自家小姐推人。

“对啊,刚才老太太就滑了多次,还是溪儿拦得快,才没摔断脖子。”官夫人们纷纷作证,这是很明确的,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太太今天火气特别重,一句话不顺耳就起身打人。

众人指证老人所有衣服鞋帽都由杨柳氏打点。杨柳氏重跪喊冤,老太太临出门前特意换鞋,她压根儿不知情。

人群里有人咕哝:“敢情是自己摔跟头想赖孙女害人,也太恶毒了。”

“谁?!”池太师怒击桌面,谁也没有揭发谁。

这时老太太醒了,她把孝子叫到床前,握着儿的手,要他把那个忤逆的不孝女打死了事,跟她顶嘴,跟她打架,还推她欲致她于死地。这话要早上两分钟,池越溪可就真地没命。

池太师委婉地劝说,以后都不穿马升记的新鞋,鞋底太滑易摔跟头。

池老太太大怒:“你竟不信娘?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至于为点点小事陷害那个不孝孙女,啊?”一怒,这头晕得厉害,哼哼地她就要死了,要池太师快杀了不孝女。

“娘,你怎么来这儿?”池太师转移了话题,“你和她们母女吵什么,您跟儿子说,儿子自会帮你讨公道,哪里要你自己动手。”

池老太太气不顺,哼声说给曾外孙女订下忠肃公府的亲事,宁氏母女不识好人心,良心都给狗吃了。

闻言,韦婆子怪叫了声,池越溪踢了她一脚,丢眼色叫她滚出去。

“怎么,这门闲事还配不上你这个杀人凶手的孽种?”池老太太讥讽道。

池越溪只管跪在祖母前头,奉汤药递茶水,装乖表孝顺送贴心,让老夫人原谅她一时情急,她不是故意顶嘴,实在是因为她答应相公,要把好关,不能把亲生女儿不清不楚地嫁了,要是老太太早说清楚,她感激拜谢还来不及。

池老太太从鼻孔里喷气,冷笑看了池越溪一眼,跟太师说,这地方跟她八字犯冲,她要回府。池太师莫有不从,池府人回转后事自不提。

却说顾照光接女儿时,方听得池老太太又来闹,还顺手就把爱女的亲事定了。池越溪面有愧疚,道:“都是溪儿不好,溪儿要不跟祖母争就好了。”

“这哪里能怪你,”顾照光让她不必自责,“早前我也和忠肃公府议过亲,现在再议也好,大家知根知底的,只是得听听阿南的意思。赶明儿,你邀忠肃公夫人过府聊聊,阿南钟意,这事儿就定下。”

“诶,溪儿记下。”

“辛苦你了。”

“都是为阿南。”池越溪眼泪流转,温婉一笑,顾照光瞧得两眼发直,手搭上妻子的柳削肩,试探地用力。池越溪脸红如沁血,头因害羞越垂越低。再也没什么能阻拦顾照光澎湃的情意,谁知,谁知,池越溪月信突至。

顾照光再禽兽也不能在这当口勉强妻子,池越溪万分抱歉,顾照光好生安抚,带女儿回东桑榆树巷的新宅,好在屋里有人,青苹温柔青菽大胆,给灭了爱妻挑起的欲火。

次日,忠肃公老夫人携孙拜谢新太师府。

顾家琪在花园里踢鸡毛毽,夏侯俊一席银灰的锻袍,外罩薄纱,斜扬镂花碎金扇,肩上两条同色的发带轻飘,轻弯身行礼问好,一派温文尔雅。

“顾小姐。”

顾家琪眼睛盯着上下翻飞的毽子,旁若无顾;夏侯俊手一伸,将毽子抓到手中,温和中带着强硬,和小孩眼睛对上,他取出礼盒,道:“不如玩这个?”

“还我。”顾家琪伸手要毽子。

夏侯俊笑,取火铳放到她手上,整个人环住小孩,手握手带她玩。他道:“你应该玩这个,其他的都配不上你。”

顾家琪偏头斜视这个京都新贵,冷淡地说道:“那就照我的玩法,玩。”

夏侯俊从善如流,顾家琪眼一使,谢天宝立时取来三个春桃,置放夏侯俊头与双肩,夏侯俊面色一白,干笑道:“顾小姐,这个玩法,太、太危险了。”

顾家琪手里摆弄金火铳,歪斜头瞟着他轻笑;望着春光下浅笑吟吟的小姑娘,夏侯俊眼神专注而火热,他这瞬时也没想到别的,只剩下一句傻傻地:“好。”

“你喜欢我?”

“是。”

“喜欢到连命都顾不得了?”

夏侯俊微微动摇,然后应是。

顾家琪又笑,道:“那你可千万莫要吓得尿裤子。”

“我准备好了。”夏侯俊沉气,顶着春桃走到园中树下。

顾家琪托举手腕,开出一枪,春桃炸裂,汁液四溅;夏侯俊身形微晃,抹去额角流下的桃汁,僵硬地笑了笑,道再来。顾家琪开完三枪,公平地要换位置。

夏侯俊整个人还有些恍神,却拒绝交换,只要她玩得开心,他可以一直当靶子。

顾家琪咯咯轻笑,眉眼飘飞,道:“我爹爹说你这身修为,急切冒进,境界未至,难成大器,非良配。”

夏侯俊眼神一亮,道:“近来我内功修习停滞不前,旁人说不清缘故,却原在此。若我为顾大人婿,就不是大器难成,而是境界通达,堪为顾小姐良配。”

顾家琪收笑,淡淡轻瞟,从谢天宝手里取来新的鸡毛毽,自顾自踢玩。

夏侯俊不敢再轻逞功夺毽,站在一旁看,竟自痴迷了去,也不知他究竟瞧中一个六龄小孩什么。

卅九回 潮怒风急蝶翻飞 此恨未了(上)

话说池家与夏侯氏议亲,各怀鬼胎,顾家琪另有计较,也未拒绝。

消息传出,夏侯雍顾不得二皇子派中幕僚劝阻,直接找上顾照光,说破夏侯俊的丑事。顾照光闻言大怒,委实不愿相信,但想到池越溪近来异状点点滴滴,心中已信七八分。

“需查实方可。”顾照光毕竟至爱池越溪,犹存侥幸。

“人证物证俱全,小侄愿与夏侯俊当面对质。”

顾照光查验推敲,确无疑点,遂带夏侯雍回府。夏侯俊一番话正逗得宁氏、祖母及未来岳母等人大笑,顾照光冷脸,惊动众人。池越溪上前问道:“今日怎回得这般早?”

“有事,”顾照光冷冷淡淡,对忠肃公老夫人道,亲事作废。

众人无不惊疑,忠肃公老夫人笑道:“远山贤侄,这没头没脑的,也不怕吓到人。”

“老夫人,我顾家要不起夏侯俊这样没人性的好女婿。”

“你倒说个子丑寅卯来,我孙儿做出何等丑事,当得你这般辱骂?”

顾照光简要提明,夏侯俊矢口否认所有指控,夏侯雍笑称,罪证确凿,不容狡辩;忠肃公老夫人冷笑怒骂:“好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那也要你的宝贝孙子做得出这种丑事让人栽赃!”夏侯雍毫不客气地回讽。

忠肃公老夫人气怒交加,夏侯俊怒容满面,受到这般巨大冤屈指控,不能指望他还有多少风度,他冲上去抓住夏侯雍的衣领:“我跟你有何深仇大恨,你要这么加害于我?”

夏侯雍挥开他的手,自得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夏侯俊给他一拳,夏侯雍回他一脚,两兄弟当堂扭打。忠肃公老夫人连杵老树头拐杖,哀叹家门不幸。顾照光上前拎开两人,道:“够了。”

“顾大人,人要死也要死个明白,没做过的事,小侄绝不会承认,也绝不接受这样的退亲借口!”

“死到临头还狡辩,你自以为瞒得好,顾伯伯却是火眼金睛,你做过什么事你是什么样的货色,顾伯伯一清二楚!”

夏侯俊飞头撞去,夏侯雍抱住他的头撕打,顾照光喝声,将两人远远推开。夏侯俊抹一把血渍斑斑的鼻头,冷笑道:“好你个杀猪货,我夏侯俊要是忍下这口气,我他娘的就不是人!敢污蔑我滥玩杀人,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呔,老子怕你个球!窝囊废,你有什么本事来杀我?”

“到大理寺,带着你捏造的罪证,少爷我玩死你!”

“哈哈,求之不得!”

两人笔如游蛇飞走,一状将对手告上刑府台。退亲事扯到虐妓滥杀无辜,控诉双方又是风头浪尖的骄骄子,大理寺丞很慎重。案子还没开审,已闹得满城风雨。

家丑怎么曝出去的,还得说到池家自己。

前回池家争女,争得太凶,早有好事者在紧追小孝女兼小英雄与传闻中恶如后母生活的后续事件发展。池越溪大张旗鼓选女婿,选出一个喜欢玩童妓的变态猥亵犯,这等手段,还真没亏了众人期待。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不相信的,名声响了,什么栽赃嫁祸的事儿没有啊。

正反两派为着池越溪是真善假好争论不休,夏侯氏兄弟诬告案更是牵动了全京城老百姓的心。

大理寺喀地关上大门,此案关系重大,不公审。

众人拥在外头,久久不散,声称要坐等案审结果。

东宫与二皇子两边派出代表,监督案件审理,杜绝包庇,糊涂审案。

原告兼被告夏侯雍把春香楼的龟公老鸨,夏侯俊挑剩下的雏妓等相干人证、物证一具有些发臭的小孩尸身,一把凶器,匕首上刻有行凶者的名字。

大理寺卿让人验尸伤,仵作回禀,凶器锋刃与死者身上伤痕吻合;一百三十六道伤口,道道左深右浅,顺畅不滞,表明凶手以右手虐杀,强调这点,是因为众所周知,嫌疑人夏侯俊惯用左手。

夏侯雍喝一句:“笑话,他就不能改用右手?那晚,他用的就是右手!”

仵作只回道:“大人,左手和右手的使力方向天生就不同。”

大理寺卿开始盘问人证,春香楼龟公老鸨姑娘畏畏缩缩不敢说,后来等衙役搜出五百金的金票,他们纷纷指认是夏侯雍贿赂,要他们诬陷夏侯俊;那些个小雏妓一到公堂,就扑到夏侯雍身上又哭又打,叫骂凶手,杀人凶手;又向官老爹又跪又磕,青天大老爷,救救她们,砍掉那个禽兽不如的恶人的头。

夏侯雍震惊又愤怒,喝道:“你使什么妖法?!”

夏侯俊冷笑,道:“人证物证俱全,不是么?马大人,请还小臣公道!”

“夏侯雍,你受何人指使,诬告朝庭大臣,从实招来,否则,大刑伺候!”

夏侯雍生生挨下六十板子,投进大狱。

大理寺外,东宫太子笑道:“皇弟,你说父皇会怎么看?本朝头桩兄弟诬告案呢。”

二皇子赶紧道:“皇兄恕罪,此事为夏侯雍一人所为,皇弟实是不知。”

东宫笑笑,背手与宦官们回皇宫,二皇子约束众人,安静地跟上。到西直苑,东宫送上大理寺的案审卷宗,又禀报案审结果,几位阁老纷纷摇头,忠肃公府真是家门不幸,竟出这样不孝子孙,庶子为争权,不惜诬告嫡兄。

由此阁老们认为夏侯雍德行堪虞,不宜担当重任;原本那凶相毕露的少年就不讨阁老的欢心,但皇帝很看好他,年后以来,夏侯雍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辜负圣上信任,虽死不足惜。

池太师念了一通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着爱才惜才的心,力压众议,仅将夏侯雍贬为庶民,没有立即处斩。

这位本朝首辅与夏侯雍本无干系,他会出言救下夏侯雍,一则他揣摩圣意,皇帝看好的将才总得给个机会;二则前度池老太太大闹顾侍郎府,朝中一拨言官在廷议时,大肆攻诘,令他老脸无光,这事背后必有顾照光指使。

顾照光不喜夏侯雍,池太师偏要救下,给他添堵。这种心结就不足为外人所道了。

二子相斗,夏侯雍败走,夏侯俊出奇制胜,虽且如此,顾照光对夏侯俊的印象还是差到极点,但是这年轻公子有样好,阿南指东夏侯俊不敢往西,让人瞧着都暗暗发笑。

别的男人惧内,顾照光定然耻笑那人无气概,若是未来女婿惧内,便是理所应当。

顾照光又仔仔细细考察了此人的人品与性情,除去一些小毛病,夏侯俊也还过得去;而且这人还有个一般人都没有的优势,夏侯俊父母早亡,也就是说,女儿嫁过去不需要侍奉公婆。

就这么鸡蛋里挑几根骨头,顾照光没有强硬地否决亲事,不过,离两家正式文定,还需要一段长长地考察期。

要不是孙子相中顾家千金一意要娶人家,忠肃公老夫人是十万个不同意这门婚事,顾照光如此提议恰合心意,顾夏两家就定了个口头协议。

卅九回 潮怒风急蝶翻飞 此恨未了(中)

此事略过,却说夏侯俊成功挤走情敌,包下千秋阁雅室,等着和东宫属官们庆祝绝地大胜利。

不意,东宫传出信,夏侯雍仅是被贬回宣州重头再来,并未立死。

洛江笙道:“太师首辅力挽狂澜,路阁老也无计可施。”

夏侯俊哼道:“算他走狗运。”

“那下一步?”另有东宫官员问道,洛江笙道,明日就由夏侯俊这位顾总督的东床快婿,出马了。

原来夏侯氏两兄弟在顾府婚事上争长短,另有暗情。

这里要从头说起,早前,魏军大胜,绑了北夷部落王子,兵部命宣同军将把北夷俘虏送进京里,恭贺太后五十大寿。

本来,兵部的意思是寿宴的时候,把俘虏拎出来给国宾秀秀,再由太后下令无条件释放,以示泱泱大国之气度容德。

但是涅,没想到这个真波王子有个兄弟,叫然赤。

此人骁勇善战,野心勃勃,意欲统一整个北夷,建立新的王权,是魏朝北境的心腹大患。

这个人矫称魏人杀害真波王子,说服北夷各部落豪族子弟,组成复仇大军,侵犯蒙汉边城。顾照光率新火器精兵,打足一个月,才把这员悍将打回益州蒙汉边境线外五百里。

这只是暂时地胜利,只要魏军一日不交还真波,然赤随时都有可能再杀入城。

更严重的是,东厂探子回报,北夷内部正在酝酿更猛烈的复仇攻势,然赤众望所归,独揽军权,蒙汉外交危机成为然赤稳定军权的最大助力。

顾照光凭借其在北夷人中的崇高威望,硬是让罕东都部族、北夷最强部落俺答部族等族长相信,真波王子没死,只是做了魏军的俘虏。

战俘怎么个归还法,就牵扯到军事外交问题。

顾照光道,臣属无外交,他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但他可以向兵部奏请实际情况,由皇帝决定。

众北夷部族族长只相信顾照光的人品,不相信那个狗屁军监。他们道,只要顾总督保证真波不死,他们也能约束然赤,暂时不打益州。

双方就此约定,顾照光不得不亲自上京,斡旋。

然而,北夷俘虏已经明确是太后寿诞上必然要展现的节目内容,顾照光就和这群拍太后马屁的官员,日争夜争。

太后要做寿,谁敢找死给她不痛快;就算知道顾照光是为家国考虑,为了日后荣华,大家转过弯劝顾总督;边关战士死就死吧,然赤要立国就让他立吧,何必呢。

顾照光自然知道官场黑幕与规则的,他也不想触怒太后,拖两个月他也不是拖不起,但皇帝在看,百官在看,天下人都在看,他不能让郦山侯府背上不忠不义罔顾将士性命家国罪人这样万夫所指的骂名。

位高不胜寒,行差踏错,这天下再无顾府立足之地。

顾家是铁板烧的太子党,李太后是彪悍的独裁党,至今,有皇城禁卫之称的御马监还牢牢地握在手里,宦官二十四监中一等一重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李家的人,废立皇帝不过是她想不想的问题。

顾照光要战俘破坏太后老人家寿诞的行为,等同于在老虎嘴里拨牙。

一声单纯的边关危机,在朝野就变成明晃晃的李顾世家势力之争。

魏景帝两不相帮,反正谁死谁灭,对皇权而言都是件大好事。

李顾两派之争内情如此微妙,各级官员明哲保身。

唯有一人不在其位,却担忧边关安危,他越级冒死血谏,此人便是在瑞王绑架案中荣立诸多功劳却被任意抹杀的小兵,夏侯雍。

他直接闯入西直苑给皇帝进言,阵述北夷大将然赤及其重骑军团的强大威胁性,没有任何辱骂。自他有记忆以来,宣同魏军都在北夷铁蹄下苟延残喘。

如果不是魏军偶得新火器,别说打胜仗,每年秋末夷人侵边,魏军根本守不住宣同第一道防线。

夏侯雍直言不讳:能和谈,就和谈,逼急俺答部族的人,就算十个顾照光压阵,宣同也守不住!

魏景帝及内阁大臣还是很重视这位亲临过边关第一战线小将的谏言,但是,阻碍太后过大寿,那是大大地不孝。

夏侯雍立时请命,他愿以死相谏圣母皇太后,只要边境安宁。

第二日,夏侯雍就抛出了经典的“自古忠孝两难全论”。

他拽文拽了一堆何为忠,何为孝,请示李太后为天下苍生之福祉考虑,“太后贵为国母,为天下之母,德显太庙,万民仰伏,然小人多戚戚,蒙蔽圣母皇太后,欲陷太后于不义,为一已之私,置黎民于水火。”

套句脑残的话说,如果李太后执意要过这寿,那她就不尊贵,不慈悲,不善良了。

二皇子就是夏侯雍的坚实后盾,他道宁可给皇祖母抄写一千份大慈大悲咒祈福,也不愿见皇祖母给小人陷害,折了寿福。三皇子又向父皇进言,不孝的罪名他来担,他愿进太庙苦修三年为皇祖母念佛经。

说实在的,文武百官很看不上夏侯雍这人,他的脸太凶,面相就不讨喜。可架不住皇帝二皇子钟意啊,他介入这事,意味着虞家和顾家结成战时联盟,为皇帝集权使劲儿。

二皇子是东宫的有力竞争者,尽管皇太子已经入住东宫,但位不稳,皇帝哪天要废他,也不是不可能。

太子见二皇子支持顾家,连忙表示支持。

未来皇帝的人都出来表态,满朝文武纷纷转变口风,请皇太后亲贤君远小人纳谏言。

谏言都到这份上,李太后只好取消了那个在寿诞上无条件释放战俘显她慈悲心肠的庆贺节目。李太后要是就这么地咽下这口气,那也太看不起人了。

这天廷议,礼部尚书上书皇帝陛下,圣母皇太后慈悲尚德,勾除了战俘的余庆节目。

魏景帝叭啦叭啦一通补偿,礼部尚书满意退下。兵部尚书紧跟着上书,怎么和平解决北地边乱的事。

朝中文臣偏向重兵护送真波王子回边境,以国宾之礼尚待;兵部及武官这边完全反对,认为无条件遣送战俘有辱国体,是不战而降;堂堂大魏,国威何在?

文臣那派火了,喊着要放的也是你们,现在说不放的也是你们,搞毛啊。

朝官打嘴仗再次开锣,如何把罕东都的真波王子这个烫手毛芋送回北夷,又不弱本国国威,还要能让然赤不敢再轻易进兵,成为朝野新的焦点问题。

争来吵去,夏侯雍这只出头鸟,被委以重任。

做不好,就用他的头告慰李太后那受刺激的心肝儿。

反过来说,谁办好这件差,谁就是皇帝心目中的第一大忠臣。

夏侯俊等东宫属官,施计构陷,为的就是夏侯雍手里这份重头差事。

翌日上朝,夏侯俊就上本奏说他有法子解决那三重大难题。

兵部的人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看在顾照光的面上,没出言讥讽。

夏侯俊不慌不忙地接着说道,一场小比试,好叫夷人知魏朝乃泱泱大国礼仪之帮不为难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可向世人宣布魏朝并不惧他祖集兵边境。

“火铳人靶子。”

这五个字还真挑起众人的一点兴趣。

兵部一位员外补充道,最好签个生死状,打残个把人吓死谁都与大魏无关。

“此法倒亦可,”路阁老道,他打了个哈哈,“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比试,想来北夷那边也无可推托。”

另外三位辅相也相互点头,扬国威壮军势,再来一场体现本国国威的新火器演练,定能吓破夷人的胆。

首辅池太师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且这事这不能再拖,几位阁老商议定票拟,拿到西直苑给皇帝。魏景帝回得快,当天就发回兵部,准。

公务了结,顾照光携旨迅速返回宣同。

北夷不相信顾总督以外的任何魏朝官员,协商的事,也要顾照光辛苦了。他把魏帝圣旨传给罕东都的使臣,试探他们能否接受这条件。

罕东都方面一恐这百胜将军守边,不敢轻易宣战犯境;二惧人质在敌手,稍有不从害死王子;三恨想出这歹毒点子的魏人,无可奈何又不能不妥协。思前想后,他们与顾照光约定,只要王子能活,其他任由打骂了。

顾照光让军监徐有根把夷人的意思带回京城,他在宣同坐镇,稳定边关。

军监如此这般一说,阁老朝臣们顿觉扬眉吐气。皇帝赞赏夏侯俊办差有功,有意提拔这个年轻人,把扬魏朝军威士容的差事,全权交付他办理。

这事东宫属官早有谋划,因此,夏侯俊办事做得有门有道,诸臣都言陛下又多一个股肱之臣。

魏景帝问太后何意。夏侯俊很惭愧地说,他还没来得及请示景福宫。

礼部尚书立即挑刺儿,你这什么意思,太后不到场,就是在告诉天下人,陛下不孝,你个奸佞,明摆着要陷陛下不义!你好大的狗胆。

夏侯俊回道,微臣不敢,陛下容禀。他问,新火器营,是延用旧名神机营,还是定个新名?

魏景帝问他什么个意思,夏侯俊道他想请太后在新军检阅时定新名,以示陛下孝心;只有陛下赏了这个恩典,他才敢把活动方案拿给圣母皇太后过目。

皇帝准奏。

李太后起初的确是要给夏侯俊个钉子碰的,但是,给新军定番名,这可是皇帝的权利。夏侯俊这记马屁拍得好,李太后就着这个台阶,半推半就地答应出席半个月后的射击比赛,好挑几个神枪手出来,给她的寿诞增光添色。

卅九回 潮怒风急蝶翻飞 此恨未了(下)

却说皇家要办打枪靶子比赛活动。城里少年公子收心,日夜闭门造车,以图在皇帝前头露脸。

三公主就在这时候拜访新太师府,宁氏激动又热情地接待了这位皇家娇女。三公主不耐烦地喝道:“下去下去,叫顾小南,本宫有事找她。”

池越溪忍着气,硬梆梆地说道:“阿南在练琴,不便见客。”

“你!”三公主怒而起立,想到什么,缓缓坐定,拿起茶碗摆了个不输人的姿势,“本宫等得起!”

宁氏拉扯女儿,训导:“怎么能这么跟公主说话?”

池越溪也怒,怒其不争:“娘,你是太师夫人!”

宁氏叹,道:“娘啊不争这脸面,娘只想你好。快去把阿南叫来。”

池越溪没再和母亲争辩,带了韦婆子进内宅自做其事,就这么干晾着公主。

公主等了又等,身边的宫人猜测道:顾小姐会不会溜出去玩儿了?三公主道极有可能,那家伙根本就不老实。

公主鸾驾赶到东桑榆子巷,三公主脚踹大门:“顾小南,给本宫滚出来!”

青苹青菽慌忙行礼,解释阿南还在太师府,要晚饭后才过来。三公主哼声她宁可在这儿等,也不想见宁氏那个没用的。

程昭与谢天宝正在喂招。三公主摆手让他们继续,她自己逛:“顾小南的房间在哪?带本宫瞧瞧。”

青苹青菽在前面带路,三公主发现了小孩子的玩具室,看着满屋的野战服、护目镜、长短枪火铳、钢盔马甲铁刺拳套,她哇呜一声:“顾小南这个滑头。哈哈,本宫喜欢。来人,给本宫统统带走。”

宫人动作迅速地将东西搜刮一空,程昭惊问道:“三公主,你全拿走?”

“没错,谁叫顾小南让本宫做冷板凳!”三公主在翻海番子的小玩意,拿起一个光棱镜,翻转着看,喃喃问道,“这是什么?”

“这叫放大镜,西洋人的玩意。”程昭以一派见多识广的口吻,卖弄道。

“胡说,这分明是用来缩小的透明琉璃块。”三公主看的正好是凹面镜。

程昭挠挠头,找出凸面镜递过去。

三公主拿着几面光镜独自玩得新奇,当她把凹凸两面镜组合在一起时,三公主惊呼道:“好清楚!”

程昭好奇,探头探脑地想知道哪里稀奇,这正反镜他玩得都不要再玩了。谢天宝照样拿了两面镜,也惊呼,程昭马上夺过来看:“真地,还可以看得很远馁!”

两个流看两面镜组成的望远镜粗坯,三公主沉思中。蓦然,她大叫道:“丁寒青!”

丁寒青挤入人群,恭腰向三公主,听候吩咐。

这位工部天才,已被三公主无限期征用。参照唐时男风,可称为:技术面首。

三公主把凹凸两面光镜放到他手上,道:“丁寒青,你看此物有何用?!”

“回公主殿下,此物可瞭远,对战时,正需此物。”丁寒青强压狂喜,毕恭毕敬回道。

“还有呢?”

“臣愚钝,臣不知。”

“你不是天才吗?!”三公主气势冲天地怒吼道,“连这都想不到,把这东西按到火铳上,精确瞄准,还怕我们的士兵打不死夷后番将!”

丁寒青惊喜交加,愧于自己没想到又大赞公主英明才智,然后,表示很困难,先不说这两面西洋镜的打磨工艺魏朝工匠不熟,若真按上光镜,日光反射极易暴露自己。

“本宫要的是结果,说这些屁话做什么!”

“公主殿下,术业有专攻。”

“借口!统统都是借口,”三公主显然是知道顾家小姑娘那句口头禅的,在原版家里前,她稍稍改了改,她改用手指头点着丁寒青的胸口,戳得丁寒青步步后退,逼近喝问道,“你敢说你做不到?!”

黑线爬过丁寒青的额头,道臣竭尽全力。

三公主满意了,整整衣裙,嗯哼声道:“本宫走了。”

“耶?公主不等阿南了吗?”程昭问道。三公哼哼,她还有事,补充道,“不用告诉顾小南,本宫来过。”

看着空荡荡的装备间,众人无语。

“谁敢走漏消息,本宫要他脑袋!”

“遵旨。”

时间来到景帝七年五月二十三日,众皇族、国宾及重要世家贵族聚集天涯围场。

上午,新火器营试演。

锦衣卫负责围场秩序与贵人们的安全,左(北)都指挥使刘国舅意气风发地宣布:一部试枪!

步兵三百人出烈,动作整齐划一地扣动板机鸣响。

接着是二部三部。

李太后连打哈欠,嫌这军演没意思,先帝爷那会儿,听着声响,还能见到点火光,这什么新火器连个影也不见,跟箭弩一个样儿,叫什么火器,干脆还是叫新箭弩吧。

景帝讪讪,解释不出,他也奇怪这新火铳不见火星。

当然皇帝没有让母后开心,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那是全体朝臣的事。

副指挥使韩几道出列,奏道:“启禀万岁,卑职新近得了一把火铳,用起来能见火。”

太后感兴趣,景帝忙让他献呈,韩几道将韩式新火器放在托盘里,由袁振公公亲呈。新火铳呈弧弓型,锡银色,带转轮,燧石点火,用金箔火药包。

“哟,这东西跟个小鸟似的,怎么和先帝爷那会儿的大不同?”李太后惊讶问道。

景帝比太后有见识些,代为解说:“自丁寒青改良后,火器都变小了。”

李太后不满意,道:“火器就该有火器的样子,改良过的,就不能叫这个名字!”

景帝全依太后意思,李太后要借由头黑顾家,他欢迎都来不衣。李太后满意儿子乖顺听话,道:“以后,就叫它鸟、物。”

文武百官差点儿集体狂喷,但圣母皇太后最大,她说啥就是啥。

景帝轻咳数声,压下盖不住的震撼,道:“韩爱卿,你手中的与丁寒青那一式有何不同?”

韩几道回道,此物妙就妙在比丁式鸟物轻便,后座冲力轻,更省精铁,报废率低。

外行人听不出这话有什么特别门道,但兵部和武将们不同,眼睛立即亮了。

韩几道不动声色继续道:“正是经由此物,我部又研制出三眼铳杆,可同时连发三弹,杀伤力更强,可随骑兵用。”

南都锦衣卫送上新的研究成果,乌黑的三孔铳管,冷冷地昭示它的强大火力。

“好、好!”景帝连声叫好,马上调来一拨骑兵营,换上三眼铳,众骑飞奔,齐齐射击,天上一片火光。宫妃、国宾、世家贵族们惊叹得连鸟屎落进大张的嘴里,也没觉得。

李太后高兴了,道:“赏!”

韩几道叩谢,李太后看得新奇看得高兴,道:“皇帝啊,就让他们两边比比,谁的更胜一筹。”

魏景帝同样地兴奋,道:“吩咐下去,新营分成两组,比比谁的火器更厉害。”

韩几道拿出三百韩式新火器,三百三眼铳杆,这是他这个职位所能积蓄的兵器总数。韩几道显然是有备而来。

刘国舅脸寒森森,边吩咐新营兵换档板换火器,边派人把丁寒青叫来,立刻,马上,想办法灭掉韩版火铳的威风!

围场上步兵齐齐放枪显大魏国力,丁式单兵利器,射程远,穿透力重,但是声效差,不讨太后喜欢;韩版一次发三弹,火力猛,三(准)星一位,易瞄准,命中率高;但杀伤力太弱,不讨兵部武将喜欢。

两种兵器各有长短,但总体来说,新火器营还是证明了大魏朝远胜于海外诸国的强大实力。

李太后凤心大悦,给这去新军定名:“八部天龙。”

这是有来由的,李太后她礼佛的,八部天龙正是佛家术语,既象征了那满天的一道道火影,又寓意了她对韩几道的期望:不要大意,继续向八眼竿铳的研究方向前进吧!

李太后的意思明确地传送了,户部尚书赶紧跳出来,道:“启奏陛下,韩版鸟物火力凶猛,又节省大量造费、材料费,臣奏请我朝兵员改配此利器。”

众臣子不语,户部尚书这话是顺太后心意说的,大家没赶着一起拍太后马屁等同就很对得起皇帝了,反对云云的都该烂在肚子里,这是为官之道。

“全军都配三眼的火器,夷人倭匪断不敢轻言犯境,耀武扬威。”李太后自言自语,边漫不经心似地问道,“皇帝以为哀家所想如何呢?”

