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掩不住的秘密
这些年来,她不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是如何在背后议论她,议论她的旭哥儿的。就因为这儿,她看那些当面陪笑背后插刀的贱人们一直都不顺眼,所以也很少去参加那些宴会。可屡试不爽偏偏心血来潮想到要回娘家走一遭。只是没想到却在高家遇到了李玉娘……
挥了挥手,那刚才上前替王旭拍土的高婆子便立刻示意所有下人屋外侍候。自己却走到高敏身后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这高婆子却是高家的家生子,自幼便跟在高敏身边,陪嫁过来后又嫁了王家的一个管事,可算是高敏身边最得力之人。虽然现在一般时候自有那些个年轻婢女侍候在高敏身边,可很多事情却还是她替高敏处理的。虽然没有名份,可谁都知道她等于是王家内宅的半个管家。
看着高敏半眯着眼,看是有些倦意,高婆子便低声道:“娘子,要不要先歪一会儿,大郎和大人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来的……”
高敏摇了摇手,突然睁开眼来,有些烦燥地道:“画儿,你说今天那李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她同晓雪说那些话做什么?是真的无心还是另有所图?”
高婆子怔了下,想了想便有些不以为然地回道:“那李娘子和向娘子一样,不过是个商贾出身,就是随便胡说了几句也应该不过是巧合吧”
“巧合?我听晓雪说的那些话,这李娘子可不象是那么普通的人……”顿了下,她忽然沉声问:“你觉不觉得她长得象一个人”
高婆子闻言,目光一瞬,立刻便道:“怎么会象呢?小的可瞧不出这李娘子有哪里象谁了。”
高敏挑眉,冷笑道:“若是真不象,你又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人,就这么快答我?”
被高敏一说,高婆子也不好再装下去,便讪笑道:“娘子,物有相近,人有相似。这李娘子虽然眉眼间长得有那么点象那人,可怎么可能真是您想的那人呢”
高敏静了片刻,忽然幽幽一叹:“若那孩子还活着,也差不多有这么大了……”
看她现出伤心之色,高婆子忙岔开话题。可偏偏她说她的,高敏却是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反倒郁郁寡欢地道:“画儿,你跟我最久,知道得最清楚。你说,那孩子当年是真的死了?”
囁嚅着嘴唇,高婆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在发愁,却听得外面婢女大声请安道:“小的见过大郎,大郎万福。”
“大郎回来了。”高婆子有些惊喜地叫出声来,忙起身去开门。这头高敏也忙收起黯然之色,盈盈起身笑着迎了出去。
高敏之夫王英现任礼部郎中,虽然官职不甚大,可因着掌典礼事务对内廷事宜格外关注。
看到丈夫进门里未如往日笑吟吟的,反是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高敏便挥手退下正要上前侍候的婢女,亲自上前侍候着王英换下官服。又轻声问:“官人可是有什么心事?”
抬头看了一眼高敏,王英沉声道:“娘子可知今日有人上门来送礼的?”
高敏笑着点了下头,只道:“我今日从大哥府上回来时听管家说过,好象是蔡相那头的人。听管家说,他只说老大人不在,不管收下。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还好管家知道轻重。”王英哼了一声,神情间颇有义愤之色:“蔡确那厮深受君恩,如今官家还好好的,竟就敢这样胆大妄为”
正在折着衣服的手轻轻一颤,高敏静了两秒,才试探道:“官家的病还未曾好转?我前些日子进宫见姑母时,看官家的气色还算好,只当他已经大好了呢”
自知失言,王英低声道:“莫要说出去,要不然父亲大人又要恼我乱说话了。”正说着,外面已经有婢女进来通传:“大郎,老大人请您去前面书房一趟。”
王英应了声,回头看看高敏,低声嘀咕:“想来父亲也是为着蔡相的事。希望他老人家可别这时候晕了头,也象那起子人一样去和官家说什么立嗣的事儿,要是惹恼了官家,可是不得了了……”
心头一震,高敏只是笑着伸手去抚平他的衣裳,看似随意地道:“父亲一向沉稳,怎么会在这时候乱来呢?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送了王英出去,高敏才敛去脸上的笑意。沉吟道:“看来那李玉娘真是无意中说的。这蔡确送礼,所为分明是官家立嗣之事,哪里是为着买官……”
突然挑起眉来,她若有所思地道:“既非为着买官,那姓朱的杭州商贾因何送了大批钱财与那蔡确?莫不是……蔡确竟早就勾结……”声音一顿,她低喃出声:“不是蔡确,是……”
高婆子看她皱眉,忙上前劝道:“娘子莫要想太多了。这朝廷的事与您有什么相干呢?就是堂上再变,只要太后她老人家好好的,您还不是照样享福……”
“你懂什么?”挑起眉冷冷打断高婆子的话,高敏沉声道:“姑母一向不喜欢官家的那个什么新政。若是官家他真的……换了颢表哥坐那位子,只怕姑母更有得恼了”
高婆子不解,“便是换了雍王又有什么?还不一样是太后娘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如何一样?颢表哥一向支持新政,又和王相公走得近……你难道忘了他现在这位王妃还是王相公的儿媳吗?王相公能逼子与妻和离再将其托付给颢表哥,可见也是极看重他的。且不说别的,便是这一份情义,颢表哥也要重新起用王相公了。若真是那样,姑母之前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这些事情,高婆子听得懵懵懂懂,只暗在心里想着:那王相公可真是个人物就算儿子有心疾,也没有真个让儿子夫妻和离,另嫁他人的道理。瞧瞧他们家娘子便知道了。
因是想到自家的事,她便有些心虚,看着高敏的眼神也有了些怯意。只是高敏此刻正在想着心事,却没有看到高婆子的异样之色。
“画儿,你现在就去下贴子,就说我请李娘子明个儿过来府上吃酒。”高敏说得突兀,高婆子闻言一怔,却是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便出了门去。
看着高婆子转身离去,高敏低声一叹。转身坐下,却是神思恍惚。虽然父兄也都是有爵位有封禄,可是说到底,他们高家还是靠的姑母。而姑母因为怕被人说外戚乱朝,这些年来也不大敢重用她两个哥哥。可哪怕如此,只怕这一次官家若真是有个什么,他们高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卷入这些事中……
