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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哲学的童年

《《西方哲学初步》》

当你打开世界地图,将目光西移至地中海,你会不期而遇一只指头弯起的瘦骨嶙峋的手,这只手就是在公元前两千年抓住了西方文明源头的希腊本土。

古时的希腊,面积可比现在要大得多,几乎包括整个地中海沿岸地区和岛屿。希腊本土崎岖不平、沟壑纵横,风光美丽迷人,气候温润、阳光充沛,一年四季都能见到太阳。

可惜,这里的土地却相当贫瘠、人民生活清苦,粗茶淡饭仅足裹腹。好在希腊人既不像欧洲寒带人那样勤勉而呆板,又不似亚洲人那样精明却缺乏活力,他们体格强壮、生气勃勃而又精明能干。艰苦的环境迫使他们背井离乡、远涉他方,倾力于航海和经商,时常也诉诸武力,殖民拓疆,占领地盘,输出文化,同时吸收外来的知识和文明。

散布在地中海沿岸许多城邦,逐渐形成了繁忙的航海和商业中心,成为众多民族交流与各种思想和迷信汇集的地方。

这种广泛的人际和文化联系与竞争使比较、分析和思考获得有利的条件。各种来源不同的思想传统和教条在这些五花八门的交往中心很快就被相互抵销了,见多识广的商人成为不盲信传统的怀疑论者,他们学会了用自己的脑筋去思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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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科学也跟着发展起来了,数学在交换日益复杂化的情况下不断成熟,天文学随着日益大胆的海上冒险而得以深化。经济的发达和财富的增长,为学术研究和理论探索提供了必需的闲暇和物质保障,使许多心智发达的人能够不为一日三餐奔忙,而献身于单纯的知识追求,满足自己天生的好奇心,解答胸中无数谜团。不断深入的钻研,使人们变得越来越来有胆识、越来越雄心勃勃,他们把一切所能想象到的领域都纳入自己的对象范围,在把各种事物和过程归结为超自然力的作用之前,他们总要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合乎自然规律的解释。于是,魔鬼神祗和宗教仪式便渐渐让位给科学探索和人力控制的企图。

当人们越过一切纷纭变幻的事象,不再去探问“这是什么?”

“那为什么?”

,不再追寻“天空为何会出现彩云?”

“地下为何会涌出喷泉?”

这样一些具体的问题,而是更深一步地去拷问:“世间万物背后的基础是什么?”

“世界有统一性吗?”

这样一些一般性的问题时,真正的哲学就诞生了。因为这意味着,人类的思维兴趣已经脱离了就事论事的现象论层次,而深入到探究事物内在本质的层次上了,人的理性开始把世界的统一性和规律性作为自己思考的对象了。最初提出这些哲学问题的是一批自然哲学家。

一、米利都的哲学儿童

与希腊本土隔地中海相望的小亚细亚〔今属土耳其〕,是希腊的殖民地。那里有一个繁华的海港城市——米利都。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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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都发达的工商业和航海业,使其成为当时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一个中心,从而成为希腊哲学的发源地。

公元前624年,米利都降生了西方世界的“哲学之父”

——泰勒斯(Thales,约公元前624—547)。

他天生聪颖、刻苦好学,多次远赴海外经商,并到埃及学习天文和数学,因此精通天文学、数学和自然科学,他曾根据几何学原理测量和计算过埃及金字塔的高度,最为人们所乐道的是,他曾准确地预言过公元前585年的一次日蚀,这在当时的科学水平上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由于年代久远,有关泰勒斯的记载是残缺不全的。根据柏拉图的叙述,人们知道,泰勒斯在科学之外,喜欢思考一些更一般性的问题。因为专注于沉思,时常行不知步、食不知旨。据说有一次,他在路上边走边思考天外之事,一失足跌进了一口古井,弄得满身泥泞,被一个女佣大大耻笑了一番。你可千万别嘲笑哲学家的这种窘态,也许正是这一跌使他顷刻顿悟到:“水是万物的始基”

这一西方哲学史上的第一个哲学命题呢!

不管哲学是否起源于这一口古井,人们确实知道:在泰勒斯时代,希腊人生活在海边,天天与水打交道,他们也许注意到了太阳使水蒸发起气,雾从海面升起凝聚成云,然而又变成雨落回大海这种自然现象,进而联想到水作为构成世上万物的根源这种思想。这口古井的另一层象征性的意义似乎是:以思想观念作为自己研究对象的哲学家们,都像泰勒斯那样面如土灰、心如古井,对日常生活的事象视而不见,一古脑沉浸于自己的玄思之中。这种印象大致不差,古往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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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大哲学家都有那种不管风吹浪打、我自高筑玄台的劲头。

当然也有例外,咱们这位哲学之父泰勒斯就曾做过一笔大买卖呢。有一年冬天,他根据自己的天文知识推知来年橄榄将获大丰收,预先以低价钱租用了所有能租到的榨油机,结果,第二年橄榄真的喜获丰收,奇Qisuu.сom书他便把那些榨油机全部以自己的价格租出去,因此赚了个盘满钵满,从而向世人表明:哲学家只要愿意,也是可以发大财的。在往后的历史中类似例子还有不少。

泰勒斯最重要的哲学观点就是提出了世界生于水的命题。也就是说,世间万物都有一个统一的来源——水,水是构成和派生万物的根源和始基。今天看来,这种看法无论作为一个科学假说,或者作为一种哲学理论,都是相当粗糙和肤浅的,可在那个时代却是十分大胆而难能可贵的。因为这表明,人们不再满足于肉体感官所提供的种种具体印象,而且也超出了一般科学对各种具体因果关系的探究,开始努力去探寻万事万物背后最终的统一基础,把整个宇宙作为自己研究的对象。

其意义在于,使人类认识跨出了关键性的一步,以把握普遍性和必然性为使命的哲学思维真正启动了。难怪亚里士多德和后人要把知之不祥的泰勒斯尊奉为“哲学之父”了。

在泰勒斯14岁时,米利都诞生了第二位哲学家阿那克西曼德(Anaximander,公元前610—546)。

他是泰勒斯的弟子,同其老师一样,他精通数学、天文和地理,也是个发明家和精于实务的人。

他发明了希腊日晷,是第一个绘制地图的人,而且还曾做过希腊殖民地阿波罗尼亚的总督,深得当地老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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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爱戴,人们后来还为他建立了纪念碑。

和他老师一样的是,阿那克西曼德写了一本《论自然》(或译《论物理》)的书。这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部哲学专著。

在书中,他从对其老师的宇宙论学说的批评中推出了自己的理论。他觉得,泰勒斯用“水”这个名词来代表宇宙的始基或太初,未免太过具体、形象和直观了。水是单一可见之具体事物,如何能够解释宇宙间纷陈杂多的现象呢?水与火及其他具体事物都是同一层次的东西,它们都不可能作为解释自身和世界的元素,因此必有某种超出这些具体事物的更为基本的东西,只有它才可能解释世界。正如要说明“人”这一名词,我们必须用到“动物”这一更高层次的概念,我们因此才可以说:“人是群居的政治性动物”等等命题;同样,要解释宇宙的整体和万物的始基,自然无法用存在于世界之中的任何一种具体事物(如水)

,而必须用一个比所有事物都更为普遍和抽象的东西。阿那克西曼德把这个东西称为“无限”。

这个“无限”与水、火、土等实物不同,本身无形无质、不可见不可触,它是没有任何规定性的基质,它永远不会消失,世界万物都由它演化产生,万物消失后又复归于它,如此循环往复、无穷无尽。至于说到宇宙如何产生的问题,阿那克西曼德说:“无限”

这种无定性的物质在永恒的运动中会产生一种分化运动,形成冷与热、干与湿、光与暗等等对立,使万物有的上升有的下降,有的产生,有的消亡,从而构成一个纷纭变幻、生生不息的世界。

