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傲世烟云》全集
作者:瀚海胡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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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峨眉山月歌
峨眉天下秀,屹立的群峰宛如女子清丽的黛眉,山涧的清流宛如女子含情的眼眸。金顶钟声飘缈,似佛法告诫世人,众生沉浮,无常无尽,所有相皆是虚妄。
清晨,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茂密的竹林掠过,又停到高耸的冷杉下。云毅立着和杉树一样挺拔、傲骨,坚毅的面容上两眼炯炯有神,即使再灿烂的阳光,也隐不去他双眼的神彩。
霎时,云毅又向万佛顶的小木屋跃去,万佛顶上绿树葱葱,唯独瞧不见以往休憩的木屋。那间木屋,早已被青峨庵的尼姑烧为灰烬。
山风徐来,眼前闪过青峨庵群尼的身影,其中一个妙龄尼姑至仪,穿着深色法衣,乃是群尼之首,她手执云帚,气势汹汹地对云毅道:“狂贼,这么多年来你偷学本门武功,没想到还敢堂而皇之地回来,青峨庵众弟子今日要为本门雪耻,你休想逃走。”
众尼纷纷结成剑网向云毅刺去,阴寒剑气,盘绕在云毅周边,随时都可以将他置于死地,这群尼姑,她们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
云毅不得不拔剑出鞘,剑气横扫,如同雄鹰展翅,直击苍穹,他踩在众尼结成的剑网上,翻身一抖便将她们的长剑一一击落于地,不一会就扭转了局势。
江湖上从未有过他的传说,但云毅足以把众尼打败,一个未曾有名气的少年,足以击败青峨庵众尼。
云毅收回剑,缓缓地对众尼道:“我没有逃走,要逃的是你们。”
众尼们个个神色沮丧,懊恼地离开万佛顶。
云毅慢慢走到师父坟前,从身上掏出那本《万象剑诀》的秘籍,对原老道:“师父,你生前提过,他日我学有所成,应该不计前嫌,把《万象剑诀》交还给青峨庵掌门,也算是你最后的心愿。此番回来,我便是想完成师父的心愿,然后毅儿便要远去闯荡江湖,一方面寻找叔父,另一方面毅儿希望能够有所作为,报得少年时白老叟的收留之恩。”
黄昏,红光照射,金顶之巅,佛门圣地,更显庄严。
众尼远远瞧见一个人影登上石阶,都像惊弓之鸟慌乱失措。至仪看清那个人影是云毅后,虽然稍微放心,但还是握紧云帚,她实在猜不出云毅此番前来的意图。
“今天……”云毅话说得很慢。
“狂贼,你到底想怎样?不妨说出来。”至仪云帚一挥,故作声势地嚷道。
“我今天来是为了……”云毅一字一句地道。
众尼无法预知他后面的话,不免个个岌岌自危。
只见云毅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扔向至仪,道:“还你书!”
至仪随手一接,竟是本门早已失传的《万象剑诀》。
云毅开口又道:“万象剑诀乃是历代祖师阅尽世间万象所创,剑招随景而变。十年磨一剑,练剑更要练气,唯有浩然之气方能长存于天地,再与剑术结合,才可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剑诀我已替恩师送回,青峨庵的兴衰就在众位手中,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云毅顿了一顿,接着道,“最后我有个请求,须得让我进入内堂拜过恩师的灵位。”
众尼何曾不想力阻,可是苦于技不如人,只好让他进去。
云毅虔诚地拜完灵位,庄重的神色稍微缓解。他绕过大殿,望见殿上一幅壁画,一个绝美的女子,裸#露着圣洁的身躯,如一朵遗世的孤莲,落入黑暗的地狱,刀山、油锅、石压、血池,十八层地狱图历历在目,那名孤独的女子正遭受万劫不复的磨难,等着神佛的超度和救赎。
云毅怔怔地望着殿上的壁画,眉眼现出苦涩,倘若世间真有这么一位遭劫的女子,他愿意倾尽一生渡化她。
“师姐,不是他偷袭我们,但他会不会和黑衣人有什么瓜葛?”一个叫至心的小尼姑询问至仪。
至仪不仅不感激云毅归还剑诀之恩,反而点头应道:“有这个可能,黑衣人暗访不成,派了个人来明察。”
云毅听见他们的话,从内堂走出来,辩道:“我并不认识什么黑衣人。”他又问道,“青峨庵遭过黑衣人偷袭?”
众尼面面相觑,并不答话。
云毅本可一走了之,但念及青峨庵乃恩师基业,便想助她们一臂之力,他好心提道:“在下虽然不才,但念及恩师,我愿尽微薄之力相助青峨庵,助各位躲过一劫,以此也证明我与黑衣人绝无瓜葛。”
年长的师太尘清听云毅愿鼎力相助,自是十分高兴,她走过去请示至仪,合十问道:“掌门,此举甚好,你意下如何?”
至仪早就有所打算,她挥挥云帚反驳至清道:“师伯认为甚好,本掌门认为不妙!对方敌友不分,怎可留他在金顶?何况敌人奸险狡诈,时暗时明,怎可不防?本掌门绝不答应。”
云毅见至仪如此执拗,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众尼眼瞧他一步步走下山去。
尘清见他没有再回头,心中大是惋惜,便问至仪道:“掌门,这个师弟看似心术端正,咱们现在孤立无援,他愿助青峨庵一臂之力,你为何拒人于千里之外?”
至仪厉声回答道:“哼!他是你师弟,却是我师叔,这么多年他又回来,绝不是为了还剑诀这么简单。师祖收了这个关门弟子,连万象剑诀都传给他,就是想让他来教训我师父,说不定他还奉了师祖之命,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尘清摇头道:“掌门,你真是多虑了,师父当年并不看好师姐和我,想要把掌门之位传给另一位师妹,是我和师姐联合,逼迫师父传位给师姐,现在想来,都不知道师父在泉下还恨不恨我们。”
至仪暗笑道:“你们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现在反悔也来不及。”
尘清慨叹道:“是呀,还是保住师父基业要紧。掌门,你可有应急之策?黑衣人今晚又要来胁迫咱们。”
至仪不以为意,道:“师伯放心,本掌门已有一个一箭双雕之策,可保全青峨,用不着外人插手。”
次日辰时,万佛顶上,睥睨千里,天高云淡。
云毅安然地休息了一夜,此时又跪到原老的坟前,作最后的道别,他心中念道:“师父,徒儿已谨照您的遗愿将《万象剑诀》归还给青峨庵下一代掌门,我就此下山,以后浪迹天涯,不知何年何月再来叩见师父。”说着便有无限感伤。
忽然,背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唤住他,叫道:“云大哥!”
云毅内心起了涟漪,时光如电,仿佛一下子又重回少年时代。他教一个长年生活在深山不与外界交谈的女孩说话,那时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唤他云大哥。
云毅回过头,只见她双眸犹似一泓秋水,眼珠黑得像漆地望着自己,多年来这双眼眸未曾变过,当年他便是惊诧于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知道她有求于他,只是不懂得用言语表达,他才教她说话,又把外面的花花世界、风土习俗都告诉她。
“是你……”云毅望着少女,微笑地道,“四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嗯!”她点了点头,泪水从肮脏的脸上滑落下来,她哽咽着道,“云大哥,你要小心一点。掌门师姐为了自保,冤枉你拿了黑衣人的东西,你身处险境,那个黑衣人不会放过你。”
“什么黑衣人?”云毅听得胡里胡涂。
“昨日未时有一个黑衣人偷袭青峨庵,硬逼掌门交出她要的东西,掌门就说那东西在你这里,叫黑衣人上万佛顶找你。”
“你可知道黑衣人要什么东西?”云毅直截了当地问她。
“我……不知道。”她歉疚地垂下头。
云毅见她鞋子已经磨破,手被荆棘滑了几道伤口,料想她很艰辛才爬上这峨眉的顶峰,他感激地道:“没关系,谢谢你千辛万苦跑来告诉我。”
尽管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少女却立即破涕为笑。“云大哥的剑法一定比以前更厉害吧?”她问他道。
“你想见吗?”他记起以前她总是认真地看着他练剑,现在他正要离去,以后恐无再见之日。念起旧时的光阴,他百感交集,便想在她面前再练一次剑。
少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云毅依旧微笑地望着她,剑已出鞘,瞬间化为千道光影,她痴痴地望着,又忆起往昔的时光,穿越了红尘的悲欢哀乐,那剑的影子、水的波光,伴着淡淡的花香飞翔。
他觉得挥洒自如的剑法里弥漫着她朦胧的泪眼,如何都挥之不去,心情沉重之极突然那成千上万双泪眼在瞬间支离破碎,一把剑向他直刺而来。
少女“啊”地尖叫一声,眼见那把剑从云毅额角掠去。云毅巧妙地翻身避过,使出一招“卧看纤云”,倚地静观其变,那剑的主人迎面又一招“九龙吐水”,剑光如瀑布飞泻而下,直击胸前。
云毅内心诧异,此等亦刚亦柔、随景而变的剑法不就是他自小练习的万象剑诀,莫非这人与青峨庵有什么渊源?他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全身裹于黑衣之中,仅露出一双眼睛,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那剑的主人见他腾身而起,便又来一招“仙人指路”,挺剑往其腰间重穴刺去,这是川蜀另一大门派蜀城观的招式,其道家剑法,飘逸如仙。
云毅心下琢磨,难道此人剑法集百家之长?
连躲三招,眼见黑衣人咄咄逼人,云毅也只好运剑出招。
正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黑衣人招式变幻无穷,他大为欣赏,不由得迸出赞羡的目光,没想到迎来的却是黑衣人凌厉冷酷的眼神。他心中一惊,自不敢疏忽。
那少女在旁观看,只觉得眼前二人的剑法各有千秋,飞云流水般的剑招奇险无比。她心里担心她的云大哥,便忍不住喊出口道:“你要的东西不在云大哥身上,你被掌门师姐骗了。”
正在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数十道银针,这一招“冰魄流光”来势迅猛,势如破竹。
少女首当其冲被射中后背,“云大哥……”她叫唤了一声,昏倒于地。
云毅脸色一白,知道针上有毒,正想飞身过去看她,却见其余银针都向黑衣人脑门射去。
那黑衣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伫立原地,并不出招抵挡。
云毅内心惊奇,又想尽快化解这场不必要的争斗,便二话不说上前帮其打落那些银针。
黑衣人等的就是这一时机,她的剑已经瞄准他胸口刺去。
云毅万料不到这人歹毒至此,眼见命悬一线,他不得不毕其功于一役,一招“夜叉探海”,两指夹住直刺而来的剑尖。若眼力不快,力度不准,这一招又如何躲得过?“你也未免太狠吧?”云毅说道。
他的话未讲完,黑衣人早已转剑横扫埋伏在树丛中放暗针之人。
云毅倒抽一口凉气,心想至仪虽然心狠手辣,但摊上黑衣人,此劫实在难逃,青峨庵恐有灭顶之灾,他内心却也不能平静。
峨眉山下一处农舍,炊烟袅袅,屋内依稀听得田里的蛙声和虫鸣叫。
午时,少女揉了揉眼睛,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缩肩拱背的老叟坐在炕上煮水,他见少女醒来,欣喜地唤着站在门外守候的云毅道:“好了,你过来看看,她醒了。”
“谢谢你,白爷爷!”云毅从门外进来,走到床前对少女道,“你醒了。”
“云大哥……”少女心情激动,却不知说什么好。
云毅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见她脸上挂着笑容,便随口问道:“你笑什么?”
少女双手接过水,痴痴回答道:“每次我脱险后,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人总是你。”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嗯。”云毅温和地点了点头,道,“那是我们的缘分。”
少女听着心里舒坦,突然记起必须回去干活,不然又得受罚,她赶紧喝完水待要起身。
云毅制止道:“你毒还未解,不能乱动,还是先躺着歇息,我去找解药。”
少女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师姐她们发的银针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不错,她们不顾念同门之谊,连你都伤害。”他怕她伤心,便不再讲下去。
“好,我在这里呆着。”少女又伤心又欢喜地睡去。
云毅又重新踏上峨眉金顶,此次心情颇为沉重。他与黑衣人无冤无仇,黑衣人对他都甚是狠辣,何况对付整个青峨庵。到底黑衣人觊觎青峨庵什么宝物?原老连万象剑诀都传予他,却未曾听及师父提过其他宝物。
他并未从青峨庵前门翻越进去,只怕前门防守牢固,此举又得和庵内弟子周旋一番,反而让黑衣人有机可趁加害她们。
云毅只好从后门进入,靠着树丛遮掩,绕道悄然进入院内。
正好有两三个年青的女弟子从树旁经过,其中便有至心,她一边走一边问师姐们道:“你们说那个傻师妹还会不会再回来?”
“她吃里爬外,要是敢回来,瞧掌门师姐还饶不饶她。”众师姐你一句我一句,半开玩笑半愤愤不平地鸣道。
“那个傻师妹何时对姓云的小子孽根深种的?”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
“这我倒晓得。”一个女尼道,“我看那傻师妹经常会一个人愣愣地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写完之后怕我们瞧到,又赶紧擦掉,擦完之后趁着没人又写,我知道她并不识字,看惯了也好奇她在做什么,便偷偷走到她身旁看,你们猜她写的是什么字?”
“这个可难猜。”至心笑道。
“那是姓云小子的名‘毅’字。”
云毅全身一颤,后面那几个女弟子说什么“佛门清净之地,傻师妹六根未净,罪无可恕”,“青峨庵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之类的话他几乎没听见耳朵。
他心里梗塞着一股感动,因为他未曾想过会被这个女孩如此思念,这思念里充满了寂寞和无奈,云毅想着她,内心不由得震撼和叹息。
02、神秘莫测逞机锋
云毅熟识金顶地形,在药房里搜寻一番后,终于取得“冰魄流光”的解药。
他正高兴想离开,忽然见到大殿里有所动静,便悄悄走过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一群尼姑被黑衣人挟持,至仪便是其中一个。
云毅盘算着如何相救,那黑衣人猛然出声道:“你们把血鸣和玉交出来,不然过一炷香我就往你们每人身上刺一剑,直至你们流血而亡。”
云毅听那声音,心中惊异,黑衣人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却似有魔音绕耳,扰乱心神。若内力不强,心神不定,如何能受得住这天魔音的困扰?更让云毅诧异的是,这个与他交过手、此时挟持众尼的黑衣人竟然是名女子。
云毅清楚,此刻若不及时出手相救,青峨庵必有血光之灾,恩师基业势必毁于一旦。可是除非擒住女黑衣人,不然她誓不罢休,青峨庵还将毁于她手。但女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他又怎能在短时间内对付得了她?且不管如何,为今之计只有先救下众尼,再想办法擒住黑衣人。
他用掌力推开门,傲然走进去,众尼一脸惊奇地向他望来。
“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有本事便过来拿吧。”话音刚落,云毅飞身迅速窜向门外。
女黑衣人哪愿放过任何机会,也不管那群尼姑,径自追了出去。只见云毅不逃到外面,却在这一排的禅房里乱窜。
云毅心想金顶地势较平,自己若逃到外面草坪,必会与她正面交锋而拼个你死我活。此时正值天黑,他唯有利用熟识的地形暗中将她擒住。
就在这一时刻,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声声入耳,异常凄凉:“云大哥,救命呀!”
云毅听得全身战栗,他明知这是女黑衣人的幻音,但是仿佛少女就身在危难之中向她求救,他双腿犹豫,不由得放慢脚步。
说时迟那时快,女黑衣人像猛鹰横扑过去,拔剑直刺,阴寒之气席卷而来。
云毅转身抽剑直挡,剑锋相抵,两人僵持不下。
待到他全力迈进一步,把女黑衣人逼退时,霎时脚下一空,原来地下竟有机关被打开。
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招“倒打金钟”,他腾身回环便可脱离险境,哪知女黑衣人使出一招“泰山压顶”,抓着他一起掉落地底。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尽管云毅知道女黑衣人不会这样做,但是他仍然问道,因为从女黑衣人拉他落入这间暗室他便清楚此时胜算在她手上。
“你错了。”女黑衣人胸有成竹地答道,“在这极小的空间里,我可以打赢你。”
“这么说你已经摸清这里的出路了?”云毅问她。
女黑衣人还没回答,云毅的剑立马便向一处墙角刺去,他的剑法从来就是快与准。
女黑衣人来不及阻止,更未曾想过对手出招如此利落,不由得纵声怒骂:“你疯了,竟然打落机关!”
“我是迫不得已出此下策,现在你还能出去吗?”云毅收回剑。
女黑衣人冷笑道:“这一回算你赢,但是你这样做不也自断后路?血鸣和玉对你如此重要,你大可独吞,不必出来承认,更何况救那群要置你于死地的尼姑?”
“我根本没有血鸣和玉。”云毅冷静地道。
“你讲什么?”女黑衣人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怒不可遏地厉声质问云毅,“你没有却要承认,把这祸事揽在身上,这是为何?”
云毅回答道:“青峨庵第六代掌门乃我先师,青峨庵惨遭横祸,作为先师弟子,我不能坐视不理。”
“哼!”女黑衣人讥笑道,“天下竟有这等事,她们要杀你,你反而还救她们?”
“她们自是杀不了我。”云毅信心十足地说道。
“不是,你说谎。”女黑衣人想了想道,“你说你是原老的徒弟,原老把万象剑诀传给你,怎么没把血鸣和玉交给你?”
“什么血鸣和玉?”云毅一直都很奇怪它到底是何物。
“难道原老没有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女黑衣人问他。
云毅心下也正琢磨,照理女黑衣人说得对,血鸣和玉既是重要之物原老便不会不告诉他。他竭力地回想小时候的事情,一遍遍地回忆恩师圆寂前的情景,陡然记起一件事情。
原老临终前曾指着木屋前一块插地一尺的巨石告诉他,有一天他若是能把这块巨石举起来就算学有所成。多少年来他也不知举起过多少比这巨石更笨重的石块,也就没刻意举起先师所指的那块。如今回想起来先师用意十分明显,那血鸣和玉必藏于巨石之下。
云毅猜测或许血鸣和玉牵涉太多江湖仇怨,原老也拿不定主意是否传予他,只好看他的造化。他若练就一身武艺又牢记师父这一句家常的话,便可从巨石下取得血鸣和玉。
但是照这看来血鸣和玉并非吉祥之物,原老又怎么会让他牵涉其中?
除非师父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要他完成,抑或这血鸣和玉正与自己有关,更与叔叔当年的失踪相关,那么眼前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女黑衣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女黑衣人见他一直沉默不语,料定他是想到什么,便问道:“怎样,我没说错吧?你一定知道它的下落。”
云毅内心明白,即使此刻不承认,女黑衣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倒不如索性承认,然后看能否从她口中套取更多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情。他又想直接询问她,女黑衣人未必肯告诉自己,只好随想一个事情来套她的话,他道:“这血鸣和玉师父是告诉过我的,不就是和云浩有关吗?”
黑暗中他不知女黑衣人作何反应,但见她没有出声,他也暗自心惊,难道血鸣和玉真和叔父有关?
他继续大胆地讲下去:“当年云浩带着一个孩童上峨眉山,顺便把血鸣和玉托付给原老,之后他便失踪了。”他想血鸣和玉应该不是佛家之物,说是叔父的未曾不可。
女黑衣人听着云毅的话,依旧缄默不语。
云毅更加紧张,他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以应万变,接着他便叹了口气,道:“唉,这都是少年往事,年久月深,不知记错了没有?”
“你没有错。”女黑衣人陷入深思后回答,她又对云毅道,“我是要你交出来。”
云毅反驳道:“既然你都承认,那血鸣和玉不就是云浩之物。你是云浩的仇家还是朋友,我又怎能把血鸣和玉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上?”
女黑衣人道:“是仇家是朋友,仅是我一面之辞,你不会相信。”
“我的确无从相信,但是……”云毅向黑衣人迈进一步,郑重其事地道,“我姓云名毅,云浩便是我叔父,你若是他的仇家,要杀要剐便过来,若是他的朋友,那我们也不会是敌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甚是激动,这么多年来他四处打听叔父的消息,一直一无所获,没料到今日能遇到一个和叔父有关联之人,或许这个人已经知道叔父的下落。
她舒了一口凉气,嘀咕道:“我想杀你,但你是他的侄儿,我又怎能杀你?”
云毅一心一意听她讲,这时也听得明白,心里更奇怪了:“她为何要杀我?我几时和她结仇?但因为叔叔的关系,她又不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待要问,女黑衣人突然连续后退数步,一拳击在墙上,像发了疯般鬼哭狼嚎。
云毅没料到如此变故,便问道:“你怎么了?”
女黑衣人忙道:“你别过来,不然休怪我杀了你。”
云毅猜测她一定是长期使用魔音困扰他而不慎走火入魔,此时却害怕他趁机对付她,所以不让他靠近。他轻轻说道:“你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你要我帮什么忙吗?”说着便往身上摸出火摺。
“你不要拿出火摺。”女黑衣人喝道,仍用幻音和他说话,“我不要看见一丝光线。”她口气强硬。
云毅知道她一直担心他加害她,便顺从她的话。
过了良久,女黑衣人开口问道:“我气机失调,你能用真气帮我打通神道和灵台两脉吗?”
云毅回答道:“好。但是你不怕我暗中偷袭?”
女黑衣人道:“你帮我,我还是会防着你。”
她话讲完,云毅已坐到她身后,只手把内力灌输到她体内。
“你不敢用双手输真气,因为你也防着我是吗?”女黑衣人笑着问云毅。
云毅如实回答道:“像你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不得不防。”云毅一直想弄清楚这个神秘人的身份、来历,却也知道像她这样的人逼迫不得。所以纵使此时近在咫尺,他也并未出手将她擒住。他明白女黑衣人的用心,她要他帮她打通督脉,无非是为了损耗他内力,防御他偷袭。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云毅稍有倦意,黑暗中却察觉不到女黑衣人的动静,他不免心急她的诡计,正欲收势。
女黑衣人霍然抓住他手腕,狠狠咬住脉搏不放。若是云毅全力挣脱,即使耗费多时的功力但又如何挣脱不得?只是他强忍着疼痛也没有这样做,他想到只要能套出叔父的消息,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鲜血直滴到女黑衣人身上,她才放开他的手。“你为什么不甩开我?刚才我举止疯狂,你要杀我轻而易举。哼!可惜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得意地讲道,心中却感到十分侥幸。
“你我素无仇怨,我何必取你性命。不过为何你要用我的血滴到你身上?”云毅问道。
“因为你不清楚我有多恨你,而且我本来就是个嗜血如狂的女魔头。”女黑衣人回答。
“你为何恨我?”云毅不解。
女黑衣人没有出声,思绪仿佛飘到很远的地方。
“你恨我倒没什么关系,但你若是嗜血如狂的魔头,今日就休想离开峨眉。”云毅站起身来,斩钉截铁说道。
女黑衣人口中好强,但功力尚未恢复,听他一本正经讲起,心下也忌惮。
云毅继续说道:“看来你是修炼太多门派的武功,一时难以兼容吸收,以致走火入魔。”
他回想刚才她咬他手腕时,双唇甚薄,牙齿整齐,柔嫩滑腻的脸贴着他的手,身上还有淡淡幽香。云毅猜想女黑衣人年龄也并非很大,而武艺又非他所能想象,这种人在江湖上真是奇之又奇。
女黑衣人见他不说话,心中怕他想法子对付自己,便打破他的沉思问道:“难道你想一直呆在这里?”
云毅心里也好生记挂少女的安危,便道:“在出去之前,你能否相告你是否知道我叔父的下落?”
“我不知道。”女黑衣人坦言道。
“我可以帮你去找血鸣和玉,但你必须告诉我所有关于它的事,还有你为何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为何恨我,你答应吗?”
“好,等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女黑衣人应承他。
云毅半信半疑,却也知拿她没办法,便又讲道:“我们出去,你还要再答应我一个条件。”
女黑衣人听了好不耐烦,但也无可奈何。
云毅坚定地提道:“放过青峨庵众尼的性命。”
女黑衣人本来不打算放过她们,如果血鸣和玉的事传入江湖,势必引起一场轩然□,她恨不得把听过血鸣和玉的人都除之后快。但眼前这个人她偏偏杀不死、打不败,还要处处受他制约。一想到这里,她心中不免气恼,便拂逆他的意思问道:“我若不答应呢?”
云毅正色道:“你若不答应,我此时就要看清你的真面目,以后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为她们报仇。”
女黑衣人听他语气严肃,知道他说到做到。她害怕暴露面目,让他见了以后多番纠缠自己,那就十分麻烦,所以她也不再言语。
“我们出去吧。”黑暗中云毅觉察到上面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便悄声对女黑衣人说道。
女黑衣人并不明白,但见云毅嚷道:“血鸣和玉,威力无比,能得此物,天下无敌,你说的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女黑衣人痛恨云毅胡说,却也领会到他的用意。“你还没告诉我它藏在哪里?”女黑衣人故意问道,倒想看云毅如何回答。
云毅答道:“你告诉我多些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我便告诉你它的藏身之处。”他越说越小声,直到上面的的机关被轻轻打开。
这一轻微的动作如何瞒得了熟识青峨庵机关的云毅,他自小在师父的指导下早就踏遍整个峨眉。
他翻身一跃窜出暗室,那尼姑以为云毅恨她窃听,直吓得跪地求饶。她又哪知云毅乃是绝处逢生?
云毅环顾四周,不见女黑衣人的影子,料想她功力尚未恢复,定是早已逃脱。以后若想擒到她是难上加难,还好他做过的事从不后悔。他也不管那个尼姑,径自出了金顶。
03、柔情侠骨
云毅手里攥着解药向山下的农舍奔去。打开门,见少女躺在床上,屋内剩下她一个人。
“你还好吧?”云毅走到床头柔声问道。
少女知道他回来,脸上挤出笑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讲道:“我没事。”隔了一会又道,“白爷爷下田去了。”她本来身体虚弱,此时毒病交加,脸色更为难看。
云毅很是自责,赶紧掏出解药喂她服下。
少女睡了一会,再醒来时,见到桌上多了一个盒子,云毅坐在一旁反复瞧着盒子里的一封信函。他见少女要坐起来,便过去扶她。
“我已经没事了,云大哥,我本来想帮你,却反而累了你。”少女自责道。
云毅安慰她,道:“你没有连累我,是我害你受伤。”
少女摇头道:“不关你的事。”
云毅笑了笑,问道:“这么多年来你过得怎样?”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头满腹委屈。
云毅收敛笑容询问道:“她们一直对你不好吗?”
少女幽幽地道:“从以前的师父到现在的掌门师姐,她们都不喜欢我,师姐们说那是因为我是师祖捡来的。”
云毅一听,也为她感到不平,他愤愤地道:“身为佛门弟子,尘慧和至仪不仅毫无慈悲之心,而且还心胸狭隘,她们不配执掌青峨庵。”
少女伤心地道:“师父和掌门师姐总是告诫我们,要练好武功,有朝一日把你赶出峨眉。我跟师姐们说你是好人,她们便不再理我。”
云毅内心愧疚,对她道:“你真傻,看来还是我连累你。”
少女拼命摇头道:“没有,云大哥从前便待我很好,经常照顾我,把好吃的分给我吃,还陪我玩,我记得一清二楚。”她化悲为喜地道。
云毅心头一阵暖和,之后讲道:“都是以前的事,你何必放在心上。”
少女一听,哀怨地道:“云大哥你见多识广,自然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放在心上。”她神情落寞,继续道,“可是我会永远记着它,记着你对我好。现在不要说受这点伤,便是为你死去,我也是心甘情愿。”她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仿佛是讲给自己听的。
云毅看她那痴痴的模样,猜测这些话在她心里都不知念了多少遍。想起自己待人真诚,无论女黑衣人甚至至仪她们无不恩将仇报,而少女仅是儿时的伙伴,他几乎忘记小时候如何待她好,可她却时刻铭记于心。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吗?他猛然想起少女没日没夜在地上写他的名字,心中更有说不出的震撼和感伤,不禁轻叹口气,坐到床头握住她一只手,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少女望着他,道:“你真的知道?”
云毅反问道:“我怎么会不明白?”
少女欣喜,娇羞地垂下头。
云毅叹气道:“只是以后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我怎忍心你陪我受苦?”
少女澄澈的目光望着他,真挚地道:“只要云大哥不嫌我是个负担就可以了,我若能陪着你,此生别无所求,就算只活一天,我也很是满足。”
云毅备受感动,道:“休得胡说!我们会活得长长久久的。”他微笑地望着她道,“你说你的俗名会叫什么呢?”
“我若知道便对你说了。”少女的语意中含着一股凄凉,她自小生活在峨眉山,连父母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如果她有父母,就不会有那么凄凉的童年。
云毅与她目光相接时见她黯然神伤,心中甚是怜惜,霎时灵光一闪,他柔声道:“我幼时有位堂妹,小名唤秋樱,可惜不幸夭折。若叔父在世,定然希望她能像你这般好好地活着。不是,他要是见到你,定然非常喜欢你,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
少女听他说得激动,内心也欢喜这个名字,便道:“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只是我不要做你的堂妹,我……我要做你的妻子,永远伴着你。”她说得十分坚定,音调却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毅心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这种直白的话是如何都不会说出口,可她心灵一片纯净,宛如山泉般透澈。她待他的深情教他如何不动容,他不禁握紧她双手。
“云大哥,你唤我一声吧?”秋樱说道。
云毅想了想,道:“阿樱,我以后便这么叫你。”
秋樱听着淌下泪水,便觉得这世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门外一个声音冷笑道:“哼!好生缠绵。”魔音仍旧萦绕于耳。
云秋二人都是一惊,云毅站起来,顺手抓起剑,对秋樱道:“我有事出去,你身体不适,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秋樱点了点头,道:“那你小心一点。”说后,目送着云毅拿起桌上的盒子出门而去。
云毅一出门,只见女黑衣人的身影倏忽没入稻田中。他跟着追去,女黑衣人来到一片空旷的田野,抽出剑道:“咱们痛痛快快打一场,我要你把血鸣和玉心甘情愿交给我。”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来和你比武的,这里有一封信,请你过目一下。”他从盒子里拿出来递给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半信半疑接过信,展开一看,之后又把信抛还给云毅。
云毅道:“此乃恩师绝笔,她提到我叔父曾经嘱托,它日若有姓伊的女子来索取和玉,便交还给她,你是不是姓伊?”
女黑衣人否认道:“我不是,伊家早已家破人亡。”
云毅又问道:“那你和伊家是什么关系?”
女黑衣人道:“你不用管那么多,把血鸣和玉交给我就对了。”
云毅道:“你答应过我的事情还没办到,我怎能把血鸣和玉轻易交到你手上?”
“你何必去管那些事情,只怕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女黑衣人讥讽之余又有一丝劝解。
“我云毅即使贪生怕死,但是伊家之事牵及我叔父,所以他才会无故失踪。我本来就没有父母,只有叔父一个亲人,现在就算不为伊家也为叔父管这件事。”他字字铿锵地道来。
“哼,你有什么能耐?你除了一把剑外一无所有。”女黑衣人耻笑道。
“云毅不才,但你不是伊家后人都有胆量管这件事,我没理由不干这趟混水。”
“你真想知道?”
“不错。”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答应我,永远不与我作对,永远听从我的吩咐,你肯吗?”女黑衣人明知他无法办到,却要专门为难他。
云毅念了念,道:“永远……恐怕不行,只是目前还可以商量。”
“那你先把血鸣和玉交给我,这个做得到吧?”女黑衣人伸出手想拿盒子。
云毅迟疑了一会,道:“你既非伊家后人……”
女黑衣人打断道:“哼,出尔反尔,你还讲什么信用?”
云毅知道她与伊家有莫大关联,想逼她讲出身份,可她却守口如瓶。不过既然她是唯一能上山索取血鸣和玉之人,即使非伊家后人,也能为他讲清内情。他急于知道叔父的事情,一再思虑,还是把血鸣和玉交给她。
女黑衣人激动地接过盒子,打开取出血鸣和玉。
原来血鸣和玉是两只染血的玉坠,质厚温润、雕工细巧、精光内蕴。而两只玉坠轻轻一碰撞,顿有清越绵长之音鸣出,玉声绝而复起,徐徐方尽。
“这两只玉坠乃稀世珍宝,只是在我眼里也不过是赏玩之物。不知为何劳你如此大费周章,还差点用青峨庵上百条人命去换它们?”云毅不解地问道。
女黑衣人听他说完,心头一震,而后又缓缓地道:“世间偏偏有人为了赏玩之物,而不惜让别人家破人亡。”
云毅正想问清楚她,突然白老叟从远处跑来,焦急地喊道:“不好了!”
云毅有股不祥的预兆,赶紧追问道:“白爷爷,什么事?”
白老叟气喘吁吁讲道:“你救的那个小姑娘被几个尼姑带走了,这是她们留下的纸条。”
云毅接过纸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想救人,便带着血鸣和玉和女黑衣人的头颅上金顶,至仪留字。”
白老叟对云毅道:“那小姑娘是个好姑娘,你要把她救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放心吧,白爷爷,我自会处理,您老先回去。”
待到白老叟走远,云毅才回过头来望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问道:“你望着我,想杀我吗?”而后又继续讥讽,“你犯不着为了一个女子冒这么大的险来杀我是吧?”
云毅坦言道:“我只是想和你借一件东西。”
女黑衣人明知故问,问道:“什么东西?”
云毅回答道:“一只血鸣和玉。”
女黑衣人笑道:“没有我项上的人头,你用血鸣和玉也救不了人。”
云毅道:“我跟你拿血鸣和玉,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想和你定约。”
女黑衣人道:“你怕我一走了之,不告诉你血鸣和玉的事?”
云毅道:“不错。”
女黑衣人道:“我若不愿意把玉坠交给你呢?”
云毅道:“那是你失信在先,我们只有剑上说话。”
女黑衣人道:“你也曾说过要听从我的吩咐,那我要你别去救那个小姑娘。”
云毅道:“恕我不能从命。”
女黑衣人威胁道:“好,你若一走,我便收回先前所说的话,你休想让我再告诉你半个字。”
云毅面不改色地道:“我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个时刻,可是秋樱,我一定要救。”他说到最后,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盯着女黑衣人。
女黑衣人怒气冲冲地道:“秋樱,谁给她叫这个名字?她不配!”
云毅道:“那不关你的事,得罪了。”他飞步上前夺她手中的盒子。
女黑衣人把盒子藏于身后,出手反击。
云毅亮剑,一招“千山落叶”,剑尖绕敌,无孔不入。
女黑衣人停下手来问道:“你真要和我拼命?”
云毅无奈地道:“若是你肯兑现诺言,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女黑衣人厉声道:“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要去救她。你顾着儿女私情,还能成什么大事?”
云毅打断她道:“你还是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救完人之后我再去找你。”
女黑衣人道:“东京,你敢去吗?”
“东京?当今天子脚下。好!”云毅朗声应承。
女黑衣人拿出一只玉坠,交给云毅,道:“你要妥善保管,不可给那些朝廷官员看到,以免惹祸上身。”
云毅接过玉坠,坚定地道:“你放心,那我们就定好东京之约,希望它日奉还血鸣和玉时你不再对我隐瞒,就看在伊家和我叔父的份上。”他说完,沿着金顶的路径迈去。
女黑衣人摇了摇头,心中念道:“你既然不肯受我摆布,还妄想我把一切秘密告诉你。”
云毅这次上金顶,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因为秋樱在他心中的份量已不同往日,她是他心中最温柔的梦,是他倾尽一生想要呵护的女子。只是速度再快,也没有眼前发生的事情快。
金顶上一片狼藉,尸横遍地。
云毅发现至心倒在后院,尚有口气,便赶紧走过去,扶起她问道:“你怎么样?”
至心奄奄一息道:“我伤口好痛,不行了。”
“你等我去药房拿药。”云毅进去取出金创药替她敷上,却见她心口仍流血不止。
至心嘴里不停地念叨,道:“掌门师姐骗人,早知道我不应该听她的话反抗。”
“到底是谁杀死这些人?”云毅咬牙切齿地询问。
至心尚在噩耗中,战栗道:“我以为她们是香客,没想到她们在香烟上下了迷香,师姐们力不从心,无法抵挡,最后战败。”
云毅问道:“其他人去了哪里?”
“掌门战到最后投降,和众师姐妹被带走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有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傻师妹?”云毅追问她。
“她……她也被带走了。”话一完,她慢慢闭上眼睛,一命呜呼。
云毅站起来,进入内堂跪在原老灵位之前,悲痛地道:“师父,徒儿不肖,保不住青峨庵基业,但愿师父能早日让我找到覆灭青峨庵的元凶。”
云毅把众尼的尸首处置好,又掩埋了那些有毒的香烟后便下峨眉山,找寻秋樱和其他尼姑的下落。
直到山脚下,果然从一个柴夫那里打听到有几辆马车载着一群人往北行去。
“你可看到马车里是一群尼姑?”云毅问柴夫。
柴夫摇摇头,道:“不是尼姑,车中有男有女,男的穿着青衫,奇怪的是戴的帽子都遮到额头,看不清脸面。女的都有头发,穿着一身花衣,手中握着利剑。”
云毅想起金顶后院杂乱的情景,想到那群花衣女子怕是带着尼姑不方便,所以为了不引人注目,都让她们换了行装,还特地戴上帽子遮住头顶。
“没想到灭掉青峨庵的竟是一群女子,她们应该是先假装为香客,然后点燃迷香,使众尼神智不清,无力抵抗,最后下此毒手。”云毅心中惊异,他又走回到白老叟那里。
白老叟见他只身一人,便问道:“那个小姑娘还没被救出来吗?”
云毅内疚地道:“没有,青峨庵惨遭横祸,我上峨眉山时已不见她的踪影。”
白老叟问道:“那你是要去找她了?”
云毅道:“嗯,我此次特地来告别白爷爷,小时候承蒙您老收留,不然云毅早已冻死在荒郊野外。”
白老叟听他满怀感恩之心,便道:“好,你也别客气,我那时候不过赏了你几口饭、给了你一个炕头。”
“这已是莫大的恩惠,我永生难忘。”云毅感激涕零。
“唉,我那个孙女,要是别人也给她几口饭、一个炕头那该多好呀。”白老叟想起往事,叹了口气。
“白爷爷,你当初把孙女送到哪里去?”
“听他爹说是卖到了东京的大户人家。”
“我此番正好要去东京,若是碰到令孙女,我一定叫她回来看您。”
“好……好……”白老叟高兴地道,“她的乳名叫喜儿,如果她还在世,和你想去找的姑娘差不多年纪,都有十六岁。”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离开峨眉,云毅北上搜集线索,一路上战战兢兢,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黑衣人不会消灭青峨庵,尽管她心狠手辣,可已没必要加害她们,何况她一向独来独往。灭掉青峨庵的应该是一个早有预谋的门派。到底是何门何派,竟要颠覆整个青峨庵?”
云毅曾经踏足大江南北,未曾听过江湖门派中有什么后起之秀如此厉害。自宋太祖实行修文偃武的政策以来,江湖各大门派都已没落,会有谁有如此权势、如此野心称雄武林?
04、萍水相逢缘深浅
熙熙攘攘的街上,有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子久久徘徊在客栈门前,此人竟是秋樱。
她记得被至仪抓上金顶刚锁入柴房不久,院子里便响起打斗声。打斗声时有时无,时强时弱。
“掌门师姐,前殿很多师姐中了迷香,昏昏沉沉就被她们杀死,我们该怎么办?”秋樱听到至心恐慌地问至仪。
“都怪你们让身份不明的香客进来,如今还能怎么办?无论谁都不准投降。”至仪下令道。
“青峨庵掌门,你们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杀!”远处传来一个女子尖锐的啸声。
秋樱听到院子里又响起激烈的打斗声,接着听见至心惨叫道:“师姐!”秋樱听得胆战心惊。
“还要再做无畏的牺牲吗?青峨庵掌门,你所剩的弟子已经不多,现在投降还不晚,不然下一个就轮到你。”
“你……你杀了这么多弟子……阿弥陀佛……贫尼……贫尼……”至仪无奈,垂手放下云帚。
“识时务者为俊杰,跟我到前殿号召弟子投降。”
后院一下子变得静寂,秋樱没有听到打斗声,不到一刻钟,便有人打开柴房的门,一个花衣女子走了进来,盯着秋樱道:“原来还有一条漏网之鱼,你没有剃度,是青峨庵弟子吗?”
“是,她是青峨庵弟子。”至仪在门口道。
“她没有剃度,也不会武功,不算是庵内弟子。”尘清出声驳道。
“不管是不是,都一起带走,不然就得死。”花衣女子火凤道。
秋樱被逼换上男装,之后到了山下,才和众位师姐坐上马车。
马车颠簸地走着,秋樱心里闷得慌,她也不知要往哪里去,唯一的企盼就是云毅能早点带她脱离苦海,如今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眼见一个多月过去,云毅始终没有出现,却有不同门派的人来与这群花衣女子交战。
秋樱并无心观战,她不懂得这些门派之争,只听得身旁的师姐一会说这是蜀城观,一会说那是唐门,但谁也没能把她们救出来。直至遇到少林高僧,形势才有了转机。
“阿弥陀佛,听言武林门派出现一个后起之秀,擅长毒攻其他门派,想要一统武林,可就是众位施主?”高僧玄逸合十问道。
“和尚,还没轮到少林遭殃,你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花衣女子齐声喝道。
“施主,念你们年纪尚浅,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玄逸苦心劝道。
“哼,臭和尚,多说无益,剑上说话。”火凤话未完,与其他花衣女子纷纷抽出剑,结成剑网,齐齐刺向玄逸。
玄逸一跃而起,把众女的剑锋踩在脚下,如履平地般安然无恙。
“玄逸大师的本领果然不可小觑。”尘清说道。
“施主,不知你们可见过少林易筋经武功的厉害?”玄逸问道。
“和尚,你恐吓谁?”火凤耻笑道,“尼姑都如此不堪一击,和尚又能怎样?”