景帝神情里瞧不出什么,回道:“母后所言极是。儿臣回去后就召集臣工商议军队改换火器装备的旨意。”

刘国舅急得两眼都发绿光,一看到丁寒青的影子,就把他拎到天子近侍袁振前头。

袁振公公嗯一声,到皇帝前道:“启禀圣上,兵部詹事丁寒青有本奏。”

“宣。”

丁寒青先是对韩式火铳的外形设计、内里机会窍结构等大加赞赏一番,但是,他不赞成魏军大规模装备。丁寒青道:“启奏万岁,韩大人所设计的战器,主以燧石点火,引爆弹药包,固然轻便,但遇到雨雪天气,此物便成哑器。此为行军部阵之大忌。”

“丁大人,你可不要看错了。”兵部左侍郎站出来,好心提醒道,“韩大人献的可不是火绳燃引,内里用的可是石头,怎么会怕下雨呢?”

谁都听得出这位兵部侍郎对韩几道的嘲讽了,门外汉就是门外汉,拿着不知道从谁那儿剥夺来的研究成果,当成自己的到皇帝太后前头显摆,露陷了吧。

兵部的人早已看出这个大毛病了,他们就是不说,让韩几道丢大丑。

要真让全军配上这种打火石的火器,一等狂风下雨天,那还不全军覆没。

兵部、武将个个起哄,倒韩几道的台,笑话,凭你个虞家的走狗,也敢跳出来呛声,打顾家的脸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那个份量!

李太后脸黑臭,这打谁的脸呢。

景帝也不痛快,问道:“韩卿家,做何解释?”

韩几道脸上颜色数变,承认他疏忽大意,没有考虑到天气关系。但,他绝对是忠心的,他抓住三眼铳竿,这个能同发三弹的利器真地是他想出来的。

“陛下,不考虑雨雪天气,三眼铳也确是利器一件。”池太师说了句公道话,行军打战时总不能是天天下雨下雪的。

户部尚书也给韩几道开脱:“这制造成本确实是节省了一大半。”

兵部、武将急得跳起来,话怎么能这么说呢,绝不能够为着这种理由,就改配火器,以此削减军费。这是要死人的,战场上瞬息万变,谁能保证早上天晴下午不下雨,延误了战机,那就全完蛋了。

“好了好了,要争你们到朝上争个够。”李太后不痛快地说道,“丁寒青,你不在工部画你的图纸,到这儿做什么?”

丁寒青官资最浅,在他没发迹前,他就是小兵一个。

李太后拿他开刀也无可厚非了。

“启禀太后,微臣听说韩大人研究出燧石打出火器,还用了非常先进的转轮技术,”丁寒青这研究狂说着说着就兴奋了,“微臣以为正可以用在大型火铳上,想和韩大人交换下心得经验。”

众人倒。

搞清楚,你是顾派的人,别乱攀关系。

景帝开怀大笑:“袁振,把这、物赏给丁爱卿研究。”

丁寒青大谢。

此人的确心无旁骛,更不知他在无形中,破解了虞家染指顾家军权的一次大布局。

假设,今日李太后助着虞家拿下大魏军队的兵器配置权,顾家将失去军器调控,可观的研究费用,庞大的军需品供给等等后勤主动权。

那么,郦山侯府只能任由人宰割了。

四十回 陌上柔桑破嫩芽 神马青春(上)

前回说到虞顾拆伙,韩几道突献新兵器,欲把大魏火器“改朝换代”,目标直指顾家势力核心。危机时刻,丁寒青无意破局,给军演画上一个和谐的句号。

军演后,围场内放入无数活禽,挑选神枪手。

今天没下雨,顺从太后的意思,天龙新卫全部换用韩版鸟物,打山鸡等野禽。事前,国舅安排的场地标准线是按三百米弹道划定的。

韩几道献上的改良火器,不管是单兵,还是三眼竿,它们的射程都没有这么远;就算射中目标物,杀伤力基本可以忽略。

眼看着这神枪手挑选大赛,因为太后圣座的无知而使大魏朝沦为国宾眼中的笑柄,在第二拨选手上场的时候,刘国舅大人当机立断,换用全精钢机械式兵器。

这也用事实证明,顾家的无可替代性。

东宫、福嘉公主、三公主等人紧紧揪住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今日正正惊险无比,运气稍弱,顾家危矣。三公主回神,打算安慰下受惊吓的顾小南,却见小姑娘抱着银勺和大海碗,把诺大一碗鲍鱼汁浇入八宝饭全吃了!

重点不是这个,而是在这要命时刻,她这个顾家女儿不想办法解危救局,竟然只想着吃,还吃得下去!

有没有搞错?!

那副风淡云轻喝汤吃肉咂嘴的满足模样,好像在说她们替她家命运紧张担心,是闲得蛋疼!

“叫你吃,叫你吃!”三公主气得狂飙,把顾家小姑娘抓过来,狠狠地揉搓她的脸蛋,头发和肚子。

顾家琪品尝御赐的膳食吃得正欢,冷不丁给三公主这一摇,呛得大咳嗽,小肚子里的东西在翻涌,她想吐。

“皇妹快住手,小孩子吃东西时,不能这么玩的。”福嘉公主急声叫止。

“皇姐你就省省心吧,这小没良心的是给吃撑的,”三公主捏了一把小孩软软的脸,道:“她才舍不得把那些好料吐出来。”

“小孩子会吃才好。”福嘉公主接过孩子,轻抚小孩肚皮,轻轻地哄。

“皇姐,你看看她吃了多少,你还哄她。”三公主指着小孩桌前只剩残羹点屑的空盘空碗,大叫。

福嘉公主不理她,拿着小点心喂小孩,好温柔地问她还想吃什么,只管说,她让宫人都送来。顾家琪笑着摇头,打个小哈欠,靠着福嘉公主软软的胸前睡了。

三公主低语:“吃饱就睡,早晚变猪!”

福嘉公主无奈失笑,轻声道:“皇妹,快看阿笙比试吧。”

三公主别扭了一会儿,还是扑到看台板前,专注观看。午后,观众们迎来八名天龙新卫神枪手候选人,包括东宫属官洛江笙、皇后娘家刘氏族人、二皇子党人虞海帆与邱庭复以及其他势力团伙代表。

接下去的重头戏,就是看这八个神枪手如何打压夷人俘虏气焰。

北夷俘虏手缚在身后,头顶红标靶,被推入场内。

围场里,饿犬狂吠。俘虏高声咒骂,脚下不停跳跃躲闪,赤手空拳与数十只恶犬搏击。场上恶犬白牙森森,夷虏左踢右挡,王公大臣们在看座上高声叫好,女眷们遮遮掩掩,吃惊好奇胆怯皆有。

另有人在场内开赌,请贵人们下注,夷人踢几犬见血?

这时,一名神枪手出列,举丁式新火铳,射击。

因夷虏不停奔跑,增加了击中靶心的难度。枪声响起,众看客惊叫吸气,靶碎,夷人则因为那一刹那的危机逼近,被恶犬团团咬中,顷刻见红。

血腥、人命关天、野兽的怒吼,紧张而刺激,这一切极大地挑动人内底的恐惧与猎奇,养尊处优的王公大臣们疯狂了,满场鼓舞,高声大呼,好样的。

这个击中靶心的天龙新卫,得到皇帝特别的嘉奖,正式受封,神枪手转正。

念佛的李太后受不了这血腥刺激,以为此举有违天德,她不看了。还好李太后还给面子,诸多国宾在场呢,让皇帝在此主持大局,她先回宫。

送走太后凤驾,魏景帝宣布活动继续。

第二个俘虏进入恶犬围场,经介绍,他是罕东都部族真波王子的护卫队队长。此人武艺高超,单凭双腿,不仅踢死所有的恶犬,更借犬尸把远处持火铳的天龙卫踢倒在地。

太子党人二皇子党人皆无脸,但这时场上气氛热烈,已管不上他们两派之争了。

肥肠大耳的赌徒们,激动地站起来,狂热地吼道:“上啊,杀死他,杀死他!”

场中人充耳不闻,闭目养神,一堆血色犬尸中,唯有他独立,风姿绝然。

皇帝看一眼刘国舅,这位都指挥使大人脸色惊白,战战兢兢,连连挥手示意,放入更多的凶禽。但是,都不能奈何这位北夷高手。

众人虽然还兴奋,但大魏脸面更重要,下一个该派谁上场壮我声威?

年轻臣子们虽有心在皇帝前头显摆显摆,但是,这个部族护卫队队长的武功,太强了。

“儿臣愿一试!”三公主解开披风,露出新装,上前请命。

她今日红巾绑秀发,天蓝银饰披肩配骑装,甚是俏丽。

特别的是,她手里拿着一样造型更为古怪奇特的火器,半米长的铳管上安放两个特别玻璃镜!

听说这是火器天才丁寒青的最新研究成果。

皇帝见她早有准备,便点了头。

锦衣卫不可能让皇家公主轻身试险,他们要给公主牵马,三公主挥却,跨上青璁马,纵马入场,手拿长火铳,以正反透镜瞄准,连开数枪,猎猎大麾下,英姿飒爽,分外动人。

夷虏腿部染血,憋屈跪下,三公主再放一枪,击落红靶心。

围场上众人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原以为这娇滴滴的公主要闹笑话,哪里料想得到,这三公主狠意果决,彻彻底底地粉碎俘虏的傲骨,最大限度地实践扬我声威的要求。

三公主驱马到皇帝座下,昂着下巴,神态骄傲,笑意吟吟:“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父皇,皇妹此举是在侮辱我魏国威名!”

太子、二皇子一同站起来,怒斥三公主违反协议。大魏曾与夷方约定,不会故意伤害俘虏,以示礼仪之帮,泱泱大国风度。三公主不仅侮辱了这场比试,更是侮辱了天子威严,必须重罚。

景帝问刘国舅,场上那俘虏伤势如何,听回报说,人没事,不过腿骨废了。景帝神色平平淡淡,吩咐道:“带下去疗伤,好生照顾。”

见皇帝不理会皇子凤女争斗,众人心里有数,景帝看来不讨厌三公主的大胆举止。

立即有人拍马屁道:“三公主巾帼须眉,实为我皇之幸。”

接着,诸如夷人卑劣,跟他们不必讲道义;公主又没杀死俘虏,并没有完全违反条约;公主不拘泥于形式,破格灭敌威风,实是女中豪杰等等阿谀之词,穷穷不绝。

“好了,退下吧。”景帝让子女退下,命刘国舅继续围场扬威。

又一拨恶犬放入场内,夷虏在场内腾跃杀恶犬,这时候,八部天龙新卫已经不适合再出手了。众人视线瞟向皇子凤女席。

太子与二皇子因早料知会出现这种情况,两人才同时出声呵斥三公主;不想,皇帝欣赏三公主的做法,他们又给逼上梁山。这两位皇子手上武艺,自己心里明白,拿到台面上,徒惹笑话。

在这一刻,两位皇子站在同一战线上。

二皇子先道:“三皇妹诡道击之,胜之不武,非大丈夫所为。”

“正是,君子行事需光明正大,儿臣立身,为天下正气之道,不也芶同屑小之辈,”太子请愿道,“父皇,我魏人中实有一真正巾帼英雄,曾在危难之中,一击毙杀乱党瑞王,正中眉心,枪法如神。儿臣请父皇命此神枪手,扬我国威。”

景帝淡淡问,是何人。

东宫答曰,正是虏获夷人王的红樱双枪英雄顾家齐之妹,顾念慈。

二皇子马上道,顾家小姐神通果敢,枪技惊艳绝伦,为他亲眼气见,绝没有半分虚假。

然后,两皇子派别的年轻人们跪下作证,所言句句属实,顾家小姐枪法当真如惊鸿照影,非凡人所能堪破。又有两个小公主,稚声稚气同意,那个顾小姐很厉害,一枪就把乱党头子打死了。

这么多人都给顾家女打保票,王公大臣们好奇不已,皇帝示意身边宦官,袁振宣喝:宣顾念慈见驾。

顾家琪跟着宫人,离开座位,匆匆忙忙赶到帝座前,跪拜行礼。

皇帝赐她免礼,说经众人推荐,知她枪法不凡,就上场让大家伙见识一下那惊鸿绝技。

顾家琪嗫嚅,宦官袁振喝道:“大声!”

“民女手伤了!”顾家琪直喉咙大叫道,吼得四野一片寂静。

这丫的受伤了?这不是白白浪费他们的感情万众的期待?别是骗人的吧,这个骗指的是她自知没有那么超凡入圣的枪法,故意装伤不上场。

众人还没对这伤情发表任何意见,三公主已经冲上去,怒骂:“你敢瞧不起本宫?!”

顾家琪胆怯,回道:“不、不敢。”

“不敢?”三公主抓起她的右手,一把扯下白绷带,边推搡边骂,“受伤?早不伤,晚不伤,叫你上场偏受伤,本宫倒要看看你有几个脑袋敢欺君!?”

三公主自顾自地骂话,其他人已经瞧清了,伤在指尖处,血肉翻出,约是指甲盖没了。

“疼、疼。。。”顾家琪眼泪汪汪。三公主惊得回神,看着狰狞的伤口,不禁放软了口气:“怎么伤成这样?”

顾家琪抽嗒,不语。

三公主怒喝道:“说,谁做的?!不说,本宫要你脑袋!”

顾家琪害怕,吞吞吐吐道:“练、练琴的时候,指甲不小心断了。”

“练琴能练到指甲齐根断?分明说假话!”三公主有心质疑,福嘉公主已经站起来阻止,“皇妹,快带小南妹妹上药。”

“皇姐,这事儿一定要弄清楚,她可是要代表我们大魏的脸面,扬国威的!”三公主毫不妥协。

有人叭叭地鼓掌起身,赞道:“精彩,真是太精彩了。堂堂大魏一等一孝女,就这样把脏水泼到生养自己的亲娘身上,还要让人称她一声孝顺,真正个好不要脸的伪君子!”

“你说谁不要脸,顾小南什么也没说!”三公主回喝道。

秦广陵笑道:“正是无声胜有声,她什么都没说,却胜似全说!三公主啊三公主,你被这表里不一的小骗子耍得团团转还不知!想那顾夫人名门之后,就算再狠再毒,也不会蠢到这时候虐待自己女儿,让天下人都来看笑话。分明就是她故弄玄虚,栽赃陷害亲母,如此恶毒之女,你当众人的眼都瞎了不成?”

+++我们都知道顾家琪好低调,装憨卖乖最拿手,在没把最大的危机(皇帝太后)解决掉前,绝不暴露实力。为此,她不惜再次自虐。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与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秦广陵跳出来搅局,这丫不仅身家权势与顾家有得一拼,本人神经超级强韧,且拥有强大的颠倒是非黑白之能。

在她的疯狂进攻下。

小南不得不正面迎击。

四十回 陌上柔桑破嫩芽 神马青春(中)

三公主冷喝:“让开,本宫没空跟你耍嘴皮子。”

“是给我说中了吧。”秦广陵自信地笑,手指顾家姑娘,“她,顽劣不受教,顾夫人心忧女儿不成材,又恐顾总督责怪她不会教女,不得不严厉教导。此恶女记恨母亲责骂,刻意加重自身伤势,大肆宣扬顾夫人凌虐于她。此等不孝不义奸滑贼女,伪以无辜无害,戏弄世人,真正该诛!”

“秦大小姐啊秦大小姐,”三公主凉凉嘲弄道,“大庭广众之下,宣扬自己怎么用手段收拾你的后娘,你不怕没脸,本宫还要替全大魏的姑娘们叫屈呢。今儿个这么多海内外的宾客在场,要是让他们以为大魏姑娘个个都跟秦大小姐似的满腹心计,不择手段,那咱们大魏可真是臭名远扬,无人再敢上门求亲了!”

“你、”秦广陵又气又怒,说不过专揭人短的毒嘴三公主,她又重回主题,“看来三公主是真正聪明的了,那青青倒要请教三公主,顾小姐受伤时机选得如此之巧,不是黑她亲娘,又是何理由?!”

三公主微笑,以一副你傻了的样子,回道:“青青耳朵真不好使,顾小南说了,她练琴时无意受伤。这秦大小姐也要管吗?!”

“哈,我看她根本就是居心叵测!”秦广陵见三公主压根儿不接顾夫人的话题,眼珠儿一转,又笑道,“我说,顾小姐畏战,实际是怕瑞王闹京都她智救人质的内幕被人拆穿吧?!因为所谓的一枪洞穿瑞王头颅,其实另有其人。

要知道,这样的神技,没有十年苦练,绝对做不到。还是说顾小姐在娘胎里就开始练枪法?其实,真实内情,那根本就是顾家人一手导演的好戏,就是为了捧高顾小南,骗取丹书铁券!”

“青青,你今天发什么神经!”三公主见她越说越离谱,不由真正冷脸,寒风嗖嗖,“不要聪明过了头。有些事,不是你能枉自揣测,也不是你以为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来人,有请秦堡主,把秦小姐带回去好好管教,养养她闺德!”

秦广陵大笑,手向后一摆,秦家家仆送上一管漆黑的三眼火铳,她挑眉道:“顾小姐,拿你的真本事出来,用事实向五湖四海的来宾,证明你顾家人没有玩弄天下!”

“来人,给本宫拿铳,”三公主叫道,瞪着秦广陵,咬牙怒道,“看本宫怎么玩死你!”

秦广陵轻蔑地冷笑,“就知道躲在人后,像只耗子似地使阴招耍人,恶不恶心,这就是顾家人吗?!哈,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秦小姐,别太过分了。”席中顾家玉刷地站起来,满脸通红,身子微哆嗦,这是给气的,“阿南受伤,我代她和你比!”

三公主叫好,另有两个姑娘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赵云绣持马鞭,虞巧织也是一身利落,她道:“三局两胜,输方永远离开京城。”

个个都是备好套子等着人自动钻进去,三公主气极而笑,道:“好好好,本宫倒小瞧了你们这些跳梁小丑。那你们是谁要跟本宫比?”

一只小手握住三公主接拿火铳的手腕,顾家琪冷视挑衅者,话是对顾家玉说道:“玉姐姐,大伯母说你要不守规矩,她就不让你嫁半农表哥了。”

三公噗哧笑,这可正抓着顾家玉软肋。顾家玉原本气恼的表情瞬时转红,跺跺脚嗔怪道:“你都胡说什么呀。这么严肃的时候,你说这种话,也不怕羞。”

“三公主,这些小丑实在不够格和您对战,还是交给阿南吧。”顾家琪继续说道。

三公主痛快地答应:“行,慢慢玩。”

福嘉公主要出声阻止,三公主拦下皇姐,输赢在其次,秦广陵都把意气之争给扯到郦山侯府的尊严高度,顾小南倘不应战,顾照光颜面何在,顾家威势何以服天下。福嘉公主也是知道这个理,但是,那孩子指甲全断,十指钻心的疼,怎么比。

“哈,皇姐,你该替青青担心才是。”三公主低笑,下巴比比夏侯俊方向,那可是有前鉴之见的榜样。

顾家琪怎么玩夏侯俊,把个京城名公子气焰打得丁点儿不剩,可瞒不过有心人。

如此,福嘉公主心稍安,众人出场地给四女。

“别说我欺负人,用完,咱们再比。”秦广陵头微摆,家仆送上白瓷细颈药瓶,却是顾家琪曾在池太师府用的极品灵药。顾家琪瞳孔微缩,摆头拒绝。秦广陵冷笑,收回药,“我倒忘了,你就是靠着这种无耻手段,博人同情骗名声!哈,跟你这种小人说公平,倒显我多事。”

顾家琪神情冷漠,略带一点愤怒,她上下左右扫过三位对手,对秦广陵道:“我仨个问题。其先,我不认识你,你一上来就噼里啪啦大骂一通,我很不想说你没礼貌,可是,事实证明,你娘没教好你。”

“不准说我娘!”秦广陵气得直接拿枪对准顾家琪,上膛。

“那你就可以随便说我爹了?”顾家琪猛地冲步,逼近秦广陵,上中下三路齐攻,脚踢其腿,膝攻其腰,手肘切其手腕,再一记锁喉,逼对手仰避,即将对手的武器夺到手,顾家琪直接拿火铳顶着对手的下巴,冷冷地逼视。

虞巧织、赵云绣可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急得连叫:“你、你好卑鄙,好无耻,你搞偷袭!快放开青青!”

秦广陵给枪管顶得生疼,退了两步死死地站定,两眼圆瞪,反威吓道:“有种你就动手!”

“你说对了,我没种。”顾家琪很简单地就放过了人,退后两步,转向虞巧织,“其次,听说这火铳是你家研制的。”

虞巧织下巴一昂,骄傲地回道:“没错,不是只有你家才能造火器。”

顾家琪微点头,道:“那你一定很清楚这东西的威力了。”

她脚背忽地一抬,三眼铳杆被踢到半空中,打翻转,顾家琪跃起,接铳管,身体在空中灵活地弯折,开火。

她也不想用这些花里胡哨的骚包动作,实在是被逼无奈,今天不出这个头,某些人不肯放过她。

既然如此,那就嚣张给他们看!

燃烧吧,青春!

火光冲向看台顶的钢铜支柱,铁砂擦过钢柱,散向一个特定的角度。

目标的发髻冒烟散开,虞巧织惊得僵住,直到秦广陵、赵云绣拍打她的发与衣上的火才惊醒、尖叫。

“没事了,没事,巧巧,她没打中你。”秦赵不停地安慰,虞巧织哪里听得进去,她披头散发,手捂着脸,惊恐地鬼叫:“啊,我的脸,我的脸!”

顾家琪落地,竖拿火铳,随意地对空放几空枪,虞巧织犹如惊弓之鸟,更似魂飞魄散,只知啊——啊——吊嗓子,惊悚得快要昏过去。

赵云绣急叫太医,秦广陵怒斥道:“你够了吧?!”

顾家琪再放一枪,弹药擦肩而过,成功地逼使虞巧织惊惧到极度而晕厥。秦广陵愤怒之极,解下腰间金鞭一甩一钩,卷走顾家琪手中火器,狠狠地一甩。

几米开外,三眼铳杆着地刹那,因铳管过热,炸裂。

秦广陵的骄傲如脆弱的石板,龟裂。她吓了一大跳,紧紧握牢金鞭,紧张地大喝:“你、你使什么妖法?”

“干得漂亮,”三公主响亮地鼓掌,她冲人喊道,“嘿,聪明美丽的秦大小姐,巧巧没有告诉过你吗?铳管容积越大,火药塞得越多,火铳越容易走火的吗?你还真该谢谢顾小南哩,要不然,你们几个笨蛋就要变成麻子脸啦。对了,巧巧的脸只是被热风了一下,就鬼叫得好像毁容一样,还吓晕了,真不愧是你秦大小姐的品味啊。哈哈~”

秦广陵气得可谓是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她狂使金鞭,要给顾家琪一个教训,扳回颜面。

顾家琪转身就跑,三公主怒起:“好不要脸,顾小南,接着!”

半空抛来三公主的御用火铳,顾家琪矮身冲过,接火铳,沿着场地周围跑圈,边跑边抬枪,开火。秦广陵在那瞬间先顾自己的脸,却发现什么事也没有。

尖叫来自她的身后,赵云绣捂着滴血的耳垂,愤怒地瞪看顾小孩,咬牙切齿的模样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

“你干什么,这是我们两个的事!”秦广陵待要再甩鞭,忽看顾家琪又踢脚托,条件反射性地又捂脸。

“真不好意思,打歪了。”顾家琪歪头,眯眼,重新瞄准道,“放心,这一次一定不会歪。”

这一枪,打掉的是赵云绣斜插的步摇,铜弹擦过赵云绣的脸颊,一道明显血痕渗流。

赵云绣僵硬好半晌后,才发出失控的尖叫。

“疯子,你这个疯子,来人,快来了,阻止这个疯子!”秦广陵原地怒跳脚,却又不敢再向前。

顾家琪瞄眼再放第三枪,这次打掉赵云绣捂脸的那只手上带着的略松的翠玉镯子,玉片划破细嫩的皮肤,血珠沁冒。

“阿绣,快走,快走。”秦广陵狂推赵云绣,顾家小姑娘是个疯子,她真敢把人玩到死的。

赵云绣推开秦广陵,黑鞭出手,舞得如狂风飞旋,她已经气疯了,这个夺走夏侯雍心的贱种,夺走她正妻位置的狐狸精,竟敢弄伤她的脸!

顾家琪落荒而逃,边跑边放枪,似乎都打空。

赵云绣笑得狰狞,鞭舞得更密,追得更紧。

顾家琪叫道:“子弹。”

三公主正焦急,听到小孩跑过她前面传声,惊而回神:“好,马上,快,拿来。”她催宫人,拿到手,一板铜弹甩过去。

赵云绣分神,用鞭卷走弹带;顾家琪矮身冲向场地边的守卫锦衣卫:“借枪一用。”

某卫一愣,道:“好。”扔铳,顾家琪接枪,就地一滚,回身就是一枪,正中赵云绣云鬓,再连续放枪,弹弹擦过赵云绣腰胸腿脚等部,让她护得了上管不到下。

“阿绣,腰带,阿绣,快跑——”秦广陵连连大叫,提醒。

赵云绣回神,低头,发现腰带边快摩掉,难堪之至,这时,下一排子弹呼啸而来。赵云绣拨腿就跑,顾家琪连放数枪,伴随着赵云绣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赵云绣灵活地在混乱的人群里钻来钻去,越跑越快,唯恐被顾家千金神乎其技的枪法给打中。

秦广陵冲进人群,捡起一把火铳,对准小孩,喝道:“住手,不然,我开枪了!”

顾家琪吹一声口哨,歪头一笑,“秦小姐,你真是好傻好天真。”

秦广陵哼道:“现在知道害怕,晚了,我要给巧巧、阿绣报仇!”

三公主在看台上笑得东倒西歪,狂拍点心桌:“怎么有这么蠢的人啊,自己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有脸说,笑死了。”

福嘉公主拉了皇妹一把,让她略略克制,柔声劝秦广陵道:“青青,快把那火器放下,它太危险了。”

“福嘉,怎么你也向着她?这是个疯子,她是杀人犯,谋杀犯——”秦广陵气愤得大叫,因为吼得太大声,而最后失声。

三公主嘁一声:“你白不白痴啊,到现在也不明白谁在骗人!赵云绣那条腿废没废,看清楚!”

秦广陵神情一瞬复杂,又嘶哑声音回道:“那又怎么样,所有事不过彻底证明了她的卑劣无耻!专对我的朋友下手,算什么,有本事,你就跟我斗,来来,咱们划下道!”

“这家伙脑残了,没救了。”三公主翻个白眼投降,“顾小南,别手软,玩死她!”

顾家琪像没听到似的,原地一旋,找到人跑过去还枪,道谢。

“甭客气。”路人卫与有荣焉地激动。

顾家琪笑笑,打算回自己位置。秦广陵紧追不舍:“站住,你只会欺侮弱小吗?”

三公主顿时大笑,秦广陵意识到问题所在,但此时此刻,强大与弱小显然与年龄、身高无关,她改口道:“恃强凌弱,你根本不配姓顾!”

顾家琪回头,吸了吸鼻子,不是很痛快地提醒道:“小姐,麻烦你弄清楚一件事,不动你,只因为你、姓、秦!”

秦广陵好像不太明白,顾家琪好心等着,等到对方明白她话里意思。秦广陵转过弯,恼羞成怒,喝道:“你少东拉西扯,我和秦家堡没关系!”她扔火铳给对手,“输的人,滚出京城。”

顾家琪伸脚脖勾住铳管,踢抬起一定高度,再两腿用力踢向对手,秦广陵腰腹受击,闷哼退两步,像熟虾弯腰,出气有声无力:“你、你好卑鄙!”

“不姓秦,还要本小姐陪你玩,”顾家琪冷言冷语骂道,“你算哪根葱?!”

三公主又开怀畅笑:“说得真是太对了,除了秦这个姓让她拽了八万的,其他的她还真是样样都见不了人。她娘都快愁死了,她还一天到晚打着为她娘好的旗闯祸败坏她娘的名声,那些没头没脑的事,真是想起来都要笑死人。”

“不关我娘的事!”秦广陵气得直咬着唇,眼泪在眶里滚来滚去。

“哟,就你有爹妈生的,别人就没有吗?你凭什么骂人全家?”三公主讽刺地吐口水。

秦广陵再拦小孩去路:“你说,要怎么样才跟我比?”

顾家琪不耐烦之极,道:“你烦不烦呐,给你两分钟,钻回你老娘肚子重投胎!没本事,就少给人增加负担。听明白的话,麻烦让个路。”

秦广陵的脸青转白,白转红,竖着手指尖,怒下战书道:“算你有种!给我走着瞧。”

顾家琪回到看台,三公主一把勾住小孩的颈脖,笑道:“顾小南,原来你生气是这个样子啊,好玩,”等她反应过来手心里湿漉漉的是什么时,换三公主仰天尖叫,“太医,都死到哪里去了!?”

景帝呵斥了声,还想闹成什么样子。

三公主行礼请罪,低头退回原位。附近的二皇子站起来,鼓掌赞道:“顾小姐身手之非凡,当真叫人大开眼界,还请顾小姐不要再推辞,定要代表我大魏一展国威。”

福嘉公主离座行礼,急急求情,道:“父皇万安,启禀父皇,顾小姐有伤在身,实难当此重任,还请父皇另择贤能。”

二皇子否决:“皇姐此言差矣,顾小姐都能忍痛为顾家战,难道还不能忍痛为我泱泱大魏一战吗?”

“皇弟,你就不能看在顾小姐救过你性命,让她得以保命这双手吗?”福嘉公主哀声道。

“启禀父皇,我大魏军民一心,时刻准备着为国捐躯,无惧牺牲个人骨掌。顾小姐身为忠良之后,定当如此。恳请父皇下旨,给顾小姐机会,效忠帝君。”

太子党人这会儿很急,却没办法求情,因为他们怕二皇子会把这扬国威的机会推到东宫头上。

++++++++二皇子给秦广陵出头了。

他非要小南下场跟战俘比试,小南却不能应战,因为她一动战俘,后面就会有一串阴谋从而引发边关危机外交新麻烦,太后大寿时,顾照光没把战事解决,那李太后跟顾家有得磕。

福嘉很温柔,可惜没气魄;三公主彪悍有气势,但景帝已经在惦记她多事了。

那么,这回谁来救小南的场呢?

