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双生湖畔的秘密
回到德令哈之后,我终于可以在我下榻的宾馆吃到一顿像样的晚餐,而不必再用压缩饼干和开水来折磨我的胃,这令我暂时将古村落遗迹的事抛在了脑后。
宾馆的餐厅很宽敞,应该说,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很宽敞,不像上海那般惜地如金。虽然装修在我这个大城市来的人看来有些简陋,然而我的心情很快舒畅起来,上来的都是些平常的菜,新鲜的羊肉、牛肉、猪肉,以及各式新鲜的蔬菜,我肯定那些都是新鲜的,绝不是冻了许久的存货。也正因为新鲜,令我觉得格外美味——这顿晚餐是我到青海以来又一样令我印象深刻的东西。
服务生向我介绍,在德令哈的近郊有不少农场,据说在解放初就建立了,因为毗邻克鲁克湖,淡水供应很充足,所以德令哈虽然地处戈壁滩,但总是能有充裕的农产品供应。我注意到他的普通话有些别扭,看他的长相,也接近于维吾尔族或是蒙古族,至少是有些血缘相亲的少数民族——我对少数民族了解不多,但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被告知这里是多个少数民族的聚居地,并被提醒要注意当地的风俗习惯啦等等,但看来他们除了经济不够发达之外,早已接受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那些特殊的风俗习惯的痕迹早已经很淡了。
我从服务生口中听闻了一些有趣的地理状况:古村落遗迹所毗邻的克鲁克湖并不是附近惟一的湖,与它仅相隔数公里,就有一个湖——托素湖,与它形成了一对双生湖。附近的重要水源巴音河从双生湖——克鲁克湖与托素湖中间流过,并都有支流注入两湖,然而奇异的是,比克鲁克湖面积稍大些的托素湖,竟然是个咸水湖。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不是本地人我才和你说这些的。你要去克鲁克湖没关系,但托素湖那一带,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因为托素湖旁的白公山,那不是个好地方,它会给你带来厄运的!”服务生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那儿有什么古怪吗?”我一脸的不以为然。
服务生开始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白公山是妖山,据说那里面有一些古怪的铁,是妖物。”
“……铁?”
有时候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的人总会有一些令我们这些久居大城市的人难以理解的迷信,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铁?古村落的铁器……
那一瞬间,我忽然对他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产生了兴趣。
第二天将是无聊的一天。
我将照片与报道通过E-mail发回报社后,躺在旅馆的床上这样想着,返程机票订在再后一天的中午。
我从包中拿出笔记本电脑,接驳上数码相机,仔细研究着铁器和那块神秘的石板壁刻的图片。或许在八千多年前,这六个形象所代表的神明每一个都有或惊心动魄或感人至深的传说,然而时光流逝,旧的传说在历史中湮灭了,新的传说正在兴起。
比如那个侍应生神秘兮兮地对我说的有关“妖山”的事。
我忽然想到了明天的节目。
与克鲁克湖如孪生姐妹般镶嵌在戈壁中,却又与之截然不同的托素湖,那个咸水湖,还有那个神秘兮兮的白公山——在记者提问的时候不也有人提到那座山吗?不如明天去拜访一下。
翌日一早,我就背上些必需品上了路,向当地人打听后,我知道我还是必须先到达克鲁克湖附近然后徒步走过去,对于步行,这是段相当长的路程。
途中路经巴音河,10月份正是枯水期,巴音河仅有
涓涓细流。
在午饭时间,我到达了托素湖。
托素湖看上去比克鲁克湖更宽阔壮美,碧波万顷,阳光倒映于其上,白得刺眼。我捧起一小捧湖水,用舌头舔了一下,果然咸得发涩。
看来这真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
吃过午饭之后,我开始向湖南面的白公山进发。
白公山与托素湖毗邻,近到甚至山角就成为了湖岸的一部分。
再走近一些,我开始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绕着山围了一圈的,那应该是铁栅栏。
那些铁栅栏足有两人高,隔一段距离就有人站岗,而白公山周围也搭起了四五个帐篷,众多军人模样的与一些由衣着看不出身份的人在帐篷之间穿梭忙碌着,令这里看上去像个游击队指挥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绕着山走了半圈之后,我到了一个类似入口的地方,那里同样有卫兵把守,不让我通过。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奉命执行任务。我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记者身份,但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对我越加警惕起来。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在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于是我决定走完剩下的那半圈,然后原路返回德令哈去。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已经沙化成黄色的小山丘,那些黑红色的痕迹,似乎的确有些铁锈的痕迹留在山的表面。
此行惟一有意思的一件事,就是我在白公山的东北角发现了一块倒伏的水泥碑,碑的一小半已经埋进了沙里,然而我依然可以分辨上面所刻的刷红漆的阴文魏体字。
那上面写着:
“德令哈市外星人遗址”。
我们曾将“北外(北京外国语学院)”戏称为“北半球外星人遗址”——然而没想到的是,真的会有人正正经经地将后五个字刻在碑上竖起来。
在回到上海之后,我将此事当作笑话讲给同事们听。
“你说你真的见到那块碑了?”我们的文艺记者张莹问道。
“千真万确!”