“施主,贫僧从未杀生,但请众位瞧得明白,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玄逸话一讲完,一招“万籁皆寂”使出,掌力十足,天地万物顿时肃静。
众女目目相觑,却还是亮起剑继续向玄逸出招。
玄逸吩咐座下弟子先去救人,至仪一放出来,立马拉着秋樱道:“小师妹,咱们先走。”
“师姐要去哪里?”秋樱本想挣脱开她,但是手被扣住,无法挣脱,至仪硬拉着她离开人群。
“师姐,少林高僧相救,你怎么能独自逃生,还落下其他师姐?”秋樱喊道。
“小师妹,本掌门这是在救你。少林高僧再厉害,那个邪教若要毒攻,恐怕也抵挡不住。”
“那师姐更不应该逃之夭夭,让江湖人耻笑青峨庵。”
“小师妹,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离开?实话告诉你,本掌门抓你是为了和姓云的小子换一件东西,只要有了这件东西,本掌门就可以重建青峨庵,无敌于武林,到时江湖上就没有人再瞧不起青峨庵,也没有人再瞧不起我。”
秋樱故意气她,道:“他如果要来的话早就来了。”
至仪笑道:“是呀,也许他早就忘了小师妹。”
秋樱一听,反驳道:“云大哥才不是这种人。”
“那是最好。”至仪又道,“咱们快点走,不然一会又碰到邪教的人可就麻烦。”
至仪带着她跑了一两个时辰的路,来到一座城镇。这座城镇虽小,但在这穷山恶水间却显得异常繁荣。
至仪又饥又渴,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对秋樱道:“小师妹,你看客栈里人来人往,快去化缘,我在门口等你。”
秋樱听她的话进到里面去,对店小二道:“我……我想化缘。”
店小二仔细打量她,见其并未剃度,穿的也并非僧衣道袍,一身青衫又脏又臭,便道:“小叫化,你要讨饭也不用扮成出家人,你哪一点像和尚或者道士?”
店小二只用个破碗倒了些水给她。
秋樱拿着水出来,却不见至仪。“师姐去了哪里?”秋樱环顾四周,始终没看到至仪的影子。“难道师姐又被邪教抓起来?”秋樱心有余悸,竟不敢随处乱走,恐怕再落到邪教之手,她只好徘徊在客栈门前。
客栈里传来饭菜的香味,秋樱一天没有进食,此时更觉得饥饿。
她愣愣地望着一位客倌手上的馒头,那位客倌穿着一身锦衣,比起客栈其他人而言,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气质本就非同凡响。秋樱奇怪他桌上明明放着可口的酒菜,可他却偏偏嚼着馒头,从不拿起筷子。“难道馒头真有那么好吃?”秋樱吞了吞口水,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客倌。
等到那人不经意间抬头瞟了她一眼,她却自惭形秽地垂下头。
秋樱并不知道眼前这位贵客竟和她一样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若知道,也就明白自己为何好生羡慕她。
这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叫萧湘女,“潇湘”本是鱼米之乡,也许她本该是那种温婉明艳的江南女子,可是她举手投足间氲氤着北方人的豪爽之气。
萧湘女发现有个乞丐总盯着她的馒头,她有点不自在,便从盘子里取出一个放在桌上,示意秋樱过去拿。
秋樱饥饿难忍,眼见进出进入的客人都对她冷眼旁观,就连店小二也多番驱赶她。她饿得没办法,只好低着头向那人走去。
店小二立马过来拦住她道:“小叫化,你还敢进来?”
秋樱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良久她才艰涩地道:“那位客倌要给我一个馒头。”
店小二喝道:“拿完馒头就走,别再打扰我们做生意,不然瞧我放不放过你。”
秋樱点了点头,走向萧湘女,她就坐在客栈偏角的一张方桌旁,或许秋樱四肢乏力,走过去时不小心撞着了坐在萧湘女身边的一位客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系着一条浅蓝的腰布,素净而磊落。
他一直坐在萧湘女身边一言不发,刚开始时秋樱并没有注意到他。此时见他比起女扮男装的萧湘女而言,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一看便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是他的目光里总有一股深深的不屑,狂傲得不把世间任何事放入眼里,更不把她放入眼中。
“这位小哥,我……”秋樱一接触到那种目光,便窘迫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头抓着衣角,一味地想若是云毅在她身边就好了,她什么都不用怕,她的云大哥那么温厚,不管目光多么凌厉,但只要望着她立刻又恢复了和蔼的光芒。
白衣少年谷辰轩并没有理睬她,轻轻瞥了她一眼后,他便不再瞧她,径自吃着手上的馒头。
秋樱猜不透他的想法,心里很是惶恐。
她终于从萧湘女那里得到几个馒头,但是她在他们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她捧着吃剩的两个馒头从客栈里走出来后,又不知去向何处,只好在大街上毫无目的地行走。因为没有银两换掉那身青衫,她很快又被邪教的人抓起来。这次抓她的人大多是粗汉,一脸凶神恶煞,倒像要吃人似的。
秋樱这次是彻底地绝望,怕是永远也见不着云毅。她似乎又回到从前,种种不幸和酸楚顿时涌上心头。
她和一群陌生人走在荒山野岭中,耳边传来雷昌呼呼的鞭声,他扬鞭击打众人,似乎把它当作一种乐趣,口中不断嚷道:“还不走快点!”
一个瞎了左眼的四十旬汉子杜世平嬉皮笑脸地求粗汉们道:“大爷,我不是什么门派,一点武功也不会,你何必费力气来抓我,我只是一个好赌鬼,赢的钱又输光,你看我的左眼都输没了,我对你们一无用处,你们行行好放过我吧。”
“你把我的钱赢光了就休想走,带你去见我们教主,他一定很高兴擒到一个比我还会赌的人。”雷昌哈哈地笑着。
杜世平辩道:“此话差矣,你要我为你们教主效命,就不怕我以后处处胜你,抢了你的风头吗?你真是不明智。”
雷昌道:“我们对教主忠心耿耿,若是不能完成使命便只有以死谢罪。”他又对蜀城观的道士和唐门的弟子道,“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东西,最好快点把独门武功写下来交给我们教主,谁敢反抗就等着毒发身亡。”
粗汉们看哪个不顺眼鞭子便立即抽了过去,众人都敢怒不敢言。
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满嘴白胡子的老头,他拄着拐杖,脚步踉跄地向着人群走来。
大家神情淡漠,装作没瞧见。秋樱看到了,觉得老头处境很危险,便拼命示意他离开。
老头像没看见似的仍向他们走去,雷昌目露凶光,带着几个粗汉怒气冲冲地提步上前。
秋樱好生担忧鞭子直接抽到老头身上,她都不忍心看下去。老头见势又靠路边行去,秋樱心下宽解,松了口气,不料老头又走了过来,雷昌警醒地瞪着他。
那老头忽然丢下拐杖,一下子趴在地上,哀求道:“大爷,我肚子饿,你们赏口饭吃吧。”
雷昌咧着嘴笑骂道:“老不死的,不看我们是什么人,要饭要到这里来了。”
秋樱缓缓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两个馒头,一抛丢给老头。反正她那么绝望,何不把希望留给别人?
老头没去理睬馒头,目光倏忽变得利索,他抽起地上的拐杖,出其不意袭向雷昌的下盘。
雷昌被绊住脚,栽了一个跟斗后立马抽出金丝大环刀向老头头颅砍去。
老头一跃而起,拐杖搭住刀环,使尽气力震飞雷昌的金刀。
谁也没想到一个花甲的老头身形矫健,武功如此厉害,他怎么会是一个老头?秋樱心里也很奇怪,她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人竟是在客栈遇到的谷辰轩。
众人身中剧毒,自知反抗就难逃一死,不免个个沮丧地蹲在地上。
秋樱也乖乖地蜷缩在人群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每次遇到惊变时,她总是盼望云毅突然出现,在危难中解救她。
她没瞧见云毅,却看见有个粗汉瞄准老头放袖箭。秋樱很焦急,若自己不出言提醒,老头躲得过袖箭吗?他为了解救他们而来,而她却见死不救。
秋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和勇气,当众人都畏缩蹲在地上时,她忽然从人群中站起,指着袖箭手大声对老头嚷道:“小心呀!”
谷辰轩刚刚擒住身旁的几个刀客,闻声把袖箭反扫回去。
秋樱刚说完话顿时感到袖箭从头顶掠过,她惊呼一声立刻抱住头蹲下去,直到谷辰轩已经制服那些袖箭手,她仍然战栗地蹲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个人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你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秋樱抬起头,看见周围一片狼藉,蜀城观和唐门弟子通通不见了踪影。
老头正望着她,他的眼神并非不屑,并非赞赏,只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疑惑。
秋樱当然也不知如何回答,她总是不知怎样和陌生人相处,所以她又变得羞涩起来。
谷辰轩也很奇怪,刚才还是那么勇敢无畏的人怎么一下子又变得忸忸怩怩?
其实在客栈时,谷辰轩第一次看到秋樱便知她是女扮男装,正如他第一眼看到萧湘女一样。那时他正吟着:“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萧湘女便款款而至,拿起桌上的酒杯,倒了整杯酒一饮而尽,嘴角露出笑意,继续吟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谷辰轩一向狂傲,对萧湘女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欢喜,即使他本该惊叹世上竟有如此女子,有如此胆识与才略,如此意气风发。他只是冷冷讲道:“姑娘好雅兴。”
萧湘女一愣,从没有人瞧破她的身份,可是他一眼就看穿,很多人尚不知她的身份都盼着和她结交,都被她的性格所吸引,可是眼前之人一点也不在乎。试问搜遍整个南朝,又有哪个女子如她,敢喝着最烈的酒,抛头露面,恣情挥洒才华。
她引以为豪的事情在他眼中却一文不值,他越不搭理她,她便越想让他折服。她本叫了一桌酒菜款待他,却见谷辰轩仅是吃着手上的馒头。她即刻会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便也叫了馒头吃。
聪明如她,又怎么会看不出他的心事?
素闻宋帝昏庸,南朝多失意之人。况且他一身布衣,而她却全身锦服,他只吃着馒头,她却要摆出一桌酒菜,这种差距又有谁能轻易撇下?从他刚才所吟的那首《望海潮》,可见他胸有丘壑,并非漠视权贵,反而是一种苦求不得的心灰意冷。
且管猜测对否,萧湘女自小听来的都是从来纨袴少伟男,在这个并不适合女子生存的江湖,萧湘女要像男子般活得出众,而唯一能和她匹配的人就在眼前,这个人便是谷辰轩。
后来连谷辰轩都觉得诧异,她怎么会真的喜欢自己?他又哪里知道,像萧湘女那样七窍玲珑的人,只需一眼便认定他。
尽管谷辰轩一脸不屑,但随即而来女扮男装的秋樱更令萧湘女自豪。
连谷辰轩都感到奇怪,为何同样女扮男装的两个女子,性格上却是天壤之别,一个如此张扬,另一个倍显柔弱。一个似火,另一个似水,直到方才,他才觉得这个羞涩纤弱的女子,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刚强。
他本来心里瞧不起她,既然女扮男装,便要有男子般的气概,哪能像她画虎不成反类犬,其实他哪里知道秋樱的无奈?不过令他不愿相信的是,他出手相救的那些大丈夫,在危急时刻个个畏缩自保,远远比不上突然奋起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子。他内心受了震撼,虽然他还以为自己并不把任何事放入眼里。
谷辰轩见她窘迫,并不情愿和她纠缠下去,便一直绕到她背后那株树,拔出打入树干的袖箭。“那些袖箭上有剧毒,你要小心点。”有一个声音从树上传下来。
“杜世平,你想一直呆在树上吗?”谷辰轩问道。
“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我若不躲上树,怕连命都难保。”他一边从树上爬下来一边道,“你的武功大有进步,可喜可贺。”
“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再去赌?”谷辰轩又问道。
“我手痒,不赌不行。谢谢你费这么大力气救我,回头我赢了再请你喝酒。”杜世平笑笑地拍了拍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谷辰轩一言不发待要离去,秋樱突然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恳求道:“老爷子……我走不出这荒山……你本领好……若不嫌弃……便带我一起走好吗?”
谷辰轩被她拉住胳膊,想要立即挣脱又显得过于无礼,可是他又怎能不挣脱?他指着前面一座山头道:“一直向前走,绕过那边山头就可以走出去。”他顺势把胳膊抽出来。
05、飞来横祸喜相逢
谷辰轩和秋樱便在这荒山野岭中走了大半个时辰,一路上除了飞禽走兽外一直相安无事。
“老爷子,蜀城观和唐门弟子去哪里了?怎么我一睁开眼他们就不见了?”秋樱奇怪地问道。
“他们押着被制服的人去找解药。”谷辰轩缓缓回答。
“多亏老爷子救了他们。”秋樱敬佩地道。
“我只是想解救一个同乡而已,并非专门去救蜀城观和唐门的人。他们身中剧毒,都害怕毒发身亡,所以也未必会感激我救他们,反而还在心里骂我多管闲事,耽搁他们拿到解药。”
“原来这样,但你冒险救了我,我却很感激你。”秋樱笑靥如花。一阵山风迎面吹来,她正要整理帽子。
谷辰轩望了望她的头顶,按住她的手臂道:“头上有袖箭,你不要碰。”
他轻轻取下她的帽子,见上面插有两只袖箭,便随手将帽子丢在路旁。他问她道:“他们中了剧毒,你有没有事?”
秋樱摇摇头,精神抖擞地道:“我没事呀,不过那位独眼的叔叔不知有没有事?”
谷辰轩道:“你放心,他中了剧毒就会去找解毒之法。”
眼见来到山顶,谷辰轩立于悬崖边上,望见山下炊烟袅袅,显然下得山便有人家。
此刻他们正经过一座长长的悬索桥,上面铺着木板,一踏上桥,桥身便晃动得厉害。
谷辰轩道:“你若害怕,便走慢点。”
秋樱点了点头,道:“你也要小心行走。”
她话一完,突然从后边奔上来三条大汉,把整座原本就不牢固的桥震得更加厉害。
“找死呀,前面的,桥要断了,还不快点走。”一个大汉嚷道。
这一变故始料未及,谷辰轩听到有人在桥尾斩断锁链,不禁大惊失色,往后一把抓住秋樱直向桥头奔去。
说时迟,那时快,锁链一下子斩断,谷辰轩一手抓着秋樱,一手持着拐杖牢牢抱紧桥身。眼见他们要被崖壁砸得粉碎,谷辰轩灵敏地举起拐杖向岩壁一棵古松刺去,才在峭壁上立住脚,可是胸口却被撞得喘不过气。
他们刚一定神,早已听到有人跌入深谷,惨叫之声四处回荡。
秋樱一时站不稳脚,往下滑落到一丈之外,所立之地仅容下双脚。
“不要向下望!”谷辰轩惊恐地对秋樱喊道。他焦急地扫了一眼岩壁,发现有一个山洞离他不远,便对秋樱道:“你把手伸上来,我把你拉到我这里,你千万别往下看。”
秋樱哪敢向下望一眼,只是先伸出一只手让谷辰轩抓住,等他抓紧了她又伸出另一只手。
谷辰轩一个劲把她往上提,待到她有下滑的趋势,便使出最后一道气力把她拉上去。
此时他们贴着岩壁,手心都渗出汗来。
谷辰轩松了口气,他刚才救她险些丢掉性命,如今冷静下来才质疑到底值不值得?记得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并无好感,此刻发现自己对她太好,心里反倒不安。
他一时也不明白这种感情,本来还待想个明白,却被贴在峭壁上的两个大汉叫住。
“老爷子,拉我们一把。”李光求道。
谷辰轩抬头从古松上拔出利剑,原来利剑藏在枴杖里,刚才一用力震碎外壳,终于露出剑身。谷辰轩把它丢给两个大汉,然后拉着秋樱小心翼翼朝山洞爬去。
山洞并不是很宽敞,但能容下几个人栖身。
过了不久,李光和韦虎风也进来山洞。
谷辰轩一直瞻仰崖壁,只见越往上崖壁越滑,任凭武艺高超也攀不上去。
就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兴奋地大嚷起来,道:“哈哈,太好了!原来珠宝藏在这里!”
谷辰轩看到他们抬出一口箱子,里面果真珠光闪闪,便开口道:“看来这箱珠宝正好当你们的陪葬品。”
“你这糟老头胡说什么?”韦虎风横眉怒对。
李光制止他道:“二弟,今天太高兴了,别跟糟老头计较。”
秋樱望着谷辰轩忧心忡忡,便走过去问道:“咱们真的上不去吗?”
谷辰轩答道:“一时是没法上去,山洞里没水没食物又不能御寒,我怕熬不了几天。”他看到秋樱眉头渐渐紧锁,便又安慰道,“但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出办法,一定可以想到脱身之计。”
秋樱点了点头,慢慢从兜里拿出两个馒头。
谷辰轩看出那是她曾经丢给他的两个馒头,虽然已经又脏又硬,但勉强能填肚子。她撕出一小块留给自己,把整半个大的和另外一个都交给他,谷辰轩心中一阵感激。
李光见谷辰轩手上还留有一个馒头,便喝道:“老头子,把你的馒头给我,我给你宝贝。”
谷辰轩轻蔑地瞟了他们一眼,然后指着地上的箱子,道:“我的馒头要换你们一半珠宝。”
李光和韦虎风脸上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连青筋都露了出来。
“什么?老子这几天遭人追杀,又死了一个兄弟,便是为了这箱珠宝,你现在狮子大开口,一下子便要我一半宝贝,你一个臭馒头值多少钱?”韦虎风大嚷道,声音震耳欲聋,连秋樱都忍不住遮住耳朵。
“臭馒头不值钱,但是两位的身家性命总该值这个数吧?”谷辰轩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到底放什么狗屁?有话就快点说。”李光不耐烦嚷道。
谷辰轩指着洞外道:“你们看这四周岩壁光滑,咱们根本难以攀登,除非有人相救。我要拿这些珠宝挂在那棵古松上,到了明天清早,日光照到古松上,把珠光宝气折射出去,到时财迷心窍的人看到山谷光彩流动,必知道这里藏有珍宝,就会冒死寻来。”
“好办法!好办法!”李光大快人心地喊道,“这样我们便可以出去了。”
“不行,大哥,咱们好不容易得到珠宝,要是引来厉害的强盗那该怎么办?”韦虎风问道。
“这也是,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二弟,咱们不能出去,要这些珠宝何用?”李光劝道。
“好了,老子被你们说动了。”韦虎风嚷道。
谷辰轩蹲下身搬出珠宝,他每拿出一把,韦虎风就瞪了他一眼。若是目光可以吃人,谷辰轩早已被嚼得不剩骨头。
他搬完珠宝,便把它们一件件绑好挂在松树上,顿时古松上流光溢彩,夺目耀人。隔天一去看时,珠宝被风吹落深谷。他又拿出一把再挂上去,如此三番四次,过了一天,却仍然无人问津。
“还要等多久?若是没人来呢?”李光悻悻地叫道。
谷辰轩别无他法,也只能耐心等待。他看见秋樱坐在洞口发呆,心里也不是滋味,她一个弱女子能支撑几天?“你还好吧?”他坐到她身边关切地问道。
秋樱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她突然冒出一句话,问道:“老爷子,你有妻儿吗?”
“没有。”谷辰轩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但是他的思绪却飘到另一处,他想起了母亲,他那可敬的母亲,会不会想到儿子此时正身临绝境?“你呢?你的父母在哪里?为何只有你一人?”谷辰轩怜惜地望着她问道。
秋樱摇了摇头,她从来都不知道父母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她还会困在这里吗?
“秋樱,你听到吗?”忽然山谷反复回荡着这个声音。
秋樱犹如身处梦境,刚站起来又差点摔下去。
谷辰轩搀住她问道:“那是你的名字?他在喊你吗?”
秋樱使劲地点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洒落下来。
韦虎风和李光一听更是激动不已,一人迫不及待收拾珠宝,一人跑到洞口响应,高声嚷道:“来人!”
谷辰轩也扯开喉咙喊道:“快来人,好多珠宝!”
“钱财不可外露,你找死!”李光欲挥拳击向谷辰轩,谷辰轩想要戏耍他一番,便握紧他的拳头,如此来回斗力,僵持了许久。
过了一阵,一条粗大的绳子伸及洞口。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洞口顿时出现一个高大的男子。
秋樱不管众人诧异的目光,一下子扑到他怀里。“云大哥……云大哥……”秋樱又哭又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她终于有了依靠,不再是孤零零一人。
云毅搂着她道:“你不要怕,没事了!”他们紧紧相拥,倒不把其他人放入眼里。
谷辰轩只感到胸口生闷,不知为何不高兴,便直直转过身不再相瞧。
韦虎风和李光正好已经整装待发,谷辰轩猛地冲过去,一手捉住绳索,不让他们上去。
韦虎风瞪着他问道:“你要干嘛?”
他越是着急、生气,谷辰轩越是不在意。他慢条斯理讲道:“这么多珠宝即使你们一次都能拿上去,但只要我在你们上去的过程中在绳子上做一点手脚,你们还能安然无恙吗?”
韦虎风按捺不住怒气,一脚踢向谷辰轩,谷辰轩自恃对付得了他们,李光见势不对,便问谷辰轩道:“你想怎样?”
谷辰轩回答:“你们再分一半珠宝给我,我便让你们上去。”
“贪得无厌的混蛋!”韦虎风臭骂道,谷辰轩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李光没办法,回过头对云毅道:“兄弟,你帮我俩把他宰了,珠宝咱们三人平分。”
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秋樱见他们要为财杀人,便鼓起勇气对他们道:“云大哥绝不会答应你们。”她不知何时又能满怀信心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谷辰轩就此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一生的珠宝,他上去之后,却连瞧都不瞧一眼,便把它们随手丢到远处的草丛里。
“这位老爷子脾气真是古怪。”秋樱见状,也忍不住好奇地对云毅道。
“你叫他老爷子?”云毅微笑着问她,他仿佛看出秋樱所未发现的事情。
“他不是老爷子吗?”秋樱睁大眼睛也随着云毅的目光在谷辰轩身上流转。
谷辰轩为这两天出了一口恶气,此时心情舒畅。他不经意间侧身望向秋樱,却见云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像在看猴子耍戏。
他心中越想越不痛快,便早已忘记云毅对他的救命之恩。他只记得自己想出一条妙计,钓那些财迷心窍的人上钩,虽说云毅找到了他们,但如果不是因为珠宝,他又怎么会发现山洞?谷辰轩把自己轻而易举得到的珠宝扔进远处的草丛,一来是为了彰显自己不屑钱财,二来也想试探云毅是否会偷偷捡起珠宝。他自恃聪明,却偏偏忘记刚才云毅是为了寻找秋樱而来。
“他本来就不是老头子,小姑娘,你被他骗了。”李光一上来就针对谷辰轩。
“我大哥说得对,其实他是个采花大盗,为了掩人耳目,专门扮成老头子,骗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韦虎风添油加醋说道。
谷辰轩被他们冤枉,心头憋气,但是一时又不知怎么向秋樱解释。
“你们说谎,明明你们是坏人,却还要冤枉他。”秋樱反驳道。
谷辰轩向她投去感激的一眼,李光还继续讲道:“你不信他是居心叵测?小姑娘,你问问你的云大哥,他是不是一个老头子。”
秋樱回头望着云毅,云毅轻轻摇了摇头。
谷辰轩气闷,连云毅都站到李光他们那边来针对他,这里似乎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你们又何必因为刚才的事恶意中伤他?”云毅开口道。
他的话很有分量,李光和韦虎风登时住口,可是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出其不意向谷辰轩脸上抓去。
“你们两个卑鄙小人。”谷辰轩喊道,却见浓密的白胡须已经被他们扯了下来。
秋樱眼前一亮,这位老爷子除去白胡子,不就是客栈里那位小哥吗?“小哥,原来是你!”秋樱惊讶地喊道。
“臭小子,老子记住你了,以后还会找你算账。”话一讲完,李光和韦虎风便灰溜溜地下山。
谷辰轩二话不说掉头想走,云毅走上前叫住他,道:“承蒙兄台照顾秋樱多日,刚才那两人的话兄台不必放在心上。兄台嫉恶如仇,视钱财如粪土,在下实在佩服,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不用了。”谷辰轩不喜欢别人恭维他,他冷冷回答后便也下山。
秋樱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在她心里,谷辰轩是一个古怪的人,表面上他对人并不友善,但其实他对她却是很好。
她又想起她伸手去挽住他的胳膊,在崖壁上他拉住她的手,还有山洞里她问他有无妻儿之类的事情,这些令她想起来既羞涩又不可思议,那位老爷子怎么就会是客栈里那个骄傲得不把任何人都放入眼里的少年?
此时山路上只有云毅和秋樱二人,秋樱快乐得像百灵鸟哼起歌,歌声柔和婉转,在碧野青山间飘扬,就好像又回到童年的时光,他们唱的峨眉山月歌。
云毅凝重的神色也稍微缓解,变得欢愉起来。
“云大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秋樱哼完歌后问道。
云毅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他缓缓讲道:“自从我出了峨眉,便沿路打听你们的消息,而后听说蜀城观和唐门也遭遇灭门之祸,我便赶去蜀城观和唐门,才知道邪教早有预谋,分成几路人马消灭各大门派,我虽然解救了一些弟子,但是各派掌门和大部分人都落入邪教手里。我只好继续北上,沿途遇到了尘清……”
秋樱打断他,问道:“你遇到尘清师叔,那时是不是有少林高僧相救青峨庵?”她为与云毅失之交臂而吁嘘。
“我去的时候只看到尘清和几个青峨庵弟子,尘清说玄逸大师擒住火凤想要令其他人投降,火凤却宁死不降,她竟然服食孔雀胆,化身毒体,引出毒蛇攻击众人,令到很多青峨庵和少林寺弟子中毒,玄逸大师只好带着中毒的弟子回去少林寻求解救之法。”
“没想到邪教这么阴狠,那尘清师叔她们去了哪里?”
“尘清带着剩余弟子云游四海,一心向佛,以待它日重建青峨庵。”
“佛祖保佑,希望师叔她们不要再碰到邪教之人。”秋樱祈求道。
“尘清临走前告诉我至仪带走你,我便顺着她指的方向一路寻来,发现山间有打斗的痕迹。不久又找到一顶插着两根袖箭的帽子,我知道那是邪教用来掩人耳目而给青峨庵弟子遮头的帽子,我相信你便在附近,但又害怕……”
“你害怕我不幸遇难?”秋樱问道。
“不错,但我找不到你的尸首,便坚信你一定不会有事。当我登上山顶时,看到了被人斩断的悬索桥,我又担心你跌落深谷。”
“云大哥,害得你老是替我担心。”秋樱愧疚说道。
云毅摇了摇头,又道:“我在山顶上找不到你的下落,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发现对面崖壁上隐隐有光,我便下山翻过几个山头才到对面的山峰,终于让我找到你。”
“云大哥,辛苦你!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要让我们几经波折才能一起。”她轻声细语地对云毅道。
“嗯。”云毅牵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秋樱顿时心花怒发,又问道:“云大哥,我们以后要去哪里?”
云毅道:“我们北上东京,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要办什么重要的事情?”秋樱追问他。
云毅回答:“将来你便会知道。”
06、世外空岛浮生梦
山下的集市熙熙攘攘,完全不同于山上清冷的光景。云毅让秋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为了方便行程,仍是男装打扮。
他们走进一间客栈,听到店小二唱道:“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秋樱听他唱完,低下头吞了吞口水,云毅想到秋樱一生从未食过红烧肉,便特地叫小二端一碗让她品尝。
秋樱吃得津津有味,却见云毅不动筷子,便问道:“你为什么不吃?”
云毅回答道:“我经常吃,你吃便可以了。”
“不行,我们要一起吃。”秋樱夹着肉放到云毅碗里。突然,她脸色发青,身子抽搐,竟连筷子都拿不住。
云毅急忙搀住她问道:“是不是邪教也在你身上下了毒?”
“我……我不知道……我肚子好痛……”她难以忍受痛楚,竟快昏死过去。
“阿樱,我带你去寻大夫。”云毅付完账,立马要踏出门口。
就在此时,一群花衣女子和粗汉亮着兵刃围上来。“就是你这臭小子一路上破坏我们大事,你不神服我们教主,便妄想活命。”那帮人喝道。
云毅背着秋樱,抽出剑,道:“你们这群阴魂不散的家伙,要命的便把解药留下来。”
恰巧这时谷辰轩也进到客栈,他已换成那身白色麻衣,看见秋樱昏死过去,他神色大变,立刻拔剑协助云毅。他制住一个花衣女子,把剑架到她脖子上威胁道:“还不交出解药。”
“我们只会让人服从,而绝不会服从于人。”花衣女子开口道。
云毅对谷辰轩道:“她们都是死士,把她们逼急了还会狗急跳墙,这里是闹市,到时候枉伤人命就不好。咱们先躲开她们,救秋樱要紧。”他说完之后便跨出门去,谷辰轩也跟着离开。
云毅背着秋樱寻遍整个城镇,却无人能医治这种奇毒。他无奈刚要从药铺里出来,谷辰轩走过去问道:“她还没好吗?”
云毅黯然答道:“这里的大夫都说除了神医外无人能救。”
谷辰轩想了一想,提议道:“我认识一个名医,你带她到那里去,他或许会有办法。”
云毅一听,喜出望外,道:“多谢兄台,若能救得了秋樱,我一生没齿都难忘兄台的恩德。”
谷辰轩道:“你先前总算救了我一命,我便还回你一命,以后谁也不欠谁。”
他带着云毅来到水流湍急的江边,而后登上一叶扁舟,对云毅道:“你们上来吧,这舟上就只有我们三个人,由我来掌舵。”
“有劳兄台。”云毅把秋樱放到舟上。小舟开始行驶,云毅站起来望着浩淼的江水,问谷辰轩道:“不知要多久行程?”
谷辰轩道:“过了这条江还要入海,可能差不多一天。你可懂水性?”
云毅回答:“在下惭愧,并不是很熟习水性。”
谷辰轩笑着道:“你们信任我,就不怕我心生歹意,推你们下去喂鱼?”
云毅付之一笑,坦然道:“既然我们登上小舟,就把性命交到你手里,如果兄台横心要置我们于死地,那我们也只好认命。”
谷辰轩说道:“你放心,没人稀罕你们的命。”
话音刚落,迎面飘来一条华丽的小船,谷辰轩停下双桨,只见船上坐着一个男装打扮的女子,谷辰轩认得是客栈里的女客,心里不由得想道:“这个世界真小,竟在这里又遇到她。”
萧湘女探出头,问谷辰轩道:“公子,过来饮一杯如何?”她摆出两只玉碗,斟满了女儿红,顿时一股芳冽之气扑鼻而来。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只见她苍白面容上显露出痛楚的神色,他大是不忍再拖延半刻,便推辞道:“我可没空。”
萧湘女见他一口拒绝,并不就此放弃,她又道:“你舟上还有两位客人,也一同过来吧。”
谷辰轩拒绝道:“他们也没空。”
萧湘女看了一眼云毅,之后把目光移到秋樱身上,开口说道:“真巧,这不是客栈里的女乞丐吗?”
谷辰轩听她直呼秋樱作女乞丐,心中本不高兴,又想到她必定出身名门,才瞧不起他们这些穷困落魄之人,他出言反驳她道:“是呀,我们都是粗人,到了哪里都会被别人瞧不起,弄脏了你的地方可就不好。”
萧湘女看出他不高兴,想是自己话说得过火,便道:“公子这是什么话?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她换了个话题道,“那个姑娘好像中毒了。”
云毅见势才开口问道:“公子可知她中了什么毒?”
萧湘女不情愿地再看了秋樱一眼,道:“她是不是吃了荤食,是中了素精毒吧。”
此话一出,连谷辰轩都感到振奋,但是他的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他自是不会在云毅和萧湘女面前显露自己对秋樱的关切之情。
云毅继续道:“那请公子指条明路,让这位姑娘活下去。”
萧湘女见有个男子低声下气恳求自己,内心很是骄傲:“这南朝的男人都没骨气,轻易便为一个女子折腰。”她又见谷辰轩依然无动于衷,显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心下宽解,便道:“用十六针灸法打通她的经脉,毒素便会排出体外。”
谷云二人互望了一眼,心里十分高兴,但高兴之余又心存隐患,这个女扮男装的女子,是否和邪教有什么关系,不然她怎么知道解毒之法?
“你请的酒我下次再喝。告辞!”谷辰轩说道,撑着小舟渐行渐远。
小舟继续向前划着,“唏哗唏哗”的水声传入耳里。
云毅突然开口道:“那个女子,恐怕非等闲之辈。”
谷辰轩回答:“她看样子就不是简单之人,你在她面前那么低声下气,又何必在背后对她高谈阔论,不过多亏了你才让她说出十六针灸法。”
云毅笑了笑道:“真正让她说出解法的是兄台,我只是打边鼓的。”他不想捅破这层纸,让谷辰轩难堪,便转移另一个话题道:“你说那位名医真会十六针灸法?”
谷辰轩道:“我从小和他学过一段时间,可惜后来没有学。”
“这位小哥小时候一定很调皮,不认真学。”秋樱苏醒过来,勉强笑了笑,接上他们的话。
谷辰轩见云毅一直握着秋樱双手,怕她再睡着就不会醒过来,他想笑话他,可是却笑不出来。
行了半天路程,接下来的场景让云毅看得眼花缭乱。
谷辰轩时而把船向左划,时而又向右拐,水中不断出现若干形似的小岛,岛中有水,水中有岛,迷雾缭绕,乱人视线,竟让人分不出东南西北。直到上岸,眼前才豁然开朗。
云毅不禁称赞道:“没想到这里布局竟然如此繁杂,看来能在这岛上生活的人都非同寻常。”
谷辰轩被他说得甚为得意,便道:“这布局用的是奇门遁甲之术,若是不按规矩走,是永远也到不了空岛。”
云毅琢磨着“空岛”二字,只觉其中暗藏奥秘。他不由得佩服谷辰轩,这个年龄和他相仿的人,除了一身怪脾气外还有层出不穷的花样。
他转身再望一眼大海,只见海上虚无缥缈,云霞忽明忽暗,自己犹如置身于世外仙境。
谷辰轩赶紧道:“快去找大夫吧。”他引着他们来到一间草屋,喊道,“陈大叔,快来呀!”
“辰轩,是你呀。”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雄赳赳的中年汉子,他一双鹰眼盯着云秋二人,不满地道,“嘿,怎么带两个陌生人入岛?”
“别说了,快过来看看她。”谷辰轩指着秋樱道。
陈逢英把了把秋樱的脉搏,又看了看其气色,之后道:“她和杜世平中的是一样的毒。”
谷辰轩问道:“杜世平回来了?他也中毒?”
陈逢英道:“杜世平已经被我医好,你叫他们在我这里住几天。”
谷辰轩欢喜地道:“如此太好了,多谢陈大叔。”
过了一两天,秋樱果然好了起来,只是令她不敢相信,帮她的人竟是客栈里那位待人冷淡的小哥,她想问云毅原因,却不知如何启齿。
云毅一直没听谷辰轩讲出他的姓名,他不愿做的事又有何人能强迫于他?来到空岛之后,别人都唤他谷辰轩,云毅方知其名。又见谷辰轩在这里生活得安然自得,也知空岛就是谷辰轩的家乡,只有空岛这一方水土才能养出谷辰轩如此桀骜不驯之人。
云毅在岛上小住了几天,发现空岛形形□的人都有,他们有自称以前做过强盗劫匪、当过官兵,还有一些说是退隐的文人墨客,更有寡妇娼妓之流。云毅惊奇于这一片人间土壤,众人以独有的方式生存,尽管他们一贫如洗,有时更会狂饮痛骂,感慨时运不济、人生无常,但是他们却也有各自的得意之处,以至自得其乐,生活得很是舒适。他们热情好客,都希望云毅留在岛上生活,可是云毅却婉言谢绝。
就在秋樱差不多康复的一天,酉时到来,太阳渐渐下山。
空岛海岸边传来文人骚客的吟诵声:“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云大哥,他们唱得真好听。”秋樱从窗前探出头望向海边,只见那里甚是热闹,围观着密密麻麻的人。
“阿樱,咱们也出去看看。”云毅说道。
他们一齐走到海边,秋樱道:“你看小哥也在这里。”
谷辰轩正在舞剑,众文人继续吟道:“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们吟完,谷辰轩收起剑。
杜世平走过去拍着谷辰轩的肩膀问众人道:“辰轩的剑法洒脱飘逸,配上太白的诗篇,你们看如何?”
众文人纷纷赞道:“妙极!妙极!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咱们手无缚鸡之力,要说空岛上能文会武的人也只有辰轩一人了。”
“云大哥……”秋樱悄悄凑到云毅耳边说道,“虽然小哥的剑法好看,但是我觉得还是你厉害。”
“你说什么?”秋樱身边没有其他人,但是脚底下却有人说话,她吓了一跳,往云毅怀里靠去。
云毅护着她,看到是一个侏儒站在他们身边,便赔不是道:“妹子一时口无遮拦,还请见谅。”
“各位……各位……”彭朗高声对众人道,“这个小姑娘说辰轩的武功比不上那个外人,咱们是不是要叫辰轩跟他比一比。”
谷辰轩听到秋樱如此说,心中难免失落。他望向她,却见秋樱羞得低下头去。他执起剑对云毅道:“好,咱们比一比,我倒想看一下我这套倚梦剑法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在下不会跟兄台比剑,我自小练习万象剑诀,恩师叫我参禅悟佛,渡化人心,兄台的倚梦剑法,含有道家的大彻大悟。我们练剑,都在于修心养性,又何来意气之争?”
“好……好……说得好……”只见从远处走来一位妇女,面孔慈祥,目光如水。
谷辰轩看到了赶紧放下剑跑过去相迎,问道:“娘,你怎么来了?”
这一叫云秋二人都很吃惊,他们未想过谷辰轩还有一位母亲,更没见过他嬉皮笑脸如此恭敬。
众人看着谷辰轩弃剑跑过去恭迎母亲,便知道这场比试是看不成。
杜世平站出来,驱散众人,道:“算了,大伙别为难辰轩,他不会比试了。”
众人扫兴离去,妇女对谷辰轩道:“哼!你藏了两位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若不是听街坊邻居说起,我还真不知岛上来了客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云秋。
谷辰轩本想反驳云毅并非自己的朋友,但是话到嘴边,瞧他母亲瞪了他一眼,他只好咽下去不提。
云毅拉着秋樱上前行礼,道:“前辈,打扰贵地多时,未曾登门拜访,还请恕罪。”
妇女咯咯笑道:“好个懂礼节、识大体的小伙子。”
谷辰轩在旁生闷气,口中嘀咕,道:“伪装的小人。”
他母亲装作没听见他的话,把他叫到跟前训道:“你还不来介绍你的两位朋友。”
云毅道:“在下姓云名毅,她叫秋樱。”
妇女顿时一怔,僵硬在那里,她岁数已大,久历沧桑,早已不把情绪显露在脸上,所以没人看出她此时内心的震撼。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云毅”二字,再一次端详他的眉目,仿佛觉得一切身在梦中。这个重复了十多年的梦在此刻突然实现,叫她如何相信?但是她之所以坚信不会认错同名的人,是因为还有一个秋樱姑娘,她又望了望她,就真想马上过去问秋樱,她的名字从何而来。即使同名同姓,世上又哪会有如此凑巧的事,让这两个有着某种关系的名字聚到一起?
妇女走过去,拉住秋樱的手,开心地道:“这位小姑娘,我一看便喜欢,就是身着男装,也还是很好看,不仅人好看,就连名字都好听。”
秋樱第一次听到外人称赞她,心里乐滋滋,云毅内心也很高兴,谷辰轩知道母亲喜欢秋樱,心头更是窃喜。
妇女继续道:“你身子恢复了吗?我这个东道主没好好招待你们,你们便跟着辰轩一起回家,多在我家待些时日,养好身子。”
云毅作揖道:“我们在岛上已打搅多时,又哪敢再麻烦前辈!”
妇女一听,稍硬了口气,问道:“你们不来,难道是怪辰轩招待不周?”
云毅左右为难,知道如此一拒绝,就连谷辰轩脸上都觉无光,便感激地答应了妇女的请求。
07、情有独钟
倘若说云毅以前过着漂泊流浪的生活,如今却总算安定下来。谷辰轩的母亲十分照顾秋樱,这显然超出云毅的意料。
秋樱很高兴,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长辈的关怀,更不知父母的爱是什么样子,如今从这位大娘身上得到,她又怎能不开心?因为秋樱欢喜,云毅自也欢喜。
秋樱第一次过去向妇女请安道谢时,妇女便把她留住,与她长谈了一宿。
“你的名字真好听。”妇女握着她的手细问,“那是你父母为你取的吧?”
秋樱难为情地回答:“那不是我父母取的。”她的声音很低,垂着头道,“说出来,大娘不要见笑,那是云大哥帮我取的。”
妇女的手指微微一颤,脸上仍挂着和蔼的微笑,她半信半疑地提道:“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亲兄妹,看来不是。”
“我的名字是他堂妹的名字,我从小便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她黯然神伤,接着又道,“虽然我们不是亲兄妹,但他却是我最亲的人!”