四十回 陌上柔桑破嫩芽 神马青春(下)

这时,路上林出个了主意:“启禀陛下,顾小姐出生时,时逢边关大难,其父携妻出征,因种种原因,至今未曾入郦山侯府族谱。倘使顾小姐能为我魏国扬得此威,还请陛下为顾小姐正名。”

东宫众人觉得此法甚好,二皇子要讨好青青折顾小姐羽翼损东宫基础,他们就给顾小姐加侯府嫡小姐的身份保障,这就不是损失而是大大得利。

听说顾小姐为换池家承认连池老夫人的洗罪法都愿接受,那么,用一双手换得郦山侯府的承认,也该是能接受的。反正,最多手指不灵活,又不是剁掉手掌。

东宫这边期盼地给小姑娘打眼色,快上前请命,只要皇帝龙心大悦,就可以正式成为侯府家小姐了。很划算滴。

顾家琪低着头,看太医敷药包伤口,好像所有事都跟她没关系似的。

“儿臣愿意一战。”一个瘦瘦弱弱的小皇子站起来,请命道。

二皇子刚要反讥他算哪根葱敢夸口枪法超神,却听得景帝淡然问道:“哦,你可有十足把握?”

小皇子老老实实地回道:“儿臣不想被人说成,不如女子。”

众臣顿时来了劲,在刘皇后与虞贵妃的强势统御之下,皇帝就只有两个龙子安然存活。这当然不会是偶然事件。前段时间,皇宫里多出一个漏网之鱼,但他的存在感太弱,又不招皇帝欢喜,所以,众人都把他给忘了。

现在,这位没靠山没背景的小皇子,一出头,就连拆东宫与二皇子的台,讥讽他们不是男人。

强,爆强。

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命,让他们下赌本了。

景帝瞧了这个眼生的皇子一眼,淡笑,准。

外头人早已等得不耐烦,瞧见新皇子现身,纷纷交头接耳:这是谁?

福嘉公主等人归位,太医退场,三公主和顾家小孩低语:干嘛不上?就凭她的身手,郦山侯府大门保管为她打开。

顾家琪活动指关节,确定灵活度有无损伤,她回道:手指痛得抽筋,没力气。

当然,这是假话。就算她手骨全断,必须要开枪的时候还是要开的。实际情况是对战俘射击,太容易出问题。谁都能上场,就她不行。她现在身处漩涡中心,身边几股势力虎视眈眈,要在战俘伤势上做文章太容易,一不小心就会让边关纷争升级。

所以,任何有可能引来麻烦的事,她是能免则免。

否则,她也不会事先弄断指甲,可惜没料到有秦广陵搅局,到底还是遭了一回罪。

三公主摸摸:可怜的孩子,回头让你爹找他们算帐。

福嘉公主干脆把小家伙搂在怀里柔声细语地安慰,顾家琪笑,三人不再交谈,注意力回到场中。

悠悠天地间,一马平川,天涯围场里,夷虏大笑,魏国是没人了吗?刚请过吃奶的女娃娃,又派一个饿死鬼来送死!

五皇子因长年受饥挨饿,固而养了三个月,还是一副皮包骨头的瘦样子。模样的确是掺人得慌,不过,身上功法却不差。

锦衣卫放入更多的恶犬,干扰夷虏;皇子身上带有药囊,不会被袭,他在狗群里忽左忽右忽闪忽现,对准位置,放了一枪,却没中。

夷虏大笑不止,锦衣卫冲入狗群,欲把小皇子带出围场。小皇子比了个手势,其中一员锦衣卫取下所佩弓弩,交予皇子之手。

锦衣卫再退出围场,谨慎的样子表明他们随时都能在第一时间跳入场内救人。

小皇子扬扬手中利器,道:“来比比,谁杀得快!”

他抛掉避犬药囊,一箭射杀了扑向他的恶犬;夷虏似是明白他的意思,纵声长笑,用不熟练的魏语道:“好汉子!”脚踢恶犬,两人真地在场中赛起来。

今天以前,五皇子之于大众,还是一个相当陌生的存在。

今天以后,人人都记住了这个身法有如飞燕惊龙般快、狠、绝的异人小皇子。

五皇子胜那夷虏一犬,回到帝座前,却是文文静静,不倨功不自傲,下耷的眼角,显得格外驯良。景帝很是欣赏,当场就赏下随身配刀。五皇子带了点害羞的喜意,摸着宝刀,爱不释手。

景帝让他先退到一旁,着刘国舅速把这事解决。

在场八部天龙新卫、锦衣卫们纷纷跪地,向皇帝请命,准他们与夷虏公平一战。

他们的血性,都叫五皇子这个小孩给激发了。打不能反抗的人靶子算什么英雄好汉,完全是在侮辱他们多年苦练的功夫,真男人,一刀一枪拼杀,死也值!

景帝给他们说得兴起,道:“好,这才是联的龙虎千骑卫!给朕杀!”

“臣等遵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锦衣卫们解开俘虏的绳索,给予他们武器,双方一对一公平决斗,锦衣卫们要让草原上的野蛮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中原功夫!

这一场混战,打得汗水四溅,血滴淋淋,双方各有胜负,但重要的是,那股子憋在心底的郁结这气,顺了。大家都能抬头,堂堂正正,做男人。

所有参战者,走过骄傲到以为天下没男人的公主座席前,那下巴是昂得无比高的,眼睛个个都长在头顶上。但是,有人的眼尾扫到在他们浴血奋战的时候,顾家小姑娘趴在福嘉公主怀里,呼呼睡得香!

以为重振雄风的男人们,抬起的那只脚,集体打了个拐。

三公主捂嘴偷笑,太有趣了。

天龙卫们抹把冷汗,加快脚步,来到龙座前,齐声呼喝:“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景帝龙颜大悦,所有参比的千骑卫,不论胜负,都给予重奖。

最该赏的,就是新归位的五皇子。照皇帝的意思,异子如此出色,该大赏特赏。

“陛下,八部天龙新军还未有营头。”夏侯俊关键时刻再出列,前回他用定新军番名讨太后欢心却暗中得罪皇帝,这回他趁着太后不在,又卖皇帝一个好。这般反复,只能说,做官很辛苦。

魏景帝欣然,道:“好,皇儿上前听令,朕封你为天机内臣大将(提督),领八部天龙,戌守京畿!”

神机营是京畿卫三大营之一,负有内卫京师,外备征战的重任,直接称它为皇城禁军也可。这么一支重要的军事力量,交给个小孩,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不想让它落入李太后之手。

大家明白归明白,但还是挡不住人心浮动。

静妃想不到这个硬塞来的祸殃子,竟是如此争气,白得宝了。

虞贵妃诧异此子身法高妙,问:“此子师从何人?正该让所有皇子都学学。”

这一问,真问到点子上。皇帝也好奇,这皇子打小住在冷宫,从哪儿学来的好武艺。五皇子低声对答,他没跟谁学过武,为抓老鼠,所以跑得快了点。

“母妃,是他,就是那个吃老鼠吃蟑螂的脏家伙!”“母妃,你快赶他走!”“母妃,他很脏,很恶心,我不要和他在一起!”“太医说,他全身都是脏病,他会害我们都生病吃药!”

三个共患难过的小公主,当众发作。

五皇子黯然,默默的低下头。

吃老鼠肉长大的孩子?三个小公主的母亲一脸厌恶:“难怪这些天皇儿不舒服,身上总起红疹子,原来宫里多了这么个脏东西。”

“母妃,你咳嗽一直不好,太医院说,得找个干净的地方清养。”三公主扯着静妃的手臂,不紧不慢地说道。

静妃轻咳几声,半信半疑状:“真地跟他有关?”

“仔细些总是没错的。”三公主的回答滴水不漏。

“陛下,您不顾着臣妾们几个,也得想着太后老人家。太后年纪大了,身体虚,哪里能让这么个脏物在宫里,招病?”虞贵妃搬出景福宫的大佛,众妃找到了依据,纷纷向皇帝谏言,可万万不能留这么个祸苗子在宫里,龙体要紧。

刘皇后则搬出祖宗家法,事关皇家血脉安危,任何有害之物都要彻底地消灭。

皇后请旨,杀。

五皇子惊得发抖,兰妃怜惜,道:“说到底,这孩子也是苦命人。当年若在正宫生养,也是金贵的皇子,哪里会沦落到无人照料的地步。陛下,您发些慈悲,饶了这孩子吧。”

“兰淑妃!”刘皇后喝道,“如此恶物,竟还要留在宫里,祸害皇族,你是何居心?”

“臣妾听闻,南方黎族,多食蜘蛛蜈蚣蚁虫防病治病。太医院用药,也有用虫蚁之类药材,山海经上也有鼠肉精美之述,从未听说,吃了这些东西,就带了脏病。”兰妃不徐不疾,缓缓说道。

她离开座位,行大礼跪拜,请求道:“臣妾恳请皇后娘娘,看在此子与太子同为陛下骨血,宽待少许。”

“爱妃请起。”景帝扶着兰妃起身,“你身子不好,就不要和她们争了。”

兰妃软软地靠着皇帝,似娇弱不胜气力,她轻柔一笑,道:“臣妾总不能看着陛下的骨肉,无故去了,何况,他还这般有志气。”

景帝瞟过五皇子手中的刀,问道:“静妃,你的咳病未好吧?”

静妃低声应话,吴太医说须再服几贴药,方能痊愈,谢陛下挂怀。景帝道:“朕担心这孩子养在你那儿,加重你的病情,这皇子就转给兰妃教养了。”

“臣妾遵旨。”静妃一磕到底,兰妃欢喜,忙跪下谢恩,“臣妾谢陛下,臣妾定当尽心尽力教好五皇子,不负陛下所托。”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

“臣妾万万想不到有这样天大的福份。陛下厚意,妾身万难回报一二。”兰妃靠着皇帝,泪花闪闪,柔情密意尽付脉脉相望中,皇帝甚是受用,道她这般温良贤淑,方当得皇子之母。这话专骂皇后。

刘皇后跪下请罪,皇帝沉默不语;兰妃求情道,皇后也是忧心陛下龙体康健,语气难免急躁,望陛下看在皇后忠心的份上,免于追究。

皇帝罚皇后七年俸例,补偿五皇子。

“朕的皇子,还轮不到皇后挑肥拣瘦。”景帝犹带怒气,喝斥。

“臣妾不敢。臣妾谢陛下宽勉之恩。”皇后给训得面无血色,老实谢恩。

景帝嗯声,叫五皇子来见过新母妃。五皇子依着规矩叩拜,兰妃感动落泪:“好孩子,快起来,快让母妃看看。”

“淑妃娘娘,回宫您能天天看。”烟云提醒道,“陛下还等着呢。”

兰妃抹抹眼角,对皇帝露了个难为情的笑脸,道自己一时忘情,请陛下责罚。景帝没放在心上,宦官袁振适时地喊了句:陛下回宫。

“陛下,臣妾还想求个恩典。”兰妃跪得快,皇帝没拦下,他不快地问道,还有何事?

“臣妾恳求陛下,允许臣妾把五皇子养在宫外。”皇帝冷了脸,兰妃连忙解释道,“太后老人家礼佛,凡事讲究个吉利。五皇子食虫蚁长大,我等怜悯不惧,世人却多愚,以为不祥,三人恐成虎,惹太后老人家不快。陛下事孝至亲,若因为臣妾一时任意纵情,令陛下与太后生嫌隙,反而罪过。望陛下成全。”

“爱妃心中可有心仪之选?”

“臣妾属意博远侯府。”

“那就这样,起吧。”

“臣妾不敢,臣妾恃宠,请陛下责罚。”

“爱妃处处为朕考虑,朕哪里会怪你,起来吧。”

兰妃这才由着宫女搀扶起身,众妃恨恨地差点咬碎一嘴牙,好人全让她做了,敢情她们都是谋杀皇嗣的愚人凶手。

下回预告:顾照光让要过寿的李太后很不痛快,但是,当时,军派势力抬头,大家嚷着喊着要太后为国让步。

现在,事情解决了,李太后要来算总账。

小南还在京中,李太后会准备什么菜招待顾照光的心肝宝贝涅?

卌一回 水面清圆风荷举 妖精打架(上)

前回说到战俘贺寿惹出大风波,朝野势力大竞逐,太子党人夏侯俊胜出,以一场神抢手比试活动化解李顾党争危机。就在人们以为可以平安过渡到太后寿诞,战俘营爆出一个惊人消息——身份最高的人质真波给魏人公主打残了。

消息传到北疆,然赤悍然率军,和宣同魏军打得你死我活。

事前,大家可是说好的。罕东都给顾照光面子,暂时停火,换回自家王子,可这不表示北夷十八部就怕了魏国。动他们王子,也要看他们的兵马答不答应。

话说天涯围场虐俘时,三公主打的是王庭护卫队的队长。

夷人们却振振有辞,那个被三公主射透四个肢的倒霉蛋,就是真波王子假扮的。这中间的阴差阳错,只能说这个外族王子他的人生茶几上,摆满了洗具。

魏国的朝臣也不是笨蛋,都对这个说法的真假持怀疑态度。

战俘们的态度很奇怪,真波受伤,在围场那会儿就可以说,非等到确定是三公主下的手,才到处嚷嚷,明摆着有猫腻。

因此,魏国这边有百分之百十的人认定,夷人是想敲大魏的竹竿。

大魏这边派专员和夷俘谈判,不要随便夸大事态,打仗是不好的嘛,大家都是爹妈生的,死人谁都要伤心;有要求尽管提,大家好商量。

战俘们看这谈判专家态度还行,提了一堆改善俘虏环境的要求,再督促赶紧送他们回北边。

谈判专家满口答应,但是在带队头领这方面双方有分歧,俘虏们认为魏人他娘的都是一群卑(奇)劣无耻之徒,他们强(书)烈要求,宣同总督顾(网)照光回京负责遣送团外交事宜,否则,真波王子不惜自刎,大家一拍两散。

内阁当然不会真傻到像这帮俘虏所希望的那样,把顾照光调回京,但是训斥一顿是少不了的;有没有搞错,连俘虏的身份都没弄清楚就送过来,你这总兵提督怎么当的?

训完之后,再追究相关当事人,大家还要顾照光速度解决边境战火,务必在圣母皇太后寿诞前,打造出四海升平、外夷臣服的美好景象。

三公主捅了马蜂窝,李太后大加训诫,关她禁闭,又关怀备至地吩咐太医院得把人治好了再送走。

太医院院首吴太医回禀皇帝,真波王子的伤起码得养三个月。

那时候,太后的寿诞都过了。李太后又有话了,你们说你们急个什么劲儿,到头来,还不是要半年后才能放人。

就在这时候,舆论大肆曝光顾家琪伤指事,小姑娘语焉不详,人皆以为其母池越溪又虐待女儿。不管小孩如何强调与亲娘无关,无奈众人皆不信,都叹这个孝女真是至诚至善至可怜。

不明真相的观众围观新太师府,嘘声不断,府里下人都不敢到菜市场去买菜,走哪儿都要被扔烂菜自鸡蛋,谁也受不了嘛。池越溪当时没去天涯,不明白为何宫里皇子凤女送礼只送护甲指套。等她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真是差点儿气喷一口心头血。

想当年,王雪娥加诸在她身上那些无法言说的耻辱与折磨,可不说和这孽种背后使阴招表面全然无辜的花招如出一辙!

池越溪无法忍受顾家琪在她眼前晃悠,她怕克制不住宰了这孽种,远在夏侯俊折磨顾女之前。

恰在此时,景福宫懿旨,宣小姑娘进宫伴驾。

池越溪狂笑一宿,天不亮就把小孩打包扔到皇宫门前,最好死在那儿甭回来了。

李太后很喜欢顾家小姑娘,逢上宫妃命妇王侯公勋蕃王世子家眷来请安,就把人拎出来,给大家说叨说叨小姑娘的孝言孝行。看那帮大老爷们闹腾的,有这样的不忠臣工、不肖子孙么,老太婆还能过向个寿?

叭啦叭啦,总之,整个魏朝上下都是不孝的干货。

李太后是借小孝子这个榜样,敲打皇帝及诸臣工是显而易见的了。

景帝就是那低头做小的孙子,天天问安,日日赔罪,皇子公主都叫来背孝经抄佛经,万不敢再惹太后不高兴。

前线那头,报到朝里的请功表,李家儿郎名字后面的军衔齐刷刷的全是参将以上,就连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奶娃都是个军百户。

太后主场迎战景帝、东宫、内阁、朝臣、郦山侯府乃至整个天下,李太后技压全场。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很漂亮的杯具。

这时候,谁敢捋太后的毛,唯有皇帝的宠妃,李太后的娘家人,兰淑妃娘娘是也。

话说兰妃自二月冷湖边受寒,身体一直不见好,拖到五月末,得皇帝恩典抢回来就该是她的儿子。人逢喜事爽,兰妃的病就慢慢养好了,也该出来见见人活动活动。

兰妃来到景福宫给太后请安,李太后正在听戏,旁边杨林通说着逗趣话,李香凝在后轻捶肩,小人质顾家琪抱着一碗西瓜牛奶冰吃得欢。

“太后圣安。”兰妃娇娇弱弱地行礼道。

李太后面容冷冷淡淡,道声:“坐吧。”

杨林通亲手搬了个绣墩,兰妃缓缓坐定,陪太后大人看戏。

李太后不经意地问了句:“你认了个儿子?”

兰妃应道:“是,陛下给定了排位,行五。孩子吃了很多苦,臣妾恐孩子无状,冲撞太后娘娘,向陛下讨了恩典,养在宫处。今日博远侯夫人带他进拜见臣妾,臣妾一时难忍,做主留孩子在宫里多住几天,还请太后不要见怪。”

“可知,他生了双夷人的眼。”

“臣妾没想那么多。”

二人不再说话,听了一会子戏,李太后忽然说了句:“凝儿也有十三了,你领回去,指点些。”

据闻当年李香兰刚满十三,就给亲姑母强塞给自己的儿子即景帝,哪怕李家上下皆知李氏两姐妹都钟情于郦山侯府的九少年。

台上正好唱到“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兰妃恍惚,错觉。

杨林逋轻唤声:“淑妃娘娘,太后与您说话呢。”

“太后请吩咐。”

李太后转过脸,将她好生打量,道:“哀家给了你十年时间,不是叫天下人来嘲笑,李家女人生不出儿子的。”

兰妃坐在那儿,面容上的笑,轻轻淡淡,似烟似雾,道:“太后明鉴,臣妾身体微恙,陛下已有多日未到臣妾那儿了。臣妾只怕帮不上忙。烟云,本宫累了。”

烟云行了个礼告退,扶起兰妃,离开景福殿。

当晚,皇帝夜宿芳林殿的消息传入景福宫。李太后笑道:“杨林逋,这差办得好。”

“都是太后指点得当。”杨林逋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

李太后转向李香凝,和蔼可亲地拍拍十三少女嫩葱似的手,道:“凝儿,明儿去你兰姑姑那儿住几天。”

李香凝腻到太后身边,撒娇道:“凝儿舍不得姑婆。”

太后笑,道:“只怕到时候就不这么说喽。”她不动声色地瞄过侄孙女,“凝儿心里有人呢?”

李香凝粉面带红,弯垂了脸,道:“凝儿只想服侍姑婆,不敢多想。”

“好了,跟姑婆还不说实话。谁家小子,姑婆给咱们小凝儿把把关。”

“姑婆~”李香凝拉长声音撒娇,“凝儿是瞧着兰姑姑不喜欢,兰姑姑平素待凝儿都好,凝儿、凝儿就这样去那儿,伤兰姑姑的心。”

李太后还是一脸笑脸,却叫人心里发寒。

李香凝微微瞄过太后的侧颜,鼓起勇气道:“姑婆,要不缓两天,兰姑姑心顺了,凝儿再跟兰姑姑提?”

“也好,你们姑侄俩打小感情好,倒是老太婆做恶人了。”李太后淡淡道。

“姑婆~凝儿是真正不想离开姑婆。姑婆就依凝儿这回嘛。”

李香凝和太后撒娇讨好,总算讨了恩旨,到芳林殿再探探兰妃口风。李香凝到芳林殿,一坐下来,就哭。

兰妃冲烟云使了个眼色,烟云把众人带出殿外,并合上门。

“哭什么,谁让你姓李。”兰妃淡淡道。

“求姑姑帮帮凝儿。”李香凝跪下,伏在兰妃双膝间又哭又求,景帝确实是全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男人,但他同时也是李香凝的姑父。

也许有人能够接受这样的不伦事,但她李香凝无法忍受。

何况,她已有心上人。

“夏侯俊?”兰妃轻笑,“那是郦山侯府的女婿,你想气死太后娘娘?”

李香凝哭得更厉害,她知道这不可能,可她就是喜欢夏侯俊,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兰妃久久不说话,李香凝忽地抬头,用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兰妃,道:“姑姑,太后娘娘每日都请太医诊治凝儿身体,以求一举中子。凝儿身体很好。”

兰妃看着这个宫里长大的孩子,好像昨天还在她怀里撒娇,今天就红口白牙地威胁起她,不从,她不介意和亲姑姑争宠,以能生孩子的肚皮固位。

她笑了。

李香凝很紧张:“姑姑,凝儿不想的,凝儿不愿的,姑姑,帮帮凝儿。”

兰妃抚了抚发鬓,问道:“你是问过顾小姐了?”

“她、她还不懂,不过,凝儿与她相处,小南妹妹心宽和,性豁达,想、想来、不、不会介意。”李香凝娇羞地回道。

“先回去,姑姑考虑考虑。”

李香凝欢喜地抹干泪,回到景福宫,宫门前,顾家琪蹲地捂肚子哼哼,李香凝停下来,帮孩子揉肚皮,道:“小南,你要记得宫里和宫外不一样,自己要多长心眼,不该多吃的不要贪嘴,别让你爹爹担心。”

“阿南没有贪吃。”小孩辩道,她只吃了太后赏的西瓜泡冰。

李香凝左右看看,低声道:“西瓜性寒,又加老窑子冰,对你身体不好,记住了?”

“那些嬷嬷不敢害阿南。”小孩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认真地反驳道,“太后娘娘待阿南可好了。”

“傻孩子。”李香凝低喃,“太后的心思,你怎么猜得透。”随即,她出了神。

瞧着这姑娘眼底荡漾的喜色,顾家琪心底直摇头,非要她敞开窗子说太后大人,绝不可能让这颗不听话的棋子如愿,和皇帝上床与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其实区别不大。

顾家琪点到即止。

宫人的宣声惊醒李香凝,又是池老太太递帖子,老太太想念外孙女,想太后给个恩典,但从来没成功过。

李太后对池家后院的厌恶,那是只要进宫的人都知道。这里要提到先帝的仁孝和章皇后的娘家。李太后还是贵妃时,与章皇后情同姐妹。这章皇后去后,李贵妃还代抚养过已故文德太子。是以,李太后与章家关系一直来都不错。

宁章氏自打听说小姑在婆家受非人虐待,可没少进宫和李太后告状。

终归因那是太师底家事,人家老太太又抑郁劳苦功高,李太后也就眼不见为净,逢年过年什么朝臣命妇拜见,直接把池家的名儿勾却了事。

就算不讲这里头种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就冲着池老太太做的那些事儿,李太后也没兴趣和个老虔婆唠嗑苦难奋斗史,聊生儿育女经?她以为太后什么身份,跟她聊折腾名门贵女媳妇的小花招,别糟贱景福宫的贵气好不好。

所以,池老太太想进宫朝拜太后尊驾,有生之年都甭想了。

李香凝也不喜池老太太,每回池家递帖,都是她指点小姑娘怎么回帖打发人的。

这次了不例外,李香凝握着小姑娘的手,指点她的书法。顾家琪抓了块芙苓饼塞嘴里,李香凝点小孩小腮帮,笑嗔:“小馋猫,小心俊少年嫌你吃胖了。”

“回头阿南问问他。”

“俊少明天进宫?”

“不知道。”

“那还是赶紧问,问完,小南就可以多吃点心了。”李香凝提点道,铺开新的信纸。

顾小姑娘嫌麻烦,直接叫人传话夏侯俊,明日进宫。

卌一回 水面清圆风荷举 妖精打架(中)

夏侯俊乐癫癫地进宫,小姑娘问完一句话,小姑娘就自己踢键子去了。夏侯俊不死心,又不忍扰她兴头。正自我折磨着,洛江笙咳嗽一声,提醒夏侯俊办正事。

“李小姐,三公主也反省了一段时间,太后娘娘可有发话什么时候?”洛江笙比了个消气放人的手势。

李香凝低声道:“太后姑婆还是很生气,都没人敢为三公主求情的。”

夏侯俊行礼作揖:“还请凝姑娘为三公主多多美言。”

李香凝半垂脸,道:“夏侯公子不必客气,三公主是凝儿的朋友,凝儿一定尽力。只是,没个由头,凝儿也不好开口。”

洛江笙挥转纸扇,问最近谁在太后娘娘前头说得上话。李香凝微偏个头,洛夏看向那个踢键玩的小姑娘,洛江笙一敲扇柄,道:“若是如此,那洛某就有法子了。”

仨人嘀咕一阵,又带小姑娘到采萱殿看望三公主。

却说三公主闭宫思过中,看不到离开小黑屋的曙光,非常可怜。福嘉公主只能劝皇妹,乖点,回头再跟太后求情,争取早点放她出来。

顾家琪憨声憨气地说道:“三公主,阿南来救你啦。”

“你?”三公主哈哈大笑,豪气万千拍胸脯,只要说动李太后,顾小南想要什么她给什么。

顾家琪马上把洛夏李推出来,三公主听完点子,乐得大叫好玩,就这么办。她命自己的宫人全部听从洛江笙调遣,谁敢妨碍她出关,一律杀无赦。

“顾小南,你要是搞砸了,小心本宫揍你!”三公主威胁道。

顾家琪想想问道:“三公主,可以把阿南的宝贝还来吗?”

三公主眼珠儿一转,道先办成事。顾家琪和她咬耳朵,三公主大笑同意。事情就此定下,众人召集采萱殿宫人大忙活。

当天下午,兰淑妃的首席侍女烟云传话李顾洛夏等人,兰淑妃有请。

芳林殿里,兰淑妃陪着新认的皇儿读书写字,远望去,好一副母子相亲天伦欢图。众人行礼,兰妃微笑,道:“都免了,烟云,给大家看座。”

众人道谢坐定,兰妃把五皇子唤到身边,纤纤玉手捂着孩子单薄的肩,道:“其实也没甚事,只是我们毅儿一个人孤单单,怪冷清,本宫想请你们带毅儿一块玩耍。”

洛江笙与夏侯俊连声道兰妃客气,李香凝想了想,道:“姑姑,我们在排新戏呢,五殿下身法超群,正合做剧中头角。”

兰妃抿了口铁观音,但笑不语。

夏侯俊嗯咳一声,道:“兰妃娘娘,小臣这儿有个新剧,想以瑞王闹京都素材为本,只是一直未找到合适的机会,倘使娘娘准允,微臣想请五殿下来演,共为太后进孝。”

兰妃放下茶碗,笑得意味深长:“陛下夸赞夏侯家出了个栋梁之才,本宫还以为陛下过誉,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愧不敢当,微臣也是借娘娘的光,有此良机,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也不用谦虚,我们毅儿就拜托两位爱卿了。”

前面说道太后寿诞,皇帝犯错,命大魏王侯公勋家眷每天都要进宫给太后请安进孝道,陪老人家聊聊天,喝喝茶,听听小曲儿。皇后、虞贵妃等宫妃都陪在左右,京中名角儿纷纷登台献艺,大家看得很欢乐,叫好声也很给力。

但是,李太后还是不太满意。

换剧时,李太后瞄着曲目单子,道:都是老面孔,没甚新意。

这并不是说李太后真地不满意京班的卖力表演,而是她念叨“孝”经开始的症兆。凡是可以数落皇帝不孝的场合,太后大人是绝不会放过的。

这时候,顾家琪跳出来:“太后娘娘,阿南准备了个新节目。”

李太后惊奇地哦一声,杨林逋那儿是打过招呼的,也帮忙给小姑娘说好话推荐,李太后给面子地说,那就去看看。

景福宫前,蟠桃园布景到位。

福嘉公主蒙着面纱,额点三丹心,双环发插一根珍珠步摇,提着小仙篮来到蟠桃仙树下摘蟠桃,惊见草丛中有条蛇在偷吃要献给王母娘娘的寿礼。

嘭嘭嘭,三响声效,梁柱顶上袋子被解开,金箔细片纷纷洒落。蟠桃仙女已被神力打倒,扮演王母娘娘的女戏子,装腔作势道:“罚蟠桃仙子思过崖思过五百年!”

蟠桃仙女捂着胸前,不懂:“那蛇妖偷吃蟠桃,破坏王母娘娘寿诞,婢子杀它,何罪之有?”

王母娘娘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管它只是一条蛇,但也是蛇它妈生的,罪不及死,你本该好好与它说道理,让它回归正道修成正果,却随意将它杀害,为其罪一。其二,此蛇乃金蛇族族长之子,你杀了它,激怒蛇妖族在下界造成人界生灵涂炭,苍生祸乱。蟠桃,你可知罪?”

“蟠桃知罪。”

两个天兵天将带犯错仙子离场,旁白道,时间过去五天,天上一天,人间五年。台上王母娘娘叹气一声,很是想念无心犯错的蟠桃仙子,道:“红孩儿。”

顾家琪顶着红绳绑的冲天炮,脖戴金项圈,粉臂白腿间都挂银铃环,扛着红樱枪,领命去看望蟠桃仙子。

宫人们全数动起来,重新布置。

景福宫场景一变,假山、森林、湖泊、独木桥等等布景到位。

几位老王妃和李太后说话,这新戏有点意思:有人眼明,笑道怕是给三公主求情来了,倒是别出心裁。李太后笑,道那就看看她们准备什么花招来讨咱们几个老太婆欢心。

离开天庭第一环,红孩儿过独木桥,水里藏妖怪,不怕红孩儿的红樱枪及法宝,红孩儿掉进了泥坑,变成泥孩儿,跑向看戏台,抹着满脸泥巴,向李太后恳求道:“王母娘娘,河妖太厉害,请您赐红孩儿十万天兵天将消灭河妖!”