“那你来看这个。”
——“新华网德令哈6 月16日电( 记者王军、钱玲) 颇有争议的青海‘外星人遗址’将迎来首批专家学者对它进行深入研究。
记者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政府了解到,由北京UFO 研究会等单位组织的航天、气象、天文学等领域的9 位专家学者计划在月内前往柴达木盆地的‘外星人遗址’进行考察,探讨外星人是否真的光临过这里。这座传说中的‘外星人遗址’位于柴达木首府德令哈市西南40多公里的白公山。白公山北邻克鲁克湖和托素湖,这是当地著名的一对孪生湖,一淡一咸,被称为‘情人湖’,留有美丽动人的传说。‘外星人遗址’就坐落在咸水的托素湖南岸。远远望去,高出地面五六十米的黄灰色的山崖有如一座金字塔。在山的正面有三个明显的三角形岩洞,中间一个最大,离地面2 米多高,洞深约6 米,最高处近8 米。”
我快速查阅着相关的链接,就在我去青海的这一个星期中,几乎所有的有影响的网络媒体都争相报道了关于这个近乎荒谬的“外星人遗址”的消息,像新浪这样的门户网站更是辟出大块版面作相关的深度报道,而在某一时刻,又有各大权威的平面媒体开始一致讨伐有关“外星人遗址”的“谣言”。老实说,一时谁也分不清青红皂白。然而,虽然关于“外星人遗址”的证据都显得相当可疑,而“辟谣”中说山中镶嵌有铁管是西北地区常见的自然现象的说辞就未免近于无赖了,若是如此,那戈壁上早已铁管横陈,宝钢也不必从澳大利亚进口铁矿石了。
“呵呵,德令哈想开发旅游资源想疯了吧?竟然搞出这么离谱的东西。”
“如果这只不过是空穴来风的话,那干吗要封锁白公山呢?”
我并没有回答张莹的这个问题,因为我心中存在着同样的问题,我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然而我想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动摇。
接下来数天紧张而乏味的工作日令这个疑问渐渐蒙上灰尘,我写的有关克鲁克湖古村落遗迹发掘的新闻稿也没有收到预期的轰动性效果——不单是在上海,似乎其他地方的媒体对这一事件的态度也很冷淡——这多少出乎我的意外,大概是最近爆炸性新闻太多了。当我几乎要将这事抛在脑后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个转折。
这个转折来源于我的一个朋友出乎意料之外的来访。
我和叶瞳大约是在三四个月之前在一次无聊的记者招待会上认识的。
我们的结识是因为我们的坐位离得很近,我是说,就紧挨着,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都在看同样的书——《魔戒》。
我们都是好奇心强烈的人,出于同样的志趣,我与她很快就熟识了。她对于奇异事件的痴迷程度,没有比用“怪力乱神”来形容更贴切的词语了。而令我惊异的是,她竟然供职于一家乏味的机关媒体,那家机关媒体至今我仍记不住它的刊名。
叶瞳应该算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的漂亮并不是那种精致的美丽,她的脸廓的分明的线条令她看上去柔中带刚。
她出生于青海,是的,如果你还记得我向你提到过的那个出生于常常地震、冰雹能砸死人的地方的朋友,那就是她。据说她并不是汉族人,而是属于一个早已被历史所遗忘的小部落,对于这一点她本人讳莫如深,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哪个民族的。这多少令她披上了传奇色彩的薄纱。
然而如果你在上海街头遇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些——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乡,独自到上海来闯荡,老实说,对于这一点我心底是十分钦佩的。
正如你所预料的,她的来访就此改变了我的生活。
“那多!”她在办公室放肆地叫喊我的名字,好像大家的目光并不是投向她而是穿过她的身体直接投射到背后的墙壁上去了。
“别这么大声,能听见!什么事?”我从角落中的方格探出脑袋。
“你出来,有急事找你!”她的音量丝毫没有减弱。
可能是由于办公室常年笼罩的烟雾阻碍了我们彼此的视线,我的音量也提高了八度:“有什么事过来说!”