人都说生于富贵活得安逸,岂不知生于富贵之中,也总要有说不完的愁……
苦笑一声,她长身而起,却是走到里间,坐在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她伸出手去轻轻抚弄着匣中的珠玉,还未拈起指下的东西,便听得外面传来忙乱的脚步声。心神一乱,她忙把匣子合上,起身迎了出去,却未及把匣子放好,就那样丢在梳妆台前。
自高府离开,李玉娘在车上时便低声问小红她不在时那些贵夫人们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京里这些官夫人和杭州城里的那些女人也没什么两样。”小红低声笑着,忽然挑眉道:“不过那位后来的王夫人可真是厉害我看满座的人都似怕了她似的,对她说话时格外的加小心。”
李玉娘点了点头,心里不禁把高敏看得更加重要。一路上都要想着要如何与这位高太后最宠爱的侄女拉好关系。而且,若那蔡确想要收买官员说好话。高敏的公公,那位王相公想必是排上头一号的。
原本李玉娘还打算再借高侯夫人郑氏之名混到王府拉拉关系的。可不想才吃罢晚饭,门前便来人求见。却是王府上派了一个婆子过来送请柬。
李玉娘又惊又喜,原本想从那婆子嘴里打探些消息,却不想那 婆子只是二门上守门的,一问三不知。无奈也只得赏了些钱打发了她。
待萧青戎回来时,她便笑吟吟地把这事同他说了。萧青戎倒是有些意外,“那王相是个中立派。也是官家为了安抚人心,平息新、旧党之争的重用之人。要是能把他争取到旧党这一边倒是件大好事……”顿了下,他忽然挑眉笑道:“可惜王相之妻已逝多年,若不然说不定你还能找到人和他吹吹枕边风了。”
李玉娘啐了一声,却又嘻笑道:“便是没了正妻,难道王相身边便没个如夫人或是妾吗?要吹枕边风总是有人的……”
一句话把萧青戎说得怔住,想想王相也六十大多的人了,不禁笑容便有些怪。只是李玉娘既然这样积极,他也不好打消她的兴趣,便只笑道:“随你,只是不管你要怎么做,记着保护自己才最要紧。虽说有高侯的名头在前顶着,可若是有人存心不良,也未必就真的管用了。”
李玉娘点头应下,其实不用萧青戎说,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做得太明显。若真有人举报她行不轨之事,可真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了。所以在第二天一大早,王府的车子来接她过去王府作客时,她只作出一副会旧交的兴奋劲。却是多余的话一句都不说。
虽然是宰相府,可是王府反倒没有高侯府的气派。大概是想昭显为官清明,所用之物并不显华丽,而另有古朴清雅之韵。
倒是花园,也整治得颇为雅致,虽没有引水而入的小湖,却另有一座人工建造的假山。拾阶而上,在假山上的小亭里饮酒闲话,却也风雅。
因是初来作客,李玉娘特意备了礼物。除了平常的四礼后还特意在箱子里捡了一串珠链又并一只镶了大红宝石的簪子。把东西送了出去,她又作出惶惑之色,道:“玉娘初来乍到,只怕礼数不甚周全。还望夫人不要笑我”
高敏随手抚过那串珠链,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地睨着李玉娘,只道:“李娘子有心了……”
看她似乎并不太在意,李玉娘也不以为意。毕竟高敏出身富贵,虽然这些东珠也价值不菲,可对她来说大概是早就见惯了的。垂下眼帘,她笑得有些怯生生的,似乎真是小家碧玉怕生了一般。
看得一旁的向晓雪心里暗自纳闷。不过这会儿她也没心思揭穿李玉娘做作,自昨个晚上听到婆婆要宴请李玉娘之后,她心里就一直在担心,只怕被李玉娘见着了王旭。所以这会儿她连收礼物都是漫不经心的。
“夫人这后花园真是清静,坐在这亭中往下这么一看,满目皆绿,让人为之心神一爽,尤其是这些菊花,玉娘竟没见过比这更好的了……”李玉娘说着话,可目光却是下意识地往园中一角看去。
高敏何等精明,瞥见她的神色,便立刻扭头看了去。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便笑道:“这园中平日也是清静的,李娘子若是喜欢,不妨多来坐坐。”说着话,却是眉毛一扬,瞥了一眼高婆子。高婆子立刻会意,扭身下了假山。
李玉娘也不多问,心知高婆子必然是奉命去料理那角落正自训斥婢女的妇人。其实她也是未听到声音的,只不过从假山上看过去却正可以看到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穿得也甚得体的妇人正叉着腰伸着手指,点着那跪在地上的婢女。虽然只是远远地望着,可她觉得那妇人并不象是下人,想来不是王相便是王郎中的姬妾。
自然是不多问的,可是她的脸上却偏偏要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但凡看了她表情的人无不知道她说不定在心里琢磨着什么呢
睨着她的脸色,高敏颇有几分不喜。可想了想,却还是道:“倒叫玉娘见笑了,那是我公公的姬妾,想是跟前的婢女服侍得不同惹她恼了……”其实原不用解释的,可她看着面前这女子的脸色,又怕她出去胡乱说些自己猜测的事情,倒闹个流言满天飞就不好了。
李玉娘闻言心中一喜,可面上却作出羞愧之色,好似也自知自己太过了。高敏看了也不再说别的。却不知李玉娘暗在心中开心找着吹枕边风的人了。可是,就算真有这么个人,她要怎么能让她吹枕边风呢?可是个问题……
正在心里想着,便听到脚步声,似乎有什么人正在快步跑上假山来。李玉娘还没扭头看去,便见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都变了脸色。向晓雪似乎还有些发呆,高敏却立刻便起身喝道:“还不快拉住了小郎,若是摔着了仔细你们的皮”
李玉娘闻言,便知来的是向晓雪的夫君。心里也好奇想要看一看是怎样的人。回过头去一看,她却有些怔住。
这正跑上假山的少年一身短衫,容貌清秀,双目有神,目光清澈得似个孩童,竟是看不出半分痴傻之态。还在奇怪,那少年已经跑了上来,看到李玉娘,似乎是一怔,偏着头想了想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不说话,只是腼腆地冲着李玉娘笑了下。
他不说话,李玉娘却是不能不说话的。因此便笑着施了一礼道:“想来这便是王官人,李氏这厢有礼了。”
高敏便微微一笑,“这正是小犬,晓雪的夫君。”目光一转,她看着呆若木鸡,眼中似羞似愧羞怒交加的向晓雪。低声一哼,也不唤她,只对着王旭笑道:“旭哥儿,还不叫人……就叫李姐姐吧想来以后也都是亲戚……”