谁也不会说,小姑娘跑错了场找错人。

杨林逋兰花指,笑道:“好个红孩儿,咱家给你报信儿去。”

李太后也给逗得乐开怀,道:“好,好,哀家赏你,十万天兵天将,消灭河妖。”

缝有十万天兵、天将补片的两戏子登场,与河妖乒乒乓乓缠斗。

小孩儿下场更换打扮,再上场时,她穿着一身迷彩服童装,戴小贝雷帽,膝间绑护腿,快步奔独木桥,再过森林,小孩儿抓荡绿色的藤条,眼看出口在望,一张渔网拦在前头。

山林路上全是刀片,唯一之路就是爬过渔网,找到机关放平渔网架子。

小孩手抓渔网嘿哟嘿哟向上爬啊爬,高竖的渔网晃悠悠的,吓人。

台下众人担心,李太后最慈悲:“怎么能爬这么高,快让她下来,摔着了可怎么了得。”

杨林逋微笑道:“太后娘娘毋忧,两位天兵天将定把顾小姐护得周全。”

“看着真是玄。”众人揪心肝。

小孩儿终于爬到渔网顶,扳开机括,架子向下翻,小孩啊啊啊尖叫,台下看的人和小孩一起发出惊叫声。

所有人都入戏了。

旁白:红孩儿不畏妖魔,历尽艰难,终于来到思过崖,但是,崖底给黑山老妖霸占了。黑山老妖法力高强,不仅灭了天兵天将,还把小孩儿的法宝全收走了。

红孩儿不得不再回天庭求救,小姑娘低头:“王母娘娘,红孩儿给您丢脸了,红孩儿见不到蟠桃仙子~”

“看这汗流的,真是太辛苦了,”李太后给小孩儿抹满头汗,“哀家再给红孩儿派天兵天将。”

红孩儿行礼再请命:“王母娘娘,请您赐红孩儿神兵,红孩儿定要斩杀那蛇妖,完成王母娘娘的托付。”

杨林逋已从新剧剧组人员手里接过神兵,呈递到太后前。李太后一瞧,好家伙,一管转轮大黑火铳样品,里面装着蜡丸,丸里封着彩色药水,无害之物,赏了。

红孩儿抱着大火铳,雄纠纠地再战黑山老妖。

随着嘭嘭叭叭哒哒的声响,黑山老妖及其小喽啰全挂了。

红孩儿把神兵背到肩上,再爬假山。场景再换,露出蟠桃仙子用心抄写往生咒的娴雅身影,附近堆满大悲咒经、金刚经之类佛经。

“蟠桃仙子,红孩儿奉王母娘娘之命,来看你了。”小孩透过栏杆,喊道。

蟠桃仙子很感动,手捧佛经,请红孩儿代献给王母娘娘。这时候,黑山老妖死而复活,苟延残喘的妖怪,顶着一张蛇脸,甩着黑色的水袖扑杀向红孩儿。

红孩儿一脚踹飞了半死的妖怪,又解神兵要让他魂飞魄散。

蟠桃仙子急喊:“不要!红孩儿,上天有好生之德,你看这蛇妖多可怜,请不要杀它好吗?”

“可它是妖怪啊。”

“我可以劝它向善,修正道。”蟠桃仙子回黑屋取来心经,化成金粉,散向黑山老妖。

金色纱缦飘过,邪恶丑陋的蛇怪竟变成风流温雅的白面书生一枚,夏侯俊扮演。台下人啪啪鼓掌:好。漂亮。

“多谢仙子去除小生身上蛇妖的诅咒。”

蟠桃仙子惭愧,都是她胡乱杀生,才引来这场蛇妖浩劫,她当不得他的谢。

夏侯俊开始叭啦叭啦呕歌蟠桃仙子的善良与美好,只有真正心地慈悲的人才能感动上天消除他身上的恶咒。他愿为蟠桃仙子向王母娘娘求情。

景福宫里,只要不是傻的,哗啦啦全数跪下,向李太后求情,饶恕无尽犯错但真心悔过的三公主。

李太后抹抹眼角,她是给感动的,道:“宣三公主。”

三公主来到太后前,手里捧着亲手抄的孝经:“太后奶奶圣安,太后奶奶万福,不肖孙女知错了。请皇祖母宽恕。”

李太后收了孝经,再教训一番,三公主总算免了责罚。

却说红孩儿救蟠桃仙子这出新戏很有宣扬意义,几位蕃王家老王妃和李太后商量着,晚上也给各家的蕃王儿子孙子看看。

李太后也正有这个意思,命人安排,好让景帝也瞧瞧新戏。

杨林逋低语:“顾小姐发热了。”

李太后很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严不严重,可请了太医?”

杨林逋解释,小孩儿在泥潭子滚一圈,又急着换洗,这衣裳一脱一换的,风一吹,人就着凉了。

李太后宽怀地让太医好生照顾好孩子,至于晚上的新节目,临时换成“皇子智破瑞王闹京都奸计”的大戏。剧中,夏侯雍被刻画成两面三刀毫无廉耻感混入正文大军的反派小人,东宫太子是爱护兄弟姐妹的仁厚代表,其他人基本都是木台词的壁花。

而五皇子,是临危不惧、智勇双全、谦让礼恭、年小志高、品德完美的皇家遗珠。

因天涯围场事近在眼前,京外权贵对五皇子勇斗瑞王的英雄事迹,深信不疑,对皇帝万般恭维。

景帝也深深地相信,瑞王被除的真相就是剧中所演,大笔一挥,把本剧钦点为太后寿诞时必演剧本之一。在兰淑妃描述皇儿出身贫苦坚忍不拔勇敢果毅种种美好品德中,景帝也以为五皇子该有个更贴切的名字,遂改为:毅。

李太后没啥意见,这异人皇子虽然不钟意,但在已派没人的时候,拿来堵堵朝臣的嘴也好。

卌一回 水面清圆风荷举 妖精打架(下)

却说三公主离开小黑屋,迷上“红孩儿打妖怪救仙女得宝物”游戏。

起先各家蕃王世子看不起这幼稚游戏,但是,当美丽温柔的福嘉公主被妖怪抓走绑在宫楼上求救时,所有少年公子的热血都沸腾了。

参与人数众多,三公主命令巾帽、针工、内织染等司局,大量制造迷彩野战服,准备负重沙包,在地上布置闯关阻碍物,如拉铁丝网、竖木墙、挖泥坑等,增加难度。

世子们爱迷彩服版陆军野战游戏,女生爱别金针的贝雷帽,大家都闹疯了。

这事儿没有遭到非议阻止,因为李太后纵容顾家小孝女。

顾家千金像个戏子一样,满地打滚,逗人开心,李太后哪里会不高兴,只怕心中还巴不得这孩子多闹些笑话,好让郦山侯府在天下人前都丢脸哩。

而且这些人也有分寸,只在中午老太太们休息时大闹,所以,李太后只作糊涂,不知小姑娘贪玩没规矩。

这天,一票人抓阄分官匪两拨人。

趁着众人换衣服当口,宁晓雪左右打量一番,奇怪道:“怎不见香凝?”

福嘉正要答,只听背后传来一声:“说我什么呢?”

李香凝今日穿了件湖色笼烟衫,头戴粉荷花冠,一身清雅打扮,衬得粉色面颊更是俏生生的动人。

宁晓雪惊叹:“香凝,你今天打扮得好雅好美,碰上什么好事儿了?”

李香凝羞,脸更红,道没有。

福嘉咽下话,这时,世子等人换好迷彩服走出来,三公主喊道:“皇姐,快来让妖怪们抢吧。哈哈,阿俊,今天便宜你了!”

福嘉是游戏中的人质专业户,固然这个身份能证明她的美丽与尊贵,但是,三公主这话跟拉皮条儿的没两样。姑娘们一番打趣,福嘉连瞪皇妹,要她注意身份。

李香凝大着胆子,道:“我、我替福嘉这场,可以吗?”

三公主哇哇后一声惊叹:“香凝,你今天这打扮,妖怪不抢你都奇怪了。换吧,正好让皇姐休息一回。”

李香凝脸臊得通红,福嘉看皇妹一眼,让她不要口没遮拦。

福嘉与李香凝对台词,人质公主这个角色不用做什么,只要被抓走的时候喊几声救命就行了。

蛇脸夏侯俊抱拳,道声得罪,运起轻功挟带李姑娘到藏书阁。

这里是妖怪的大本营,也是今日游戏的重点。夏侯俊放下李香凝,正要到书阁外,李香凝鼓起勇气问道:“阿、阿俊,,你觉得凝儿今日打扮如何?”

“犹如新荷初生,很美。”夏侯俊低赞,道他就在外面守卫,藏书阁里很安全,有事就叫他。

李香凝羞喜地垂下头,夏侯俊闪身离开藏书阁。

半个时辰后,三公主带着打妖怪的红孩儿军团,浩浩荡荡冲向藏书阁。

外面不见终极蛇怪,三公主奇道:“阿俊呢?”

藏书阁边有湖,这里,夏侯俊从水里冲天而起:“本妖在此!”

“帅!”三公主哗哗拍掌叫好,“上,干掉他!”众人向夏侯俊齐齐打蜡丸,历时一盏茶功夫,顽强的蛇怪被打死了。

蛇怪夏侯俊浮尸湖中,三公主发出战胜妖怪的得意笑声,冲向藏书阁,一脚踹进去:“香凝,本宫来救你了。呃——!”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划破宁静的天空。

书阁木板上,有席竹垫,铺白绸缎软垫,狼藉不堪,几点殷红分外刺目,一对男女各自抢抱衣衫遮掩,排排坐,忒地惊人。

三公主脸通红,想关回门阻止后面人,但救美人的游戏,世子们从来不落人后,众人蜂拥而上,把内情看得分明。

众人不知如何应对,三公主挠挠头:“你们先退出,小南,去请皇姐。”

福嘉公主匆匆赶来,众人避在远处,神色变幻。福嘉公主让三公主把其他人都带走,这件事她来处理。

书阁内,李香凝半身赤裸,环抱自己,只知道哭。

卞留安草草用单衣盖住要害处,两手托外裘,想要为女子遮掩,却怕再唐突。

众人退出,福嘉公主为李香凝披好外套,李香凝蓦然醒觉,抓着福嘉的手追问道:“阿俊,阿俊在哪?为什么他不来?他在哪?啊?”珠泪流不止。

福嘉公主神色感伤,道:“阿俊在、在湖里。”

顿时,李香凝捂脸痛哭,无力倒地。

“留安哥哥,你?”福嘉公主再问,有些羞。

“容微臣收拾,即到太后处请罪。”卞留安额伏于地,福嘉公主反复抿唇,终究无话,与近身宫女扶起李香凝,缓缓走出藏书阁,悄悄地回到景福宫。

李太后的脸色黑得鬼神惊惧,想一口吞了胆大妄为的侄孙女,李香凝无神,也无动于衷,木木然地像死去一般。

未几,卞留安被带到太后跟前回话。

这事里,卞留安其实无辜。他在吏部拔历,表现良好,转正后受师长提携,入宫给小太监讲课。基本上,他每日午后三刻都会在藏书阁看书查资料。

李香凝、夏侯俊进藏书阁时,卞留安就知道他们在玩打妖怪游戏,为免尴尬,他避到阁楼里。夏侯俊离开后,他听到李香凝在呻吟,以为她碰到什么事,他下楼只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后面就什么也不知了,直到众人叫声将他惊醒,那里,他才知道自己在神魂不知中,污辱了李家姑娘。

杨林逋阴阴地笑了笑,道:“卞大人,是要咱家使些手段才肯说实话吗?”

卞留安说杀了他也是这般话,只因顾家齐与福嘉公主的婚事,宫人都不说他的行踪事,往日旧友都当遗忘了他。没人提起,后宫里的姑娘们也就不知事了。

李香凝不知另有男人在藏书阁,在情在理。

“不用问了,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李香凝突然指着太后道,痛快地哭,又痛苦地笑,“我受够你了,我不要由你摆布,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爱情,狗屁的责任,哈哈~”

“放肆!”

景帝迈着龙形虎步走进来,大怒命李香凝跪下向太后认错。

后面一串溜的蕃王,原来景帝看时日恰好,就带着皇叔皇伯皇弟们到景福宫给太后问安;正确地说,宗室人人都有幸目睹李家姑娘的叛逆丑事。

这脸可丢得够大发的了。

魏景帝客场对战李太后,皇帝派暂时领先,一分。

李太后怒瞪杨林逋,也是一瞥而过,眼下先把这没脸的事压下再计较。

整治后宫、坚守秩序、维护皇家体面是六宫这首皇后的职责,刘皇后不想做这恶人也不行。

要她给太后面子,至少给个理由先。

刘皇后扫了眼两个年轻的当事人,一个字,杀!

福嘉公主等姑娘们眼眶里立即冒出眼水,可惜没人敢求情。

众人把希望的目光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顾家小姐。这个缘故么,大家都知道的,说破了反而不美。

顾家琪转动脖子,这个看看,那个瞧瞧,公主们泪汪汪的眼,哀求中。

“皇后娘娘,可不可以不要杀凝姐姐?”顾家琪背负无比重任,星星眼必杀技,恳求。

“不行。”刘皇后继续做样子中,这个台阶不牢,来点给力的。

在大家鼓励的目光中,顾家琪又憨憨软软地掰理由:“没有凝姐姐,阿南会睡不着,太后娘娘会没有人捶肩,没有人敲核桃,没有人唱歌,没有人跳舞。。。”

刘皇后嗯哼几声,向景帝讨个人情,李香凝这姑娘呢,大错难容,但念在人家蛮有孝心的,太后娘娘也离不得她的伺候,是不是给个机会?

景帝点头,母后的寿诞就在眼前了,此事不可张扬,那让两个年轻人定了吧。

大家都没意见。

景帝又道:“朕看近日宫里风气欠佳,不要影响了小孩子的品性,袁振,送顾小姐回府吧。”

“父皇开恩。”福嘉公主扶着小孩的双肩求情。

至少也要等这笨蛋手指甲长齐再赶人啊,三公主咕咕哝哝,用肩膀狠狠地顶东宫。

太子没站稳,蹦出人群,他硬着头皮说道:“父皇容禀,顾小姐是太后奶奶的开心果,儿臣不能长伴太后奶奶左右尽孝,恰有顾小姐代为宽慰太后奶奶,可否等到太后奶奶寿诞后再送顾小姐出宫?”

李太后开怀了,你留着一个李香凝添我的堵,我这儿就有一个池顾的种闹你的心。李太后张嘴道:“皇帝啊,这小娃娃就在哀家这儿多留几天吧。哀家还真离不开她,小姑娘嘴甜,孝顺,懂事,很是讨人喜欢呢。”

景帝么,只好同意了。

李太后神情还是不佳,大家都知趣,稍坐了会儿,纷纷告退。

瞧着景帝那春风快意的身影,李太后怒火攻心,拍桌,生生拍断了三根护指玉甲。

杨林逋心疼地叫着,躬腰上前为李太后换了副镶翡翠的金护指,道:“太后息怒,何必跟那么个糟秧子真正生气,就让她们斗个痛快,太后娘娘在旁看戏,岂不正正好。”

“那两只狗东西算什么东西,眼不见为净。”李太后怒意不减,看着皇帝离开的方向,“你看看,都什么岁数的人了,还毛毛躁躁,喜怒形于色,一听到哀家没脸,跑得比谁都快。

这还是哀家亲生的,不知道的还当哀家是他仇人。本宫要真把手里的权都交给这么个白眼狼,我们娘儿俩哪里还有命在!个不省心的,成天到晚要权要钱,但凡他有先帝爷一半才能,哀家何尝不想省省心,舒舒服服地养老!”

杨林逋揉着李太后的背,劝道:“太后,您可得当心着自个儿的身子,这大魏江山还要靠您守着哩。比之当年,陛下如今上进多了,都是太后娘娘训导有方。”

这位老太监说了一通软话,李太后脸色好了许多。

杨林逋又用满腔疑惑,笑着问了句:“太后娘娘,别说陛下这年轻人不懂太后的苦心,就是奴才活了这大把岁数的,也是不懂哩。香凝小姐是太后打小抱在手心里,亲自调教出来的,该是大派用场,便是许个皇子妃也是正当,怎地说舍就舍了?”

李太后舒心地笑了,凤眼一瞟,道:“这世上啊,不管是人,还是事,都不能长久。皇帝是孝顺,也不能太过苛责。哀家不给他这脸,还有谁会想着他还是当今的皇帝。”

“奴者懂了,太后忍痛舍凝小姐,都是要成全太后陛下的母子亲情,只盼陛下早日明白太后心里的苦,太后您也好早点享些儿孙清福。”

杨林逋恰到好处地拍了太后一记大马屁,李太后是个不折不扣的权谋家,把手里的权看得比什么都重:表面上,她却是到处标榜她是想养孙教女的慈祥老太太,最最不喜人说她为国操劳之类的诛心话。

因为,女人干政是大忌,史官御史是要口诛笔伐的。

“盈满则损,这个道理,是先帝爷亲自敲打过本宫的。你也要记着,该退的时候,退一步,来日方长。”

“太后深谋远虑,奴才是万万不及,谢太后教诲。”

“嗯,人都安顿好了?”

“太后神算。”杨林逋不忘恭维太后,“适才六宫人心欢动,都集中在景福宫里,别处都无人注意,奴才就这么把人带进宫,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有太后娘娘为陛下考虑得面面俱全,陛下高枕无忧矣。”

“那也要皇帝懂得哀家这份心。”

李太后闭目养神,杨林逋会意地住口,小心翼翼地揉捏双肩。

卌二回 屏破始知庭院深 菜鸟大神(上)

却说藏书阁事出,景福宫颜面尽失,那红孩儿打妖怪救仙女的游戏没人敢玩。

三公主非常不满,道:“都怪那个青青!我就说不该和她一起玩的!”

福嘉公主责怪地看她一眼,道:“皇妹,姑娘家本不该成日打打杀杀,不玩也好。”

“本宫有说错吗?”三公主根本不受影响,继续坚持自己的话题,“香凝原来规矩学得好好的,本本分分,哪里会干这么出格的事,还不就是她拾掇的!成天情情爱爱,要争取保卫自己的爱情?亏她说得出口!她要不是秦家堡的大小姐,嫁个贩夫走卒,本宫看她还谈什么感情!自己不着调,还要拐带其他好姑娘变得跟她一样疯!”

三公主气愤难当地数落秦广陵的狂妄无知,把李香凝变坏的事全归罪到她身上。

福嘉公主不与她辩,三公主把枪口转向其他世子少年:“你们说,本宫说得对不对?”

“最近好像没看到青青。”东宫看看左右,道,“李姑娘的事,可能是意外。”

“意外?”三公主把桌子拍得巨响,大有好好和太子理论一番的架势。

洛江笙轻咳一声,打断道:“三公主,青青也是孝顺。”

“毛啊,她那样也叫孝顺,顾小南这样叫什么了?”三公主狂骂道,“男人变心娶小老婆关她屁事,她娘生不出儿子,还不准其他人纳妾生子了?管得比皇帝老子还宽。亏得秦家受得了她,本宫要是她爹,早把她一砖头拍死,省得丢人现眼,败坏门风。”

娇嗔的公主很可爱,喷火的公主就敬谢不敏了。

众公子纷纷告辞,顾家琪也蹑手蹑脚地退出公主宫。

来到御花园,程昭在假山堆处,偷偷地向她招手。

谢天宝老实,从来不逃课;程昭这小子却三天两头溜皇宫,和所谓的虞表哥打得火热,又有宫中御用司太监头子汪在德做靠山,进皇宫就跟逛菜市场一样顺溜。

不过,找顾家琪倒是头回。

两人来到靠湖的草坪处,周围无人,最近的一株树一块石头都有三百米远。

程昭先问她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接着又问道:“阿南,你认识小梅不?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一笑起来嘴边就有个好看的酒窝。”

顾家琪摇头,程昭纳闷:“怎么没有,小宝明明说她给带进景福宫了。”

“景福宫很大,宫女也多,我没见过很平常啦。”

“可小宝喜欢她啊,”程昭叫道,“陛下那么多妃子,不差一个小梅,阿南,我们一定要帮小宝,赢得美人心。”

“说说,怎么回事?”

程昭立马说起一段英雄救美事,事情要说到年初二那日游园意外,谢天宝在前头探路,无意救了个被宫人欺负的小宫女。

她就是小梅。

小梅生来没娘,两岁死爹,跟着哥哥吃百家饭长大,年前,哥哥有了新嫂子,嫌她碍事就把她卖进宫里。宫里头的日子比外面还惨,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洗不完衣服涮不完的夜香桶。

遭遇比小南妹妹更悲惨的小梅宫女,瞬间牢牢地占据了谢少侠的心。

顾家琪又问,他们怎知小梅进了景福宫?

程昭道,还不是谢少侠不放心小梅,托他打听。

顾家琪微皱眉,绕这么大个圈子,到底什么个意思?

程昭偷偷地瞄她两眼,压低了声音,道:“阿南,你可要小心哦,我听人说,太后抓了好多漂亮姑娘,关在小屋子里,要送给陛下。寿诞那天,你可千万不要吃太后给的茶啊糕饼补汤。要是闻到李香凝用的那种香粉,你一定要赶紧捂住鼻子,躲进水里,再难受都不要出来。”

顾家琪心中敞亮,藏书阁事果然不简单,李太后明面上由着自家人算计,背地里,把真正要送给皇帝的女人偷渡进宫。

看来,这个女人的重要性要远远大于牺牲李香凝所带来的损失。

“也就是说,你根本就不确定小梅在景福宫。”顾家琪边想事情,边和程昭随意聊天。

程昭吱唔:“我、我这不是担心阿南你给太后相中了嘛。”

“小宝他就是相中小梅了嘛,我可没说错,你看,订情物都有了。”他掏出个缎面的小香袋,白绸上绣着黑藤红梅点,分外妖娆。“呐,小梅托我转交小宝道谢,小宝又不要,两个人把我当丫头使唤呢。”

顾家琪笑,道:“那你还留着做宝。”

程昭眼珠一转,笑,跑进御膳房,光明正大地直接把小香包塞进灶堂。

御膳房的人愣是没人过问阻拦,程昭拍拍手掌,一派骄傲得意;顾家琪轻笑,两人并排而走,顾家琪不经意地问道:“太后抓人,谁说的?”

“我爹呗,”程昭随口应道,然后又紧张地补充,“我偷听的,我爹生意场上一个朋友,他的女儿丢了,找我爹帮忙,阿南你可别说出去。”

顾家琪想吐槽,丫个呸的,那头财老虎分明是向她打听失踪人口,还拐带自己儿子。

“不要~救命~不要~”

“哈哈,抓住她,叫啊,老子看你往哪儿跑!”

一个脸白白、眼水水、唇红红的漂亮宫女,满面泪糊,衣衫不整地跑出来,又被人抓回去,随着一阵噼啪的巴掌声,那女子声变为不清楚的哭声,再是变音期少年破嗓罗怪笑。

程昭数眨眼睛,晃了晃脑袋,神情一明,想起来:“小梅!”

顾家琪暗骂一句操,急抓住要去救人的程昭,把石头塞进他手里,程昭和她对了一眼,多捡了几块石头,跑过去。

宫墙角落,三个家仆在前面望风,看到程昭、顾家琪,慌得大叫:“世子,顾小姐、是顾小姐。”

“鬼叫什么!敢坏老子好事,打死再说。”变音期少年狞笑着,变本加厉逞凶,宫女听到有人来,奄息的嘶叫忽然变响,挣扎得更激动。

程昭怒得睚眦崩裂,照面狠打鼻头要害,放倒喽啰,再冲里,干事的败类拎着裤子,他已经干完了。正张狂地笑着呢,看到两小的狠货,抓着带血的石头,一步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叫道:“别,别过来,我爹是鲁阳王,你们敢打我?不要命了。”

“打的就是你这孬货!”程昭冲上去,一脚踢倒这个软蛋,坐在他身上,抓着两石头,劈头盖脸照头上打。

鲁阳王世子满面是血,痛哭流涕,求饶:“别打了,别打了,小王再也不敢了。”

外面传来鲁阳王家仆人叫喊的声音,鲁阳王世子如打了鸡血般的激动嚎叫:“快来救本王!谁打死这狗娘养的,小王赏五百金!”

“MD,你还敢横!”

程昭呲着牙,一石头砸向他的嘴部,那张狗嘴刹时全见血,鲁阳王世子狂吠道:“我操你姥姥的,你们还不动手!”

鲁阳王府的人冲进来,看着顾家小姑娘抛着石头子,堵在那儿,你推我,我推你,咽口水,谁也没胆上前一步。

眼瞅着小世子给打得都没声儿了,鲁阳王府的人苦苦哀求:“顾、顾小姐,您大人大量,就饶了我们世子爷吧。”

“顾小姐,我们世子爷已经知道错了。”

“顾小姐,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吧。”

锦衣卫的人赶来救场,程昭看看情况,离开鲁阳王世子。顾家琪一脚踩到小世子的喉咙处,锦衣卫的人面面相觑,领班恬着笑,上前道:“顾小姐,这小世子得赶紧送到太医院看看,还请体谅卑职等、不易。”

“叫太医,到这儿。”顾家琪脚下用力,那小世子脸涨红,筋脉绷,顾家琪又微松力,“说话。”

世子痛哭流涕,命道:“照她说的,快去啊,想本世子死吗?!”

鲁阳王家的家仆匆忙请来太医,经太医论断,鲁阳王家世子只是些皮肉伤,将养些十天半月就能好。

顾家琪微笑道:“这位太医,千万不要误诊了。”

“不敢,小世子的伤看着厉害,实则未伤到筋骨。”

“这就好,这份医案,您看看,没错的话签个字吧。”顾家琪从程昭手里拿过诊断书,让太医画押,又让在场诸人都签名作证,“来人,把它送到鲁阳王外。请他也做个保,他日小世子出现个头痛脑热的病症,都与今日事无关。”

匆匆,鲁阳王府的人去而又返,递上鲁阳王府鲜红的印鉴,哭着求道:“顾小姐,王爷说了,您要是还不满意,小世子由您打杀了。”

顾家琪笑了笑,道:“养这么大也不容易,直接宰了多让人心疼。还请鲁阳王多多管教小世子,这深宫大内,可不是你们鲁阳府。”

“是,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顾家琪掏出银袋,道:“辛苦诸位,拿去吃酒吧。”

锦衣卫、围观太监分完银子,打了个千走了。鲁阳王家的可不敢要银子,搀起小世子赶紧离开,太医给小宫女看完伤,留下药膏也告辞。

顾家琪转向程昭,道:“到你虞表哥家躲躲。”

程昭满不在乎,道:“不用,他爹欠我家老多钱,跟我爹说一声,让他家吃不了兜着走。”

“听我的。”顾家琪不耐烦解释太多,程昭没说什么,道:“那我带小梅到汪公公那儿避避。”

顾家琪微点头。

晚饭前,顾家琪收到一染血的纸条,上写要程肥猪、谢天宝的命,就到冷湖边湘妃竹林。顾家琪拿手指挠挠眉梢,拿茶水泡了纸条,墨汁融水,倒窗外,慢吞吞地走到东殿,按部就班陪太后吃饭。

卌二回 屏破始知庭院深 菜鸟大神(中)

一觉醒转,顾家琪发现身边梳头的宫女换了人,心中疑惑一闪而逝。

管教宫女嬷嬷走进来,打量顾家琪装扮,齐整了,再带到太后那儿请安吃早餐。

餐后,顾家琪习惯到御花园玩耍。

一群宫女太监围在湖边,叽叽喳喳:[谁跳湖了?

顾小姐身边的杏儿。

那不是太后宫里的?做甚想不开啊?

明知故问,那些世子爷来了,清白姑娘挨上哪个不跳湖。

不会吧?杏儿可是太后跟前侍候的。

不懂了不是,人家现在归郦山侯府管,打的是顾家的脸。

顾小姐脾气很好啊,不像会得罪人的。

想起来了,鲁阳王世子昨儿给打了。

哦,那就难怪了。

不对吧,鲁阳王家也敢找郦山侯府麻烦?

鲁阳王家的不敢,可海陵王府的能啊。

多嘴,干活,捞起来,送到冷宫,让让,让让。】.

以顾家琪本人的意愿与心性来说,应该直接走开。不过,当泡得发白浮肿的女尸经过眼前时,一念闪过她的脑海,顾家琪鬼使神差地跟上了抬尸二人组。

两太监以为她念旧,倒没多说话,只劝她不要太伤心,绕了小半个皇城,仨人来到冷宫埋尸地。太监们放下尸首,领头的壮太监搓着手,等在一旁。

顾家琪盯着女尸,一直在想要不要那么做,因为她不能保证不让人起疑,沉思中,直到一阵猥琐的笑声打扰到她。

“嘿嘿,顾小姐,那个、“两个抬尸太监齐笑道。

“哦,辛苦了。“顾家琪拿出两封银子,进宫时,青苹青菽整理好的,按五两、十两等额度封定,免得小小姐不懂规矩,多赏银子。银子给多不打紧,坏了规矩,那就不好了。

太监甲笑:“不敢,不敢,几钱就够了,香烛,嘿嘿。”

太监乙拉了他一把,道:“顾小姐,您放心,这里安静,没人会来打扰。晚点我们两兄弟再来添土。”

顾家琪默站在那儿,她有点克制不住要动手,但是,一旦动手,那就什么都曝光。

悄无声息地,排骨小孩来到她的身侧,嚼着一段蛇肉干,和她一起看那具说不上多好看的女尸。日头正中,约莫监视的人已耐不住性子偷懒了。

他口齿不清地问道:“你跟她很亲吗?”

顾家琪转看向他,她相信,此刻,她的眼里一定燃烧着熊熊的火。

排骨小孩停下咀嚼,抽出蛇肉干,问道:“有事?”

顾家琪强压欢喜,说道:“帮我看着点,有人来了吱声。”

“唔。”排骨小孩又把蛇肉干放回嘴里,继续吮吸咀嚼。

顾家琪从靴底抽出刀片,蹲下来,划向女尸的脖颈部,割皮。

两刀之后,排骨小孩抓住她的手,道:“你很慢。”示意他来动手。

顾家琪斜过脸,兴味一笑,把刀片交给他,道:“胸部以上都要,”

看着排骨小孩手腕灵活地转动,看着尸皮下显出肥腻的白肉,看着他动作完美地剥落人皮头套子,顾家琪瞧得两眼发光,竖拇指赞道:“高!还要两只手,到手肘那儿。”

排骨小孩割了宫女的外衣包住尸皮,放入怀里。

顾家琪再提要求:“记得泡水里存着。”

“什么时候用?”排骨小孩一副专家口吻,“人皮最多泡三天,留下了要用药水。泡过药水的人皮至少要两个半时辰才散味。景福宫里那几个守门的老太监,都是行家,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还有,大小对吗?体温你怎么解决?”

顾家琪齿冷地嘶了一声,她又犯低级错误。

“用时再找我。”排骨小专家没空嘲笑人,看似随意又带了点拽了八万的意味,因为这宫里天天都有新鲜尸体。

顾家琪狂汗。

排骨小孩看她一眼,好像在说怎么还不走这么不识相,他道:“我会待到寿诞前。你先走,这里我收拾。”

顾家琪抹着冷汗,默默地转身,忽地灵光一现,头也不回地问道:“新进的宫女在哪?”

“跟李香凝。”

顾家琪回过身又问道:“她们说什么?”