叶瞳径直穿越我的办公室,抓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将大家的笑声与议论抛在身后。
“你搞什么鬼?”我多少有些火大。
“最近有空吗?”
“不忙。”
“听说你最近去过德令哈?”
“一星期以前。”
“恐怕你还得再去一次。”
“为什么?”
“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你疯了吗?你去那里干吗?”
“我正常得很!”她挥挥手中的纸,“刚接到家族里的紧急通知,要我回去一趟。现在我的部落就在德令哈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关我什么事?”
“换个地方我再给你解释,”她拽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
“等等,让我先收拾东西啊……”
然而我还是没有能够施施然地收拾好东西再下班。在我被硬拽出办公室后,可以听见身后同事们爆发出的哄笑声。
在报社附近的一家茶坊中。
大厅里充斥的打牌的吆五喝六声令我不得不和叶瞳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什么,这令我和叶瞳看上去像对情侣,不过我们所谈论的事,却和谈情说爱完全无关,这种状态令我感觉有些滑稽。
叶瞳一边啜着珍珠奶茶,一边向我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从家乡,不,准确地讲是从我的家族里寄来的加急挂号信,信中要我火速赶回德令哈的族里去,这可是稀罕的事。
“我们的部落虽然人丁单薄,却行踪神秘,至今都在四处游荡,连我找我的族人都不是件容易事。在古时候,我们的部落被称为‘德米尔希’,你知道在我们而言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
叶瞳伸出舌头,摆了个鬼脸,阴森森地道:“地狱看门人。”
这五个字清晰地钻入我的耳膜,它仿佛具有一种屏蔽我们所处的嘈杂环境的神奇力量,我忽然感觉进入了另一种安静而僵硬的状态,我想我可能是被这个词震慑住了。
“我想我们是赶上了几百年才有一次的大祭祀了!”叶瞳的语调因激动而提高了半个音。我忽然惊醒过来,啜了口面前的珍珠奶茶以掩饰我的失措。
“自古相传,我们族里有一个上古传下来的神盒,隐含着神谕,每过数百年,神盒有异动,神谕降临,族里就要从天南地北集齐所有的族人,进行一次大祭祀!据说那个神盒,已经传了几千年了!”叶瞳忽然也把脸凑近,面带微笑,以一种低沉的语调道:“这个传说我们族里自古相传,我小时候就已不知听过几百遍了。神盒中所禁锢的,是我们上古的先知降伏恶魔时所斩下的恶魔的手指,当手指有异动时,恶魔将再次降临!”
看着她说话的神情,我就知道她非去不可了,而我却微微感到有些不安,可能是由于“地狱看门人”这个词语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叶瞳——这个女孩子对于神秘世界的向往足以令她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么邪?”我笑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当我是小孩子啊?”
