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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东西公路的商旅们

《《坐看尘起时》》

普通的达西族服装。再加上络腮胡须与沧桑满面,身材高大的燕南混在以同样体形健硕的男子为主体的商队里,不注意简直根本就看不到这个人。

不过,非常团结的达西族人显然都知道这个多出来的人是谁。他们以自然的微笑面对燕南,当没有外人在的时候,燕南得到的便是贵宾的待遇。而最常呆在他身边肩负掩护与照顾之责的是迦叶,那个手脚麻利、反应敏捷的美丽少女。

敏锐的迦叶很快发现了燕南的失神。

没有来自母亲家族的支持与压力,自由长成,又连年征战在外的燕南有着典型北方男子爽利的气魄,可以说,他从来没有这样迷惘过。

人不会没有野心,尤其是皇族里出来的。不过燕南从很小的时候起就非常清楚他没有那个身份与势力去跟他的弟弟们争夺什么,立下战功,受封亲王,尔后是可以为新皇所重用或排斥,就需要小心权衡了。

原本是这样的,只是这几日来,那严陌瑛和顾显的话竟如野草的根芽一样扎在了他的心底。

打小勤学苦练的身手,刀剑里摸索出来的用兵之道,假如不为新皇所用,他真的甘心就那么呆在王府里闲闲散散。甚至是饱受猜忌地度过一生吗?

不,燕南否定,他心底里不愿意。

可是照以往来看,皇太子并不排斥自己这个大哥,而父皇之所以苦心安排他来昭国,也正是为了让自己日后能成为皇太子的心腹之臣,所以,他不一定会遇到那样的结局。

像是要打断他的浮想般,燕南耳边突然响起顾显讥诮般的声音。

“殿下,为了一个皇太子之位,您的弟弟们就能争个你死我活,可想而知,将来有一日若皇权受到功勋卓著的亲王影响时,您认为会如何呢?我想贵国像您的四皇叔那样下场的人,应不会只有那一位吧?人生活一世不容易,若是被人如此轻贱,还要带累娇妻弱子,岂非可惜?”

——这话,让人心颤……

“砰!”

猛然一拳打在身边的草地上,燕南双目圆睁,瞪着手上的血痕直喘气。

他有些恐慌,自己并非意志不坚定之人,怎会如此轻易受人蛊惑?

不行,不行,那不是儿戏,不是成功成仁的空口白话,那个漩涡一旦踏入。再回头,便不可得了!

“晏大哥。”

带着隐约的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迦叶远远地注意燕南已经好一会儿了,终于不放心地走了过来。

若无其事地拂掉手上手背上沾到的草茎,燕南笑道。

“怎么了,迦叶?有何事?”

视线从燕南脸上移下来,又落到那还滴着血的手上,迦叶的眼帘眨了眨,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手巾走近燕南,细心而轻柔地擦去泥土和血迹,轻快笑着。

“还好伤得不重,不过还是回去擦点药吧。旅途中受伤既不方便又危险,晏大哥可要多加小心哪。”

“没事,一点擦伤而已!”

“那可不行,我们现在是在旅途中呢,天气又开始转热了,一点小伤也是很可能恶化的。”

燕南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面前笑容明丽的迦叶。与聪明地不多问,也不多余地好奇的迦叶间的相处,让他觉得很轻松。这样的心情,着实是匮乏得太久了。笑了笑,燕南顺从地跟着迦叶回到营地。

他们已出了渌州地界,往北行了一日,便明显荒凉了许多。安全起见,商旅们多结伴而行,如达西族这样具备相当武力的商队,也绝不会拒绝和更多的商人们一起穿越东西公路。更何况这一次,他们还要掩藏商队中的某人,那自然是队伍越庞大复杂越好。

达西族、安西人、楼繁人,再加上一个渌州苏家和部分零散商旅,这支商队看起来并无不同,沿途经过城镇所带起的热闹就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渌州苏家的生意基本上都在昭国内部,顶着皇商身份,自然和那些跨越多个国家辛苦奔波的商人们不同。本来彼此还有点生疏,不过有昭国人同行,不管是过城镇还是宿乡村,明显方便些,加上苏家完全没有仗着那“昭国第一商”的名号盛气凌人,又与达西族建立了良好的商业往来关系。因此,大家相处得还是很融洽的,尤其苏家商队中那位俊雅公子。

相貌好,气质出众,谈吐不凡,又有胆量有见识,这样的人,大家当然乐意亲近。而且别看这公子面相雅致,剑术可厉害得很!想起来就觉得精彩呀,那只老虎跑出来得可正是时候哩!也许有族人得救的缘故吧。即使是达西族中公认的“雪山女神的头号忠仆”索伽,这下也跟这苏公子能说笑几句了。

“这东西公路上的劫匪,在下以为,大概是无法根除的了,毕竟商队所带的财富是个巨大的诱惑。因为出了我昭国关塞往北,并非在下自傲,诸位常年奔走,理应知道,那北方的大片土地除了草原就是荒漠,本来绿洲就稀少,再加上各国互为征伐,更造成百姓伤残、贫苦,无以为生之下当然会铤而走险。”

雄雄燃烧的篝火周围,几支商队的首领围聚在一起闲聊,话题转到商旅们最关心的旅途安全问题时,那苏公子的一席话顿时带来一阵沉默。

没有人认为他是危言耸听,在座的除了少年,都已不是对东西公路抱持着美妙财富幻想的人。以劫匪而论,昭国境内自然也有,不过至少没有哪个占山为王的匪徒敢抢大支的商队。但在东西公路上,那些骑着马挥着弯刀狂笑着奔来的人敢,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劫掠货物,杀死男人和少年。抢走女人。

“公子所言极是,唉,想我们风雪里来去,交了那么多通关税,到头来还是得自己保自己的命。”

末了,一个安西人接过话大为感叹,众人纷纷附和。

“说起来还是昭国好啊,虽然通关税还挺多,不过至少进了关塞,白天不用提心吊胆,晚上也能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咱这四处不定的。最难得就是一夜好梦到天亮了!”

“这倒是,嘿,要不是昭国把人户管得那么严,我都想带着老婆孩子来昭国得啦,哈哈哈!”