口齿微动,王旭却是先扭头看了眼向晓雪,然后才低声唤了声“姐姐”。见他似乎发怯,高敏便笑道:“怎么这会儿这么安静?平常可不见你这样。”
王旭皱眉,突然道:“少说话,不能给雪儿丢脸。”
在场的三个女人,闻言立刻都变了颜色。向晓雪脸上既羞且怕,忍不住偷眼去看高敏。而高敏却是目光犀利,狠狠瞪了一眼向晓雪,大概是恨极了向晓雪在儿子面前乱说话。唯独李玉娘的目光却是落在王旭身上,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震动。
只作没看到对面婆媳的互动,她只是低声笑道:“王官人真是懂得为晓雪着想,看来晓雪真是嫁了个好丈夫……”
她的话还没说完,向晓雪已经瞪了过来。看那有些怨怒的目光大概是以为李玉娘在调侃她。
不是没看到向晓雪的眼神,可李玉娘此刻却是真心实意地说的那一番话:“女人这辈子能得一个男人真心真意只为她考虑何其难得?晓雪很幸福……”
没想到李玉娘竟又说出这一句话来,向晓雪闻言便怔怔地望着李玉娘,眼神有些茫然。
王旭却突然高兴起来。歪着头看了李玉娘半晌,才笑道:“你是好人”想想,他又突然拿起桌上的酒壶来,“你以后多来陪陪晓雪,晓雪就不会总是不开心了我求你啊”
看他拿着酒壶便往自己跟前走,李玉娘便会意过来他是要敬酒。忙拿起酒杯想要接着,可王旭走过来时却是脚下一绊,手中的洒壶一倾,便把酒泼在李玉娘身上。
眼看着李玉娘前襟都湿了,王旭也傻了眼,嘴一咧,已经眼泪汪汪的。
还好李玉娘一惊之后立刻大声道“没关系,没关系,不过弄湿了衣服罢了”,他才抿了嘴,有些胆怯地瞥了李玉娘一眼,又偷眼去看向晓雪,看起来就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向晓雪和他的目光一对,便立刻移开,“不如李娘子便去我房里换换衣裳吧”
高敏抬眼瞥了她一眼,却道:“李娘子的身高和我的相差不多,若不嫌弃,便穿我的衣裳好了。我记得前几日还送来一套新衣衫我是没动过的。”说着,已经起身,笑着来挽李玉娘的手。
李玉娘嘴上说着客套话,却也并不太推辞。便随了高敏往假山下走。人还未下假山,便听到仍停在山上的王旭低声求着:“娘子,你莫要生我的气了,我不是故意闯祸的……”
偷眼看着高敏阴晴不定的脸色,李玉娘心中暗叹。虽然她刚才说的话也是肺腑之言,可到底如果两夫妻根本没有感情也是痛苦。一时之间,她倒不知是同情向晓雪还是该同情那王旭了。只是,看高敏的神情,向晓雪过后大概也未必会好过了。想来,她为着自己的儿子,向晓雪这一世大概也休想离开王家了。
随着高敏进了她的院子,却偏巧那去管束那王相姬妾的高婆子回来禀事。高敏便唤了婢女带了李玉娘却她房中换衣:“左右都是亲戚,也不用太过回避,径去我房里便是。”
李玉娘谢了,往里走还竖起了耳朵想听听高婆子说些什么。只可惜声音过低,却是听得不甚清楚。
在房里漫不经心地换了衣裳,李玉娘还旁敲侧击地问着那婢女:“我刚才看那妇人真是凶,莫不是她平时便这么对你们的?不过是个小小姬妾,也这样嚣张,真是可恶。”
那婢女想是常随在高敏身边的,闻言只是笑而不语,并不接李玉娘的话头。倒是另一个进屋来收李玉娘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浆洗的小婢女挑眉笑道:“可不是,江姬人最凶了要不是老大人身边只得她一个贴身侍候着,哪轮到她这么嚣张啊?就连她那个滥赌的弟弟也把自己当成正经舅爷似的……”
她话还未说完,那年纪大些名唤柔云的已经恼了。虽未大声喝斥可脸色却已然不好看。“不宵快把衣服送去洗衣房,没看见李娘子还急着要吗?”
吃她一喝,那小婢女忙抱着衣服跑了出去。跑得太匆忙,撞在梳妆台上,竟把放在边角上的一只匣子也撞落在地。柔云更是大怒,指着那婢女便大骂。李玉娘忙歉然道上前想要帮着收拾:“真是对不住,柔云姐姐。都是怪我。”
“怎么能怪李娘子呢?都是那小蹄子惹事……呀,李娘子,您快搁了,这些事怎么能让您做呢?”柔云也顾不得再骂,忙过来收拾。
李玉娘笑笑,也不勉强插手,只随手捡起两样东西便要放进那匣中。只是目光扫过手中那两样东西,却是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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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窥秘与否?
第五十三章 窥秘与否?
高敏出身富贵,又嫁入相府,所穿所用自然都是精致。而这首饰,又有诸多来自宫中赏赐,自然件件非凡品可比。这首饰匣中的首饰却不过是日常戴的,虽然精巧,却也不是特别名贵。
李玉娘抓在手上的却是一对耳坠。只是细看,却可以立刻发现这对耳坠竟不是原本的一对。虽然同样是珠坠,可质量却并非完全一样,一颗乃是上好的“走盘珠”,只是年头久了,微有些发黄。而另一颗珠子却明显是次了一等,而且在色泽上更新一些。虽然雕工都是精巧,可在细纹上却能看出这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李玉娘这些年见得珍珠首饰多了,因此一眼便看出这对耳坠有些问题。而且,不知怎么的,那颗旧珠子让她有一种极熟悉的感觉,仿佛是在哪儿曾经见过这么一颗珠子……
“娘子……”身边一声低唤惊醒了她。李玉娘扭头看着望着她的小红,忙把手中的耳坠递了过去,看着小红陪着柔云把东西收好拿去梳妆台。
李玉娘迟疑了下,还是笑道:“那对耳坠真是精致,不知是哪间银楼打的,回头我也去订上一副。”
柔云正清理着匣中的首饰,闻声也未回头,只笑道:“这副耳坠是宫中太后娘娘赏赐的,想来没有哪间银楼有这个款式的。”
“宫中……”李玉娘垂下眼,一直说不清心里惴惴所思何事。怎么可能呢?可是,这耳坠真是好象……
心中忐忑,在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时,李玉娘敛去心中不安,迎了出去。正好同走进房来的高敏打了个照面。
目光一凝,高敏默默望着李玉娘,忽然便笑了。“没想到我的衣裳你穿起来竟这样合身……一会便穿着这衣裳回去罢了,权当我替旭哥向你陪罪。”
李玉娘还要推辞,高敏已笑道:“一件衣裳,值得什么?……我很久没有听到人赞过旭哥了。”
听她说出这话,李玉娘倒不好再推辞了。只是这会儿再看高敏,她心里总有几分怪异的感觉。到底那只耳坠是不是和她曾经见过的那只一样呢?若真是一样的,那是不是就说高敏可能是她的……不可能,眼前这个女人能对自己的儿子那么好,怎么会丢弃自己的女儿呢?也不对,那王旭瞧着可是比她小了两三岁的模样。也就是说,她若真是高敏之女,极有可能是她婚前……难道她只是个别人不想要的私生女?
