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大关别墅谋杀
破晓乳雾,海风猎猎,滨海木栈道上,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行色匆匆,双手裹着翻飞的月白风衣,乌黑的长发任狂风挥洒,尖巧的下颌划出优美的弧线,紧抿的双唇却透着难言的倔强。
右手往胸口缩了缩,不是因为冷而是出于兴奋,清晰地感觉到,血管中每一滴鲜血仍横冲直撞、炙热沸腾着。而此时,它就如一只男人的耳朵贴在胸口,聆听惊涛骇浪般的心跳。再把大拇指伸到唇边,舌尖探出,抿了一下,还有咸涩的血腥味,这仿佛让她愈加亢奋,脑海中,刚才的美好经历一幕幕澎湃着……
八大关别墅区,松柏常绿,樱桃妖艳,芳草如茵,近处欧典别墅错落有致,礁崖嶙峋巍然,金沙滩白浪竞鸥,远处大海烟波浩渺,雾霭迷朦,孤岛影影绰绰。
山海关路1号,法国古典乡村别墅,红瓦黄墙,丹麦半圆形露天凉台,希腊圆形立柱,德国剁斧石堆砌地基,沿街墙上蔷薇、紫藤抱团攀缘,花枝从院门垂下来,向人热切地招手。
裹紧风衣,推开雕镂院门,快步走进去,庭院宽敞,停放一辆黑色别克君威、一辆红色马自达6。把白毛衣高领立起,蒙住半个脸,走到打着方格的纯白木门前,她伸手按下门铃。过了一会儿,男主人穿着白浴袍走来,在监视器屏幕里看到来人,认出那对儿清灵的明眸,他眼底划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打开了门。
男主人一开门,二话没说,抽刀插入他心脏,如庖丁解牛般游刃有余。他目眦尽裂,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双手紧紧抓住女凶手的肩膀,像要把陶瓷娃娃捏碎了一般。咬牙忍痛,她使劲拔刀,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刀深深嵌入血肉中,仿若浑然天成,只好狠狠地把他撞进门内,右腿后抬一挑,灵巧地关上大门,右拳顶开他,笨重躯体向后倒去,合成嘭地一声闷响。
客厅地中海蔚蓝穹顶,天窗与落地窗交相辉映,大理石壁炉里火苗跳动,矮茶几和灰沙发像冷眼旁观的亡灵,纯白旋梯如冥河摆渡人卡戒徘徊。与此同时,从二楼传来年轻女子的呼唤,软绵绵的嗲声传入耳中,却和野鸡尖叫一样刺耳。拾阶上楼,耐心地寻声而去,声音从主卧室镀金雕花对门里传出,她猛地抬脚作势要踹开,却又轻轻放下,眯眼,轻轻地推开。
主卧室糅合巴洛克和洛可可风格,贴木槿花图案的鎏金怀旧壁布,擦旧铸铁烛台吸壁,插黄玫瑰的白陶罐和彩漆玻璃罩台灯摆放两侧床头柜,中间樱桃木双人床上,颈枕、头枕、抱枕精致典雅,铺垂穗长毛压花毛毡,床头靠墙,上方悬挂一幅幅法国十七世纪油画。室内温暖如春,一个卷发女子妖娆地裸趴在大床上,卷发如藤蔓攀爬,光洁的肌肤如《米洛斯的维纳斯》泛光泽,小小的臀部微微翘起,修长的双腿笔直得夹紧,这一幕仿佛在画室里写生,而这“小卷发”趴在那里越安分,越发让人心不安分。
“什么事,怎么这么久,亲爱的?”“小卷发”依旧趴着,面向右侧,嗲嗲地问。
脚步放轻,从“小卷发”脑后绕到床前,摸起床头柜上放的水果刀,她早就知道它会被放在这里。“小卷发”转回头,也许看见了,也许没看见,她一把揪住那堆杂草卷发,反手横刀割断其颈动脉,鲜血刹那喷成血虹,甩到自己眼睛里。
眼皮迅速眨了一下,不是出于同情,纯属生理反应,起码自己是这样想的。
把这颗脑瓜重重扔下,它像皮球一样在床上弹了一下,“小卷发”眼珠几乎要凸出来,双手鸡爪般抓住自己脖子,红唇还在翕合,过了一会儿,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又一副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孔,她漠然地欣赏完毕。
忽然感觉自己好累,浑身说不出的疲惫松软,再度缓缓举起水果刀,压自己左腕划下去。轻轻一划竟然感到痛,再一划还是痛。有些想不明白了,自己的世界崩塌了,自己的心愿完成了,那还有什么事情,可以让自己有做人的感觉呢?