妇女走过去安慰她,听她诉说童年时在峨眉山的遭遇,种种的不幸伴着心酸的泪水。而后她又说到云毅,她眼中流出的泪不再酸楚,而是洋溢着幸福和喜悦。
所有的事情在妇女面前水落石出,她心里隐藏着一个秘密,想对秋樱说,对谷辰轩说,对云毅说,可是她不能如此突兀。
她在空岛隐姓埋名了这么多年,大家都只知她叫李氏,没有人知道她就是“玉剑双侠”中的姚慈,她不愿捅破这层纸,让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平静毁于一旦。她倒希望日子像以前那般宁静,云秋二人从来没有到过空岛,那样她宁可相信亲生儿子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她的义子却把他带到她跟前。
谷辰轩口口声声说不喜欢云秋二人来到家中小住,那也只是说出他一半的心声。姚慈早已摸透这个义子的脾性,便反口问道:“既然讨厌,为何把他们带到岛上?”
谷辰轩回答不出来,他心里想到了秋樱,却不愿母亲知道他的想法。
姚慈早已猜明,便又故意道:“那个小伙子还好,温文尔雅,我很是喜欢。不过那个小姑娘,忸忸怩怩,我却是越看越不顺眼。”随便的几句话,就让谷辰轩欲言又止,从此再不提与云毅的不和。
姚慈看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义子,嘴上绝口不提,心里却喜欢秋樱。
他明知空岛不是任何人都能栖身的地方,可却依然把她带来;他明明不愿和云毅这样的人打交道,可为了秋樱,仍旧让他进岛;他应该也清楚秋樱并不钟情于他,可是他依然痴心不悔。也许喜欢秋樱,所以他总是和云毅水火不容。她心里爱惜这个义子,便难以将秘密告诉他,而真正让她不能把秘密公诸于众的原因在于云毅。
云毅的心是浩瀚的大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尚是弱冠之年,却早已懂得喜怒不形于色,连姚慈有时都难以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他隐忍、谦和、厚重,又永远不甘流于平俗。姚慈担心把秘密告诉他,便如一副枷锁重重套住他。她不愿牵绊他,倘若云毅愿意留在空岛,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一旦告诉了他,她就更不可能留住他。
秋樱那么喜欢他,可是他会为了她留在岛上过着连谷辰轩都觉得乏味的日子吗?姚慈甚至一度以为云毅对秋樱的感情并不如秋樱对他的深厚,这一点作为母亲她并不偏私,虽然平日谷辰轩对秋樱冷冷淡淡,装作漠不关心,不过他确实比云毅更喜欢秋樱。
姚慈喜欢秋樱,这个身世坎坷的女子,到了哪里都是人见犹怜,更重要的原因是姚慈把秋樱当作云毅的堂妹那般对待。每当唤起这个名字,姚慈便会想起很多人,想到那个豪气干云的师兄云浩,想到那个温柔如水的伊莲心,她就更发觉要待秋樱好。
她见秋樱总是身着男装,便亲手为她裁减了几件衣裳,要把她好好装扮一番。她为秋樱做了一袭水绿色的齐腰襦裙,虽是布质,但裁剪合身,配上淡青色的叠襟窄袖上衫,把秋樱整个人衬得更婀娜多姿。她又用一条浅绿色的丝带轻轻挽住秋樱一头铺泻而下的秀发,虽然发上没有宝钗金钿,却把她衬得更清雅秀丽。
姚慈看着镜中清美的玉颜,欢喜地对秋樱道:“妹子,你这么好看,难怪那么多人喜欢你。你告诉我,此刻最想见的人是谁呀?大娘立刻给你变出来。”
秋樱娇羞地垂下头,细声回答道:“我哪有想见的人。”
姚慈反问道:“真的没有吗?”
这时门外刚好有人敲门,姚慈故意磨蹭,道:“既然没有,那咱们便不见。”
秋樱又羞又急,姚慈也不嬉弄她,便去开门,结果来的是一个绿衣少女。
“大娘,我带了些针线活,想要来请教大娘。”绿衣少女道,她看见秋樱在姚慈房里,便又道,“原来大娘家里来了客人。”
“她叫秋樱,刚来岛上住几天。”姚慈介绍道。
“是辰轩哥带她来的吧?”绿衣少女问道。
“是呀,绿衣,你进来吧。”姚慈拉着她走到房内,又对秋樱道,“她叫水绿衣。”
“水姑娘好。”秋樱腼腆地问候道。
“你这身衣裳好漂亮,大娘的手艺真不错。”水绿衣羡慕道。
“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也给你做一套。”姚慈道。
“真的吗?”水绿衣问道,“大娘的衣裳不会只做给儿媳妇穿的吧?”
“哪是?不过你要是我的儿媳妇,我便只做给你穿。”姚慈调侃道。
“大娘说笑了,也许辰轩哥早就心有所属。”水绿衣试探道。
姚慈拉着秋樱对水绿衣道:“呵呵,我这个妹子便真是心有所属,这会我正要带她去见心上人呢。”
水绿衣一听,喜悦地道:“那我来的真不是时候,我也不打扰了,改天再来请教大娘的手艺。”
姚慈叫住她道:“你很久才来一趟幽然小居,怎么这么快就离开?辰轩在家里,我去找他来招待你。”
水绿衣止住她道:“不用了大娘,你忙你的,我下一次再来看你们,顺便做些好吃的糕点给你们。”
姚慈听她这么说,便道:“那也好,你就先回去。”
待到水绿衣走远,姚慈回头对秋樱道:“你看你没有想见的人,人家就果真没来见你,多称心如意呀。”
秋樱听着,眼中露出失望之意,姚慈笑了笑,道:“人家没来见你,你可以去见他嘛。”
姚慈把她拉到大厅门口,碰巧云毅和谷辰轩都在厅内,姚慈问道:“你们两个怎么都在这里?”
“娘,我刚刚和这位仁兄论起剑来。”谷辰轩指了指云毅。
“论剑?那是好事,学武之人,在于能不断兼容吸收,取长补短。不过来者是客,你可不许动真刀真枪,免伤了和气。”
“孩儿一定谨记娘的教诲。”谷辰轩说道。
“前辈放心。”云毅开口道,“我定不会和谷兄弟动手。”
“我相信你。”姚慈点了点头,之后欣喜地道,“你看我们只顾着说话,可把人家给等急了。”她一边说一边从门口拉着秋樱进来,继续道,“我变出一个美人,你们看认不认识?”
秋樱垂着头轻步走进厅内,手指摆弄着衣角,直到许久,才微微抬起头娇羞地望着云毅。
云毅也笑吟吟地看着她,两人虽不言语,但是情意却再明显不过。
谷辰轩也不能相信自己双眼,明明总是一身男衣装扮的秋樱如今却变得容光焕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他看着她便想到了刚出清水的芙蓉花那种清新纯朴之美。待见到云毅与她眼波缠绵,谷辰轩甘甜的心中渗入一丝苦楚,这些都逃不过姚慈的眼睛,她明白谷辰轩越呆下去越难过,便把他带出来,让云秋二人留在厅里。
“你都看到了,她眼里根本没有你,你就不要再想她了。”姚慈缓缓地劝说谷辰轩。
“谁说我想她?我才不稀罕。”谷辰轩否认道。
“那是最好。”姚慈接着道,“秋樱穿这身绿衣好看,倒让娘想起一个名副其实的绿衣。我想她穿了这身衣服也许更好看。”
“娘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谷辰轩悻悻地离开,姚慈也不好再说他。她太了解这个义子,尽管身为人母,她也总为他留足颜面,所以谷辰轩也明白养母的良苦用心,平时极少拂逆母亲的用意。
谷辰轩坐在海边,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雕一个小人。
一个绿衣少女放下手中的竹篮,跑了过来,用手遮住他的眼睛,问道:“你猜我是谁?”
谷辰轩放下刻刀和小人,移开她的手,站起来转过身道:“你还喜欢玩这种游戏?”
水绿衣看到他脚旁的小人,便捡了起来,左右看了看,问道:“这是你喜欢的姑娘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谷辰轩道,“你把它还给我。”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给你。”水绿衣把小人藏在背后。
“还给我!”谷辰轩又道。
水绿衣看他一脸认真,心中气恼,便把小人扔向大海。
谷辰轩的脸色立即变了,他二话不说往大海寻去。
水绿衣怔怔地望着他寻找时焦急而又无奈的模样,只好掉头离去。
谷辰轩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干脆就坐在海里,卷起浪花往脸上打去。他越想清醒,心中却越懊恼。
他爬回岸边,看到小人完好无恙地放在原地,远处还有一个被踩烂的竹篮。
“唉,真可惜,生气归生气,干嘛白白糟蹋这些糕点?”杜世平看着竹篮里的东西摇头叹道。
“人家都没可惜你可惜什么。”谷辰轩道。
“辰轩,你是不是看轻水姑娘的身份?她娘虽是娼妓,但到空岛之后都改过自新,而且她娘也去世了。要是……要是你能和水姑娘在一起,我保管你尝到甜头。”杜世平话中有话地劝道,但是他并不明说。
“我从来没有看轻过她,只是情之所钟,身不由己。”谷辰轩拿起小人道。
“你以前不也喜欢水姑娘,还跟她拜堂成亲咯。”杜世平有理有据地道。
“小时候玩过家家的事怎能算数?”谷辰轩辩道。
杜世平听他语气坚定,便道:“算了,我不劝你。”
傍晚时分,谷辰轩回到幽然小居,看见秋樱独自在花圃里摘花,他本想避开她直直进入里屋,却被秋樱叫住。
“小哥,大娘说把这些鲜花插到屋子里,这样四处都弥漫着香气。”秋樱把摘好的一束香花递到谷辰轩手里。
谷辰轩接过香花,眼睛却盯着她看。
秋樱奇怪地问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往自己身上瞧,之后又问,“我这样穿很丑吗?”
“不是,你本来就美,穿什么都好看。”谷辰轩答道。
秋樱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可是她确实没有听错。
谷辰轩话一出口,登时很想扇自己嘴巴,他发觉刚才的口气近乎谄媚,一时之间很憎恨自己。
“小哥,你学富五车,说的话自是好听。”秋樱说道。
“不是,我是认真的。”谷辰轩没有再躲闪,迎着她的目光,痴痴地与她对视。
秋樱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便问:“你又在想什么?”
谷辰轩问道:“听说你的名字是云毅为你取的?”
秋樱点了点头,一听到别人提起云毅心中就甚是暖和。
“秋樱……秋樱……”谷辰轩念道,“我倒觉得秋天的樱花,难免使人悲凉感伤。”
秋樱并不恼怒,只是望着谷辰轩,看他究竟还有何话要说。
谷辰轩便怂恿地说下去,道:“我觉得你穿这身衣裳,配上‘绿罗’这个名字才好听。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绿罗……绿罗……那才是人间的灵秀!”
秋樱不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却佩服他满腹经纶,便想听他继续讲下去。
这时云毅走了过来,他正好听见谷辰轩对秋樱说的话,他看着谷辰轩,谷辰轩也看着他。
夜幕降临,潮水渐渐退去,星光斑斓地洒在海里。
云毅和秋樱漫步在海滩上,耳边传来渔民的笑声,他们讨论着今天的收成。
远处悠悠笛声,渐渐吹散了尘世的喧嚣,空岛仿佛如一个轻轻萦绕于浪子心头的空灵绝尘的梦,此刻一片淡然和恬静。
云毅却清醒地伫立在海边,他的目光透过大海,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远方。“阿樱,你喜欢这里吗?”云毅问道。
秋樱欢快地回答:“喜欢!这里不仅山好水好人也好。”云毅静静地听她讲,秋樱继续道,“特别是大娘,对我俩实在太好。小哥呢?他平时不爱理人,今天却也好起来,真是有趣。”
云毅道:“他性子就是这样,表面冰冷,心头却是一团火,不然又怎会带你来岛上寻医。”
秋樱应道:“是呀,他是这样。”
云毅忽然不再说话,秋樱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和迷离,以往的自卑便又浮出水面。她满足于此刻这种细水流长的生活,并希望长此下去。但是她不知道云毅是否喜欢,她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樱,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以后是更艰辛和漂泊的生活,你愿意陪我一起吗?”云毅郑重其事地问道。
秋樱听后,把头埋在他怀里,抽泣道:“不管你去哪里,我永远都不要离开你。”
云毅道:“可是你喜欢这里,但我……我……我却不能陪你在这里。”
秋樱摇了摇头,双眸噙着泪水,道:“你是我最亲的人,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云毅搂紧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口气一半是怜惜秋樱之情,另一半是对于未知旅途的恐惧。倘若前途凶险,他把握不住命运,那秋樱该怎么办?
他本来可以像打发其他人一样,给这个可怜的女子一点银两让她去谋生,他去做他的侠客,她去过她平凡的日子,从此相忘于江湖,如此的结局会不会更好?但是上天一开始便把他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在峨眉山的小木屋,他唤她秋樱时,便已决心尽最大的力量去保护她。
过了许久,秋樱抬起头擦干泪水,又问道:“云大哥,你说我们该如何报答大娘?她一直视我们如亲生孩子,此次一走却辜负了她对我们的一番心意。”
云毅安慰她道:“阿樱,这种人情我们牢记于心,它日有机会我来偿还,你不用想那么多。”
08、浮萍漂泊风雨袭
云毅要走的念头一打定,不久连姚慈也有所耳闻,她早就料到,他是迟早要离开之人。她平时很少和云毅对面交谈,却总是在背后默默关注他。
自从她在云毅身上发现了血鸣和玉后,姚慈更没有打算留住他。她一方面觉得云毅坚如磐石,韧如蒲苇,能担当大任,必有所作为,另一方面又为他以后的处境忧心,深感他四面潜伏危机。
她亲手替他缝了几身衣服,拿到他房内。
云毅感激不尽,姚慈叹了口气道:“外面的花花世界,总比这里清贫的日子好,你还年青,是要去外面闯一闯,我老了,却不愿走动。”她又继续说道,“一开始辰轩把你们带来时,我欢喜得不得了,还盼把你们也像他一样留在身边,但如今看样子是不行了。”她语意中饱含了多少不舍之情。
云毅自小到大,走南闯北,哪里听过如此挚诚的话,他又望了望那几身衣裳,心头不禁热血上涌,便道:“前辈的大恩大德,云毅终生难忘!”
他神色难过,姚慈目不忍睹,便苦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云毅坦诚地道:“在下一生中有两个愿望,一个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报得少年时农夫的收留之恩。”
姚慈被他的言辞感染,点点头赞赏道:“好,果然是重恩义的大丈夫!我清楚你小时候一定受尽磨难,所以才会如此奋进。但愿你有富贵日时,真莫忘了小时候有恩于你之人。”
云毅道:“我也会永远记住前辈的恩德。”
姚慈心中感慨万分,摇了摇头伤感地道:“你错了,我对你有什么恩德?没有恩德。”
云毅第一次向外人吐露心事,真是不吐不快,他又接下去讲道:“在下第二个愿望,便是希望能找到失踪多年的叔父的下落,他若活在世上,我盼望与他团聚。”
姚慈被他大大触动了,心头有万千句话要诉说,只是不知从何启齿,这些话便只能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她心上。
谷辰轩听说秋樱要离开空岛,恐怕此生再无缘相见。他刚刚有勇气正视与秋樱的感情,在花圃边他敢与云毅对视,已经再明显不过地流露出对秋樱的倾慕之情。只是秋樱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在她眼中只有云毅,又怎会把他放在心上?谷辰轩为此懊恼不已,便终于找个机会直截了当去问秋樱是否愿意留在空岛。
秋樱从他炽热的目光中读到了什么,她从未想过那个客栈里古怪的小哥有一天竟会说出如此的话、用如此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心灵受了震撼,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云毅正好站在门口,他并非有意听他们讲话,却忽而听到秋樱道:“我虽然喜欢这里,但是这一辈子我是用来陪云大哥的,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都跟着他。”
谷辰轩和云毅都是一惊,不过一个自感沮丧另一个倍感欣喜。
谷辰轩终是明白,他与她从相识到现在短短的一段光阴,又怎么比得上她心里藏着的对云毅多年的感情?
他们离去的那天,海面上风平浪静,姚慈和谷辰轩一直送他们渡过了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
“船家,过来换船。”谷辰轩喊道。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船家老王问道。
“你送他们北上。”谷辰轩指着秋樱和云毅。
“好,两位上船吧。”老王对秋樱和云毅道。
姚慈叮嘱道:“这是平常的水路了,你们此去东京,沿途要多加小心。”
云毅道:“放心吧,前辈,我以后会带着秋樱回来看你们。”
谷辰轩不屑地讲道:“好大的口气!”
姚慈也摇了摇头,道:“空岛的入口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随便的人不能进出,就是这附近的船家都只听过空岛而未能见其真正面目,总之你们多加保重。”
秋樱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落下眼泪,云毅的心情也异常沉重,他与姚慈之间总有一股难以割舍的情感,这种感情不同于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
谷辰轩侧着头,不敢再去看秋樱。可她朦胧的泪眼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他想把那道影子像额前的一绺发丝轻轻掠去,但却被海风又吹了回来。
他心里想着她的泪水里会不会有一滴为他而流。他望着平静的海面心潮澎湃,从此他们要两忘于江湖,“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就在他们换了船即将远行的那一刻,谷辰轩掏出一截烟花交给秋樱,道:“你们并不熟习水性,如果在海上遇到燃眉之事,就用口吹吹这截烟花,它会在高空放出奇异的烟火,就算在空岛我也能知道附近海域的方位,到时便会赶过去助你们。”谷辰轩顿了顿又道,“当然这只是防止意外之变,祝你们一路顺风!”
秋樱接过烟花,谢了谢他,便同云毅搭船离去。
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行驶,云秋二人坐在船尾,望着辽阔的大海。即使他们的命运像浮萍一样漂泊不定,但此刻能够相互依靠、风雨同舟,未知的恐惧、顾虑又算得了什么?
云毅望了望秋樱,轻轻地牵住她的手。也许秋樱并不清楚,在云毅心中,除去了他一直坚持要完成的愿望,唯一能打动他的,便是秋樱待他那片既纯真又亲切的感情。云毅几乎什么都想得透彻,但对秋樱那种情感,他也是说不清道不完。
缘分是件奇怪的事情,让两个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的人建立起难舍难分的感情。在秋樱心里,那是她生命的全部,而对于云毅,那也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东西。
云毅想起峨眉山飘渺的钟声,想到师父圆寂前对叔父的眷恋。佛经要求人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凡是有情皆孽,所以无悲喜的一生是否要比有悲喜的一生好?云毅也不敢肯定,当他把秋樱带入江湖时,能否为她带来幸福,抑或是把她推向不幸的深渊?毕竟江湖凶险,身不由己。但是从秋樱的情形来看,宁可相信有悲喜的一生是值得的,那个在她荒凉年华里出现的少年,他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
云毅从怀里取出一只染血的玉坠放到秋樱手上,握紧她的手道:“阿樱,这只玉坠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以前我不敢交给你,怕是一个祸根害了你,但是现在,我们的命运连在一起,它就放在你那里,你替我保管,这是我对你唯一的承诺。”
秋樱轻轻接过玉坠,小心翼翼地用丝帕包起来,藏在怀中。她对云毅道:“玉在人在,玉亡人亡!”说着伸出手去搂住云毅的脖子。
忽然一阵风浪袭来,拍打着船身,云毅放开秋樱,站起来走到船头。老王在那里嘀咕着:“唉,天有不测风云,晚上风浪会比较大。”
“船家,我们两个不熟水性,可要全靠你了。”云毅吩咐道。
“客倌说啥话?你们尽管放心,明天一定会安全靠岸。”老王胸有成竹地道。
话音刚落,海面上冒出一艘大船,船上弓箭手齐向他们拉弓,云毅倏地拉起秋樱往船舱躲去,老王早就躲到舱内,支支吾吾问道:“两位客倌是何方人物?怎么会惹来这种祸端?”
云毅回答道:“我也不清楚。船家,你帮我照看她,我出去问个明白。”
“好……好……你快点去。”老王催促道。
“云大哥,你不要去!”秋樱拖住他的衣袖。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云毅安慰她道。
大船上的人见云毅出来,高声喝道:“你乖乖束手就擒。”
云毅心下奇怪,便问道:“恐怕各位弄错了,我和你们素无恩怨,何以兵刃相见?”
“哼,俺们奉命就是要拿下你。”一个身高膀宽、浓眉大眼的汉子卢赫喊道。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云毅一跃而起,跳上大船的桅杆,居高临下,眼见船上布满武夫,他一把扯下风帆。
“臭小子你疯了吗?”卢赫叫道。
“大不了咱们一同葬身海底。”他的话一说完,弓箭手齐向他发箭。云毅展开帆布扫箭,在船上窜来窜去。
数十名武夫纷纷拔起兵刃一拥而上,欲置云毅于死地。
此刻云毅对付他们游刃有余,不过心下却担忧:“这艘大船人多势众,他们个个都是水上好手,如此长斗,我必然处于劣势。”他一边运剑抵挡,一边考虑脱身之策,但这时除了天将奇兵外,还有谁能相救?
正在此时,天上亮起奇形怪状的烟火,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还好天已近黑,烟火在苍茫的海上分外刺眼。
卢赫大声嚷道:“把那条船上的人也拿下来。”
云毅眼见秋樱处境危险,更是心烦意乱。
老王一听到此话,只好弃船而去,“噗通”一声扑入海里。
“船家……船家……”云毅唤道。
“哈哈!旱鸭子,这下子还不乖乖束手就擒。”卢赫笑道。
云毅也泄了气,问众人道:“你们想怎样?”
卢赫道:“主人吩咐只要你束手就擒,俺们还不至于让你立刻去见阎王。”
云毅道:“我若不肯呢?”
卢赫笑道:“哼!那休怪俺们不客气。茫茫大海,你们两个旱鸭子,势单力薄,还怕抓你们不得?”
云毅道:“就怕你们没抓到我,我们请的救兵一到,你们还能活命吗?”
卢赫望了望四周后道:“你别蒙骗我们了,这里哪有人,有谁会救你们?”
云毅道:“想必你们听过空岛,我那空岛上的朋友,个个可是武艺过人。”
卢赫道:“痴人说梦,你以为你是谁,他们怎么会来救你?”
云毅觉得他的话甚是奇怪,便道:“他们怎么不会来救我?我敢断定,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卢赫并不相信,道:“即使有人来救你,又怎么会那么快到呢?”
云毅皱了一下眉头,又即刻展颜道:“这你就不懂,他们可是活神仙,你们还是好生款待我俩,不然他们一来,你们都要全军覆没。”
“哈哈,你别做白日梦了。”卢赫打断他道,“他们不会来,只有傻瓜才救你。”
云毅心里越想越可疑,便干脆问道:“你们是空岛上的人?”
众人停止大笑,互换眼色,不以为然地道:“你猜错了,我们可不知道你胡说什么。”
云毅冷静地分析道:“我没有猜错,即使你们不是空岛上的人,但你们主人也一定是。”
卢赫不耐烦地道:“你就快死了,是什么人害你又有什么要紧。”
云毅想到这下子可是错上贼船,难道果真是空岛上的人要置他们于死地?空岛那片人间圣土,心灵归宿,原来也暗藏杀机,不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云毅转回身,远远看见秋樱站在小船上凝视他。他心中充满怜惜和愧疚之情,若是当初答应岛民在空岛上糊里糊涂过完此生,或许这一刻就不会身陷险境,更连累了秋樱。
如今他不再想其他事情,唯一考虑的是如何保全秋樱,让她性命无忧。他期盼谷辰轩能够赶来搭救,或许熟习水性的他可以帮他们摆脱绝境。
“大家快动手杀了他们,这个臭小子想拖延时间,等人来相救。”卢赫吆喝道。
“慢着!”云毅开口道,“我可以束手就擒,但你们必须答应我,放过那个姑娘。”
“凭什么?”众人笑着问他。
云毅目光犀利,脱口而出道:“凭你们一条条人命。”
众人不好再说什么,因为他们都明白,若想长命最好莫和云毅动手。
云毅接着又道:“还有最后一件事,带我去见你们主人。”
卢赫道:“俺们主人可没说要见你。”
云毅道:“你们若不答应,咱们便争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卢赫问道:“你有这本事吗?”
云毅道:“我若没有这个本事,你们主人又怎么会派那么多人来杀我?我知道你们都想活命,谁都不想第一个成为我剑下的亡魂。”
卢赫看众人都露出畏惧的神色,便怒斥道:“岂有此理,一个臭小子的吹牛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在海上打拼这么多年,难道你们还贪生怕死?”
众人规劝卢赫,道:“老大,他都愿意投降了,咱们何必还跟他拼命?大家都想活命,答应他就是。只要他落到咱们手里,还以为能逃出生天吗?”
卢赫思索了一阵,对云毅道:“好,俺们会和主人联系,他要不要见你是另外一回事,弃械投降吧。”
云毅道:“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他回到那条小船。
秋樱慌张地询问:“云大哥,他们是什么人?”
“你别害怕。”云毅趁其不意,瞬时点了她的穴道,让她坐在船舱里,“你先冷静听我说,你在这里等谷辰轩,他一定会来。”
“不,我要和你一起,死也不要分开。”秋樱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云毅擦干她的泪水,道:“傻瓜,我们不会死的,只要谷辰轩一来,你我都会安然无恙。不过现在那条船上很危险,如果我俩都落到他们手上,就连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到时谷辰轩还没来,咱们都已命丧黄泉。你明白吗?”
“云大哥,你武功那么好,若有生路,便自个寻去,千万不要为了我……”秋樱还没说完,却已泣不成声。
云毅搂紧她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咱们的将来,你再这样难过,我就真会被你害死。”
秋樱听他这么讲,顿时强忍住泪水。虽然她从小就习惯逆来顺受,是以看起来极为柔弱,但关键时刻她的性子却变得异常坚韧,否则又怎么能忍受峨眉山长期苦寒的生活?又怎会在所有人都畏缩在地时她独自站起来提醒谷辰轩危险?
“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便解开,到时谷辰轩应该能赶到。船上有干粮,你千万别做傻事,安心等着谷辰轩。”云毅叮咛道。
“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我不会干傻事。”秋樱哽咽着道。
云毅最后望了她一眼,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
秋樱一个人躲在船舱里,除了云毅临走前在她船头挂的一盏灯外,周围一片昏暗。她本来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黑暗,在峨眉山漫长的夜里,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是如今她牵挂云毅,脑海中有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她觉得每一刻的等待都很漫长,都是煎熬,可又必须等下去。
09、离合无常轻死生
不知过了多久,秋樱的船被另外一条船撞了一下,谷辰轩已来到她面前,解开她的穴道。
“你没事吧?”谷辰轩问道。
“我没事,云大哥担心我干傻事,便点了我穴道。小哥,云大哥被一艘大船带走了,你一定要救他。”秋樱哀求道。
“你放心,这附近的水域我很熟悉,一定可以尽快找到他们。”谷辰轩道。
“那太好了,谢谢你。”秋樱激动地抓着他的手臂。
谷辰轩轻轻地抽了出来,道:“咱们快点追上去,你再把事情的原委告诉我。”
秋樱点了点头,便把当时遇险的情景告诉谷辰轩,但是她并不清楚云毅在船上和那帮人的对话,云毅也没有告诉她那艘船的主人可能就是空岛上的人。
谷辰轩听后叹了口气道:“唉,没想到发生这种事,可惜今晚岛上的人喜气洋洋,都喝得酩酊大醉,除了我娘一会赶到。”
“你和大娘能来我们就很高兴。”秋樱眼里噙着感激的眼泪。谷辰轩也为之动容,他抓紧船桨,极力向前划去。他不再想着与云毅之间的不和,只是为了身旁的这个女子,他便要救人,至于那人是不是云毅已经不重要。
他们的船在海上行驶了很久,适时东方渐白,海面上偶尔出现一两只渔船。
直到看见一艘大船,狭长的船身,坚实的木质,秋樱才大声嚷道:“就是那艘船。”
谷辰轩望着那艘船道:“船上看似很多人,我们不能硬闯,只有暗中抓一个下来问情况。”
他潜入水中,直向大船船尾游去。趁着船尾防守空虚,谷辰轩瞄准一个睡眼惺忪的水手,悄悄钳住他双脚。
水手瞬时清醒,抽出鳄鱼鞭向谷辰轩挥去,谷辰轩接住鞭子把他从船上揪下来。
水手刚要呐喊,谷辰轩扼住他的咽喉,贴着船壁细声道:“你还敢喊出声?”他话还没说完,波浪卷起,击打着他们。
“不敢了,大爷行行好,放过小人吧。”
“被你们抓去的那个男子现在怎样了?”谷辰轩避开浪头问道。
“我……我不知大爷说啥?”
“你装傻!”谷辰轩目露凶色。
“慢着……饶命……他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
水手一说完,谷辰轩掏出一个小瓷瓶,对水手道:“把药丸吃下去。”
水手只好吞下一粒,谷辰轩道:“这是半个时辰后让你毒发身亡的药丸,你上去之后最好什么都不说,我便会及时给你解药,信不信由你。”他松开手,没入水中。
水手见他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心想他的毒药必定是真的,上了船后果真什么都不敢说。
谷辰轩游回秋樱那条小船上,对她道:“云毅就在船底尾舱的囚格里,如今先等着我娘到来后咱们再一起动手。”
正在这时,一条小船驶过来,一个人影降至船头,谷辰轩喜道:“娘,你来了。”
姚慈道:“轩儿,趁着天未大亮,咱们直接去救人,速战速决。”
谷辰轩望了望秋樱,问姚慈道:“那秋樱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姚慈道:“咱们先上那艘船,打下一个人,让秋樱换上他们的衣服,这样她应该不会有危险。”
谷辰轩听后,赞道:“娘,还是你老江湖。”
姚慈摇了摇头,道:“你也不是想不到,只是问题放到她身上,你想得太复杂而已。”她转过头对秋樱道,“你一会自己多加小心。”
秋樱点了点头,说道:“前辈也是。”
云毅安置好秋樱后登上那艘船,便遵守承诺踏入囚格里,只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一脚踏进的会是死牢。
卢赫一关上囚门,便开怀大笑道:“哈哈,你别想有人来救你了,除非那人不要性命,去触碰那边的机关。但是救你之前他一定会先变成肉酱,我想天下间没有如此愚蠢的人。”
云毅道:“既然必死无疑,你总该给个让我死得明白的理由。”
卢赫不可一世地道:“恐怕让你失望了,这个理由你得等着去问阎王。”
云毅也笑了起来,道:“你们主人倒是一号人物,他如此谨慎,我栽在他手里,算来也是值得。”
卢赫道:“此刻主人也不急于杀你,他要看到底谁有这个能耐救你。”卢赫说完后,便上去甲板。
云毅细瞧着囚格,心里实在不愿相信这里果真是死牢,他将丧命于此。
过了好一阵,突然甲板上响起激烈的打斗声。云毅猜到一定是谷辰轩他们前来相救,只是这时他宁愿他们别来冒险,因为谁都救不了他。
他一时心乱如麻,刚好这时摸进来一个人,她穿着一件褐色粗麻衫,围着红棕色头巾。云毅认出是秋樱。
秋樱见到云毅,跑了过去,道:“云大哥,太好了,你没事。”
云毅问道:“阿樱,你怎么也跟着下来?”
秋樱没有回答,她看到牢门没有锁头,便问道:“云大哥,怎么打开这扇铁门?”她一边问云毅一边观察舱房。
云毅隐瞒道:“我也不知道,凭你一个人救不了我,你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秋樱道:“我再找找,一定可以打开这扇门。”秋樱停在舱角的一个齿轮前,她看着这个齿轮似乎与那扇门有所关联。
“别碰!”云毅吼道,“即使你救得了我,自己也会丧命,那些机关会先射死你。”他不忍对她说出这个事实,这简直就像往她头上拨一盆冷水。
这时又有几个武夫提着钢刀闯进来,云毅对秋樱叫道:“还不快点跑!”
秋樱见情况紧急,命悬一线,便再也不顾一切,去触碰那个齿轮,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临死前一定要先救出云毅。
云毅的劝声已无济于事,众人被这情景撼住,一个女子竟然不顾着逃命,反而要去打开那些随时令她丧命的机关。她居然不怕死?他们的刀一时也不敢冒然向她砍去。
但是云毅却绝望了,从没有一刻令他如此心急如焚。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绞尽脑汁想着办法。无论如何,秋樱都不能为他牺牲,他一定要让她活下去,只要能令她活下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云毅心中仿佛做好了决定,他忽然使尽九牛二虎之力,一招“千斤坠”,整个人狠狠向着牢墙的窗户撞去。这个铁窗是囚格构造最弱的地方,可是铁窗外是苍茫的大海。
瞬间整艘船都有所震动,秋樱一时站不稳,也跌倒至地。
她看见了永生让她难以忘怀的一幕,云毅为了她,撞破牢窗,却像骤然断翅的雄鹰坠入大海。
他为了替她解围竟然投水而死,秋樱在这瞬间悲痛欲绝。
甲板上,姚慈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她亲眼目睹云毅坠入大海。“原来你也是一样的!”姚慈跑到船舷,蹲下去朝着水中撕心裂肺地痛喊。
水流湍急,波涛汹涌,云毅始终没有浮起。
谷辰轩也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此时他站在秋樱身后,心情难以平复。他一步步走向秋樱,却始终没有力气拉她起来,他也沉浸在哀思中。
那些围攻他们的水手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出手,因为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有谁不害怕?
“他不让我救他而为我死,可我也不愿他为了救我而死。”秋樱的声音细若蚊鸣。
谷辰轩心中虽然悲痛,但是神智清醒,一听到甲板上已无打斗声,立刻便拉着秋樱往外奔去,却哪里见到姚慈的身影?
“娘……娘……”谷辰轩瞪大双眼,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娘……娘跳下去了?”尽管谷辰轩潜水的功夫是姚慈亲手传授,不过事关娘亲的性命,谷辰轩只想立即跳下水。“可是秋樱该怎么办?”他脑海里闪过几种主意,但都不能落下她,因为她是他们不惜用性命换来的,她决不能出事。
姚慈那句“原来你也一样”说的是云毅,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云毅不比谷辰轩对秋樱情深,她早就看穿了这个义子,尽管谷辰轩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但是他为了秋樱深夜远航、乘风破浪,早已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直到云毅也为了秋樱奋不顾身的那一刻,姚慈才明白,云毅也一样。当然,这个“一样”,也不单指和谷辰轩一样。那时,姚慈还想起另外一个人,那个情深意重的师兄云浩,云毅也像他一样。
秋樱忽而挣脱开谷辰轩,不顾一切跳入海里,她自言自语道:“黄泉路上太孤单,我下来陪你。”谷辰轩已经拉住她,但是太迟了,他只有陪她一起落入大海。
大船上一时恢复了平静,卢赫进入前舱,走下一条秘道,秘道下面的舱房华丽舒适。“爷,他们都落入大海,俺们还要不要下海去追?”
“你们只要去追杀云毅,确保他必死无疑,其他人就不用管了。”帘卷后面一个人踱着脚步道。
“爷,云毅撞破铁窗,受了重伤,又不熟习水性,俺想很难活命,但是其他人……”
“那个白衣少年你们不能杀他,剩下的残局由我来收拾。还有冯主下了命令,从今日起,鳄鱼帮正式解散,汇入五湖四海,不准在这附近水域活动,不能让那个白衣少年发现蛛丝马迹,听到没有?”
“爷,那个白衣的臭小子有啥了不起,为何连冯主都要退避三舍?”
“这是你该问的吗?退下!”
“是!俺等遵命。”卢赫碰了一鼻子灰,只好赶紧退下。
谷辰轩在茫茫的大海游了很久,直至遇到先前的渔船,把他们从水里捞上来。秋樱已经受不住冷气昏死过去。谷辰轩一刻也没有放松,继续请那些渔民帮忙寻找母亲和云毅的下落。
太阳高高地挂在正空,平静的石滩上,横躺着一个人。骄阳似火,潮水时不时溅湿他的靴底,可是他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突然,一把剑慢慢向他身上移去,剑尖指着喉头,剑气如霜。
就在这时,一个人喝道:“手下留情,伊姑娘!”
那个穿着黑衣蒙着脸面的女子果真停下手,不过她的剑尖始终没有离开云毅的喉头。“你怎么知道是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修饰,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修饰。
“你果真是伊姑娘,太好了,你没有死!当日我发现云毅身上有血鸣和玉时,就知道此事一定和你相关,没想到你尚在人世,真是老天开眼!”姚慈激动地说道。
“你们都希望我死,可我偏偏没让你们如愿,是不是很失望?”黑衣女子冷笑道。
“伊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从来没有希望你死,这么多年来,我时常挂念着你。”姚慈辩道。
“你们母子相认了?”黑衣女子问道。
“没有。”姚慈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刚才,我在他身上搜不到血鸣和玉。”黑衣女子严肃地讲起。
“我们在海上遇险,毅儿落入大海,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救上来。”
“你不会告诉我血鸣和玉跟着落入大海,不知所踪?”
“不会的。”姚慈解释道,“毅儿是个做事有分寸之人,我想他落水之前一定先把血鸣和玉藏好。”
“好,如果血鸣和玉真丢了,我一定不会饶过他。”黑衣女子厉声道。
“你和毅儿是怎么认识的?五年前你不是告诉我,师兄和毅儿都死了吗?”姚慈问道。
“是,因为我恨你们。其实早在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姐夫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在十四年前他把你儿子和血鸣和玉交给了青峨庵掌门人原老。前一阵子我上峨眉索要玉坠时认识了云毅,还和他交过手。”
“因为你的恨意,让我和毅儿分开了五年。你知不知道这五年可以改变多少人事?冤孽呀!我也不怨你。”姚慈叹道,接着又问,“你姐夫尚在人世吗?”
“我也不清楚,这十年来我都没有见过他,也许他还活着,也许他早就死了。”
“唉,毅儿这么多年来执意要找到他叔父的下落,希望师兄还活在世上。”
“你儿子有这个本事吗?”女黑衣人讥讽道。
“有没有本事我不清楚,但大丈夫理应有这份责任,毅儿没有让我失望。”姚慈顿了一顿又问道,“伊姑娘,五年前一别后就没有见过你,这么多年,你是如何撑过来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女黑衣人厉声道,“如果你想儿子活得久一点,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随时可以像蚂蚁一样捏死他,你信吗?”
“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姚慈道,“你们本该站在同一阵线。”
“自相残杀?”女黑衣人冷笑道,“我和他算是自己人吗?我单单和他就有深仇大恨,你最明白不过。”
姚慈劝道:“你看在你姐夫的份上,以前的恩怨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女黑衣人道:“即使我可以忘记旧怨,但是你儿子满嘴仁义道德,处处阻我大事,我能不杀他,还希望他会站到我这边来吗?”
姚慈不得不妥协,问道:“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女黑衣人道:“我要你不能与他相认,永远不得向他泄露我的身份。”
姚慈道:“我先前没有和他相认,就是担心他明白得越多越危险。你放心,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他,但是伊姑娘……夏雪……”姚慈惋惜地道,“你还年青,比毅儿大两岁而已。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好好活着,难道你真要复仇?这一脚踏进去,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伊夏雪道:“因为仇恨我才活到现在,没有仇恨,就没有今天的我。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别白费口舌。”
姚慈知道劝她不动,便问道:“那毅儿认得你吗?只要我答应你,你真不会杀他?”
伊夏雪道:“我没让他见过我真面目,他也认不出我,我才放过他。只要他不和我作对,我可以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上饶过他。”
姚慈点了点头,走到云毅身边,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脸,悲泣道:“毅儿,娘不和你相认,是有苦衷的。娘亲没用,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以后是福是祸,全靠你自己承担!”她说得如此悲惨,实是因为内心极苦,明明是近在眼前的骨肉,可她却不能相认,还要让他独力闯荡江湖。他小的时候她没有好好照顾过他,如今长大了她也帮不了他。作为母亲,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伊夏雪站在一旁,她一张脸除了双眸分明外,其他的都蒙在黑布之下,谁也不知她此刻又盘算着什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姚慈。
“我回去空岛,恐怕以后和毅儿也见不了面。”姚慈最后看了看伊夏雪,道,“伊姑娘,你能让我见你一面吗?我只想看你变成什么样子,将来到了九泉之下碰见你姐姐和姐夫,也能把你的近况告诉他们。”
伊夏雪听她说完,沉思了一会,便终于把面纱揭下来。只见眼前登时一亮,这面容绝美脱俗,即使是阅人无数的姚慈,她也未曾见过如此容色照人的女子。秋樱也算是清雅秀丽,可她毕竟尚小,风韵又怎么比得了她?姚慈虽然是女人,也曾经年青貌美,但能令她惊叹的女子在实在不多。她不免担心,甚至猜到伊夏雪用来复仇的武器。
10、扑朔迷离无影踪
云毅清醒的时候,还是躺在石滩上,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在梦中,出现一个黑影,像是峨眉山上的女黑衣人,云毅想即刻拔剑但却使不出力气。他又看见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像是秋樱,云毅想唤她,瞬间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毅爬起身时太阳快要西沉,他四处看了一下地势,还好这里并非孤岛,他大大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云毅想回空岛。他要去找秋樱,并且查明岛上的人为何置他于死地。他四处向渔民打听,问道:“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怎么去空岛?”