咽了下口水,李玉娘的目光有些发呆滞。完全忘了此来王府最初的目的。耳朵听得到高敏是一直在说话,可是却没有一句真正往心里去的。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看着她脸上的浅笑,看着她忽然挑起眉来有些疑惑地望她……
猛地回过人来,李玉娘有些仓惶地起身。扶着头,勉强笑道:“夫人,玉娘有些头痛,想要先行告辞了。”见高敏现出关切之态,她忙低声道:“许是吹了些凉风罢了,不要紧的。”
高敏听了,脸上的歉然之色便减了几分:“都是小犬无状,让玉娘你受惊了。不如这样,改日我再请你过来饮酒聊天,到时切莫推辞。”
李玉娘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事着小红匆匆告辞。
高敏一直送到院外才由高婆子亲自送了李玉娘主仆二人出去。目送李玉娘走远,高敏便敛去了笑意。转过声望着柔兰:“柔兰,刚才那李娘子可曾说过什么?”
被她一问,柔兰忙回道:“小的并未同李娘子说什么。只是……她刚刚曾问过一对耳坠是哪间银楼打的……”看到高敏眉毛一皱,柔兰恨不得打自己一记耳光,怎么这么多嘴呢?不得已,只得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那耳坠送到高敏面前过目。
“她问的是这对耳坠?”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珍珠,高敏神情黯然。看得一旁的柔兰有些惊讶。她服侍主母也有五六年了,知道这对耳坠虽是来自宫中,可主母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几年里也只戴过那么一两次。可现在看娘子这神色,竟象是这耳坠很是珍贵似的。
心里有些发慌,她不禁又在心底反反复复想了又想,确定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才暗暗松了口气。
没有抬头看柔兰的神色,高敏挥了挥手,喝退几个候在厅中的婢女,看着手中的耳坠,却是一声低叹……
重重一声低叹响在耳边,引得小红抬起头来小心地望着李玉娘。“娘子,可是头疼得厉害了?要不,咱们顺路先去医馆看看再回家吧?”
李玉娘抬眼看了她一眼,只是摇摇头却不说话。小红便也不敢再多问什么。马车辘辘,缓缓行过长街。李玉娘撩开窗帘,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坐在街角喝水的一个男人身上。
赭色短衫,络腮胡子,脚边还横着一把扫帚。这人分明就是之前萧青戎联系过的那个人。
急急地敲了下墙壁,李玉娘在马车骤停时飞快地跳下车。几步奔了过去。“你,这位大哥?”看着抬头用奇怪眼神看她的男人,李玉娘抿了下唇,压低声音道:“你知不知道萧青戎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不可以帮我告诉他我有事找他,让他快点回家啊?”
那男人翻了翻眼皮,把手中的葫芦往腰上一别,竟是长身而起,理都不理李玉娘便走开。李玉娘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扬声又叫了一声:“我真的有急事”也不知那男人究竟听没听到,可脚步却是片刻也未停留。
李玉娘暗自嘀咕着,回头看了眼正用奇怪眼神看她的小红。也不解释,只沉声道:“回家,先回家。”
回到家里,李玉娘除了吩咐莫嫂早点做饭外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和衣倒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的,脑子乱成一团糟。原本她已经对什么身世之迷什么的不感兴趣了。甚至早在两年前便把那只耳坠丢给萧青戎:“这只耳坠究竟属于谁,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或许,以后我都不想看到它……”
她还记得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或许,就因为她的话,萧青戎一早就把那只耳坠丢了也说不定……
听到“吱呀”一声,李玉娘立刻翻身坐起。看着回过身来笑看着她的萧青戎,忍不住低喃出声:“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
萧青戎挑眉一笑:“到底是什么事?居然还叫人找我……”低头一笑,他窃笑道:“你害我被人笑是怕老婆的男人呢”
李玉娘怔了下,张开嘴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其实,啊对了,我听说那位王相有个小舅子——不是正妻的,而是侍妾的——是个赌鬼我想你或许有办法让他去和他那好姐姐说说,如何吹枕边风的问题……”
萧青戎瞬了下目光,然后沉声问:“就是为这件事?玉娘,到底有什么事?你不会为这件事就这么着急找我的。”
垂下眼帘,李玉娘不知为什么就觉得鼻子发酸。静了一会儿,她迟疑着道:“还记得那只耳坠吗?”
“就是你让我丢掉的那只?”萧青戎低声问着。一句话让李玉娘有些哭笑不得。听起来还真是已经丢掉了。“是啊,是丢掉的那只。我想,我今天看到和它一对的另一只耳坠了……”
萧青戎惊讶地扬起眉,然后便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虽然没有说话,可是那双不停抚拍着她后背的手却让她觉得好受了很多。
深吸了一口气,她淡淡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太突然了……其实,我没有想到过再见到它的……没事,没事的……”声音一顿,她有些奇怪地看着萧青戎。
解下腰间的钱袋,萧青戎从钱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抬起头对着李玉娘一笑,竟象变戏法一样从荷包里取出一只耳坠来。
“这耳坠……青戎你?”李玉娘惊讶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萧青戎却只是挑眉一笑:“我可不会轻易就把护身符丢掉的。”
“护身符?你竟一直带在身上?”李玉娘抿起嘴角,想笑,可眼角却偏偏滴下一滴泪来。“其实留着它也没什么用的……我想,我可能只是一个没人要的私生女罢了”
“或许,”萧青戎沉默了片刻,然后柔声道:“可是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竟不想去确认去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吗?玉娘,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可是,难道你竟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吗?”
