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清晰的哀思
清晰的哀思
阳光明媚的午后,褚落独自漫步在邓府回环曲折的长廊上,目不转睛的望着四周的景色。艳阳高照,湛蓝的天空漂浮着几朵洁白的云朵,温热的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花香,亭台楼宇参差合抱,假山林立,绿树和碧水相映成趣,池塘里游鱼成群嬉戏,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波纹,美妙非凡。
慢慢的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她最爱的那片花圃,艳阳下各色花朵争奇斗艳,丝毫没有因为强烈的阳光而萎靡不振。穿梭在五颜六色的花卉中间,褚落不顾阳光的灼人,一朵一朵的观赏,一袭素白衣衫的她宛若花神一般,柳腰轻摆,长长的裙摆曳地。她时而躬身嗅嗅花朵的芳香,时而边走边用白皙纤细的玉指滑过娇艳的花朵,一切动作行云流水,美的摄人心魄。
她玩的尽兴,浑然不知她身后的回廊上站着一个翩翩少年,眼神炯炯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过了许久,褚落玩的累了,才恋恋不舍的从花丛中走出来,方才回廊上的那个白衣少年早已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褚落偷偷地溜回房间,生怕她满身脏兮兮样子被卫姝看着,上一次也是为了此事,卫姝还批评了她,说她不像为人妻子的模样。
蹑手蹑脚的推开房门,进去以后又迅速掩上门,本准备逃回内室换身衣服的,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又去花圃里玩啦?看你弄得满身泥巴,多脏啊!”
褚落没有再向前迈步,回过头正对上邓逸歆关切温柔的眼神。褚落心虚的点点头,垂下眼睑就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
邓逸歆好像是正在写字,一进门还沉浸在慌忙中褚落没有看到静静坐在书案前的他。此时他缓步走了过来,在褚落面前躬身下来,用毛笔的末端轻轻为她拨掉鞋子边沿残留的泥巴。褚落心虚的看着在自己身前蹲下的俊美男子,一脸愧疚的垂下眼睑。
“好了,快进去换衣服吧,记得把裙摆提起来走。”
邓逸歆做好这一切,才起身,他轻轻拍了一下褚落消瘦的肩,眼里满是柔色。褚落听了邓逸歆的话回头一看,自己长长曳地的裙摆也沾到了泥土,一进来便把地毯也拖脏了。
“我知道了,谢谢。”
她微微笑着,说完这句话就提起裙摆进去内室了。
日子过得很快,褚落嫁到褚府已是三月有余,进入九月,天气开始慢慢转凉,再没有了夏日的燥热。虽然夏季过去了,不过褚落依旧欢喜,邓府后园是个规模颇大的果园,秋季正是丰收的时刻,褚落常常领着芯儿去果园玩,看着那些成熟的可爱的果子,她心情也好了很多。
自从那一次在蒲祁和邓逸扬彻夜赏月的事件之后,褚落在家里陪了爹娘几日便启程返回许城,之后没过几日邓逸扬也回来了。同住一个院子,常常可以相见,有时他们会走进旁若无人的交谈几句,更多的时候则是隔窗相望,只是静静的看着,见对方脸上绽出微笑就很满足了。
对褚落,邓逸歆还是和从前一样体贴入微,他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情,一切都随着她的性子。晚上他照常看着褚落睡下,替她盖好被子,再在她如花的玉颜上映下一吻,才恋恋不舍的回到他的床榻上去睡。
到了早晨,褚落一睁眼又会看到他呆呆的坐在她的床沿,静静的看着她,然后服侍她穿衣洗漱,给她挽一个漂亮的发髻,最后牵着她的手一起去用早饭。
起初,褚落对他这般入微的照顾还有些不适应,但是日子久了,她也就习惯了。对邓逸歆的态度也在慢慢发生变化,由起初的痛恨变为如今的平和,不再讨厌他,而是真心的把他当作朋友。
“落儿,你看这个飞星逐月髻好看吗?”
邓逸歆替褚落挽好发髻,得意的问褚落可满意自己的杰作。褚落对着镜子里美若花神的自己端详一下,然后满意的点头。
“嗯,好看,你梳的发髻都很独特。”
听到褚落的赞许,邓逸歆俊颜上喜色更盛,他似乎心情大好,马上就拉着褚落要去给众人看看。正好,现在也到了早饭时间了,让长辈等的确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两人行色匆匆的赶往膳厅。
“这么久才出现,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一踏进膳厅,还来不及就坐,卫姝只是抬头轻瞥一眼,也没有停下筷子的意思,漫不经心的撇出这么一句话来,让褚落和邓逸歆一阵羞愧不适。
“娘,对不起,是我不好,让您久等了。”
邓逸歆没有在自己的位置落座,而是径自走到卫姝身边,轻抚着她的肩道歉。
“恐怕不是大哥的问题吧,他一向很准时的。”
邓逸卉却在此时插了这么一句,摆明了就是数落褚落的不是。
“卉儿,还嫌不够乱吗?”