阿那克西曼德比自己先生高明之处在于,放弃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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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有具体形态的实物来作为万物的本源的企图,而提出一种超形质的(即形而上的)东西来替代它。这实质上就是以一个终极性的概念去把握世界的统一性了,它有力地摆脱了依赖于具体事物的形象思维的痕迹。这种哲学思考方式已具备了早期形而上学的雏形,它的根本方法影响了希腊甚至往后几千年的西方哲学。思想上迈出的这一大步本来是重要的历史进步,可惜,在当时依然笼罩着希腊世界的原始思维方式的氛围下,人们一时还难以接受这种超越的无限的“形而上学”

,甚至连许多神话家和思想家都无法领会它。

于是新进的后来者只好勉为其难地对之加以修正了。

这位后进者名叫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公元前585—525)。

他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天文地理知识都很渊博。他设想,星体是被钉在天上的,太阳则是一块同样被钉在天上的扁平的板,它们都以地球为中心而运转。作为天文学家,他最了不起的看法是认为:月亮本身不发光,其光是由太阳反射而来的。

不过,他又奇异地认定地球是平面的,否则空气就无法把它握起了。

阿那克西美尼发觉,老师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概念太抽象、太空洞,没有用一种容易了解的实体作为世界的基质。他仿效泰勒斯又超越泰勒斯,找到了“气”这种既有具体内涵又比“水”虚泛不实的东西,用以代替“无限”概念。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抛弃“无限”

这个概念所包涵的意义,他实际上把“气”和“无限”联系了起来:作为宇宙万物根源的“气”本身就是无限的、是无边无际的。这个结合使他比阿那克西曼德和泰勒斯都更为合理可信地解释了世界的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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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演化过程。

按照阿那克西美尼的看法,宇宙间万事万物都是由“气”的凝聚和分散的活动而形成的。例如,“气”分散得较稀薄时就变成“火”

,稍凝聚时就成为“风”

,再集聚又变成了“云”

,当它更浓缩时就生成了“水”

,而比“水”更凝重细密时则形成“土”

,更高一级的聚合形式便是“石头”。凝聚代表形成,分散代表消失,一聚一散交替消长,形成了自然界多姿多采的丰富性和新陈代谢的发展性。天地万物都由“火”

、“风”

、“云”

、“水”

、“土”和“石头”这6种原素构成,而这些元素本身则是更为基本的基质——“气”的派生物。

因此,阿那克西美尼的宇宙生成论的逻辑结构就表现为:无限永恒的太初之“气”演化出6种元素,这些元素接着分化为性质各异、千差万别的具体事物,所有这些事物就合成我们立足其上的无限界的世界,而我们的人本身(包括整个肉体与灵魂)也是“气”的聚合物。

从泰勒斯到阿那克西美尼,短短几十年间,米利都这个城邦就孕育了希腊哲学最初的三位巨子,他们不仅把最原始的哲学问题带上了西方文化的历史舞台,而且也分别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方法对这些问题作出了答案。他们的思想不乏幼稚之处,但其对后世的影响却是巨大的,因为他们仿佛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一个个框框,使后来的哲学家除非绕过它们,不然就只好在这些框框之内发挥自己的画艺了。

哲学史上把这三位哲人合称为米利都学派,他们不仅出自同一个城邦,而且在思想和学理有师承的关系。他们所要解决的是宇宙的起源问题,这个问题的提出与他们都是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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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湛的天文学家这种身份有关。这种宇宙论的问题属于自然哲学的范畴,它在往后几千年的哲学发展史上曾以不同形式重复出现,耗费了哲学家们不少的光阴。米利都三巨子在解决这个问题时,除了沿用传统科学的观察法外,独创了一定程度的哲学思辨方法。也就是把具体的东西抽象化,把杂多的现象单一化,一句话,就是用单纯的概念来代表复杂的存在,使感官知觉上升为理性思维。

他们分别用“水”

、“火”等单一的概念去代表宇宙的“太初”

,然后用对立分化或气的聚散等理论去说明世界生成和演化的过程,并以“无限”来包容这生生不息的无穷宇宙,从而勾画出一幅幅宇宙存在的哲学图式。

三位哲人的思想发展历程似乎经历了一个有趣的循环。

泰勒斯的“水”是仍然带有普通物理特性的实体,阿那克西曼德把这些物理特性荡涤尽净,“无限”

成为没有任何规定和实质内容的物质基质,到了阿那克西美尼则拉出了个虽无形不可见但却可感触的“气”。比之“水”

,“气”更为抽象,而与“无限”相较,“气”又更为具体。阿那克西美尼以“气”

作本源的气一元论,似乎是对阿那克西曼德的形而上学的一种倒退,但实际上它又何尝不可看作为一种进步呢?因为“气”兼顾了“水”所具有的那种抽象普遍性,成为一种既具体又抽象、有限之中又含有无限的结合体。因此,阿那克西美尼对阿那克西曼德的修正不是简单地回归泰勒斯,而是力图摆脱这两者之不足又吸取其优长的一种有益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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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崇拜数字的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

米利都学派的哲学家不同于今天那些以哲学为专业人士,他们都从事城邦中的各种实际事务。不过,他们的理论却不涉及人事,对人生问题也漠不关心,也许是因为对天文地理的深入钻研,使他们倾心向外而无暇自顾了。他们开创了西方文化中自然哲学这一派传统,却与伦理学无染。关注人生和价值问题的伦理学,可以说起源于毕达哥拉斯学派。

与米利都所在的小亚细亚只有一箭之遥的是萨莫斯岛。

虽然自然环境与大陆相近,但该岛的文化传统较为保守,宗教气息浓厚,毕达哥拉斯学派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中脱颖而出的。

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约公元前580—50)的生平事迹,人们知之甚少。

上过中学的人一定知道他的鼎鼎大名,因为大家所熟悉的平面几何中的勾股定理就是他所发明并贯以他的名字的—“毕达哥拉斯定理”。

他是一位出色的数学家,对数学的发展起过很大的作用,而他的哲学学说与其对“数”

的观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从研究数学而升华到哲学思辨的。

毕达哥拉斯发现了音乐中音程的简单的数学关系:一根调和弦如平分其长度,它就会发八度音;减到四分之三则发四度音;减到三分之二即发一个五度音。四度音和五度音共同合成一个八度音,即34×23=12。

因此,这些音程符合A2:34:1的和谐的相继行进中的比例。

毕达哥拉斯及其门徒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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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了许多纯粹属于数学方面的东西,但他们不满足单纯的数学游戏,而试图用数学来解释世界和人生。

毕达哥拉斯把从音乐中发现的有关数的观念类推到整个宇宙,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抽象的“数”

,世界是依照一定的数字结构组成的。他将自己的数的理论与米利都学派的宇宙理论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的宇宙理论:数目产生点,点产生线,线演生平面,平面构成立体,立体化生水、火、土、气四种元素和一切可以感觉的物体,四种元素以不同方式相互转化,创造出有生命的、精神的、球形的世界。

在我们常人看来,这个由“数”构成的世界与我们的常识和感觉确是格格不入的。怎能想象,一个茶杯、一盏电灯竟不过是一两个数字构成的呢?可是,只要我们不把数字神化为世界的本质和世界本身,而从方法论的角度去看问题,那么我们就会承认,毕达哥拉斯的数学方法的确指出了科学发展的一个方向,因为现代数学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将所有事物都抽象为数,通过构造数学的函数和公式来把握世界。毕达哥拉斯的错误在于,把人类认识世界的数学方式幻化为实在世界本身,从而暴露了神秘主义的某些荒诞性。因此,他这方面的内容后来就被人们所遗忘了,而他的数学方法却于文艺复兴时在一些近代数学家手中重新复活了。

就哲学方法而论,“数”比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似乎更为形式化,更少直观成分。因为人们在想象“无限”时总无法摆脱对物质世界的依赖,也就是说,“无限”总被设想为无数个物体在空间上的堆积(即无限空间)和无穷尽的物体在时间上的运动和延续(即无限时间)

;而“数”的概念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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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赖任何物体,它表现为某种纯粹的思维形式(观念)。

因此,毕达哥拉斯“数”的形而上学比米利都学派的宇宙论层次更高,抽象度更大,人们据此而认之为唯心主义(idealism——或译观念论)亦未常不可,尽管真正的唯心主义要到柏拉图才出现。