究竟是什么人?其实,她从前是很清楚自己是谁的。可是在这具身体中呆久了,她却有些迷茫。李玉娘怔怔地想着,突然想起从前刚见到李玉娘父母得知身世时的那种震撼……
是,她需要弄清楚事情究竟是怎表。虽然未必会有任何改变,可是她仍要做个明白人……
虽然决定了要弄清楚,可李玉娘也知道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没有急着跑去王府,她只是在第二天刻意叫莫嫂做了几样吃食,打发小红送到王府表示歉意。在小红回来转告说高敏叮嘱让她好生休养待身子大好了再请她去王府作客时只是笑笑。
一连几天,她真地哪儿都没去,只在家里呆着。倒是萧青戎,这些日子在外早出晚归,不知是忙什么。过了几日,回来后才笑着同李玉娘说“看来枕边风可以刮了”。
虽然不知道萧青戎是用的什么方法,可是想想也知只需设套勾着那个赌鬼欠下大笔银钱,便可轻松地把他抓在手里。具体事宜李玉娘也不去问,萧青戎自有他的事做。而她这头,也正是要收线的时候。
这几天,她人虽然没有出门,可小红却是在外面暗中打听了不少关于王府的事情。听说高敏很喜欢楼街巷卖的香糖果子,每隔五日必叫高婆子亲自去买。
这日恰好是逢五,李玉娘一早便打扮整齐,带着小红坐了车赶到楼街巷。也不下车,只在对街紧盯着那家果子铺门口。待到看到高婆子的身影出现后,这才慢悠悠地下了车晃了过去。
一面进门还一面笑道:“小红,我听说这家的香糖果子是最好吃的。多买些,回去让莫嫂她们也都尝尝……”说着话时,一抬头,李玉娘惊叫出声。脸上那份惊喜之色说有多真便有多真。“没想到竟会碰上高妈妈,真是巧了。”
高婆子回身看到李玉娘,也是一脸惊讶。“李娘子万福。看李娘子这精神劲,竟是全好了。”高婆子看着李玉娘,只当是特意出来游览京中风光的,倒真是没想到李玉娘竟会特意在这堵她。
李玉娘也不多说别的,只是笑说今天特意逛街,买了好多东西。又凑近高婆子道:“高妈妈,我今日买了好些胭脂水粉。听那店里的伙计说这上好的玉膏,若是女人常用,不只肤如凝脂,且带一股异香。”一扭头,她便吩咐小红道:“小红,快把那玉膏拿上两盒把高妈妈。”
说起来,高婆子其实也并不老,顶多也不过比高敏大上三四岁的模样。只是因为是奴婢,保养得自然比不上夫人了。
这会听到李玉娘说送她胭脂,便抬手摸了摸脸颊,虽然已然心动却还是推辞。
李玉娘哪容她婉拒,在小红怯怯说东西都放在车上了时,更是直接挽起高婆子的手笑道:“既是在车上,那我就顺便送高妈妈回府中便是。正好,咱们也可在车上闲聊解解闷……”
高婆子被她这么生拉硬拽地带上了车,也只好央了小红过去告诉王府的马车跟在后面便是。李玉娘也不客气,拉着高婆子的手东拉西扯,对什么都好奇。
“看来那家铺子的香糖果子果然好吃,要不然高妈妈也不会特意跑来买了。你们王府宰相之家,要什么还能没有啊?”
高婆子垂眉一笑,却不解释。只顺着李玉娘的话头说些闲话。也不是没有隐私泄出来,可是说来说去却都是别家的,对自己家主人的事却是守口如瓶,半点口风都不露。
李玉娘也不急着追问,只是配合着小声说大声笑。这一路上倒也是热闹。到了王府后面的角门,李玉娘还特特地送了高婆子下车,还殷勤地一再说是遇见是缘份。
这一天,高婆子回到宅中,难免便同高敏提起了李玉娘。照她的话说:那是个乍到京城想要四处攀下关系的女人。
高敏听了便笑笑。想想之前想要打探的消息竟还没有机会问,便吩咐下去明日请李玉娘过来吃酒。
收到请柬,李玉娘强压下心中激动,只是淡淡应了。晚上见着萧青戎却也不过是简单地提了下,并没表现得太过重视。可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她便起身。竟是对着镜子花了一个多时辰妆扮。从前,哪怕是见萧青戎,她也未曾如此费神。
萧青戎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在她妆扮一新后只是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你很美,一直都很美,哪怕布衣荆钗,也一样动人。玉娘,你不过是去做客,便是她真是你所想的那人,也不必这样——紧张。”
苦笑一声,望着镜中那化着精致的妆容的女子。李玉娘一声低叹,洗去妆容后没有装挑出来的新衣裳。只穿了件旧衣,便出了门。
是,她是紧张。那种莫名的紧张感,便是萧青戎在耳边低语轻劝也驱不散。
一场小宴,在座的几人各有心事。
李玉娘自然是想要要如何才能再入高敏卧房好对证一下耳坠是否是一对。高敏则想着要怎样问问那个杭州姓朱的富商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于一边陪坐的向晓雪则是怎么看李玉娘怎么觉得不顺眼。如果不是碍着高敏,她大概根本坐不下去了。原来李玉娘没见到王旭时,她可以粉饰太平,让人以为自己过得很幸福,可现在李玉娘也知道是怎么个事情了,而且还竟然当着她的话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怎能不叫她又气又恨?什么女人找到一个真心相待的人很难,若是那样,你李玉娘怎么就不嫁个半傻呢?
向晓雪正斜睨着李玉娘,却突听得高敏一声轻咳。心神一凛,她忙收起不悦之色,堆出一脸笑意。可高敏的眼睛却竟是并未看她,而是看着李玉娘淡淡笑道:“玉娘,我听晓雪说,你上京时是同杭州同乡一起来的?真是难得,人生地不熟的,能有个同乡相伴实在是福气……”
李玉娘眨了下眼,偷瞧了一眼向晓雪。心道她说的那点话这么快就透过去了?只不知说到哪一步了。顺着高敏的话头,她拍手笑道:“可不是我的福气嘛夫人不知道,和我同路而来的,朱家的小娘子现在已经是那个什么雍王的夫人,说不定以后还是王妃呢我也算是三生有幸,竟能和这样的皇亲国戚同船……”说着话,她偷眼看着高敏看似平静却仍忍不住眉毛轻跳的面容。心道看来向晓雪还没说到这一步。
哈哈一笑,她继续道:“好教夫人知道,这朱家可是我们杭州城里有名的富户,甚至有说他家是杭州首富的呢你要是不信,问晓雪啊”
向晓雪“啊”的一声,虽然收了收心却还是没弄明白李玉娘说了什么。也是怪了,她这个婆婆可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打她嫁过来这几个月,基本就没见着家里来什么客人。怎么这会竟是对李玉娘另眼相看呢?
也没问向晓雪,高敏只是淡淡道:“看来玉娘要失望了。那位朱小娘子想来是做不成王妃的。我们京中可是人人都知雍王对自己的王妃极好……说起来,雍王妃也是官宦之家的好女儿,而且还曾是王相公的儿媳……”
李玉娘这下不要装出惊讶之色了,而是真的被高敏的话震得眼冒金星。她没听错吧?原来那位王相公还有这样的事迹真是……匪夷所思。
“我素来是佩服王相公的,可他这件事做得却是不公……既然他可以为别人家的女儿着相,又怎么不能为自己的儿子考虑考虑呢?致令独子郁郁而终,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
皱了下眉,李玉娘看着高敏。心知她是想起自己的亲生子王旭之事了。是啊,高敏是个好母亲,不管她是不是害了向晓雪,但至少对于王旭来说,她绝对是个好母亲。只是,你对这个儿子如此慈爱,是不是就对另一个无情了呢?