排骨小孩模拟道:【“别哭了,我定给你出气,你也真是,喜欢顾家齐,为何不与我早说——”

秦广陵。

又听到李香凝捂着嘴哭泣道:“我、我怎么说得出口,他是我表弟,比我小,后来他就是福嘉的了,我和福嘉感情那么好,我怎么能让她不痛快。”

“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嘛,快跟我说说,陛下他迷兰妃哪里?等我把陛下的心抢过来,她失了宠,我就可以帮你出气了。”

“可是你爹——”

“放心,没人知道,你看我脸起先你也不认得对不?这是人皮面具——”】.

顾家琪比个手势,知道这些就够了。

排骨小孩蹲地,继续解尸化水。

“谢啦。”顾家琪摆摆手,慢腾腾地走回景福宫。

教管宫女嬷嬷领着人拦在宫门口,拎着小姑娘到最偏僻的小殿角落,把人剥干净扔进澡桶里搓洗,又倒了三斤鲜花、龙诞香之类的玩意去尸味,再灌下五斤苦茶清肠胃去除秽气。

尽管李太后此时赴宴去了,顾家琪还是不能回到自己房间,宫人们怕她把不好的东西带进景福宫。

在宫里,没有李太后不知道的事。

顾家琪到新房间,在新的梳妆台上,看到新的纸条,谢天宝写的,他质问她为何不去赴约?如果她去了,杏儿就不会死;如果她今天再不赴约,那些人就要切程昭的手指头,一天送一节,直到她赴约。

透过纸间愤怒的痕迹,似乎能看到那个满身侠义心的小男生,不解又痛苦的样子。

顾家琪望远,惆怅,青春的忧伤真是难处理。要是人人都像那块小排骨,她就省心了。

晚饭后,顾家琪外出,路边有个老宫女凑过来,问道:“顾小姐,夜了,这是上哪儿玩啊?”

“去冷湖边走走。”

顾家琪答道,老宫女微笑,让她早去早回。

没有人跟随,在宫里讨生活的,个个都是人精。

冷湖对岸,湘妃竹林,灰石小道。

顾家琪到,路口两个小太监咳嗽两声,做暗号。

风过竹林,竹叶沙沙,里头有人喊了声:“欢迎,顾小姐,快进来吧,小王恭候多时。”

林中有块空地,四周插着几个火把。顾家琪一眼就看到程昭、谢天宝给扒了外衫,双手捆绑在后, 在竹竿枝头,下面两个绣“海”字补片的王府亲后人,拿着细竹枝在抽,抽得两孩子一身的细血印子。

地面上,几个王府世子正压着宫女,嘿咻嘿咻,宫女哭叫得越厉害,他们笑得越痛快。

海陵王世子笑,小马鞭敲打手心,眼睛锁定顾家琪,嘴里却向那几个世子小弟,问道:“爽不爽?”

“爽,太爽了。”众世子吼得响。

鲁阳王世子喊得最响亮,他揪起自己在弄的那个宫女的头发,让她露脸给顾家小姐看,正是顾家琪最近用着的随身丫环。鲁阳王世子扇着她的脸:“叫啊,你不是很爽吗?哈哈~臭娘们,老子捅死你!”

“顾小姐,救、救~”丫环痛哭着,哀求着。

“三百响头,这事儿,可以算了。”

海陵王世子是个十六来岁的少年,身形修长,肤色偏暗,脸形方正,峰眉浓厚,一双刀眼很深邃,满脸说不清的味道,一分笑三分坏,很是招女人喜欢。

此人不单面相生得妙,家势也很漂亮。

鲁阳王、海陵王都是大魏皇室的封王,放在别个朝代,两者都是正宗的王爷级别,有权有势,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品大员都得恭敬礼让;但在魏朝,很抱歉,蕃王就是个领魏朝宗室俸禄的皇家人,连个镇村级干部都算不上。

这些没权的蕃王撞到顾家琪手上,就俩字,找抽。

但凡事总有例外,海陵王府就是其中之一。海陵王的封地在南边,靠海,包括顾家琪所知地理中的两广珠江三角洲地段。那地方海外贸易特别发达,海陵王府靠海吃海,富得流油。

尽管按祖制府上不能养兵,但是,架不住他们养的门客、家生仆有出息。

两广那地界的官员,听说都是从海陵王府出来的。

三公主能在宫里横,除去她自身聪明,还在于她的母亲静妃,景帝的亲表妹,出身海陵王府。

郦山侯府以军功起家,据说顾家军门生遍布整个大魏帝国各部,海陵王地界上的督军就是顾家的人。这督军其实就是牢头,魏朝国制规定,为防皇族封王生异心,地方军负有监督与看管封王的重要职责。

倘若顾家的人说海陵王府意图谋反,那就够海陵王府喝一壶的了。

却也不能说,海陵王府的就怕了顾家的,只能说,家族势力发展到一定阶段,大家没必要明刀明枪喊打喊杀地撕破脸走极端。

所以,海陵王世子不会对小姑娘本人直接动手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给她制造点麻烦却是可以的。

大家都是世家之后,谁强谁弱,各凭本事。

不服气,有本事就找回场子。

这就是高干子弟的游戏规则,顾家琪本来不准备应战。但现在,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卌二回 屏破始知庭院深 菜鸟大神(下)

海陵王世子摆头叫人推更多的小宫女进竹林,让那些没尽兴的小世子逞恶。

谢天宝啊啊呜呜地狂怒,程昭耷着脑袋,没什么反应。

海陵王世子逼近顾家琪,贴近她的耳边说道:“你多耽搁一刻钟,就有十个姑娘没清白,她们这一辈子就是毁在你手上!”

顾家琪神色淡漠,连个眼神都欠奉。

“想想那个宫女杏儿,你想让她们全都同样死吗?!”海陵王世子怒吼道。

“混帐,懦夫,这就是你们郦山侯府,哈,就看着这些暴行在你眼前上演,什么也不做?”

谢天宝的视线对准她,满满地愤懑、迷惑、不理解与恳求。

顾家琪轻声问道:“你要我给他磕头?”

“不,不要,阿南,不要跪!跪了也没用!”乖顺的程昭忽然挣扎起来,很激动,“小宝,我都叫你【奇】别写的,就算阿【书】南磕头了,他也不会【网】放过我们的,他跟夏侯雍一路货。”

海陵王世子笑,狠狠地抽了一鞭,程昭反呸一口痰:“有能耐你就抽死我,老子求你一声,我就是你娘的龟孙子!”

谢天宝的视线在小南与那些受苦的宫女之间转来转去,痛苦得快要爆炸。

“天宝弟弟,你看,我来了,他们反而更兴奋,更多的宫女受害,用来迫使我们就范。如果我不来,最多四五天,他们没了兴头,就会转移目标。”

谢天宝的眼里滚落眼泪,小男生从来没见过这样狠毒的招,他的世界由单纯的侠与义组成。

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日子过得发闲,就喜欢玩人找乐子。

“你要自责,就正好遂他们的心了。”顾家琪幽幽地说道,“都怪我,不该救那个宫女,不该打鲁阳王世子。”

“不怪阿南,是我不听劝,我要是不去找小宝就好了。”程昭也哭,声嘶力竭。

他打小受庶兄、夏侯雍等军少欺负惯了,对那些宫女也没甚感情,这些罪还忍得住,但他心疼两个待他最好的伙伴受罪。

“不准哭,哭了,就输了。”

程谢抽抽嗒嗒地吸气憋泪,顾家琪换了方向,向那些受苦的宫女鞠躬:“很对不起大家,因为我鲁莽连累大家。如果我赔罪道歉能够挽回这一切,我不会犹豫;但非常抱歉,我现在没办法救大家,日后我必为诸位讨回公道。”

一躬到底,不起身。

渐渐地,林地里宫女泣声叫声隐在紧咬的牙关里。

一种“就当被狗咬了”与“来日报仇”的混合意气在林地里漫延,几个世子混混神情略见慌乱害怕,暴露他们外强中干的本质,有人虚张声势地狂扇巴掌给自己壮胆气:“MD,叫啊,老子叫你叫。”

不管他们打得多凶,动作得多狠,那些宫女一声不吭,用一种刻骨愤恨的目光盯着他们。

“老子让你看,叫你看——”

古怪的气氛无声地胶着。

海陵王世子叫停,他道:“顾小姐,好手段,领教了。改日再会。”

“老大,就这么走了?”鲁阳王世子恐惧又不甘,海陵王世子似笑非笑回道:“是不是你来教小王怎么做事?!”

鲁阳王世子点头哈腰道不敢,五六个世子小王爷消失在竹林道外。

两个胆大的宫女简单收拾好自己,解下程谢二人。程昭一跌一跑地到顾家琪前,扶正她急叫:“阿南,阿南,你怎么了?”

谢天宝甩开绳索:“小南!”

“我没事。”顾家琪深吸一口气,酝酿好情绪,眼眶憋着水花,从兜里掏银袋,程谢二人也掏银钱,银子不够就用首饰配件,分给那些宫女,半垂着头恳求她们:“活下去,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一定活下去。”

众女抱着衣裳散,仨个孩子留在原地,顾家琪打破沉默,道:“你们先出宫。治伤。”

“那你呢?”程谢二人急问道。

“就这样。”顾家琪忍着要哭的声音,嘶哑地赶人,“快走,最近都不要进宫。”

程昭咬着唇,憋着劲儿拽身边伙伴,谢天宝边抽泣边道:“我不,我不走,我要保护小南。”

“闭嘴!要不是你乱写把阿南引来,阿南怎么要受那个混蛋的气。你还想让阿南怎么做?!”

程昭怒吼一通,拽走了谢天宝。

顾家琪捋了把脸,再吐出心中憋着的那口气,穿过竹林,匆匆赶住景希宫。

“大胆。”

顾家琪赶路时,专心地憋眼泪,好在见到人的第一时间,就能达到必要的效果,冷不丁听到宦官这声断喝,真受惊吓,倒退两步,眼眶里满满的泪水,扑唆唆滚落。

“退下。”魏景帝淡淡地说道,他从暗影中现身,走向她,蹲下,缓缓地抚着她的脸,神情怀念又怜惜。

顾家琪心中警铃急叫:雅蠛蝶!

她只要福嘉公主那个级别的安慰就够了,不是这条忽阴忽阳的变色龙!

“怎么了?”

“我想回家。”顾家琪在极度崩溃中,傻傻地回了一句;立马恨不得一拳头砸醒自己,个杯具的,叫你乱说话!

“宫里不好吗?”

“这里不是我的家。”顾家琪硬着头皮答道。

魏景帝猛地将她抱入怀里,声音微许哽咽:“宛儿~”

顾家琪风中凌乱中。

再后来,顾家琪睡着了。

再后来,她在景阳宫的皇帝寢殿的龙床醒来,司礼监总管,东厂的都督,全天下最牛的大太监头子,袁振公公亲自伺候她起床,洗漱,更衣,用膳。

顾家琪表示,鸭梨太大,她无法淡定。

她怎么可能睡得不醒人事,分明是这位大太监的手笔。

魏景帝给她挑挟了几样菜,问道:“喜欢吗?”

帝王,天下至尊的声音,堪称柔情似水。

顾家琪默默地点头,把菜全扫进肚子里,她能不吃吗?她敢不吃吗?

当然,她知道这表现很糟糕,但大家得原谅她不是,受惊过度至今未还魂。

魏景帝见她如此,动作轻软地抚着孩子的发顶,换了冷清清的嗓子,道:“去把闹事的给朕叫来。”

“喳。”

朝晖殿里静下来,顾家琪的心也定了,周身的气息不再僵硬,瞄着远处的梨膏酥,轻轻又带着点小怯:“要那个。”

“大胆。”旁边布菜的太监急得怒喝。

魏景帝笑了声,挥手让他们下去,拿了小碟子,起身给小孩拣了块烤得焦嫩的点心。

“好吃吗?”

“嗯。”

顾家琪缓缓地点头,偷偷地偏过小脸,抿唇小害臊地一笑,轻轻地道:“谢陛下。”

魏景帝恍惚了一下,眼神渐渐复杂。

顾家琪埋头吃东西,赶紧吃完走人。

诡异的静默里,猛地传来一声:“陛下!”去传人的太监慌里慌张地滚进来。

门边的袁振斥骂:“大胆,还不退下。”

蓝衣太监顾不得礼节,与大太监低语。袁振一听也变了神色,匆匆到御膳桌边,与皇帝汇报,中间过程中,袁振的眼神还不时扫过帝王身边的小姑娘。

顾家琪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品尝宫中御点。

紧接着,又一拨人冲散宫前侍卫太监阻拦,闯进皇帝的御用殿。

“海陵王,你好大的胆子。还不滚出去!”袁振站在皇帝身侧,抑扬顿挫地怒喝。

海陵王等人扑通一声大跪,叩拜,哭喊:“陛下!臣,臣弟的儿子叫人阉了,请陛下为臣弟做主!”

魏景帝放下筷子,道:“可知谁下的手?”

“臣之子素未与人结怨,除、除了郦山侯府的姑娘!”海陵王咬牙切齿地告状,他身后一众家臣都指证,顾家小孩放话要找他家世子报仇。

“皇伯伯是在说阿南吗?”

海陵王抬起头,目瞪口呆,其他人也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大殿里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顾家琪举着象牙镶的银筷子,道:“阿南昨夜和陛下在一起哦。皇伯伯,您会不会误会了?”

海陵王满脸不敢置信,问道:“敢问陛下,顾、顾小姐为何在此处?”

魏景帝没说话,这时候,他一定后悔死了吧。

顾家琪却庆幸不已,回道:“因为世子把太后奶奶赏给阿南的宫女弄死了,阿南很害怕,在御花园里碰到陛下。阿南就跟陛下回来了。”

“太后娘娘怎么会为一个宫女死活怪责于顾小姐,”海陵王的家臣指出漏洞,“景福宫的宫人又怎么会放任顾小姐在外,一夜不归?还请顾小姐一定要说清楚!”

“太后娘娘自然不会为淹死一个宫女怪罪阿南,可阿南怕的是、”顾家琪颤悠悠地回道,“世子。”

“信口雌黄!我儿,我儿连根头发丝都没动过你!”海陵王大怒,反驳道。

“世子当然没打人,只是太后娘娘赏的宫女都死了,阿南自然怕世子再到景福宫抢人。”顾家琪微微提醒道,“阿南也是女生,自然害怕。”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怎会看上你这么个黄毛小丫头!”

“可有些坏人,就喜欢欺负小孩子。”

还是海陵王身边的智囊,笑了一下,别有深意,道:“顾小姐岂知这欺负是何意,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阿南当然知道,”顾家琪不服气地回道,“就是卞公子对香凝姐姐做的那种事!皇后娘娘要杀香凝姐姐,宫里的嬷嬷宫女也说女孩子遇到这种事,该自尽保全,阿南不要,哇~”

小孩子终于被吓哭了:“爹爹,阿南要回家~爹爹——”

卌三回 乱象生,君不见 凹凸曼传(上)

前回说到顾家琪遇鲁阳王世子戏宫女,此人正是程昭谢天宝之友,顾家琪救出宫女,却卷入诸蕃王世子的虐人游戏。顾家琪不敌,败退,当夜,海陵王世子却莫名被残害,幕后黑手直指郦山侯府害人。

顾家琪举出最有力人证,证明案发时,她不可能在犯罪现场。

在海陵王府理屈词穷时,殿门外有人宣声,道:“陛下,宣同总督府家眷求见。”

魏景帝眼神晃了晃,声音低哑道宣。

青苹青菽进殿行礼,顾夫人有恙,太师夫人让她们来接小姐回府。

魏景帝神情再变,道准。

海陵王叫阻:“不可,陛下,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不能放人。”

青苹青菽互看一眼,疑惑。青苹福了个身,道:“婢子不才,敢问海陵王扣押我家小姐是何意思?”

海陵王这头的人沉默,顾家琪打了个哭嗝,两手捂着眼睛,道:“皇伯伯说阿南弄伤海世子了,可是,昨晚阿南睡在朝晖殿,阿南哪里也没去。”

青苹搂着小孩安慰,轻轻地拿手绢给她擦脸。

青菽笑,道:“海世子是个大男人,给我家六岁的小姐弄伤了?哈,说出去也不怕笑死全京城的,”俏脸一寒,她娇喝道,“敢情诸位都吃到瘟猪肉了!啊,这种话也编排得出!”

“海王爷,别说我家小姐没有三头六臂,奈何不得海世子。”青苹缓缓说道,绵里含针,“就说这宫里的锦衣卫、太监、宫女也不是不长眼睛的,看不住个孩子。还是说,海王府白养着一帮只知道吃的护卫。”

海陵王这边给噎得狂捏拳头,海王府幕僚斜身,抱个拳,告罪道:“顾小姐,请海涵。”

顾家琪慢慢叠好手绢,用一种有人撑腰底气足的淡漠口吻,带着高人一等的宽容,说道:“不打紧的,皇伯伯也是急糊涂了。”

青苹青菽以为这就可以离开,海陵王府的人堵在门口,就是不让她们走。

两丫环要发火,顾家琪拦道:“顾夫人的病重不重?”

青苹呃一声,青菽接过话头,道:“夫人早起时咳了。”

顾家琪微点头,道:“那你们回府,跟宁姥姥说,海世子伤得重,{奇}阿南算是相关人,{书}一时不能离宫,{网}不能给母亲大人端药递水,劳烦宁姥姥照顾。”

“有多重?”青菽很不屑,什么了不得的重伤。

顾家琪招手,青菽弯腰,耳朵近小姐,一听,明白是什么样的伤,也就不吭了。

“青菽,你回府里报个信,我留在这儿陪小姐。”青苹分工道,海陵王府的人只怕她们要送信顾照光,道他们帮她们送,人不能走。

青菽正要辩一辩,青苹拉住她:“别出这个头了。侯爷夫妇是不会管这事儿的。”

“苹姐姐,你莫不是也给他们气糊涂了。”青菽明劝青苹,暗讥海王府,“光拦着我们有什么用,有这时间,还不如多想想,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不是深仇大恨,一般人、干不出!”

海陵王府众人气得牙根直恨,青苹斜瞪青菽一眼,让她不要火上添油。

青苹劝道:“海王爷,望您是个明白人。我们小姐是好性子,愿配合您查明事情原委。可您也不要忘了,我们小姐终归姓顾。”

“青夫人言重,这事查明后,本王自当摆酒给顾小姐赔罪。”海陵王终于表态,“还请诸位委屈一二。”

青苹微微福身回礼:“海王爷客气。”

顾府主事的人就位,大家坐下来,案情重组,对证据。

海陵王府的人重新审视顾小姐夜宿朝晖殿的话,海陵王看向宦官袁振,后者从皇帝处得到示意,再对海陵王微点个头。

基于众所周知的理由,郦山侯府不可能为顾念慈这个未登谱的族女出手,两个孩子那点小恩怨还远远达不到要人绝种的狠绝地步。

情况部分明朗,至少七成可以肯定不是顾家人干的。

经智囊商议推敲,海陵王府转移了怀疑目标,嫌疑对象锁定为景福宫,李太后。

同样基于众所周知的理由,李太后最有理由对世子下手,让海陵王、郦山侯府结下不可解的深层仇怨。如果不是顾家小姑娘凑巧给带入皇帝寢宫,李太后的阴谋就得逞了。

海陵王府狂怒,他们都没了理智,冲进景福宫。

“交出凶手!”

李太后是愤怒的,但她全都压在那张岁月沉淀后的容颜后面。她斥喝道:“谁给你们的狗胆?”

海陵王王妃披头散发,满脸凄厉,张着残缺的护甲片,扑过去嚎:“你怎么这么狠、怎么这么狠,他碍着你什么,我还不够听话,啊,还我儿子!”

两个老宫女拦住海陵王王妃,杨林逋挥摆了下拂尘,阴恻恻地说道:“海陵王,就算要请太后娘娘为你家主持公道,也得照规矩办!”

这位是正宗的东厂太监头子出身,满身厉杀之气,骇住了一些人。

海陵王大手一摆,道:“好,本王倒要听听你们怎么说!”

他边复述案情,边把相关人等都拎到太后跟前,包括程谢及这些日子被世子们糟蹋的宫女。袁振宦官也被请到此处,尽管他是不情愿的,但事实就是与顾家小姐无关。

杨林逋哼哼一笑,道:“海陵王,你可有直接证据?”

“除了你,还有谁?!”海陵王怒指太后,狂啸。

“来人,轰出去!”

御马监的武装太监,勇武有力地整齐现身,逼着海陵王府的人倒退离开景福宫。

李太后泄怒似地砸了茶碗,魏景帝躬身道:“母后息怒,惊扰母后,都是儿臣无能。”

“怎么回事?”李太后问道。

魏景帝回道:“东厂的探子到此时也无消息传来,不知此间内情。”

“海世子的伤,查实了?”

“袁振亲自带人验的。”

“那这件事,皇儿怎么看?”

魏景帝绝不相信这事是太后做的,李太后抓权是抓得紧,但断不至于糊涂到为个郦山侯府去激怒所有的蕃王。他道:“母后宽心,儿臣已命东厂抓紧时间拷问那些宫女及她们的亲属、相好,逼出真凶。”

“去吧。”李太后神色略见缓和,让皇帝去安抚蕃王。

“儿臣告退。”

送走皇帝,杨林逋回身侍候太后。

李太后向老宫女使个眼神,管教嬷嬷颔首,把小孩带到太后跟前,问话。

昨晚景帝秘密挟走顾家姑娘,李太后不会不清楚,问题就在于太巧了。要不是李太后确定整座后宫顾家的眼线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中,没人向外传递过消息,她保证会直接把小姑娘塞给海陵王泄愤。

管教嬷嬷盘问再三,都没问出个子丑寅卯。

李太后合上眼,杨林逋微摆头,管教嬷嬷带孩子下去。

殿内无外人,李太后睁开眼,问道:“依你看,会是谁做的?”

杨林逋细看太后神情,斟酌一番,道:“太后,会不会是秦家人?”

李太后微摆首,缓缓道:“这事你做得隐秘,秦家只会往南边查。你再去看看海世子的伤,那么多人守着就没个人注意到不对头,必有古怪。”

“喳。”

杨林逋退下,办事。

片刻,杨林逋重新转回景福宫,一惯笑眯眯的虚胖脸上少见地布满凝重与严肃。众宫女即刻隐身,李太后放下手里茶碗,道:“何事惊慌?”

杨林逋抹把冷汗,太后不说他还真不知自己都忘了整理仪表,李太后出身世家,最是瞧不得一丝不洁。杨林逋略作修饰,从袖里取出白纸,绘有兵器图。

这是袁振刚才转交给他的东西,从海世子伤口上纹拓分析作案凶器,筛选近十年江湖高手所用的成名杀器及兵器谱得刀,他们发现,有二十六种武器能造成这样的切痕。

其中有一样,柳叶细弯刀,寸长,呈S型,头尖薄,中扁平,乍看犹如冷冬的新月;使用时,旋转如满月,幽光,森冷,号称能切割所有生死物。江湖人又称生死镖。

这是昔年东厂大太监头子切人肉片削人骨头剔人指甲的专用小工具,不过,在他坐上东厂头把交椅后,就甚少出手;唯有他身边亲信方知他的成名绝技,红月十三式,寓意刀刀见红,不见血,不回刃。

李太后惊得坐直身子,看着这把凶器,面容上再找不到原来的从容淡定。

“他没死。”

“奴才亲手将他的骨头,寸寸捏断,又用三寸三的寒骨钉,将人进棺材。断不能还有活路。”杨林逋恶狠狠地咬牙道,没有一个人,受过三千六百刀的剐刑还能活着,他甚至亲自补了手。

每个做太监的,在去掉那物时,就立誓,不管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都不能残害同类的躯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约定成俗的规定,他也不会给那人完整的尸身的机会。

“他有传人。”李太后扯出手绢,轻轻微拂,好似拂去身上的寒气,目光森寒,道,“查。”

杨林逋刚走,曹秉士推门入内,匆忙报:“太后圣安,启禀太后,秦家堡大管事已知会海陵王府,全权协助海王爷索求凶手。

今夜子时,秦家堡铁骑将恭拜景福宫圣母皇太后圣安。这是秦家堡拜贴。”

李太后咬牙抽了把手绢,仔仔细细地擦自己的嘴角,缓过劲儿,微挑眉,淡淡地吩咐,道:“与皇帝说声,今日有旧友拜访,让他不必惊慌。都当这皇宫是他们家的了,哀家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人不要命!”

卌三回 乱象生,君不见 凹凸曼传(中)

另一头,青菽正在用估量似的眼神打量小姐住的宫殿。地偏,物简,青菽撇嘴,颇似不满意。青苹连连使眼色,才让她有所收敛。

二人出来急,没带东西,青苹拘着青菽给小姐打点寝殿。

外头宫女来报:忠肃公老小爵爷求见。

青苹青菽忙布置珠帘之类的东西,夏侯俊进殿的时候,只能透过水晶珠帘瞧个囫囵。青苹代为问话,夏侯俊答,宫中出大事,他担心小未婚妻受惊吓,特来探望。

双方你对我答,一板一眼,眼见对谈就要结束,夏侯俊很勇气地问道:“敢问小生可否与小姐说些个话?”

“礼不可废,夏侯公子,请回。”青菽冷下脸,毫不客气地赶人。

夏侯俊倒不怒,把守的人越严厉,越说明人家家教好。他低言道:“小生有件紧要的急事,想与小姐商量个对策。与海世子事有关的。”

青苹按住青菽,温言道:“夏侯公子,非婢子二人不通情理,实在是忧心小姐名节有损。公子有何话,不妨敞开窗子说个明白。”

夏侯俊只好收起自己那点小计量,吐露道:今夜景福宫有变,还请小姐躲避一二。

青苹青菽一惊,从各自眼中瞧出果然如此的意思,二人道:“婢子代小姐谢过公子通传消息。稍后婢子与小姐商议如何自处。公子,请。”

夏侯留下无数慰问品,主要是小玩具,一步三回头地离宫,他甚是希望小姑娘能开口留人。

“且慢,”小姑娘声音响起,夏侯俊乐得像跳起来似地奔回帘前,躬身相问,“小姐有何吩咐?”

“烦请公子送青苹青菽回府。”

青菽嘣了句她不走,青苹也坚持,顾家琪道:“阿南去福嘉公主那儿,青苹青菽,你们不方便去哦。”

妇人打扮的青苹羞红了脸,青菽脸也红,啐道:“小姐,你越来越大胆了。”

“呐,阿南可什么禁忌的话也没有说。”

顾家琪轻笑,青菽又道还狡辩,也不怕人笑话。夏侯俊马上拍香屁,能聆听小姐教诲,三生有幸。

青苹青菽瞧他这般傻样儿,不禁捂嘴吃吃地笑。

此间事定,夏侯俊护送二丫环出宫,顾家琪以游耍名义到景希宫,夜里便宿在大公主处。三公主知道后,拖着金绸长护条,挤上皇姐的大床,仨人同榻,笑闹声连连,多是阿南与三公主合伙捉弄福嘉。

亥时,景福宫堡垒攻克战打响。

曹秉士领着御马监的太监镇守宫门,海陵王府的雇佣军飞檐走壁,源源不绝地涌向景福宫,数十道黑影就在夜空里厮杀,刀光剑影,杀声震天,生死由命。

此夜不眠人也许都和景希宫的仨个孩子一样,抱着被单,缩在木窗旁,害怕又担忧地看着尊贵不可一世的景福宫受贼人肆意侵辱。

“阿南不怕哦。”福嘉公主抱着孩子轻轻颤抖,紧张地又问,“锦衣卫呢,锦衣卫怎么还不来?”

三公主目光死看着那一处的屠杀,恨声道:“屁的锦衣卫,表哥这辈子都毁了,难、难道还不准舅父舅母出点气!”

“这是谋刺,皇妹,让他们收手吧,要抄家灭族的!”福嘉公主哀求道。

三公主动作过猛地拉回自己的袖摆,道:“海陵王府就我表哥一个,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就是李家送去的女人生了儿子,我表哥就出事了!”

她转过脸,恨意在她美丽的眸子里闪烁,道:“皇姐,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福嘉公主急叫道:“这只是你们凭空的猜测,没有证据。”

“哈,没有证据?”三公主冷笑吼道,“没有证据,父皇会不发兵?没有证据,皇祖母会任由人上门叫骂?如今她是被人逮住小辫子,知道理亏,才不吭声的!”

“不会的,皇祖母绝不会这么做!”

三公主冷诮地看了福嘉一眼,撩开重重的裙摆,从绑腿间拔出真火铳,扔了一把给小孩,起身,居高临下道:“顾小南!要不要一起冲出去!”

“皇妹!”福嘉公主不敢置信地尖叫,顾小孩傻不愣登地看着她。

“年初二那天,你在宫里被人追杀了吧?就是我们母仪天下的圣母皇太后干的!”

福嘉公主虚弱地唤了声:“皇妹,你何必。”

“因为本宫和皇姐不一样,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三公霍地开枪,宣告海陵王府族人的复仇之火全部点燃。

“小南,你留在这儿,哪儿也不要去,听话。”福嘉道。

“嗯,公主嫂嫂,你要小心。”顾家琪改把火铳塞入她手里,用力一握,保护好自己和三公主。

福嘉公主用力点头,她不能任由皇妹犯下大逆不道的错事,她提着裙子追出去,宫女太监锦衣卫叫着公主,紧随相护。

顾家琪搓搓鼻头,慢吞吞地向偏殿走,不时张望寻找。

“找我?”冷不丁地,排骨小孩在她后头现身,嘴里还咬着蛇肉干。

顾家琪转过身,微点头,问道:“有没有兴趣,去干一票?”

排骨小孩摆个头,让她跟上他。两孩子以宫中花草林石为掩护,悄悄又快速地前进。

景福宫外,入侵者与守宫人斗得厉害,两人轻易摸进景福宫外围第一层,转向僻静处寻找。

在西北角的一个小花房里,几个美貌姑娘,普通宫女装束打扮,神色惶惶,相互自问:“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打进来啊?”“怎么这么可怕,这里不是皇宫吗?”“现在的刺客,都这么大胆?”“我不要进宫了,我要回家!”

“再不放我出去,我叫我爹灭你们全家!”秦广陵摇着木头窗,大吼大叫。

“哪个?”排骨小孩问,声音轻细,几不可闻。

顾家琪偏头凑近道:“喊得最响那个。”

嘴上忽地一软,顾家琪缓缓看过去,排骨小孩摆正脑袋,若无其事状:“你答应我的。”

“臭小子,”顾家琪好笑,“这么快就学会泡妞了。呐,暂时收收心,治好眼睛再玩女人。”

顿了一会儿,排骨小孩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

“我白天能看见。”

“多吃红萝卜、蕃茄、水果蔬菜、鱼卵,海鱼也行。”

排骨小孩轻碰了下她的手,二人不再说话,紧紧伏在地上。片刻后,巡逻老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走过来,问道:“有情况吗?”