渔民们摇了摇头,道:“空岛?没听过这个岛名。”
云毅不肯相信,道:“不可能,我前几天还刚刚在那里。”
渔民们道:“我们真不知道有这个地方,空岛……空岛,听名字它就不是真的存在,恐怕是你在做梦吧。”
另外一个渔民接他的话道:“是呀,小兄弟,黄粱一梦,清醒点吧。”
云毅道:“不是做梦,我和一个姑娘去了岛上求医,只是出岛时遇上海盗,我们便分开了,如果各位知道空岛的下落,便请相告,我想回去找她。”
渔民们摇头道:“我们在这里打渔这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岛,此岛如此虚幻,上面应该住着神仙吧。恐怕是你得罪了海神,他才掳走了你的心上人。”
云毅想起谷辰轩对秋樱的情意,一时心乱如麻,心中劝服自己道:“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无话可说,只好自己凭着记忆乘船出海,来到迷雾缭绕的群岛,却仍然寻不到空岛。他在海边的巨石上刻标志,希望留下线索让谷辰轩找到,但苦苦等了十来天,依旧无任何他们寻他的踪影。
云毅的心慢慢变凉,心想秋樱一定认为他死了正痛不欲生。那个无畏的女子,竟然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他一想到这里,内心便如针扎。
他朝着水面呼啸,天地似乎也为之动容,瞬时惊涛拍岸,不过风浪过后大海又恢复了死寂。
云毅在心底承诺,终有一天,他要破了奇门遁甲之术回到空岛。那时,他一定可以见到秋樱。又继续等了五六天,到了第七天,他终于打算北上汴京。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空岛上文人依旧朗诵着太白的诗篇,歌尽人生的大喜大悲。
秋樱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文人骚客的吟唱,她的心情悲凉得可以拧出水来。她拿出云毅送给她的玉坠,这仿佛是唯一让她抓得住的东西。
姚慈看着她劝道:“阿樱,云毅福大命大,相信他仍然活在世上,你别这样伤心。”
秋樱哭泣道:“大娘,我好痛苦!一闭上眼睛,我脑海里都是他的音容相貌,我……我……”
姚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相信大娘,他一定还活着,你千万别再做傻事。”她虽然救了云毅,却无法告诉秋樱真相。她不能把云毅带回空岛,不仅因为她答应了伊夏雪不与云毅相认,更在于她希望日子像以往那般平静,谁能轻易毁掉家园的安宁?“阿樱,我曾经也像你一样经历过失去爱人的痛苦。”姚慈缓缓说道,“我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更是江湖上人人羡慕的侠侣。但是最后我却嫁给了他大哥,成为他嫂子。”
秋樱一听,便问道:“为什么?他死了吗,你要嫁给别人?”
姚慈道:“他没死,却快要死了,我为了给他祈福答应嫁给他大哥,后来他回来了,我却无法反悔。我和他都是江湖儿女,同样为了信守承诺而付出一生。”
秋樱擦干眼泪道:“要是我爱一个人,就会生生世世心里都只有他,我绝不嫁给其他人。”
姚慈道:“阿樱,你还小,不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她脱口而出后才后悔,她怎么能劝秋樱离开云毅,难道是因为她垂怜谷辰轩一片痴心,更赞同他们一起?可是云毅也是她的儿子,她实在是个自私的母亲。
“但是我忘不了他……我忘不了他……”秋樱又重新泣道。
“我明白!”姚慈安慰她道,“我也不希望前代的遗憾延续在你们身上,相信辰轩一定会把云毅带回来。”
姚慈刚说完话,门口便有人唤道:“李大娘,辰轩还没回来吗?”
姚慈出去开门,道:“还没回来呢,你们进来吧。”
彭朗道:“我带了陈逢英来看秋樱姑娘。”
陈逢英进到里屋,瞧着秋樱摇摇头,道:“秋樱姑娘,你气色这么差,这样下去可不行。”
姚慈叹了口气,道:“她都几天没有吃下东西,一心就只惦记云毅的生死。”
彭朗问道:“秋樱姑娘,你可知是谁要杀你们?”
秋樱无精打采地答道:“我也不知道,那艘船好多人,他们个个都很凶悍。”
彭朗道:“云毅没告诉你他们是什么人吗?要是知道谁敢在海上置你们于死地,我一定抽了他的筋,扒了他的皮。”
秋樱提道:“云大哥没有说,先前有一个邪教三番四次要害我们,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追到了海上。”
陈逢英劝道:“秋樱姑娘,你好好休息,不能再不吃喝,这样下去会伤了身体。”
过了四五天,谷辰轩回到空岛。
姚慈听到幽然小居外彭朗问谷辰轩道:“辰轩,你有没有找到人?”
谷辰轩回答:“我向海上的渔民打听了几天,都没有云毅的下落。”
“辰轩,你回来啦。”杜世平叫道,“几天不见,你的眉头都皱成这样子。咱们去喝酒,一酒解千愁。”
谷辰轩拒绝道:“我不喝了,明天我还要再出海寻找云毅。”
杜世平劝道:“你这又何苦?这么多天他要是活着早就被你找到了。”
谷辰轩道:“不管如何,我都要再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用再劝我。”他说完,回去幽然小居。“娘,我回来了。”谷辰轩喊道。
姚慈走到他身边,道:“轩儿,我都听到你在外面说的话。”
“娘,她怎样了?”谷辰轩细声地询问。
“还能怎样……”姚慈还没说完,秋樱便冲了出来问道:“小哥,你找到云大哥了吗?”
谷辰轩愧疚地回答:“我问遍海上的渔船,都毫无消息。我想云毅可能去到哪个小岛也说不定,我明天再去这些小岛找找。”
秋樱泪眼婆娑地道:“谢谢你了,小哥!”
谷辰轩不忍看她,苦笑了一下进到房里。
又过了两三天,谷辰轩又回来,不过这次他不敢惊动秋樱。
“你是不是有云毅的下落了?”姚慈问道。
“娘,我这次碰到一只渔船,那个船家告诉我他前天在海上捞到一条尸体,体形跟云毅差不多,他还亲自带我去验尸,但是由于泡水太久,我也不敢断定到底是不是云毅。”谷辰轩锁紧眉头道。
“轩儿,那个船家是什么人你可打听清楚?”
“我看他就是普通的渔民,难道娘觉得有什么奇怪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娘多心了吧。”
“娘,秋樱此刻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你不要把消息告诉她。等有一天我把凶手揪出来,再与她交代。”谷辰轩握紧拳头道。
姚慈点了点头,又问道:“轩儿,你记不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来到空岛的?”
谷辰轩道:“当然记得,我很小父母双亡,娘看着我可怜,就带我随着漂泊的人来到空岛。到这里之后,我俩才发现空岛汇集了很多四处逃亡、身份不白之人,咱们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互扶持,才有了岛上今天的安宁和舒适。”
“不错,轩儿。你在这里就像一个小皇帝一样,大家都很看重你,娘也为你感到欣慰。”
“娘,你干嘛无缘无故赞起我来,孩儿可吃不消。”
“娘只是想告诉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变化,你都要能独当一面。”
“娘,以后咱们还是在空岛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有什么变化?”谷辰轩望着家园说道。
姚慈也望着空岛这片人间罕有的土壤,却不再言语。
云毅自从落入大海,身上就一贫如洗,他又不得不延迟一个月去码头搬运,到铁铺打铁,给人当镖师,干着最粗重的、最危险的活来积攒盘缠。
这一天他继续赶路,经过一条小河,看到有人坐在河边。那人五十多岁,相貌威武,下巴修着整齐的胡须。他一看到有人来,就把满是白银的箱子合上。“小兄弟,你能否过来一下?”那人唤道,他语气中有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云毅停下脚步问:“阁下可是有事?”
“正是。我途中遭遇劫匪,逃到这里,不小心掉了几十文钱在水里,可麻烦兄弟帮我捞一捞?”他两眉一竖,指着水底。
云毅刚才看到他身旁的箱子满是银两,心想他定是害怕别人趁机抢了他的箱子,是以迟迟不肯下水。但是既然他有那么多钱财,为何非要捞回那几十文钱,甚至甘冒大险坐在这人烟稀少的河边?
想来真是奇怪,倘若谷辰轩碰到这种事,不但会一走了之,恐怕心里早就把这人臭骂了一顿:“守财奴,要财不要命。”谷辰轩视钱财如粪土,狂傲得不食人间烟火,但是云毅不会,他出身贫寒,自小受过磨难,为人处世比别人多了一份谦和,即便看似不好的事情,他也不会把爱憎之色显露于脸,何况这乃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二话不说,卷起库管走下水帮他一个个捡起来,之后问那人道:“你看有没有少?”
“没有……没有……”那人捧着湿漉漉的铜板,满意地道,“多谢你!我独自在这里坐这么久,小兄弟是第一个愿意帮忙之人。”
“你不用客气,这里人烟稀少,阁下一人呆在这里并不安全,还是快些离开。”云毅说完话便要走。
那人又道:“小兄弟,你身上可有银两相借?”
云毅望着他身旁的箱子和手上的铜板,又见他穿戴整齐,心想此人倒是奇怪,明明手握重金却不知足,莫非是江湖骗子不成?他笑了一下,却还是把身上的盘缠分一些给他。“我身上也没那么多银两,这两钱银你先拿着。”
“谢谢小兄弟相助,点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那人接过钱,道完谢之后终于离去。
经过一片密林时,云毅听到后面有“哒哒”的马蹄声。他转过身,一个声音叫住他:“小兄弟!小兄弟!”
云毅看到是河边的那个人,此时他已安坐在马车里,周围还有几个骑着高大马匹的随从。
“小兄弟,天色近晚,何不同乘马车到前面的客栈留宿?”
“阁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江湖浪子早已习惯风藏露宿。阁下赶路要紧,莫为我耽误了时辰。”云毅婉言拒绝。
“我还未还小兄弟的人情,小兄弟何不领情?”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云毅说道,继续赶他的路。
马车渐渐远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树林里马声急促,迎面飞奔来一匹空马,那匹红马体形矫健,健步如飞,云毅年少时曾经牧马放羊,一看便知那是匹好马。他识得这匹马的主人,心想那人既然诚心留下马来,何不就借他的马赶完这段路程,又能尽快还马回去。他纵身一跃,抓起缰绳向前奔驰。
那人坐在马车里,听到云毅从后面追上来,不一会工夫,他已经在车厢外放慢了马步。“好高超的马技!”那人拍掌赞道。
云毅道:“阁下过奖了,那还仰仗了您的马。”
明月夜,客栈内。
那人请云毅喝酒,道:“斗酒渭城边,垆头醉不眠。小兄弟,我敬你一杯,跟你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在下云毅。”
“我姓洪,名恭仁,字慕义。”
“恭仁慕义,阁下的祖上必是书香世家,才能为您取得如此雅名。”
“小兄弟太过奖了,我再敬你一杯。”洪恭仁一饮而尽。
“阁下这是要往哪里?”云毅问道。
“我要先去趟洛阳,小兄弟你呢?”
“那可真不巧,在下去的却是东京。”
“噢,兄弟有何事去往京城?”
“在下是去找人。”
“我去洛阳也是有要事在身,那咱们明日便要分道扬镳。小兄弟,好马赠英雄,那匹马就送给你。”
云毅站起来道:“这怎么可以?阁下与我非亲非故,怎能受此恩惠?”
“小兄弟一副古道热肠,仗义相助,我与你一见如故,便赠一匹马给你,这有何不可?”洪恭仁双眉一蹙,不怒自威。
“阁下先前非要捞回几十文钱,如今为何赠送如此珍贵的宝马?”
“哈哈!原来是为了这回事。”洪恭仁解释道,“小兄弟,上次你见到的银两,甚至那几十文钱都是我替他人保管,受人之托,便一分钱也不能少,更不能擅自乱用,所以我才不得已向你要钱。小兄弟钱本不多,却仍然不问缘由,慷慨解囊,助我渡过难关,这份古道热肠令我佩服。”
“阁下严重了,我的两钱银只是杯水车薪,哪能助阁下度过难关?”
“我正用了小兄弟的两钱银,吃了一顿饭,又写书信叫来这些随从。昔日齐王韩信受漂母恩惠,那也是一饭千金。”
“阁下太客气了。”洪恭仁的话撩起他的心事,云毅饮着酒,却想到以往有恩于他的农夫村妇,他们若也是漂母,可他却不是韩信。
洪恭仁见云毅推辞,便又笑道:“它日我也会去东京,若是有缘,以后还会见面,小兄弟你再还马就是。”
“既然如此,在下先多谢你的赠马之恩,它日相见,必当相还。”
次日早晨,云毅送走了洪恭仁他们,便往马厩里牵马。马夫对他道:“兄弟,我看你是遇到贵人了,这匹马可是好马。”
“我也知道,所以我才不敢受此重恩。”云毅抚着马头,再拿一把肥草喂马。他想到有了坐骑,以后可省去很多脚程。
“我看那大爷一定是个大官,他拿的银两是官银,所以才如此小心谨慎。”马夫又道。
“你可能说得对。”云毅点了点头,继续喂马。等到他把马喂饱,便骑着离开,前往京城。眼见空岛离他越来越远,云毅也越来越挂念秋樱。秋樱知不知道他并没有死?而且正前往东京?她会不会过来找他?为何岛上的人要置他于死地?他们是否会对秋樱不利?云毅一想下去,便再难以平静。他只好竭尽全力抑制自己,不再让烦乱的情绪搅得他心神不宁。
11、东京梦华
帝京繁华,乃锦绣之乡。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虹桥上人来人往,沸沸扬扬;汴河中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内城官府民居林林总总,酒楼店铺目不暇接。百业兴隆,世间少见。
如此繁华的景象,对于踏过大多是穷山恶水的云毅而言,无不雄伟、壮观。他的眼界开阔了,同时,他记起小时候看过的缩肩拱背、眼光木然的农夫的背影。他觉得生命里缺少什么,正如那些农夫一样。“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他心中渗入悲怜之情,而缺少的这些,是要靠他以后的人生慢慢弥补。
像云毅这样一身武艺,在偌大的京城饿不了肚子。只是如此身份,在他人眼中,细如微尘、卑若蝼蚁。他不愿甘于平庸,使半生所学的本领没日没夜耗在粗活上面,他应该有更远大的抱负、更宽广的空间和更光明的前途。有时,他双眸似火,激烈地燃烧着。有时,又仿佛如水,沉静地酝酿着。他的眼神总是那么专注,正彰显了内心的坚强与刚毅。因为专注,他善于把握时机,希望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改变命运。
他的命运真的改变了。
云毅来到京城最初的目的是答应女黑衣人的要求,与她在此交换血鸣和玉,换取玉坠背后的秘密。他按照女黑衣人的指示,在众多大树上刻下箭头暗号,可是女黑衣人并没有来会他。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黑衣人竟然会放弃血鸣和玉,黑衣人如何也不肯告诉他真相,而这真相比血鸣和玉更重要。
云毅凭着童年的记忆,叔父曾对他人提过要上东京之类的话,每当空闲的时候,他便会流连于京城的各个角落,找寻关于叔父的蛛丝马迹,不过这蛛丝马迹却早已化为尘土,掩埋得不为人知。云毅又想若是血鸣和玉在身边就好了,它一定可以唤醒尘封的记忆,可是他却把它交给了秋樱。一想起她,他便会想到她每一时每一刻都在睹物思人,他心如刀绞,只有忍住不想她。不过有件事他并不知道,即使他拥有玉坠,在石滩上也会被女黑衣人拿走。伊夏雪不仅不想告诉他真相,也希望让他永远找不着真相。有些事若非水到渠成,云毅是永远也猜不出,正如他永远都不知道空岛上那位和蔼可亲的前辈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又譬如到底是谁要在海上置他于死地。因为种种的谜团,才迫使他勇往直前,不断地追根究底。
云毅又一次行走在街市中,这一天深夜,他不知不觉走到南薰门。
突然,听到前边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不多时,迎面飞奔来一个人,穿着夜行衣,身上背着沉甸甸的一袋东西,云毅十分佩服此人的轻功,只见他飞檐走壁,身轻如燕。
后面追赶他的官爷们大声喊道:“贼人……站住……”
那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依旧健步如飞,他从城门上溜下来,转眼看到一个人不躲不闪地站在前面。他或许看到云毅衣衫褴褛,压根儿没把他放入眼底,只是“唰唰”几声飞出金钱镖想要射死云毅。
云毅避开金钱镖,那人眼神诧异,飞腿直踢向他。云毅一招“托梁换柱”,一把扯住他的脚尖,顺势将他按在地上。
那人身形灵活,屈下腿从袖里露出双刀,削向云毅颈部。云毅见势,放开那人,翻身两脚夹住他的双刀。那人看云毅并不好惹,只想弃刀而逃,云毅一把拉住他的包袱,令他再也动弹不得。那人决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小叫化子手里。
云毅不是小叫化子,他的衣衫仍旧整洁干净,他那专注的目光中没有半点乞怜之意。
接着,一个高大威猛的军官,气势不凡地走了过来,他对下属道:“来人,打开那个贼人的包袱。”
只见包袱被打开,其中有黑貂裘、玉玲珑、夜明珠等珍宝,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好个贼人,胆大包天。”那个军官怒道,“把他押下去听候发落。”
“是,孙大人。”众侍卫把盗贼押下去。
那个军官瞧着云毅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是你抓到那个盗贼?”
云毅还未回答,那个军官便不再瞧他,而是向身边的人招了招手,道:“来人,打赏点银子!”
云毅看他甚是傲慢,就回绝道:“多谢你的银子,可惜我不用。”
“那你要什么?”那个军官的口气越来越冷淡。
“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不卑不亢地讲道。
“好!有骨气,有意思。”那个军官笑了一声跳上马,指着放在地上的银两,绷紧了脸孔道,“银子放在那里,收不收是你的事。”
这人便是东京禁军将领孙律成,他夜追皇宫盗宝之贼,追至此处,恰好盗贼被云毅逮着,他把罪犯打入天牢。此刻,他首先不是回皇宫向皇帝复命,而是去了宰相府拜见丞相朱廉。
禁军乃是中央军,与宰相府毫无关联。然而,当朱廉退去所有家奴后,孙律成却对朱廉毕恭毕敬。
“是哪个贼人如此猖狂,竟把魔掌伸向皇宫?”朱廉问道。
“律成还未撤查清楚。”孙律成诚惶诚恐地答道。
“一定要加以严办,你可知‘宝物’二字乃我心头隐患?”
“相爷难道还担心二十多年前之事?”孙律成悄声问道。
朱廉不语,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孙律成见状,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相爷大可放心,律成绝对严惩不怠。”
隔了半晌,朱廉又问:“本相听说逮到盗贼的是一个武艺高强的年青人,是这回事吗?”
“是。”孙律成眉头微蹙,这件事有损他的颜面,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他清楚凡事都瞒不过朱廉。
“你怎么打赏他?”朱廉问道。
“我赏给他银两。”孙律成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给他银两?”朱廉压低音调,略有不满之意。
孙律成又赶紧道:“其实律成尚有个提议,我见他武功精湛,想把他收归到相爷门下,为相爷所用,就是不知相爷答不答应?”
朱廉听后大笑道:“哈哈!我宰相府是什么地方,哪是随便的黄毛小子想来就来的地方?况且,人才有你孙律成就够,用不着其他机心难测的家伙。”
“相爷过奖了!那……那……”孙律成也琢磨不透朱廉的心思。
朱廉沉思了一阵,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好,你去把他找来,就让他在相府里当个仆役。”
孙律成心有不满,却也不敢出声,只是照朱廉的意思去办。
就这样,一次偶然的机遇,云毅轻易来到了宰相府,随便地当个仆役。“我不想要什么,我抓住他并不是为了与你交换,也不是为了向你讨赏”,云毅还记得当日铿锵的言语,只是当命运出现唯一转机的时候,他却不得不把握它。
他并非没有掂量过,从江湖走进庙堂,其实是走进一种诱惑,更是走进一种束缚。云毅何尝不愿如谷辰轩一般潇洒,不屈从权贵,一心做他的侠客。但是少年贫寒的生活令他刻骨铭心,只有经历过风雪,方知道生存的残酷。“我将来要有出息,不让你们受苦”,云毅从未忘记对农夫许下的承诺。他始终少了谷辰轩那份孤傲,多了压在肩上的重担,他别无选择。
不过当云毅进入宰相府,激动之余不免有所失望。宰相府并没有重用他,他丢下那身出神入化的功夫,却做着烧火、劈柴、挑水的活儿,毫不长进,他内心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有没有见过那个新来的奴才?”一个杂役问其他人道。
“每天干活最多的那个吧?他倒是好运,想当初咱们进来宰相府,那可是过五关斩六将,千辛万苦才得到管家的赏识。”杂役们都愤愤不平。
“他干活那么拼命,小心别让他抢了我们的风头,到时咱们便很难混下去。”那个杂役暗暗说道。他们见云毅担着柴过来,就都各自散去。
云毅自是听到他们的议论,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继续干活。
这一日未时,云毅干好活后,便又随着其他仆役外出街市办事。仆役们一出宰相府,趁着时候未到,都各自寻乐去。云毅走到西街口的福来酒肆,小二哥福二笑呵呵地对他道:“兄弟,你又来看你的马了,我可是找人把它喂得精神健旺。”
“多谢小二哥。”云毅走进马棚,那匹马看到他来了,纵声欢嘶,云毅抚着马头,拿出料豆让马吃个饱。
“马儿,马儿,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把你还给你主人?”云毅念道。
那匹马似乎听懂他的话,伸过头在云毅腿上挨擦,大有不舍之意。
云毅出去福来酒肆时,看见一辆甚是体面的马车,一观便是达官贵人的乘骑,周围都围满了看客。这时,从酒肆里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他边走边抚直他的发须,整理他的衣衫,待到马车前,“扑通”一声地跪了下去。云毅一愣,只见那个汉子行礼,对车中人道:“小人在这里已经恭候多时!”
车中人半卷帘子,云毅只看见一只手示意请那汉子入座,那汉子便毫不客气走了进去,坐在那位贵客旁边,车马渐渐远去。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道:“哇,堂堂御史台洪大人怎么会看走眼,瞧上这种无赖?”
“是呀,他经常醉酒、留连于烟花柳巷,真是伤风败俗……”
“嘿。”福二止住他们道,“你们错了,我看这人,厉害!”他竖起拇指接着道,“你看他那副德行,把自己弄得不像人样,其实都是为了试探洪大人。”
“你怎么知道?”众人听福二反驳他们,都要跟他吵起来。
“他不是投宿在我这酒肆吗?我怎么会不知道。”福二得意洋洋地道,“算来跟他走得最近的人就是我了。”
“你这人……到底说不说?不说大伙都散了。”
“别走……别走……大家进来喝一杯水酒,听我慢慢和你们讲。”福二嚷道。
“原来是在招揽生意,你不说大伙可真的散了。”
“着什么急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个大爷可从来就没有急过。”福二看大伙不耐烦了,才认真起来,道,“我时常听那个大爷叨念,说他在等人。我就问他你等谁啊,他说他在等伯乐来相马。”
“哈哈!”有人忍俊不禁,发问道:“他算千里马吗?”
另外围观的人也应道:“是呀,这么了不得,干脆去考个状元。”
“这个……这个他也说了……他说什么来的?”福二想了想,道,“对了,他说他不愿拘束于那些繁文缛节。”
“这人够会吹牛皮,还吹得天花乱坠呢。”
“我看不是这样。”福二解释道,“三个月前他来京城时,都不像现在这个样子。那时他一大早便会登门求见洪大人,这样过了好久。后来洪大人当真赏识他,他竟然放起肆来,还大言不惭地对洪大人派来请他的手下道:‘你们大人既知我嗜好,又想重用我,便应迎合我的口味,好酒好肉美色伺候,不该处处限制我才是。’我诧异地问他为何要这么做,眼见鸭子都上嘴边,飞了不是前功尽弃,他说他要投身明主,虽然打发那些人的话讲得难听,可心里不知多高兴。”
“哦,你这样说我倒听得明白,他认为洪大人是位明主,不该任由自己胡作非为?”
“对……对……说得好!我就是这个意思。”福二道。
“洪大人为官清廉,又禁止下属作威作福,汴京的百姓早就赞不绝口。”
“是呀,朝廷有这种清官,才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
“那洪大人又怎会亲自来接他?”
“这个嘛,他说了,这就要看洪大人是不是真正的伯乐了。”福二讲道。
云毅一直站在那里,直到大伙都谈完话散开了,他才离开。他内心甚是佩服那位不羁的怪客,更钦佩轿中素未谋面之人,也只有轿中人那样的气魄、胸襟才能识破那位怪客的良苦用心,仁而下士,欣赏他并重用他。
云毅路过一家华饰坊,见到店里挂满琳琅满目的饰物。他走进坊内,老板对云毅道:“公子请随便看看,买一件饰物送给心上人。”
云毅想起秋樱没有宝钗金钿的头饰,最多就是用丝带挽住秀发,一想到这里,他便捡了一支翠玉金钗,问道:“这支金钗多少钱?”
老板道:“公子你真有眼光,一挑就挑中上好的饰物。这支金钗可是纯金打造,镶上名贵的翡翠,总共要三两银子。”
云毅摸了摸口袋的银两,为难地道:“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老板道:“公子,最少就是三两了,千金难买心头好。如果你要就拿去,不要便算了。”
云毅道:“但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
老板道:“你可以下次再来买,不过我不敢保证那时这支金钗还在不在。”
云毅心里着实喜欢那支金钗,也料到秋樱一定喜欢,便道:“老板先等我一会。”他回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哥,你可否借我三两银子?”
福二惊讶地道:“兄弟的口开得可真大,我在这里干多久才积攒到三两银子。”
云毅也知为难,便道:“下次我保证带还给兄弟。”
“这样好了。”福二想到云毅的宝马,笑了笑道,“你把你的马儿抵押给我,我还再给你银两,保证你稳赚不赔。”
云毅打断道:“马儿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卖,既然小二哥不肯,那便算了。”
他无奈要跨出门去,福二止住他道:“兄弟是个忠厚之人,我不是信不过你,但是一下子要我那么多钱,我连吃睡都难以安稳。”
云毅点头道:“我明白,我再想其他办法。”
“兄弟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福二想了想,道,“我先帮你买下来,等到你还钱我再给你东西。”
“如此甚好,多谢小二哥了。”云毅欢喜地道。
“兄弟,我看你目光如炬,一表人才。”福二贴在他耳旁轻声道,“以后要是发了,可要多多关照。”
云毅笑道:“若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不会相忘。”
福二道:“好,我自己不是人才,但看人却一向很准。”
12、一枝红艳露凝香
自从云毅来到宰相府后,一连几天,见到的大多是府中的下人。他们谦卑、惟命是从,云毅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便是他那双眼睛,从不为任何苦累而磨去了以往的傲骨。相反,总是那么炯炯有神,光芒四射。
云毅也见过另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与众不同,明亮得好似银河的星星。想起了眼睛,他又自然地记起眼睛上面的娥眉,下方的鼻尖、朱唇,那人整个容貌便浮现在眼前。
深深的庭院,长长的回廊,淡淡的阳光,一个挽着藕色薄纱的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凌波微步,她衣袂飘飘,身旁似有云烟氤氲。远远寻去,那仿佛是天山的雪莲,如此孤高清寒、纤尘不染,再走近一些,又如那云南的山茶,恬静雅致、中人欲醉,到了后来,便是那洛阳的牡丹,艳丽夺目、光华照人。
那女子也看见云毅了,他就站在她面前,一身下人的装扮,她本可以从他身边直接走过去,不必留意像他那样卑微的人,可她却赫然停住脚步,一怔,凝视着云毅,目光极是复杂。是疑惑?是惊奇?还是莫名的鄙视?云毅也望着她,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但随即又被她冷漠的目光所慑,只好生生把头转开。
又过了几天,他仿佛已将她淡忘。可是,她却又一次出现在面前。只是,并非真人,而是在画中。他从怡心亭的地上捡起一幅微微展开的画卷,小心翼翼地舒开,顷刻间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映入眼帘。她那冶艳灵动的双瞳,似乎随时能摄人心魂。
云毅又看见画像旁提着诗仙的《清平调》,“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还在琢磨作画之人的心思,“利氏子规”这个雅名又吸住他的眼球。
突然,一个男子喝道:“胆大奴才,还不放下手中的画。”
云毅抬起头,一个身着锦衣、眉清目秀的年青男子怒瞪着他,他双眼冒火,似乎要将云毅碎尸万段。
这时,过来一个老仆,从云毅手中夺过画卷,把它缓缓卷好才奉还给那个男子。
“这奴才是谁,如此不懂规矩?”那个年青男子问道。
“小侯爷,他是新来的,千万莫为这等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好。”老仆劝道。
“叫他去其他地方,他不配来到我的怡心亭。”朱星延怒气冲冲喊道。
云毅一声不响就走了,心中慨叹这宰相府的主人都是脾气乖戾、心胸狭隘之人,又想这位小侯爷一定爱极了那位利子规姑娘,可是那幅画为何偏偏落到地上?云毅只想打扫庭院,方捡起它而已。若是那幅画安好地放在桌台上,云毅决不会去碰它。
朱星延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方才坐到石椅上,慢慢欣赏画中的女子。他用手指轻轻地触摸画卷,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破画面。思绪如潮,他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那时他命人打开相府的正门,匆匆迈出去时,刚好撞见那绝美的容颜,灿烂的阳光下,她整个人如粉雕玉琢一般。“那怎么像个凡人?她简直就像突然降至门前的观音菩萨!”他的心湖被抛入巨石,掀起层层波浪。
门前的侍卫见她站着不动便想过去赶她,却被朱星延喝住。他轻轻走到她身边,脚步轻微,恐怕吓着了她,“姑娘,你看什么?”他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大门望去,可是他实在看不出这座居住了近二十年的相府有什么特别,他皱起眉头,脑子一片空白,只因为他如何也猜不透这位女子的心思。
从孩提时代朱星延一直居住在相府,他父亲白手起家终于有幸位居人臣,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朱星延一出生便有大好的前程,作为朱廉唯一的儿子,他聚万千恩宠于一身。
父母纵容他,让他在丫环的围绕簇拥下成长,允许他和她们厮混。但是另一方面,朱廉又对儿子极是严厉,在大节上绝不疏忽,他就像刻模子一样把他儿子雕刻出来,这样令朱星延纳闷、反感,越来越疏远父亲,总觉得在父亲面前抬不起头。
朱星延一方面厌倦这种豪门权贵的生活,另一方面又恣情享受它的骄奢无度。他父亲为他安排了一段婚事,他未过门的妻子是梁王府的千金郡主,朱星延记住了她的美貌,却也忘不了她教训人的大道理。
“这天下间万事总要有个规矩,我……我虽然是你的妻子,但还未过门,你便该以礼相待,莫让天下人当笑话。”她话说得不愠不火,可朱星延一想起来就不舒服,他堂堂一个小侯爷,被一个女子训斥,认为他没有教养。“你有什么了不起?”朱星延心里骂道,“你自以为是郡主,就高不可攀是吗?我才不买你的账。”他再也很少惦记她,又回去找那些丫环玩,但是日子久了又觉得她们真是一群庸脂俗粉,只会奴颜婢膝,简直俗不可耐。
如今,他终于见着一位完人。即使她会说出像郡主那般训斥人的话来,那无疑也有另一番味道。他细细地想着,可她却一句话都不讲就转身离去。朱星延便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你为什么跟着我?”利子规停住脚步冷冷地问道。
“你……你好看……”朱星延痴迷地回答。
利子规不理他,继续往前走。
朱星延穷追不舍,问道:“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刚才看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利子规的目光倏忽冷锐起来,显得很不耐烦,只是朱星延站在背后,并没有瞧到她阴沉的脸色。
“因为那是我家,你在看我家,我总该知道你看上了什么?”朱星延笑嘻嘻地道。
只不过一瞬间,利子规的目光慢慢柔和起来,她幽幽叹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朱星延哪愿放她离去,他继续跟着她,又问道:“喂,你为何叹气?”
利子规停下脚步,伤感地道:“我一个民间女子,从没见过那么……那么气派的府第,如果这辈子有机会到里面看一下,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我只是一个民间女子。”
“不,你不是民间女子。”朱星延跑到她跟前,庄重地对她道,“你比那公主郡主都有贵气,我看没有哪一国的公主郡主能和你相比,你是那……那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只能让人顶礼膜拜。”
利子规听了他的话,掩面轻轻笑道:“呵呵,你太抬举我了。”
他见她这么一笑,风娇水媚,万种风情。他脑海灵光一闪,忽然抓起她的手肘,道:“你跟我来。”他带着她奔回相府。
“小侯爷,这位姑娘是?”左边的门卫问道。
“小侯爷,相爷有命,闲杂人等不得擅闯相府。”右边的门卫也阻止道。
“她是我喜欢的人,刚才你们已经招待不周,如今还敢拿我父亲来压我?”朱星延戳着他们的鼻梁盘问道。
“小侯爷恕罪,相爷的命令卑职不得不从。”右边那个门卫继续说道。
朱星延一脚便向他踹去,直把那个门卫踢到跌倒,他怒气冲冲地道:“我自会向父亲秉告,你们滚开,竟敢以下犯上,不要脑袋是不是?”
侍卫们没有办法,只好让利子规进去。他们虽然遵从朱廉的吩咐,但谁都知道小侯爷是天之骄子,如果拂逆他的意愿,朱廉更会怪罪他们。
朱星延训斥完奴才,回头笑脸相迎,拉着利子规四处逛。他不遗余力地介绍府中各处的景物,从正门到紫烟阁、暖香楼、柳堤、莲心潭等,唯恐唐突了佳人。
他们越走越深,利子规没有停下脚步,直至一处幽深肃寂的的院落门口,隐约可见内院荒废破落,昏暗无光。利子规的目光陡然凝聚,她一脚便要踏进去,朱星延忽然拉住她道:“姑娘,那个地方去不得。”
利子规惊醒,从思绪里走出来,娇笑问道:“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因为那个院落有……有鬼……”他特地拉长声音,吐出长长的舌头吓唬她。
利子规没有被吓到却装作被吓到,故意凑到他身后叫道:“鬼?鬼在哪里?”
朱星延回身顺手搂住她的细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有我呢。只要咱们不进去,鬼就不会找我们了。”
利子规笑了起来,道:“小侯爷,你一定在骗人。这个地方哪有鬼,是你心中有鬼才是。”
“不是,以前这里确实有一只女鬼,面目狰狞,凶神恶煞……”朱星延绘声绘色地讲道。
他还没讲完,老仆走了过来,慌张地叫道:“小侯爷,你怎么跑到这里来?若是让相爷知道这件事,可要大发雷霆。”
“你也拿我父亲来压我,你以为你是谁呀?”朱星延怒斥道。
“小侯爷,别胡闹了,还不快点走。”老仆推着他们离开。
朱星延带着利子规气愤地走了,嘴里不时地嘟囔道:“哼!总有一天我要叫父亲把你们这群狗奴才逐出相府,一个个敢跟我作对。”
利子规最后望一眼那个昏暗无光的庭院,捏紧了拳头,才随着朱星延出去。
走到怡心亭,朱星延携着利子规坐下来观赏四周的假山流水。“歇息一会,我再带你去看其他地方。”朱星延兴奋地道,“这相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可以让你玩上一两天。”
利子规静默不语,朱星延侧过头去看她,但见她脸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正所谓“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他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谈天说地,现在哪里还高兴起来?“你怎么了?”朱星延问道。
“你……你不该带我进来……”利子规幽怨地叹道,“我……我发梦都会……都会梦到这个地方……梦到……梦到你……”她抬起眼望着他继续道,“你我相识不过一小会,但是我感觉咱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以前我在梦里就见过你,我想天下间所有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就应该像你这样。”她讲不下去,却毫不吝啬送来脉脉的目光,这目光一旦衔接,足已慑住朱星延的心魂。同样是阿谀奉承的话,但这话从如此女子口中出来,不仅让朱星延飘飘然,更令他在平淡乏味的生活中感到新奇的狂野。
利子规最终离去,带走了他所有的思念。临走前他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小侯爷,你可喜欢青莲居士的诗篇?”
“难道你的名字是太白的诗?我来猜猜,一定是那两首。”朱星延兴高采烈地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利子规苦笑了一下,一边远去一边吟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
“你叫子规?”朱星延说道,却见利子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莫非我在做梦?”朱星延摸了摸脸颊,自忖道,“不可能,一切都是真的。”
他跑去乞求父亲,恳请父亲找寻她的下落。朱廉听完整件事,对朱星延道:“我儿,要找一个女子并非难事,只是咱们有约在先,无论你多么喜欢这个女子,她都只能是你的一名婢女,绝不可能有其他身份。”
朱星延只盼到早日见到利子规,便连连点头道:“好,孩儿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请父亲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朱廉心中甚感奇怪,竟有一名女子令儿子如此动容,他派了大批人手暗中调查这名女子,得到的结果却再平常不过。
利子规父母得病早逝,她从小寄于姨父篱下,跟着姨父一家迁徙各方,做苏绣生意。姨父乃是商人,重利轻义,待她不是很好,经常劝她早点出阁,但是利子规执意要找到如意郎君。她从小不合人群,时常孤芳自赏、暗自嗟叹。由于无人管教,她甚至壮胆在大街上抛头露面,而只是图一时之快。
朱廉听完下人的汇报,点了点头,说道:“带她来见我。”
紫烟阁的房门缓缓打开,利子规见朱廉正一个人在房内下棋。她蹑手蹑脚地进去,跪下行礼道:“民女叩见相爷。”
朱廉轻轻瞥了她一眼,也不过那么一眼,他仿佛看透了她。“你叫什么名字?”他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精神仍然倾注在棋盘上。无疑棋盘上的争夺对峙、你追我赶更能让他振奋。
“我姓利,名子规。”她的声音有些颤动,不禁捏紧衣角。
“你很紧张,别害怕。”朱廉的音调像是从死人堆里发出来一样,甚是低沉,他一边关注棋局一边道,“利子规……利子规……子规啼血……这可不是个吉利的名字。”
“我父母时刻要我铭记他们,不要忘记他们,便为我取得此名,没有不好。”她忽然硬了口气道。
“嗯。”朱廉清了清喉咙,摆手道,“你下去吧,以后尽心尽力伺侯我儿,少不了你好处。”利子规刚要下去,朱廉叫住她又道:“你要谨记,我儿的正室只能是梁王的千金,大宋的西夕郡主,你少打这个主意,不然……”他没有说完便示意她退下。
自此以后,利子规便留在宰相府里。尽管这样,朱星延并未满足,他父亲规定他一天到晚只能见她三次,其余时间用来熟读经书,钻营治国之道。每次他们相见时利子规都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惹得他在书房一拿起笔,什么治世的文章都没有写,就只是临摹她的画像聊以慰藉。
也许朱星延觉得利子规对他的冷漠是源于父亲的干涉,却不知这正合了利子规的心意。
她从来都不是简单低俗的女子,因为看到了雄伟壮观的宰相府便羡慕得痴站着不动,又因为游了一趟宰相府便再也不愿离开,还说会梦到那个风流倜傥的天之骄子。可是就凭着这份俗气,让朱廉相信这个在街头抛头露面的女子并非没有心机,只是不成大患、无伤大雅。所谓不合人群、孤芳自赏也不过是利子规为了自身的处境担忧,只要给她一点小惠小利,衬得起她的美貌,她便会流于平俗。等到朱星延那股新鲜的劲头一过,她自然也会被弃之如履。
不过利子规却有极高的手腕,她的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时刻牵动着那位小侯爷的心弦,高昂时使他如置身于天堂,低回处又令他寸断肝肠。
不仅如此,她还企图征服他人。那个在怡心亭捡到她画像的男子,是否从此以后都会魂牵梦绕、时刻想念着她倾国倾城的模样?他会不会想到这一切都是她的有意而为之?她故意把放在桌台上的画像丢在地上,让云毅捡起来,使他再一次目睹她惊世的容颜,让他忘不了她。
她本来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如此卑微的人身上,可是,她却再一次遇到他,在这座危机重重的宰相府,他是怎么进来的?她总是有一股预兆,他绝不是个简单的人,若非为了拿回另一只血鸣和玉,她早就不必在石滩上留下他的性命。虽然不知以后他是劲敌还是朋友,不过此时的一切尚在利子规的掌控之中。
13、美人心机比天高
她便是在峨眉山云毅遇到的女黑衣人伊夏雪。当初她上峨眉山时只想索回血鸣和玉,却邂逅了云浩的侄儿,这个平生头一回让她打不败甚至还要受制于他的男子,她恨透了他。
伊夏雪拿到云毅给的一只血鸣和玉后便前往京城,沿途听到青峨庵覆灭的消息,接二连三江湖上盛名的几大门派一一消失,她赶在崆峒宫灭门前目睹了这场厮杀,也眼见了那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邪教。
雷昌见到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便厉声质问道:“你想出手帮忙?”
伊夏雪回答道:“不,我也恨他们。”
雷昌听到是个女声,十分惊奇,又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伊夏雪道:“是,我比你更恨他们。”
雷昌道:“好,不管你和他们有何仇怨,总之看过我们杀人的人,如果不想死,就只有降服我们。”
伊夏雪傲然问道:“降服你们,你们能如何?”