眨着眼睛,李玉娘别过脸去,按下想要冲口而出的质问。就在她深吸气想要平稳心情时,花厅外却突然传来大声吵闹之声。
李玉娘等人还未反应过来,门外吵闹的人已经冲了进来。却是那天李玉娘曾在假山上看到过的那个姬妾。离近了看却已经不算年轻了,最少也该是和高敏差不多年纪。只是脸上浓妆艳抹,透出一股子俗气,毫无大家风范。
她一冲进花厅,便仆倒在地上,冲着高敏大声叫道:“夫人,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高敏皱起眉,瞥了一眼李玉娘,见她低下头去伸长了筷子夹菜,竟似乎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时,脸色才好看了些。“郭姨娘,你这是做什么?好歹你也是父亲大人的姬妾,行这样的大礼我怎么受得起呢?”虽然说是这样说,也示意跟着郭氏进来的高婆子过去扶她,可高敏的脸上却仍是平静,丝毫没有受不起的样子。
那郭氏哭哭涕涕地也不起身,只道:“夫人,我知道我那兄弟不争气,可再不争气也是我兄弟,是我们郭家唯一的香火。还求夫人念在我侍候大人这么多年了,就救救他吧”
高敏皱起眉来,也不看她,只看着高婆子沉声问:“郭姨娘又要拿多少银子?怎么竟闹到这儿来了?”
高婆子见问,也是憋了一肚子气,闷声道:“娘子,不是小的为难郭姨娘。只是她一张嘴就要五百贯钱,小的可是作不了这个主。”
“五百贯?”挑起眉来,高敏突然冷笑了一声:“郭姨娘,你这弟弟还真是金贵到底是怎么着了竟要五百贯钱救命啊?”
郭氏囁嚅了半天,才涩声道:“我那兄弟……他是中了人家的计才把全部身家都输光了还欠着人家一大笔钱……”
“赌钱?又是赌钱?”高敏笑道:“我好象听过人说什么‘扶贫不扶懒,帮穷不帮赌‘的话来着。郭姨娘,咱们府里帮你那兄弟可不是一回两回了。这次,我看,还真是爱莫能助了……”
她这话才一说完,那郭氏就突然一声尖叫,跳了起来,真冲着高敏冲了过来……
第五十四章 你要认我吗?
第五十四章 你要认我吗?
“高敏,你是要害死我兄弟啊”郭氏厉喝着,扑向高敏,竟似有心要与之撕打。
李玉娘大感这是大好机会不容错过。脚步一闪,人便挡在高敏身前,及时地挡下了郭氏的推攘。大概也是气急了,郭氏使的力道颇重,再加上李玉娘有心为之,只一错眼功夫,人已经狼狈地栽倒在地。
也不知是头撞在地上还是吓着了,李玉娘竟是头一歪晕倒在地。她这一晕,却把满屋子的人都吓坏了。
小红直扑过来,跪在她面前,急得要哭,不停地叫着“娘子,娘子,你醒醒,不要吓我啊”一面叫,还一面在心里嘀咕:娘子可没说还有这一出啊难道真的撞着头昏了过去?可是大事不妙……
李玉娘昏倒在地,小红又抱着她大叫,只差没号啕大哭了。高敏既惊讶又担心,也忙凑近了细看。也不用她下令,一旁站着的丫头婆子手忙脚乱地把郭氏按住。
也被这突发状况吓到的郭氏竟是一点都没反抗,只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玉娘。心里还纳闷这是哪家来的娘子?可别是她闯了大祸。要知她再怎么闹,可高敏总是她的后辈,虽说她这个妾没什么地位,可就是冲着大人,高敏也不能太过责罚她。可现在要是她把别家的女眷给撞个好歹,怕是大人也没法子护她了。
心里发虚,她也不挣扎,只是低声问:“这娘子没什么吧?”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插嘴,高敏立刻抬起头来狠狠瞪着她。直接吼道:“都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快把郭姨娘拉下去……”又低头轻唤了一声李玉娘,见她仍是双目紧闭,人事不知。高敏也急了,“快,先把李娘子抬进房里,马上就派人去请大夫”
她一声令下,自有健壮的婆子抬了软榻上前,手脚利落地把李玉娘抬上软榻便往外走。小红哭哭涕涕地跟着,哭得好象李玉娘就此醒不过来一样凄惨。惹得高敏心神不宁,却是忘了吩咐抬到哪去了。还是高婆子醒起,扬声叫道:“把李娘子抬到客房先歇着……”
听得分明,躺在软榻上装昏的李玉娘差点跳起来。送到客房?怎么这回不送她去高敏的卧室?转念一想,倒也明白她这样说不上很熟的客人是真不可能被人直接送到主母卧室中的。早直知如此,她就是装昏了。无奈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她要是突然醒过来就未免太着相了。心中暗暗叫苦,却也只直这样挺着。
还好高敏迟疑了下,还是轻声道:“把李娘子抬到我院里去吧”虽然没说抬到她卧室中去,可高婆子连同向晓雪却都立刻扭了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就是相处不长时间的向晓雪都知道自己这个婆婆是出了名的不好相处,这样主动明显地善待一个不太熟的人,那真是奇闻。
与向晓雪不同,高婆子看着高敏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不安与了然。只是这会儿,有些话却不不能说的。也只能顺着高敏的意思喊人把李玉娘抬进了高敏住的院子。
李玉娘合着双眼,心里却稍微好受些了。虽然听来是不可能被送进高敏的卧室,可同一座院子,行事也方便许多。
合着眼,李玉娘只装作毫无知觉。可一路行去,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轻微的颠簸里,她竟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
半梦半醒中,周围的吵杂声渐渐平静下来。李玉娘一个机灵,清醒过来。虽然听着周围已经没什么声音,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只眯开一条缝。
陌生的房间,房间的布置不华丽,窗外投进来的阳光也不足,想来应是间厢房。瞥见背对着她坐在床边春凳上的身影,李玉娘轻轻地“嘘”了一声。
看到小红茫然地回过头来,现出一脸喜色,她便使劲眨了眨眼睛。小红会意过来,凑到床前小声道:“高夫人她们好象在前面处理那个什么郭姨娘呢这会儿院子里没什么人。多半都在偷懒,只有两个小丫头在外面守着……娘子等等,我去调开她们。”
说着话,人已经一溜烟跑了出去。李玉娘侧过脸去,听到小红在外面客客气气地同人说话,又说自己哭得脸都脏了想讨些水洗把脸,又是问能不能给找点吃的什么的,没几下,便把两个小丫头支使得离开了正房门前。
小红打开门,也不往里走,只轻声喊了下。李玉娘便立刻轻手轻脚地下了地溜了出去。想来真的是都在偷懒,隐约地还能听到后面耳房有说话声,可是高敏房门前却是没有人守着。冲小红使了个眼色,她便快步溜进高敏房中。
顾不得细看外面屋子是怎么个布置,她急忙忙地闯进内室,果然看到之前见过的那只匣子就方方正正地摆在梳妆台上。紧张地打开匣子,细细翻捡出那只珠坠。深吸一口气,她镇定了下心神,才取出藏在身上的那只耳坠。