“信不信随你。”叶瞳忽然把身子向后仰去,跷起二郎腿,恢复了她满不在乎的语调,“如果你不想看三四百年一次的降魔祭祀的话,也随你,我又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然而我最终还是答应和叶瞳同赴德令哈。
好奇心,又是该死的好奇心。
我想我又再次落入了好奇心的陷阱中了。
我向领导申请休了一星期的年假,与叶瞳一道第二次踏上了去青海德令哈的路。
凑巧的是,在包头上车的人中,叶瞳遇到了她的堂兄。
据说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族人分散在全国各地,互相甚至都素未谋面,只剩余一百多个人仍依照着传统在柴达木的深处过着游牧的生活,而奇妙的是族人与族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辨认方式,叶瞳与十数年没见的堂兄很快认出了对方是谁。
他的堂兄是个并不怎么健谈的家伙,只是偶尔和我搭搭腔,大部分时间,他要么一个人发呆,要么和叶瞳聊几句,看上去似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们时而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交流,显然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接触到他们族内太多的秘密。似乎堂兄所知道的,比叶瞳要多一些。他们谈话时,叶瞳时而会露出惊异的,或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也会将他们谈话中的一些关键的部分翻译给我听,那是有关他们族中传说的主宰者——神盒。似乎这次祭祀相当重要,重要到关乎命运似的,还有一场盛大而严谨的仪式——所有这一切令我感觉越来越耸人听闻。
我对此有些不以为然,相对于这个没头没尾的传说,我对被封锁的白公山和那个神秘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的兴趣更浓厚些。
经过了两天半的劳顿旅途,我又再次踏上了德令哈沙化严重的土地,而叶瞳也回到了她阔别十几年的故乡。
叶瞳联系了当地的远亲,得知族人暂时落脚的地方在德令哈西面的郊区。
我们一行三人一直往西走,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和我们打招呼,寒暄几句,然而更多的人却是避之惟恐不及,我们顺路向街边的摊贩买东西时也受到了极不礼貌的待遇,他们显出畏惧的神情,不肯将东西卖给我们,也不肯碰我们的钱,甚至好像连与我们多说一句话都是令他们厌恶的事,他们只是不断地用土语轰我们走。当地的族人们也都用布蒙着脸,显然不愿被人认出来。
街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象,我与叶瞳的族人们就如同欺行霸市的恶霸匪帮一般从街上扬长而过,路人纷纷走避,好奇的孩子们被大人强行拉进屋子里,只剩下一些外地人好奇地看着我们这一帮人,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我忽然明白了“德米尔希”的恐怖传说在当地民间的影响力有多大,叶瞳与她的堂兄在火车上讳莫如深的交谈也并非是为了刻意向我渲染恐怖的气氛,以致这种恐怖感都已经渐渐侵染到了我的身上。
越接近郊区,同行的人越多,看来的确如叶瞳所说,所有接到通知的族人都在向那里汇集。
在一间古旧但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里,我见到了“德米尔希”的族长,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叶瞳与她的堂兄都叫她“奶奶”。
奶奶似乎并没有因孙子孙女的归来而显得特别高兴,她只是淡然地招呼我们坐下,并着人端来一些水和干果,她似乎心里也担着件极重的心事。
照理说,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没有理由让我觉得害怕,虽然她布满皱纹与斑点的脸上面色严峻。我总有种受到威胁的感觉,尤其是当她用隐藏在无力的、下垂的眼睑后的眼睛注视我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奶奶全身上下戴满的古怪饰品令她看上去有点像个巫婆。
“他不是我们的族人,他是谁?”奶奶问叶瞳。
“他是和我一起来的。”叶瞳道。
“你知道规矩的,我们不欢迎不相干的人。”
“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叶瞳的这句话说得有些暧昧,于是我也向她摆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容,她朝我挤挤眼睛。
奶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我想我和叶瞳都利用了一个老年人对某种事情的误会。
“那好吧,他可以旁观我们的祭祀,但你要对他说清楚规矩。你们跑了那么远的路,都累了,去休息一下吧,傍晚在天井中集合。”
傍晚。
当我们目力所及的最后一丝红霞褪尽的时候。
在空地的中央燃起了篝火,在靠近屋子的那一侧架起了巨大的神台,然而奇怪的是神台上没有摆放任何祭品,只是在中央有一个奇怪的小盒子,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禁锢恶魔手指的神盒了,我想走近一些看看,然而叶瞳示意我坐在一边。
我午睡醒来之后叶瞳就不见踪影,直到现在才在人群中再次发现了她。她已经换上了本族的服装,同样的,也佩带着一些我从没见过的饰品,那与普通的花纹繁复的民族饰品不同,而是一种线条简约的首饰。她的民族服饰与她的容貌很相配,令她更显妩媚。
要是穿这一身去上班,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我站在一旁,看着近百人围成里外三层,然而令我奇怪的是,族里的长辈似乎只有奶奶一个人,来参加聚会的似乎都是些不超过30岁的青年男女。
难道是集体婚礼或是比武招亲什么的?我在一旁胡思乱想。
忽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你很难想象那竟然是一个年逾古稀、看上去气息奄奄的老人在讲话。
“族人们!”她用的是略带生硬的普通话,那可能是因为族里的年轻一代并不全都通晓族里的方言——叶瞳曾对我提过这一点。
“恶魔的手指蠢蠢欲动,神盒的征兆再次降临,击退藏于冥冥之中的恶魔,令它无法吞噬世上的任何东西,这是神赋予我们的使命,你们心中都应该有这样的信念,我们是神的仆人,这一使命从数千年前流传至今,而新一代的英雄,将从你们当中产生!”