“没有。”花房屋角里有宫人出声,这时,那些美貌宫女见到有人走动,哭喊叫道:“公公,公公,救救我们~”

“不男不女的老妖怪,快放我走!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等我出去,你死定了!”

老太监挥散拂尘,不予理会,悠然远走。

顾家琪见此处戒备深严,并未受前头入侵事件影响,暗忖倒小瞧了景福宫的守备力量。

“看来机会不是很大,走了。”

“等会儿。”排骨小孩低声说了句,只见他窜到十数米开外的地方,手腕转扬,数点亮晶晶的飞镖射出,暗夜中,血涌如注,墙角下的太监瞬间被断喉,死。

临死前,他们甚至来不及惊呼。

见到这一幕的其他御马监太监发出惊恐的抽吸声:“都督,是都督叶公公!”

“咳咳,小兔崽子们,你们还记得咱家,咱家很高兴。”一声粗嘎难听的公鸭子声在血腥的夜风里若隐若现,就像轻功高手飞来飞去,造成的气流变音。

“鬼啊!”众监吓得狂乱,扔了武器狂奔,狂叫:叶公公回来了。

无论他们跑得有多快,恶鬼的声音如影随形,银色的圆镖闪烁不定,如死神手中的镰刀,轻而易举地收割着太监们的性命。

景福宫整体守备陷入混乱,在一片哭爹骂娘的恐慌中,大部分太监屁滚尿流地涌向景福宫主殿。

前东厂都督,叶重天,身死经年,威名尤令仇人闻之丧胆。

顾家琪忍不住低吹一声短哨,来头不小。

卌三回 乱象生,君不见 凹凸曼传(下)

外头的人注意到里面的慌乱,趁势进攻,海陵王府的人马以四面八方之势合抄景福宫,黑衣人很快注意到西北小花房附近的不同寻常。

“救命!快来救救我!”漂亮宫女们大声哭叫。

“这里关着狗皇帝的女人!杀!”

门锁被人砍断,宫女们尖叫着跑出来奔散,又一个个被砍倒在地,火把忽明忽暗。

黑衣人匆匆扫一圈,继续攻向主殿。

秦广陵骂骂咧咧地从躲藏处跑出来,顾家琪矮身低冲,正要放倒秦广陵。排骨小孩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飞身一脚踢去,再点四个大要穴。

“走。”他低语,一手拽走秦广陵的胳膊。

夜空里,杨林逋喝道:“何人装神弄鬼?!”

顾家琪拉住排骨小孩,单凭他们两人的手力还没把人拖出景福宫,就被杨林逋抓到。趁着他还没搜查到此处,他们还有时间伪装。顾家琪飞语道:“人皮。给她套上。”

“他给人缠住了。”排骨小孩侧耳听了一会儿,说了个好消息。

顾家琪动手从身上取血和金块等道具包装尸体,两人再合作,把人拖到角落,推进附近的小池塘,再套紧假面面具和手套,又用腰带扣着秦广陵的脖颈,吊在池边的树干处,让人不致窒息而亡。

丑时三刻,海陵王府雇佣军有败退迹象。

“撤。”

顾家琪抽出腰带,让秦广陵的头靠在岸边,两人跟着混乱人群撤出景福宫,摸进冷宫,潜伏,暗中等待收尸队进驻。

寅时一刻,景福宫人出入冷宫。

杨林逋对搬尸的太监下令:“补刀,全埋,一具不留!”务求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点。不过,他并不亲自参与埋尸,说完话,就带着人搜索宫中各个藏点,找失踪的人。

并非每个太监都像杨林逋这样尽忠子职守,负责断后的太监补完刀,立马离开,赶着到前头邀功。剩下来的宦官挖了半米深的大坑,就开始抱怨,又打哈欠,道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明日再挖坑填土云云。

顾家琪瞪着堆尸点,找到秦广陵,拿下紫檀木色的三股头饰,拉开环,变成三叉小钩钩;再抽锦织腰带的金丝绦,系于钩钩尾部;再甩钩拽尸。

两人成功偷到浮尸,秦广陵身上挨了一刀,不重。事前,顾家琪给这妞绑了三斤金块,又加猪肠子,里头灌的人血正是今晚死人身上挤出来的,还新鲜着;补刀太监没起疑,愣是给混了过去。

顾家琪又撕下秦广陵身上外衫,成绑条捆住她,堵嘴蒙眼,扔进废弃的砖窑里。

“她什么时候醒?”顾家琪坐在地上,呼呼喘气问道。

“午时。”排骨小孩回道,又说道,“天亮后,会查得很严。没机会。”

“谁说现在出宫?”顾家琪轻笑,卖关子。

排骨小孩取出两根蛇肉干,自己吮嚼一根,另一要分给她。

顾家琪接过来,狠狠咬了口,用力咀嚼,边说道:“她现在这样谁也不认得,封她哑穴,戴脚镣,锁手链,再把她扔给老宫女干苦力,像骡子一样赶她磨黄豆。不磨不给吃喝。”

“你不像这么小气的人。”排骨小孩嚼肉,回道,这话可引申为他认为她这么要求,必有用意。

顾家琪笑弯眼,凑近他,道:“因为啊,这姑娘很难缠,饿她几天,等她老实了,再把她弄出去,换大钱。”

“你缺钱?”

“钱还在其次呢,”顾家琪神秘兮兮地透露,“这妞的老子很有能耐。”她下巴比向景福宫方向,“有她老子一半功劳。”

“不是。”排骨小孩说道。

顾家琪不明所以,排骨小孩很执拗地又说一遍:“不是。是我。”见她不信,拐弯跑进冷宫群里,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手工凿刻的粗糙木盒,很害羞地递上,“送给你的,生辰礼物。”

“什么?”打开盒子,顾家琪傻了,抖了,抽了。

要不是她镇定过人,说不定把那物和木盒一起扔到他头上。

“你不喜欢?”排骨小孩很纳闷,他觉得他送的礼很好。

顾家琪强忍着打人的冲动,可她没压住火,像自动扫步枪一样,噼里啪啦斥骂一通,道:“你疯了?你以为你能听到超声波次声波很牛逼是不是啊?你当兰妃是白痴,你当全东厂的太监都是傻瓜,找死你跟我直说,我、我一枪崩了你,省得你、你、你气死我!!!”

排骨小孩心情很好,略带了骄色道:“开始我也没找到机会,他起夜,自己撞上来,不割白不割。”

顾家琪又一次风中凌乱。

“如果你去,你也做得到。”

“我才不会跟你一样盲干!”顾家琪咬牙回道。

排骨小孩耸耸肩,大家半斤八两,他又问道:“次声波超声波是什么?”

顾家琪左右而言它:“他得罪你了?”

排骨小孩偷偷瞄她一眼,带着杀气,道:“他让你哭。”

顾家琪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真是,就为了这么个理由,做这种事。不愧为东厂人教导出来的,完全深谙让人痛不欲生的精髓。

“你哥哥待你不好。我待你好。”

看着小孩认真的面容,顾家琪心里某处不经意地柔软,不由地放软声音,道:“以后都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了,你的命,是很多人换来的,不要随便地浪费。”

“我很小心,”排骨小孩辩解道,“他们不会知道是我干的。”

顾家琪微笑,道:“谢谢。”

看着他为这单纯的道谢露出害羞的欢喜,她忍不住抱了下这个满身孤寂的孩子,友好地拍拍他干瘦巴马的肩背,道,“你是待我最好的人。我很开心。礼物很有创意。不过,你知道的我们不能留着它。”

“比你爹待你还好吗?”

“嗯。”

“那你再陪我睡觉。”

“喂,不要得寸进尺。”

排骨小孩很失望地垂头:“我晚上睡不着。好多声音,好吵。”

这一点,顾家琪也无能为力,她没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排骨小孩偷偷瞄她,小声道:“你陪着我,我就好睡。”

顾家琪板脸训道:“抱你的宫女!”把木盒塞回他手里,示意他处理,转身走人。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和我亲嘴。你会变得和我一样被所有人讨厌。”排骨小孩留在原地,喊道。

顾家琪有点不能相信地回过头,看着那孩子没有焦距的眼,满身的寂寞,还是不由自主地心软,轻声道:“缝个大布偶,抱着睡。”

“那你送我。”排骨小孩理直气壮地要求。

顾家琪气得狂捏拳头,望着那张单纯直白的脸,她转念又泄气,跟个孩子较什么真,随意冲他摆摆手,转身去爬冷湖边的狗洞,摸回正宫,锦衣卫半道上找到她,送她到福嘉公主那儿。

三公主正在骂那些狗奴才,连孩子也看不住,留着没用,统统拉出去砍了。

福嘉公主拿着手帕,温柔地给小孩擦脸泥土,等宫人来说热水已调好,顾家琪非要公主陪着,板着脸的三公主也给拉进水池,与小孩一样淘气泼水,福嘉公主笑叫着皇妹别闹,边躲边闪,仨人玩累了,直打盹。

“快换衣裳,记得给母后请安。”福嘉公主强打精神,吩咐宫女抓紧时间。

“回公主殿下,皇后娘娘给各宫传了口谕,免今日请安。”

三公主笑哈一声,抱着小孩,霸占了皇姐的床与被,打滚,福嘉失笑,仨女一道睡下。

卌四回 寒光宛转时欲沉 新人上位(上)

前回说到李太后失策,同时招惹海陵王府与秦家堡势力,当夜宫中大乱,景福宫毁之泰半,还有一个生前死后皆有凶名的鬼魂搅局,李太后受此大惊,卧床不起,着皇后统管宫务。

景阳宫皇帝大怒,颁旨:近日盗匪猖獗,扰乱京城秩序,命锦衣卫、京畿卫、御马监三军整顿皇城治安,并命大理寺、六扇门联手查找伤害海世子的真凶,限期三天破案。

为协助大理寺、六扇门工作,景泰宫刘皇后那里再传旨:各宫自守其门,不要到处走动,等待大理寺卿调查。

朱红色的皇城宫门,轰隆隆数声,关闭。

大理寺寺卿陪各方头头脑打官腔,再怎么十万紧急的事,都要和上级打好关系。

他的下属,当朝首辅池太师的得意门生,京师六扇门总捕头,秦家堡的姻亲,佟常恩则一副铁面无私状,率京班捕快进驻皇城,封锁现场,重点盘查景福宫宫人,连杨林逋也被请旨扣押问话。

杨林逋为当今太后座前第一红人,何普受过这等憋屈气。

佟常恩搬出太后遇刺事关重大,把杨林逋的气焰给刹回去;六扇门捕快又从一些想着地点搜出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以案发前收入不明形迹可疑等大罪名,当场把御马监七个主事下狱,被牵连的小头目更是不计其数。

宫里一时人人自危。

前文说过,太后持权,皇帝是没机会都要找机会叮太后一口,何况现在这等好时机,不夺权更待何时。

外面大变天,顾家琪还在公主床上睡得熟。

晌午她醒来,三公主快嘴恭喜她脱离那个老妖婆的毒手,福嘉公主恼得瞪皇妹一眼,又亲手照料孩子穿衣用食,再带她到花园里赏花。

三公主大叫着好没趣,眼前花丛微微动了动,三公主喝道:“什么东西,出来!”

又黑又干的排骨小孩双手贴腿,拘谨地默默地挪到众人前,垂耷着小黑头,闷声不吭。

“原来是你个不老实的东西。”三公主白一眼,“躲在那儿干什么?”

“皇妹!”福嘉公主上前,微弯腰,温柔地问道,“五皇帝,陪皇姐赏会儿花园好不好?”

排骨小孩的黑头顶动了动,福嘉公主轻轻笑,伸手牵住小男生硬生生的手,把他带到茶点桌旁,递上一块豌豆糕。排骨小孩双手捧着,沉默地咬了口。

“皇姐,你理他干么,连个谢都不会说的。”三公主叫人摆好围棋,说要教顾小南下棋。

顾家琪满脸痛苦,刺溜一声跑了。

三公主大乐,福嘉公主轻叫别跑远了,顾家琪嗯声,在花丛后蹲下,就地玩金丸弹珠。排骨小孩慢慢挪近。顾家琪抬头冲他温温软软一笑,把手中金丸分他五颗:“一起玩?”

排骨小孩怯生生地轻轻地弹了个金珠,顾家琪笑,教他拇指用力,两人越玩距离棋亭越远,来到大花圃前,与两位公主的棋桌隔圃对望。

背对众人,顾家琪心情倍好,边弹金珠,边怪腔怪调地问道“嘛事儿?”

排骨小孩回道:“大布偶。”

“等着。”

“我想抱着软软的大布偶死。”

顾家琪手指抖了抖,强作镇定地问道:“说清楚。”

“早上,我在景福宫地下,听到那仨个害你的人的声音,杨林逋要他们杀我。”排骨小孩声音很低,亦很平静,似乎马上就死去了,之于他,就他呼吸吃饭一样正常。

顾家琪紧缩下巴,拧眉思索,李太后是发现了什么?

她神经紧绷,思考每一个环节,猛地想到一件事,她看向他,又立即低下头,专心玩弹珠游戏的样子,她咬牙怒问道:“别告诉我,割海世子那玩意,是用那个银光片!?”

“你说这个?”排骨小孩手指一转,一小段弯叶刀在日光下照耀下折射出长星的光线。

顾家琪牙床重重一撞,她竟然放任这么大一个破绽存在!

都是那见鬼的创意礼物,该死的心软!

“你放心,他们不知道你和我认识。我不会说的。”排骨小孩收起刀片,声音更低,“我只想抱着大布偶,在睡觉中死去。”

“闭嘴!你给我听着!”顾家琪恨恨地把金丸弹得更远,弹得她拇指生疼,她冷静下来,分析道,“把你那些招祸的刀片全扔了!”

“胡嬷嬷说,死,也要骄傲地死。”

顾家琪死命地磨牙,当作没有听到过这气人的话。

她道:“用别的暗器。”

“你选。”

“铁钉,绣花针,随便。”顾家琪随口说道,“我房间里,有个蓝皮的习字本,里面有门上好的功夫,用火一烤就显字。走的时候,你还要顺手拿些手帕、荷包玉佩什么的,藏到你的小基地。随便哪个,藏东西的时候,一定要让兰妃不小心知道。如果兰妃问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你就答,你喜欢我,因为我不讨厌你吃鼠肉,吃蟑螂,我还在瑞王闹事的时候救了你。记住没?”

“为什么要这么说?”

“解释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得无影无踪的原因!”顾家琪捏着手指头,微眯眼,分析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些事和你有产,可能是试试你手上功夫。只要你不暴露,兰妃一定会保你。所以,你还有一点时间。”

“后面的呢?”

顾家琪眼神冰冷冷地看着远处的小金珠,快速说道:“你偷藏东西的事曝光后,会被送出宫。暂时不要进宫,然后给秦家商铺送个信封,里面装上芍药(别称广陵花)、梨花,没梨花用李子。就这样。”

“哦。”排骨小孩低头答应。

顾家琪站起来,猛地推了他一把,气愤地娇骂道:“我说这次是我,就是我!”

排骨小孩昂着头,固执地看着她。

“你讨厌死了,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顾家琪愤愤地扔了金弹珠。

“你、别走。”五皇子很尽职地扮演着一个渴慕的孩子。

“走开,不准碰我。你赔我裙子!”

福嘉公主听到两孩子吵起来,走过来安抚,三公主哼哼:顾小南脾气跟面糊似的,这臭小子都能把人给惹毛,可见有多讨人厌了。

“皇妹,你别说事儿。”福嘉公主劝开两孩子,又命宫人护送五皇子回芳林殿。

三公主抱起小姑娘,捏把她的腮帮子:“好啦,本宫陪你玩象棋,说好,要让我两车一马,别让我输得太难看。知道吧?”

顾家琪咯咯笑,三公主也笑叫着个不老实的丫头片子,姑娘们围坐成一圈,品茶下棋扑蝶谈谈风花与雪月,温馨而又美好。

日头偏西,兰妃端着新点心盘来园子里,招呼孩子们一起吃东西,仨个姑娘大赞特赞兰妃亲手做的水果馅茶包,兰妃柔柔一笑,拿手绢给小孩抹抹嘴角沾上的馅汁,道:“慢慢吃,还有很多呢。怎么不见毅儿?”

三公主把两孩子玩金丸的小争执当笑话说,兰妃也是摇头失笑,让烟云把五皇子找来;又问道:“阿南,不跟我们毅儿生气了好吗?”

顾家琪两手各抓茶包,一副馋嘴的模样,嘴里塞得鼓鼓的,口齿不清地答应。

兰妃再问:“那以后还和我们毅儿玩,好不好?”

“好。”

众人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烟云回来。

兰妃急问道:“这是找到哪儿去了?”

福嘉公主再命宫人去催,不久,花园前大道传来嘈杂的脚步,一群锦衣卫拥着大理寺卿马大人、五皇子来到芳林殿前,拜见淑妃。

两个锦衣卫手里捧着一个杂物箱,上面有一束粉嫩嫩新月季花,众人的表情很腹痛果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兰妃大奇,问道:“马大人免礼,这是何故?”

马大人躬身行礼,道:“启禀淑妃娘娘,卑职奉旨查凶,适才见五皇子行迹鬼祟,我等尾随查看究竟。”

“这,毅儿究竟做了什么?”兰妃身子探前,不由地急问。

“淑妃娘娘无须惊虑,五皇子并没有做危害皇宫的事。他仅是送了束花,放在大公主的梳妆台;又拿了些小玩意,收藏。”马大人不由地轻咳一声,说得很文雅。

“到底偷了什么东西,吞吞吐吐地讲不拎清。”三公主一把扯过锦衣卫手里的赃物箱,叭啦叭啦翻,“线头,纸团,墨块,破荷包,碎胭脂,沾口脂的。。。脏手帕?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不是顾小南的东西吗?哪来的变态!”

三公主嫌恶地扔掉那些破烂,好像它们会咬她手似的。

她又从月季花束中抽出一封有兰草工笔画的精致信封,上面别别扭扭地写着,顾小姐亲启。三公主疑惑一下,扯出信纸,几片花瓣飘落,“呵,还是金萱纸呢,让本宫看看,写的是什么。”

瞄清楚上面的字,三公主噗哈哈地儿笑,捶打棋盘,嘭嘭乓乓响,她边笑边向顾家琪表白:“阿南姑娘,对不起,小王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不要生小王的气好不好?送你一束花,我们做朋友吧。哈哈~”

众人也咬唇闷笑,五皇子头埋得低低头,耳尖微微颤动,不说话。

兰妃笑着牵过两个孩子的手放在一块儿:“好,毅儿和阿南要永远和睦相处,不吵嘴哦。”

顾家琪因为羞郝,憋得通红通红,哼哼地撇过脸。

五皇子垂着头,下巴顶着衣领,很不老实地抬眼偷瞄小姑娘,还忍不住捏捏对方的小手心,以为别人不知道。

三公主抱着福嘉笑得更厉害,福嘉公主也是捂嘴直乐。

兰妃见两孩子感情好,欢喜异常,带两人回殿同桌用膳,并用一种喜闻乐见的目光时不时地打量二人。

餐后,景帝来芳林殿歇脚,宫女送两孩子回各自小殿休息。

寻到机会,排骨小孩道:“你不高兴。”

“怎么会,你这么机灵,我高兴还来不及。”顾家琪笑得温柔,实则狰狞,唇不动,咬牙吐气训道,“但是,麻烦你搞清楚状况,不要把你的小聪明用在性命攸关的关头!”

“我不要出宫,”排骨小孩嘣出一句,他也不高兴,“你给我大布偶,我要抱着它死。你什么时候缝?”

顾家琪气极反笑,道:“嗨呵,还有理了,臭小子,你以为你不怕死很了不起,你以为说我们两个没关系是为谁?信不信,明天你就会被送出宫?”

排骨小孩紧抿双唇,用一种执拗的沉默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不信,那来赌一把好了。”

“赌什么?”

“输了,自己缝布偶。”

“我赢,要两个,马上缝,不准拖。”

顾家琪挑挑眉,轻吐道:“那明天见喽,笨小孩。”

卌四回 寒光宛转时欲沉 新人上位(中)

当夜无话,翌日,烟云到公主房,请顾小姐到芳林殿。

殿里五皇子正冲着兰妃直嚷:“你不要我,为什么把我从静妃娘娘那儿抢过来?”

博远侯夫人不停劝,兰妃不是不要他,兰妃很疼爱他,送他是不得已为之,等他长大就会明白了等等。

五皇子咬着唇,眼睛上抬地、倔强地、冷视名义上的母妃。兰妃没理会他的脾气,用手绢抚过微皱的眉头,又是温柔地笑,看到顾家姑娘,招手唤她到身边,道:“毅儿要回国子监念书了,但他舍不得阿南。阿南,你和毅儿说说好吗?”

顾家琪点头,道:“阿南那儿有方洪鉴湖出的桃溪砚,阿南要送给五皇子,祝他学有所成。”

兰妃笑得宽慰,道:“好,本宫就多谢阿南吉言。”

顾家琪回房取来送别礼,除了名贵墨砚狼毫笔还有一色纯蓝的习字本。她把东西放到五皇子手上,微笑道:“五皇子,帮阿南和天宝弟弟问好,可以吗?”

排骨小孩捧着纸笔,眉头皮皮皱着,看着顾家小姑娘,慢慢耷下眼皮,一言不发,转身走人。

博远侯夫人忙向兰妃告辞,她定不负淑妃娘娘所托,照顾好皇子。

兰妃摆摆手,让她别多礼,跟上那犟孩子。

却说景福宫秘密部队满宫排查旧仇影子,冷宫出生的五皇子列入怀疑对象。顾家琪得知后,要五皇子依计远离皇城。五皇子改用相对温和的办法,即表心意,又去嫌疑。

但被兰妃所阻,五皇子被强制送离皇宫,皇城里的真凶调查还在继续。

限期破案第二日,大理寺卿马大人把调查焦点集中在那拨受辱宫女身上。在东厂、锦衣卫的相助下,马大人在日落时分撬开了一个宫女的嘴。

第三天,马大人上呈案情报告。

宫女桂花,京外小村人士,入宫两年,因姿色出众,常被人调戏。

某日,宫中侍卫首领张三路遇此事,张三基于义愤,阻止手下弄女,救桂花出苦难。两相交谈,发现都是同村人,小时候还在同条河里洗过脚,两人由此有了私情。案发那日,桂花不甘清白被夺,与情人哭诉。

张三心中燃起一把愤怒的火,当夜,趁着海陵王府守卫换班之际,犯男利用其身为锦衣卫千骑的特殊重要身分,骗得海世子信任,顺利进入海世子房间逞凶!

大理寺卿马大人认为张三身为执法人呗,知法犯法,利用职权,败坏朝纲形象,罪无可赦,建议圣上处张三极刑,震慑天下各部执法者,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景帝朱批,凌迟。

消息传出,京城人士无不拍手称赞,马青天断案如神,真乃包龙图转世。

然而,就在当夜,京郊一桩三百人灭门血案震惊海内外。

经查,那是太后娘家李氏一族的分支,平日颇受太后青睐,竟一夜之间,鸡犬不留。何人如此狂妄?案件匆匆报入皇宫。

景阳宫,袁振传递东厂密报:秦家堡铁骑已下江南,封锁李太后家的多个分家,并发血书,不还秦广陵,秦家堡不惜与李家鱼死网破。

“什么?”景帝惊起,拍案,秦广陵丢了就找我们皇家要,秦家堡太猖狂了。他是利用秦家的人去刮太后的油,但不代表他这个皇帝可以任人蹬鼻子上脸!

袁振手拢袖,再取一份密函,道据景福宫探子回报,李香凝出事后,景福宫戒备森严不同寻常;秦海两府攻克不成退出,杨林逋第一时间奔向景福宫西院,但被秦家高手所阻;景福宫被毁后,杨要逋亲自带人搜宫查凶,而非守在太后身边。

另,六扇门佟常恩,大肆抓捕御马监的人,不像查案,倒是在要胁景福宫。

种种疑点,可以判断出,李太后确实囚有秦家堡的独生闺女。

景帝拧眉道,让他再去查更清楚点。

袁振遵旨办差,号称无孔不入的东厂,在面对铜墙铁壁似的秦家堡势力前,表示,无能为力。

仅查到一条线,天涯围场比试受辱,秦广陵被秦堡主带回行馆,父女二人曾发生剧烈争吵。内容不详,其后,秦广陵失踪。

景帝挥挥手,让袁振和秦家人联系。

秦家堡什么也不要,只要女儿。活的,交人;死的,血债血偿!

“放肆,太放肆了!他以为他是谁?敢如此大言不惭威胁朕!”景帝怒火冲天地拍桌子,扔奏折。

袁振聪明地不接话,景帝脾气还没发完,厂卫密探来报:埠城李家被灭。

景帝大怒,喝问:锦衣卫都干什么吃的。问题是皇帝根本就没下旨派人保持李氏分家的。众人低眉顺目地承担皇帝怒气,谁也没做这个给太后卖命却要遭皇帝恨的傻子。

这当口,忽听殿外太监急报:“陛下,太后梦魇受惊。”

景帝顾不得秦家人了,换下朝服改便袍,带着人匆匆赶往景福宫。宫内视线昏暗,药香弥漫,不见太后第一近侍杨林逋。

太医院院首吴太医正给李太后把脉。见帝进殿,吴太医抚胡须,转到一旁写药方,宫女取方煎药。

“儿臣见过母后。”景帝一丝不苟地行礼、问安。

李太后微微睁眼:“皇帝,你来了。”

微暗的夜明珠光线下,女强人似的李太后此时瞧起来,有些脆弱、苍老。

景帝靠近床前,握住李太后的手,干凉,薄弱得无肉,只有在这时候,景帝方觉得强势的母亲,已经老了。

“母后,儿臣请弘一法师,进宫为母后祈福,母后以为如何?”景帝低问道。

“省了吧,人老了,毛病多。”李太后声音很低弱,“顾照光何在?”

景帝心里犹奇,还是平常口吻回道:“顾卿还坐镇宣府,与夷人对峙,为我大魏守边。”

李太后轻哼,又问宫中可有大事。景帝推说一切安好,厂卫大理寺六扇门正在严厉查涉案人员,一经查实,他必严惩凶手,请母后宽怀。

宫女端来安神药,景帝服侍母后用药。李太后服药后,恹恹欲睡。

景帝掖好被,到前殿,吴太医拿着医案,给皇帝解释,太后身体状况,心惊悸,肝胆有损,得静养。最要紧的是,除心病。

帝医正说着话,外头人报:杨公公回来了!

众人全都退出,内殿李太后迅速睁眼,声音短促又坚定:“宣。”

杨林逋不及换衣,带着满身的寒露,走入景福宫。简单整理,到太后寝殿前月门处,行礼叩拜,道:“太后吉祥,太后大喜。”

李太后半仰起身,紧张又微藏惊恐,带着隐隐的期盼,命道:“快说。”

杨林逋额抵石板,道:“启禀太后,棺中人骨未曾被人挪动,所有的痕迹都与当年一样,别无二致。”

李太后顺气了,闭目不语。

景帝服侍太后躺下,拉好被单,走向吩咐道:“杨公公,平身吧。”

“谢陛下。”

杨林逋起身,跟着景帝后头,来到太后养的鸟笼前。杨林逋低低私语,他是去查看当年被先帝赐死的前东厂太监叶重天的墓穴。

景帝惊得脸都变了,问:“那夜闹事之人,真是他?”

杨林逋不动声色,保守地回道:“武器相似。”

“那究竟如何?”

“回陛下,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杨林逋肯定地说道,“定有人装神弄鬼,还请陛下命东厂各部严加搜查。”

景帝嘱杨林逋用心侍候太后,离开。皇帝前脚走,东厂密探后脚就把秦家堡的血书、李家分支的求救信、及皇帝处置延后或者直接说置若罔闻也可的态度全数报给杨公公。

杨林逋接消息抽冷气,不敢耽搁,送予太后。

“看看,这就是哀家的好儿子。”众人以为李太后要大怒,太后却痛快地笑出来,“既等不及哀家蹬腿,哀家就如他的意。杨林逋,收拾收拾,到朝天寺住几天。”

杨林逋进言劝阻:“太后息怒,陛下一时糊涂,还请太后给陛下个机会。”

“速办!”李太后严喝道。

杨林逋低眉应是,退出命左右手选兵点将,太后出行,需要大量的护卫队。依太后之意,选的是京畿卫、锦衣卫、御马监全数精英。

却说太后却了心病,精神气貌基本上就好了。

后宫妃嫔们听说后,抹好胭脂香膏,换上新做的金衣裙,准备到太后那儿进进孝道,顺便办个宴会,热闹热闹。冷不丁,景福宫又传出消息,李太后要去圣山座望峰礼佛。

皇帝不明白,寿诞近在眼前,母后这是要折腾啥子啊。

刘皇后更不知道了,带着后宫女人到景福宫,问太后,是媳妇不孝顺,还是哪个臣子不肖,说出来,她们保准打杀了那不忠不义之徒。

“哀家啊,昨夜儿梦见先帝爷。哀家寻思着,是该陪先帝爷清修了。”李太后握着景帝与刘后的手,“宫里就交给你们了,皇后你要大度,皇帝你要多听大臣的谏言。”

“母后,儿臣陪母后上圣山。”景帝情真意切地说道。

“皇帝,你把这大魏江山守好了,就是真正给先帝尽孝。”李太后厉声道。

景帝虚心受教,见母后意思坚决,不好再拦,太后要什么人,他给什么人,又下旨命沿途州镇守军护驾。

朝臣们知道太后要远行礼佛,纷纷上本阻止,寿诞近在眼前,花了好多的银子,请了好多宾客,太后说走就走,让他们怎么和天下人交待。

李太后发怒,这大魏是谁的江山,她还要向谁交待!

银子,银子,先帝爷都给出警示,还敢阻挠,个个都是忘本的不忠之臣。景帝把带头几个臣子连降数级,恭恭顺顺地把太后送上皇家宝船。

卌四回 寒光宛转时欲沉 新人上位(下)

话说李太后走得干干脆脆,景帝、后宫嫔妃装模作样地不舍两三盏茶时间,转眼就忘了这档事,享受起没有太后高压辖制的快乐生活。

以景帝为例,他送行回宫路上,随手拉了个在曲廊里撞见的漂亮宫女,痛快地放纵数回,泡澡舒解身心去了。等他从浴池里走出来,袁振来报:刚临幸的那个宫女死了。

景帝挥手,别拿这种都不算事的芝麻事打扰他。

宫里死宫女是正常的,不死那才叫不正常。

八成是哪个嫉妒狂干的。

袁振回道:“陛下容禀,这宫女死时,戴有秦家小姐的耳坠。据查,从景福宫流出。”

水声哗哗,景帝站起来:“给朕查清楚!”