一个略显低沉却极富磁性的声音轻轻响起,是一直坐在一旁的邓逸扬。
“乱?怎么会,我还没有说什么呢!”
卫姝丹凤眼一翻,仍是不甘示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像往常一样慈爱,而是转而和邓逸卉连成一线,有意无意的针对褚落。
“娘,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犯了,恳请您不要声气。”
听出了卫姝极度的不满,而且分明是有意针对自己,褚落懂事的出来承认错误,希望可以平息这场风波。
“落儿!”
邓逸歆见不得褚落受一丝委屈,轻声一喝,既表达了对褚落的心疼,同时似是在抱怨母亲斤斤计较的不满。
“好了,你身为长辈,怎么和个孩子计较这些小事。歆儿、落儿,快坐下吃饭吧,菜都凉了。”
公正如邓镡,他先对卫姝小小的训斥了一番,又慈眉善目的让褚落和邓逸歆坐下吃饭。一家之主都开了口,其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尤其是卫姝,气的干瞪眼,举起筷子狠狠的捣了几下饭碗,最后还是无可奈何。
邓逸卉则是完全抱着看戏的心情,见没讨到好,也低头暗自刨饭。邓逸扬却是低头不语,虽然表情淡然,但心里也是轻松了许多。倒是邓逸歆似乎一直在担心褚落会不会生气,一席饭比往日照顾她更加体贴周到。褚落意识到了他的愧疚,在他为她夹菜、倒茶时总是会给他一个甜美的微笑。
一个恬淡的午后,邓镡独自坐在书房里提笔写字,突然一个轻柔的敲门声想起,他以为是卫姝送茶点来了,就朝着门外喊了声‘进来’。
出他意料的是,进来的并非卫姝,而是邓逸扬。
“扬儿,你怎么会来?你回家有一段日子了,我还正想找你谈谈呢!”
邓镡看见似乎憔悴了许多的邓逸扬,马上放下手中的笔,关切的迎了上来。
“不知爹想找我谈些什么?”
邓逸扬笑着扶邓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颇有兴味的询问。
“你年纪也不小,该娶亲了,不知你有没有中意的对象?”
“我找爹也是为了这件事呢!大哥已经成亲了,我这个做弟弟的焉能落后。其实今日就是来告诉您一声,我喜欢蒲祁楚家的小姐,准备择日前去提亲。”
邓镡欣慰的笑了笑,为幼子能找到个相伴终生的人感到开心。
“那好,你看中的必是好女子。就以你所言,改日我和你亲自去一趟蒲祁,把婚事定了吧!”
“好,谢谢爹成全。”
邓逸扬恭敬的朝坐在椅子上的邓镡拱手作揖,似笑非笑,俊逸的脸庞上好像笼了一层薄霜一般,总有一种散不去的哀愁,让人捉摸不透。
“嗯,扬儿,千万不要说谢谢,这都是我应该的,是我亏欠你们母子太多。”
邓镡敛去方才的笑容,脸色变的阴沉起来,似乎有什么事情压得他无法喘息。
“爹,您不要自责了,我知道我娘的过世与您无关。您放心,我没有怨恨任何人,我相信我娘亲也不会。”
“好孩子,你有这种宽容大度的胸襟为父很欣慰。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嗯,我走了,您好好休息,切莫再为了娘亲伤神。”
邓镡轻轻点点头,表示接受邓逸扬的关心,邓逸扬再次给邓镡行了礼才走出书房。独自漫步在石板地上,习习凉风吹来,发丝、衣袂飘扬,邓逸扬剑眉紧蹙、若有所思的低着头,缓缓地前行。
“你们听说了吗?二公子要成亲了!”
回廊上,三个衣着相同的女子围在一起闲谈。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兴高采烈的对身旁另外两个侍女说道。
“哦,你从哪里听来的?”
其中一个侍女似乎还不知晓这个消息,一时间竟不由自主的惊呼出来。
“几乎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据闻老爷和二公子已经去提过亲了,估计这几天就该迎亲了。”
另一个知情的侍女急忙补充道。
“你可知二公子娶的是哪家的姑娘?”
之前那个毫不知情的侍女迫不及待的问道。
“蒲祁楚家的小姐。”
那个看起来很不高兴的侍女平淡的回答。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回廊另一角,一个白衣如云的女子在这三人闲谈完毕,她也黯然离去,此人正是褚落。她本是午饭后出来散步,不料走到这里却意外听到三个下人的对话,而且她们谈话的内容更是让褚落吃了一惊。
如果她们所说无误,那么邓逸扬的确是要成亲了,而且已经提亲了,连婚期都定了,就在这几日他便会娶她过门。可是她从没听他讲过此事,更让她吃惊的是他娶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玥,那个与她相交半载,她叫了她无数次玥姐姐的女子。
他不是说过吗?只要陪在她身边就觉得满足,只要每天能看到她,他就觉得开心,这种彼此珍惜、彼此爱护的日子还没有过多久,一切就要结束了,以他隐瞒她另娶其人而结束。
褚落眼神暗淡的往前走着,她的目光就像是定格在一个事物上一样,一直不曾流转,也不看路,只是形若游魂似得呆呆的往前走,不管走到哪里,她不管不顾。突然脚下一滑,褚落毫无预兆的狠狠跌倒在地上,一直强忍的泪水此时夺眶而出、汹涌而下,她绝望的看着冰冷的石板低低哀泣。
一声惊雷,抬头一看,一道闪电在远天劈下,天空不知几时变的阴沉起来,一片肃杀凄凉,看来又要有一场急雨了!