“别做梦了,你看看你,这么多年了,昭国话还是带那么重的楼繁腔,没发现每次一吆喝,人家昭国人都躲在旁边偷笑么?”

“是喽是喽,不过老弟呀,至少我不会把‘桂花布’叫成‘鬼画符’!”

这话引来众人一阵哄笑,确实,每次在城镇里歇脚时,只要那位安西商人一开口,总是吸引无数昭国小孩围观,人家以为他是商队中说笑话的小丑呢!

气氛活络了不少,那边达西族商队中的女人们烧好了她们特有的奶茶,端了好大一锅过来,每人都有。一片豪爽的道谢声中,索伽转头看看那笑容优雅的苏公子,想了想,道。

“我听族中的长老们说,在好几百年前,这东西公路上曾经有三个很大的国家,一个是昭国,如今北燕、西梁的大片领土都曾属于它;一个是孔雀帝国,东西公路中段偏东曾在它范围内;还有一个是西芝帝国,离孔雀帝国不远。这三个国家很强大,周边小国在它们的威慑下从不敢滋事,那是东西公路上最安宁的一段时光,苏公子觉得,这样的东西公路,有可能再现吗?”

略偏头沉思了会儿,那苏公子轻笑。

“在下以为,是有可能的。”

“可是别的不说,单单贵国。似乎就无法重回昔日盛况。至于那公路往西去的诸国,更是没有指望。”

“内定而后谋外!我昭国沈氏皇朝立国未及百年,已有如今繁华,可见朝气。然外患未清,北燕、西梁屡屡侵扰,亡我之心不死,这并非昭国愿意和解就可以消弭的灾难。再者,目前我昭国的边关并无大险可守,不把疆界外推,一旦北方诸国遭遇大型天灾人祸,举全国之力南侵,铁骑或可直抵渌州,昭国危矣!故此边疆一战,当在所难免。而若我昭国得胜,将这东方重连为一体,东西公路便可有一段最好的起点。”

“西梁虽说曾败给贵国东静王,但如今东静王已去世,而北燕实力又强于西梁,得胜二字,岂是随口就能说得来的?”

对索伽的怀疑,苏公子点点头。

“不错,北燕骑兵确实厉害!然而两国交兵,不是只有士兵拼杀而已,将领的指挥能力,粮草问题,还有遥控战场的朝廷局势,这些都足以改变战争的结果,如果你知道去年我昭国与东月国一战的具体情况就能明白了。再说了,你们真当我昭国练不出虎狼之师?”

“北燕立国也有百多年,国力并不弱,况且北燕朝廷中颇有原昭国能人,用兵之道,我想他们也不一定就输给你们。”

“但是可惜,燕帝年迈,即将继位的那位皇太子,太不成熟。两年来的表现,或许是无奈于四皇子党的竞争,却足以叫人一笑置之了。且不说最后这两位孰胜孰负,无论是谁登基,不可避免的铲除异己,足够震荡北燕!”

索伽的视线锁住苏公子,半晌,冷道。

“公子对各国局势如此了然,真让人吃惊!”

“王公贵族、豪强恶霸,商人的处境是最为动荡的,不未雨绸缪,怎么能在这世道里求得平安与富庶?”

顿了顿,那苏公子又补充道。

“况且有个人曾经给我说过这样一段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商业都会以陆路和水路为主,水路更节约,只是受限于河流,海运的话,在目前这种地理和航海技术匮乏的情况下,还需要时日来发展。但各国商业已有长足进步,所以东西公路的黄金时期其实尚未来临,然而若不抓紧把这条公路规范起来的话,待海运一起,东西公路势必成为明日黄花。”

预言般的话让索伽沉默下来,旁边坐得近的也有人听到了,饱经风沙磨砺的商人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驼队将被海船取代,愣了愣,有人不在意地笑了出来。大海,对内陆而言,确实是陌生得可以不被在意的事物。

但也有走得远的商人担忧起来,很难想象,假如没有了东西公路,他们将何以为继?这片广袤的土地纵使有丰美的草原,但仍然贫瘠了,而且千百年来战乱频繁,更是如雪上加霜,否则他们也不必离开家乡,消耗生命如此奔波。

“唉,其实别说海运怎么样的,岂止咱们这些商人,这东西公路上的百姓们,谁不想安安定定地过日子?”

“有人管得住王公贵族的贪婪吗?”

“为了水源和那一点肥沃的土地打仗,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又是为了神明,谁能做主?”

苦笑浮起在人们脸上,在这难得的宁静里,他们尽情述说生活的苦楚。

满天星子温柔地看着这些跋涉千山万水的平凡的勇者,夜渐渐深了,被香甜的梦拥抱着,他们抓紧时间缓解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明日朝阳升起之后,他们又将认真地迎向无止尽的风霜。

燕南睡不着,他现在的记忆力出奇地好。严陌瑛、顾显,刚才那些商人们,甚至弘光四年到渌州之后,跟兰尘有过的几次闲谈,他现在竟然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那些话像风,把心底埋进的根芽吹出来——真是危险的春风。

但是人总是这样,越说不要去想,往往那念头就越断不了。

耳边的虫鸣似乎永不会停止,燕南徒劳地闭着眼睛,这近两年在昭国的点点滴滴如长流的细水般淌过。尽管他的骨子里依然刮着草原上的烈风,尽管他的血液里依然奔驰着北燕的骏马,但那富饶平和的昭国,还是铭刻在他的心底了。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

这是那兰尘曾经说过的,大抵是觉着连生存的尊严都不能保有的话,其他的什么都是空话。燕南直觉性地觉得不能赞同,但是,他也找不到反驳的话。

迦叶的敏锐没有仅仅表现在发现燕南的反常后担心地皱眉,她给足燕南思考的独立空间,但是在燕南烦躁的时刻,这女孩会适时地出现。她从不刻意要讲些什么开解的话,毕竟她不知道燕南的身份,她只是说些达西族旅途中的见闻,往来金孜沙漠的凶险与东西公路上的各国风情。年纪虽轻,迦叶这世面却是见得极多,这条纵贯大陆的重要商路,在她口中,已宛然成为淌满传奇的河。

可以说,燕南对这商道真正的了解,正始于迦叶,始于这趟意外的旅程。

弘光六年,开始的不止是沈盈川那辉耀后世的太平盛世的帝业,还有东西公路最让人向往的那一段繁华的起点。

边关很快到了,苏家商队在此跟这些还要继续远行的人们挥手告别,各自祝福一路平安。

索伽负责殿后,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似的,他折到那苏公子面前,以十分郑重的达西族礼节向苏公子折臂弯腰。

“可否请教公子大名?在下索伽.达利思.库尔泽。”

这样报上自己的全名,代表着极大的敬意。出身商业世家,对有名的达西族人的一些风俗,他自然知道,微微一笑,他拱手道。

“在下苏寄宁。”

索伽睁大眼睛,苏寄宁,这名字他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素来冷漠的年轻人朗然笑了出来,话不必多,说到就好。

“原来是苏大公子,幸会!一路受教了,后会有期!”