与米利都学派大相径庭的是,毕达哥拉斯专注于数学和哲学的研究并非单纯为了学术,而更出于道德实践的需要,他的“数”的哲学服务于他的人生哲学。原来,他的“数”并非仅指数学上抽象之数,而且也指命运之数,也即中国传统所谓的“命数”。

他可能接受了来自东方印度的某些古老的观念,认为时间并不是直线演进的,而是处于不断地轮回之中,是螺旋式的从永恒到永恒。而渺小的人生只不过是永恒轮回之数的一个片断,分为前世、今生和来世三个阶段,三个阶段有因果关系,但分属不同的层次。他把人自身分为灵魂和肉体两部分。肉身会消亡,但灵魂则可转生。灵魂既可以转生为人又可以为物为禽兽,灵魂投生为何物,全凭其在生时的行为。人之生、老、病、死反复无常,给人生带来无穷的苦难,其根源就在于灵魂被禁锢于肉身之内,肉体无止境的欲望时刻困扰和折磨着灵魂,而身体有限的寿命又总是威胁着人的信心。要求得快乐、摆脱愁惨的人生苦难,就要身体力行、刻苦修炼,使灵魂超越肉身的种种限制,克服善与恶、美与丑、是与非、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质、有限与无限等种种根源于人自身的二元对立,使相互矛盾的力量在心灵中达到统一,进入一种平和安祥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就是“和谐”

,犹如音乐中的那种和谐一样,它是“数”的一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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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状态,人心所达到的这种和谐正体现了宇宙本身所固有的内在的总体和谐。

毕达哥拉斯把这一整套教义完全贯彻到他所创立的一个准宗教组织的活动中。这套教义以灵魂轮回说为基础,修行的目的是摆脱轮回归于福海,其方法是严格的禁欲,为此制订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戒律,如禁吃豆和肉,不吃整个面包,不许迈过门闩,不要在光亮的地方照镜子等等。但和一般宗教不同的是,除了这些规条和戒律外,这个组织特别重视知识的工夫,着力发展精神生活,同时又注意体育活动和音乐陶冶,使心灵不致为疾病拖累。人们几乎可以说,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学术成就是他们宗教活动的附属产品。

以人生为目的,以宗教为形式,而以学术为手段,这些是毕达哥拉斯学派区别于米利都学派的最重要的特征。泰勒斯及其弟子们只见宇宙不见人,漠视人的存在和价值;毕达哥拉斯执着于人的生命意义的实现,并力图通过求知和修行去获得人的幸福。严格地说,毕达哥拉斯的学说还算不上真正的伦理学,它还缺乏严谨的思想体系,但他对价值和道德的关心和探讨虽然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却对后世思想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尤其是他那求知至善的道德化途径启发了西方哲学的唯智主义伦理学传统,往后的大哲学家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将人生观与世界观、知与行结合起来考虑了。

毕达哥拉斯死后,学派一分为二。

一派执着人生哲学,实行严谨刻板的制度,终生以乞讨为生,沦为时人的笑柄。另一派脱出人生论范围,专门从事学术研究,对天文、哲学、医学贡献不少,特别发展了“知”的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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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爱利亚三杰

自从泰勒斯提出宇宙的本源问题后,希腊的哲学家们就孜孜不倦地埋头于探索这一本体论论旨。事实上,他们的工作是建立在一个假定的思想前提之上的。这个前提就是:人的思想所反映的必定是客观世界本身,换言之,我所描画的世界图景就是实在事物本身。这种盲目的自信使他们只考察思想之外的对象,而不去反省自己那些描慕外界的思想本身。

随着思想的深化,有些哲学家忽然发现,在没有理解人类思想的本性以前,你有什么根据说你认识了客观世界呢?人头脑中的观念跟外界对象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这种关系又是如何决定人类的知识的呢?这些问题一跃上心头,哲学家们就无法释怀了,他们穷追不舍,立刻就捅出了哲学上的又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首先注意并提出这种问题的是爱利亚学派的哲人们。

爱利亚是今意大利南部的一个地方,当时是希腊的殖民地。约在公元前5世纪下半叶,一位年事已高四处漂泊的行吟诗人到此立下脚跟,定居下来了。这位见多识广、学问渊博的老者,就是来自爱奥尼亚的哲学家色诺芬尼(XenoBphanes,约公元前570—475)。安顿下来后,他便设立学院、招徒授业,传播自己的学说。这个学院就是所谓的爱利亚学派。

色诺芬尼最重要的思想就是其创造的“一神论”。

在一本名叫《谩骂》的书中,他放肆地攻击传统的希腊神话,贬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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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神论的种种谬论。有一天深夜,在观察天象时,他不由自主地呢喃道:“神性唯一”。没想到,这句简炼的话竟成了他全部学说的集中概括。在《论自然》一书中他论述了这一思想。世界上只有一个神,它不是一个脱离万物而高踞于宇宙之外的超越神,而是内在于所有事物的神,它无所不包、全知全能。换言之,世上每一事物都是神的体现,神化身在这些事物,而整个世界则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这个统一的整体就是唯一之神。

这种观点已经具备了200多年后(公元17世纪)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那种泛神论的雏型。对哲学发展具有重要意义的,不是这种有神论的结论,而是发现唯一之神所应用的思维方法。在构造一神论学说时,色诺芬尼首先遇到的关键问题是唯一性与杂多性的关系:人们感官所见的都是个别的具体物,花鸟虫鱼、森林大川各具特色,何曾见有相同性?

人的感官经验从来就没有告诉人们世界是统一的,那么谁又能够说世界是一个单一整体的东西呢?这个问题实质上是一个“一”与“多”的问题,色诺芬尼将它提出加以讨论,表明哲学又深化了一步,触及到了思维与存在的关系这一哲学基本问题。

色诺芬尼似乎已敏锐地觉察到,“一”与“多”的问题背后隐藏的就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风花雪月、四季轮回是感觉提供给我们的经验,世界在人眼中呈现出纷纭繁杂的多样性;但人的大脑却可以设想一个统一的宇宙,世界在人的思想中可以变为一个单一的全体,一个纯粹的“一”

的概念。

因此,“一”与“多”的矛盾实际上包含了思维与存在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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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而包含了理性与感性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些矛盾,色诺芬尼找到唯一之神,强调神与杂多事物内涵的一致性,用“一”来统摄全体。

这种解决方式并不是唯一的,后来的思想家还设想过许许多多不同途径,比如基督教就以一个绝对唯一之神凌驾于大千世界之上,而不采纳色诺芬尼这种内在化的包容方式。

色诺芬尼对哲学的贡献在于,破天荒地将“一”与“多”的问题拉上思想论坛,使哲人们不得不面对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从而开启了希腊形而上学的先河。

色诺芬尼有一位高足巴门尼德(Parmenides,公元前540—470)

,他深得老师的心传,并加以发扬光大,成为爱利亚学派的中坚人物。巴门尼德出身豪门,生活富足安乐,学识渊博,品格高尚,早年热心从政,曾为爱利亚城邦立下法律,使该城繁荣昌盛,人民每年都会因此而祭祀他。年岁渐长后,他受毕达哥拉斯学派影响,弃政从学,随色诺芬尼研习哲学,终成一家之言,声誉日益盖过了老师,成为爱利亚学派的掌门人。

像他老师那样,巴门尼德的哲学著作也是用诗体写成的,流传下来的有已成残简的《论自然》一篇。诗中他们自己描写为一个翩翩少年,有一天他坐上神派来的马车升了天,受到女神接见,女神领他到天上地下游览了一番,并告诉他世界的真相。诗中记述了他与女神的谈话,也就是他的哲学观点。巴门尼德不是个因陈守旧的卫道士,而是富于独创性的思想家,他接过色诺芬尼解决“一”与“多”问题的办法,用唯一性包涵和统领杂多性,在肯定世界作为一个统一整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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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不变的前提下,承认杂多具体事物的存在。巴门尼德接过老师提出的“一与多”的问题,并发挥其严谨的逻辑思维能力继续加以探讨,可是,他得到结论却背离了老师的神一元论,而变成一种二元对立的世界观。