丢下水果刀,眼睛酸涩,哭不出来的悲恸、压抑、慌乱,一步一顿地走下楼,本不想再看地上的男人,却鬼使神差地跪坐他面前。抱起他的头颅放在膝盖上,越抱越紧,心颤抖,被一片片盖玻片飞速划伤,伤痕细小,要靠高倍显微镜寻找。虔诚地闭眼,轻啄他眉眼,还有宽大的额头,泪雨洒下,吧嗒吧嗒,雨水滴落他脸颊,淌成一道道泪痕……
可伤口再小也是存在,即使不流血,也不招人注意,但触碰不得。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再也无法独自坚强——但是自己错了,低估了女人天性里的坚韧,掉过几行清泪后,泪水戛然而止。
放下他的头颅,站起身,俯视这张男人安静的脸,还有逐渐变紫的嘴唇,心底一片冰凉,耳根发冷……
“接下来怎样?”
在这个、那个房间走了走,转了转,不是要拿什么财物,她并不稀罕,钱财换不回内心的安宁。“想抽一支烟……”可是,以往都是他点燃,一圈一圈,吞吐烟圈,自己闻到那股熟悉味道,就感觉他在身边,会很安心。而现在,抽与不抽,都只是一种形式,她好像没必要为死去的两个人披麻戴孝,也不必演出什么小寡妇哭坟:
原因一,她和他们没有法律名义上的亲属关系;
原因二,她不必为了逃避法律的制裁,而假装悲伤——自然会有人解决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出《ju花台》,遍染鲜血的大地,会被黄灿灿的ju花席卷,瞬间,悲剧被湮没,一团和气、喜气洋洋,大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谈笑风生,天下再次太平,一如往常——人人皆大欢喜的结局。
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她什么也没做过,所以,此刻她反而有些留恋这里,并发誓有一天一定会再回来,放一张摇椅在大厅中、天窗下,和甜蜜回忆慢慢摇到老……
月白风衣女子,拉回自己的思绪,自刚刚跨出别墅铁门的那刻起,自己就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恶魔。杀人的快感如病毒,迅速由表皮细胞深入骨髓,吞噬在做抵抗的残存的良知白细胞。
青岛,八大关,滨海木栈道,2009-2-7
一路走来,沿滨海木栈道向第一海水浴场,在峭壁前转了弯,正前方出现荷兰小木屋,后面一座高高的风车,前面是红顶绿墙玻璃门窗的平房,门面挂“月光海岸咖啡屋”。
路过咖啡屋前的花圃时,紫色薰衣草随风招摇,双人黑铁吊椅吱嘎作响,心一揪,斜睨了一眼,吊椅上空空如也,身后却好似有道人影尾随。
“这道人影会永远尾随我了,今天只是第一天——适应的开始而已。”她默想。
推门进去前,再回首望去,看见铁吊椅旁的石碑上如是锲刻:每个人都是一只杯子,但杯子的大小不同。有的杯子装得下一片汪洋,有的杯子装不下过往……倒空你的杯子,让人生作别样想。
带领结的服务生殷勤地拉开门,一打照面就知该往何处引领,看来早有安排,随之来到柱子后面的靠窗位置。一名戴绿色墨镜的中年男子坐在紫竹藤椅上,窗外既是海岸峭崖,海浪拍打撞击,高高飞溅,几滴跃上,敲打玻璃窗。他五官分明,体格硬朗,手指节粗大,双手交叠鼻子下,墨镜后的眼睛好似正在端详,伸手示意她坐下,再挥挥手,打发服务生走开。
清晨五点,太阳都羞于露脸,模糊在氤氲之后。整间二十四小时经营的月光海岸咖啡屋,只有他们两位客人,服务生们远远地躲在吧台后不敢出声。
“朱玲?”他声带嘶哑地问。看来等她有些时间了。
“嗯。”朱玲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像被夜晚夺去了魂魄,现在只是具行尸走肉。
“很高兴看到你漂亮的脸,完好如初。”他舒适地向椅背靠去,翘起二郎腿,打开银质烟盒,刁住一根香烟点燃,放回桌面,似笑非笑地说。
“谢谢,孙子文先生。”她不知还能回答什么,向窗外望去,海浪执拗地冲撞峭崖,反被击碎,飞舞的浪花像千万只枯手抓来,随时能把她拖进地狱似的。