“不敢当,后会有期!”

苏寄宁笑着目送索伽纵马远去,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很快淹没了庞大的商队,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在晴空下巍然屹立。那里,曾是昭国,曾是异国,至于未来么,谁又知道?

“我就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该看那年轻人了吧。”

苏寄宁喃喃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然后优雅而迅疾地转过马身,他的商队就安静地候在一边,等待主人出发的命令。

渌州苏家,在弘光五年初,以可敌国的财富、因这可敌国的财富正式成为东静王沈燏的盟友,这是只有四个人知道的事。而在东静王去后,东静王妃沈盈川取代了沈燏的位置,因为陈良道的劝说,也因为明白兰尘与沈盈川关系的他知道萧泽必定已参与其中,惊愕万分的祖父最终答应了继续忠诚于沈盈川。所以,他才会特地跟着商队北上,只为煽动北燕皇长子夺取皇位。

呵,不知道是谁定下了这么大胆的计划!可以想见,数十年间,北燕、西梁,还有这昭国,必将翻覆天地。

出了昭国国界,商队沿着古老的地标蜿蜒北行。

这里已是北燕境内,他们行了两日,并未遇到什么人来接应燕南。

尽管面上依然十分沉静,但燕南看得出来,达西族人的神经已经越绷越紧,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他这位“云岭的贵人”到底是何等身份。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一伙马贼,有惊无险,却错过了宿头,只得野营。

安顿好族人后,和从前的每个夜晚一样,索伽来到妹妹所在的篝火边,这是幌子,他来这里是为了保护燕南。

木头“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更显出天地的旷远,索伽无话,燕南更无话。良久,燕南抬头看向夜空。

“索伽,你们希望昭国统一北方吗?”

愕然地看看燕南,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索伽想了想,道。

“如果北燕能保得东西公路平安的话,谁统一谁,我都无所谓。”

“你相信北燕?”

“不,我谁也不信,我只相信结果。”

“……结果?”

燕南低声重复着,不等他们再说什么,迦叶端了煮好的晚膳过来。并不熟识的人们分享着简单的食物与烈酒,吃饱喝足,留下守夜的人,各自钻进帐篷里抓紧时间休息。

然而,夜半的时候,大地远远地轰鸣起来。警觉性早已调起的商旅们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这声音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那是马蹄的声音,有大队的人马正向这山谷而来。

迅速跳起来,大家有序地整理着帐篷及货物,女人、少年和载着货物的骆驼与马匹被护在中间,配着刀剑的男人们骑上马筑成外围的城墙。听出声音单是从后方传来的,他们赶紧灭掉火种,向山谷外奔去。

燕南沉默地跟着商旅们转移,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明显了起来,无需趴在地上也能清楚地听见。那种整齐如奔涌的河流的气势,燕南知道追着他们的是什么人了——是骑兵,北燕精锐的骑兵。

不知道来者何意,但他们肯定是逃不掉的。

被骑兵团团围住的时候,天边已经晨曦初现了,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支黑鸦鸦的整肃的军队,饶是这些见惯各国风雨的商人也心惊不已。而达西族人更是将手搭在了刀柄上,就算不为燕南,他们也不会甘愿束手赴死。

看见跟在虎卫将军身后的赵元方,燕南放下心来。当初严陌瑛要他修书一封给心腹下属,告知自己将潜藏在商旅中返回北燕,看来这信,确实送到赵元方手中去了。只是,为何带着虎卫军来?

视线相交,一眼便认出燕南来的赵元方强忍住欣喜,驱马上前附在虎卫将军耳边说了几句话。紧张以待的商旅们就见那威势迫人的将军大声宣布:

“我乃大燕虎卫将军温隶,接获密报,这支商队中藏有昭国奸细,现全部押回盘查,不得抵抗。若无事,本将军承诺,当即放你们北行。”

敏锐注意到燕南与那将军身后的年轻人之间无声的交流,达西族首领与其余几位商队首领互看几眼,见燕南点头,他便默默走出来。

“我等愿接受将军盘查。”

他们也不得不接受,虎卫军的威名,他们是知道的。

想起离开渌州前那冷漠的年轻人带来的最后一句话,索伽淡然扫过团团围住他们的虎卫军。昭国奸细?哼!总之眼下插翅难飞,不过既然那人已事先告知会遇到大情况,那就姑且先看着吧,是棋子也好,是伏兵也罢,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如果这情况真的不牵扯到达西族人性命的话。

虎卫军没有解除商旅们的武装,他们就这样围着商队沿东西公路往附近的城塞驰去,到达城塞后,按不同商队分开,隔在不同的院子里单独检查。

当别的商人们全部退出这间院子后,燕南走出人群,迦叶忙伸手拉住他,担心地叫了一声:“晏大哥……”

“放心,他们是我的人。”

燕南安抚地冲她笑笑,把迦叶的手交到索伽手里。

达西族人们沉默地注视着他们这位“云岭的贵人”以威严的气势走向士兵,那个跟在虎卫将军身后的男子显然知道燕南的身份,他恭恭敬敬地跟在燕南身侧,引着燕南消失在门后。

一隔开室外达西族人和士兵们的视线,赵元方便单膝跪地,对燕南行礼道。

“元方参见殿下,恭贺殿下自昭国平安归来!”