巴门尼德认为,人们在思想时必须遵循思想的法则,否则就会陷入谬误。

根据这一原则,他讨论了“存在”问题:存在就是存在,若说存在是不存在,就必然违反逻辑的同一律;当我们说某物现在不存在将来会存在时,我们实际上是指事物的发展变化的可能性,但这样说在逻辑上却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不存在的东西不可能等于存在的东西,所以,存在是不变不动的。这种观点与色诺芬尼是一致的,但巴门尼德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推演下去:既然思想告诉我们,存在是唯一而无变化的,那么感官经验中所见到变动不居的现象显然就是错误的、虚幻不实的了,因为只有这样才符合逻辑法则,不违反矛盾律和排中律。他因此便将世界划分为二个不同的领域:一个是来源于感官印象的现象世界,其中万物流转、四季轮回、生生不已,但却是虚幻不实的;另一个是思想所把握的观念世界,里面整整有条、永恒不变。从感官界人们只能获得谬误的意见和印象,永远见不到真理,真理只能从观念界、从思想中求得。

在以上的论证中,天平显然倾向于思维一边。单从逻辑方面看,你很难说巴门尼德的不是,因为他的论证是相当严谨的。问题在于,他整个的论证是建立在一个隐含的前提之上的。这个前提就是:思想等于存在。在他看来,思想不可能什么也没有表达,因此,当人们说到思想时,必然是指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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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某种存在物的思想;相反,当人们说到存在时,一定是指某种可以被思想的东西,非存在既不可能被思维,更不可能被说出来。换言之,思想必有它本身以外的某种它所指称的客体,而且既然你能在所有时刻都同样地思维着同一件事物,那么凡是可以被思维的必然在所有时间内存在。

所以,思维与存在是同一的。这个前提明显地与常识相背,因为人们完全可以思考并不存在的事物,而不承认它们的存在,例如,你随时可以说“飞马存在”这类命题而不违反逻辑规律。巴门尼德将思维与存在等同,从而达到以概念之“一”否定感官之“多”的结论,比自己的老师走得更远,从而将世界加以二重分化。

巴门尼德在哲学上的重要作用,不在于他发展了逻辑学上许多重要原理,而在于他从思想和语言的逻辑推演中抽取出哲学结论的形而上学方法。

这种论证形式要害之处在于,就语言论语言,将思想绝对化,使概念等同实在。从巴门尼德开始,一直到19世纪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这样的形而上学方法曾以不同的形式不断重现。说来有趣的是,从巴门尼德学说中引申出了两种相互对立的基本哲学观念:被他规定为永恒不变的存在这个概念,后来在唯物主义者手里演变为不可变、不可毁的“实体”

(即“物质”)

,而“实体”则成为构成世界的基本质料;而他割裂感性与理性、划分二重世界的做法,则开启了以柏拉图为先声的二元论的传统,使唯心主义大行其道。这一思想奇观使哲学能够在对立派别的激烈竞争和对抗得以深化发展,因此巴门尼德是功不可没的。另一方面,正是他的哲学方法将西方哲学家们引入耗费了两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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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光阴仍不了了之的追寻本体(即终极的存在)的形而上学之路。倘若巴门尼德愚钝一些,那么西方哲学是否将会走向另一条路子而面目全非呢?这,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爱利亚学派的理论,到了巴门尼德似乎已被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循着他的理路一时难有大创,要么另辟蹊径自立门户,要么紧守山门,抱残守缺。巴门尼德的得意门生和义子芝诺(Zenon

the

Eleatic,公元前490—430)走的是后一条路子。芝诺最大的特点是思维敏捷、辨才无碍,在辩论中他时常会令对方不知不觉中落入语言陷阱而自打嘴巴。

他对爱利亚学派的贡献不是去创造和丰富学派的理论,而在于用更精密的逻辑方法来证明其老师巴门尼德关于唯一不变的存在(本体)的学说。

巴门尼德已经否认感官所知觉的世界有真实性,而这种世界的特征就是“多”和“变”。芝诺明白,只要证明“多”

和“变”是虚幻的,那就等于证明了感官界的虚幻性,从而反证出巴门尼德唯一不变本体的真实性。

他首先证明了“多”的虚幻性,他的论证应用了一种独创的逻辑方法——二律背反,即如果从同一个前提能推出两个相互矛盾的结论,那么这个前提必然是错误的。他的论证程序是:(1) 前提:假定“多”是存在的(2) 推论:那么,在量上就会有无穷大和无穷小两个相反的结果

(3) 结论:因此,“多”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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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2)推论的两个步骤是:(A)如果“多”存在,那么它一定是无穷小:“多”中必有单位,它由许多单位组合而成;那些单位必不可分割,否则就不成其为单位;既无法分割,便没有大小之量;单位既无大小之量,由单位组合而成的“多”也必然无大小之量;无大小之量的“多”便等于无穷小。

(B)

“多”之为“多”正在于其可分为若干单位;既可分割必有大小之量,故“多”有大小之量;“多”如有大小之量,则其各部分(即各单位)也一定有大小之量,也就是可以分割;各单位既可分割,当然就可以一直分下去,因为不管分割多少次,大小之量总是有的;既然“多”中的单位可以无穷分割,而那些单位又都有大小之量,那么,无穷的有大小之量的单位合起来,就成为无穷大的“多”了。

综合(A)和(B)可见,假定“多”存在这个前提,会导致再量方面“多”既是无穷小又是无穷大这两种自相矛盾的结论。此外,在数的方面,这个前提也同样会引申出“多”

既是有限数又是无限数这种相反的结果。

一个东西同时兼有两种自相矛盾的性质,显然是违反逻辑规律的,因此,“多”这个假定必然是错误的。

芝诺的第二步是论证“变”的不可能性。我们知道,动是变的条件,无动不可能有变,因此要证明无变,只须证明无动就行了。芝诺设计了三个在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例证,来证明“变”

(即运动)的虚假性。

第一个论证名叫“飞矢不动”。他说,在人的印象中,一支射出的箭总是向前飞去的,但这只是一种错觉。因为,这支箭在任何一个时候都只能停止在某一个地点,不能同时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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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92

达两个地点,下一个时刻又停留在另一地点,所以,人眼所见之飞矢,是在许许多多时刻里止于某一地点的现象积累而成的假象,但在实际上,这许多的静止加起来的总和仍然是一个静止,因此,飞矢根本上是不动的。

第二个证明是“二分法”

:假定一物体要达到某处,它首先须通过距离的一半;在未到这一半以前,必先经这一半的一半;而这一半之一半又有其一半,如此可以无限地分割下去,该物体也就永远挪动不了。

第三个例证叫“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

阿基里斯是荷马史诗中跑得最快的希腊英雄。芝诺认为,假如让乌龟先跑一步,那么善跑的阿基里斯就永远也追不上乌龟。因为他首先必须先达到乌龟的起跑点,这时乌龟又已进了一段距离,当阿基里斯赶到这点时,乌龟早已又前进到别的一点,如此下去,阿基里斯终有快步如飞的本事也不是乌龟的对手,永远都追不上它。这样,芝诺觉得,以上三个证明表明,运动变化是不可能的,静止才是真实的。

上述几个论证有点类似中国古代哲学家庄子所谓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的类型,但中国古代哲学从来没有在逻辑论辩方面发展到像芝诺这样高的水平,这是事实。

如果单纯着眼于形式逻辑,芝诺的论证确乎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的,谁都无法从逻辑上驳倒他。然而,联系事实来看,便会觉得他多少有点诡辩。因为物理学告诉我们,运动是有连续性的,阿基里斯不必在乌龟停留的地方逗留一下再走,而是一直往前跑的;而且在同样时间之内,二者的运动速度也是有差别的,阿基里斯用不着多少时间就会赶上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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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西方哲学初步