人群静默无声。
坐在一旁的我微微感到有些凉意,不知是因为中秋十月戈壁上的萧索还是因为这奇异而肃杀的场面。
一个族人端出一个巨大的、几乎可以盛一升水的玻璃杯子放到神台的中央,杯中盛了大半杯水。
“我们依旧沿用古老的规则,每人在地上抓一把沙子,投入杯中,当杯中的水溢出时,那个人就是神选出的勇士!”
人们开始排着队向杯中投沙子,杯中的水位越升越高,接近叶瞳的时候,杯子已经差不多满了,排在叶瞳前几位的年轻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沙子一点点投入杯中。
在人影攒动的仪式队列中,我隐约看到了叶瞳半眯着眼睛微笑的神情。
到了叶瞳,她忽然将一大把沙子一下子都撒在杯中,杯中的水立即就溢了出来。
奶奶捧着神盒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我与叶瞳跟在奶奶后面步入老屋子昏暗的地下室,叶瞳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每次我看见这笑容时,她都会做出一些有悖常理的疯狂的事。
当杯子里的水溢出来的一瞬间,人群欢呼起来,而我瞥见奶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远离文明的戈壁,神秘的部落里,去做击退恶魔的勇者,没有什么比这更疯狂的了。任谁都能听出奶奶话中危险的预兆,天知道是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然而叶瞳却得意非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可能很危险?”我有些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冒险!”叶瞳看上去真的像个踌躇满志的勇士。
“你真行!”她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令我有些火大。
“你要是珍惜自己的性命,那你一个人回上海好了,我自己去!”叶瞳轻描淡写地说。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道。
地下室。
这里没有电灯,只靠四支蜡烛照明。
奶奶将神盒放进嵌在墙壁中的神龛中,这令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这只盒子。
这的确是只奇妙的盒子。
盒子的下半部分没有任何光泽,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无法判别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而上半部分却似乎是透明的玻璃,令我可以看清楚他们所谓的“恶魔的手指”就是一段锈迹斑斑的铁管子,沉于透明的液体之中。
“别去动那个神盒,它不会给你带来好运的。”奶奶的声音又变回了我初次见到她时的那般苍老,她正在擦拭着墙角木箱上的灰。
“我们该怎么做?”叶瞳问道。
奶奶打开木箱子,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卷羊皮,她取出其中的一卷,有些痛惜地道:
“即使你是我的孙女,也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你们成为神挑选的降魔者后,就要永远离开部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回到族里,族里的人也不会再见你,所以从明儿起,奶奶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为什么?”叶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惊呆了。
“这是祖宗的规矩。”
“奶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也是祖宗的规矩。”
“奶奶……”叶瞳忽然扑倒在老人怀里,像个孩子那样泣不成声,“对不起,奶奶……”
“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拿好这卷羊皮卷,它将指引你击败恶魔的道路。”奶奶将羊皮卷塞在叶瞳的手中,“这次有人帮助你降魔,我就放心多了。”老人看了我一眼,“希望你们二人能够安然度过这一劫。”说到此,她那张表情总是深藏不露的脸上,忽然老泪纵横。
这一晚,叶瞳的心情很糟糕,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地流泪,又变回了一个脆弱的女孩子——即使在几小时之前她还俨然是一个降魔勇士。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她,这是在青海时格外压抑的一晚,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很早我们就都醒了,青色的阳光没有什么阻碍地照进屋子里。出了这个村子,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叶瞳忽然对我道:“那多,这次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把你一起拖来就错了。我想过了,这是我们族里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还是一个人回上海吧。”
在经历了一夜的心情的多次跌宕之后,我已经变得相当平静了,甚至连原先的恐惧在我心中都已经成为微不足道的灰尘:“从一开始被你拖下水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要一个人回去。”我平静地望着她道。
“可这是我族里的事,而且可能很危险!”