“起来吧,元方。”

“谢殿下。”

燕南走到堂中主位上坐下,赵元方站起来,见燕南看向左右,忙道。

“殿下放心,我已让人清理了这里,守着的都是自己人。”

点点头,燕南克制着多日来积聚的疲倦,先吩咐道。

“外面的达西族人,还有别的那些商旅,都好好招待,下午再放他们出城,不过那之前先依然隔开他们。”

“是。”

赵元方退下,转达了燕南的命令后又匆匆回来,手上端了盘茶点。

“殿下一路辛苦,先用些点心,我已经吩咐膳房准备了。”

“嗯。”

燕南随口应着,接过赵元方斟上的茶喝了几口,才道。

“把你知道的情况说说。”

“是。”

赵元方把点心摆在燕南手边,退开几步。

“四天前,我接到殿下送来的密信,才知道殿下竟然在昭国遇到如此惊险,便按照您的指示面见圣上,方知安插在渌州的密探竟无一人回报。圣上亦大为担忧,命虎卫将军速沿国境搜寻,幸而前夜接获了您送来的第二封密信,说藏匿在大商队中,这才赶上来。”

“……送信的人呢?”

“第一个,伤势严重,属下才见到,就不支而亡。第二个,是属下正与虎卫军在国境搜查时正巧遇到了,他与三人交手,属下救护不及,当面被杀。那些人还想毁尸的,还好硬被虎卫军逼退。”

燕南沉默地掂着茶杯,若说从前对严陌瑛的认知来源于昭国对西梁的那场战争中人们的传颂的话,那么现在,他终于接触到这人谋略布局的本事了。

在整件事里,燕南只起了一个作用,就是写了第一封给赵元方的信。信里简单地说自己被昭国密卫盯上,冒险逃亡,要求速至国境接应。这封信是由燕南自己带去的人送回北燕的,而燕帝的探子,自然已是全军覆没于昭国。想来严陌瑛的目的应不只是铲除探子而已,更是为了增加燕南在燕帝心中的份量。至于第二封信,则定是模仿笔迹写成的。两封信送达得那么晚,就是想留下足够的时间给他体会现实。

两个国家之间的差别,行走其间的商人们是最清楚的,而不相关的人总是能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对看重民心之所向的昭国来说,比较的结果一定相当令人满意。不过要凭这个来刺激他这皇长子夺权,是否想得太简单了点!

东静王已死,弘光帝心头大患除去,昭国政局将呈现安定,这时若他北燕因三子相争而大乱,想必昭国将如那苏公子所愿,一举安定东西公路的起点吧!

这是昭国皇帝的意思,还是臣僚的谏言?

呵,严陌瑛,智计动天下么——

被带进堂上的时候,尽管那官吏的脸色很和蔼,但看到旁边按刀持枪的黑甲士兵,迦叶仍然紧张地拉住了哥哥的手。她很想问晏大哥去哪儿了,怎样了,但是看见首领和哥哥肃然的神情,迦叶压住了疑问,不安地走进屋子里。

让她担心不已的人正站在中央,是,又不是。脸上的沧桑看来是早已洗去了的,朴素的达西族服装也换成了虽简单却一看就知道是精工细制的北燕服饰,笑容中有着迦叶熟悉的豪爽,那气势却是迦叶不知道的强劲。

愣愣地看着首领和哥哥向燕南行着仅次于族长的面见长老的大礼,在听到他们称呼燕南为“大殿下”时,迦叶这才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看着燕南。

“迦叶,不可失礼,这是北燕皇长子殿下。”

索伽皱了皱眉,对妹妹轻斥着。燕南拦住回过神来欲行礼的迦叶,笑道。

“不必多礼,达西族于我有恩,无需行此大礼。”

那首领在旁笑着。

“殿下太客气了,原本殿下就是我达西族的贵人,此番能相助殿下,是我族的荣幸。迦叶这礼,殿下受得。”

“一路同行,听惯了迦叶叫我‘晏大哥’,如今这般生疏,倒见外了。”

“之前是殿下处境特殊,如今殿下已恢复身份,该有的礼节自然该郑重以待,否则要叫人笑话达西族人不懂规矩了。”

面相敦厚的首领笑容慈蔼,但既是能独立带领大队达西族人往来各国的人物,自然不会只有温厚的个性而已。

“迦叶,还不赶快向殿下行礼?这些日子虽说是要你照顾殿下,但其实是多得殿下周护你了。快,我们达西族认可不能乱了对贵客的礼数!”

手臂紧了紧,一直垂着头的迦叶看着眼前燕南那明显是贵重丝绸的黑色衣袍。末了,她屈膝弯腰,双手叠放于膝前,向燕南行了一个达西族的大礼。

“迦叶谢过殿下!”

听见这话,燕南心中明了了,他是北燕的皇子,他们是自由的达西族商人,双方永远只限于“云岭的贵人”这个身份。正如他已有妻子,而达西族沐阳花一般的女子,只能自由盛放于东西公路上。

这天下午,当虚惊一场的商旅们离开这小小的城塞时,没有人注意到达西族人中少了一名高健的男子,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独行的商人消失了。显然,那人便是昭国奸细。不过抓捕的事就交给北燕人去烦心吧,东西公路还漫长得很,他们要做的就是感谢神明保佑没有被牵连,还得了一顿好饭好菜的招待。

啊,对了,还有一个回家后可以说给儿女们听的冒险故事。

第四卷 京华倦客 第五章 哦!爱情

第五章 哦!爱情

从笑嘻嘻地跑过来告诉他兰尘要随萧泽回去南陵这个消息的顾显的眼睛里。严陌瑛看见了自己的脸。

严家人长得都很不错,大概是几代嫁入严家的女子都有绝色之容,而严家祖宗的相貌也还颇不赖的缘故吧。严陌瑛已经听惯了人们对这张脸的称赞,而倘若加上他的才学,再加上他的性格和家世,他应该算是个相当好的情人。但在她眼中,他又如何?

是有文士的儒雅,还是更多谋臣的狡黠?

严陌瑛不知道。

“喂,别发呆啦,她是要去南陵,跟萧泽一起去的话,肯定不是一两个月就能回来的,难不成你还有那功夫追到南陵去么?赶快决定!”

回过神来,顾显的脸在眼前放得有点大,那眼神中的光也闪得有点过亮了。

“你在急些什么?”