雷昌回答:“带你去见我们主人。青峨庵、蜀城观、唐门的掌门都已归顺我教,再加上崆峒宫,看来主人的大业指日可待。”
伊夏雪笑道:“是吗?我倒想瞧瞧你们主人是哪号人物,有何神通广大的本领。”
“教主!教主!”一个侍从慌慌张张跑进来,向卧在狐裘榻上的青衣汉子道,“外面有一个……一个幽灵要见你。”
青衣汉子正在小憩,显然不满意这个鲁莽下属的打扰,他迷迷糊糊中斥责道:“叫他等着。”
“不,教主。她已经……已经闯进来了。”侍从叫道。
青衣汉子猛然抬起眼皮,用如鹰般犀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突兀的客人。
此时伊夏雪已经换成另一套黑衫,秀发也披上双肩,让人一瞧便知是个女子,她的容貌仍用黑纱掩着,隐约可见脸上的轮廓。她需要时常变换装饰,以不同的打扮去应付不同的人群,那个全身裹在黑衣里连声音都要极力掩饰的女客,只属于峨眉山,属于云毅的对手。
“你是第一个不请自来的女人,看来本事不小。”青衣汉子仔细地瞧着她。
“你们是什么邪魔外道,从哪里冒出来?”伊夏雪问道。
“邪魔外道……邪魔外道……”青衣汉子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笑得一片灿烂,他冷不防伸出手向伊夏雪脸上抓去。
伊夏雪侧身躲闪,轻易就避开了,她讥讽道:“暗箭伤人,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主动向女人出手的男人,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青衣汉子笑道:“哈哈,我平生最反感的就是正人君子和英雄好汉。”
伊夏雪继续追问道:“你们处心积虑消灭江湖上各大门派,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青衣汉子反过来问她,道:“你说呢?”
伊夏雪回答:“你们绝不是单单为了扬名,不然又何必那么神秘,你们大可暴露出名堂。”
青衣汉子赞赏道:“你的确厉害,什么都猜对。”
伊夏雪打破沙锅问到底,问道:“你们有更大的意图,是什么?”
“你知道没有人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除非……除非……”青衣汉子的目光变得懒散起来,盯着伊夏雪的面容,接着道,“如果你的容貌衬得起你的声音的话,我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伊夏雪冷笑道:“哼,原来只是个好色之徒。既然你不说,那不打扰了。”
青衣汉子见她大步往外迈去,突然加重掌力,向她头上横劈,凌厉的掌风,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伊夏雪感到那股一触即发的戾气,迫使她回身跃起,一招“满城花雨”使出,身体似乎化作千万朵梅花风中弄影。
青衣汉子只觉得陷入花舞的迷阵,眼前一片缭乱,伊夏雪美妙变幻的攻势中有着致命的危险。她的这一招以柔克刚,使得青衣汉子不能不另眼相看。
就在他揣磨着转换掌法时,伊夏雪突然站立不动,这一瞬间的松弛青衣汉子怎能错过,他五指如鹰爪,向伊夏雪咽喉抓去,他本意料她会有其它阴谋,是以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哪知伊夏雪定在那里一动不动,青衣汉子转而收回掌力,一把扯下她的面纱。
面纱之下,是倾国倾城的容颜。然后,他也懒得动了,浅浅的笑意挂在嘴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仿佛永远没看个够。若她只是柔弱的女子,说不定他早已把她抱在怀里,他愿意烽火戏诸侯,千金换来一笑,但此刻她只是冷眼相对,好似梅花冰肌傲骨,只可远观而不可近亵。
“教主!”又有一个侍从跑了进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青衣汉子极不耐烦,厉声问道:“何事?”
“夫人……夫人有请,请教主过去一趟。”侍从低声禀告。
“退下。”青衣汉子走到伊夏雪跟前,好声好气地对她道:“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伊夏雪没作任何回应,她双眼只顾扫视着大厅,特意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青衣汉子回来时,见伊夏雪在摆弄墙格里的药剂,他上前制止道:“不要乱碰,那些药剂毒性不小。”
伊夏雪一听,果然停下手来。
“你没想到吧?我耶律青最擅长的就是使毒,那些名门正派就是被我毒攻而惨遭灭门。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带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
“原来你果真不是汉人。”伊夏雪道。
“不错。”耶律青请她到榻上坐下,开怀说道,“我乃是大辽皇族后裔,潜入宋境已有多年。”
“难怪你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消灭那几大门派。”
“我听手下说姑娘与他们也有不共戴天之仇?”
“可以这么说。”伊夏雪点了点头。
“那么你今天该不是特地来感谢我帮你报仇吧?姑娘若有什么吩咐,我自当洗耳恭听。”
“我只是替你惋惜。”伊夏雪站了起来,缓缓地提道。
“哦?”耶律青大为迷惑。
“你讲你千里迢迢来到宋境,灭了几大门派又能如何?”伊夏雪耻笑道。
耶律青扣着桌案,振振有词地辩道:“先统一中原武林,招揽那些江湖人士,再助我颠覆大宋王朝,这便是我全盘的计划。”
此话一出,伊夏雪眉头一皱,心想此人野心倒是不小。
耶律青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人氏?”
伊夏雪明白他话中隐意,便道:“你放心,我决不泄露你的秘密。大宋皇帝欠我家族一个人情,我也要讨回。”
耶律青听到这里,拍案大喝道:“好,太好了,真是相识恨晚。这一趟我绝不让你白来。”
伊夏雪想道:“大宋灭不灭亡,确实与我无关。我要的是宰相府的毁灭,我要朱廉死无葬身之地。”她转过头,恶狠狠地对耶律青道,“你以为灭掉几大门派,擒住那些掌门,把他们的弟子收归门下,这样便算一统武林,那群不中用的师徒就真的唯你是从?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耶律青不知她为何如此动怒,只是解释道:“他们虽是废物,却也四肢发达,总有用武之地。”
伊夏雪叫道:“可你并不知,早在十年前,他们便归顺了宋廷的一个高官,如今这人已贵为相爷,他们又怎会降服于你,心甘情愿替你卖命?”
耶律青皱着眉头道:“高官?相爷?你讲的是宋室当朝的宰相朱廉?”
伊夏雪两眼发亮,问道:“你也认识他?”
耶律青清了清嗓子道:“宋室一大支柱,我焉能不认得?”
伊夏雪目光冷锐,道:“所以你要逐鹿中原,势必先得除掉他。”
耶律青道:“那是自然,宋室皇帝一直采用文人治国,防止武将夺权。而又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所以只要击垮中央几大支柱,到时我大辽的铁骑便可南下灭宋。”
“那你现在作何打算?”
“哼!一不做,二不休,我仍旧继续歼灭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即使他们不依从于我,我也要给稳坐汴京的朱廉敲一个警钟。”耶律青瞳孔发光,而又望了望伊夏雪,问道:“你呢?”
“我要上汴京。”她回答得很利落。
“你何必操之过急?”耶律青道。伊夏雪并不吭声,耶律青明白无法劝服她,只好嘱咐道:“我幽云教教徒遍布四海,以后你若用得着,尽管吩咐一声,相信咱们很快就可以在汴京相聚。”
伊夏雪此次行程获益甚大,她终于遇到一个能与她同列、共谋大事之人。她继续北上,中途竟遇到溺水的云毅,她本欲除之而后快,却搜不到血鸣和玉,而后又被姚慈阻止。到达汴京后,伊夏雪第一件事便想伺机入皇宫盗宝,完成她的窃宝计划,不料一个盗贼盗宝失败让整个皇宫草木皆兵,伊夏雪不得已改变策略,摇身一变潜入宰相府。
当日她与朱星延分离后,就料到小侯爷一定会派人寻她入府,因此她改名为利子规,又找来幽云教教徒为她捏造身份。她与朱星延的相遇纯属偶然,然而藉此机会她却能迅速向目标靠拢。这无疑多亏了那绝美的容颜,她现在颇以美貌自负,心想天下间没有男人不为她倾心。于是,她又记起了云毅。
云毅在宰相府的日子一直风平浪静,之后,这种平静慢慢打破,他发现血鸣和玉竟然出现在宰相府。女黑衣人终于出现,竟也隐匿于宰相府?她真为践约而来?为何却迟迟不肯露面?
云毅每次看到血鸣和玉挂在隐蔽的树枝或屋角,便追踪而去,盼着与女黑衣人相见,可结果总是失望而归。云毅并没放弃,他等了十多年,就是盼着从女黑衣人口中得知叔父的过往。
这一次,他又看见血鸣和玉,它隐隐约约系在槐树的树梢上,一般人都难以察觉,却叫云毅注意到。云毅望见树梢下不远处有一座雅致的凉亭,亭里人影交错。他悄悄地靠近亭子,借着树叶遮掩,看见了亭中人。
一位身着湖蓝色广袖绸衣的少女,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一支黄澄澄的菱花步摇微微倾斜。她手里刺着锦绣,一针一线间尽显其雍容华贵。她旁边坐着一个身着蕊黄绢衣的侍女,那个侍女托着腮,正乐滋滋地望着主人手头的针线。
云毅知道不对劲了,这二人不是他要找的女黑衣人,他掉头想走,就在这时,一枚透骨针打入树干,树叶“飕飕”响起来,正在刺绣的绸衣少女陡然瞥见这么一个陌生男子,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喊,绣花针已刺入指尖,她顿时花容失色。
云毅已料到放暗器之人,此时却也只能无奈地从树丛里出来,双手作揖,愧疚地向绸衣少女赔罪。他话还未出口,绸衣少女身旁的侍女唤来一群侍卫围住云毅。
“喜儿……”绸衣少女开口道,“算了,他并没有恶意,让他走吧,不要多惹是非。”
“郡主,怎么可以?宰相府的一个家奴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
“喜儿,不许无礼。”绸衣少女道,又散去围着云毅的侍卫。
那个侍女还是不服气,她嘟囔着嘴巴,走至云毅面前,推着他道:“你……快去把你家的小侯爷叫来,说我们郡主……在这里等他。”
云毅抱歉地道:“恐怕要让姑娘失望,在下只是个烧火劈柴的下人,请不动小侯爷的大驾。”
“你……”喜儿十分生气,但也无可奈何,她转过头望着她的主人,只见那位郡主脸上依旧从容淡定,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那位小侯爷的心早已不在她身上,即使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即使整个梁王府委曲求全,郡主亲自驾到,都不能改变那位天之骄子的心意。
“喜儿,收拾一下刺绣,咱们回府。”西夕郡主道。
“郡主,你不想见小侯爷啦?”喜儿心有不甘地询问。
“我们在这里等了那么久,如果他要来的话早就来了。”西夕郡主幽怨地叹道。
云毅看着她们远去的身影,心里想道:“这位郡主是个可怜之人,也许她还不知小侯爷早已心有所属。虽然她比不上利子规那般妩媚明艳,但是那股端庄华贵之气却是利子规所不能比。”随即他又怕想起秋樱,便不再想下去,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血鸣和玉上,他再去瞧一眼树梢,哪里还见得到血鸣和玉的踪影。
西夕郡主和喜儿绕过长长的柳堤,沿着出府的方向行去。忽然听到芳香园传来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响起一个男子的欢笑声,他不停地问道:“好不好玩?好不好玩?”
西夕郡主轻步走进园内,此时阳光明媚,花园内繁花迷离,一个丝衣女子坐在高高的秋千上,身旁一个男子正替她摇荡着秋千。丝衣女子臂上的薄纱泻下来,飘逸如同春风轻拂着的杨柳。
“喜儿,那是天上仙子下凡吗?”西夕郡主遥望着秋千问道。
“郡主,那不是仙女,是妖女。”喜儿冲着朱星延嚷道,“小侯爷,你玩够了吗?”
朱星延停下手来,利子规看到两个锦衣女子站在眼前,便也收敛了笑容,从秋千上缓缓下来。
“是什么风把王府的千金吹来了?”朱星延不以为意地道。
“小侯爷,我们郡主在凉亭等你,你难道不知道吗?”喜儿愤愤不平地问道。
“你没看到我正在玩吗?”朱星延顿了顿,又道,“你们想玩,也可以跟着过来。”
“你……”喜儿气得说不出话。
“小侯爷,你慢慢玩吧,我们不打扰了。”西夕郡主转身离去,喜儿“哼”的一声后也随着走了。
“小侯爷,那就是西夕郡主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贵的女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不应该得罪她。”利子规好言劝道。
“哼!梁王府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我父亲怕梁王,我也不怕。”朱星延说道,“咱们别理她,继续荡秋千。”
西夕郡主虽然没有追究云毅的扰驾之罪,但这件事还是飞快地传到朱廉耳中,他一听之下勃然大怒,特地召见云毅,这是云毅第一次见到朱廉的庐山真面目。
“说!鬼鬼祟祟隐在树丛中,有什么目的?”朱廉斥责道。
云毅哑口无言,尽管知晓女黑衣人设计他,他却不能在一切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把她供出来,他忍气吞声,道:“小人一时大意误闯,未想过会惊扰到郡主。”
“哼,你把宰相府视作如入无人之地,随你走动,是吗?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小人没有忘记。”云毅道。
朱廉接着道:“听说你武功厉害,现在你能把我的两大护院打下来吗?”只见他还说着,从外面已经走进两个人,一声不响,立马便向云毅扑去。
云毅以守作攻,下盘不动,一柱擎天,既伤不着那两个汉子,又让他们无机可趁,斯底下还要揣磨朱廉的用意,到底出不出手为好?
若是击倒他们,朱廉会不会觉得他爱出风头,反过来压制他,他在宰相府呆久了多少也了解到朱廉的脾性,但是此时若被他们打败,恐怕以后在宰相府再无翻身之日,而设计于他的女黑衣人,又有何居心?这种种困扰只能让云毅化攻为守,静驻原地。
过了许久,朱廉见两大护院扳不倒云毅,又见云毅没伤着他们,才换了比较舒缓的口气,对他道:“好,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继续留在宰相府,别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云毅虽然继续留下来,但他发现经过那两件事后,自己渐渐成为众矢之的,出入也大为不便。难道女黑衣人是故意借云毅来吸住众人的眼光,她背地里在偷偷进行什么?云毅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他本是无拘无束的江湖浪子,此刻却只能处处受限、如履薄冰。
14、义无反顾
过了几天,他难得有机会再次随着众仆役走出宰相府,大伙一出宰相府便又散了,他只好一人徒步在大街上,不知为何会走至福来酒肆,眼前又浮现起那位不羁的怪客和轿中素未谋面之人,他只好进到里面,叫小二拿酒,大碗大碗地喝起来。
福二走过去问道:“兄弟,心情不好呀?”
云毅从身上掏出银两,道:“小二哥,我的金钗呢?”
福二进到里屋,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道:“兄弟,金钗在这里呢。”
云毅拿出金钗握在手里,脑中浮起秋樱的倩影。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道:“公子,一个人喝闷酒?”
这声音甚是耳熟,云毅回过头,眼前之人竟是那位怪客。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位仁兄若不介意,坐下来饮一杯如何?”云毅收起金钗道。
“恭敬不如从命。”史韶华坐到云毅的对面,却不喝酒,只是端详着云毅。
云毅心中纳闷,便开口问道:“仁兄滴酒不沾,是否在下的酒水不好?”
“不,决无此意。”史韶华捧起碗来一饮而尽,之后才对云毅道:“在下只是有个习惯,不能白喝了公子的酒,所以在饮酒前要为公子看相。”
“哦,仁兄会看相?”
“公子是福贵之相。”
“哈哈。”云毅道,“承蒙您夸奖,在下并无仁兄好命,能够遇见伯乐。”
“公子认得我?”史韶华惊讶地问道。
“仁兄大名,早有耳闻。”
“公子不必灰心,若为千里马,必会有伯乐,公子一定可以遇到真正赏识你之人。”史韶华说道。
云毅听完,内心不胜感激,端起碗向他敬道:“此刻能与仁兄相聚,共饮此酒,已是在下莫大的荣幸。”说完,碗中已滴酒不剩。
回去宰相府之后,天色已晚,云毅刚走进一个僻静的别院,一个黑影倏忽降至眼前。
“你终于出现了。”云毅道。
“借一步说话。”利子规蒙着脸面,仍用幻音和他说话。
“凭什么听你的,你若要我跳入火坑,我难道还照做不成?”
“没想到大侠云浩的侄儿,原来是贪生怕死之徒,而且还意气用事,你不来便算了。”利子规说完,往前迈步。
“云浩”这名讳一出,尽管知道女黑衣人多次陷害自己,但云毅却不得不追随她而去。
“血鸣和玉还在你身上吗?”利子规问道。
“不在。”云毅回答得十分利索。
“它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云毅讲这话时,不禁想起秋樱,心头又隐隐作痛,他拼命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什么时候交给我?”
“我一定会交给你,不过你要遵守承诺。”
“这世上有些事情岂非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要是关于我叔父的事情,我就不能置身事外。”
“若是那些事情会让你肝脑涂地,你也在所不辞?”利子规一字一句地问他。
“自是!”云毅语气坚定。
“好,你跟我来。”
“去哪里?”
“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利子规带着云毅走入幽深的曲径,来到莲心潭,莲心潭里开满洁白的莲花,在月光下如同纤尘不染的仙子。晚风轻轻拂来,伴着淡淡的、甜甜的莲香。莲心潭中间怪石嶙峋,好似铁脊铮骨的伟夫。如此的景致在宰相府里独一无二,利子规身轻如燕,轻轻跃入潭内,落到一片莲叶上。她用脚重重一踩,石堆竟然开出一道口子。
云毅讶异地道:“没想到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利子规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宰相府的禁地。”云毅点了点头,利子规又道:“你可知当日我为何要设计你?”
云毅回答:“你要我引人注目,好让他们看不见你背地里的图谋。”
利子规点了点头道:“不错,我甚至要朱廉逐你出府,可你还是留了下来。所以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不过前面凶险,你若后悔还来得及?”
云毅摇头后坚定地道:“我不后悔!”
利子规道:“好,那还等什么。”
蛛网密结,阴森可怖,云毅走下一层层石阶,眼前的景象让他犹如身处地狱之界,这哪里像人间,更何况堂皇的宰相府。
“你怎么发现这里?”云毅话一出口,顿时觉得问得太不明智,女黑衣人怎么会告诉他。
他小心翼翼地行走,绝不敢乱闯乱撞,因为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为自己留下破绽,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在这偌大的相府里,他能想象女黑衣人怎样如履薄冰,才致使她自己不被察觉,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他万万想象不到。
在最底面、最潮湿、最昏暗的地方,有一个细微的呻吟声。这里面竟然还住着人?想必此人早已受尽折磨,不能走动,才没有逃脱这个人间的地狱。
云毅惶恐不安,他有一股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再去揣磨女黑衣人的居心,而是拿起火摺点了起来。
火光下映出一张苍老、干瘦、满是髯须的脸,若不是此人眼珠还会溜转,云毅早就断定他只是一具干尸。
“我想你已经猜到他是谁了。”利子规叹息道。
“他是我叔叔?”云毅口中嘀咕着,心头仿佛被雷殛。本来失踪多年的叔父尚在人间是件可喜之事,但万料不到是眼前这般光景。
利子规咄咄逼人地道:“你是不是宁愿他不是你叔叔,你没看到这一切?哼!你还想在宰相府里出人头地,混出名堂,你早应该盼望你叔父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这样今日你就不用面临两难抉择的局面。”
利子规满口讥讽,云毅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跪下去,用颤抖的双手抚摸着叔父。
云浩悲喜交集地望着云毅,张开口却发不出声。
云毅看出叔父被点了哑穴,便解开他的穴道。
“你……你是云毅?”云浩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他老泪纵横地念道,“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是,叔叔,毅儿已经二十岁。”云毅双眼湿润,颇有感触地应道。
“不……不……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叔叔。”云浩惊恐地摇手道,“我不是你叔叔。”
“他说谎,他就是云浩。” 利子规道,“只是他不愿连累你,才不敢承认身份。”
“多谢你让我知道叔叔尚在人世。”云毅回头望了利子规一眼。
“你要怎么做?”利子规问他,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也是她今天要引他来这里的目的。
云毅吸了一口长气,站起来道:“叔父年纪大了,不能再受牢狱之苦。”
利子规奉告道:“即便你能救他逃出去,恐怕以后也要亡命天涯。”
“那也罢,我心意已决。”云毅毅然讲道。若宰相府不是宰相府,他或许会等,等到终于战胜宰相府,光明正大救出叔父的那一天,可是他自知卑若蝼蚁,无力与朱廉抗衡。即使真有这么一天,他叔父能熬得了那么久吗?
“借你的剑一用。”云毅对女黑衣人说道,转身立马斩断缚在云浩身上的锁链。
利子规赶紧点了云浩的哑穴,以防他不愿连累云毅而咬舌自尽。她问云毅道:“你已经打算去哪里了?”
“不错,眼下只有一搏。”
“你可有坐骑?”
“有,在福来酒肆那里。”
“好,你去牵马,天交四鼓时我把他抬至卫洲门,天亮城门一打开你们就迅速离开京城。”利子规吩咐道。
云毅走至她面前,感激地道:“我不知你助我为何意,但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说完一揖,之后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利子规望着云毅走远,才过去解开云浩的哑穴,又掏出护心丹喂云浩吃下去。“这瓶丹药放在你那里,对你的伤病大有好处。”利子规把丹药放到他怀里。
“你为什么要叫毅儿来救我,你这样做会害死他呀?”云浩痛苦不堪地道。
“姐夫,你难道不担心我吗?”利子规问道。
“我只望你们好好地活着,我便是死了也值得。”
“姐夫,你忍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武功尽失、双脚残废,生不如死,你难道不愿活着看朱廉是怎样的下场吗?”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
“我不要你去复仇,也不愿毅儿来涉险。”
“没有其他路了,我所受的苦你并不了解,我只有这条路可以选择。”
“那你为什么非要拉毅儿下水?”云浩责备她道,“毅儿是无辜的。”
“姐夫,是你侄儿要干这趟混水,峨眉山的佛法熏陶不了他,他还是成为追名逐利之徒,并且自己进到宰相府,想要替朱廉卖命,不过比起他父亲而言他算是明事理、有情义。”
“上一代的恩怨你何必还耿耿于怀,牵及到下一代?”
“可他们一家的确害死姐姐,还有你女儿,你难道忘了吗?”
“你胡说!是你姐姐不惜性命救我和毅儿,你难道要她死得毫无价值,如今还不瞑目吗?”云浩越说越激动,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姐夫,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你侄儿执意走上这条路,我也没有办法。”利子规听着外面滴水的声音,道,“再等一会,等到宰相府防卫最弱时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这里这么隐秘,你怎么会找到这里?”云浩问道。
“因为姐夫的头上有莲心潭。”利子规回答。
“莲心潭……莲心……莲心……”云浩不停地念道,而后又热泪盈眶。
“我没想到朱廉会造莲心潭,若不是看见姐姐的名字,我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是我求他造的,我说我此生再也别无他求,但愿死后坟上能有莲花相伴。”
“朱廉怎么没杀害你?”利子规觉得诧异。
“没有得到血鸣和玉,他担心伊家还有余孽,所以要留下我这条老命等着你自投罗网。”
“哼,朱廉,总有一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你斗得过宰相府吗?伊家就只剩下你一人。夏雪,不要以卵击石,作无谓的牺牲,倒不如好好地过日子,你还这么年青。”
“姐夫,你不用再劝我。而且你千万不能把我是伊家后人的身份告诉云毅,不然我一定必死无疑。”
“事关重大,我自不会告诉他,我也不希望他牵涉其中,毕竟伊家的仇怨与他无关。”
“好,那我就放心了。”利子规说完背起云浩,直逃出宰相府。她直奔卫洲门,云毅正在城门口等他们。
“你没有被发现吧?”云毅问道。
“没有,不过你应该知道宰相府是什么地方,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人没了,到时便会追上来。”
“但是现在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
“那也没有办法,你们打算去哪里?”利子规问云毅,却又怕他不回答这个问题。
“实不相瞒,我们要上嵩山少林。”
利子规听他说完,倒不感到出奇,少林寺乃武林泰山北斗,尚未被宰相府收服,此去或许能庇护他们,可少林寺也是耶律青一直想要消灭的门派,云浩去那里不也死路一条?利子规心中盘算着,她一定要想出办法,保云浩周全,最好是让宰相府牵制耶律青攻打少林,让耶律青反过来直接对付宰相府。
东方渐白,城门缓缓打开,云毅携着云浩飞奔在道上。不多时,后面传来阵阵马蹄嘶叫声,云毅料到宰相府的人终是追来了。他一步也没松缓,直奔了一天,快到嵩山境内时,一群官兵从四面包抄,把云毅和云浩围住。
官兵挺枪直刺云毅坐骑,云毅运气勒紧马缰,一声长嘶,马儿前足提起,顿时把挡在前头的几个官兵踢飞,他立刻冲出重围。官兵分成三路又向他跃进,云毅拔剑出鞘,使出毕生绝学,一招“千山落叶”,跃起向官兵头顶横扫,官兵被剑气所伤,纷纷坠落于地。云毅不敢恋战,又跳回马上,纵马前奔。
便在这时,又有一批人马追上来,此批人马个个身形骠悍,披着铠甲,戴着头盔,装备甚是精良。云毅屏气敛息,提着马缰飞速奔驰。
夜色已深,他们来到了一片芦草地,长长的芦草蓊蓊郁郁,在夜色中朦朦胧胧,偶尔伴着一声声凄厉而苍老的鸦叫声。云毅纵马驶入芦草丛中,只见他奔入芦草深处,那批官兵一时也难以找着。他扶云浩下马,躺在芦草丛中歇息,让马儿吃草。
云浩低声对云毅道:“毅儿,你自己走吧,叔叔相信你一定可以逃出去。”
云毅摇头道:“叔叔,毅儿决不会让你落到他们手上。”
“毅儿,你不听我的话,你难道不知你这条命是你婶母所救?你怎能如此轻生?”云浩拼尽力气训斥道。
云毅听不进他的话,只是道:“叔叔,毅儿若一辈子不能救出你,毅儿虽生犹死,况且,你现在要我逃到哪里?天涯?还是海角?”
正说话间,黑暗中出现一条人影,这人竟是女黑衣人。利子规提醒道:“你们快点走吧,外面那批精兵来头不小。”
“我看他们装备精良,你可知道到底有何来头?”云毅问道。
“他们并非宰相府的兵马,是皇城禁军,奉的是孙大人的命令,要置你们于死地。”
“孙大人?这个称号听起来很熟悉。”云毅想起在南薰门抓贼时那个军官,又想到当日他进入宰相府,也是由这个孙大人叫手下相请。“看来宰相府的势力非同一般。”云毅叹道,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双腿一跪,跪在女黑衣人面前。
利子规表面虽然冷静,但内心却大受震撼。“男儿膝下有黄金”,那个她自认为打不败的男人,此刻竟然跪倒在她面前。
“我们之间虽有矛盾,但我清楚你对我叔父是一片好心,所以求你把他送上嵩山,我去引开他们。”云毅恳求道。
云浩忍无可忍,待要咬舌自尽,利子规赶紧又封住他的穴道。
云毅走到云浩跟前,向他叩了三个响头,对他道:“叔父,毅儿一定会去嵩山与您团聚,您切记保重,等着毅儿回来。”他起身又对女黑衣人道,“我刚才看到前面几十米处有个无碑坟墓,你去立一个碑,刻上我叔父的名字,我会告诉他们叔父已死,叫他们不再生疑。”
利子规点点头道:“是个好办法,你放心。”
云浩只剩下哀求的目光望着利子规,利子规并不理会,眼见云毅牵着马决绝地掉头离去。
云毅跨上马,策马扬鞭,马儿在夜色下嘶号,像是作最后的诀别。云毅纵马而去,千军万马的嘈杂声也随着他渐渐远去。
15、生死博弈遇伯乐
利子规还在原地等着,等着官兵来验尸。果然,来了一队人马,仔细地搜查墓地,甚至挖掘坟墓,看见云浩躺在土堆里,没有气息,才安下心。
“要不要把尸体带回京城给朱大人?”官兵们商议着。
“人都死了,抬着尸体晦气,就把他丢在荒野中,等着乌鸦来啄他的肉吧。”一个年长的官兵笑道。
待他们走远,荒野里一下子沉寂下来,云浩才渐渐苏醒。“毅儿他……” 云浩一醒来便问利子规。
利子规平静地道:“他们全走光了,我们上嵩山去。”
“夏雪,你既然有假死丹,为什么不让毅儿也跟着我假死?你为什么不救他,你太狠心了。”
“姐夫,那人只送我一粒假死丹,其功效能让人停止呼吸半个时辰,我只能救你,救不了他。况且,你是一个残废之人,对朱廉并无威胁,但是云毅不同,就算他已经死了,朱廉也要见到他的尸首,所以药效根本持续不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他都难逃这一劫。”
云浩抓着她的衣袖乞求道:“毅儿若有危险,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姐夫,生死由命,非你力能所及,也非我所能决定。”
云浩一听,勃然大怒地质问道:“那你还救我干嘛,这样做不是害了毅儿?你是特意的是吧?”
“是。”利子规干脆爽快地回答,“我们都要救你,就要有人承担起救人的责任,也必成为朱廉的眼中钉,不是我就是他,难道姐夫希望出事的人是我吗?”她不敢提一个“死”字,尽管预测到云毅落入朱廉手中必是九死一生,但却也不敢在云浩面前提起。
“我……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平安无事。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怎么还要用毅儿的性命来和我交换呢?”云浩仰天悲叹,泪如雨下。
利子规视而不见,她这一招实在绝妙,既能除掉云毅救出云浩,又能让自己还安然无恙地呆在宰相府。其实她也并非恨不得云毅去死,但是为了救出云浩,她只能出此下策。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利子规购了一辆马车,抬着云毅进入车厢,直往嵩山少林。来到少室山脚下,她停下马车,对云浩道:“姐夫,我不上少林,只送你到这里。”
“嗯,我会跟少林寺的大师说我尘缘已了,想要皈依佛门,相信他们慈悲为怀,会好好安置我。”
“那我就放心了。”利子规道。
“夏雪,你现在要去哪里?还想再回宰相府?宰相府的人那么精明,你怎能瞒天过海,若是被他们发现你的身份,你现在回去便是自投罗网。”
“我跟宰相府的人说我回家省亲,虽然朱廉是只老狐狸,但是他的儿子却是个草包,我自有办法令他们相信我。”
“希望佛祖庇佑你和毅儿平安无事,便是要我此刻死去,我也心甘情愿。”
“姐夫,我们好不容易才救出你,你一定要多加保重。相信……相信云毅会回来看你。”利子规劝慰道。
“若有这一天,我此生再无遗憾了。”云浩仰望着苍天祈求道。
利子规静静在想,云毅如今在哪里?若是他被宰相府的人抓到,他会不会把她供出来?这倒令利子规寝食难安。还有血鸣和玉在哪里?云毅还没告诉她玉坠的下落,难不成他真有本事不死?还能活着把血鸣和玉交给她?
云毅绕着原道又跑回东京,本来再回到东京等于羊入虎口,但是无论如何,京城是天子的脚下,是鱼龙混杂之地,他在这里反而更有活命的机会。即便要死,他也不能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被坑害,他要在死之前给朱廉最后一击。
等回到东京时,云毅早感体力不支。他一路躲避追杀,与众官兵周旋了四天四夜才重回京城。由于久未进食,马儿都被累垮。马儿累垮,自不愿再走,云毅已是穷途末路。
他抚摸着马头,悲从中来,道:“看来我是不能等到把你交还给你主人的那一天了,你好自谋生去,它日若遇到你主人,便请转告他非我不守承诺,只是世事无奈、人生无常。”
他挥起鞭子正要驱马离开,突然街上出现一个仆人走到云毅身旁,对他道:“阁下是要还马吗?请过来这边。”
云毅牵着马随他走去,竟然来到福来酒肆。只见怪客史韶华走了出来,看见云毅这副模样,便问道:“公子是否遇到什么困难?”
云毅如实道:“在下得罪了人,不愿连累仁兄,仁兄也休要再问。”
史韶华听他这样说,又问道:“公子的一生恐怕未曾有过一个挚友吧?”
云毅垂下头叹气道:“确实如此,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史韶华听他语调伤悲,便道:“虽是这样,公子却也应该听过‘士为知己者死’的豪言吧?”
云毅点了点头,道:“仁兄真把我当成朋友?”
史韶华语气坚定,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与公子一见如故。”
云毅听此,便道:“我得罪的是宰相府,因为我救出一个死囚,那个死囚是我叔父,宰相府便派人千里迢迢要抓我回去。”
史韶华听后道:“我带公子去见一个人,他能保住你。”
云毅问道:“什么人敢惹宰相府?”
史韶华笑了笑回答:“马的主人。”他带着云毅进到酒肆内。
云毅看到酒肆内坐着一位相貌堂堂,胡须修得整整齐齐的官人,他正攥着棋子与人对弈。
“原来阁下是……”云毅惊讶地道。
“不错,本官便是当朝的御史中丞。”洪恭仁放下手中的棋子,站起来道。
史韶华对云毅道:“公子有所不知,一次偶然的机会大人光临酒肆,看到公子的马在这里,便时常差我来福来酒肆等候公子。可惜我听福二说公子早已进入宰相府当差,真是十分遗憾。大人仍然心有不甘,差我来这里静候公子。上次我与公子饮酒,知道公子进入宰相府后并不如意。后来公子连夜过来牵马,我们便知你可能出事,又早早在这里等候公子,希望能为公子排忧解难。”
“云毅何德何能,能让洪大人如此关照?”云毅不禁叹道。
“小兄弟是一条不可多得的好汉。”洪恭仁开口道。
“可我救了宰相府的死囚。”云毅道。
“小兄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救出的死囚也不一定是恶人。”洪恭仁继续道。
“大人愿意相信我?”云毅激动地问道。
“本官任台谏官多年,负责监察朝廷命官,肃清朝廷纪纲,素日观察宰相府,也知朱宰相非等闲之辈。”洪恭仁道。
“事不宜迟,大人还是尽快想法子救他一救是好。”史韶华道。
“你是怎么进入宰相府的?”洪恭仁问云毅。
云毅便把当日如何在南薰门擒到盗贼,事后孙大人派人请他入宰相府等事情都告诉洪恭仁。
洪恭仁听后半喜半忧地道:“没想到,你才是抓到盗贼之人。那孙大人为何要故意隐瞒,还叫你进入宰相府当仆役呢?”
“大人,其实这很好理解。想必孙大人和宰相府……”史韶华没讲下去,只道了一句,“属下无凭无据,不敢造次。”
“嗯。”洪恭仁道,“你不必说我也猜得出来。”随后他又对云毅道,“小兄弟,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重回宰相府。”
史韶华领会了洪恭仁的意思,他对云毅道:“大人的意思是要公子置之死地而后生,咱们如今是在下赌注,公子可愿意搏一搏?”他慎重地问云毅道。
云毅思索一番:“此刻即使我亡命天涯,但一辈子也要窝窝藏藏,不能堂堂正正做人,那又有何意义?倒不如赌一把,况且叔父现在也应该去到嵩山,除了秋樱外,我还有什么可牵挂?”想到这里,他利落地回答道:“我愿意!”
“小兄弟,本官之所以敢叫你赌一把,还有个重要的缘由。”
“什么缘由?”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宰相府没有死囚。”
云毅点了点头,本要一走了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掏出一支翠玉金钗,递给史韶华道:“大哥,我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与她再见面,若有一天她来到东京,便麻烦你把这支金钗交给她。”
史韶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糊涂了吗?我又怎么会认识她?”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是呀,我当真是糊涂了。”
史韶华接过金钗道:“这支金钗我替你保管,咱们约定来日你跟我拿。”
云毅爽快地道:“好。”说完之后便出了酒肆,往宰相府的方向走去,洪恭仁和史韶华目送他离开。
云毅一路走去,心中想得明白,即便一个人武功高强,但他仅有一把剑,无法力敌千军万马,更何况成就大业?所以一个想要干大事的人,便应该拥有生存的智慧,即是如何使弱小的个体变成强大的整体。
云毅从容来到宰相府大门前,瞬时从府内出来众多侍卫,持着枪团团围住云毅。大街上的人都在看热闹,朱廉叫人把云毅带入府内。
利子规听到放走死囚的仆役自投罗网,心中大为震惊。“云毅,你活得不耐烦了吗,竟然自寻死路?你难道不知一陷入宰相府,此生便再难以逃脱吗?姐夫就是最好的例子,你要步他后尘,一生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吗?”利子规想道,另外她又忧心忡忡,“云毅不是傻瓜,莫非他自投罗网,是要来揭穿我?他要说出还有一个跟他一起救人的同谋,以此威胁朱廉,让朱廉不能杀他?”利子规想到这里,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她下定决心,“若是云毅敢说出还有同谋,我一定……一定在他开口之前杀死他。”
云毅被关在地牢里,不久之后朱廉亲自下来拷问。朱廉指着他的鼻梁训道:“你真是狼子野心,同样姓云,我早该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之事,真是一时疏忽、养虎为患。”
“我叔叔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要如此残害他?”云毅痛恨地问道。
“他没告诉你吗?”
“他已经死了。”云毅忿恨得咬牙切齿。
“哦,死了?真够可惜,那么一条硬汉。”朱廉听了手下禀告,又见云毅亲口承认,便也不再对云浩的死产生怀疑。他转而问云毅道:“你是怎么发现那条秘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自有办法。”
“说!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不会告诉你。”
“你是不是看到莲心潭想到你婶母,所以才找到那里去?”朱廉盘问道。
云毅听朱廉如此说,心中总算明白女黑衣人如何发现秘道,他一口承认道:“是。”
朱廉狠狠击柱道:“原来云浩早有预谋,早知当日真不该听他的话建造莲心潭。”他提着云毅的衣领问道,“你还有同党在宰相府吗?凭你一人之力如何救人?”
“我只知道当年你害死我叔父一家,还留什么同党?”
“真没有漏网之鱼?”朱廉不太相信云毅。
“没有。”云毅回答道。
“好,你够嘴硬,先让你受点刑,看你说不说。”
接下来这段日子,对于云毅而言,是一场长长的恶梦,他不知何时才能梦到尽头?
他遭受着酷刑,他们直要把他全身的关节都分割拆卸,这种锥心刺骨的痛苦,足以把人痛死。
云毅如今才明白叔父为何逃不出这个人间地狱,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忍受住连绵的痛楚,在关键时刻咬紧牙关对自己讲道:“云毅呀云毅,你不能求死,你不可以就此死去,你不能用死逃避痛苦,只要尚存一线生机,你都要挣扎着活下去。即使活着比求死更艰辛,但是活着本身就是对痛苦和死亡最大的挑战和蔑视!”
就连躲在暗处窥视的利子规,也不忍看到全身血肉淋漓、伤痕累累的云毅,他始终没有背叛她,是她害了他,害了她姐姐用性命换来、她姐夫最牵挂的人,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宰相府势力过于庞大,她无法救他。
有时利子规会从云毅身上看到自己的过去,那像死神缠绕着她、使她无法摆脱的少女时代的阴影,那个昏天暗地的院落。然后她便咬紧牙关,誓要宰相府树倒猢狲散,誓要朱廉死无全尸。这是一种怎样的仇恨?
云毅昏死的时间总比清醒的长,有时在迷糊间,峨眉山冰天雪地的生活便会浮现在眼前,农夫用枯柴为他点燃火堆,烤暖了他的脚,温暖了他的心。有时又是空岛天朗气清、鸟语花香的日子,秋樱手捧着鲜花,站在门口笑吟吟地对他道:“把鲜花插到屋子里,这样到处都弥漫着香气。”
“香气……”云毅嗅了嗅,却只闻到一股呛人的烧铁的味道。
云毅始终没有透露出同党,朱廉仍然放心不下,再三叫人拷问。
忽然有一天,地牢中来了两位慵懒的贵客,正是利子规和朱星延。原来朱廉特意安排利子规来到地牢,是要看她对云毅的反应。
利子规自也明白朱廉时刻都在试探她,她见到血肉模糊的云毅,把整个胃都吐出来,遮着鼻子对朱星延道:“好恶心,小侯爷,我几天都吃不下饭了,怎么咱们没事故意找罪受呢?”
朱星延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忽然抓起一根鞭子,露出冷酷的笑容道:“子规姐,咱们没事也拿这个人来试试这些刑具。”
利子规一听,心中恨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她脸色铁青地道:“小侯爷,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是拿起这些刑具,那真是降低了你的身份。”
朱星延想想后点了点头,扔掉鞭子道:“你说得有道理,这里不好玩,咱们去别处吧。”
朱星延和利子规走后,牢差问云毅道:“你认不认识那个女子?”
云毅本来就不认识利子规,他摇了摇头,心中却想道:“难道他们怀疑这个女子的身份?莫非她就是女黑衣人?”但是无凭无据,他自是不敢妄定。
16、死里逃生登庙堂
终于等到有一天,宰相府的死牢被打开了,云毅重见天日,他等这一天岂非等了很久,出来时恍若隔世。
他被带走了,去到一个地方,门皆金钉朱漆,壁皆砖石间甃,曲尺朵楼、朱栏彩槛,琼宫仙阙,金碧辉煌,此乃天下万千子民渴求步入的殿堂,是英雄的用武之地,文人的得志之所。
这是大内。
云毅想不到劫后重生,第一个踏入的地方竟是皇宫。他远远望见天子高居殿堂,朱廉和洪恭仁各居一侧。
“还不跪下,叩见圣上。”太监喝道。
云毅跪下行礼,道:“草民叩见圣上。”
皇帝问道:“宰辅,这就是你想引入宫之人?”
“正是,皇上。”朱廉毕恭毕敬地接下去道,“此人力大无穷,不仅能抓盗贼,还擅长斗狮子老虎,本领非比寻常。”
皇帝饶有兴致,道:“真有这等神奇之人?”
朱廉笑道:“皇上何不让他斗一回狮子或者老虎,就知我所言非虚。”
洪恭仁出言提醒道:“皇上,大事要紧。”
皇帝止住洪恭仁道:“卿家,斗一回老虎不用很长时间,朕就想要看,到底是人厉害,还是野兽厉害?”他又问云毅,“你斗过几回狮子或者老虎?”