迎着阳光,手中两只耳坠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无论从珠子还是银钩上的细小纹路,这一对耳坠分明就是一对。
手指收拢,一对耳坠合在掌中,把掌心也刺得生疼。李玉娘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把一只耳坠放回匣中,便听到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说话声。
手一颤,手中的耳坠滑落而下。李玉娘顾不得细看,匆匆把手中的那枚耳坠揣入怀中,便急步往外走。人走到门前,却是停住脚步,侧身躲在门后。
听声音,分明就是高敏她们已经回来了。听着外面小红有些吞吞吐吐的声音,李玉娘暗叫不妙。
“你家娘子现在怎么样了?”高敏挑起眉来,看着这个不知为什么竟不守在主子跟前往站在外面的婢女,心中有些疑惑。眼角瞥见小红的眼神有些往自己房中飘,她不禁一声低喝:“问你话呢?不守着你家娘子跑出来偷什么懒?”一边说一边已经往自己房间走去。
小红下意识地往前闪了一下,但立刻又尴尬地站住。虽然看不真切,可李玉娘在门后已经听出高敏已经赶快了疑心。心中有些发慌,却仍是稳住心神,一声轻咳,便推门而出。
看到李玉娘自高敏房中走出,院子里的人都怔住了。李玉娘也做出惊讶的神情,还夹杂着七分不好意思。脸红红地道:“对不住,我有些急了……”说着便垂下头去。
她这样一作态,虽然没有说急的是什么,可人人都能想出来了。高敏和向晓雪都皱起了眉,却是没说什么。反是她身后的一个婢女已经恼道:“李娘子,你好没规矩啊就是再急,也不能到我们夫人屋里啊……”
柔云瞥了她一眼,却是没嚷,只是扬声叫道:“翠儿,香奴,你们两个死丫头跑到哪去了?一天只知道偷懒”
高敏目光一扫,高婆子已经轻声喝斥:“还不收声,我平时是教你们这么没规矩的吗?”
吃她一喝,两个婢女也都不出声了。李玉娘却是满脸通红地低声道:“妈妈不要怪姐姐们了,都是我不好,太没规矩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向晓雪和那几个婢女看她的眼神更显鄙夷。反倒是高敏居然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醒了就好,要是真有什么事,我才真是过意不去。”又柔声问道:“可还觉得难受?”
看着她脸上温柔的很简单,李玉娘目光一瞬,几乎就想脱口问出。只是好在还有几分理智,知道就算要问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便只笑着摇头。
高敏看她似乎也很精神,便笑着拉了她的手带她往屋里走去。进了屋,那刚才冲着李玉娘大叫的青云便嘀咕着往床后走去,想是要提了马桶去处理。李玉娘垂下眼帘,倒还真怕她会当场打开马桶。好在高婆子瞪着眼哼了一声,青云便收住了脚步。一扭头,看到刚才被小红支使开的小丫头跑到门口,便冲了出去狠狠拧着她的耳朵往后面耳房去了。
高婆子皱了下眉,却也未发出声音。反是低声吩咐另一个正捧了茶过来,名唤香云的也跟着去了。
那头高敏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一幕,在柔云的服侍下净了手,又淡淡道:“玉娘稍坐片刻,我且换下衣裳。”
李玉娘心中一震,却不好拦着。眼睁睁地看着高敏走进内室去,一颗心跳得急切仿佛要跳出胸口似的。有些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一抬头看到向晓雪正笑吟吟地看着她,她反倒说不出话来。
“小红,我这后脑勺儿有些疼,你帮我看看。”装着疼痛的表情,她偷眼往屋里瞧了瞧,有意无意地道:“晓雪妹妹,真是麻烦你们了。也不知怎么了,一到你们这宰相府,我就有些畏手畏脚的,越发显得乡气了。”
向晓雪笑笑,话却是说得冷淡:“那是自然,我们这儿好歹也是相府,哪儿是什么都能进的呢?”
李玉娘抿唇一笑,目光扫过几上的点心盒子,突然看向高婆子笑问道:“这香糖果子不好吃吗?怎么夫人竟没有动呢?”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高婆子看着那包没有打开过的点心,只是笑笑却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高敏却是从内室中走出。正好听到李玉娘的话,顿了下便淡淡道:“有些东西,太过喜欢,反倒舍不得吃了……”
她说的声音极低,而且这时候李玉娘也根本就没有用心听。从高敏的肩头望过去,她正好能看到柔云正走到梳妆台旁。不知她是要放东西还是要收拾东西,李玉娘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只见得柔云立在梳妆台前,竟是怔了好一会儿都没动作。
看到柔云突然间转过头望了出来,李玉娘忙收敛目光,垂下眉去。只是一低头的工夫,便听得柔云低呼一声。李玉娘一惊,便见得柔云扑出来惊慌失措地道:“娘子,您的那副耳坠丢了一只。”
高敏挑起眉,还没说话。高婆子已经喝道:“没规矩,一点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的?是不是掉到哪里了?到底是哪副坠子啊?”
柔云咽了下口水,小声道:“就是宫里太后娘娘赏的那副,银钩珠坠,‘走盘珠’的那个……”
高敏闻声,原来还镇静如常的脸上突然变了颜色。高婆子也是呆住,急急问道:“是哪只丢了?剩下的那只呢?”
看到高敏和高婆子的神情,柔云也是心急。要不是知道这坠子是高敏极喜欢的,她也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了。寻常的坠子算得什么?别说丢,就是赏她们这些下人也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这时候也顾不得懊恼,她忙回身取了首饰匣子过来。把那剩下的一只坠子取了出来。
高敏一眼扫过去,脸色更是难看。也不再强作镇定,直接便喝道:“既然不见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柔云怔了怔,却是没有立刻便动,反是把目光往坐在椅子上的李玉娘身上飘了过来。
因着她怪异的目光,高敏皱了下眉,也不由得用眼角瞥了下李玉娘。见李玉娘一脸惊讶奇怪之色,她便轻声喝道:“柔云,还不快去”
李玉娘这会儿是真的奇怪。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把那珠坠丢了回去的,怎么可能就没了呢?
只是,此时此刻,她却也知道自己这个外人真是很有嫌疑,便是向晓雪几人直用怀疑的眼光看她,她也只能忍着。
原想等柔云找到了坠子便好说话了。却不想刚才出去的青云竟转了回来。一进屋便拿眼瞥着李玉娘,又趴在高婆子耳边低语。高婆子挑起眉,眼角往李玉娘处一瞄,却是突然一声厉喝:“不得胡说,李娘子岂是那种人?”