不满地瞪一眼,严陌瑛将手中自北燕传回的消息递到烛火中。

“嘿,你这话可不够意思!我当然是为严家伯母着急了,连爹娘这么点儿心思都没法体会,你这个不孝子!”

“哦——原来你这么善于领会别人的意思啊!我明白了。听说薛羽声这两日心情很是不佳,连风雨台之约都取消了,这可不大好。恭请善解人意的顾公子你大驾前去探视一番吧。”

“……你这家伙,就这么对待别人的好心吗?”

“好心?还真敢说,你眼里明明写着——有好戏可看!”

花花公子最得意的就是被揭穿了也能面不改色的好功夫,顾显毫不在意地以更“有趣”的目光瞅着好友,义正词严地指责道。

“就算这样,我也是为了你好!”

“——是吗?”

严陌瑛从文书中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那就麻烦你为我多分分忧吧!陆基,点了他的穴道给薛羽声送去,能怎么用就怎么用,请她千万不必客气。”

“咦?想耍赖啊——”

一把跳起来的顾显转身就想逃,可惜,{奇}跟严陌瑛的默契度,{书}他显然已大不如陆基,{网}才转身就刚好被无声无息地伸过来的手指戳个正着。眼睁睁地看着陆基又点上他几个大穴,顾显哀哀惨叫。

“严陌瑛,你这小子不能没有良心!”

“这么漫长的夜晚能享红袖添香之乐,赏美人笑语嫣然,可是人生一大幸事!看我多了解你,真难得啊!”

严陌瑛的调侃的确难得,连顾显也是很久未听到了,但一想到这个是用他今晚将遭遇的悲惨换来的,胸中顿时涌起的那股子悲凉哟……

看陆基干脆利落地将人扛走,严陌瑛凉凉地挥手送别。聒噪的声音一消失,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严陌瑛不禁轻笑了一声。

顾显这家伙,又不是避不开——真是!

集中精神处理罢手中的事务,严陌瑛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已经深了。无月的夜晚,繁星满天。

他独自站在黑暗里,从凌云壮志的翅膀上跌下的那一天起,他再未如此仰视过这片深邃的星空,更多的时候他都把自己放在书堆里,放在昭国之外,七年,倒真是十成也看足了八成。

因为这片星空是不能看的,看了,就会更加向往那片日光下的朗朗晴空。严陌瑛这人,虽然善于权谋,善于机诈,但他并不想藏在夜色里,他希望这个国家的史书能堂堂正正记载他的名字,而绝不是作为辉煌了百多年的严氏家族最后的子孙留在无数没落贵胄中间。

途径,竟变得只剩了这一个。

——繁华盛世,这是兰尘的梦,又何尝不是他的梦?

接到严陌瑛派人送来的帖子,兰尘正照例抱着兰萧坐在院子里欣赏牡丹以培养美感,同时认真翻检着自己修改过了的杨门女将们的故事,好命得不用收拾行李准备车马的萧泽得了空才刚晃过来。

抱过兰萧逗了片刻。萧泽一边帮忙看着这些将要送到重瑛书铺编印出售的传奇,一边随口道。

“严二公子要请你一聚?”

“是啊。”

“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审完书稿的兰尘从萧泽怀中抱回儿子,神色寻常。萧泽支着下巴闲闲地把视线转向满园风景,道。

“应该是得知了过些天你要随我回南陵的消息吧,你去吗?”

“嗯,去呗,刚好有空嘛。”

点点头,萧泽转回目光,瞅着兰萧黑亮亮的大眼睛,想了想,悠然地问出一个根本是因为他家要开那武林大会才导致的问题。

“在渌州住惯了,会不会舍不得?”

抓起儿子粉嫩嫩的小爪子跟那朵最漂亮的牡丹花打了个招呼,兰尘笑道。

“当然会舍不得,不过我更应该担心才对吧?毕竟南陵那儿可没有隐竹轩,也没得随风小筑,好像不是公子一句话可以打发的地方喔。话说,我这小丫鬟还带个宝贝儿子过去,公子,我们真能住得安稳么?”

“……呃,大致上是可以的。”

萧泽的视线移回兰尘脸上,看着她认真苦恼的神情,他的唇角弯了弯。

兰尘却没有看到,她只是歪着头,瞧着兰萧黑水晶般纯粹的眼眸,微微皱着眉叹了口气道。

“罢了,总归是避不开的,反正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不过说起这武林大会嘛,除了配合严陌瑛的计划,公子你是否还有别的目的?”

“哦?看出来啦?”

“把随风小筑送给涟叔训练新手。若非公子告诉过它的来历,我倒也想不到那上面去。如此说的话,公子可是要把随风小筑里的人全部调去南陵?”

拢好兰尘那字迹依然不忍卒睹的书稿,萧泽向后仰靠着椅背,舒舒服服地看着流云如帆影徐徐的天空。

“皇帝的手,已经伸到江湖里来了。如苏家、顾家那样的情况,绝不能在萧门出现。但是君毕竟是君,他占据着最有利的地位,既为了保存我萧家,也因为绿岫的基业才刚要展开,我不想也不能让皇帝借武林大会生事。所以,无论明里暗里,南陵都必须守住。”

兰尘的眉动了动,萧门里关于萧澈心怀不轨的传言,她自然早有耳闻。人心叵测,萧澈到底有没有那等心思,只见过几面的兰尘看不出来,这种事,她又不好拿来问萧泽。

“对弘光帝这种多疑的人,最佳的应对方法应该是如苏大公子那样削弱自身的力量吧,公子也打算那样做吗?”

萧泽轻笑着摇了摇头,道。

“不,不必。有二弟在,我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哦?”

兰尘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着萧泽。挑起唇角,萧泽却只是笑着问。

“到时候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武林大会上看看热闹?”

“武林大会到底做些什么?”

“多数都会很无聊,一群舞刀弄剑的人坐在一起也就是各世家各门派的权力纷争而已,精彩点的嘛,大概就是看武林高手的更迭和年轻一辈的能耐了。”

“那个……你们就不会讨论些什么正邪不两立,铲除邪教魔道啊之类的重大话题么?”