“你就这么走回来了?”他指指朱玲曝露的光洁的脸,富含深意地嘲问。
“嗯。”她应了一声,又补充道,“还要怎样?不是很安全吗?您不相信组织安排吗?”转回头,瞪视中年男子,眼底有鬼魅般冰冷的愤怒,右手却自然地摸上桌面烟盒,抽出一根在指间把玩着,视线落到这根惨白的条状的变相毒品上。
“呵呵,”孙子文干笑两声,慌忙把墨镜摘下,一对金鱼眼瞪出,脸色红转绿,绿转紫,看得出很不服被奚落,“你这样自由散漫,会影响组织整体计划的……”最后几个字像闷在喉咙里咕噜,他身体极力前倾,趴在她耳边呢喃。
“组织算什么?这世上,谁也不是谁的救世主。”她淡淡地说,把惨白烟体慢慢撕开,焦黄的烟叶们扭着卷,散落,用食指甲面把它们一根根摁平,太脆,断开、粉碎,下一根……
“朱玲!你胡说什么!”孙子文拍案而起,黑瞳在黄色球体上颤动,牙齿打战,差点咬到自己的大舌头。
被巨响震颤,她脸色煞白,几近透明,耳根忽地红透,却垂首缄默,仍然专心摆弄眼前的烟叶们,仿佛置身于独立的时空。
远远地,服务生们匆忙撤出,从门外挂上“休业”的标志,咖啡屋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朱玲,你胆敢再说一遍!信不信青岛港上,明天没你!”他大喊大叫,掩饰不住地慌乱,把桌子拍的咚咚响,手还指指点点,一下一下戳在她头上。
没有反抗,头一歪一歪,像木木的不倒翁一样,呆视桌面的烟叶,看它们全都被震落了。
世界刹那成真空,耳鸣轰隆,再眨眨眼,时空恢复正常,听见他在絮叨其他方面内容,“你这么聪明又有天赋的女孩,应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人能帮你隐瞒大不敬的话,还能在组织里提携你,你又该如何报答”,毛手不怀好意地磨蹭,先是脸颊,然后顺着肩胛骨一路向下……
“我们开房吧。”淡定地开口,抬头直视孙子文,脸上浮现心无外物的微笑,也没有拉开他的手或者躲避的意思,“还是直接在这里呢?”
孙子文愣住了,触电般把手抽回来,反应一下,急急打电话把服务员召回。挂掉电话后,又变了一副嘴脸,色咪咪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来来回回打量朱玲,越看越喜欢,像宝贝一样捧在掌心呵护。
他孙子文爬到今天的位置,拥有好几家跨国公司,和赚不完的外汇,仅有漂亮的脸蛋、凹凸的身材,或者冷傲冰霜的女人,都不足以喂饱自己贪婪的胃口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新鲜女人,不仅五官完美得无懈可击,漂亮得能融化所有男人,还有让人过目不忘的纯真眼神,那里偶尔透出目空一切的淡漠,而且处事冷静机敏,行事又果断狠辣。尤其在她刚杀人后的第一个早晨,与其温存,怎能不让见惯风浪的他,也蠢蠢欲动?
手挽手走出咖啡屋,他们驱车到东部的香格里拉大饭店,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气氛逐渐融洽起来。朱玲好像已经走出阴影,脸上也有了笑容,她笑起来真的很甜,让人也想跟着笑,明媚如春风,无声无息地潜入心底,挠得心痒痒的。在饭店开房的前台,她还轻柔地抓住孙子文的毛手,两朵红云飞上脸颊,他心花怒放,笑的嘴巴差点裂到耳朵根。
香格里拉大饭店。盛世阁总统套房。二十楼。
灯光柔和,是和壁纸地毯相配的乳黄色,家具典雅大方,各室独立,空间宽敞。浴室里,哗哗冲水声,孙子文在里面洗澡。起居室里,脱下月白风衣,端坐在柔软双人床,看着衣领上凝固的血渍,她拾起电话拨号,甜甜地笑着说:“Roomservice吗?总统房。我想要个果盘……但我要自己切橙子,请送上把水果刀,嗯……想要亲手切水果给我老公吃……嗯,是的,现在就要……请五分钟内送到……谢谢您。再见。”
她双手捧起衣领,像黑猫一样弓起背脊,又是灿然、粲然、惨然,一笑,嘴角的弧度刚好露出一颗尖牙,诡谲。
人生就是这样开始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