“落儿,你怎么趴在地上呢?”
身后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而后她被轻柔的扶起,很快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邓逸歆,那个总是守护在她身边的人。
“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哭呢?是不是卉儿又刁难你了?”
邓逸歆紧紧拥着褚落柔软的躯体,惊慌的说出了好几个疑问,担心之情溢于言表。褚落不语,第一次回拥住这个温柔的男人,这个待她如至宝的男人。
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把她从他怀里拉了出来,然后熟稔的拉起衣袖为她拭去俏脸上残余的泪痕。
“真是个小笨蛋,走路怎么也不看,一遇到台阶就摔倒。”
“我没事,只不过是不小心摔倒而已,你不要担心。”
褚落在邓逸歆柔和加调笑的安慰下,终于止泣,她不想让邓逸歆看出她的心事,于是赶紧扯开话题,口是心非的说自己没事。
“嗯,没事最好。对了,你有没有哪里摔伤?”
说着邓逸歆已经开始检查,他极尽轻柔的揭开褚落的袖子查看她的手肘,继而检查她的膝盖,发现她的手肘和膝盖都有挫伤,而且有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
“我没事,真的没事。”
褚落极力的掩饰自己的悲伤情绪,面对眼前这个照顾她细致入微的男子,她不忍让他每一次都为她担心。可是偏偏每一次她伤痛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总是他,也许这就是宿命的安排吧,谁都逃不过,更无法抗拒。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真的是一刻也不让我放心啊!”
看着褚落明明伤的不轻,却还硬是坚持,他实在心疼,于是不征求她的意见抱起她便往北苑他们的寝室走。他走的很快,但是步伐稳健,丝毫没有让褚落感到一丝不适,他微笑着看她,她也抱以浅浅一笑。
倾盆大雨一泻而下,狂风卷着暴雨像无数条鞭子,肆意抽打着阴沉笼罩下的世界,雨飞四溅。隔着窗,邓逸扬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愣愣的盯着窗外发呆。
一刻钟前,他看到邓逸歆抱着褚落急匆匆的走进房间,她靠在他怀里表情淡然,却也看不出一丝勉强。她不是说不爱大哥吗?几时他们变得如此亲密?他想不通,也不敢往下想,他不想质疑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或者是不愿意承认他在她心中什么也不是。
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怨她什么,他要娶别的女人,却还希望她的心能留在他这里,难道这就不自私吗?
回到房间,邓逸歆亲自为褚落清洗伤口,并为她上了药,等做好这一切,他又想往常一样待褚落在床上躺好才恋恋不舍的离去。虽然他看得出褚落有很沉重的心事,但还是忍住没有问她,只是一如既往的送上自己的关怀,同时期待着有一天她可以打开心结,真正的接受他。
看着邓逸歆健硕颀长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中彻底消失,褚落的泪水再次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她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感受,在听说了他要娶亲的事情之后,她只是觉得自己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甚至比嫁给邓逸歆的前一夜还绝望。
眼泪不住的流,哭的很累了,她又苦涩的笑着,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天真,以为这世界还有真正的爱情,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她曾经的以为随着这个她不愿相信的消息轰然塌陷。挣扎许久,她还是不愿把他和许章相提并论。
雨水缠绵流连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住。次日风和日丽,一场秋雨的冲刷过后,落叶厚厚一层铺满地面,空气清新了许多。可是褚落却生病了,有点像风寒的症状,但是请了不少城内的名医,整治多日仍是不见收效,急的邓逸歆整日坐立不安,他整日流连在褚落的病榻前照顾,人也似乎消瘦了不少。
看到儿子如此辛苦,卫姝对褚落似乎更加不满,有时来看褚落也是冷脸相待。她不止一次的劝过邓逸歆,可是对于照顾褚落这件事,他坚持不肯假手于人,哪怕府里的侍婢真的照顾的很好。
褚落看着邓逸歆憔悴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忧,她的病她自己知道,其实是忧思成疾,导致小小的疾病却久治不愈。
当然最担心褚落非邓逸扬莫属,他的担心不比邓逸歆少,可是想留在她身边照顾她都是妄想,就连去看她还要想个合适的理由。
就这样过了半月,褚落仍是没有什么大的起色,虽然脸色苍白,但在床上待不住,也时常站在院里静静的待一会儿。每当这时,邓逸歆总是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她身后,然后轻轻为她披一件衣服。然后也是静静陪在她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微风袭来,感到一丝凉意,她才任由他牵着回到寝室。
如果,日子可以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什么也不求,什么也不想,何尝不是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