可是,常识归常识、理论归理论,芝诺正是像他老师那样,坚信理论而否定了常识,从而排除了变化和杂多性的现实性。

往深一层看,恰恰由于我们无法在逻辑上驳倒芝诺,我们就必须注意他所提出的问题:感觉经验和理性思维遵循着不同的法则,二者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如果有,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芝诺本人对这个问题的解决,实际上割裂了二者的关系,只承认思维的唯一现实性,并将它绝对化了,而否认了经验世界的实在性,沦为某种唯心主义的东西。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对哲学的贡献。

虽然许多人把芝诺视为诡辩家,但也有不少人持相反的看法,例如后来的希腊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就称他为辨证法的创始人。这种相互矛盾的评价来源于对芝诺无与伦比的逻辑论证方式的不同看法。

无论如何,除了注意到感性与理性、思维与存在的关系这一爱利亚学派的共同特点外,芝诺的贡献还在于,意识到了时空概念中所蕴涵着矛盾性(即时空的有限性与无限性的矛盾)

,后来的许多哲学家都试图解决这个问题(如英国的休谟和德国的黑格尔、马克思等)

,或应用芝诺的论证方法去证明自己的理论(如十八世纪德国哲学家康德,就模仿芝诺的论证方式,用“二律背反”的方式去证明时空的非现实性)。

不知是否巧合,像米利都学派那样,爱利亚学派也产生了三位代表人物。从思想发展的层次而言,后者显然比前者有所进步。米利都人尽管开了探寻世界本体的理论先河,但他们所构造的本体论仍离不开对具体实体的依赖,即便是阿那克西曼德的“无限”仍带有时间和空间的物质属性,因而,他们离真正的“形而上学”还有很大的距离。而毕达哥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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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13

的“数的本体论”虽有进步,但毕竟因为数与量的不可分割性,使“数”不能完全脱离形下之物的范围。到了爱利亚学人的手里,连与数息息相关的量也被彻底抛弃了,只剩下一个无限绝对的“存在”

(或“有”)

,一个不涉及任何物性和时空的纯粹的“在者”

,而这个“存在”归根到底就是人关于存在的概念,这无疑是说思维等于存在,存在就是思维,作为世界本体的“存在”原来就存在于我的头脑之中、我的思维与语言之中。

这种从语言的逻辑推论中寻求世界本体的形而上学方法,比前此其他哲学家的方法来得高明和深刻,它极大地激发和助长了西方人的理性思辨能力,对往后西方哲学,尤其是形而上学本体论的发展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在近代德国,黑格尔曾将它推进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爱利亚人似乎也被自己这种方法弄得不知所措、左右为难起来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造起来的“存在”不得不支付的代价是,取消物质世界的现实性,将它斥之为虚幻,从而创下了一个二元对立的世界观,把本体与宇宙万物割裂了开来,无法解释世界的整体性和统一性。

四、赫拉克利特:“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拳师要提高技艺,必得有对手与之较量;同理,思想的发展,也离不开对立派系的批评和竞争。如果一门学说出现之后,只有人对它赞誉奉承,甚至顶礼膜拜,而无人对它分析批判,甚至吹毛求疵,那么思想的停滞和僵化就难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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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西方哲学初步

了。当爱利亚的哲学家们沉浸在自己虚构的永恒不变的本体之梦时,在地中海东岸的爱非斯,却走出了一位辩证法大师,他点燃那把永恒的活“火”

,搅乱了哲学世界的宁静。这位放“火”者名叫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公元前535—475)。

爱非斯地处小亚细亚,与米利都只有咫尺之遥。公元前494年,强大的波斯人将米利都征服后,希腊民族在小亚细亚的殖民重镇逐移至爱非斯,它一跃成为当时欧亚两大文明交汇的中心,其时恰值赫拉克利特的鼎盛之年。赫拉克利特出身贵族豪门,他的家庭世袭当地的祭司职务,实际上就是政府首脑。当轮到他执政时,他却坚辞不受,把权力让给了自己的兄弟,还硬梆梆地甩出一句使人愕然的话:“难道和孩子们游戏,不比为你们治理城邦更好?”

赫拉克利特持才傲物、目空一切,不仅看不起当时的社会和时政,连古今的大思想家、大文豪也不放在眼里,他最讨厌诗人荷马和赫西俄德。他发过许多刻薄的言辞,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群众愚蠢如禽兽,一个伟人足抵千万庸众;世人像驴与狗,驴子宁要草料而不要黄金,狗对不识的人总要狂吠。盛极一时的同代哲学家毕达哥拉斯、色诺芬尼和巴门尼德等等,一个个都被他讥讽的笔锋针贬得体无完肤。不难想象,能够毫无拘束地说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话的,如果不是一个信口雌黄的疯子,就准是一位才气纵横、独步古今的天才。赫拉克利特正是一位充满奇思异想的天才。今天人们已不可能完全领略他那充满思想火花的散文的风采了,因为,历史只给我们留下一些残篇断简,要填补其中的一些思想空白,有时还得充分调动我们的想象力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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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33

赫拉克利特哲学的起点,与爱利亚学派一样是对感觉的怀疑和不信任。感官接受外界对象的方式总是特殊而受到限制的,眼睛可见光色而不能闻声,耳朵只能听音却不会见物等等。如此的限制使感觉得不到事物全体的印象,更不能深达事物的真理,只能获得不可靠的现象。所以,人们要认识世界,万万不可信赖感官经验,而必须依靠理性思维。

然而,与爱利亚学派同样起步于怀疑感觉的赫拉克利特,自此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自走一途了。巴门尼德们从感觉中发现现象世界的变幻无常,于是,便将之斥为虚幻不实的而坚信理性所把握的本体(存在)才是真实和永恒不变的。赫拉克利特也信赖理性而排斥感性,但他的结论却完全相反。

感官觉得宇宙万物静止不变:太阳东升西落天天重现、四季轮回年年不改,山不动、河常在,物是物、人归人,千古如斯,永恒不变。赫拉克利特认为,把万物看作不动不变,这才是真正的错觉,是感觉经验带给我们的假象。只有理性认识才能告诉我们宇宙的真相:世界处于永恒的运动变化之中。日月星辰、天地万物、动物植物,无不嬗变不已。关于这个动态的世界观,赫拉克利特留下了许多至今仍被人们乐于传诵的至理名言:“万物流转,无物常住”。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新的水不断流过你的身旁”。

赫拉克利特一反爱利亚哲人主静的学说,而提出了主动的学说,后来亚里士多德把这称为“万物流变学说”。跟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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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西方哲学初步

的哲学家一样,赫拉克利特免不了也要回答世界的本体问题,以便说明自己世界观的逻辑结构。既然万物都变动不已、生生不息,那么作为万物的本体理应也是动的,不然的话,不动的东西如何能推动其他东西呢?

他似乎受了泰勒斯的影响,一下子就想到了“火”作为自己世界观中的本体。火极其形象地展示了其动的本性:它永远都在跃动,时刻都不会停止,除非它熄灭了;而且在燃料与火焰之间找不出物质形式转换的界限和痕迹,说明物质的变化是圆滑无碍的。本体的动变性促成宇宙万物的运动和嬗变,他说:“宇宙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定的分寸上燃烧,在一定的分寸上熄灭。”

构成世间万物的唯一质料是火,一切都是火的变形。物生于火又返归于火,往复之间便有两条构成循环的路。首先是下降之路:火生气,气便水,水成土。然后是上升之路:土复为水,水蒸成气,气变成火。两条路首尾相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演化成永恒不息、蔚为大观宇宙万物。

赫拉克利特还特别重视对立统一的思想,这又是他区别于爱利亚学派的一个地方。爱利亚人只承认“有”

(存在)的存在,否认“无”的存在。赫拉克利特却认为,“有”中有“无”

,“无”中含“有”。他列举了生与死、少与老、梦与醒、干与湿、热与冷、病与健等许多例子来说明其中的道理。比如,生死虽是相反的两极,但又蕴含着相互转化的可能性:活人有必死的可能性,而死的有机和无机物质被人体吸收,就成了活人的一部分;人和动物的诞生并非凭空而来的,而是从无机物进化演变而成的,有机物解体后又复变成无机物。