云毅灵机一动回答道:“五次,草民斗死了两头老虎、三头狮子。”
皇帝一听,半信半疑,道:“这么厉害,把虎皮献上让朕瞧瞧,看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云毅望向朱廉,朱廉瞪了他一眼,向皇帝启奏道:“微臣明日便把虎皮献给陛下。”
云毅又吞吞吐吐地道:“只不过……”
皇帝问:“不过什么?”
云毅扫了朱廉一眼,回答道:“草民刚刚斗完恶兽,浑身是伤。”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一身干净的衣服下面隐约血迹斑斑,伤情确实不轻。
洪恭仁上奏道:“圣上,何不让他休养几日再斗?”
“嗯。”皇帝道,“朕赐御药给你,你好好休养,赶紧恢复,若你果真厉害,朕再委你重任。”
云毅跪下叩头,道:“草民遵旨,叩谢圣恩。”
朱廉欲置云毅于死地,未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竟让云毅有了生还的机会。
退下朝堂后,洪恭仁叫人牵来车马。正好朱廉也要打道回府,眼见洪恭仁把云毅接上马车,他着实又气又恨,心里想道:“洪恭仁,一山不容二虎,你敢跟本相作对,本相就奉陪到底。云毅,你找来一个靠山,我倒要看洪恭仁能保你多久,总有一天本相要将你碎尸万段,以解我心头之恨。”
回到御史府,云毅一下马车便跪到洪恭仁面前,道:“云毅多谢洪大人救命之恩,若非洪大人大费周章营救,云毅必定命丧黄泉。”
洪恭仁扶起他,欢喜地道:“快快请起,本官敬你是个人才,不愿你埋没于宰相府,更不愿朱廉加害于你。”
云毅感激不尽,道:“洪大人能一如既往相信我,已是我莫大的荣幸。”
洪恭仁道:“本官不止信任你,也相信公理、正义,相信自己的判断,那朱廉的作风我还摸得清楚。来,咱们进门再说。”
洪恭仁带着云毅进入府内,只见御史府内虽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但是并无奢华之风,哪比得了宰相府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的气派。
洪恭仁进到议事厅,叫下人收拾房间让云毅暂住。
云毅开口道:“洪大人,我若住在这里只怕会累及洪大人。”
洪恭仁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你可知我是如何救出你?”
云毅道:“但闻其详。”
洪恭仁娓娓道来:“本官奉命接手皇宫盗宝一案,自从听你说抓到盗贼的人是你后,便向禁军求证,果然叫我查了出来。我便直截了当向圣上禀明此事,还告知你我的交情,说你武艺超凡、侠骨仁心,并讲你就在宰相府当差,要你出来携助一番,必能尽快擒到其余盗党。朱宰相哪想到你在府中当职一事会被曝光,怕被查出和禁军将领有所勾结,担忧圣上怪罪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所以赶紧上奏说你是自愿留在宰相府,而朱宰相之意在于看你是否为可塑之材,以便它日把你敬献给皇上。”
“原来如此,难怪我可以逃过此劫。”
“不错,既然连圣上都知道咱们的交情,你就安心住下来。”
“多谢洪大人。”云毅跪下,抱拳谢道。
“不过……”洪恭仁叹了口气道,“你虽然逃过此劫,但恐怕以后都要忍辱负重,你是本官和朱宰相向圣上力荐之人,而朱宰相实际上时刻以除掉你为快,你必须先放下私仇旧怨,在时机未成熟之前,以礼相待朱宰相,不针对宰相府,想必朱宰相暂且能容下你。”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明白。”
洪恭仁顿了一顿,抚着须髯问云毅道:“官场如战场,走错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今后有何打算?”
云毅回答道:“洪大人不仅对我有相救之恩,也有知遇之情,云毅只求完事之后能留在洪大人身边,为洪大人效犬马之劳。”
“好!”洪恭仁扶起跪着的云毅,激动地道,“能得你相助,如虎添翼也。”
“云毅只是一介匹夫,洪大人太看重云毅了。”
“云兄弟不必谦虚,对了,你可知本官向圣上力荐你,是要你完成何事?”
“洪大人刚才说接办皇宫盗宝一案,想必是这件事。”
“不错。”洪恭仁道,“本官要你和孙大人去一趟空岛,一举剿灭盗党之窝。”
“什么?”云毅大惊地叫道,“空岛?”
“你可识这个地方?”
“我去过一次。”
“那太好了,本官没有看错人,冥冥之中注定你来协助本官,相信那群胆大包天的盗贼很快便能绳之以法。”
“但是空岛并非任何人能擅闯之地,上次我也是由他人带领方能进去,如果不懂得奇门遁甲之术,是怎么都绕不到岛内。”云毅顾虑地道。
洪恭仁道:“没关系,本官知道有一个人能助你。”
云毅霍然想到他是谁,便道:“原来史大哥懂得这些。”
洪恭仁点头道:“嗯,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本官欲留你们在御史台任职,正好籍此机会让你们初露锋芒,只要你有所建树,得到朝廷的器重,料那朱宰相也不敢妄自加害你。”
过了几天,云毅养好伤,随同洪恭仁来到围场。只见围场内坐着数百个皇亲贵族、文武百官,云毅放眼望去,连同朱宰相和小侯爷也纷纷入场。
朱廉进入围场内,笑呵呵地对坐在旁边的一位王侯道:“梁王爷,你也有这个兴致来看打虎。”
梁王笑道:“我还没见过赤手空拳打死打虎,听说此人是朱宰相力荐给皇上之人,本王今日倒想看看他的本事,便携了女儿一同来观赏。
朱廉干咳了一声,叫道:“星延,你就坐在郡主旁边陪郡主一同观赏。”
朱星延虽然为父亲不让他带利子规入场而闷闷不乐,但碍于那么多达官贵人在场,他也只好应道:“是,父亲。”
吉时已到,皇帝进入围场,升了宝座,道:“开始。”
围场的人都聚精会神向云毅望去,唯有朱星延环顾四周,坐立难安。
喜儿看了看他笑道:“小侯爷,你的心飞走了吗?”
朱星延瞪了他一眼,悄声怒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丫环。”
喜儿不以为意,依旧喜气洋洋地道:“小侯爷,消消气,决斗要开始了。”
云毅踏入围栏内,只见围栏方圆一里,四处竖着坚固的铁栏。猎手放出一头吊睛白额猛虎。那头猛虎体格健壮,斑斓威猛的面孔两眼熠熠发光。一进入围栏猛虎便咆哮一声,犹如晴天霹雳,震耳欲聋。云毅摩拳擦掌,那头猛虎嗖的一声横扑过来,云毅见那头猛虎饥肠辘辘,自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他一个躲避,跃到猛虎身后,那头猛虎见掀他不着,转身又向他扑来,两眼直冒熊熊怒火,似要扫进他的勇气。
朱廉坐在席上,手里捧着茶水,轻轻吹散热气,心头念道:“本相可是专门吩咐找了一头没有进食的猛虎来招待你。”他脸色从容,只等着看好戏。
皇帝坐在华盖下,正睁大双眼望着云毅,见他几次避过危险,都为他捏了几把汗。
洪恭仁坐在朱廉的对面,手里也捧着茶水,脸色却异常镇定,似乎对云毅充满信心。
云毅神经绷紧,想道:“我自小深居峨眉,见过的猛兽还不少吗?”他身随心动,不停纵窜,有意挫伤猛虎的锐气,暗地里却凝聚掌力。忽然一个翻身,他跃到猛虎背上,一手勒住粗大的虎颈,一手提起铁锤般的拳头往猛虎头颅击去,云毅拳头刚硬,击到猛虎头上,好似五雷轰顶。猛虎眼冒金星,不断咆哮,甩起铁棒般的虎尾向云毅扫去,云毅只感到背后一阵灼热,立马翻下虎身,窜到虎腹下。猛虎咬牙切齿,前爪压向云毅脑门,直要将他压得脑浆迸裂。云毅一招“翻云覆雨”,手脚并用,使尽千斤之力,朝虎腹狠狠击去。猛虎肚腹柔软,一击之下顿时飞出半空,撞在围栏的栏杆上。云毅趁热打铁,捏紧拳头起身一看,却见猛虎扒在地上早已七孔流血,一动不动。
全场一阵喝彩,皇帝也大声夸赞道:“好,精彩!”
云毅松了口气,从围栏内走出,到皇帝面前跪下。
皇帝道:“云毅,你果真有本事,朕就派你和孙将领、史韶华一起去空岛抓拿盗贼,一举铲除盗党之窝,回到京城再论功行赏。”
“是。”云毅躬身领命,心中却百感交集。
“起驾回宫。”皇帝念道。
云毅抬起头,见皇帝走远,众文武百官才慢慢起身。朱廉怒气未消,拂袖而去。洪恭仁向他点头以示赞赏之意。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环忽然送了一杯酒到云毅面前,道:“壮士,喝杯酒镇镇惊吧。”
云毅双手接过酒,道:“多谢。”
喜儿脸色一红,雀跃地回到西夕郡主身边。
西夕郡主指着她的鼻子道:“好大胆的丫头。”
喜儿笑道:“郡主,我是借了你的胆,咱们快走吧。”
云毅回到御史府,洪恭仁召来他和史韶华,告知皇宫盗宝一案的细枝末节,并拿出一张人头画像给他看,道:“此人便是朝廷多年通缉的要犯冯金龙,他就是这次皇宫盗宝案件的主谋,藏匿在空岛上。不过画像是他年轻的时候,如今样貌可能有所变化。”
云毅仔细地端详着画像,道:“就凭这张画像我也不敢胡乱猜测。”
洪恭仁道:“你们跟我去天牢,审问罪犯。”
云毅踏入监牢,只见冼翰寇披枷带锁,垂头坐在那里,他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当日擒住他的那个男子正走到他跟前。
冼翰寇怒目相视,云毅问道:“空岛上真的有盗党之窝?”
冼翰寇暴躁地道:“俺不是说过了吗,还要再问?”
云毅震惊地道:“你这种口音我记得,当日我在海上遇难,听那些人讲话都是你这种口音。”
冼翰寇回答:“在海上做强盗的是鳄鱼帮,不过已经解散汇入五湖四海,俺是在陆地上,旗下是狮王帮。”
云毅问道:“不管是狮王帮还是鳄鱼帮,你们的主人都是空岛上的冯金龙?”
冼翰寇道:“是,冯主的事迹想必你们都查清楚了。”
史韶华问道:“既然冯金龙有如此庞大的势力,为何还要躲入空岛?”
“史大哥,因为冯金龙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他躲入空岛,是要借着空岛有利的地形作掩护,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云毅接着道,“这样说来我也渐渐明白当日为何我会在海上遭险。”
史韶华又问冼翰寇道:“你可知道空岛上是谁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俺虽是狮王帮的头领,但是从来无缘进入空岛,所以空岛上住着什么人俺都不知道。”
“那么你也不知道空岛上有多少人是盗贼?”
“是,俺只知道冯主就住在神岛上,俺们几年才难得见他老人家一面。而盗宝劫财等都是他吩咐到下面各个帮派,俺们只是奉他老人家的命令行事。”
“你在几年前还见过冯主,那么他的样貌你还记得清楚吧。”云毅追问道。
“记得,不过叫俺画是画不出来。反正就是肤色紫黑,一双鹰眼,鼻直略扁,粗犷彪悍。”
“除此之外,冯主还有何特别之处?”
“你想问什么?”
“比如他的医术如何?”
“冯主医术高明,倒是略有所闻。”
云毅大惊失色,道:“真的是他。”
史韶华欢喜地对洪恭仁道:“大人,看来云兄弟已经知道这人是谁了。”
冼翰寇道:“各位,今日我落到你们手里,只求你们饶过我一命,但是也千万别放我出去,当日其他和我接应的人都逃窜了,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出卖了冯主,我一出去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放心,冯金龙是朝廷要犯,作恶多端。只要剿灭了他,皇上会赦免你的罪行。”洪恭仁道。
“如此甚好。” 冼翰寇道,“俺堂堂狮王帮头领今日沦落得像丧家犬一样,啥事都作罢了。”
隔日,云毅和史韶华前去与禁军将领孙律成会合,孙律成见到云毅,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公子,多多指教。”他又对史韶华道,“史兄,既然你懂得奇门遁甲之术,这里的禁兵便由你带领。”
史韶华作揖道:“不敢当。”
孙律成道:“有何不敢?本来此次剿灭盗党,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出马,但是本将领却主动请缨,所以剿灭盗贼,势在必得。”
孙律成虽没有明言,但是云毅却猜出了他带这么多禁兵跟他们乘船出海的目的。想到此次出航,不知将会发生何事,他心头再也难以平静。
17、龙争虎斗入空岛
云毅终于兑现了当初的诺言,终有一天,他要破了奇门遁甲之术回到空岛,只是他决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踏入岛内。他戴了一顶缠着黑纱的斗笠,把面貌遮掩住,使得岛上的人认不出他,他还不能让人认出来,就连秋樱,他也不敢立刻去见她。
他沿着海滩行走,任凭海浪溅湿靴袜,他清晰地记得和秋樱踩过这海滩上的软沙,身后留下长长的足迹。如今这足迹早已被水浪湮没,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秋樱,她此刻在哪里?为何这片人间的圣土、谷辰轩引以为豪的家园,却也是龌龊肮脏、危机四伏?
从那时离开空岛到又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一切似乎恍若隔世。就算云毅能忘记海上遇险、冯金龙要置他于死地,但是他怎么可以忘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女黑衣人、叔父、朱廉、洪恭仁,那些牵扯着他命运,使他浮沉于命运洪流之中的人。如今他也未曾忘记肩上的重担,他们是来剿灭盗党。
自从乘船出海,孙律成仿佛改了以往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作风,不仅对史韶华甚至对云毅都很器重,但是云毅却时刻提防他,宰相府里那个人间炼狱让他记忆犹新,他从未忘记孙律成和朱廉的关系,这层关系他无法挑明。孙律成的态度改了只说明朱廉对付他的手段变了。但令云毅最担心的并非这个问题,而是空岛的存亡。
他并没有忘记他们是如何艰辛攻入空岛。早在没有踏进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之前,便有一艘大船截住他们。云毅看到这艘大船正是当日在海上突击他的那艘船,心中想道:“鳄鱼帮又重新聚集起来,看来冯金龙已经知道朝廷要剿灭他们。”
卢赫站在甲板上,喊道:“弓箭手,放箭!”
孙律成怒道:“区区毛贼,公然拦截官船,简直是造反。来人!拿起盾牌抵挡,向前冲去。”
史韶华正在船舱内研究奇门遁甲的破局之术,听到外面箭如雨下,便走了出来,登上甲板。云毅道:“史大哥,外面危险,你先进去。”他紧握着剑准备随时反攻。
史韶华道:“云兄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自己小心。”说完之后便退回舱内。
云毅只等到敌方攻势渐弱,便带领水兵跃到敌船。云毅戴着斗笠,卢赫看不清他的脸,就问道:“你是何方人物?报上名号来。”
云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你们这群盗贼,为恶一方,今日朝廷要剿灭你们,若想活命便束手就擒。”
“哼,要俺投降那是做梦。”卢赫拔出金丝大环刀,一招“环环相扣”,挺刀直戳、劈、砍,一招连一招。
云毅见他刀法沉稳,却输在快上,此时他不像当日那般有所顾忌,哪还怕卢赫他们。一招“如影随形”,他转剑紧随卢赫的刀式,卢赫连续几招都不能伤云毅分毫,倒是感到大环刀已被对方控制,招式不能应用自如,他脸上都急出汗来。云毅也不跟他消耗时间,反手一压,用剑锋挑开了他的刀。
卢赫弃刀而逃,窜入前舱,跑下一条秘道,云毅紧随其后,只见秘道的舱房里传来惨叫声,云毅破门而入,忽然见一个影子开窗跳入大海,而卢赫已然身亡。
云毅走到窗前,那个逃窜的人潜入水里,并没有浮上来。云毅返回甲板上,忽然有无数支火箭向贼船射来,借着风势,船上火势迅猛。
史韶华闻到浓烈的焦味,便走了出来,制止孙律成道:“孙大人,云兄弟尚在敌船上,你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孙律成笑了笑道:“史兄,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咱们自然要一举消灭鳄鱼帮。”
史韶华道:“孙大人,如今还未到空岛,你能保证凭你之力一定擒到冯金龙?”
话音刚落,只见从敌船那边划来一只小艇,云毅还有剩余的水兵都在小艇上。
孙律成见状,故意焦急地吩咐部下道:“还不快把云公子接上来。”
等到云毅登上船,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还好敌船附带小艇,你们安然无恙就好。”
云毅道:“史大哥,你放心。就算没有小艇,我们游也会游回来。”他用眼角瞟了孙律成一眼,却见孙律成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官船继续航行,等到望见了迷雾缭绕的群岛时,云毅道:“前面就是用奇门遁甲之术布局的水路。”
接下来两天,他们被困在迷雾中,始终不能寻到空岛。
史韶华废寝忘食,再三钻研,方才看清形势。他放下毛笔,和云毅来到船舷,望着众多群岛道:“能够用奇门遁甲之术如此布局的人果然厉害,不过我不明白这人为何不在咱们经过的凶险之处伺机埋伏,如果他要偷袭咱们,咱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攻进去。”
云毅听后激动地问道:“史大哥知道如何入岛?”
史韶华指着水中一个个小岛道:“虽然这群小岛错乱复杂,而且岛中有水,水中有岛,粗略一看,它们好像都相似,但其实这群小岛的排列、距离、甚至岛中水的流向都不一样。它们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布置,五行六合七星八卦九宫,因此不仅要身处局内,也要置身局外,方能看清形势。”
云毅点了点头,听史韶华娓娓道来:“我仔细数过咱们经过的小岛,揣摩它们的排列、距离和岛中水的流向。到了这一个,应该是‘青龙逃走’,天盘乙奇,地盘六辛 ,百事皆凶,这是奇门诸格里的凶格,所以我们必须绕道而行。而这一个岛,‘白虎猖狂’,天盘六辛,地盘乙奇,还是不能往这边走。‘玉女守门’,门盘直使加临地盘丁奇,乃为吉格,就从这里过去。‘火入金乡’,天盘丙奇,地盘六庚,此格利主,宜退避不宜冲击,不能往这边走……”
“史大哥果然厉害。”云毅十分钦佩。
“可惜呀。”史韶华大为惋惜,道,“能造此局的人确实厉害,也势必花费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若他就是贼首冯金龙,未免可惜。”
到了第三天,接近进入空岛,忽然有人来偷袭他们。
那时史韶华正收拾破局的图纸,蓦地烛光闪动,史韶华站起身,四处却看不到人。他刚要坐下,似乎感到背后闪动着阴寒的刀光。还好他立马转身,那个侏儒的刀砍不中他,倒把椅子劈开。
史韶华惊惶叫道:“来人。”
云毅听到救命声,便赶过去,却见彭朗举起刀又向史韶华砍去,云毅飞身一把踢开彭朗的刀。
彭朗见到云毅,大惊失色,道:“原来是你,你没有死,竟然带人攻破空岛。”
云毅道:“我们此次上岛是奉皇命擒拿盗贼,如果你并非盗党,便与之无关,快点走吧。”
彭朗怒道:“什么盗党不盗党,你想带人攻岛,便是你不对。”
他捡起刀砍向云毅,云毅连躲他三招,对他道:“不是我要攻岛,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快点走,别再上来。”他一个劲把彭朗踢入海里。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
云毅道:“史大哥,此人应该不是盗党。”
过了不久,孙律成那边传来声音,道:“好大胆的小贼,竟敢偷袭我,既然你存心找死,我便送你上西天。”
云毅脸色一变,一出来,却见彭朗已经倒在血泊里。
孙律成对手下道:“把他的尸首丢入大海。”
自此开始,空岛上接二连三有人来袭击他们。
孙律成大发雷霆,道:“好呀,竟然不把朝廷放入眼里,那就是造反。”
云毅不遗余力向孙律成解释:“孙大人,袭击咱们的不过是岛上一部分偏执的汉子,不必跟他们计较。”
孙律成反驳:“云公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不是盗党?”
云毅据理力争,道:“就算是一部分盗党的反击,孙大人也不用采取强硬的手段赶尽杀绝,这样只会让岛上的民众更加反叛,阻隔我们入岛,最终不利于擒到贼首。”
孙律成根本没听进耳朵,他对云毅道:“云公子,成大事者,可不是你这般妇人之仁,你若有本事,便赶快把冯金龙给我找出来。” 说完之后孙律成进去舱内,独留云毅面向大海。
“我们或许不该来。”史韶华走到云毅旁边,接着道,“你看孙大人那个气势,我从来没想过要为功名牺牲那么多人。”
“云毅也明白大哥的无奈。”云毅叹气道。
“此刻你心情比我沉重千倍万倍,却还反过来安慰我。”
“为今之计,只有想法子停止这场杀戮,我一定要想到办法。”云毅望着大海道。
“孙律成口口声声以圣旨来压我们,要他停止攻岛简直是妄想。”
“但是岛上那些人都是偏执的汉子,素来不把官府放入眼底,要他们投降也是不可能。”云毅坦言道,“看来我们只有尽快入岛内擒到贼首才能平息这场斗争。”
到了第四天,奇门遁甲的布局终于被攻破,船队顺利登岸。
孙律成眼见这几天损兵折将,抑制不住心头怒火,一时连下三道指令,一条比一条严厉,“盗贼出来俯首认罪”,“空岛人交出盗贼”,“挨家挨户搜查盗贼”。
空岛上很多本来就非清白身份的人一听到这几道指令,个个毛发皆竖,唉声叹气道:“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避也避不了。”他们以为官府是来抓拿他们归案,却不知官府是来对付主使皇宫盗宝的贼首。
自从官船驶入空岛,文人骚客的吟诵声更加悲凉,他们意识到昔日桃源般的梦境即将谢幕。人生莫不过于此,梦境的华美,华美的虚无。他们执着酒壶,喝得东倒西歪,在海滩上哀唱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原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遗世独留这借酒消愁的酒壶。”
云毅不忍去听他们断肠的悲歌。他清楚幕后的贼首,要尽快将他擒住,平息这场纷争。自从上岸以后,他一直都遮住面貌,使人认不出他。他要抓的这个贼首不仅在岛上颇有声誉,就连一向倨傲的谷辰轩也敬他三分,尊他为“陈大叔”。
血色残阳,陈逢英呷了一口酒,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他觉察到身后有动静,回身一看,一个戴着斗笠,脸被黑纱掩住的汉子已走至他面前。陈逢英一惊,问道:“你是谁?”
“我是谁你别管,今天我是来劝你投降的。”云毅压低声音道。
“我不知你讲什么?”陈逢英提着酒壶处变不惊。
“鬼子神偷冯金龙,江西人氏,劫过五省镖局白银二十万两,盗过朝廷饷银一百万两,三江地带出名的四大赌馆、两大妓院都在他的账目下,这个人早年□掳掠,无恶不作,后来为了躲避朝廷的通缉,便化名为陈逢英,躲入与世隔绝的空岛,但是他仍然死性不改,继续犯事,前不久东京的盗宝案,他便是主使。”
“好,我的老底你倒是摸得清清楚楚。”陈逢英道。
“你赶快束手就擒。”云毅厉声道。
“尚且不到最后一刻,你便要我投降,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陈逢英讥笑着。
“你真要争个鱼死网破?”
“不妨一试!”陈逢英阴阴地笑着,并不把眼前之人放入眼里。
“好,我现在就要你的命。” 云毅一招“飞瀑流泉”,下手毫不留情,他拔起剑直刺陈逢英心口。
陈逢英使出一招“鱼跃于渊”,避过云毅的剑锋,他心中大为震惊,眼前这汉子着实是个劲敌。陈逢英一生都没见过如此心快、眼快、手快之人。
云毅见陈逢英轻易躲过他一招,便加强攻势,万象剑诀的诀窍在于剑招能随景应变,就如人能伸能屈,方可以百战百胜。一招“浊浪排空”使出,剑气宛如浑浊的水浪向陈逢英冲去,一招刚完,又一招“冰河倒泻”,接二连三的剑招逼得陈逢英步步后退。
“慢着,你到底是谁?和我有啥仇怨,为何苦苦相逼?”陈逢英问道。
云毅用剑指着他道:“真正逼我的人是你,你赶快投降。”
陈逢英继续道:“你和朝廷那帮鹰犬应该是同一伙人,却不敢露面,莫非咱们认识?” 他思索了良久,忽而颤声道,“你……你是云毅。”
“不错。你猜对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你。”
“我真后悔,当初没立即杀掉你。”
“自从我清楚你的身份后,就想到是你要在海上置我于死地。”
“是。我就怕有一天你离开空岛,以防万一你知晓我们的身份,我决不能让你活着离开,后来冼翰寇盗宝失败,原来是你逮着了他,更未想到今日抓我的朝廷鹰犬竟是你云毅!”陈逢英咬牙切齿,怒发冲冠。
“人算不如天算。”云毅道,“你若有一点良知,便应该束手就擒,莫再连累空岛,免得无辜的人和你一同遭殃。”
“哼。”陈逢英道,“我今日到这种地步,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没有好下场,何必去顾及他人。”
云毅一听,勃然大怒道:“既然你不惋惜他人的性命,我就让众人瞧清你的真面目。”他拿起剑继续出招,剑尖已经抵达陈逢英胸口。
陈逢英忽然道:“你真要杀我?难道你忘记当初是谁救了秋樱?”
云毅的手停了下来,他并没有忘记。
陈逢英见机又道:“云毅,你这次来空岛是为了找秋樱吧,不过你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云毅一听,顿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他不敢相信,也无从相信,摇了摇头道:“我不会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但她确实是病死的,我是岛上的神医,连我都救不了她,还有谁能救得了她?如果你怀疑她没死,便是怀疑她对你的深情,那是你不对。”陈逢英一边说着,一边掏出金针,他趁着云毅正陷入痛苦之际,警觉性大降,他猛然一把金针对准他的奇经八脉射去。陈逢英自隐居于空岛,金针驾驭之术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无人能及。
云毅只感到金针射入体内,又酸又痛,瞬时丹田的真气乱闯乱撞,气血攻心,竟要吐出血来。
陈逢英见云毅手捂着胸口,便笑道:“云毅,十六针灸法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只是没想到一个女子就让你暴露出弱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陈逢英凝聚力道于拳上,一招地煞拳,飞身向云毅心口袭去,气势磅礴犹如浪击千里。
云毅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可能中了陈逢英的计谋。他不得不连退数步,转剑护身,待那陈逢英一拳击落时,他腾地而起,抖身如虎,双脚弹起海沙,顿时陈逢英眼前一黑,云毅的剑已经先一步刺入他的心脏。
陈逢英抓着剑身,愤愤不平地道:“云毅,你赢了,但是你也输了。”
云毅轻轻拭去嘴角流出来的血,从容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那么容易死。”
陈逢英摇头道:“你也杀不死我,我冯金龙外面的势力,是你杀了我一人就能灭得了的吗?”他哈哈地笑着,心口的血淌了下来,更显得面目狰狞。陈逢英渐渐倒在地上,他看到漫天的风浪里有一只小船时隐时现,一个人正乘风破浪而来。
云毅也看到了,那个在风浪里出没的人正是谷辰轩。
陈逢英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道:“有人会为我报仇……谷辰轩……他只知道你……你毁了空岛……”正说着,地上俨然多了四个鲜红的大字:“为我报仇!”陈逢英吸尽最后一口气,道:“云毅,你毁了我,我是个失败的盗贼,你也当不了成功的英雄。”
18、恩怨难分
“陈大叔……陈大叔……”谷辰轩的身影飘上海岸,拔剑已刺向云毅。
云毅横挡住他的剑,道:“贼首是他,我不想伤及无辜。”
谷辰轩痛恨地道:“你手头已沾满了血,何妨再多杀一个?”他在海上看到彭朗的尸体,才知道空岛被人攻破。
云毅冷静地道:“我只是杀了该杀之人,你走吧。”
“你不杀我我杀你。”谷辰轩一怒奋起,向云毅展开攻势。他使出一招“烟涛微茫”,正是倚梦剑法的第一招,剑招凌厉,丰神俊逸。云毅俯身,使剑攻其下盘,逼他退步。哪知谷辰轩定要力斗到底,他翻身向上跃起,一招“列缺霹雳”,挥剑直劈云毅头部,大有雷声轰鸣,山体崩塌之势。
云毅了解谷辰轩的性子,此时他若不击败他,他必纠缠到底。他还不到时候暴露身份,跟他讲明事情的原委,因此也只好出招回击。他挺剑直抵谷辰轩剑尖,与他争锋相对,忽然谷辰轩的剑尖落空,刺入沙中,原来云毅一招“游龙飞天”,贴地斜飞,竟轻易躲过他那一招。
谷辰轩的武艺大部分是他自创而来,姚慈并不致力授其武艺,就像这套倚梦剑法,尽是他素日悠闲游玩而练就,所以谷辰轩比起从小苦练剑法的云毅而言,功夫相差较远,谷辰轩今日遭此劲敌,才明白武功并未真正练到家。
他又气又恨,待要再出招,云毅的快剑使出,一招“大象无形”,剑已然挂上他脖子。
“你要杀便杀。”谷辰轩闭起眼睛,无可奈何说道。
“我要杀的是无恶不作的江洋大盗。”云毅回答。
“我们空岛上大有身份不白之人,你有本事就杀光我们。”谷辰轩陡然睁眼,冲着云毅道。
正在这时,一个幽怨的声音传了过来,喊道:“你不要杀他。”
远处跑来一个少女,穿着一身缟素的衣衫,看来像是丧服,她头上系着洁白的纱带,不是谁正是秋樱。她长大了,容貌依旧清秀,只是比以前更加消瘦,瘦得如同一朵淡淡的菊花,她哀伤的眼波流转,正幽怨地盯着云毅,似乎也怨恨他的残忍。
云毅已有半年之久没见过她,此时见她安然无恙站在眼前,真是再欢喜不过。只要望着她,天大的苦痛仇怨仿佛也会顷刻消失,他恨不得立刻抛掉斗笠,露出面目和她相见。但是他不行,他之所以不能那样做,不仅因为谷辰轩恨他入骨,更是因为孙律成一直在伺机对付他。
孙律成此刻扳不倒云毅,是因为云毅独来独往,无所顾忌所以无懈可击。他若瞧出秋樱就是他日思夜想、奋不顾身保护的心上人,孙律成会怎样利用这个弱势来对付他,刚才与陈逢英交手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不能暴露出这个弱点,不然必会败在孙律成手里。
“你们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快些离开。”云毅说道。
谷辰轩对秋樱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快点走,去找我娘,莫再回来。”
“你不走吗?”秋樱道,“大娘在等你,你若有什么事,大娘会很担心。”
谷辰轩道:“有句话我必须讲清楚,省得他后悔。”他怒视云毅,道,“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你最好考虑清楚。”
“我说过的话决不后悔,你们现在就走。”云毅收回剑,因为他看到史韶华和孙律成已向他这边走来。
孙律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笑着对云毅道:“好,不愧是第二次登岛,办事果然神速,本将领一定向圣上禀告,记你一大功。”孙律成望向秋樱,只觉此女清丽脱俗、楚楚动人,当真让人忍不住再望一眼。而她身边的少年,目光如炬,正恨恨地看着自己。“他们是谁?”孙律成问云毅。
云毅安静地回答:“是岛上的平民。”
孙律成追问:“和反贼没关系吧?”
史韶华上前为他们辩解,对孙律成道:“孙大人,这岛上有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你又何必疑神疑鬼,弄得人心惶惶?”
“史兄此话差矣,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孙律成顿了顿,改变主意道,“算了,你们走吧。”
秋樱硬拉着谷辰轩离开,谷辰轩僵持不下,最后才迈开步伐。
“云公子……”孙律成幸灾乐祸地道,“我劝你要多加小心,刚才离去的少年横眉怒目,对你可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云毅朗声应道:“孙大人提醒的是,只是世间恨我云毅的何止他一个,恐怕我以后都要处处提防。”
夜晚,云毅回到临时安身的官营,官营是一整片修葺好围起来的房舍,大门还有重兵把守。
刚进住宿,云毅未取下斗笠便开口道:“能跟进来的朋友,的确了不起,也该露露面了。”
话音刚落,那人已站至云毅身后,云毅回过头,眼神有些诧异,因为站在他面前的人竟是姚慈,这一刻他也不知该讲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说话,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可是我已经认出你了。”姚慈顿了一顿,问道,“云公子,近来可好?”
云毅取下斗笠露出面目,问姚慈道:“难道你也是来寻仇?”
姚慈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知道我没死?”
“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
“其实,当日海上遇难,幸亏前辈和谷辰轩仗义相救,在下着实感激。”
“你不用客气,我们还是没能救到你。”
“你们能帮我照顾秋樱,我已经感恩不尽。”云毅道。
姚慈点点头,转了另一个话题问他:“我记得云公子曾说过毕生有两个愿望,不知完成得如何?”
云毅叹了口气,道:“唉,谈何容易!”
“你一直没找到你叔父的下落?”姚慈忍住激动的心情问道。
云毅摇了摇头,道:“没有。”
姚慈也揣磨不出他讲的话是真是假,她继续对云毅道:“这次见你平安无恙,我真的很高兴,只是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云毅听出她话中之意,便也道:“世事难料。”
姚慈直截了当对云毅道:“外面那些官兵并非善类,你不应该替他们卖命。”
云毅无可奈何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姚慈坦言,道:“我也看得出来,这次见到你,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哦?”
“你心事重重,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我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云毅问道。
姚慈抬起头目视云毅,一一数道:“悲愤、仁义、柔情、痛苦……”她说的每一样,明明都说进云毅的心坎,可是他却依然一副谈笑自若的样子,连姚慈都不得不感叹,这孩子的隐忍功夫已然超乎她的想象。到底是什么样的遭遇使他磨练得如此从容、冷静?又该如何才能溶解他心头的那份孤冷?
“前辈快点走吧,一切的灾难很快会过去。还有,陈逢英作恶多端,叫谷辰轩别再惦记着为他报仇。”
“你不想见秋樱一面吗?”姚慈问道。
云毅双眼一亮,骤然又黯淡下去,他道:“到了该见面时自然会见到。”
“好,那你保重。”姚慈站起身待要离开,陡然见云毅神色痛苦,皱紧眉头背过身去。“你怎么了?”姚慈语重心长地问道。
“我没事。”云毅回答。
姚慈不放心,走到他面前,却见他赶忙擦拭嘴角的鲜血,怕被她瞧出来。姚慈忧心地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到底怎么了?”
云毅回答:“我中了陈逢英的十六支金针,金针不断在我体内游荡,撞击穴道,令我气血攻心。”
姚慈把了把他的脉搏,对他道:“你气息很乱,要尽快把金针逼出来,{奇}但是那么多金针,{书}你若不按脉理逼出来,{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这样吧,我去陈逢英的住处,搜一搜有没有记载解救之法的书籍。”
“前辈,你为何要如此相救?”
“因为你向我保证会尽快平息这场灾难,只要空岛上能恢复平静,要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姚慈说完后便离开。
姚慈本想趁夜去陈逢英的住处搜书,但是想到这么晚,挑着灯在那里找书,若是被人瞧见了可不好,只好先回去幽然小居。
走到□,却见谷辰轩房里的灯还未熄灭,她不由得想起今日云毅与谷辰轩的一战,她躲在远处观战,谷辰轩最后落败,难道他现在还耿耿于怀?“轩儿……”姚慈喊道,“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
谷辰轩打开房门,走向姚慈,对她道:“娘,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和你说?”
“有什么事不能对娘说的?”
“我今日和杀死陈大叔的朝廷鹰犬交过手,那人蒙着脸面。”
“你今天刚回来,怎么就和他们动手?你太冲动了。”
“娘,我亲眼看到那个蒙面人杀死陈大叔。”
“那你和蒙面人交手,结果怎样?”姚慈明明全部看在眼里,却装作不知道。
“我技不如人。”谷辰轩说着,羞愧地垂下头。
“轩儿,陈逢英作恶多端,以前我们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你便不该还想着替这种人报仇。”
“娘,不管怎样,他一直对我很好。”
“轩儿,你醒一醒,去查一查吧,到底岛上有多少盗贼,借着空岛有利的地势,在外面为非作歹。你再去查清楚,空岛上还有谁是陈逢英的耳目,在外面为虎作伥。”
“娘,我一定会查明白。而我真正憎恶的是朝廷那帮鹰犬,他们毁我家园,为了名利富贵草菅人命,他们干的事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民不与官斗。”姚慈劝道,“轩儿,该忍则忍,在这种世道,明哲保身才是上上之道。”
“我不甘心就这样让他们肆意妄为。”
“你这孩子,就是一副犟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真拿你没办法。”
“娘,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今天那个蒙面人,以他的身手、还有孙律成说他是第二次登岛之类的话,我都发觉他像一个人。”
“谁?”姚慈故意装作不知道。
“云毅。”谷辰轩怒目切齿说道。
“不可能。”姚慈意识到事态越来越严重,赶紧一口否认,道,“你在半年前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娘,我怀疑半年前那个船家故意找条尸体来蒙骗我。”
“那个船家为什么要那样做?”
“娘,这半年以来我一直在外面都找不到杀死云毅的那艘船,但是这次回来的途中却看到了那艘船已经被火烧毁了。我想半年前那个船家故意让我以为云毅死了,是不想让我找到云毅,害怕云毅告诉我其实那艘船就是……就是……”谷辰轩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姚慈却替他说下去,道:“其实那艘船是陈逢英派去的,他要在海上置云毅于死地,是担心云毅万一知道他们的身份,到时就像今天这种局面一样。他们不能让你知道真相,所以你找了半年也没有找出杀害云毅的凶手。”
“娘,那你是不是也认为云毅没死?”
“我……我不这么认为,即使他真的活着,那也是件好事,是咱们对不起他。”
“娘,就是因为咱们对不起他,而且还拆散了他和秋樱,所以他要向我们报复,他带人攻破空岛,毁了我们辛苦创建的家园。”
“轩儿,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辞。”
“娘,那个人如果不怕我们认识他,为什么要戴着斗笠遮住面貌?”
“他也许怕你以后找他麻烦。”
“那他当时大可杀我以绝后患。”
“是呀,所以他不杀你,说明他只是想要擒拿贼首而已,并不想伤害其他人。”
“娘,是因为秋樱叫他不要杀我,我想他怕秋樱怨恨他,所以才留我活口。”
“轩儿,你太会钻牛角尖了。娘累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姚慈摇了摇头,叹气回到房内。
姚慈一走,秋樱突然跑了出来,拉着谷辰轩的袖口,喜极而泣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听见,一看到她那么高兴,就反问道:“你希望是真的吗?”
秋樱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想到海滩上的惨象,回忆起陈逢英曾经相救,她也百感交集,心情难以平复。云毅是那么温厚,怎么可能带人亲自攻岛,又杀死陈逢英?但只要他是云毅,还是她的云大哥,他安然无恙地活着,就算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没有关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谷辰轩闷闷不乐地道,“你当然希望他是云毅,至于他干过什么事对你来说并不重要,就算他杀人放火对你也无所谓。”
“是,我才不管他是什么人。可是他……他一定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秋樱为云毅辩护。
“但愿如此。”谷辰轩苦笑道。
“否则你会怎样?”秋樱提心吊胆问道。
“哈哈!”谷辰轩笑得惨淡,道,“我还能怎样?你还是去问问他,他想怎样。”
“我是要去问他了。”秋樱道。
“他若想见你早就见了。”谷辰轩阻止她。
“他为什么不见我?他为什么不见我?”秋樱也不明白,一伤心,眼泪又要掉下来。
“也许那人……根本就不是云毅。”谷辰轩抬头仰望星空道。
“你从不怀疑自己的看法,为何今天要否定自己的话?”秋樱抽噎问道。
“不管怎样,那群官兵那么凶狠,你怎能去找他?我宁愿否认自己的话,也不愿你去冒险。”
“你……你这又何苦呢?水姑娘那么好,你去找她吧。”秋樱说完,不再理他,跑回自己的房间,独留谷辰轩站在□凝思。
19、阴险狡诈理还乱
隔日,姚慈去到陈逢英的住处,想到自己是要进去搜东西,她也不敢从正门进去,只好从窗户爬入。刚来到窗口,便听到里屋传来哭啼声。
“水姑娘,别哭了。你父亲若知道你这么伤心,在泉下也难以安息。”
“杜叔叔,你为什么要这么晚才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我还没来得及喊他父亲,他却已经死了。”
“冯主一直不想让你知道,不过你和他在岛上作伴了十几年,早就有了父女的情分。”
“我好恨……恨那个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水姑娘,我今天找你来披麻戴孝,不是叫你替你父亲报仇,你一个弱女子,有几斤几两能够对付那群恶官,我是遵从你父亲的遗愿,要你继承他在外面的财势。”
“你知道我父亲所有的事情吗?”