袁振是个好员工,老板问啥,他都知道。他取出一份信函报料,太后走时,给宫里几们都通了气,秦广陵为母入宫。

这几个字,真是让人如针芒在背。

后宫里的女人就和李太后一样,深知皇帝禀性,是绝不会放过秦小姐这个家大势大的大美人的。秦广陵要被皇帝宠幸,给的位置定然是中宫之主。

深受威胁的后宫女人们于是联合起来,干掉任何一个有可能是秦小姐假扮的宫女。送秦小姐出宫?别傻了,皇帝已知秦广陵有心委身,一等把人送走,立马就给秦家堡下旨封秦广陵为后。

所以,大家的目的一致,干掉秦,捍卫自己的身份地位。

景帝怒气冲天,气不打一处来,他怎么也料不到李太后走得如此痛快,是要他给她擦屁股!

“秦家堡信了?”

“秦家相信秦小姐在宫中,正积极运筹营救。”袁振递上新料,“秦家堡悬赏,凡救得秦小姐者,可得秦家一个承诺。钱帛、权势另计。”

景帝怒上加怒,他个秦家堡把天子尊严当成了什么!

“马上给朕查清楚,人在哪里?”景帝不忘补充,“各个宫门,严出宽进。”

袁振遵旨。

这个人的藏身之地不是这么容易查清楚的,没看李太后都给逼得使出战略转移招术,连大寿都不过,出门避祸中。

而且,后宫女人的联合抵制策略也是见著成效的。

景帝想趁着太后不在家,多幸几个女人。也不是说太后不让他玩女人,而是太后不在,这新女人弄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好像任何束缚都没有一样地痛快。

这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常年被管制的人一朝脱制,才能明白。

然而,但是,可是,景帝睡几个,他的妃子就干几个,保管东厂的都督,最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头子袁振都查不到一点线索。

这和太后在宫里有啥两样?!

差别其实是有的,先头是老妈,现在换他老婆看管。

景帝盛不盛怒,与小辈们没太大关系。顾家琪与三公主等人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

李太后出远门,三公主翻出荒废的打妖怪游戏,吆喝一大帮子人闹。三公主注意到顾家小姑娘对夏侯俊的无视,捅捅小姑娘的腰:“说说,阿俊哪里惹你了?”

“那些世子合伙欺负人的时候,也不知道他在哪。还有脸说他是、哼,才不要嫁这种人。”顾家琪轻皱鼻头,以示愤慨。

夏侯俊给洛江笙递眼色,洛江笙向三公主打暗号:帮个忙。

三公主把笑意闷进肚子里,又说道:“先前不是觉得阿俊还好好的,给个机会嘛。”

“之前是不知道挑选结亲对象有这么重要。”顾家琪很严肃认真地说道,“等爹爹回来,阿南就跟爹爹说,重选,这回要挑个有用的。”

小姑娘雪团的脸蛋上,两丸乌龙珠像会说话似的,扑闪扑闪,扫过跟她一起玩野战游戏的年轻公子。

众人不由抬头挺胸,整衣领,拨刘海,做潇洒强悍能干状。

夏侯俊脸都歪了,洛江笙感慨地拍拍兄弟的肩,三公主袖遮唇狂笑不止。

顾家琪玩出一身汗,洗完澡,换了新衣坐在窗前,边看木刻话本边打理长发。

“你玩得很开心。”窗外冒出排骨小孩的小黑头,严重睡眠不足的脸,枯瘦干黑,标准难民相。

“还好,那妞怎么样了?”顾家琪很随意地问道,注意力还在绞干头发上。

排骨小孩用力喊了声:“我讨厌你!”

顾家琪缓缓转过脸,很无奈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卡通草泥马抱枕,天蓝色毛背,雪白的大肚皮,胖乎乎的短四肢,精细天鹅绒料,上等蚕丝填充,手感丝滑,卖相上佳,皇家出品,品质保证。

顾家琪觉得样样完美,不知道这小子抽的又是哪根筋。

“我不要你可怜!”排骨小孩愤怒地喊,把它扔到地上,用沾满泥的皇子靴踩啊踩。

顾家琪探出身子,逼得那孩子步步倒退,又唯恐她摔出窗子,双手微张,在紧张与犹豫中徘徊。顾家琪笑道:“小子,说要的是你,不要的也是你,到我面前拽什么?”

“那你为什么、他们都有。”排骨小孩很不满。

“这样的东西,你还想独霸?”顾家琪气了又笑,“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能让那个天才宫女灵感突发,一鸣惊人?你还敢嫌?”她边说边逼近小孩,扑通地滑出窗台。

排骨小孩接抱住她,紧紧抱着不撒手,开心地回味又香又软的感觉。

顾家琪表示,皇宫生活,大不易,如今连小毛头都知道自动送上门的油,不揩白不揩。

排骨小孩干巴巴的手,伸进未系好的宽袍领口,东摸摸西摸摸。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点!”顾家琪推开人,重系腰带。

排骨小孩恋恋不舍地看看手指头,低头捡回草泥马抱枕,仔细地擦掉脏泥,宝贝地抱在怀里,尽管他那张难民脸上看不出什么喜色,但可见他是实打实地高兴。

他说道:“下回我送你喜欢的。”

顾家琪换个话题,道:“准备准备,把那妞送走。”

“没空。”排骨小孩抱着草泥马,爱不释手,不是很乐意去管那个没关系的姑娘。

顾家琪轻敲太阳穴位,道:“留着干嘛,你看上了?”

排骨小孩很疑惑,他会看中那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女人?!他道:“她还会找你麻烦。弄死了,比较好。”他很认真地看她。

顾家琪滴冷汗,问道:“你没割她舌头吧?”

“没有。你好像不喜欢我割人家东西。”排骨小孩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

顾家琪摸摸鼻子,道:“这爱好很容易联系到东厂,不要让人在这种小细节上发现你的身份。那个,那妞知道是我干的?”

“不是,”排骨小孩压低声音,他用胡嬷嬷教的办法,在秦广陵睡觉的时候去套她的话,问秦顾两人结仇原因。秦广陵究竟为啥把顾家琪当成必须打倒的假想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一想起就讨厌。

秦广陵在天涯围场没找回场子,回去后,听秦堡主说要她嫁人,秦广陵认为这是把她当成生子机器,遂和秦堡主大吵特吵,声称死都不嫁;事实上,她已打定主意,既然要她嫁人生孩子,她就入宫做皇帝女人,生儿子做皇后,给她娘争威风。

入宫出意外,秦广陵虽然害怕,但她还是很坚强,坚信家人会救她出去,到时候她还要继续她的伟大事业打倒那些包二奶找小三不守誓言的变心坏男人。

顾家小姑娘就是秦广陵征战途中,必须要拯救的失足小孩。

尽管这个白布黑馅的小包子,心肝黑透了。但那都是男人不好,她一定要发挥百折不挠精神跟坏小孩死磕到底。

顾家琪了然地点头,还是说道:“别管她,有人要,你就拿她换你要的东西。”

“不,回去我就把她切成碎肉喂狗。”

顾家琪看他,排骨小孩回道:“除非你亲亲我,我高兴了,就放人。”

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欠抽。顾家琪差点儿就控制不住揍上去,她低念道:“小子,她老子能保你活下去!如果你哪天不够听兰妃的话。”

排骨小孩以一种那又怎么样的拽样瞅人,顾家琪喷点鼻息,她会受她威胁那才有鬼了。

“顾小姐,顾小姐?”窗内传来宫女的唤声,顾家琪手垫窗棱跳回屋内,宫女们见她又滚了一身草泥,大惊小怪地把人带回池子里再清洗。

这晚,顾家琪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揉揉眼坐起来叫人。

平常都有人守夜,孩子起夜一叫就会点蜡。烛光亮了,但点灯的不是景希宫的宫女。

烛台旁站着一个束发的黑衣男人,玉面冷漠,左手握宝剑,守着身后的人。

他的主子坐在那儿,呼吸微弱,上半身全隐在黑暗里,就着半身烛影,只能看到丝滑的袍摆,微微起伏的波纹下,斜摆一个憨态可掬的龙人宝宝。

顾家琪瞳孔像被刺一下,紧缩。

“顾小姐。鄙人秦嶂,现任秦家堡堡主贴身侍卫。”拿剑的黑衣男人说道,“堡主有恙在身,不便与顾小姐交谈。我等亦不便多留,不知顾小姐有何要求?”

“不知你在说什么,”顾家琪装傻。

秦嶂手指龙人抱枕,道:“顾小姐确实谨慎,但此物过于新奇,我等还是找到一些线索。不过,请放心,除秦家堡无人可知此事与顾小姐有关。第二,五皇子入宫,得此物后,形迹可疑,傍晚回宫变得极度欢喜,夜间更是抱数物入睡。我等大胆猜测,顾小姐犯险造此物,应为难以入眠的五皇子。第三,五皇子身法诡异,又天赋异禀,若有顾小姐从旁出谋划策,趁宫中大乱时救出鄙家小姐,易如反掌。”

顾家琪打个哈欠,拉拉小被子道:“我要睡,麻烦灭烛。”

秦嶂又道:“鄙家小姐得罪顾小姐,是鄙家主人管教失当,鄙堡愿满足顾小姐任何条件,代为赔罪。谢礼另当重计。”

\奇\顾家琪看看他送过来的契纸,永定门火器作坊,即秦广陵与虞家合作投建的新火器制造厂,此契之于顾家的价值,不可计。她微微一笑,道:“我就喜欢关着她玩,门在那儿,好走不送。”

\书\“鄙家小姐无礼,顾小姐略作训诫也是应当。但请看在堡主担忧女儿之心,”秦嶂又取出一物,器盒里放着一把巧夺天工的红宝石镶嵌白金小手铳,他异常诚恳地请示道:“只当还秦家堡这份人情,顾小姐救命大恩,秦家堡定然铭记于怀,日后图报。”

\网\顾家琪微微点头,赞道:“秦家堡好本事。”

秦嶂又问道:“但不知顾小姐意下如何?”

顾家琪拿起那纸火器作坊契约,道:“我要所有技工、材料来源、冶炼设备以及相关管事。”

秦嶂没有立即回答,顾家琪笑道:“听不明白?我要秦家堡从此后,退出火器生产这一行。”

“此事即使是鄙家堡主也不能立即答应。”秦嶂慎重地措词,“需得与本堡诸位长老商议,方能有所定论。”

顾家琪理解地点头:“你们定好后,再来定契。那个,我不太喜欢人多,到时候,注意一下。”

卌五回 相思一曲幽兰殿 炮制奸情(上)

烛火一灭,等人适应室内昏暗环境,屋里早不见夜间访客。顾家琪再打个哈欠,抱着被子转个身睡熟。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顾家琪在睡梦中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等她醒转,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放活字印刷机的地方。秦嶂请出两位老人为证,一位是秦家堡过去的老当家,秦老夫人;一位是郦山侯府现任老侯爷,顾老将军。

顾家琪不可察地皱眉头,秦嶂推着铁木轮椅,秦堡主就位。

“开始吧,咳咳。”秦堡主说三个字,就像肺痨一样咳嗽不停。

顾家琪眉头深皱,问道:“不知秦堡主这是病,还是伤?”

“伤。”秦嶂代答。

“没问题了,请开始。”

顾家琪看到十来个蒙面黑衣人,抬着七口箱子进屋,取出一摞摞铅印的契约,放在中间。

秦嶂道:“顾小姐,请过目。”

顾家琪靠在椅背上,淡淡道:“不需要,直接签字。”

秦嶂取出一份让渡权契约总纲,顾家琪翻看瞧瞧没什么漏洞,秦嶂打手势,印刷机旁的老技工即刻拿稿纸排版,总印八份;再对比,没有问题,双方签字画押。

这里有点小问题,顾家琪没有私人印鉴,她都没成年,连族谱都没入呢。

好在秦家堡办事很周全,秦嶂拿了一段合金,运功化软,把顾家琪的签名反拓其上,再冷却即成个人金章。大家继续签名。

“顾、家、琪?”秦老夫人呵呵笑,打破安静的签约地,“老顾,看看,小姑娘的心思可白着,不要不近人情哈。”

顾老将军打个哈哈:“都让远山给宠过头了,没个分寸的,老夫人不见怪都是看得起她了。”

两个老人签完字,大家各存两份,再客套几句,走人。

顾家琪刚起身,给人拦下,秦嶂指着那堆新契约,道她得留在这儿盖章,因为家仆的卖身契、地产、房产等重要财物过户,都是要新主人重新签名,最好还要送官府备案,这样可以万无一失。

“顾小姐,请放心,宫里鄙堡已安排好。”秦嶂很严肃认真地说道。

顾家琪笑笑,问道:“负责这块的总管事,姓名?”

“柳一指。”

“我要见这个人。”顾家琪说道,秦嶂出去一圈带回个人,低语道:“这位就是你的新东家。”

柳一指收起惊讶的表情,这相当地困难。

顾家琪左手把私金章推到他前头,道:“剩下的事,你负责。除非作坊要倒闭,否则,不要和我联系。”

柳一指很震惊地晃晃脑袋,脱口问道:“那东家何时对帐,对作坊、”

“我对你们没有任何要求,”顾家琪打断道,“一切照旧,换东家的事,你知道就行了。”

“但有些问题、”

“如果你觉得有困难,可以请辞。”顾家琪淡然道,“我不要听废话,我说过的话,也不喜欢重复。明白的话,可以开始做事了。鉴于我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老板,你可以在你的年俸及相关福利上提出补偿要求。”

柳一指莫名其妙中,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为什么合起来后,奇怪得让人无法理解?

秦嶂咳嗽一声,道:“柳总管,顾小姐的意思,每年在她的名下留存作坊利润,其他时刻都不要打扰顾小姐的平静生活。”

柳一指明白了,就是做个甩手掌柜,让秦家人给她做白工呗,还说这么多废话。柳一指带上新东家金章,叫人抬走那些动产不动产证明,离开。

相干人等退场,秦嶂问道:“顾小姐,不知鄙家小姐何时可以离宫?”

顾家琪笑回道:“那你要问别人了。”

秦嶂瞬间变脸,克制着怒意,道:“顾小姐,鄙人以为我们的对换是相当真诚的。鄙堡不欺人,也望顾小姐坦率一些。”

“首先,我们从来没说过交易完成,秦小姐就可以现身;其次,都说了不喜欢见生人,你们还搞这么多花头,我很不高兴。”

秦嶂怒意升,怕她个小孩子被人骗,他们为显坦诚,才请人作证的,都是为她着想,好不好?到了她嘴里,竟变成秦家居心叵测?哼,把她拐去卖了就知道秦家堡厉害。

秦堡主在黑暗中出声,问道:“顾小姐还有什么要求?”

“我没要求,人又不在我手上。”顾家琪说得很轻松,视而不见秦嶂把她当成一个超级无赖的愤怒表情。

秦堡主咳了好一阵子,才说道:“鄙堡将与五皇子亲自交谈,还望顾小姐行个方便。”

“那当然,妨碍父女天伦之乐,可是遭人怨呢。”

顾家琪刚说完,秦嶂即刻隐出房,回来时,十人合抬一个大摇篮进来,蓝内堆满雪白与朱红的馒头型玩偶,一个小孩陷在馒头山里,仅露出一小摄黑头发。

“五皇子?”秦嶂小声叫,没动静,他改口道,“顾小姐来了。”

排骨小孩立即昂起头,踩着软软绵绵的玩偶,跳下摇篮床,昂着小脑袋,拽拽地问道:“有事?”

秦嶂回道:“五皇子,闻说殿下救了鄙堡小姐,鄙堡堡主甚为想念,想接小姐回堡,不知殿下可否让我等见见小姐,鄙堡自当重谢。”

“死了。”

秦嶂闷哼一声,转向顾家小姑娘,顾家琪没好气道:“放人。”

五皇子下巴昂着,顾家琪冲秦家人摊手,她无能为力。

“顾小姐,我们可是说好了。”秦嶂急道。

顾家琪微笑,回道:“我只答应,不做阻。成不成,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秦堡主出马和五皇子交谈,他想要什么,只要秦家堡力所能及,凡所求,必达成。五皇子回道:“我也不缺什么,只要顾小姐亲、”

顾家琪凉凉笑望,五皇子视线游移到她这处,无情无绪的面容蓦然遍布怒意,喊道:“我要说了!”顾家琪微笑,摆个手势,请便。

五皇子又恼又怒,道:“你以前都答应的。”

“因为,一切到此为止。”顾家琪回以微笑。

排骨小孩双拳紧握,无光的死水双眸里迸发出一种凛然的气势,却透出透骨的伤心与寂然:“你不要我了。”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顾家琪轻笑,“你会有新朋友,新玩具,全新的世界。我已经做到我的承诺。”

排骨小孩的手心里在滴血,血落在地上,和所有伤心的人一样,流的都是红色的血。

此时此刻,这是一只刚刚学会在阳光下害羞微笑却在下一刻即被人无情地踢回地狱的小恶鬼,无害得可怜,难受得狼狈。

他看着她,见她不改心意,眼白充血,阴森森的黑色气息湮没所有曾经的欢喜,他低吼道:“那你就去死好了。”

顾家琪莞尔,刹那,星光点点,直指要害。秦嶂急出手,叮叮叮数声,数把小板刀片落地,还有一把回旋刀片,寒气森然,正擦过女孩脖颈的汗毛。

秦嶂待要救已来不及,顾家琪只觉身子一轻,在她与排骨小孩的视线之间,秦堡主两指夹凶器,轻轻放下,挺拔的背影瞬时佝偻,发出或轻或重地咳嗽声。

“让开!”五皇子平声平气地施发命令。

秦嶂进前两步,笑说:“五殿下,您现在可以提要求,任何要求。”

他意有所指,五皇子却似听不懂,他身上已看不出一丝柔软与激动,冷然道:“南政都指挥使司。”

南政都指挥使司,主管厂卫刑罚拷问,内里具体情况并不为外人所知,凡是接受过此地招待的人,不管他是名震一方的武林霸主,还是后台强硬的王孙公卿,最后都会乖乖说出皇帝想要知道的东西,然后,欣然拥抱死亡。

这个号称连哑巴都能开口招供的人世鬼门关,是所有特务机构里最为阴暗恐怖的地方。通称为:变态集中营。

这样危险的隐密力量,只能握在皇帝手里,不可能交给任一成年皇子,毋论五皇子还只是个孩子。

秦嶂低喃真是一个比一个狠,秦堡主咳嗽近一盏茶时间,向旁边微点头示意,秦嶂从怀里取出一个玲珑小宝塔,底刻秦字样,这是秦家堡堡主令,也是身份的象征。他取下其中一环塔身,六角玉环,中间缕空,花繁枝茂,放在灯光下,能映出秦字,设计得极为精巧。

“需要帮助时,殿下可持此物到任何一处秦家商号。”秦嶂用金丝绦系好玉环,挂于小孩脖间,“紧急时刻,可扭断此环。只要秦家暗哨见到,不论殿下身在何处,我等必救之。”

五皇子把玉环收入口袋,秦嶂比照也送顾家小姑娘一份,这是谢礼,秦家的一个承诺。

秦嶂再与五皇子详述把人送出皇宫的步骤,务求皇帝、太后及皇宫嫔妃不知他们救出秦广陵,机会只有一次。交代完,秦嶂把二人送回宫。

顾家琪微笑摆手,无声道再见。

秦嶂刚抱起小皇子,五皇子回手一记,一根绣花针扎中顾家琪面部,瞬时,她的笑僵在脸上,魔药扩散,整张面皮都变得不再是自己的。

“我最讨厌看到你笑,”排骨小孩像在说他刚放屁了一样自然,“你给我小心着点。”

秦嶂闷笑,迅速带人走。

顾家琪摸摸笑僵的面孔,拔下针,暗念一句,真是不可爱的小孩。

卌五回 相思一曲幽兰殿 炮制奸情(中)

话说顾家小姑娘在宫里连吃海陵王家排头,她把这些不爽事全归罪于夏侯俊,认为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未婚夫候选人,公开发表声明要重新议亲。

对于小孩的天真与偏见,夏侯俊很烦恼,游戏结束,出宫后,他在千秋阁喝闷酒。

洛江笙挥开小二,也不要老友招呼,坐下来自斟,夏侯俊抬头看他一眼,举杯两人道声干,一口闷尽。

“我说,万花楼最近没看到你啊?”洛江笙夹了口小菜,嚼了嚼,关切地问道。

夏侯俊扫他一眼,明知故问。

洛江笙笑,放下竹筷:“还没哄上手?”

“难,”夏侯俊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我算是明白了,顾照光老说自己女儿淘气是什么意思,还真够委婉的。”

“千金难求的金精火铳都看不上?”

夏侯俊叹气,道:“还不如她手里的鸡毛毽。”

洛江笙大笑,夏侯怒看他:“是兄弟,就快说,有什么好主意。”

“她喜欢做什么,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洛江笙呷一口,再赞一声好酒,看向对桌男子,正色道,“太子要有心,还轮得到你。”

夏侯俊以饮酒之机遮去唇边干笑,洛江笙拿着纸扇打了个转,重又握在手里,道:“你可知青青在何处?”

“有阵子没见了。”夏侯俊见他谈起公事,也用起心思,“照说不该,她该闹翻天,让秦堡主收拾烂摊子。你有她的消息?”

洛江笙压低声音,像对暗号一样,附耳道:“她有一个宏伟的愿望。”

“杀光天下所有偷腥男人。”夏侯俊接道,嘲弄道,“这个愿望,的确很宏伟。”

“她等不及了要立即实现它,特别是这世上还有顾小南这样‘助纣为虐’的愚昧姑娘存在。”

夏侯俊笑不止:“这么说,她找到人助她成就这番大梦想了?”

“她打算用美色迷倒陛下,戴凤冠掌凤印,重修魏律,三妻四妾者,死!”洛江笙一声叹息。

夏侯俊收了笑,正色道:“看来比起这个,我找的那位虽然又刁又娇,还算是正常的。”

“所以,我想你带你那小媳妇儿到处走走看看,找机会把她弄出来。”

“你安排。”夏侯俊退开两人距离,举酒杯,一饮而尽,翻窗。

洛江笙转了个弯,哇靠一声,追到窗口高叫:“喂,酒钱!”

夏侯俊回了句哈哈,改日再请。

两日后,夏侯俊托三公主约顾家千金到宫外游玩,并一套青色的监生服。

出发日,顾家琪摇着翡翠玉坠纸金折扇,一副风流小生的俏模样,给了讨好者一个难得的笑脸。

“这打扮很衬你。”夏侯俊眼神闪闪,神色着迷,他想再靠近些,顾家琪一扇柄打过去,“还不带路。”

夏侯俊握拳轻咳,以掩尴尬,收住心思把男童版顾家姑娘悄悄带入东宫。

太子诸人正要外出,洛江笙以扇柄轻拍掌心,笑道:“我们正要去个好玩的地方,顾小姐,一起?”

“好啊。”

洛江笙给夏侯俊使个眼色,夏侯俊微点头,与顾家小姑娘坐在头辆车。

宫门处,锦衣卫与京畿卫的人隔着三米交叉守卫,人来人往,并不多拦,看似宽松,实则大型载人马车是他们的排查重点。

东宫的出行车辆被拦下,车夫喝道:“这是太子的车队。”

拦车的是京畿卫中赵千户所率的小队,也就是赵云绣的族兄。

他道:“圣上有令,所有车辆一律彻查,以防刺客事件重演。各位大人,请下车。”

车夫正要反驳,夏侯俊探出头:“赵大人,我们赶时间。”

赵千户手扶配剑,指控手下包围东宫车队,不慌不忙地打招呼,道:“原来是忠肃公府小爵爷,东宫詹事夏侯大人,失礼了。”

夏侯俊笑容加深,又听得赵千户道:“卑职也想给小爵爷这个面子,不过、”他连东宫的车都拦了,就不怕再查一辆忠肃公府的。

“赵大人,万请通融。”夏侯俊比比车内,大家都知道,外出游玩带着娇客,实在不方便让京卫上车检查。

“夏侯爵爷,职责所在,请见识。”赵千户手一挥,京卫就要强行登车。

夏侯俊深深地看赵千户一眼,道:“且慢。待某通禀一声。”

他转回车内,回车内跟小姑娘说,有人要查车。顾家琪淡淡回道,就让他查。夏侯俊劝道:怎么能随便让人查?她是女眷,关系她的名誉问题。要让人知道他带她乔装,跟一群公子出门游玩,那什么名声都没有了。

顾家琪偏脸看他一眼,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夏侯俊回道:“等会儿我请赵大人一人上车,你命他不得声张,他就会放行了。”

顾家琪回以一笑,温柔温柔地,道:“要让人知道我在这车上,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夏侯俊好说歹说,道只要她答应,不管要他做什么都行。

“夏侯小爵爷?”赵大人在车厢外催促。

见小姑娘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夏侯俊无奈,下车向东宫众人讨主意,看来今日是出不了皇城了。但这么退回去,太子面子往哪里搁。

“你不是说,你会安排好的?”夏侯俊咬牙问道。

洛江笙以同样的低声,回道:“临时换的布防,虞贵妃那边知道了。国舅大人根本来不及通知。我以为你有办法摆平她。”

“她要是那么好糊弄,我还跟你喝什么酒!”夏侯俊低骂了该死,“这样,你现在就去找三公主。这里我先挡挡。”

洛江笙无力地看他一眼,夏侯俊神情不由变坏,洛江笙点头,就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二皇子约三公主打猎去了,虞贵妃早把所有路子都堵死。

“让开,别挡道!”又一阵车辆从宫门内驶出,赶车的毫不客气地喝令。

赵千户留一拨人看住东宫的车子,自己带人过去要求查车。赶车的大喝道:“知道这是谁的车?!五皇子的,误了五殿下的事,小心你们的狗头!”

五皇子比东宫还牛,因为他的母妃是皇帝一等宠妃兰妃。

兰淑妃一句话,顶太子他妈刘皇后一百句。抛去这个顶级实力后台不说,五皇子本人也争气,时任八部天龙营的提督将军,与京畿卫的首领平起平座,从官衔上看,五皇子还是赵千户的顶头上司呢。

赵千户根本不敢上车搜查,车里却传出五皇子的声音:“让他查。”

“赵大人,请吧。”赶车的给赵千户一个你死定的眼神,命人打开所有车子的后门,露出里面放着的形形色色的布偶。

皇宫里人都知道,五皇子有个怪癖,喜欢收集精细珍品大玩偶。

御用司有三百宫女专门给他做这些东西,五皇子隔三差五进宫搬玩偶回傅远侯府,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他的母妃兰妃娘娘还特意为他跟皇帝求了恩典,扩大博远侯府府地面积,建房供五皇子藏玩具。

别说赵千户这班人不敢碰这堆布偶,就是京畿卫首领来了,也要煽赵千户两个耳光,再毕恭毕敬请五皇子宽恕不敬之罪。

再换个思路,五皇子若要带人出宫,根本不用凑在这一天,他有的是机会,光明正大,且不引人注意。

如此一想,赵千户更加想抽自己嘴巴子。

“不敢,不敢,殿下请。”赵千户避让到一旁,放行。

“还是查清楚比较好。”博远侯世子探出头,也给赵千户一个意义深远的笑,“皇城安全所在,可别放跑刺客,惊吓到了内宫,就算是花花草草也不好么。”

赵千户额滴冷汗,战战兢兢地上车,草草地看过一遍,就收队让路。

五皇子的车队远了,东宫的车队还滞留原地。

东宫属臣们也终于想出花招,由路阁老之子路上林,假托车内有妹妹路彩云,阻止赵千户带人查车。

赵千户拍手,怕他们这班粗汉子吓到女眷,没关系,他们这儿还有御马监的武太监。

洛夏路等人集体变脸,这姓赵的也太缠了。

就在这时候,皇城大道前一辆马车急驶而过,骑手抛下十数个火药包,轰隆隆地炸得厉害。

“拦住那辆车!”“抓刺客!”

赵千户再不情愿,也得带人去追那辆张狂的马车。余下的锦衣卫成员迅速分成两队,一队追刺客,一队护送东宫车队离开皇宫城门,到郊外,看宛河谷的风荷园景。

另一头,五皇子回博远侯府,仆人御下三车玩偶,送回玩具屋,车内并无异状。

不知在什么时候,秦广陵已被秦家人接走。

抢回唯一的继承人,秦家堡再无后顾之忧。

秦家的报复迅速而果厉,皇商虞家生意大幅缩水因为虞贵妃关键时刻多事,海陵王府的几条海船遭遇海盗洗劫因为静妃的不识相,京内赵家本族成员不同程度地被调离现有职位,形如流放,赵千户更是被送到南方驻队与海匪打交道,等同于送死。

对于东宫不计颜面得失的援手,秦家堡也给予丰厚的回报。

最起码,刘皇后颁出的凤旨,京里京外莫敢不从,给予景泰宫必要的尊重。

卌五回 相思一曲幽兰殿 炮制奸情(下)

话说李太后被逼离宫,刘皇后一派就堂而皇之地抖了起来。

刘皇后和李太后这对至尊至贵的婆媳争斗,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从来都是刘皇后战战兢兢诚惶诚恐,还总是被挑出无数毛病,被当众百般数落,不留一丝情面。

刘后梦想翻身当家作主的这一天,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刘皇后心中的激动与满足,这种形如囚徒提前出狱的解放快感,这种对自身价值在家族中的认同感与重新审慎,实在是没有人做过人媳妇的姑娘们所不能够理解的。

为此,刘皇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塑皇宫新气象。

俗称换家俱、换窗帘、换花盆摆放位置诸如此类,凡是女人看到的想到的用到的能够借题发挥引发宫斗的任何一点细节,皇后座下都不会放过。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因为哪怕谁家门前蚂蚁多得了一粒糖,都能引发深宫六级地震。

不过呢,刘皇后给喜悦冲昏了头,如老年痴呆般地忘了一件事,在这皇宫,比她这正牌皇后更像皇后的女人,不多不少,正好四个个。

虞贵妇、兰淑妃、静妃、甄妃根本叼都不叼景泰宫颁发的旨意,刘皇后就威胁要治她们大不敬。虞贵妃立即向皇帝告状,皇后私心,太后在的时候,好东西都自己藏着掖着不献出来,太后身体微恙说不定就是给皇后不孝顺气的。

静妃跟皇帝诉心里头的苦,那真是没法儿说:她刘家亲戚个个都有权有势,儿子也做了太子,够威风了,何苦为难她们娘俩。她们娘家以后是断根了,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要是娘家有男人,哪里要受这气!

甄妃跟皇帝红眼眶撒娇发嗲:她哪有逾制嘛,这些都是太后娘娘喜欢的,皇后这要改,那要改,太后若回宫,见皇宫大变样,定然不欢喜。莫不是,皇后希望太后永远别回宫?这么诛心的事她们连想都不敢想,皇后娘娘还逼她们接旨!