“呵呵,你也知道危险吗?你一个人去岂不是更危险?”我微笑一下,尽量令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轻松一点,“还记得奶奶说过的话么?我早已经被卷进去了。”
叶瞳望了我三秒,微微一笑。她还未换下那套民族服装,在晨光中,信心与意志力仿佛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又成为了那个神秘的游牧民族的女儿、降魔的斗士。
“那好吧。”她耸耸肩,揉着她的黑眼圈,“我需要去换套衣服,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出发。”
在出发之前,我们仔细研究了那卷羊皮卷。
羊皮卷共有五张,已经变得相当干燥,发黄发脆,必须极小心才不至于损坏,看上去,这是几百前年流传下来的古物了。
第一张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篇“神谕”:
“吾怀圣心自天降于大地焉,但见鬼树猖肆而托素泛血,沃土败蚀而素民垂泪,欲授汝辈后人重得百年安居之法。”
……
“汝乃勇士,当持吾图而取圣石,投入妖山以治鬼树。汝所履乃天责也,汝必大义,投毕圣石即远遁他乡,终生不见族人,若不其然,大难临于族中,汝之罪也。”
“汝辈后人,当尊此谕,若有违者,土则非土,家则亡家,从此颠沛漂泊,再无栖息安居之地。”
文章若是放在数百年前,算是相当直白的了,我和叶瞳理解起来都没有什么困难。
而第二张羊皮上所绘的图形则完全令人一头雾水。
羊皮的左上方画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有一个圆点,以圆点为起点,向圆圈的圆心的反方向拖出一条线;右上角的一个圆圈上不规则地遍布着长长短短的线段;而下半部分的圆圈上的线段比右上角的稀疏了些,却有许多小圆点围在圆圈周围,并且每一个圆点都拖出一条指向圆心的线。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跳过这一张。
第三张羊皮的图案有着关键性的启示。
图案上下分别画着两个不规则的图形,在两个图形之间有六个呈梅花状排列的圆点,正中的一个旁边画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蜘蛛图案,还特别标注了一行文字:
“寻入圣室,须照此图。”
这显然是一张地图。
然而这张地图却连任何的方向与参照地点都没有标注,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找这“圣室”的所在。
而当我们铺开青海省地图相对照的时候,一切都豁然开朗,那两个不规则的图形,竟就是那对一淡一咸的双生湖——克鲁克湖与托素湖的轮廓,分毫不差。
第四张羊皮,满幅地画着一条巨大的蛇,一个人手执宝剑,步入蛇的口中,剖开它的心脏——我还清晰地记得一个多星期之前在克鲁克湖畔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遗迹,这幅图竟然就与当时所发现的石刻上的部分图案如出一辙,那遗迹在那之后再没有传出过什么消息——新石器时代的农耕村落,不合常理的铁器,神秘而古老的游牧民族,神盒、恶魔的传说,我一时也无法理出这之中所暗藏的微妙的、纷繁的头绪。
而这件古怪的事,我也没有向叶瞳提起。
最后一张羊皮,又是一张地图,其内容虽然如迷宫般纷繁,但入口与目的地都以圆圈标示得很清晰,相比上一张地图就要易懂得多了,只是这张地图上并没有文字标注,也不知在哪里会用得到。
五张羊皮中,我们惟一弄明白的是第三张上所标示的“圣室”之所在,在吃过午饭之后,我们动身赶往克鲁克湖,这个我拜访多次的小湖泊,就像一个上古的妖精,变得越来越神秘。
当我和叶瞳离开这个德令哈近郊的小村庄时,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