“当然,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替你父亲在外面办事,每次出去,我只好瞒你们说我是手痒去赌博。”
“杜世平,你这个混蛋。”谷辰轩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跑了进去。
姚慈没想到谷辰轩竟然跑来了,心中也为他将知道真相而难过。
“辰轩,你……你怎么来了?”杜世平惊惶地道。
“你为什么要骗我?杜世平,你在外面干尽坏事,惹来了那群官兵,毁了空岛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干坏事,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受罪,你害我也成为你们的帮凶知不知道?”谷辰轩怒发冲冠,直把杜世平推到撞烂了桌椅。”
“辰轩,你冷静点,我知道是我们利用了你,但是谁都不想有今天这种结局。冯主也很看重你,你小小年纪就聪明伶俐,竟懂得用奇门遁甲之术封住空岛的入口,才换来岛上这么多年来的安宁。冯主生前有嘱咐,他要你和水姑娘继承他在外面的财势,就当作对你们两人的补偿。”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稀罕。陈逢英所有的赃款,他所有的东西我都不稀罕。”谷辰轩怒道。
水绿衣一听,站起来,一掌扇向谷辰轩,道:“你不要在我父亲灵堂闹事,你给我滚。”
谷辰轩摸着火辣辣的掌印,出门而去。水绿衣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竟跪在地上号啕起来。
杜世平追着谷辰轩出去,叫道:“辰轩……辰轩……”
谷辰轩直走到海边,听到文人骚客在那里醉醺醺地唱道:“原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遗世独留这借酒消愁的酒壶。”
谷辰轩长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呀,本来就没有桃源的江湖。难道我一直都在做梦,我辛苦钻研奇门遁甲之术,让空岛不受外界打扰,但是其实我只是活在理想中的家园,活在自己营造的梦中世界。到头来一看,空岛,空岛,一切都是空的。到了今天,梦终于醒了。”
“辰轩……辰轩……”杜世平仍然追到海边。
谷辰轩静下心,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杜世平道:“到了今天,我也不想瞒你,就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诉你。当日云毅他们离开空岛,冯主担心云毅知晓他的身份,为了以防万一,冯主特意在云毅离开空岛的当天,把岛上的人都灌醉,然后在海上吩咐鳄鱼帮置云毅于死地,让你们无法去救人,不过你没有喝醉,最后还是去了。当时我在那艘船上,看到你奋不顾身救人,又不能杀你,事后你们落水,我就吩咐鳄鱼帮解散,汇入五湖四海,让你这半年来都找不到凶手。我和冯主这样做,就是一直希望维持空岛的平静,但是没想到终有一天这种平静还是被打破了。”
“空岛上还有谁和你们是一伙的?彭朗是不是?”
“不是,就只有我和冯主。”
“就因为你们两人,让整个空岛都毁了。”
“辰轩,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云毅他没有死,我的手下曾经在巨石上发现他留下的标志,我害怕你找到这些标志,所以叫人把它们全毁了。而今日和那群官兵一起来攻岛的蒙面人,应该就是云毅。”
“你让我静一静,我不想再听下去了。”谷辰轩道。
“辰轩,晚一点我就要离开空岛了,那群官兵穷追不舍,我要出去避一下风头,水姑娘就拜托你照顾了,还有冯主在空岛沼泽地那里埋有宝藏,当作水姑娘的嫁妆,你帮我告诉她。”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自己告诉她。”
“好,我临走前会告诉她。你多加保重,以后或许咱们还会见面。”杜世平说道,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走了。
姚慈站在窗口,见到屋内只剩下水绿衣,便从正门走进去,安慰她道:“绿衣,别这么伤心。刚才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真没想到你就是陈逢英的女儿。”
“大娘,我该怎么办?”水绿衣哭泣道,“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人死不能复生,别想那么多,继续过你以前的日子。”
“大娘,你和我一起回去收拾东西,我想搬到这里来住。”
“不行,你搬到这个伤心的地方,住下去只会更伤心,你还是收拾东西随我去幽然小居住吧。”
“辰轩哥他不喜欢看到我,我也不想天天跟他碰面,惹得他讨厌。”
“但是你还是不能搬到这里来住,那群官兵若知道你就是陈逢英的女儿,会对你不利的。”
“反正我是个什么人都不喜欢的人,有谁会在意我。”水绿衣又垂下眼泪。
“大娘可是很喜欢你,还想让你当我的儿媳妇,可是天不遂人愿,我也只能这样说。”
“大娘,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一直都很感激你。”
“好,那你答应我,别伤心过度,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明天之后你还是以前那个快快乐乐的水绿衣。”
“嗯。对了,大娘,我爹爹还有一堆医书在房里,你帮我整理一下,那是他的心血,要是你觉得有用就送给辰轩哥吧,我想这也是他的遗愿,总要有人把他的医术发扬光大。”
“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陈逢英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也是他的荣幸。”
次日,水绿衣来到陈逢英的坟前上香,看到他死后也只剩下一抔黄土,水绿衣忍不住伤心起来。她烧着纸钱道:“爹,我以后经常来这里陪你,他们说你是恶人,可是在我心里你却是最好的爹爹。”
“没想到陈逢英还有一个女儿。”背后传来一个高扬的声音。
水绿衣转过身,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军官,便生气地道:“都是你们这群恶官害死我爹,我恨不得杀了你们。”
“姑娘,举头三尺有神明,你的话可不能乱说。杀死你爹的不是我孙律成,而是其他人。”孙律成辩道。
“你们不是一伙的吗,原来也会狗咬狗。”
“你说对了,我们就不是一伙的。姑娘,我羞于与他那种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小人为伍。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我以前怎么有见过他,我若知道他是谁,一定不会放过他。”
“他可是第二次来空岛,你怎么会没见过他?不过那也是,他就是怕你们知道他是谁,所以才蒙着脸面。”
“第二次登岛,绝对不可能,他叫什么名字?”
“云毅,这个名字你听过吧?”
“云毅?当初辰轩哥带入岛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他竟然杀死我爹爹?”
“姑娘,事实就是如此。我跟他也有仇隙,咱们联手对付他,怎样?”
“我不会武功,有什么能力杀他?”
“姑娘,报仇不一定要用武功,只要有心便可以,何况还有我帮你。”
“你有什么主意?”
“对于一个善于隐藏弱点的人,首先就是要找出敌人的弱点。”
“他虽然来过空岛,但是我们根本没见过面,我哪知道他有什么弱点?”
“这样吧,把你所知道关于云毅的事情都告诉我,我自然会帮你对付他。”孙律成掏出一块令牌,交给水绿衣道,“你拿着这块令牌便能自由出入官营,我随时恭候姑娘的大驾。”孙律成满怀信心,笑着离去。
水绿衣看着令牌,又把目光移到坟上,最后还是将目光锁到令牌上。
水绿衣走回住处,看到杜世平背着包袱,水绿衣问道:“杜叔叔,你要去哪里?”
“水姑娘,我等你很久了。我一会就要离开空岛,出去避避风头,你自己多加保重。”
“杜叔叔,你走了,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水姑娘,如今风头这么紧,我是不能留在岛上了。你自己多加保重,还有别让官府那群人知道你是冯主的女儿,不然会有危险。冯主在沼泽地埋了宝藏当你的嫁妆,我绘这张地图给你,将来找你的夫婿一同把它挖出去。”
“杜叔叔,你也保重。”水绿衣见杜世平渐渐远去,一下子感到孤立无助。她拿起那块令牌,向官营走去。
孙律成看到她,忙好生招待,道:“姑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请坐!请坐!”他又问道,“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
“我叫水绿衣。”
“姑娘的芳名真好听,水绿衣……水绿衣……”孙律成饶有兴致地念着。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说我的名字好听,可惜他的眼里不会再有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姑娘的伤心事还真多,若姑娘内心有什么苦水,尽管与我倾诉,我自当聆听姑娘的心声,也保证决不把姑娘的秘密讲出去。”
“咱们还是谈回云毅吧。”水绿衣道,“没有比杀死云毅更让我开心的事了。”
自从云毅手刃陈逢英后,一时在禁兵里名声大噪,连孙律成都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还好孙律成又多了一个帮手,水绿衣虽然不是聪明的女子,但是谁都不能否认作为冯金龙女儿的价值。冯金龙的财势,孙律成从踏入空岛的第一步就垂涎已久。
云毅以为陈逢英已死,空岛也该慢慢恢复平静,但是没想到这时又有一件麻烦事惹上身。
云毅一早在梳洗,忽然听到外面大片的喧哗声,不久史韶华扣门进来。
云毅问道:“史大哥,外面是何事?”
“云兄弟,你有麻烦了,一夜之间,全岛的百姓都清楚你的真实身份,他们在外面张口大骂,说要将你碎尸万段。”史韶华着急地道。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云毅放下脸巾,请史韶华坐下细谈。
“云兄弟,你人难做呀,明明是你救了他们,他们反而要害你。若不是你一举剿灭冯金龙,孙大人都不知要把空岛折腾成什么样。”
“孙律成想要激起岛上的民愤,让我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我更担心的不是这件事。”
“不错,云兄弟武艺卓群,那些平民百姓联手你也不必怕他们,但是云兄弟,人总有自己的弱点,也总会有自己害怕的事情。”
“大哥说得对,那大哥认为我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云兄弟第二次登岛,不以真面目示人,便已暴露了弱点。”
云毅点了点头,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岛上确实有我一直想回避之人,但如今是躲也躲不过了。”
“你想回避什么人?”
“你记不记得在海滩上你叫孙律成放走的那两个年青的男女?”
“记得,那个少年目光如炬,那个少女……”史韶华的目光变得柔和,想要说下去,却见云毅在望着他,史韶华蓦然想起那支翠玉金钗,就没有再说下去。
“当日我与那位姑娘求医于空岛,便是由那位少年带我们进来,而求救的神医偏偏就是陈逢英。”
“啊!竟有这等事?”史韶华也不由得感慨道,“真是造化弄人。”
“后来,我带着那位姑娘离开空岛,陈逢英怕我知道他的秘密,便在海上要置我于死地,幸亏那位少年和他母亲救了秋樱,而我也大难不死,便想回去空岛找秋樱,但是我怎么都进不了空岛。”
“原来是这回事。”
“我也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入岛,给空岛带来这场浩劫。”
“这也不能怪你,都是别有用心的人在那里操纵。”
“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孙律成知道这段缘故后,会利用他们来对付我。”
“那倒是,云兄弟有何打算?”
“该是时候见见她了。”
“云兄弟要见的可是那位秋樱姑娘?”
“嗯,自从我来到空岛之后,就一直没去见她,也不知她会不会怪我。”
“依我之见,倒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好那位姑娘,莫让她卷入这场纷争,不然孙律成知道你的心思,伤害到她就不好。”
“我也有此意思,但是现在我不能随便乱走,劳烦大哥帮我带个口讯给秋樱。”
史韶华换了一身平常的装束,竭力地避开人群,只身一人来到幽然小居。他还没看到谷辰轩时谷辰轩已看到他,谷辰轩亮出剑,正想出来会他,却见史韶华喊道:“秋樱姑娘,你在吗?”
谷辰轩收回剑,想道:“我倒要看看他找秋樱何事。”即刻他的心情再难以平复,“他认识秋樱,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史韶华越走越深,来到□深处,只见万花齐放,花气袭人。远远望去,花丛遮掩处隐隐映着一个倩影。待他走到花圃前,那个倩影愈加清晰,她漆黑的秀发披散肩头,一身白衣如雪。
“是秋樱姑娘吗?”史韶华开口问道。
秋樱听到有个陌生人唤她,十分惊讶,便站起身来回过头问道:“你是谁?怎么走到这里来?”
史韶华彬彬有礼地道:“我是云公子的朋友。”他轻声细语地回答,恐怕吓着了她。
秋樱一听,手中的花篮顿时跌地,她难以掩饰欢喜,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死。太好了,我要见他。”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明日清晨云兄弟会在流水竹桥那边等你。”
20、多情却似总无情
天还未放亮,秋樱早已起床,换了一身清净淡雅的粉色衣裳,然后坐在在梳妆台前细心地装扮自己。她执着木梳一条条地理顺青丝,又拿起胭脂水粉轻轻涂抹起脸颊。
姚慈见她房里早早亮起光线,便去敲门道:“阿樱,你怎么这么快起床?”
秋樱打开门,羞怯地道:“大娘,你进来。”
姚慈看她换掉丧服,脸上神采奕奕,虽然猜到什么事情,却还是笑着问道:“你今天这么漂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我……我……”秋樱吞吞吐吐,不知该不该向姚慈说出云毅的事情。
姚慈明白秋樱的难处,便道:“女为悦己者容。好啦,大娘也不问,只要你开心就好。”
秋樱欢庆地拉过姚慈的手,道:“大娘,我的眉毛太淡了,你帮我画一画眉毛吧。”
姚慈应道:“好……好……我帮你看一看,保管把你装扮得像个入轿的新娘。”
秋樱满面春风,道:“大娘,你又取笑我了。”她收敛了微笑,接着道,“大娘,等我回来再把我去哪里告诉你,你不要怪我。”
姚慈拿起眉笔,轻轻帮她画眉,道:“大娘不会怪你,不管你做什么事,大娘永远都不会怪你。”
天朗气清,鸟语花香,云毅早早来到流水竹桥,听着桥下水声潺潺,忆起年少时和秋樱在峨眉山,卷起裤管提着鞋走过那条长长的水桥,那个时候的天真无邪让他感慨万分。他又记起秋樱在峨眉山的农舍对他说,他见多识广,不会把小时候的事情放在心上。如今回忆起来他方知道她并不了解他,他对她的那份情愫,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一往而深,她始终是他最温柔的梦,是他心底最深的牵挂。
忽然有人在背后怒气冲冲地喊他,道:“云毅,真的是你。”
云毅知道等来的不是秋樱,而是谷辰轩,不免大失所望,问道:“怎么是你?”
“你当然不希望是我,我也万万想不到今日毁我家园的人会是你。”谷辰轩越说越忿恨,直是要剑拔弩张。
“我从来没想过要毁了空岛。”云毅道。
“你没想过,却做了出来。”谷辰轩痛恨地道,“你太令我失望了,枉你从海上遇难之后,我就一直敬重你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我旨在对付陈逢英,因为他……”云毅话未讲完,谷辰轩早已打断道:“即便他是十恶不赦之人,你便要为此而毁了空岛?”
“这不是我的意愿,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是孙律成,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他。”
“你和他根本是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我和他之间也有仇隙。”
“仇隙?”谷辰轩冷笑道,“那还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孙律成还说要让皇帝记你一大功,你得偿所愿了,是不是?”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云毅竭力地解释。
“是,当日便是我看走了眼,才引狼入室,从而招致今天这般后果。”谷辰轩反驳他。
“看来,我和你有理也讲不清,秋樱呢,她在哪里?”云毅问道。
“倘若她知道你是这样不择手段、忘恩负义之人,还会跟你在一起吗?”
“会!”二人都听清这是秋樱的声音,一回头,她便站在他们中间,眉目如画、秀丽绝伦,几乎不假思索,她上前便去抱住云毅,云毅也把她拥入怀里。
良久之后,秋樱才从云毅怀里出来,转过身对谷辰轩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永远是我的云大哥。”
“好,那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和他的仇怨绝不会一笔勾销。”
秋樱见谷辰轩对云毅有如此深的成见,也无可奈何,她不搭理谷辰轩,而是问云毅道:“云大哥,为什么你这半年来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已经……”
云毅接着她的话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你真傻,想来你每日一定都以泪洗面、痛不欲生,但是我也很奇怪,当日我在巨石上刻下标志,希望让你们找到我,可今天一看那些标志早已全毁了。”
秋樱蹙着眉头道:“有这等事?在你投水之后,小哥便离开空岛,四处找寻你的下落,根本没发现任何标志,他还说有个船家捞到你的尸体。”
云毅道:“不可能,是他们骗了你。”
谷辰轩一听,怒火攻心,质问道:“难道你以为我有私心,故意欺骗秋樱拆散你俩?”
“不是,小哥,我相信你。”秋樱心怀感激地道,“这半年来你一直在外,为了找寻云大哥尽心尽力,后来你说发现尸体,你又离开空岛希望早日揪出凶手,要不是空岛遭劫,你也不会回来。”
“以前是我愚蠢,我无可置喙,你可知道当时我为何一定要离开空岛,即使回来几次我也决不正眼瞧你吗?那是因为我怕自己会情不自禁,我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永远都不能再与死去的他相比。”
秋樱听后动容地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意,我永远铭记于心。”
谷辰轩接着道:“其实那些标志是陈大叔派人毁去,为的便是不让我找到云毅,以免他回到空岛报仇。不过这些对你而言已经不重要,我也没必要解释下去。但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个了断,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你明知云大哥不会杀你,为何你要逼他?你难道真的那么想死吗?”
“我知道我是他的手下败将,不过能让你看到我死在他手上,我也没什么遗憾。”谷辰轩痴痴地望着她苦笑道。
“轩儿!”远处传来姚慈的呼唤声。
“娘,你来得正好。”谷辰轩仿佛看到希望,他对姚慈道,“娘,我们何不联手看能否制伏他?”
“轩儿,不许胡来。”姚慈回头看着云毅,道,“云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云毅点了点头,想到姚慈给他送了陈逢英的医书,才让他找到逼出金针的法子,他心里也十分感激她。
姚慈走近牵住秋樱的手放到云毅手里,诚恳地道:“云公子,我终于把秋樱交到你手上,希望你们以后可以白头偕老。”
“大娘,谢谢你!这半年来,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到了泉下还以为能和云大哥团聚。”
“天可怜见才让你们又再一起,所以你们要珍惜得之不易的缘分。”姚慈说道。
云毅牵紧秋樱双手,道:“我会的。”但是一想到体内尚存的金针,随时都令他有生命危险,而他还不能与秋樱一起,他要把她藏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叫孙律成无法拿她来威胁他。今日他虽然带走她,却要让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独自忍受孤独和寂寞,他又于心何忍?他心中想到要不要让秋樱跟姚慈先回去,有姚慈照顾她,他也可以专心对付孙律成。
“阿樱……”云毅低下头道,“要不你先跟前辈回去。”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一惊。秋樱更是伤心,噙着泪水问道:“为什么?”
云毅咬着牙关道:“你跟着我,会有很大的风险,孙律成随时都可以擒住你来威胁我,我不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还有……”他忍不住要把所有的顾虑都告诉她,把他遭遇过的痛苦和无奈都向她倾诉,但是他何忍叫她来分担曾经刻骨铭心的伤痛。云毅继续道:“总之,我是随时把命赌在刀口上的人,你先跟前辈回去,有她照顾你我非常放心,将来我再去接你。”
“不要。”秋樱道,“不管如何,我都不要再离开你。”她眼神坚定地望着云毅。
“我现在把你带走,可是要把你留在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到时你就一个人呆着,你不怕吗?”云毅怜惜地看着她。
“云毅,你真的要把她留在那种地方吗?你为何就不能好好跟她相守,你是不是还想着你的功名富贵梦?”
谷辰轩的话一出,激怒了云毅,云毅提声嚷道:“谷辰轩,你有你的潇洒,我有我的责任,我和秋樱的事不用你干预。”
“好,秋樱。”谷辰轩道,“你若愿意跟我们一起走,我自然非常高兴。我恨不得时时刻刻能够守在你身边,一生都待你好,我才不管什么名利富贵,那孙律成自也不会找我麻烦,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除非踩过我尸体。”
“轩儿,你不要再说了。”姚慈喝住他。
“这世间的恩怨仇恨,岂非是你想躲就躲得过,难道我不去找仇人仇人就不会来找我?”云毅痛苦地道,谷辰轩的话刺激了他,令他一贯温和的脸庞不免抽搐。
“我的两个孩子,你们何苦这样争锋相对?”姚慈长长抽了一口凉气,走过去叫秋樱,道,“这是你该选择的时候了。”
秋樱还望着谷辰轩,却后退到云毅那里,终于把头埋在云毅的怀里,她就不再去瞧谷辰轩一眼。秋樱出声道:“云大哥,不管如何,我早已下定决心跟你,你带我去什么地方我都不怕。”
谷辰轩一言不发,转身和姚慈缓缓地离开了。
“阿樱……”云毅搂紧她道,“就是因为活着不容易,我们才要好好活下去,失去你第一次,我不愿再失去第二次。”
“你放心,我知道现在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做,我留在你身边会连累你,令你分心,所以你想要让我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一定会在那个地方等你,就算是十年、二十年,我都在那里等你,就像在峨眉山一样。”秋樱喜笑颜开地道。
云毅被她感染,便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忽然有个人道:“不用等那么久。”只见史韶华迈步向他们走来。
云毅放开秋樱,道:“阿樱,这位是史大哥。”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史韶华望向秋樱,道,“能让云兄弟如此牵肠挂肚之人,果然是清丽绝俗。”
“你太过奖了。”秋樱甜甜地笑着。
“大哥找我何事?”云毅问道。
“云兄弟,孙律成今晚要开庆功宴,叫我来传你一声。”
“我知道了,那麻烦大哥先帮我安置好秋樱。”云毅托付道,回头又对秋樱说,“岛上的人已经知道我了,我不能随便乱走,更不能让孙律成看到我们一起,就让史大哥带你去新居。”
“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见面?”秋樱一想到要离开云毅,心中便很不舍。
“我会经常去那个地方看你,将来离开空岛,我也叫大哥去接你。”
“嗯。”秋樱还想说什么,却只能恋恋不舍地随着史韶华离开。
史韶华把秋樱带至一间门前飘满杏花的小屋,它坐落的地方既隐秘,环境又清幽。“秋樱姑娘,这里便是你的新居。”史韶华道。
秋樱轻轻推开竹篱,沿着□走到屋内。她见桌椅橱凳皆新,布置得甚是精巧,便欢喜地赞道:“这里真不错。”
史韶华边走边指着一个个地方道:“那边是厨房,里头是卧室。”
秋樱随着他的步伐,眼睛不停地溜转,看来心中甚是喜欢。
史韶华走到她的闺房前,便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秋樱走近卧室,只见竹制的床上挂着青纱罗帐,床头有个别致的梳妆台,梳妆台靠着墙的边上挂着个铜镜。她雀跃地走到台前,铜镜里映出她清秀娇丽的玉颜。她看到桌上的木梳旁有一个玲珑的锦盒,就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锦盒里是一支翠玉金钗,雕刻做工十分细巧耐看,整支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连钗头的翡翠都苍翠欲滴。秋樱的心里像喝了蜜糖似的,久久执着这支金钗不愿松开。
“以后姑娘就在这里居住。”外面传来史韶华的声音,秋樱才知道他一直站在门口,一想到刚才他看到自己那个高兴的样子,他肯定认为她还是小孩子。
秋樱双颊绯红,走出卧室,低头道:“我怠慢史大哥了。”
史韶华道:“看出秋樱姑娘很喜欢云兄弟为你布置的一切。”
“嗯。”秋樱点了点头,抬起明亮的双眸又问史韶华道,“你是云大哥的好朋友?”
“是,好朋友。”史韶华道。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秋樱十分好奇。
“这说来话长,等以后云兄弟再告诉你。”
“你们离开空岛后,要去哪里?”
“回东京,也就是京城。”
“云大哥也一起去吗?”
“是,我们都是千里迢迢从京城来到这里。”
“他如今的处境是不是很危险?”秋樱担忧地问道。
“姑娘别担心,云兄弟不会有什么事。”史韶华想起云毅嘱托他别对秋樱讲太多事,更不能讲他在京城宰相府所受的折磨,以免得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忧心如焚,他便索性不再讲下去。
傍晚,秋樱望见竹篱外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知道是云毅,她高兴地跑了出去,见云毅已摘下斗笠,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咱们进屋去吧。”秋樱欣喜地拉着他,她积藏了多少相思之苦要向云毅倾诉。
云毅看到天色已晚,想起一会得去赴孙律成的宴会,而且每次这个时候,他都要逼出体内的金针,不然金针冲破穴位,便又令他气血攻心,所以他推脱道:“我来一会就走。”
秋樱一听,放开他的手,嘟着小嘴站在那里,默默地垂下头去。
云毅怜惜地看着她,清楚她虽然没有开口央求自己,但心里肯定盼望他能多留一阵。云毅微笑地道:“好吧,我们进去。”
秋樱顿时露出笑颜,挽着他的胳膊走入屋内。
云毅问道:“你吃饭了吗?”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不饿。”
云毅道:“不饿也要吃,你先吃饭。”
秋樱点了点头,从厨房端出饭菜,只见那几道菜做得非常精致,分量也足够两人吃,云毅心头一凛,明白她一直都在等他到来。
“你尝尝我做的菜,看看手艺怎样?”秋樱满怀期待地道。
云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口中,嚼了嚼后道:“好吃。”
秋樱听了心花怒放,便把菜都夹到他碗里,道:“你多吃点。”
云毅道:“你还是自己快点吃吧。”
秋樱点了点头,她知道云毅不会逗留很久,到时她又不知他哪个时候会来。
她赶紧把饭菜咽了下去,云毅看出她的心思,内心又是内疚又是怜惜,便道:“你吃慢点,我在这里陪着你。”
待到秋樱吃完饭,她走进卧室,从梳妆台上的锦盒里拿出那支珍藏的翠玉金钗,走出来娇羞地对云毅道:“这是你送给我的,我想你帮我戴上。”
云毅接过翠玉金钗,站起身来,凝视着她,然后把金钗插入她的发髻。
“好看吗?”秋樱摸了摸发鬓道。
“美!”云毅动容地说道,之后抱她入怀。
秋樱倚在他怀里,只愿这一刻能天长地久。
云毅心中一动,再一次凝视她的脸,只见她那脸飞起两片红晕,娇美可爱之极。云毅待要凑过去吻她的樱唇,猛然气血攻心,他嘴里含着血竟要喷出来。云毅不得已轻轻放开她,仰起头来道:“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秋樱难免失落,但却挤出笑容对云毅道:“你要小心。”
云毅点点头,转身大步跨了出去,他没有再回头望一眼秋樱,因为他不能让秋樱看到他嘴角沁出的血丝,而且他心里也害怕一回头,看见她依依惜别的神情,便再也不愿离开她。可是他怎么能不离开?他是一个理智的人,所以决不回头,心中却不禁叹了一口凉气。
秋樱望着他的影子慢慢消失在眼底,却不愿就此回屋。她纵然理解他不会再回头,心里却依旧企盼着他能再返回来。月凉风清,杏花伴着阵阵晚风吹入里屋,落到她身上,她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站着,俨如化作了守候千年的望夫石。
云毅走出□,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心里却庆幸道:“幸好没让她知道我受了内伤,不然以后的日子她要怎样熬下去,她每天都会惶恐不安,忧心忡忡地为他着急,她一个人在那里要忍受多少寂寞和孤单?”不过一想到她的娇唇,他又忍不住想回去吻她,他从来都没有吻过她,但是他害怕,自己一回去,便真的不愿再离开她了。
21、互斗心机藏锋芒
云毅知道孙律成渐渐把矛头针向他,以待在离开空岛前除掉他。因此,他行事更加谨慎小心,让孙律成抓不到任何把柄。
这天晚上,孙律成设宴款待他。“云公子,本将领敬你一杯。”
“孙大人客气了。”云毅端起酒杯喝道。
“云公子好气量。”孙律成提道。
“此话怎讲?”云毅问他。
“云公子受千夫所指,却仍然面不改色、无动于衷,果真非同凡响。”
“非我有负于他们,始作俑者的另有其人,我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云毅放下酒杯道。
孙律成明白云毅话中隐意,并不动怒,而是示意部下扛了一个箱子进来。孙律成道:“云公子,此次攻岛,其他人都论功行赏,唯独你未领赏,这些便是本将领奖赏于你。”
只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价值连城、耀眼灼目的金银珠宝。
“云毅有幸替皇上办事,为御史台洪大人效劳,怎敢私拿孙大人的奖赏?”
“御史台?难道云公子回去京城之后,果真投身御史台,为洪大人效力?难道云公子不知道,在我朝,台谏与宰辅一向是水火不容,斗争剧烈吗?云公子是想要和权相作对?”
“我只是坚持人间的正义、公理,而且我的事怎敢劳孙大人挂心?”
“呵呵,怎么说大家共事这么久,若云公子有意,本将领愿禀明圣上让你留守禁军,我身边正缺少像云公子这样有气魄的人。”
“多谢孙大人提拔,云毅不敢高攀。”
“你就这么不领情?”孙律成站起来问道。
“非云毅不领情,只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孙律成走到云毅面前,逼视着他反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你什么都不要,其实你要的何止这些,是吧?”孙律成差点说你要的还有我项上的人头,不过还是抑制住火气没讲出口。
“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孙大人又何必为我费心。”
这次宴席不欢而散,云毅一走,孙律成马上变脸,捏碎酒杯道:“云毅,终有一天,我要你死在我手里。”
孙律成的部下在背后也纷纷议论,对云毅和孙大人之间的矛盾各抒己见。他们其中有的人还是当日被派去追杀云毅和云浩之人,自然对他们二人之事一清二楚。
“你看他如此嚣张,孙大人还能留着他进京城与他作对?”
“孙大人一直想方设法除掉他,可惜这个对头太强悍了。”
“他也配成为孙大人的对头?”
“配,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说话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不是他人,正是乔装了的谷辰轩。他又继续讲道,“人们对于使自己恐慌的事物,通常有两种作法,要不把他压下去,要不把他捧起来,可惜这个人偏偏压不下去也捧不起来,孙大人可真伤脑筋。”
“难怪孙大人软硬兼施都不见效。”
“但是再强悍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的弱点。”谷辰轩自言自语,他这次冒险潜入官营便是为了寻找孙律成的弱点,以让这群官兵尽早离开空岛,使空岛重新恢复平静。
“那你说说看姓云的有什么弱点?”
“嘿,他要是知道,早就麻雀变凤凰了,还会跟咱们在这里瞎扯。”
谷辰轩听到他们这样说,并不吭声,他不愿意和别人谈起云毅,他当然知道云毅有一个弱点,秋樱便是他的弱点,便是因为这个弱点,云毅才把秋樱藏起来,让任何人都伤害不到她。可那也是他的弱点,他怎么能轻易向别人吐露自己的弱点?
宴席后,史韶华去找云毅,却见云毅正在榻上逼出金针。待到他逼出金针,史韶华才问道:“云兄弟,你体内的金针逼得怎样了?”
云毅睁开眼睛,道:“逼出十六支金针,要按照脉理,分别从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阳跷脉等八条经脉按顺序逼出金针,既不能过急,也不能过缓,我还有几支金针存留体内,希望尽快把它们逼出来,不然下次孙律成或者谷辰轩要杀我可就再难抵挡。”
“云兄弟,听说孙大人今晚赏了你一箱金银珠宝?”
“不错。”
“你一点都没拿?”
云毅平静地摇了摇头,道:“我怎敢私拿他的奖赏,这样不是变成不忠不义之人,也辜负了洪大人的恩情。”
史韶华诡异地微笑道:“云兄弟,我倒不这么认为,洪大人有一件东西托我交给你。”
“什么东西?”云毅好奇地问道。
“云兄弟,请看!”只见史韶华打开一个木盒,取出一粒溷浊的珍珠,接着道,“洪大人说或许它能帮你度过眼前的难关,让咱们安全离开空岛。”
云毅拿起珍珠,端详了一番,对史韶华道:“我明白大人的良苦用心。”
“那就好。”史韶华喜道,“有时一个人棱角分明、光华照人并不是件好事,而适当暴露弱点,或者伪造出弱点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正如这溷浊的明珠,一来它滚圆,自不会给人芒刺在背、如坐针毡的刺痛,二来它浑身污迹、光芒也不会灼伤他人,以此在险恶的环境下求得生存。然而明珠总为明珠,终有锋芒毕露、不同凡响的一天。”
云毅站起身来,抱拳道:“多谢史大哥指教,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
史韶华走后,云毅解衣睡下,忽然觉察门外有所动静。他佯装睡熟,过了一阵,眼前银光一闪,一把匕首正朝他心口刺去。
他霍然睁开双眼,反手扣住那人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那人开口破骂道:“放开我,你这个狗官。”
云毅听到是个女子的娇声,又见她身手一般,根本不能伤他分毫,便放下手,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行刺我?”
那个女子振振有词地指责云毅,道:“你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休想我饶过你。”
云毅一听,知道又是空岛恨他的人。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拨了拨烛芯,点亮蜡烛。
正在这时,忽而听到一声惨叫,云毅转过身,只见那个女子抓起匕首往自己身上刺去,云毅来不及阻止,眼见鲜血染红她一身绿衣,她年青的脸庞也因为疼痛而逐渐扭曲。
云毅让她安卧在床上,找出金创药替她敷伤口。
她忍着疼痛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你救我。”
云毅劝道:“你既然恨我,便应该留口气杀我,而不该如此轻生。”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清理伤口。
她呜咽道:“你这个凶手,何必救我?何必救我?”
云毅不再说话,他走到窗前,想到了最初登岛时空岛在他心里一派生机盎然的情景,而此时这座孤岛却更像这位女子染血的绿衣。他又想起了秋樱的绿罗裙,“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秋樱此刻在做什么?她是否也像他一样彻夜难眠、心乱如麻?他就这样全无睡意地站了一夜。
直到天明,水绿衣渐渐苏醒,双眸却失去往昔的光采。
云毅看着她不解地道:“你杀不了我,也不用寻死。难道你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你不用救我,我杀不了你,我宁愿死。”那个女子冲着他喊道。
云毅摇了摇头,道:“你最好别动怒,不然伤口破裂,可就麻烦。”
“死了才好,一了百了。”水绿衣掘起嘴道。
“尽说孩子气话,你住在哪里,我叫人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曾经发过誓,要取了你的首级才能回去。”
“要是你永远杀不了我呢?”
“那你就派人送我的首级回去。”
云毅听完她的话,若有所思,之后道:“你先养好伤。”他一直背着她讲话,水绿衣不能看到他的脸色,不知他的心思,内心难免不安。
云毅走出门,他清楚孙律成一直派人暗中窥探自己,而这位突如其来刺杀他的女子,也可能是孙律成的耳目。可是想来也奇怪,空岛上的人怎会无缘无故跟孙律成合谋?云毅想到史韶华的话,心中突生一计:“如果她真是孙律成派来监视我的人,我何不造个假象令孙律成认为我并非无懈可击,从而放松警惕?”
他有意把洪恭仁送给他的明珠一事作大,便又回到房间翻箱倒柜搜出珍珠。
水绿衣看到他折回来,一时如坐针毡,她见他搜出一个木盒,便开口问道:“你怎么把一块石头藏到里面?”她说话是为了缓解内心的恐惧,因为她猜不透云毅。水绿衣后悔地想道:“当初我去幽然小居时就应该去见他,看一下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能耐杀死我爹?可惜那时我眼里除了辰轩哥外,根本容不下其他人。”
云毅故意拿出珍珠走到床前,悄声对她道:“你怎么看它是一块石头,它明明就是一颗珍珠,正所谓钱财不可外露,我不过把它弄脏藏起来,你们真是狗眼看人低。”
“一颗烂珠你还当作宝,要把它弄脏藏起来,你们这群狗官不是最擅长搜刮民膏,欺压百姓吗,还拿少一颗珍珠?”
“小姑娘,这你就不懂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本来孙大人赏了我一箱珠宝,却被我当面拒绝。虽然我正气凛然,但心里其实挺后悔,你说人生在世,那么清高超然给谁去看呢,最终还不是害自己受苦,如今弄得我囊中羞涩,不得不把别人送的珍珠变卖出去。我本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但不说出来心里却憋得紧,所以告诉你这个对我毫无威胁的小姑娘又何妨,你说是不是?”
水绿衣听完他的话,忖道:“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人。”
云毅拿出珍珠去史韶华那里,嘱咐道:“史大哥,你将来叫一个亲信拿去变卖,但记得要他吩咐店家,无论如何绝不能把它转卖于人,出岛时我一定以三倍之金赎回此珠。”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孙律成本以为你乃重义轻利之人,对洪大人更是忠心耿耿,若知你把洪大人馈赠的明珠偷偷变卖,拿去兑换现银,或许会认为你是道貌岸然之人。”
云毅道:“想要诓骗孙律成不是易事,唉,这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拂逆了自己的心性。”
史韶华道:“云兄弟,大丈夫能屈能伸,你不必太过于介意,只要熬到返回京城,也就雨过晴天。”
云毅道:“但愿如此。”
孙律成的手下把云毅卖珠一事禀告于他,道:“卑下还以为云毅乃不识人间烟火的神仙,看来他是假意不接受孙大人的奖赏,其实背地里巴不得,还故作清高,真是伪君子。”
孙律成冷笑道,“这天下间没有专门和自己过不去的人,不过云毅是个例外,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可小觑。”
“孙大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做?”一个叫黄仙的老奴问道,他和另一个叫张进的老奴,都是宰相朱廉派来协助孙律成之人。由于身份特殊,他俩极少在禁兵面前现身。
“这就要看水绿衣了,希望她不要辜负我对她的期望。”孙律成道。
“孙大人,你不是和绿衣姑娘已经……怎么还舍得把她送到云毅身边?”张进问道。
“呵呵,她以为她是谁?她娘不过是个娼妓,她爹是个盗贼,除了冯金龙的财势外,她还算是什么?我要把她安在云毅身边,试探和监视云毅,让云毅吃不了兜子走。”孙律成笑道。
黄仙皱眉道:“云毅那么谨慎,会轻易上当吗?”
孙律成道:“自从我认识云毅的第一天,他便有一个最大的弱点,这个弱点就是对生命的珍视,对众生的怜悯,所以相信水绿衣已经成功地到了云毅身边,至于以后怎样做,那就要看水绿衣的本事。”
“英雄难过美人关,希望这一招也能在云毅身上应验,那可就少花费了我们很多心思。”张进讲道。
“恐怕真正能让云毅着迷的不是水绿衣,而是另外一个女子。”孙律成道。
“哦,那孙大人知道是谁吗?”张进问道。
孙律成想起海滩上那个清丽秀美的白衣少女,便道:“可能是她,水绿衣曾告诉我云毅第一次登岛是因为她,所以我要水绿衣去试探云毅,如果真是那名女子,咱们便把她抓来,到时看云毅怎么办。”
“哼!相信云毅迟早会败在孙大人手里,到时相爷也可安心。”黄仙道。
“我之所以跟你们谈这些,是因为你们是相爷身边的人,能够跟随相爷的一般都非等闲之辈。”孙律成道。
“多谢孙大人夸奖,到时我俩回去宰相府,也会在相爷面前为孙大人美言几句。”黄仙道。
“好……好……”孙律成道,“我最喜欢识相的人,咱们便好好联手,共同为相爷效力。”
水绿衣自从受伤之后,就一直呆在官营。云毅明知她是孙律成的耳目,却特地顺从孙律成的心意,让她留在他身边监视他。他故意在她面前伪装成狡猾诡诈之人,使孙律成信以为真,从而放松戒备。
史韶华问云毅道:“你真的想让水姑娘留在你身边监视你?”
“不错,我只好将计就计。况且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不会这么容易上当。”云毅惋惜地道,“其实她还是个单纯的姑娘,我也不愿骗她,可不知为何她要卷入这场无休止的纷争,甘愿当孙大人的棋子,任由他摆布?”
“是啊,要一个姑娘卷入男人的斗争,那的确太残酷。不过水姑娘一定是有目的而来,云兄弟要小心为上。”
“她问我最多的就是我喜不喜欢秋樱,我不敢承认,就怕她和孙律成会拿秋樱来威胁我。”
“云兄弟,那真是苦了你,我想以后我也不能帮你去探望秋樱姑娘,以免得他们怀疑。”
22、望穿秋水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秋樱虽然不识字,闲暇时也喜欢吟诵姚慈教她的诗句。
空岛,这片人间罕有的土壤,在那场灾难还未到来之前,仿佛一个轻轻萦绕心头的空灵绝尘的梦,是那些流浪已久之人一生找寻的避风港。于是,当看到官兵踩坏了稻田里的秧苗,鞭打了手无寸铁的农人时,秋樱也为之悲愤。
后来,她见着了云毅,相见的喜悦令她忘怀一切。如今一个人静静想来,她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云毅没有死,却和那群官兵一起攻入空岛,他是为了找她吧?她心里萌生歉意,不仅因为云毅,也因为谷辰轩。谷辰轩为了救她,把她和云毅带进空岛,如果当初他没带她入岛,或许空岛就能躲过一劫。自然而然她又想到海滩上谷辰轩那番话,要他讲出那样的话来是多么不容易,任如何铁石心肠的女人都会为之动容,秋樱不忍去触摸那片真情,便冷冷把它拒之门外。
此时她只愿想着云毅,为何两天他都不来看她?到底发生什么事,难道他连来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抑或是遇到什么难事?
她又念起姚慈教她的《清明》,之后一遍遍地数着门前的杏花,这已成为她闲寂时的消遣,数完花朵之后,太阳又下山了,她便得回屋做饭,她倒没什么胃口吃饭,全部都是为了云毅而做。等到夜色已晚,饭菜都凉了,她只好又把它们拿出去倒掉。
她端着盘碗出房门,到了竹篱外去倒饭菜,却见竹篱门上系着一个袋子。她好奇地打开一看,只见里面一只只萤火虫飞了出来,顿时像星光撒到她身上一样。她用手轻轻地触摸流萤,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她满足于这一刻,先前的孤寂一扫而空。“云大哥。”她在苍茫的夜色中唤他,却早已消失了他的影子。
这样每一天,她都能从竹篱外拾到新奇的玩物,有时是色彩斑斓的贝壳,有时是奇形怪状的海螺,但是每一次她都未能觅到云毅的踪影。“云大哥,既然来了,为何不见我一面?”她心底埋怨。直到有一天,她出门外时,却看到一个白衣少年一闪而过的身影,秋樱心中又吃惊又失落地道:“原来是他。”
她跟着跑出去,喊道:“小哥,你站住。”
谷辰轩听到她的话,便停下脚步,却不转过身去。
秋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谷辰轩静静地道:“这空岛还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秋樱又问道:“那些萤火虫、贝壳、海螺都是你送给我的吗?”
谷辰轩回答:“我只是看你闲寂,才找了些东西让你消遣,你不必放在心上。”
秋樱道:“你等我一会。”她跑进屋把那些贝壳和海螺都拿出来,捧到他面前还给他。
谷辰轩看了一眼后,把目光望向别处,艰难地道:“你若不喜欢,把它们丢到阴沟里就可以了。”他一走了之,秋樱叹了口气,果真把它们全部都扔掉。
她回到屋内,百无聊赖又过了一个早上。等到午时吃完饭后,她拎着竹篮,跑到后山去摘野菜。
未时过后,她摘完野菜回来。行走在路上,一个小孩坐在地上大哭。秋樱看到是大娘隔壁家的小六子,便过去问道:“小六子,你为什么哭呀?”