兰尘问出了因为武侠小说而最想知道的问题,萧泽失声笑了出来。

“都是刀口上舔血的家族门派,谁敢说自己是绝对的正义?真要大言不惭地说出来,还得看别人买不买帐呢?有几家是甘愿听别人吩咐号令的?况且哪儿那么多邪教魔派。小打小闹的玩意儿没人理,纯粹给闯江湖的少年子弟展示身手的;想座大的么,呵,还得看有没有能耐挤进来呢!”

武林认知被嘲笑,本也没什么,可是兰尘一低头,正好对上兰萧晶莹的大眼睛。呃,虽然知道小婴儿肯定听不懂,但她这做娘的,难得地有点不服气了。

“我那是讽刺,讽刺!公子难道没听出来吗?看起来正正经经的武林门派为了赚钱去做些见不得人的营生,或者暗中培植势力妄图称霸武林,这不是不可能的吧?而原本好好的门派,要不钱财太多招人眼,要不就是有个什么武功秘笈藏宝图的玩意儿还闹了个天下皆知,然后眼馋的门派为了抢夺,硬把人家给掰成十恶不赦的妖魔来个合剿——这样的事情,真的没有吗?”

“有倒有,不过……”

“有就行了!反正只要公子你别变成那种道貌岸然的丑角儿就成,呵呵呵,你说对不对啊,小萧?”

兰尘抱着笑嘻嘻的儿子直吹气,直接把萧泽晾一边了。

轻笑着叹了口气,萧泽单手支着头,看她们母子俩玩闹。

说是母子,不过这么些日子来,怎么越来越觉着兰尘像是抱了个大玩具呢?唉,根本没有慈母的感觉!

极轻又极有规律的脚步声终于再度响起,萧泽抬眼望去,果然是萧澈走过来了。刚才跟兰尘闲扯的那些[奇]话他定然是听了去的,只是以萧泽对这[书]个二弟的了解,他应该是会直接[网]走出来的啊,干嘛停在蔷薇丛后了?至少以他的能耐,偷听也应该弄得他不知道才对呀?

“大哥。”

“哦,是二弟啊,有何事?”

“飞云山庄庄主递来帖子,希望大哥莅临。”

说着。萧澈递上手中精美的请帖,这时兰尘已抱着兰萧站起来,向萧澈微微欠身后,便往花园另一边走去。

纤瘦的身体很快隐没在花丛后,轻柔的嗓音却还传了过来。不知朗诵着什么,诗不像诗,文不像文,却很动人,像——像母亲的歌谣。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艳光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

萧澈站在亭边,他的注意力头一次在面对萧泽时没有放在他这大哥身上。那个叫兰尘的女子,真的只是个普通丫鬟吗?

在初次见到大哥竟将她带回萧门时,他就知道这女子一定不寻常,但其后的两年,这个兰尘却一点特别的表现都没有。萧澈不得不迷惑,她到底是谁?

“请我回程时顺路到山庄小叙?”

萧泽弓指一弹那请帖,抬头看看萧澈,笑道。

“二弟可是认为有什么问题?”

“路庄主的消息如此灵通,动作又这么快,看来此次武林大会将无比热闹。”

丢开请帖,萧泽无谓地端起杯子啜了口茶。

“是要探探萧门真正的意图吗?毕竟你跟凤仪助东静王灭了映水楼,此一功勋甚至得到朝廷嘉奖,飞云山庄难免不会想到萧门是否有意借此事造势。”

“大哥要去么?”

“当然得去,萧门只是跟飞云山庄、龙火堡并列的世家之一而已,堂堂飞云山庄庄主亲自下帖请我,岂可不去?”

“路庄主一贯表现于人的是老成持重而稍嫌死板,路夫人极少出现于人前,不过据我所知,倒是个精明的妇人。大哥若赴会,务必谨慎。”

“嗯,我知道了,多谢!”

萧泽对自家弟弟的冰块脸很适应,尽管萧澈告诫的语气在旁人听来似乎颇为无礼,他却笑意盎然。

这种从心底溢出的笑,才是真正的放松,萧澈看得最是明白。尽管萧泽一向对家人温和,近些年却也是几乎不曾见到的。

他这大哥,真的是都知道的啊……

嘴唇微微动了动,萧澈终究没说什么。

这笑容是因为那个兰尘的影响么?他突然有点想问,但这却也没有问的必要。自然是的了,能让萧泽放在心里的人和事,其实不多。

萧泽却想起什么似的敛了敛眉,又对萧澈道。

“二弟,孟姨那里,我听说似乎很生气。你珍惜凤仪,这本无可厚非,但若是因凤仪无子而与孟姨相龃龉,这也许是在增加凤仪心中的负疚。毕竟凤仪进门的时候,我想你也看得出来,她很感激孟姨的疼爱。”

顿了一顿,萧澈看着萧泽的脸,平素总带着不羁轻笑的,这时却略显严肃。他这大哥,还是这样,说来虽是江湖上出名的少侠,出名的桀骜不羁,但对他们母子,竟还是这般在意着,这般放在心里。

他是萧泽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孟姨,他的二弟针对着他?

目光移开,萧澈点一点头,冷淡道。

“是,大哥。”

珍惜凤仪是无可厚非的么?

不对,他其实没有给予凤仪应有的珍惜,他欠凤仪的。虽然原本他与凤仪的婚姻只是个交易,但芜州案已了结,凤仪却还被困在他身边。

凤仪是自愿留在他身边帮他的,可是萧澈知道,假如他有良心,就该让她离开,而不是把大好芳华浪费在自己与母亲的这场交锋中。

——他不想凤仪离开。

他沉默地任由凤仪站在自己身边,可以瞥见她美丽的自信的笑脸,可以听见她好听的清润的声音。他却不能给凤仪爱情,如她爱看的《西厢记》里张生对崔莺莺的那般枉顾一切的爱情。

严陌瑛跟兰尘约在风雨台,想到以后也许再难见到那般规模的牡丹园,兰尘早早就把兰萧交给奶娘,出城去了风雨台。

依然是那个俯视滔滔渌水与满园牡丹的高台,但已今非昔比。全新的风雨台之约已举行过一次,因为薛羽声,因为渌州第一名ji的从良,因为赎走薛羽声的那个据说仰慕昭国名士的来自东南海外的年轻富商,而盛况空前。