这也就是说,生中有死,死中有生,生死相依相化;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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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53

“有”中有“无”

,便是“变”的过程。这就表明,对立的两极不是互不相关的,而是相互联系、彼此依存、并相互转化的;另一方面,变化之所以能产生,又恰恰是由于万物内部都存在着内在的矛盾和相反趋势,它们互相斗争、彼消我长,从而引起运动和变化。

赫拉克利特进一步将对立面统一与和谐的规律归结为“逻各斯”

(Logos)。逻各斯在希腊文中有多重含义,它既指“语言”

、“话语”

,又指“原理原则”

,同时又含有“精神”和“力量”的意思,颇似中国哲学家老子和庄子的“道”。赫拉克利特用逻各斯代表世界对立统一的运动规律,正是充分活用了“逻各斯”这个概念的各种含义:逻各斯不仅是世界万物运动变化的基本原理原则,而且也是人摒弃感觉印象、通过语言和理性思维所把握到的世界规律,它体现了精神的力量。这说明,思想可以超越杂乱无章的感官世界,从中抽引出一个基本原理——逻各斯,而逻各斯则是宇宙万物因内在矛盾产生运动、斗争从而趋于统一和谐的自身规律。

有这里,作为认识主体的理性与作为认识对象的客体(逻各斯)也达到了一种统一——即思维与存在的统一。赫拉克利特本人尽管没有明确地提到这种主客的统一,但在他关于逻各斯的看法是隐含有这种思想的。

我们已经注意到了,赫拉克利特学说中两个最基本的概念是“火”和“逻各斯”。赫拉克利特并不特别强调“火”作为世界本质(本体)的含义,他勿宁是以“火”的动的形象说明宇宙的变动的本性和作为一个运动的过程。而逻各斯则用于描写宇宙生成变化过程的内在原因和发展规律,突出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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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西方哲学初步

物对立统一与和谐的特性。因此,他的哲学的核心就是一个“变”字。他创造了一种关于宇宙发展变化的辩证法,尽管它仍然是相当原始和素朴的。这与爱利亚学派所主张的存在永恒不变的学说确是南辕北辙、截然相反的。爱利亚人把变化看作为虚幻的现象,赫拉克利特却强调万物的流变性,否认有不变的东西,如果有的话的,也只有“变”这个事实是永恒不变的。

不知是赫拉克利特怪诞的为人使人对他敬而远之,还是他激烈的学说使人不敢恭维,他的万物流变理论始终不曾成为希腊哲学的主流,倒是巴门尼德等人的形而上学方法主宰了希腊人后期的思想主流,从而支配了西方哲学的主流传统。

比他晚生一百来年的希腊大哲柏拉图,通过否定他的流变说而采纳了巴门尼德的实在永恒不变理论。

一直到19世纪,赫拉克利特辩证法似乎才产生直接的回应,那时德国唯心主义大家黑格尔,用被改造和完善了的辩证方法去建构自己的理论大厦。

20世纪的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所构造的“过程哲学”

,也许算是赫拉克利特学说的一个现代变种。至于激赏赫拉克利特的现代德国哲学家尼采,本身就是一个全盘否定传统的“狂人”

,自有英雄识英雄的气概。

赫拉克利特思想所受到的冷遇,确实可从他的学说的倾向中找到某些原因。追求永恒本是人研究哲学的一种最根深蒂固的本能之一,相信永恒和永生是人安身立命的精神基础和支柱,越是古代这种倾向越是明显,我们在各种宗教和许多哲学中都可以看到这一点。在赫拉克利特的时代,传统的宗教和神话已经式微颓废,哲学成为人寻求精神寄托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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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73

途径,因此爱利亚人所描绘的永恒世界是符合人们的心理需要的,而赫拉克利特的唯变学说则会使人落入精神无所凭依的痛苦境地,因为永恒流变意味着人丧失了一个绝对确定的最终归宿。况且,爱利亚人充分运用了形式逻辑来论证自己的学说,比较遵守逻辑规律,容易为人接受和信赖;而赫拉克利特的理论,特别是关于矛盾对立的思想,是超出一般逻辑的范畴,而时常显得是违反逻辑规则的,因此引起人们的怀疑就是很自然的了。当然,这一切都无法使人否定赫拉克利特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在黑格尔和马克思的思想中,赫拉克利特辩证法的影子随时可见,我们不知道19世纪的进化论是否曾受到赫拉克利特的启发,但“逻各斯”概念对西方思想中自然世界有自身规律性的观念的形成,应该是有积极贡献的。

五、爱与恨:恩培多克勒的宇宙抒情诗

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公元前495—435)似乎是一个半人半神的传奇人物,他集科学家、预言者和江湖术士于一身。他出生于西西里岛的一个望族家庭,为人谦逊、乐于助人,曾热衷政治,而深孚众望,人们推举他为领袖,他却拒不领情。在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和医学等方面,他都颇有造诣。难得的是,他还是一位有言必行的实干家,每有发见必拿来应用,造福人群,时常还摆弄一些魔术、星相之类神秘玩艺儿。传说他能够控制风,还曾使一个死去三十日之久的妇女再生。由于他的成就和为人,当时人们把他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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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加以崇拜,向他祈祷。每当他传授知识时,学生们都视之为神的启示,心存着纯洁的念头,信誓旦旦要严守秘密。

也许是因为众人过度的崇拜使他受了感染,他真的把自己看作为神,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确是神,纵身跳入爱特拿火山口,而被烧成了灰烬。这一惊人举动似乎表明他果真是一位勇于实行的实干家。

在恩培多克勒思想成熟那个年代里,恰逢希腊思想领域繁花似锦、百家争鸣的时代,前述各种哲学理论盛极一时,其中爱利亚派的唯静主义与赫拉克利特的唯动主义形成了势同水火的对立态势。恩培多克勒似乎有意调和这两家针锋相对的学说,并选取前此各派的自然哲学观点,构成自己的理论体系。

爱利亚派与赫拉克利特的思想对立,集中体现在事物运动与否的问题上:前者将运动斥为虚幻,把静止看作是绝对的;后者坚执运动的绝对性,否定静止的现实性。恩培多克勒聪明地将这种对立来了一个折衷,认为本体永恒不变而现象常变不住。说具体点就是,世界万事万物无所不变的,但构成这些事物的原索则是永恒不变的。

这显然是一种调和,它分别赋予了本体与现象以不同的性质,即本体(或原素)的静止性与事物(或现象)的运动性。这样一来,它就给自己提出了一个理论问题:不变的本体如何构成运动的事物呢?

这牵涉到了世界的物质结构问题。以前的哲学家们在世界的本源(或原素)的问题各有所见,但还很少更为具体地解决这个物质结构问题。恩培多克勒不仅注意到了这个课题,并且努力去加以解决,这点也许是他对自然哲学的一个主要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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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93

恩培多克勒认为,万物的本原不仅仅是某一种原素,而是四种相互独立的原素,这四种元素是他综合了泰勒斯的“水”

、阿那克西美尼的“气”

、赫拉克利特的“火”

、以及他自己提出的“土”而成的。他将认四种元素称为“四根”

,意谓构成万物的四种本根。它们不生不灭、经久永存,它们之间也不会相互转化,而水远保持自己的本性,水不会变成火,气也不能化为土,不过,它们可以不同的量和不同的方式互相混合,从而形成各种不同性质和形态的事物。譬如,人体的肌肉是四种元素的等量混合,神经则由火和土与两倍的水组合而成,骨头由两份土、两份水和四份火复合构成。世界之所以千差万别的事物,乃是由于四根结合的比例有所不同而产生的。

那么使原素聚合分散的力量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牵涉到世界构成的机理问题,是构成一个自我完善的宇宙观所必不可少的。恩培多克勒在四种元素之外,虚构了两种相互对立的力量——“爱”与“恨”