她这一喝,被吓着的却不是她喝斥的青云,而是李玉娘。虽然李玉娘觉得自己很是清白,可被高婆子突然这么一喝,她要是不说话却反显得做贼心虚了。
挑起眉来,她笑盈盈地看着高婆子,柔声道:“高妈妈,不知青云姑娘说了什么竟让你动这么大的火?莫不是还在怪玉娘不知道规矩吗?真是汗颜,玉娘出身寒微,却是……”说着话,还也做态地抽出帕子擦了擦眼角。
高婆子笑笑,却是不顺着她的话说,只是道:“青云这丫头多可笑,居然来和我说刚才是小红特意支开了两个小丫头的。怎么会呢?李娘子这样清白的人家,又怎么会故意支开人跑到主人房间里做……哈哈……”最后的话她没说出口,只用两声笑便代过了。可这样的话谁又能听不出呢?
向晓雪脸上便更加难看。竟是瞪着李玉娘便道:“李娘子,我可是好意邀你这老乡来作客的?你怎么能这样做呢?你让我以后有什么脸面对我婆婆啊”
向晓雪这么一哭,李玉娘几乎要笑了。明明就是高敏邀请的她,又与她何干呢?再说了,这抓贼还得拿赃呢?这位倒好,直接就认定了是她做的似的。
“晓雪妹妹这是说什么呢?别人不知我,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吗?别说一颗小小的珠坠,便是一箱子夜明珠放在我眼前,我也未必会心动。我们作海商的,别的可能见得少,可这珍珠,却是不稀罕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却突有一个小小的声音低声道:“你那日不是赞过这珠坠作工精致吗?是不是想再好好看看便忘了放回去了?”
李玉娘一转头,却是内室里的柔云探头插嘴。李玉娘眉毛一掀,冷笑道:“柔云姑娘,你家夫人让你找,你还是再好好找找吧我看,还是把那柜子箱子什么的都搬开好好找找的好。”
她这样一喝,高敏便沉声道:“香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去把梳妆台搬开。”
那跟着青云一起回来的婢女便应声带了几个小丫头往内室里去。可那青云却是直勾勾地瞪着李玉娘,竟突然大声道:“李娘子若不是做贼心虚,便让我们搜搜又如何?”说着,竟是来掀李玉娘的衣裳。
心中一惊,李玉娘也不多想,长身而起,抬手便一巴掌打在青云脸上,大声喝道:“这便是你们宰相府的待客之道吗?我李玉娘虽不过是个民女,可也容不得你们这样做贱”说着话,便要转身出门。
青云自然不肯罢休,松开捂着脸的手,直扑上来,却被小红拦住,两个婢女竟就这样撕打起来。
高敏和向晓雪看得呆住,高婆子也恼得直叫。可两个婢女竟似听不到一样越发打得厉害。互相推攘纠缠间,两人突然脚下一绊,竟是直接撞在收住脚步回头看来的李玉娘身上。
这一下,可不象刚才半真半假的,而是实打实地被狠狠撞了一下。李玉娘跌在地上,还在揉着胳膊,却听到一声倒抽气声。
目光一扫,她也是怔住。呆呆地看着身旁滚在地上的那枚珠坠没法说话。
还压在小红身上的青云扭头看到那枚珠坠,立刻喜形于色。飞快地扑过去抓住那坠子跳起身来。一声大喝:“捉贼捉赃李娘子,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真是你拿的?”向晓雪突然捂着脸大哭了起来,可哭声那么大却还偏偏能把话说得清楚了:“娘啊 ,我可不知道她竟是这种人”
高敏无心听她哭叫,只是有些失望地望着李玉娘,沉声问道:“真是你?”
李玉娘抬头望着她的目光,缓缓爬起身来,也不急着说话,反是慢悠悠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小红也急忙起身,顾不得自己,先来拂着李玉娘的裙摆。
把腰杆站得笔直,李玉娘平静地望着高敏,沉声道:“这珠坠,是我的”
“你的?你发梦吧?这宫里的东西也成你的了?”青云嘲笑着,可目光扫去,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似的。也就是这时,内室里突然传来柔云惊喜的声音:“娘子,我找到了,找到了……”
柔云欢呼着自内室跑出,手里高高举着那只珠坠。只是目光一扫,看到自家娘子和高婆子竟都是面无喜色,反而是神情颇有几分古怪,便不敢再说下去。
缓缓回过头,望着她手中的珠坠。高敏腾地一下站起身来,不未细看,便觉眼一花,竟是有些摇晃。站在她身旁的高婆子忙扶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莫急,将看了东西再说。”
高敏抬起头来,望着站在不远处,目光清冷、面容沉静竟再无半分这几日看惯的羞怯之色的李玉娘。无声地点了点头,示意柔云把坠子拿过来。
珠坠才一入手,她便有些发抖。这珠坠,虽然她不常戴,可很多时候却是放在掌心细细瞧了又瞧的,就连那些发黄的微斑她都知是什么形状的。这会才看一眼,她便能肯定,这并不是她的那只坠子。抬起头,她看着青云。不用她示意,青云已经讨好地把手中的坠子递了过来。珠坠入手,高敏的嘴唇便微微一颤。
两只珠坠一并放在手中,她如何还看不出这是同一对呢?抬起头来,她望着李玉娘,眼中便有了泪意。
高婆子瞧着她的脸色,便立刻挥手示意所有的人都下去。又扭头看着早已停了哭声,怔怔看着的向晓雪道:“娘子,这会儿小郎大概也在找你了,还不回去吗?”
被她一说,向晓雪挑起眉来,虽有些不情愿却也只能起身往外走。临出门时还用眼神瞪李玉娘,似乎很有想要割袍绝义的意思。
李玉娘却是不看她,只是扭头冲着小红使了个眼色。小红立刻便扭身走了出去。
高婆子看看高敏,似乎想说什么,可到底是没说出口。只是一声低叹便往外走去:“娘子,我就在外面候着。”
想也知道,高婆子这会必然会亲自守在门前,不让人来打扰她们。
李玉娘看着怔怔望她的高敏,竟是淡淡一笑,也不说话便走回去坐在高敏的旁边。
高敏目光一瞬,伸出手来,似乎是想摸摸她却到底又缩了回去。
李玉娘冷冷地看着她收回去的手,忽地冷笑道:“想说什么?是想问我那珠坠的事?我说过了,那是我的。”
一阵沉默,高敏垂下眼帘,却是不说话。
李玉娘挑起眉,突然沉声道:“你若不说话,那便由我来开口。我只问你,你要认我吗?”
PS:今天有些激动,看了韩寒的告百 度书。想说支持那些挺身而出维权的作家,反对百 度,反对盗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