这主意是薛羽声根据兰尘说到的所谓“沙龙”而提出来的,她的年纪毕竟大了,青楼名ji的风头正在过去。而要帮助沈盈川延揽人才,巩固京外势力网,必得有人能在暗中召集得了名士和名士背后的高山。

如此,倒不妨打造出一个平台,让已成名的人乐于参与,让想成名的人渴望籍此施展才华。风雨台已经打下了很好的基础,但之前的风尘味到底重了些,形不成兰尘所说的那种“沙龙”的影响力。所以,薛羽声改变了自己的身份。

她现在是渌州风雨台的薛夫人。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无万物而不芳!”这是风雨台上萧泽挥毫占了整整一面白壁的一幅狂草。据兰尘的解释,就是主张重视个体体会与自由辩论。

无论是不是名士,但凡有所追求的人,都会喜欢这个,也应该喜欢。而就在这样的辩论中,才干品德如何,自然而然地就出来了。

兰尘走进园子,离开了含笑坊的薛羽声自然也在,她正在亭子里画着牡丹。画已成,笔还握在手中,人却在画前静静站着。兰尘凑过去看,那绢布上大半的姹紫嫣红应是前段时间盛期之景,却没有一只蝴蝶飞舞,只有一瓣瓣花和叶子无声摇曳。许是花期将过,许是薛羽声凝望得太过于专注,竟显得那份雍容华贵也有些寂寞了。

“哦,你已经来了呀,瞧我的牡丹怎么样?”

薛羽声放下画笔,又恢复成平常慵然的样子,靠在舒适的圈椅上,端起煦儿送上的茶浅浅抿着。

“挺漂亮,我还蛮喜欢看工笔画的。”

“呵,兰尘,你这称赞要叫某些人听到,非得嗤之以鼻不可。”

“实话实说嘛,反正你不会瞧不起就好了呗!”

兰尘耸了耸肩膀,已经习惯在薛羽声面前的坦诚,这般对话也是种享受。

“怎么一个人在园子里画画?”

“当然是要借着严二公子的东风给你送行啊。这一去谁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萧少主去南陵,想来也不会只是主持这么一场武林大会而已。”

“唔,也是!交通不便哩,我也不想多受些颠簸之苦。”

薛羽声看着认真地如此说的兰尘,眼睛眯了眯,道。

“……有想过留下吗?”

“想过呀。不过嘛,像我家公子这样的主人家倒也确实难得,所以我还是跟着去南陵好了。”

“不再考虑下,不做丫鬟了吗?反正也没见过像你这样做丫鬟的,自家主子没侍侯个什么,倒是把张翻天大网给织出来了。”

兰尘笑了笑,摇摇头,正想回答时,却见薛羽声偏了偏头,轻轻笑道。

“哦,严二公子也到了。”

跟着侧过头去,兰尘笑着跟严陌瑛打了个招呼。原以为薛羽声也在这儿,严陌瑛应该会走进来的,没想到严陌瑛就站在亭外跟薛羽声见了个礼。

“今日得借风雨台,严某万分感激。”

“客气了,园中已备好酒水,公子若需要,尽管吩咐就是。”

“多谢,那就叨扰薛姑娘了。”

严陌瑛施以一长揖,这礼过大,薛羽声忙站起来,严陌瑛却不在意,微微一笑,转头对兰尘道。

“在这园子里走走吧,春色还好,我想你也是不想呆呆坐着的。”

“好啊。”

兰尘朝薛羽声挥挥手,“那我们就先去转转了。”

“嗯,你们去吧。”

满园的牡丹已过了最盛的季节,但没了那种争妍的胜景,这样在和风中摇曳枝头的嫣然也别具风情。兰尘悠然地走在严陌瑛身边,有点感叹不晓得去南陵后还能不能拣到这样的闲暇时光。

“兰尘,你已经决定要去南陵了吗?”

严陌瑛语气澹然,领着她往风雨台的方向走去。兰尘伸手拂过路边探出来的牡丹花,笑道。

“是啊,我是他的丫鬟嘛,他要去哪儿,我还不得跟着吗?”

“你可知道,因为兰萧,江湖上已有关于你们的流言?”

“知道。不过原本的目的就是弄得真真假假说不清,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再说我又不用到江湖上走动。身边的人么,一看就知道兰萧不是我儿子。综合起来,也就没什么人言可畏的压力啦!”

愣了愣,严陌瑛忽地笑了出来。他竟忘了,兰尘说过的,在这个国家里,她唯愿此生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

“怎么啦?”

兰尘偏头瞧着他,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哪里好笑了。

踏着台阶往上,严陌瑛眉目舒展。

“能告诉我吗,兰尘?当初你为何会想到让王妃去争取这天下?”

“哦,这个啊……”

兰尘习惯性地左右瞄了一下,道。

“其实最初只是意气之争。冯家庄的那桩惨案,你已经知道了。虽然早已明白人的性命在权力面前毫无珍贵可言,但一旦是自己真实面对,便会非常不甘!尤其那人选了一种我最鄙视的方式,一时气血上涌,我就想是不是该有人来告诉他什么才是驾驭这万里江山的魄力。加上当时盈川的心绪很糟,不给她一个长远的目标,她很可能会选择飞蛾扑火的方式去复仇。结果,你知道,本来成婚后,盈川已经决定放弃了,但沈燏的死,让盈川再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盈川她会成为这万里江山最合适的主人的,我担心,但是,也期待!”

兰尘说得简单,但就那么决定奉女子为帝,这在严陌瑛心中,自然无法认为那是说想就能想得到的,即使对方是他觉得特别的兰尘。

“——你是否也希望能俯视这万里江山?”

看着身边挺直脊背,神态安然地眺望着眼前这千里沃野的女子,严陌瑛直觉性地问出了口。兰尘歪头看看他,想了想,答道。

“你是想让我也留在渌州帮着做事么?这个,恐怕不行啊,我没沈珈他们那种能力的,顶多也就能提供一些意见罢了。”

“你太低估自己了,事在人为。”

严陌瑛了然地轻笑着,再踏上两级,他们到台上了。肥沃富饶的平原正绿意勃发,滔滔渌水在这里滤去了声音,如一条白绢飘然落入大地,不远处的城池矗立在艳丽的春阳下,红尘微熏,有些许迷离。

拍了拍白玉的栏杆上精美的鸟首,兰尘长舒一口气,展望着昭国最繁华的大地。严陌瑛侧身站在一边,看着兰尘和这片天地。

“兰尘,我说的是像这样——万里江山,煌煌盛世,像这样跟我一起俯视,一起守护,可以么?不要去南陵,留在渌州,做我的妻子,可以么?”