,并认为“爱”使原素聚合,“恨”使之分离。当“爱”占优势时,万物聚合,当“恨”占了上风,万物分崩离析,“爱”与“恨”的互相斗争,彼消我长,演成宇宙万物分合交替,周而复初始,不断循环。恩培多克勒虽然没有明确地指出,但显然爱与恨这两种对立的力量,对四种原素来说是外在所加的东西,换句话说,四根自身不会运动和变化,它们必须借助外来之力的推动,才能运转。到此,我们的思维逻辑肯定不能满足,我们仍然要追问:“爱”与“恨”究竟是什么东西?恩培多克勒对此哑口无言,保持沉默,或许他的思维也“阳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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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西方哲学初步

我们不必责备恩培多克勒思想的不彻底性,任何人都不可能彻底,他能走到这一步,比起其前辈和同代人已算是难能可贵的了。当然,用“爱”和“恨”这种拟人化色彩极浓的语词,来说明宇宙的变化,这在我们当代人看来,多少有些神秘莫测,莫名其妙,甚至荒唐可笑。可是,对恩培多克勒而言,却是极其自然和最为有效的。因为,在当时,神话的话语方式并没有完全退出希腊的思想舞台,用“爱”与“恨”

这种神话惯用的拟人方式来解释某种哲学观念,不失为便捷的迎合传统的途径。况且,爱与恨概念有很强的直观成分,容易为当时抽象思辨能力仍旧低下的人们所接受。

因此,在认识问题上,恩培多克勒也运用了直观的说明方式。

原来,恩培多克勒认为,事物和人的感官一样布满了数不清的“孔道”

,从这些“孔道”会产生“流射”

,当它们进入感官的“孔道”时,如果二者相适应,就会产生对该事物的感知觉,假如不配合就没有感觉。事物的“流射”只能够与其同类“孔道”相适应。譬如,人眼内部由火构成,眼睛周围则是水与蒸汽,当外界流射物通过火的孔道时,人就看见发光物,而当通过水道时看到的对象则是黑暗物。这种说法后来被人们称为“同类相知说”

,确实很直观形象,也因此显得粗糙,不过,它可是后来的唯物主义反映论的一个早产儿,虽则朴素,但仍可爱。

恩培多克勒天性的谦逊恬淡,似乎命中注定适于做调和折衷的工作,而他的博学多识又为他提供了广采百家的条件。

他把前此各家思想统统放入面盆,用力揉搓成一块混合的湿面团,然后捏成花样翻新的大杂烩。当然,如果一个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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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14

仅仅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满足于将别人的思想杂揉成一个大拼盘的工作,那么他必定是微不足道的。恩培多克勒的“四根说”虽不完全是一种独创,但由于它不以唯一的元素来解释世界,|Qī-shū-ωǎng|而启迪了后来者:为什么基本的原素是四种而不是无限多种?

这种启迪导致了后来的原子论。

“同类相知说”的认识理论,同样使唯物主义者们得益匪浅,它经过原子论者德谟克利特的“影像说”

,到英国哲学家洛克的“白板说”

,最后形成马克思的唯物反映论。而且,“四根说”和爱恨动力说也是亚里士多德“四因论”中的“质料因”和“动力因”的理论来源之一。由此而言,恩培多克勒的思想可以看作为希腊哲学发展的一个承先启后的中介环节,他不仅综合了前此哲学的各种一元本体学说,而且具体探讨了世界结构的问题,从而为后世的唯物主义(尤其是原子论哲学)奠定了基础。

六、阿那克萨哥拉:培育世界种子的人

前面所讲到的所有哲学家,全部都是活跃于希腊海外殖民地的,没有一个是希腊本土自产的哲学家。

这毫不奇怪,因为那时候希腊本于在各方面都远远落后于其海外殖民地。到了公元前5世纪,随着希腊对波斯战争的胜利,希腊本土的一个城邦——雅典,逐渐取代小亚细亚的伊奥尼亚而成为希腊经济、政治和文化的中心。于是,哲学作为文化中的一朵高雅瑰丽的花朵也在雅典深深地扎下了根。希腊哲学三位最伟大的天才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是雅典的产物,而最早的一位雅典哲学家则是阿那克萨哥拉(Anaxagor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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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50—428)。

阿那克萨哥拉是小亚细亚克拉佑美尼人,30岁时随波斯大军移居雅典,并开始研究哲学。他的学说首先来源于他对自身状况的反思。

不知是由于遗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那克萨哥拉长着一个寸草不生的秃脑袋,又因为他信奉毕达哥拉斯的教条,他不吃肉。他常常为自己的秃头苦恼,想了许多办法要使头发再生,然而一切努力都是白搭。因为思之深切,使他对别人熟视无睹的现象分外敏感。他想:人并没有吃进毛发,怎么会长出头发来呢?也许肉里面就包含有头发的种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怪只怪自己不吃肉了!

循着这一思路走下去,他便构成了自己的“种子论”哲学。

阿那克萨哥拉与恩培多克勒是同时代人,他也不满于以前哲学家的一元本体论,因为它们难以圆满地解释为何单一的原素能够产生千差万别的事物,也就是无法回答“一”如何变成“多”的问题。他的“种子论”试图解决这一难题。构成事物的基本原素是一些物质微粒——即“种子”

;“种子”

本身性质千差万别、数量无限;不同的性质的“种子”组成不同的事物,世上万物千姿百态正是由于“种子”本身的千差万别。

例如,血由血的种子组成,骨头由骨头的种子构成,而头发则是头发种子所生。这使人想起在小孩子中很流行的说法:什么样的种子就长什么树,你吞了一颗龙眼核,你的脑袋很快就会长出一株龙眼树。事物性质取决于该事物中占优势的种子的数量;当某些种子占优势时,特定的事物得以存在;但当这种优势让位给别的种子时,事物就会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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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哲学初步34

如,白雪融化为黑水,就是因为白雪种子的优势让位给黑水的种子;火熄灭成了灰,则是由于灰的种子取得了优势而排斥了火的种子。

像恩培多克勒那样,阿那克萨哥拉也试图说明世界的运动变化问题。他认为,事物的存亡只是种子的结合分散,合则存,散则亡,而种子本身则是永恒不变的。世上有某种叫“奴斯”

(Nous)的东西(即“心灵”)

,它是推动种子聚合分离从而促成世界运动变化的根本力量。

和恩培多克勒那样,他也不曾回答“奴斯”到底是什么的问题。

说到人的认识,阿那克萨哥拉主张它来源于感觉。感觉是由相反的事物产生对比而引起的:如由热而知冷,由苦而觉甜。

这与恩培多克勒的“同类相知说”恰恰相反。

不过,阿那克萨哥拉也否认感觉能够认识事物的本质,明确指出,只有理论才可以认识事物来源于极其微小、永恒不变的“种子”这种本质。

聚眼观之,阿那克萨哥拉的“种子论”显得相当的幼稚。

说万物都于它们自身的种子而产生,不啻于说这样一句中国人的口头禅:“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崽打地洞。”虽然这与什么“资产阶级的血统论”无关,但给人的印象却仿佛是什么也没说。不过,仔细想想就会承认,阿那克萨哥拉的理论包含了希腊自然哲学的思想深化,它超越那些把万物本源归结为水、火、气、土的物质一元论,很大程度上摆脱了对感性直观的依赖,将物质本体论提高到理性认识的高度来把握,把基本原素理解为感官无法知觉的非感性的物质微粒。

这是唯物主义的自然哲学在解决物质本原问题上的一个不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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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西方哲学初步

进步。阿那克萨哥拉就是凭着“种子论”的学说,而与恩培多克勒一起成为演进到原子论哲学的一个思想中继站。至于他那光秃的脑门始终不曾因为自己的理论而重生青丝,那恐怕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捉摸出那种食物含有头发种子的缘故吧!

七、跟原子打交道的哲学家

约公元前460年,在希腊半岛北部阿布德拉城的一个富商家里诞生了一个男孩,他名叫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约公元前460—370)。

他的名字与现代西方文字中的“民主”一词十分接近(如英文的“Democracy”

,德文的“Demokratie”

,和法文的“Démocratie”等等)

,也许“民主”一词正是来源于他,因为他算得上是希腊哲学家中最早讴歌民主的人,为此还留下了一句响当当的名言:“宁愿在民主国家受穷,不要在专制之下享福!”