兰淑妃最淡然守规矩,面都不见的,只在景帝到她那宫歇脚时,吩咐烟云与陛下说,皇后乃中宫之主,侍寢事理当由皇后安排。今日芳林殿未接凤命,未敢服侍陛下。

这么几出明争暗斗下来,景帝更不待见皇后,专门到她那儿教训一通:皇后心胸狭窄嫉妒难容人好好修修你的妇容德工,别让天下人都看笑话。

刘皇后憋的这口气如何深沉阴郁,那是不用说的了。

既然这四个老对手斗不过,刘皇后“宽宏大量”地不与这四个刺头计较,只等着属于自己的凤宫翻新完毕,可以招待定京城世家贵女,向天下人宣布刘家的荣光与尊贵。

景泰宫的大工程引来大大小小的建材供应商、奢侈品定制,内官二十四衙门,宫女六局忙得团团转,走在皇宫大道的宫人都是急色匆匆。

六月中,刘皇后举办盛大的宴席招待蕃王亲眷世家名门夫人京中贵女等等所有她能够想到的宾客,来宣示大魏皇宫,从此是刘家的地盘,立场坚定,旗帜鲜明。

顾夫人池越溪托辞身体有恙,扔了皇后送到新太师府的请帖,同时,还阻止母亲宁氏出席。

在这场刘皇后奠定江湖老大地位的重要宴席上,没有朝堂重臣太师的夫人,被刘后的对手虞贵妃等妃子们,当众看了笑话。

当朝皇后的尊严遭到京中新贵顾夫人最赤果果的挑衅。

宴散后,刘皇后所做的头件事,就是和皇帝宠妃,失势的李家女人兰淑妃呛声:要么送顾小姐出宫,要么五皇子!

真实含义是,甭想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拐走她的儿子东宫太子。

池越溪的女儿,想做太子妃,门儿也没有。

兰妃很识识务地选择爱护自己的养子,顾家琪扛起小背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皇宫。

夏侯俊知道小姑娘心底一定很受伤,拎着大堆新奇玩意,来拜访顾小姐。

“顾小姐,这是新出的河蟹布偶,喜欢吗?”夏侯俊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大螃蟹,哄小姑娘开心。

顾家琪啪地用手拍掉,又用脚踩,再手指大门命令:“你给我走!我不想看见你!”

宁氏、顾夫人都帮夏侯俊说好话,这公子哥每天一下朝就来陪小姑娘游戏,每次都带这么多礼物,这么有心的人不多见了,不要耍脾气,要好好相处嘛。

顾家琪愤愤地嚷道:“他一肚子坏水!他自己没用,还阻止我和别人玩!”

夏侯俊连连作揖:“顾小姐,太后离宫礼佛,你本该回家,可别误会了。”

“你敢说,你没有跟太子殿下建议,趁机把我弄出宫?!”顾家小姑娘可不是好糊弄的。

夏侯俊讪讪,这个么,守牢自己的小求婚妻,是每个男人的雄性本能。

“姥姥,你看,你看,他就是个坏东西,快滚!”

池越溪冷下脸,道:“阿南,谁教你这么待客的,说话没点大家规矩,把女训抄三百遍,不抄完,不准吃饭!”

“这,”夏侯俊求情道,“顾夫人,顾小姐年纪还小,等大些就懂事了。小孩也挨不得饿,伤了身子反而不美,小侄以为,这罚抄可免。”

“不要你说好话!”顾家琪哼地皱鼻子。

“还不快去。”池越溪再呵斥。

顾家琪憋着嘴,恹恹地答了句是,气狠狠地瞪了夏侯俊一眼,鼓着腮帮子回房抄书。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与东宫属臣一商量,夏侯俊决定冒着得罪刘皇后的风险,偷偷地把人带进东宫,先把顾家千金哄到手再说其他。

这回,夏侯俊对政事发表最新见解,那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东宫属臣们甘拜下风,由衷佩服。

但是,很不幸,小姑娘听不懂,她觉得这次更没意思,她要回家。

夏侯俊暗暗叫苦,他如今的身份自然要担起重任,可不知怎么哄孩子。

洛江笙也救不了他,夏侯俊灵光一闪,道:“我们来玩个新游戏,我保证,你一定喜欢。”说是有趣游戏,眼睛却是直溜溜盯着小孩粉嫩嫩的唇,一副饿相。

洛江笙见状,大笑;其他人也笑,连声说他忒坏心,竟用这等损招。

夏侯俊脸一红,却更期待小孩的反应。

顾家琪从桌上拿起个金桔,塞到他手里,道:“等你能用嘴剥开它分辫再说。”

“呃?”

“不就是亲嘴么?我不和没技术的人玩。”

众闻言,狂笑不止。

这当口,园外冲进来一个戴珠冠儿帽的姑娘,问道:“在笑什么,太子哥哥?”

刘湘君。

顾家琪抿唇微笑,终于等到了。

“她是谁?”刘湘君为皇后侄女,太子表妹,在东宫来去自如,对太子的狐朋狗友更是了若指掌,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能逗乐的小孩,她定睛一看,原是老熟人,“顾念慈,你好大的狗胆,敢女扮男装色引太子哥哥!我去告诉姑姑。”

太子赶紧把人带到一边,连哄带求,哄得小报信仔心花怒放,不再提告状事。

刘湘君不给潜在情敌好脸色,顾家琪摸出毽子自己到一边跳得欢。刘湘君认为情敌是在用这花招勾引太子哥哥,叫宫女立即备毽,她要跟这不男不女的家伙好好斗一斗。

照理说,刘湘君今日穿着蝶穿花的百褶裙,毽起毽落,裙摆翻飞,色彩缤纷,身段秀美,怎么地也是稳赢一个小孩。但是,三寸金莲委实踢不得毽子,不久她就疼得眼泪汪汪。

没人注意到她的痛,顾家琪连踢五百个仍不掉地的高技巧,完全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个个都紧张地看着那毽子,给小孩打气数数,加油。

“不知羞耻。大脚婆。”刘湘君怒斥,顾家琪身形晃了晃,毽子斜飞,众人挺遗憾,应该能破六百。

刘湘君气火,跺脚道:“我有说错吗?她就是大脚,难看死了。”

顾家琪看向夏侯俊,道:“你喜欢小脚?”

夏侯俊巴结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顾家琪轻瞟刘湘君,下巴微仰,心高气傲状,道:“夏侯俊不介意,大嘴巴就是爱操心。”

太子两不相帮,夏侯俊一边偏袒,洛江笙等人以东宫马首是瞻,刘湘君气得飞奔离去,顾家琪也冷了脸,哼哼地告辞离宫。

不久,景泰宫给新太师府下专旨,请宁氏携外孙女进宫赏花。

宁氏把这个机会推给女儿,她腿有顽疾不易久站。

池越溪接旨,神情悲莫悲,喜非喜,犹豫再三,换上新妆新裙,精心打扮后携女入宫。

景泰宫六宫嫔妃一个不缺,五位公主均列座,世家命妇也携女出席。

刘皇后摆出这个阵仗,为的是在天下权贵前头,削顾家的威风。

为的是啥,人人都知道。

刘皇后与池越溪是一对正宗的敌人,昔日一为地下泥鳅,一为天上凤凰;如今一个是主,一个为婢,足见世事变迁之无常。池越溪心有准备,气度尚可;刘皇后却在乍见之下,敛眉头,她刻意刁难,让池越溪弯着腰也不说免礼。

池越溪淡然一笑,昔日京城第一美人芳名不坠,六宫粉黛尽失颜色。

不管皇后与众妃暗里如何嫉恨,也不能划花这张脸不是,好在她们调教出的女儿,比池越溪的强上数筹。

在皇后的带领下,众妃移驾御花园,小姑娘们轮番献艺,诗才画技,比哪样生哪样,顾家女频频败北,嫔妃们笑得很开心,就好像击败池越溪一样,心里无比顺畅。

最后,弹琴。

顾家琪失败太多次,小脸已不会笑,坐下就自暴自弃似地乱拨一气。

池越溪柔声细语地劝勉,如和风细雨,好不温柔。小姑娘在母亲的开解下,收心宁神,五指轻拨:古调【幽兰】。

池越溪一惊又恍神,不再言语。

御花园里嬉笑声渐歇渐止,众人的心随着琴声忽而悠远,忽而凝思。

顾家琪身心人扑在琴曲里,不意眼角瞄到桂花树边有明黄的边角,吓得惊叫一声,琴声嘎然而止。池越溪受惊回神,抓着小孩划伤的手指尖,娇声问道:“怎么了,阿南?”

“有人,那儿有人。”

人们看过去,明黄龙袍从缠枝牡丹后显出真身。众宫妃大惊,起身行礼呼陛下。

魏景帝目不斜视,轻道:“朕听着这儿热闹,过来看看。汝当继续。”

说着他就要转道,刘湘君却跳出来,喊道:“皇姑父,您要治大脚婆的罪,重重地治她的罪!”刘皇后拦之不及,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魏景帝不快地叫道:“皇后。”

刘皇后迅速跪倒请罪,侄女无状,乞陛下恕罪。

刘湘君挨了耳光,委屈地眼花团团,她哭道:“她欺君,欺骗福嘉公主,骗所有人她不会弹琴。”

“才不是!”顾家琪也跳起来自辩,“是我爹爹说我弹得很糟,我娘亲也说我弹得不好,我才不弹的。”

“你就欺君,你该死,大脚婆,大脚婆!”

“没有,我才没有,你个大嘴巴,大嘴巴!”

刘湘君冲过去重重推打情敌,顾家琪一个踉跄,扑通倒地,脸色苍白,不醒人事。

“太医,快传太医!”景帝身边的袁公公急呼,皇帝抱起小孩,匆匆走向最近的宫殿。宫中御医诊断,因顾家琪穿得太多,滴水未进,在春末夏初日头下那么一烤,中暑了。

“您且放宽心,太医说没大碍。”袁公公安慰道。

池越溪倚在病床边,神不守舍,无意识地点头。

袁公公留下药碗,房里静下来,一道浅浅长长的身影挡去些许亮光。

是魏景帝。

池越溪惊而起身,啜泣又止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朕忍不住不来。”

“四哥。”池越溪情难自禁,惊呼一声,如乳燕归巢投入年轻皇帝的怀里,眼泪婆娑,皇帝压抑地低喃,宛儿,你要阻止朕。池越溪回道,她止不了,要死就让她死在他怀里。皇帝说他绝不会让她死。

两人边情话边饥渴地互吻,不多会儿,殿内响起深深地喘息呻吟声。

顾家琪心底打个小哈欠,睡熟了。

卌六回 机关算尽太聪明 功亏一篑(上)

却说当日刘皇后以权压人,率众刁难池越溪母女,刘家侄女更是欺骂顾家琪致其病,景帝以刘家仗势欺忠良之后,命刘后道歉。

皇后刘春容气苦,皇帝与臣妇厮混的丑事,怎么瞒得过她。

如果是一般人,刘皇后必然争一眼闭一眼,遂了皇帝的心思。但这个淫妇是池越溪,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两人根本不可能共容,为着当年的事,魏景帝也不会念丝毫夫妻情分。她要保住刘家,要保住的儿子,更要保住属于自己的后位。

刘皇后秘密叫来兄长,与他商议,在天下人前捅破与臣妇芶合事,让顾家、李家一起对付皇帝那见不得光的私情。就和七年前一样。

“哥哥,刘家生死存亡,就在此一举,你可不要懈怠!”

“我还能不晓得轻重。”刘国舅让妹子放心,他必会通知到位。兄妹俩这般那般合计,定下计谋。

刘国舅出宫,到北镇抚司,招集同宗的刘姓心腹,亲历亲为安置人手,隐秘吩咐。因关系身家性命,众人不敢轻慢,个个慎重以待。

却说这刘国舅有个毛病,好色,还是男色。

在这紧要关头,他本该修身养性,直到事成。但刘国舅有个舍不得的老相好,唱戏出生,惯得他宠爱,两人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前回刘国舅差点儿就要不顾体统,把这戏子弄回府去:后来,由皇后妹子出面压着,他才把人安置在外头,隔三差五地就要去好一会,否则,就浑身不舒坦。

大家都知道这事,刘国舅思来想去,暗忖他要是十天半月不去,岂不叫人看出破绽,再者,气跑美人到哪儿找这么知情识趣的小心肝,加上心里那股子痒意,刘国舅以不打草惊蛇为由说服自己,大胆地继续与戏子私会。

时近天白光,戏子早醒,侍弄伴人,刘国舅正给弄得舒坦,听得锦衣卫千骑早操鼓声敲,刘国舅一个激零,清醒了些,草草结束,推开相好,穿鞋套裤欲走。

戏子给国舅爷撩拨得性起,哪里肯让人轻易走,缠住人,痴问道:“好人,如何不得闲?”

刘国舅耐不住戏子痴缠,道:“近日真有急事,待此难过去,我必饶你不得你。”

“你贵为当朝国舅,又掌管整个锦衣卫,京城就是你一个人的天下,有何事难你,非是有新好,厌弃我也。”

“我岂能舍了你,非是我妹子有大难,我若不助她,我刘家危矣。”

“你这话,说了没百回,也有八十回,就是拿这傻子耍开心。”

戏子饥渴难耐,只管卖力挑逗邀请,刘国舅给撩拨得性起,酒意又未全消,哪里忍耐得住,两人胡乱再搞一通,鼓敲三通,刘国舅方匆匆离去。

确定人已远走,戏子吩咐灶房烧水,观左右无人,走到厨房后方推开一扇暗门,走密道敲打暗号。很快,有人与他接头。

戏子道:“速回报提督,景泰宫密谋宫变。”

前回说过,此时东厂的另一位重要头领杨林逋陪李太后南下圣山礼佛,整个京城都在司礼监二号人物,皇帝的亲信,袁振袁宦官掌控下。

袁振卡住消息,李家得不到消息,自然不能助刘皇后成事,破坏景帝与池越溪之好事。

刘皇后尚不知晓自己的计划已经泄露,听得兄长说已准备好,刘皇后就遵照皇帝命令,在景泰宫摆下龙凤全席,招待池越溪母女,当朝皇后率着亲眷向臣妻下跪磕头道歉,伏低做小,委曲求全,权当为挽回帝心。

池越溪欣然赴宴,只是她看到皇帝,就止不住相思之情。

真是一寸相思千万绪,可怜人间没个安排处。

魏景帝与她已达到仅看眼神就明白各自心意的地步,两人便在景泰殿皇后寝殿的那张凤床上成就好事。池越溪今儿个格外兴致盎然,除了向刘春容示威,还有拿回本属于自己东西的满足感与刺激感。

刘皇后简直气得要发疯,她的手心都捏出血,滴在宫殿地砖上,分外醒目。

“去看看,国舅爷在做什么?!”刘皇后愤怒地指派宫女。

片刻后,宫女回来低头报:正午时刻,国舅问罪下狱。

刘皇后震惊,再精致的妆容也盖不住她刷白的脸色。待内殿二人尽兴,“更衣。”魏景帝唤道,袁公公即刻带人进内殿服侍皇帝与那位夫人。

等皇帝搂着千娇百媚的池越溪出来,刘皇后已瘫软在地,神情麻木,一脸死灰。她的身边有个铺卷,裹着两具赤条条的男体,形态丑陋,其中一人赫然是本朝国舅刘。

池越溪捂嘴惊讶了一下下,魏景帝有心卖弄,道这刘家竟然用那招毁宛儿,朕这次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刘家人是什么货色。

“四哥,你为宛儿出气,宛儿自然欢喜,”池越溪略有顾忌,“可宛儿怕这事儿闹大,顾家人会知道你我之事,宛、宛儿舍不得你受罪。”想及二人分离承受之苦,不禁潸然泪下。

魏景帝哄她莫哭,他早有万全之策。

袁公公拿出圣旨,历数刘国舅专权弄术,欺上瞒下,买卖监生等十七条罪名,投入天牢,秋后问斩。

这份旨意与刘国舅私德无关,魏景帝道,先把人关在天牢,待时机恰当,再把包养戏子丑事公之于众;如此就不会惊动顾家,为难于也。至于,刘春容这贱女人,先关在景泰宫,她若敢走漏消息,就让东宫太子与她做伴。

池越溪破涕成笑,夸魏景帝思虑周详,面面俱到,她现在再也不怕了。两人又说了好一通话,方自不舍分开。

袁振领顾夫人出宫,半道上,池越溪想起还有个累赘:“那小孽种呢?”

“和三公主玩累了,这会儿该睡熟了。”袁振答得详实,顾家小姑娘看似温驯,却不是傻的,景帝与池越溪的事要想长久,还得瞒着那孩子。

好在小姑娘年幼不曾开窍,又是贪玩年纪,只要不抄书不弹琴不绣花,怎么胡弄都好。三公主又是个聪慧的,替他们哄着小姑娘,省却东厂太监们麻烦。

池越溪道谢:“辛苦公公。”

“咱家份内事。”袁振亲自送池越溪上车后,再回皇宫。

马车上,韦秋娘的老爪子捏着小孩的脸蛋,恨声道:“小姐,何不借刘春容的手弄死这孽种?”

池越溪还在回味那场情事,神态慵懒,道:“要除那畜生,少不得还要以她为质。”

韦秋娘疑惑,没这人质难道就死不绝顾家人?

池越溪笑笑回道,何必打草惊蛇,等顾家人死绝,这孽种还能怎么样?留着慢慢折磨,方消心头恨。

韦秋娘快意笑起来,手上不觉用力。

顾家琪觉得差不多是时候睁眼,韦秋娘见她醒转,悻悻地收回爪子。

皇太子和洛江笙正在讨论一件事:刘国舅获罪秘密下狱。他们向顾家小姐打探昨日深宫发生了什么事,是否与此事有关。

顾家琪一脸无知加不懂,道:“吃完饭,阿南就去找三公主玩啦。我们有新游戏,一起玩吗?”

东宫属官们面容抽搐,夏侯俊安抚小姑娘,谈完事就带她到外玩。顾家琪不再吵闹,拿起挂在胸前的公主牌单筒望远镜,自个儿玩。

夏侯俊回首对太子道:“既然猜不出原因,不如直接问皇后娘娘。”

洛江笙一敲扇子,没错,宫里风平浪静,说明陛下不会闹大这事,也不像是要动东宫的意思。

太子稳下心思,带着几个伴读兼心腹,前往景泰宫,向刘皇后请安。

刘皇后看着儿子,心里有千言,有万语,可惜,她不敢,也不能揭发那桩丑事。

她淡淡地笑道:“你可知,你父皇的命令,要本宫领刘家诸子女向顾夫人,”她特别看一眼顾家小女,“磕头道歉?”

东宫太子哗然,众人也惊容。

刘皇后道,只因为他们刘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因为郦山侯府的权势,连他父皇都要忌讳让步,所以,太子的舅舅要丢官。太子的母亲得向那个女人下跪认错,是因为池太师的功勋,是他父皇的左膀右臂,不能轻易得罪。

她叫儿子记住这份屈辱,她忍下这般羞辱,全为他的皇太子之位。

“你一定要娶到池太师的嫡亲孙女,”刘皇后重重提点道,“你也要把顾家的势力拿到手,从此,你的太子之位再无人可动摇。”

太子答应刘皇后,把话记牢。

后,在与二皇子的争锋中,东宫利用夏侯俊,顾照光未来女婿的身份,成功使得兵部、礼部、内阁同意,由太子亲自押送俘虏到边境,与北夷签订和平条约,结束长达三个月的战事。

魏时臣属无外事权,只有天子才能代表一国与另一方谈论国土安全边境问题。

东宫明文得到代天子权,此举不仅奠定皇太子无人能撼动的地位,同时也打消自刘国舅下狱问罪以来朝臣心中景帝要更换储君的疑虑。

太子属臣一面高兴,一面抓紧时间筹备人手安排路线确保东宫使团安全。

卌六回 机关算尽太聪明 功亏一篑(下)

且说池越溪与旧情人相会,食髓知味,恨不能日夜与情人相守。

景帝也是缱绻恋怀,频频借皇后旨意给池越溪下帖,邀其入宫;两人偷情上瘾,难舍难分,但池越溪频繁进会引起众人起疑,尤其是得防着顾氏一族。

魏景帝决定,由他出宫与爱人相会,有锦衣卫高手护航,不怕人知。

最安全的幽会地点莫过于皇帝亲赐的新太师府,原东田王府,先帝那会儿的旧王邸,那条连通皇宫与温泉浴园的秘道早就清理干净,只待景帝找到机会出宫。

新太师府的仆人都是皇家赏赐,皇帝的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宁氏又是个不管事的,这事儿就成了。

安排妥当,魏景帝与顾夫人展开旷日持久的幽会偷情。

每日午时,池越溪便会进浴园泡澡,身边只余韦秋娘伺候。景帝以三记叩石声为约,池越溪打开暗门,放人进园,一番游龙戏凤,景帝再乘兴而归。

基本上说,这件事可算是神不知鬼不觉。

当然,偶尔也会有紧急事件发生。通常是顾家小姑娘领着一大帮子玩野战的宫中玩伴,滚得满身泥,就近到太师府洗澡换衣服,扑通扑通跳进池水里打水仗,嘻嘻哈哈闹翻天。

这样反而更刺激,久而久之,两人都见怪不怪了。

有时他们还会把偷情地点换到小孩子们淘气的隔壁水池,在即将被发现的紧张尴尬慌乱中探索极致的欢愉。

顾家琪摸清规律,探明内外情形,万事皆备,只欠东风。

这天,宫中传来消息,李太后即将回宫。

杨林逋提前回宫,整理事务,为太后回宫做准备。杨林逋离宫两月,宫中情况变化许多,他有很多话要与袁振公公交流。

一连数日,皇帝赴约时都没带东厂第一高手袁振。

顾家琪耐心地做准备,一点点把东西送到位。

东西两边宦官仍旧斗得厉害,牵连甚广,连东宫太子这边都安安稳稳地闭门读书。七月的一天,顾家琪一身迷彩服,背着一管黑筒,出现在新太师府两条街外的大榆树上,茂密的枝杈间,固定黑三角钢架,组装好大火铳,顾家琪吸吸鼻子,拿起望远镜观察。

此处正对池太师阁楼,画檐楼角系有一对杏花白的飞鱼,每回景帝与池越溪欢会,太师府里的探子会把它们换成茶花白的飞鱼,提醒暗处锦衣卫注意警戒。

午时一刻,飞鱼变色。

顾家琪轻吁一口气,歪头,眯眼,看准星,调整铳管的高度与方向,只等那最后一刻。

笃笃笃——空无一人的官道上,突见黑马急驶,暗处锦衣卫现身,骑手翻身跳跃,身影翩若惊鸿,瞬间跃过颤抖的刀尖群,一脚踹开太师府大门。

顾家琪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那张铁血无情的冷硬面孔,震惊一闪而过,怎么会?

韦婆子高叫:“姑爷,姑爷回来了。”

浴园里二人惊动,众仆冲出来喊打喊杀,顾照光横冲直撞,捏着一人的喉咙问夫人在何处,轻功飞纵,直冲接踢开紧闭的窗门。

池越溪侧身,半裸坐在池边,发髻凌乱,衣裳湿透,室内还有着浓浓的淫靡之气。

顾照光一拳击在木门上,石寺碎裂,他悲吼道:“溪儿,你对得起我!”

池越溪慢条斯理地清理身体与头发,冷笑不语。她这般收敛,是给情人魏景帝溜走的机会。

否则,依她平日脾性,此刻早已骂开。

“谁,那个人是谁?”

顾照光在屋子里翻找,池越溪拼却性命也要拦住他,顾照光见此,便知奸夫还没来得及逃走,更见愤恨,找机会用力踢那道暗门。

午时二刻,新太师府两街开外的排水沟处发生爆炸事件,火光冲天。

“救驾!快救驾,密道塌了!”

两名东厂太监护着衣裳不整的魏景帝退出暗道,顾照光看着皇帝,掌劈到半道,卡在池越溪姣美的容颜之前。

“走,快走啊。”池越溪衣裳半湿半褪,紧紧拖住顾照光,叫情人快逃。

顾照光一把推开她,池越溪落水,两名功夫太监大喊:“陛下快走。”两人回身对上顾照光。

景帝仅着黄丝单衣,慌乱地跑出浴园,锦衣卫队听到动静前来救驾,景帝边退边喊道:“拦住他!”

顾照光一掌一个劈开挡在他身前的阻拦者,满身杀气,形若恶鬼。

锦衣卫阻拦不住,护着景帝步步倒退,大喊:“陛下,你先走,这里属下挡着!”

魏景帝也有些拳脚功夫,他很快冲出太师府,顾照光紧追其后,尽管随时都有人用命给皇帝逃生开路。

顾家琪几番欲扣动扳机,但目标总在移动,不易瞄准,古版小迫击炮炮弹又没有红外线定位跟踪功能,其实这些理由根本无法说服她自己。

只是,在要动手的刹那,视野里出现顾照光的身影,杀景帝,势必要连着顾照光一块儿杀,她的手指就像有自我意识般,矛盾。

她终究是个凡人,对一个照顾自己多年的名义上父亲,她、下不了手。

新太师府仅有一个后门,这条路早被顾家琪火药阻断。这原本是她原先计算好的进攻方案,让景帝自动送上门来让她杀。但此刻,还能说什么呢。顾家琪抿唇,上下牙床自我厌弃般地咬口腔内壁,手里飞动解火铳。

忽然之间,顾家琪心有所感,抬眼,对上景帝那双氤氲的意味不明的眼。

“树上好玩吗?”

不过低头间,魏景帝竟来到两条街开外的榆树下,把个小狙击手逮个正着,这说明什么。

顾家琪的心猛然紧缩,透过零碎的枝叶间,生平头一次,把这个年轻的、文弱的、没有多少威胁感的皇帝从头到打量到脚。

魏景帝,年二十七,身形秀如青竹,黑发散乱,黄裳轻飘,一张略长的净脸,生得斯文温秀,眉目疏朗雅致,神态内敛而沉静,却透出一种不可言说的危险。

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危险人物。

忍气吞声放手青梅竹马、韬光养晦八年整,布下天罗地网,一朝雪耻,雷厉风行!

顾家琪明明确确地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那只落网的鱼,还是主动入网、帮助景帝成网的傻鱼;而魏景帝这个渔夫,要网的不只是她这一条小鱼。

空无一人的大道上,火日高照,灰石板路看起来亮得刺眼。

此时,这个外表文气阴郁,内在腹黑强大的敌人,背手而立,唇边泛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衬着那张温文内敛的脸,真正是狡诈得不可方物。

魏景帝的从容优雅,着着实实地把“轻敌”两个字打在顾家琪的耻辱柱上。

她口口声声道不轻视任何一个古人,但事实上,从最初睁眼的简单算计到现在的火器研制狙击安排,古代生活历险过于顺风顺遂,让她潜意识里产生一种无法超越的优越感。尽管她从不承认。

四年前,她曾用同样的办法算计过池越溪。

四年后,她竟然自大到用同样的办法算计一国之君,东厂的最高掌控者,这不是愚不可及自取灭亡是什么?

顾家琪跳下树,她要重新认识她这一生的对手。

魏景帝的清笑,更显意味深长。

“好玩吗?”他又问道。

顾家琪很认真地回道:“很有意思,下次再较量。”

魏景帝笑得很是动容,抬手,整理小孩被树叶枝桠勾散的发丝。

“昏君,哪里走!”顾照光击飞锦衣卫,怒喝着冲过来,注意到树根旁一大一小的对峙,他紧张地大叫,“你放开她!”

忽而,他警觉意识到,他挚爱的女儿,那柔嫩细白的小手指头还放在粗重的黑色铳管上。

锦衣卫蜂拥,护牢皇帝,围困顾氏父女。顾照光管不得其他,自欺欺人地干笑:“阿南,在这儿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告诉爹爹好吗?”

午时三刻,地道的引线燃到头,新太师府各个角落爆炸此起彼伏,奴仆四处奔跑,哭叫声震天。

顾照光僵住,僵直的目光从太师府的滚滚灰尘中转向孩子锦软粉雪的小脸,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和从前一样地温润、清亮,让人不敢厉声说话,唯恐吓着这个乖巧的孩子。

此时此刻,晶晶亮的光芒却让人脊背发寒,如置冰窖。

“阿南,这是不对的,啊,你明白吗?这是不对的,你、你怎么能这么做?”顾照光摇晃着孩子,他给孩子这深遂的城府吓得神魂不属。

顾照光心中的小阿南,是古灵精怪的,是憨态可掬的,是活泼娇气的,绝不是心思深沉无人可探知的阴谋家。

一个打小捧在手心里娇宠的孩子,如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吹着热灰尘的空气,传来池越溪叫唤情人的声音:“四哥,四哥——”又被锦衣卫拦住送回府内。

顾照光身体猛地一僵,线条冷硬的复杂面容上,很难说,他是不后悔的。

“都是为父的错,都是为父的错。”顾照光把孩子紧抱在怀里,来到景帝身前。

锦衣卫齐齐排得更紧密,闪白的绣春刀晃来晃去:“小侯爷,你、你、你、你。。。这是弑君,快快束手就擒。”

顾照光站在对景帝来说算是安全的距离,神情平常,他道:“那晚的事,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我也从未对人说起过。那年,文德太子骤然薨逝,先帝又病重,寿元不永,国之将倾,亟待册立储君。

当是时,瑞王与景王素有薄名,我与瑞王知交,按理我本该举荐瑞王。

但是,我的妻子道她自幼熟识景王,知他胸怀大略,有治世经纬之心,而瑞王刚愎自用,对待异已者残酷不仁,翻脸无情;为蕃王者,无妨;为帝王大不妥。

这番话与我心中的好友脾性一般无二,妻子又带我暗中观察景王面相,果有帝王气象。

我自幼深受忠君爱国信念熏陶,总想为大魏择立明君造福百姓。因此,当先帝请内阁大臣商议新君人选,我父听从我的建议,推选景王。

消息传出,瑞王当即叛乱。

我奉命镇压。瑞王毕竟是我好友,与他为敌,我心情极是痛苦矛盾,得胜后提前回府。

我以为我妻子会在房里等我,可惜她正与准太子在我与她的婚床上,笑话我这个被愚弄的傻瓜。你们不会知道我当时心情,竟像个懦夫一样逃开,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照光平静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在先帝赐宴庆功时,我多喝了几杯,外出解手,我又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我这个被戴了五年绿帽子还不知情的傻子,不仅心甘情愿地替奸夫卖命,还给你养儿子。

你看,人人都为我不平愤慨,我若不做些什么都对不起自己了。

酒醒后我知道自己铸成大错,越溪是个好姑娘,我以为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

赶到今天我才明白,我最对不起的是这个无辜的孩子。

今日把这旧事说破,实是不想我的孩子再受折磨长大后还要被人非议。你喜欢越溪,你就留着,用不着偷偷摸摸。”

顾照光再没往景帝那处看一眼,抱女上马,策马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