……一个无比卓绝堪称诸葛转世鬼谷投胎的古人向已经三十岁,完全中年妇女化的自己表白?

呃,这感受还真没法形容!

在最初短暂的僵硬过后,兰尘的眼神飘忽几下,叹息着笑道。

“如果你这是表示爱情的意思,我只能说,不敢了。”

严陌瑛挑起眉峰,盯着兰尘不许她躲闪。

“为何这样说?你并不是个在意家世的人,何况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因这个而怠慢了你。”

“不是说这个,严陌瑛,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

严陌瑛退开一步,温柔的微笑让兰尘有些窘迫,她转开视线,听见他说:“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问题。我知道,你在面对我的时候也是很轻松的,就像我一样。如沐春风,我感激这个词。”

“但是夫妻与朋友之间是不同的。夫妻是最平常的生活,需要感情来维系,并且有责任与义务在里面;而朋友有很多种,我们应该属于谈得来的那种。”

“若我们有更多的交集就可以吧,至少你并不排斥我走近。”

低头想了想,兰尘笑了一下。

“不,我以为这样的距离就很好了。抱歉,我并不想承担为**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而且,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你。”

“严公子,你是个可以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的人,而我不是,我也不好学,没有足够的坚持与毅力去支撑自己走向特别。我跟不上你的脚步,无法如你所期望的那样去俯视这片万里江山,去守护那个煌煌盛世。我曾说过的那些让你们意外的话,在我所来处的世界里没有丝毫可让人惊奇之处。况且那也只是看法而已,没有实际操作能力的话,就是最不负责任的空谈,反而误国误民哩。呵呵,我不敢说什么样的女子适合你,但兰尘,不适合任何人。”

江山辽阔,红尘如戏,她这个人,只爱看而已。

严陌瑛注视着兰尘的侧脸,他知道她在躲闪着他的视线,轻轻叹息一声。

“兰尘,你看轻了自己,也高估了我。”

“我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是的,我知道,可是你的了解带入了过多的自省,水至清则无鱼,你说过的,用在此处正合适。”

笑了笑,兰尘深呼吸了一下。

“你说得对,但假如剥离了这一点,我忍不住会想,兰尘这个人,到底还能剩下多少可以区分于别人的呢?然后我继续想下去,但这想本身就是又绕了回去呀。这样很累,连我都觉得累了,但这却就是我,我怎么能抛弃了自己?我至少得保护自己啊!所以我不想过于亲近,人生只如初见便是最好的。”

“无论是谁都不行吗?”

“谁都不行。”

“你不会觉得寂寞?”

“得到之后再失去,人还在,心已远,会更寂寞。”

“就那么确定会失去?”

严陌瑛的视线紧紧锁住那双温润的眼睛,看着兰尘笑了出来。

“不,怎么可能,谁会希望失去?只是我不是你,我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而生活又有太多种可能。我的雅量有限,可不想自己最后变成精神衰弱、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怨妇。”

“你是担心我会变心?”

“这么说吧——”

兰尘倚着栏杆侧过头来,神情仍是那样的云淡风清,初时的僵硬已经化去了,没有羞涩与扭捏,她很自然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素雅的淡绿色衣裙在暮春的风里如修长的兰草般摇曳着,没有什么叮当的环佩,也没有柔馨的薰香。近三年的光阴似乎没在兰尘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然淡远,仍是初见那日重瑛书铺里轻笑着说红尘寂寞的那个女子。

“爱情这东西,我已经赋予了它太多美丽纯粹的幻想,但偏偏我又清楚地知道在现实生活中,爱情里的‘永恒’有多么艰难和不可保证,而所谓的‘变心’,有时候又显得多么让人无奈。比如说,假若我很早就先你而死,那么留在人间的你该如何呢?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会特别寂寞,如果我真的爱你,我应该真心期望你能再寻得红颜陪伴。可是那样的话,我呢?我的爱情,我们的爱情呢?我该独自祝福你们,还是也可以转身再去寻找可以陪伴自己的人?而如果我要求你在人间独身,那我真的是爱你的吗?爱情,不是应该温柔而美丽的吗?即使有再强的独占欲,这样丢着对方在世上伤心寂寞还认为是理所当然的,就不是爱情了吧。至于殉情一说,呵,我可不认同血腥中会有什么美感。”

严陌瑛没再说话,什么是爱情?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想的么,还是只有兰尘?

“哈,不过或许真是我想得太多了的缘故吧,要都是这样,就没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好结局了。只是,我没法不这么想。还有,责任是幸福与负担的综合体,我背得了一时,却不愿背起一世。”

看着兰尘迎上来的视线,严陌瑛知道自己再不可能说服她留下来。某种程度上,他真的非常了解她,了解她的淡然是因为太清醒。

“你会跟着萧泽多久?”

“这个啊,不知道,看情况呗。”

“根本做不来丫鬟的事,怎么会要一直跟着他呢?”

“习惯成自然吧,至少公子那里还是个不错的归处。人总归是不愿漂浮无定如柳絮的。”

“若是我能先遇到你……”

“这世上可没有如果的,就算有,也会是无数个如果继续下去,结局如何,谁也说不定。”

“……不错。”

终于笑了笑,严陌瑛的视线转向渌州城。

“走吧,我送你回去。”

“——谢谢!”

兰尘温然一笑,转身看看眼前这片壮美的河山。

江天一色,那城池巍然矗立,重重帆影如雁阵划过大地,这样的国家该是由他们来指点的,自己终是外人,也没有那份气魄与能力,更不敢承担任何一种后果。所以,到哪里,都总是外人。

果然呢!

自闭、自卑、自私,还是怯懦?

应该是都有吧,那简直就是源自于她生命里的本能,所以,才会觉着到底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何日是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