这位聪颖的人,自小就与众不同,不贪玩,不恋物,喜欢独自一人埋头读书。

长大以后,他获得了一份丰厚的财产,于是便背起行囊、远涉重洋,游历了埃及、巴比伦、印度和波斯等许多地方,见识了各地的风土人情,也学到了不少先进的知识,最后终于修炼成为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整个希腊文化史上,其博学多才的程度除了亚里士多德,无人能及其项背。

据说,他从海外回到家乡后,把钱花光了,按当地风俗花光遗产会受到审判,他因此被告上了法庭,但他却面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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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慷慨陈词,为自己辩护,解释说花钱是为了观察世界,并当庭宣读大作《宇宙大系统》,以证明自己见识的价值。没想到,他的渊博学识和滔滔雄辩竟征服了所有在场的人,激起满堂喝彩之声,法庭不仅免了他的罪,还特意嘉奖了他。这部语惊四座的《宇宙大系统》,和另一部名为《宇宙小系统》的书包含了德谟克利特的主要思想,内容涉及哲学、逻辑学、数学、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伦理学、艺术和技术等领域的知识。当然,除了这两本著作外,他一生还写过大约50多部其他的书,可惜,人们今天只能读到他的著作的某些残篇。

前面我们已经看到,为了克服以前自然哲学的问题,特别是物质本原的直观性和物质构造的机理问题,恩培多克勒提出了“四根说”

,而阿那克萨哥拉则创立了“种子论”。然而,即便“四根”和“种子”已被想象成粒子化的东西,但“四根”乃不过四种基本元素的微型化,“种子”则表现为万物自身的无限缩小。它们都有一个致命的理论弱点:把万物的性质归结为具有不同性质的微观事物的产物,即以固有的性质说明派生的性质,因此,依然不能找到万物共同的本质(即一种唯一的、性质同一的万物原素)。例如,水、气、火、土、都有自己的性质,但它们之间却没有任何共通性;而“种子”则有无数种类,每一种类都各有自己的特性,但所有种类之间则无任何共同性,依然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的思路。

问题的关键何在?显然,以性质决定性质,必然会导致循环论证,最终无法解决问题。

说一个人是由其父母所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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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又由其父母所生,最后就会引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的怪问题。此路不通,看来得转换一下思路:如果以量决定质,即用同一种基本元素的量的变化来解释万物的差异性,是否就可解决这种理论难题呢?

其实,米利都学派和赫拉克利特等人已经部分地走上了这一思路,他们从“水”

、“气”和“火”这些单一的元素的量的变化来说明万物的构成,可惜,这些元素本身仍旧是带有自身性质的直观物,没有彻底取消质的规定性而加以量化。

到了恩培多克勒和阿那克萨哥拉,不仅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还从一元论发展到了多元论。当然他们两人的思想还是有价值的,特别是阿那克萨哥拉微粒化的“种子”

,如果将它们统统加以量化,不再视为本质不同的基本元素,而看作毫无差别、完全同一的基本粒子,那么上述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最终在这条思路上跨出这一步的,是原子论者德谟克利特。

德谟克利特有一位叫留基波(Leucipus,生卒年不祥)

的老师。据说,留基波已大略提出了原子论的思想,但由于史料的贫乏,人们对他知之甚少,往往将他与德谟克利特相提并论,因此原子论哲学也大多挂靠在德谟克利特的名下。

德谟克利特把构成宇宙万物的根本元素归结为原子。

“原子”

(Atom)一词希腊文原意为“不可分割性”。原子是最细小的物质微粒,世上只有这么一种性质相同而数量无限的原子,原子与原子之间没有性质上的区别,只有量的不同。万物之所以会有千差万别的形态,完全是因为其中所包含的原子的数量、大小、形态和排列的不同而造成的。原子内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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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充实而没有任何空隙,这就是原子的最根本属性——充实性。在这个意义上,德谟克利特将原子叫做“存在”。与这种“存在”相对的是松散性、非充实性。相对于原子的“存在”

,他将“虚空”

称作“非存在”。

但他并不认为虚空真的不存在。

它只是不够充实而已。

“虚空”概念的提出,是德谟克利特的一大贡献,它是西方哲学史上首次出现“空间”这种理论范畴的萌芽。在他的理论中,虚空的存在成为原子能够运动的一个先决条件和场所。

原子在空间里永恒地旋动,引起原子之间的分合聚散,而形成千差万别的事物。没有空间,运动就不可能,也就不可能产生实体事物。原子数目无限,空间同样也无限,无限的原子在无限的空间作无限的运动,演成宇宙永恒运动变化的局面,而原子的这种运动是受必然性支配的。他们必然性理解为自然界固有的运动变化的规律及法则,以及事物之间的因果制约关系。因此,自然界也就被看作为自己决定自己的一个物质的世界,从而否定了当时仍具有很大影响力的有神论观念,得出了无神论的结论。这使他进一步把人的灵魂也归结为原子的构成物:灵魂像太阳、月亮一样,由极为精细、光滑的圆形的原子组成,所以它有很强的活动能力,可以渗透和存在于一切物体之中。

使它们都可以具有各种感觉能力,因此,人死时灵魂就离开人的肉体,消散无踪了。

德谟克利特也许是西方哲学家中最早一个专门研究认识论的人,他在这一领域发挥了恩培多克勒的“流射”

理论,并且彻底地贯彻了自己的原子论思想,因此形成了著名的“影像说”。

外界物体时常发射出一种波流,这种波流保持着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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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形状相似的影象,它通过空气而作用于人的感官,再透入心灵,导致身体状况的改变,从而产生对该事物的感觉和思想。他还试图区分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作用于感官的影像产生感性认识,他称之为“暗昧的认识”

,它只能触及事物的表象,不可能认识事物更为精致的本质——即原子和虚空,要获得“真理性的认识”必须依赖思想。和其他希腊哲人一样,德谟克利特虽然没有否定感性认识,但他仍然偏重于理性认识,有时甚至将某些由感觉得来的事物性质(如色、声、味等)

的认识贬抑为人为的、虚假的东西。

更令人遗憾的是,为了摆脱“感性的困扰”

、全心全意去追求“真理”

,据说在晚年时他特意将自己的眼睛给弄瞎了。这显然是过分陶醉于自己的理论而走火入魔了。

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尽管让他付出了失去双眼的沉重代价,然而它对后世思想的影响却远远超出了一双眼睛的价值。

原子论撇开了一切宏观实体和所有其他类型的本原,紧紧抓住了一种至小无内的刚性微粒,并将整个宇宙建筑在这种永恒不变的基元实体身上。这使德谟克利特在思想的抽象度和普遍性上,远远超过他以前的所有唯物主义哲学家,达到了爱利亚学派的唯心主义存在论的逻辑层次。如果不涉及具体的思想内容而只比较理论思辨的特色,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德谟克利特走的正是与爱利亚人基本一致的求取唯一实体(即本体)的形而上学栈道:即由“多”归“一”

,将“一”定于某种没有任何规定性、一成不变的存在物,这在爱利亚学派是“存在”

,在德谟克利特则是“原子”。所不同的是,前者的“存在”具有唯心论特色,而后者的“原子”则是唯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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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的。

当然,这种唯物主义不曾洗去浓厚的机械论色彩,因为它拒绝像赫拉克利特那样不承认事物内部矛盾和斗争的存在,而把运动归结为绝对无外的必然性。令人奇怪的是,恰恰是这种机械性的原子论学说,对近代科学的理论产生过重大的推动作用,因为近代物理学和化学中的“原子”概念就是德谟克利特“原子”的翻版。原子论和影像论的学说,是前苏格拉底自然哲学的终结,它使德谟克利特步上了希腊唯物主义思想的高峰。难怪几十年以后,继承了爱利亚学说的唯心主义大哲柏拉图,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恨不得一把火将他的著作烧个精光。好在老天有眼,柏拉图手下留情,因此德谟克利特的学说终于后继有人,被100年后的希腊哲人伊壁鸠鲁和300年后的罗马诗人卢克莱修所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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