小六子道:“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
秋樱看到树上确实挂着一个风筝,便安慰他道:“姐姐去拿根竹竿把它撩下来。”
她放下竹篮,找来一根竹竿,哪知一撩,虽然把风筝弄下来,却连蜂窝都掀下来。
小六子看到一群蜜蜂嗡嗡地飞来,吓得大叫道:“姐姐,你好笨,把蜂窝都捅下来。”他赶紧起身快跑,秋樱落下竹篮,也跟着一起跑,蜜蜂蛰到她脖子,令到她又麻又痒。
秋樱跑到流水竹桥,看见蜜蜂没有追上去,便停下来坐在河边喘口气。
忽然听到背后一群人喝道:“真的是她,快点抓住她。”
秋樱一惊,回身看见那群人向她围过来,秋樱认得他们是岛上的民众,便问道:“各位大叔大伯,你们为何要抓我?”
那群人怒气冲冲地道:“姓云的小子干了坏事,自己躲起来,又把你也藏起来,让我们找不着你们算帐。今天你落到我们手里,我倒看他还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说着,他们越来越向她逼近,直要把她抓住。秋樱渐渐往后退,一不小心失足滑入河里,她喝了几口河水,挣扎出水面,大喊道:“救命啊!”
众人互相望着,却不说话,都在想到底要不要救她。眼见她挣扎出水面又沉了下去,大家看着也是心烦意乱,不知所措。
“救命啊,云大哥。”秋樱喊道。
就在这时,一个人纵身一跃,跳入水里。大家看到是谷辰轩,只见过了一会之后,他便浮上水面,把秋樱放到河畔。
“你们都冷酷无情吗?为什么不救她?”谷辰轩指责他们道。
“辰轩,她和云毅两人都是咱们的仇人,你忘了吗?”
“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要找的是官府那帮人,她有杀人放火吗?根本就不干她的事。”
“辰轩,我们看你是鬼迷心窍,才替她说好话。”
“是,我便是喜欢她。各位大叔大伯,你们要是想伤害她,我一定不肯。”
“好,下次别让我们看到她。”众人怒气未消地走了。
谷辰轩转回去看着秋樱,只见她吐了几口水,却还未苏醒过来。他干脆坐在河边等她慢慢苏醒。
姚慈看见谷辰轩坐在河边,身旁还躺着一个人,便走了过去,看到秋樱正昏迷不醒,姚慈问道:“轩儿,她怎么了?”
谷辰轩回答:“娘,刚才一群叔伯要找她算账,差点害死她,还好我及时把她从水里救出来。”
姚慈蹲下去看了看秋樱的脸色,对谷辰轩道:“她应该没事,一会便醒过来,咱们走吧。”
谷辰轩推脱道:“娘,我……我……等她醒过来我再离开。”
“轩儿,放下她吧,不然你一生都会痛苦。”姚慈拉着他起来,往回走去。
谷辰轩见母亲脚步如此坚决,不好拂逆她,便也迈开步伐,迟迟离去。
姚慈一边走一边问谷辰轩道:“轩儿,你最近有没有看到绿衣?”
谷辰轩悻悻地回答:“我没事干嘛要去找她,没有看到。”
姚慈摇头道:“你说你是明理的人,我看你最不懂事。她最近好像消失了,连我都找不到她。”
“她也许找个地方故意躲起来不见我们。”
“轩儿,我怕她一个女孩子家吃亏,而且那帮官兵赖在岛上说要把盗贼一网打尽,她又是陈逢英的女儿,你去找一找她,不然我真的放不下心。”
“娘,我会去找她,你不用担心。” 谷辰轩应道。
隔天,谷辰轩一大早便去水绿衣的住处,却见屋子被锁上。“怎么会这样?”谷辰轩甚感奇怪,她能去的地方他都找了,依然没见着她。他只好又回住处等她,直到太阳快下山,她才看见水绿衣回来。
水绿衣看到他,先是一怔,之后笑道:“辰轩哥,你大驾光临,我真是蓬荜生辉。”
谷辰轩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几天都看不到你?”
“辰轩哥会喜欢看到我吗?我今天走的是什么好运?”
“我以前若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令到你生气,请你多加包涵。”
“空岛上人人都看重辰轩哥,不敢说你半句坏话,我怎么敢怪罪你?”
“听你的话,似乎对我成见很深,不知我哪一点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一切只能算是命吧。可惜命运垂帘你,却不垂帘我。辰轩哥,恭喜你要得偿所愿。”
“你说话干嘛越来越奇怪?”
“辰轩哥,你喜欢的姑娘或许有一天会喜欢你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如果秋樱姑娘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了,你会不会有很大的机会让她喜欢你?我想你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你的话我越听越糊涂。”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水绿衣进到屋内,一把关上门。谷辰轩吃了闭门羹,只好起身回去。
水绿衣从窗口望着谷辰轩远去,只好把本想拿给孙律成的藏宝图又放了回去。她回到官营,走进云毅的房间,却看不见他。水绿衣搜遍所有隐秘的地方,最后只好去到史韶华那里。
史韶华正好出门口,看见水绿衣,便道:“水姑娘,看你的气色伤好得差不多,这样我们也可以稍减内疚。”
“你们别以为收留我,让我有机会向云毅报仇,这样我便会感激你们而不杀云毅,我一定还要杀了他。”
“水姑娘,你不感激我们也就算了,不过这么晚别随便乱走,官营可不是你随便乱走的地方,我们好不容易才让孙大人答应你在这里养伤,你可不要辜负我们的苦心,不然到时惹毛孙大人,水姑娘口口声声想要向云兄弟报仇的机会就没有了。”
“我不管,云毅是不是在里面?我要见他。”水绿衣坚持道。
云毅正在房内,听到水绿衣在外面吵闹,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专心致志运功逼出体内最后两支金针。这两支金针隐藏得最深,若不是金针快要刺入膏肓穴,云毅也不至于在今晚势必要逼出金针。
史韶华道:“云兄弟刚刚喝醉酒,我把他扶到榻上休息。”
水绿衣道:“他休息得下吗?你可知我今天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史韶华见她胡搅蛮缠,也不耐烦,便道:“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明天再说。”
水绿衣不依不饶,道:“我一大早出去,听到昨天流水竹桥那边有人溺水身亡。”
史韶华道:“水姑娘,就算有人死了也不关云兄弟的事,你该不会又把这笔账赖到他头上吧?”
水绿衣道:“你不觉得奇怪吗?空岛上人人都会游泳,怎么会随便有人就被淹死?”
史韶华道:“那他就不是空岛上的人,莫非是孙大人手下哪一个禁兵?我们可没听过这回事。”
水绿衣道:“是呀,她就不是空岛上的人,也不是哪个禁兵。”
云毅一听,心中一凛,再也难以静下心。
史韶华收敛了微笑,道:“水姑娘,你开玩笑吧。”
水绿衣大声道:“我干嘛要骗你们,那个溺死的人是谷辰轩的心上人,以前跟云毅一起来空岛的那个姑娘。”
云毅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他尽量冷静下来,劝服自己道:“她一定是在骗我,秋樱怎么会去流水竹桥,我还是全神贯注逼出金针。”
“那她最后怎样了?”史韶华问道。
“死了。”水绿衣狠狠地咬着牙关道。
“呵呵,水姑娘,一看就知你在骗我们。”史韶华继续道,“虽然云兄弟以前和她交情匪浅,不过你都说她是别人的心上人,你又何必还拿她在我们面前说事。你这样大喊大叫,云兄弟也不会听见。”
“我便要吵醒他,让他睡得不安稳,谁叫他骗我,我知道他还喜欢秋樱,怎么可以听到她的死而无动于衷呢?”
“好了,水姑娘,你和云兄弟的事你们自己去说,不要吵得我耳根不清净。”史韶华止住她。
“我还要说完最后一句话,云毅,你可知道秋樱为何会跌入水里,便是因为岛上的叔伯看她和你是一伙的,所以要去抓她,让你给他们一个交代,没想到秋樱失足滑到河里,却没有人愿意救她,她就这样淹死了。你不喜欢她,却害死了她,她的尸体正在流水竹桥那里,谷辰轩在帮她收尸呢。”水绿衣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史韶华摇头叹道:“好怨毒的女子。”他开门进屋,却见云毅躺在榻上,旁边吐了一口血。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没逼出金针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刚才心神大乱,根本不能静下心逼出金针。史大哥,我回来再逼出金针,现在我要去看一下秋樱,我几天都没有见过她,不知她的生死。”
“云兄弟,你不能意气行事,还是逼出金针要紧,水姑娘一定在骗你。”
“我还是放不下心,要去瞧一瞧她。她若有什么事,我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
“云兄弟,那你要尽早回来逼出金针,今晚可是最后的期限,不然明日针入膏肓穴,神仙也救不了你。”
“好,她没事我便会回来。”云毅说道,迫不及待地往杏花屋跑去。
秋樱自从昨天被蜜蜂蛰到,又落了水,之后便头晕发烧,病情越来越严重。云毅从官营跑到她那里,见她躺在床上,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走近一看,她的脸色红紫,口唇发焦,迷迷糊糊中还在不断地呼唤他。云毅伸出手一摸她的额头,如同火烫一般。
“阿樱,你怎么病得这么严重?”他倒了水扶她起来喝,秋樱疲乏地张开眼皮看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你先歇息,我去采药。”云毅让她喝完水后又扶她睡下。
他连夜跑去山头采药,小的时候一生病他都是自己采药治病。回来煎完药后已是半夜,他喂她吃完药,便坐到床边守着她。
过了一阵,秋樱渐渐醒来,虚汗流出不少,烧也退了很多,她一睁开眼,云毅正望着她。秋樱叫道:“云大哥,你终于来了。”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出了什么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可怎么办?”
“我……我……我也不想。”秋樱哽咽道,恨不得向云毅诉说这么多天的相思之苦。
云毅又问道:“你昨天为何要去流水竹桥,我不是跟你说别随便乱走吗?你难道不知这样很危险?”
秋樱听着他略带责备的口气,抽噎道:“我给你添麻烦了。”她侧过头不让他看到她眼里的泪水。
云毅见她不停地抽噎,安慰道:“我不是怪你,我知道是我不对,把你一人留在这个地方。”
秋樱回过头抱住云毅,哀求道:“云大哥,你不要离开我。”
云毅的心登时软了下来,什么也不去顾及,便道:“好,我在这里陪你,不会离开你。”
秋樱枕着云毅的腿渐渐睡去,云毅见她睡熟,便打起坐,准备逼出金针。就在最紧要的关头,半截金针已经逼出体外,秋樱忽然咳嗽起来,身子震了一下,云毅又功亏一篑。金针重新刺入体内,刺到他不得不皱紧双眉,忍住剧痛。云毅低下头来看着秋樱,却见她眉间暗锁,显然身体很难受。云毅早已忘记自己身上的痛苦,只希望秋樱快点康复。
直等到天快放明,云毅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让她抱着,他看她知足地枕着他的腿熟睡,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他也不敢去惊扰她。
史韶华从外面进来,见屋内亮着灯,云毅若有所思坐在那里,史韶华焦头烂额地询问道:“云兄弟,金针逼出来没?你怎么还像没事似的,快点回去官营。”
云毅凝视着秋樱,仿佛一刻都不愿离开她,他道:“反正迟也迟不过那会,等她醒过来我再走。”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云兄弟,你不可误事,要趁着天亮前逼出金针才行。”史韶华苦口婆心劝道。
云毅刚要移开秋樱的头站起身,秋樱一察觉,睡眼惺忪地扯住他的衣袖道:“云大哥,你不要走,我不要你离开我。”
云毅目不忍睹,道:“阿樱,外面有草药,你记得熬去吃。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他说完话,抽出衣袖,终于往外迈去。
秋樱看他不再回头,心中忍不住伤心,埋怨道:“云大哥,难道你连多陪我一会都不行吗?我在这里病死了你都不理我吗?”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留下来。她不知云毅已经是冒着性命的危险赶来看她,他爱她如此深,才不敢来找她,担心她受到任何伤害。她纵然理解他的苦心,却不愿满足,仍然希望他能多来陪她,他又可曾了解她那深入骨髓的孤寂?
23、虚情假意难捉摸
云毅去到海边,见到海边空无一人,便安下心来趁着天色未亮逼出金针,之后再回到官营。他刚刚踏入房间,却见水绿衣在房里坐着。
“你早早从外面回来,昨晚是不是去找她了?”
“水姑娘,你也太多管闲事了,我去哪里还要向你禀告吗?你是我什么人?”
“我……我便是要管你,因为我喜欢你,你却喜欢别人。”
“水姑娘,你既想杀我,又喜欢我,你这么矛盾,我都为你难过。”云毅笑道。
水绿衣扑到他怀里,泣道:“谁叫你当初不让我一死了之,你救了我,还收留我,给我机会杀你,你这样做又是何苦呢?”
云毅轻轻推开她,道:“水姑娘,我不管你为何原因杀我,但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我也不会伤你,你走吧。”
“你是不是喜欢别人,所以不喜欢我?我知道你昨晚就去找她,还在她那里过夜。”
“水姑娘,你不要乱说,我和她之间是清白的,况且你不是说她是谷辰轩的心上人吗?”
“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她?当初你不是为了她才来空岛?”
“初时也许喜欢,但时间久就淡了,我是随时都把命赌在刀口上的人,也不想连累她,你不要再问我到底喜不喜欢她了。”云毅心烦意乱,摔门而去。
近来孙律成脸色越来越难看,眼见离岛回京复命的日子越来越近,却未能除掉云毅这个心腹大患。“他到底知道多少朱宰相的秘密?”孙律成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那场旷世的仇怨,他并不知情,因为那时他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若不是碰上朱廉,他或许至今仍是一介武夫,一个粗莽大汉,何时才能熬到出人头地的一天?
有多少人便是不能容忍地位的悬殊、身份的差异,所以誓要有一番作为。听闻秦始皇东巡,仪仗万千,威风凛凛,项羽夹在人群中观看,傲然讲道:“彼可取而代之!”刘邦看见了壮丽的秦宫殿时大叫道:“大丈夫当如是也!”然而,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又将牺牲多少人的性命才换来了盖世的英名。
孙律成虽然是朱廉忠实不二、极为宠信的部下,却也很少听朱廉提及他过去的事迹,到底朱廉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怕孙律成一生都不会知道。
孙律成在武场上练剑,水绿衣走了过来,孙律成叫部下退下。
“告诉我,应该怎样杀了云毅?”孙律成注视着剑锋问水绿衣,阴寒的剑气扑面而来。
“你去抓一个叫秋樱的女子,我知道云毅喜欢她,昨晚我骗他那个女子出事,他便连夜去找她,今天早上才回来。”
“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云毅将她藏起来,我也不清楚在哪里,不过空岛多大,要找出一个女子并非难事,我大概把她的相貌画了下来,你拿去看吧。”水绿衣掏出一张宣纸给他。
孙律成接过来,展开一看,道:“画得还不错,真的是她。”他顿了一顿又道,“对了,你上次不是说要送我一件宝贵的东西,怎么没听你再提起了?”
“我以前送过你的东西还不宝贵,你还想要什么?”水绿衣盯着他问。
孙律成笑了笑,搂住她道:“当然了,绿衣,没有什么比你更珍贵。”孙律成见她服软,便在她的耳边呢喃道,“上次你跟我提到有一个叫谷辰轩的懂得奇门遁甲之术,是他害得我在海上损兵折将,你说我该怎样把他抓来,解我心头之恨?”
“你……你想打他的主意?”水绿衣惊醒,语无伦次地问道。
“怎么?一提到他,你就舍不得了,他不是和云毅都喜欢上画中的女子吗?你还挂念他?”
“我没有挂念他,只是你不能伤害他,因为……因为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哈哈,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再厉害,还不是败在史韶华手里。”
“你错了,上次你们之所以那么容易攻进来,是因为他不在空岛,如果他当时在空岛亲临指挥,你们想要攻破空岛就不是件易事。”
“你怎么知道?”
“我们岛上的人都知道。”
“好……好……”孙律成假装道,“既然你把他说得那么厉害,那我也不去招惹他。只要你不喜欢我去做的,我都不会去做。”
孙律成暂且把谷辰轩的事搁到一边,一心一意对付云毅,他回到议事厅,召集几个部下,把画像交给他们,叫他们四处去搜寻秋樱。“记得秘密行事,不要太张扬,更不能让云毅知道这件事。知道吗?”
“卑职等遵命。”几个禁兵拿着画像退下,窃窃私语道,“姓云喜欢的女子倒有几分姿色,可惜姓云的跟孙大人作对,她也没有好下场。”他们暗暗说道,正好看见上次在他们面前高谈阔论的谷辰轩。他们唤住谷辰轩道:“喂,你过来。”
谷辰轩以为暴露身份,不由得按住剑柄走了过去,问道:“几位有何事?”
其中一个较为年少的禁兵道:“你上次口齿伶俐,在我们面前大谈再厉害的人也有自己的弱点,时间过了这么久你可知道姓云的有何弱点?”
谷辰轩挠着头皮道:“几位还记得这等鸡毛蒜皮的事呀,其实我怎么会知道呢?莫非你们知道?”他睁大眼睛装作不相信。
“对,我们就知道,不过不能告诉你。”一个较为年长的禁兵回答。
“其实我也知道,不过我也不能告诉你们。”谷辰轩扬眉道。
“我看你就只会吹牛。”禁兵们纷纷笑话他。
“要说人有什么弱点,不是好财便是好色,那姓云的如果不好财就是好色,这有什么难猜?”
“你倒挺聪明,一猜便中。”那个年少的禁兵道。
谷辰轩一听,心中一惊,便拍着胸膛道:“我别的本事不会,就是脑袋好使,这点事情怎么难得倒我。”
“刚夸完你又吹起来,这么厉害,那你倒帮我们想想怎么尽快找到画中女子?”年少的禁兵展开手头的画像给谷辰轩瞧。
谷辰轩看到画中之人正是秋樱,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
“干嘛看到漂亮的姑娘就愣了,你不是挺会吹牛吗?”禁兵们笑话他。
“孙大人要找她?”谷辰轩问道。
“是呀,你倒是说说有何办法能尽快找到她,到时抓到人我们在孙大人面前也替你美言几句。”年长的禁兵道。
“要说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不找,等着她自己出来。”谷辰轩道。
“废话,我们看你脑筋是时好时坏。”那个年长的禁兵骂道。
“别理他,浪费咱们时间。”禁兵们说完后便走了,谷辰轩却愣在那里,第一个反应便是要先于孙律成他们带走秋樱,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不过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他都不能让秋樱涉险。
秋樱的身体慢慢恢复,不过大病一场令她消瘦了许多。她在门前坐着,望着满树杏花,纷纷扬扬沾湿了衣襟,种种疑惑和慕情弥漫心底。
她只好又数着花朵,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刚数完花朵,谷辰轩就跑来了。
秋樱宛然记起那日落水,是谷辰轩救了她,只是醒来时他却离开了。秋樱走去打开竹篱门,道:“是你,进来吃一杯茶吧。”
“秋樱姑娘……”谷辰轩气喘吁吁,但他尽量平静下来。
“有什么事吗?”她静静地问道。
“孙律成派人要抓你,迟早会找到这里来,你还是尽快离开。”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我不能离开,云大哥要我在这里等他,我若离开,他会生我的气。”
谷辰轩劝道:“我只怕你没等到他,孙律成的人已找上门。”
秋樱道:“无论如何,只要云大哥没来叫我走,我都不会离开。”
谷辰轩见她语气坚定,便道:“好,我去找他叫你离开。”
秋樱阻止他道:“你别去,那里很危险,你别去冒险。”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去过几次,都没什么危险。”
秋樱的叫唤声已无济于事,谷辰轩的身影早从眼帘消失。
谷辰轩这次直接去找云毅,前些时候他已探清孙律成和云毅等人的住所。他轻轻走近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个低回的女声,那女声痴怨地道:“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也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你知道吗?”
谷辰轩大吃一惊,这个说话的女子不正是水绿衣?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她是来寻云毅报仇,可为何说出如此的话?他一气之下,推门进去,云毅和水绿衣双双松开手,向他望来。
云毅见到这个不速之客满脸胡须,却还是认出他是谷辰轩。他十分诧异,隐约也已料到谷辰轩要找他何事。
他还没有说话,谷辰轩忍不住撕下胡子,开口问水绿衣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双眼。
水绿衣看到是谷辰轩,便凑近云毅,满不在乎地反问他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我无依无靠,幸好云公子相怜,才让我呆在他身边。”
谷辰轩指着云毅对水绿衣道:“可你莫要忘记他是我们的公敌,更是你的……”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能让云毅知道水绿衣便是陈逢英的女儿。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这一辈子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因为他是真心对我好的。”水绿衣望着云毅对谷辰轩说道。
谷辰轩都快气炸了,本来他对空岛上每个人都怀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无论他们什么样的出身,他从未对他们有过轻视之心。在他脑海里他早已把空岛上的人与外界的人区分开,如今想来却是大错特错,空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同样隐藏着人性的自私和丑陋。
“你为何不说话了?”水绿衣问道。
谷辰轩不去理她,径直对云毅道:“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句话,孙律成派人要找秋樱,以此来威胁你,你快点去带她离开。”
云毅叹了口气,淡淡地道:“她的事有你替她操心就行。”
“你说什么?”谷辰轩问道,“这句话真是你说的吗?”
“我已经力不从心了,既然你喜欢她,便好好照顾她。”
“云毅,当日你为了救她宁可牺牲性命,你千辛万苦攻入空岛,也是为了找她,怎么你今天竟然说出这种无情无义的话?”
“我攻入空岛,是奉了皇上的圣旨,前来空岛剿灭盗党,并不是为了她。她对我一片痴心,我为她几次险些丧命,已算仁至义尽。当日冯金龙在海上置我于死地,落水之后,云毅就已死了,今日站在这里的云毅,早已不是当初的云毅。”
“云毅,你真的把她抛诸脑后,不再顾惜她的性命了吗?”
“难道你没看得出来,他如今更喜欢我吗?”水绿衣挽住云毅的胳膊对谷辰轩道。
“好,云毅,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谷辰轩明白多说无益,便掉头离去。
云毅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水绿衣伸出手去摸他冰凉的手掌,柔声问道:“你现在就后悔了吗?”
云毅回答:“我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水绿衣问道:“你说曾经生死相许的恋人,说恩断义绝便真的能恩断义绝吗?”
云毅感慨道:“很多事情并非你所能决定,若是天意注定如此,我又能如何?”
“你刚才说冯金龙在海上要置你于死地,他为什么要杀你?”
“他是为了防止我知道他是盗贼的身份,就叫鳄鱼帮在海上杀我,但是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身份。”
“真是这样吗?所以你重新登岛,是为了向他复仇?”
“我一个人的仇怨算得了什么?是因为朝廷要剿灭为所欲为的盗党,所以我不得不奉命行事。”
“哼,到底谁对谁错又有谁能真正说清?”水绿衣道。
“我自问于心无愧。”云毅回答。
水绿衣望着云毅清明的双眼,心中念道:“云毅,即使你再有理由,但是不管如何,是你亲手杀死我爹,我都要为他报仇。”
云毅等水绿衣走后,便过去找史韶华商议对策。史韶华一听到孙律成要抓秋樱,惊异地问道:“孙大人怎么会想到去抓秋樱姑娘威胁你?”
“除了水绿衣告诉他之外还能有谁。史大哥,你说如何是好?”
“云兄弟,此关键时刻,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要想去把秋樱姑娘带走,她的藏身之处本来就很隐秘,只有你知我知,留她在原来的地方最安全,我相信孙律成不会那么容易找到那里,若是我们把她带走,反而中了敌人投石问路之计。”
“那也只有这样。”云毅无奈道。
“云兄弟怎么知道孙律成要抓秋樱姑娘来威胁你?”
“是谷辰轩亲自跑来告诉我,所以我才赶来和你商议。”
“谷辰轩不仅不记恨你,反而跑来告诉你孙律成要抓秋樱姑娘,这真是不可思议。”
“谷辰轩一直待秋樱很好。”云毅的话说得很慢,仿佛搁了很久才说出口,因为他心里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事实的确如此。
24、芳心寸碎错上错
秋樱很早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又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此时她便坐在桌前,两眼不时瞅着门口,盼望云毅出现。
终于有人站在竹篱门前,秋樱激动地跑出去,看到的却不是云毅,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谷辰轩看到她脸上的欢喜一扫而尽,内疚地对她道:“云毅没有来。”
“你有见到他吗?”秋樱问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还好吗?”秋樱又问道。
“他很好,你不用担心。”谷辰轩回答。
“既然很好,为什么不来看我?”秋樱心头抱怨。
“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不然孙律成迟早会找来。”谷辰轩旧事重提。
秋樱问道:“云大哥的意思呢,他有叫我离开这里吗?”
谷辰轩被她这么一问,倒不知如何回答。
秋樱见他不说话,便道:“既然他没有叫我离开,那我就不走。”
谷辰轩憋不住这口气,痛心地道:“他早就忘了你,你在这里只是白白等死。”若不是火烧眉毛,他又何忍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不会的,你……”她想直言他说谎,但她又很清楚谷辰轩不会骗她,纵使他不喜欢云毅这样的人,他也不会骗她。“你为什么要这样说?”秋樱锁紧双眉问道。
“是他亲口跟我说他力不从心,叫我好好照顾你,而且他还说当日海上遇险之后他就已经不是原来的云毅。”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秋樱一听之下,伤心欲绝,不由得蹲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原来他是嫌我连累了他,成为他的负担,我是没有用,只会给他添麻烦。”
“不关你的事,是云毅变了,自从第二次登岛,他就变了。”谷辰轩想起与云毅之间的恩怨,不禁捏紧了拳头。
秋樱在那里号啕大哭,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委屈和寂寞发泄出来。
谷辰轩怜惜地望着她,道:“你若哭完了,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不会走的。”秋樱含泪说道,“我一定要等到他。”
“你为什么这么固执,难道你想在这里等死吗?”
“若是一辈子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宁可死。”
“你……你这又何苦?我不会看着你死,既然他不来见你,我带你去见他,跟他说清楚。”谷辰轩道。
秋樱泪眼婆娑,抬头问道:“你要带我去见他?”
谷辰轩道:“只要你喜欢,我就带你去见他。”
秋樱忧虑地道:“有这么容易吗?”
谷辰轩回答:“好歹也搏一搏,总比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好。”
“可我不想再连累你。”
“我也不怕被你再连累一次。”
隔天一大早,谷辰轩拿来黄粉,叫秋樱涂上脸庞,又在她的眉头和下巴点了黑痣,把她乔装成一个不起眼的小伙子,他自己仍然扮成禁兵,之后来到官营门口。
谷辰轩嘱咐她道:“我已经跟卖酒的说好了,这坛陈年的杏花酒就由你送进去。你进去之后,我负责在里面接应你,带你去找云毅,一切都要见机行事。”
“算了。”秋樱忽然退缩道,“我还是回去好了。”
她转身想走,谷辰轩拉住她问道:“为什么改变主意?”
“云大哥要我呆在那里,上次我擅自离开他就很不高兴,这次要是知道我还冒险跑来找他,一定更不开心。”她越说越觉得这种作法不可取,便真的硬要回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水绿衣衣着光鲜,步履轻盈地踏入官营,官营的门口闪过一个身影,那人明明就是云毅。秋樱不敢相信自己双眼,问谷辰轩道:“那个是不是云大哥,他怎么会带水姑娘进去?”
谷辰轩没有回答,他宁可秋樱没看到这一幕,他也不清楚水绿衣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看似早已知道云毅是她的杀父仇人,却欣然留在云毅身边,还告诉他只要能跟云毅一起,其他都不重要。到底云毅有什么好,竟叫秋樱和水绿衣都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秋樱脑海里不断浮起云毅和水绿衣进去的那个情景,揣摩着他们的关系,便下定决心道:“我要进去看一看,问清楚云大哥。”
谷辰轩拿起酒交给她,道:“那我先翻墙进去了,你自己小心点,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秋樱点了点头,拿起酒往官营大门迈去。
守门的禁兵看到她,问道:“干嘛的?”
秋樱压住恐慌,道:“店家叫我来送这坛陈年的杏花酒。”
“孙大人有想要买酒吗?”一个禁兵问其他禁兵道。
“笑话,如今可是身在贼窝,有谁敢如此目无法纪,饮酒作乐的人除了姓云的还有谁?”
“进去吧。”禁兵们招手道。
秋樱提着酒坛蹑手蹑脚进到里面,只见官营之中有一排连一排,一层接一层的房屋,整个官营就是一座寨子。她瞬时不知往哪里走,只怕一进去就要迷路,正担心时,背后有个人拉住她,秋樱看到是谷辰轩,心中仿佛吃下定心丸。
“跟我来。”谷辰轩道。他直把秋樱带到快要接近云毅的住处,忽而有人喊住谷辰轩道:“喂,过来。”
谷辰轩回头指着秋樱笑嘻嘻地道:“我要陪她去给云公子送酒。”
“云毅在拐弯角第三间屋子,他自己去就可以,你想偷懒吧,还不过来巡视,小心孙大人用军法处置你。”那个禁兵疾言厉色。
谷辰轩悄声对秋樱道:“你先过去,我再去找你。”
秋樱提着酒往前走去,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知见到云毅后会怎样。直到在拐角处听见云毅的声音,她才什么都抛诸脑后。可是当她听到水绿衣的娇声时,她的心又提起来。
水绿衣道:“申时之后我们便去拿出宝藏,到时你的那部分你拿走,我的那部分也送给你。”
云毅笑着道:“水姑娘,你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呢?”
水绿衣道:“难道你我还要分得那么清楚吗?”
秋樱一听到这句话,心中顿感凄苦,她偷偷找了一处僻角,戳破窗纸,果然看见水绿衣和云毅正在屋内,她这个角落正好望见他们的侧面。
水绿衣说完那句话,已经移步坐到云毅的膝上。她双手环着云毅的脖子,温柔缱绻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云毅眸底深沉,抱着她微颤的娇躯,却俨如木头一般。
水绿衣凝视着他问道:“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云毅没有任何反应,水绿衣便要凑过去吻他。秋樱不敢相信这一幕,她待要喊出声,忽然有双手捂住她的口,令她叫不出来。
温热的气息吹到云毅脸上,云毅似乎警醒,想到无论水绿衣如何试探他,他都不能对不起秋樱,他推开水绿衣,径自垂下头去。
水绿衣被他硬硬推开,便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挂念着秋樱?”
云毅避开她的眼神,思索了良久,才缓缓地道:“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只能说明你心里想着别人。”水绿衣道。
“是,我确实心有所属,不过并非你或者秋樱。”云毅倏忽想到了这个借口。
“你……你一直喜欢的是另外的女子?你……你……”水绿衣非常气恼,感觉是受了莫大的欺骗,一时却不知怎么骂出口。
秋樱在外面听到云毅这样的话,更是感到不可置信,不禁悲从中来,心中不停念道:“原来云大哥是喜欢上其他人了,他喜欢上其他人。”谷辰轩见她慢慢冷静下来,便放开手,让她贴着窗户窥听。
水绿衣恼火地盘问道:“她……她长什么样?你告诉我,难道她比我和秋樱还好看吗?”
云毅回忆起来道:“她的确比你和秋樱还要好看,她也许是我一生中见过最美的一名女子。”
“她哪里比我们漂亮?你说!你说!”水绿衣逼着云毅回答,无论谁听到自己喜欢的男子夸赞其他女子,都想知道这个女子到底哪里比她们好,秋樱也迫不及待想要云毅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云毅敷衍道。
“不行,我一定要你说,她到底怎么漂亮,还是你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水绿衣硬要云毅回答。
云毅见她纠缠到底,无计可施,想了想便缓缓念出口,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水绿衣听他念完,似懂非懂,对云毅道:“你明知道我们乡下女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还故意念这堆酸溜溜的诗文来为难我们。”
云毅道:“空岛上这么多文人骚客,你每天耳濡目染,我以为你应该听得明白。”
水绿衣反驳道:“我才不学这些,我要你讲给我听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毅心里想道:“我何不让她真以为我喜欢上其他女子,这样她也不会想到去伤害秋樱。”他边想边解释道:“这几句诗大概的意思是说看到云霞便会想起她飘逸的衣裳,看到花朵便会想起她绝美的容颜。如果不是在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看到她,那便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她相逢。”
水绿衣见他念得如痴如醉,便打断道:“好,那你带我去见她。我要看一下她是何等天姿国色。”
云毅道:“她远在东京,你怎么能见到她?”
秋樱在外面窥听,心中悲苦,想道:“原来云大哥是去了京城才遇到她。”
水绿衣问道:“她居住在京城,莫非是哪户豪门千金,大家闺秀?”
云毅点了点头回答:“不错,她深居侯门相府,身份尊贵,即使你去了京城,也难以见到她。”
水绿衣又问道:“那你能见到她吗?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一直以来,我辛苦奋斗所做的每一件事,我所有的荣耀都是为了她,叫她看得起我。”云毅自小卑微,此刻发奋图强,自是希望世人都看得起他。
秋樱听到这里,痛彻心腑,脑海中不断悬着一个念头:“我根本就不求云大哥有什么荣耀,原来云大哥只要那个女子看得起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做给她看的,他只要她看得起他。”
她趴在那里,早已悲痛欲绝,谷辰轩没有扶起她,他心中更加憎恶云毅,不仅因为云毅伤害了秋樱,更是由于云毅为了一己私利毁了空岛,他只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你们干嘛?”背后有人冲着他和秋樱喊道。
谷辰轩想到事情不妙,忽然灵机一动,上前拍了秋樱一下,一边使眼色一边问道:“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
秋樱早已万念俱灰,哪里还去理他的言外之意。
谷辰轩心头着急,便在这时,云毅听到声音,从房内走出来,问禁兵道:“什么事?”
禁兵禀告道:“云公子,你看这个卖酒的鬼鬼祟祟,不知道趴在这里做什么。”
云毅转身望向秋樱,四目相接,瞬时他的心头犹如被雷殛。云毅对禁兵道:“你先退下。”他一双眼再也没有离开秋樱。
水绿衣从房里走出来,却见云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怔怔地望着那个卖酒的,眼里不知饱含多少情意,水绿衣见那卖酒的满脸泪痕,泪痕之处露出了白嫩的肌肤。她本来正诧异这个女扮男装的人是谁,却看到谷辰轩也站在她身边,她便已猜出这个女子是谁。
水绿衣幸灾乐祸地笑了笑,指着摆在地上的酒道:“卖酒的,那可是我要的杏花酒。你知道吗,它在空岛上还有一个名字,叫醉生梦死酒,你把它拿来给我。”
秋樱心中气苦,不为所动,仍然站在那里望着云毅。
谷辰轩看四下并无他人,便从地上拿起酒坛,交给水绿衣,冷冷地道:“你要的酒。”
水绿衣接过酒坛,一气之下将它摔在地上。
酒坛破碎声惊动了四周的禁兵,他们纷纷往这边跑来。云毅一把抓住水绿衣的手,逼视着她问道:“你想干嘛?”
水绿衣被他抓疼了手,眼泪都要挤出来。
谷辰轩见状,心有不忍,对云毅道:“你放开她。”
云毅在水绿衣耳边道:“你若敢惊动孙律成,叫他伤害秋樱,我不会放过你。”
水绿衣并不怕疼痛,但是谷辰轩为她开口,只要他还在意她,她又怎能让孙律成伤害他?
云毅放开她,水绿衣叫道:“卖酒的,你打烂我的酒,我不追究了,还不快离开。”
谷辰轩走过去催促秋樱道:“还愣着干嘛,快走。”
云毅见秋樱仍旧不走,便再也不去瞧她,转身踏入屋内,心里只愿她快点离开。
秋樱明知道云毅认出她,却见他竟然不理自己,便真想立马一头撞死在墙上。
谷辰轩摇摇头,过去拉住秋樱,边把她轰出去边道:“贼头贼脑的,以后别让大爷看到你,还不滚出官营。”他直把她拉到官营门口。
忽然背后一个人高声喝道:“拿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谷辰轩听到是孙律成的声音,便也顾不得暴露身份,一把抓住秋樱直跑。
孙律成待要带人追出去,水绿衣挡在他前面,道:“你若要追他,今晚的计划便不算数。”
孙律成无可奈何,收起脾气,道:“好,什么都听你的,还不快进去。”
水绿衣进到云毅房里,却见他仍像没事似的坐在椅子上擦拭手中的剑,他的眼光虽浸透着悲伤,却没有丝毫杀气。水绿衣憋不住走过去问道:“你明知道我是孙律成的人,为什么还留我在你身边?”
云毅缓缓地道:“水姑娘,你本来就不应该卷进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我一直替你惋惜,从现在开始,你还有机会为你以后的日子着想一下。”
水绿衣蹲在他面前,摇了摇头叹道:“不可能了。你知道吗?我母亲是一个娼妓,她一生最大的悲哀便是扎在男人堆里,被他们的欲望打来打去,我是她的女儿,我也摆脱不了这种命运。”
云毅眼眶湿润,放下手中的剑道:“我从来没有要利用你。”
水绿衣扑到他怀里,泣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没有人比你更好,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只求你也原谅我。”
云毅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水姑娘,离开这里去重新开始吧。”
水绿衣道:“好,我答应你。今天你陪我去拿宝藏,我要回我那部分,之后便永远离开这个地方,去别处重新开始。”
云毅道:“你若想通那就太好了。”
谷辰轩带着秋樱跑了一阵,见孙律成没有追来,便停下脚步歇口气。秋樱一把甩开他的手,往杏花屋走去。
谷辰轩阻止她道:“你还要回去吗?”
秋樱边说泪水边滑落下来,她道:“我要回去,再也不会走。”
她的泪水扎着谷辰轩的心坎,谷辰轩叹气地问道:“你这又何苦?”
秋樱又委屈又绝望地回答:“他都不理我,我去哪里都一样,就算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何况被孙律成抓到?”
谷辰轩想尽办法安慰她,道:“你错了,他……他并没有不理你。刚才他还差点弄伤水绿衣,便是怕她嚷出声引来孙律成的兵马,他一直都在保护你。”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可是他的心已经变了。”秋樱声泪俱下,道,“自从第二次登岛,他真的变了,他把我一人丢在那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我生病的时候他都不肯多陪我一会,而他却把水绿衣留在身边,跟她谈心,任她撒娇,甚至愿意把心底藏的女子都告诉她,而他却什么事都隐瞒我。”
“所以你更不用为他那种人伤心。”
“可是我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都喜欢他。”
“难道你一生都只为他而活吗?你不想想,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有多伤心难过!”谷辰轩凝望着她道。
秋樱避开他脉脉的眼光,决然地道:“我不用你伤心难过,更不用你来管我。”
她远远地跑开,谷辰轩没有再追上去,他知道此刻她不会想见到他,他只好让她先冷静下来。
25、绿影遗恨
申时过后,水绿衣从官营大门走出来,先坐上一辆马车。之后,云毅也走了出来,跟着也轻轻跃上马车。水绿衣安坐在他身边,不时地瞅着他,忽然问道:“你早上是不是故意骗我,说你喜欢上其他女子,其实你还是喜欢秋樱,对不对?”
云毅笑了笑道:“我喜不喜欢她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吗?”
水绿衣道:“不是,我……我只是想祝福你们。”她兴味索然地望向窗外。
过了好一阵,马车停下来,水绿衣道:“我们到了。”
云毅和她下了马车,只见眼底是一片迷雾般的沼气,虽然日还未落,但还是能感到阵阵阴寒之气,伴着声声鸦啼,直叫到人心烦意乱。
水绿衣指着前面道:“过了这片沼气,就能看到陈逢英的宝藏了。”她踏着湿泥和臭水,兴致勃勃地往前迈去。
云毅不敢大意,也跟紧她的步伐。突然,他双脚慢慢下陷,云毅捏了一把冷汗,知道自己被水绿衣骗入沼泽地中。
水绿衣在旁边望着他,直到确认云毅再也不能出来,她才放下心问道:“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你?”
“是孙律成胁迫你?”
“不,因为陈逢英是我父亲,你杀了我父亲,我便要杀你。”
“其实我本不想杀他,是他不顾岛上其他人的性命,还用金针暗伤我,先对我下毒手,我才杀了他。”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你还是杀我父亲的凶手,我仍然会为他报仇。”
“既然你都这样说,我讲什么都没有用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云毅,你为了扬名而杀人,根本无需狡辩。”孙律成的笑声越来越近。
“看来,你不止为你父亲而杀我。”
“不错,他要你死你便得死。怎么,你不高兴?”水绿衣问道。
“你说你被别人骗了那么久,最后连性命都搭上,还怎么会高兴?”
“你不也一直蒙骗我吗,你口口声声说你不喜欢秋樱,都是假话,你根本怕我叫孙律成去伤害她,你一点都不信任我。”
“好了,我都栽在你手里,什么人你也不用去害了。”云毅道。
水绿衣本想和她争辩秋樱的事,云毅有没有喜欢秋樱已经成为她的心结,她一直都想知道答案,而不止是为了孙律成。但是云毅至死都要回避她的疑惑,如今她方知谷辰轩爱秋樱爱得热烈,但云毅却爱得深重,他极力维护她,半分都不愿秋樱受到任何伤害。她不禁想道:“若是他这样待我,我还会不会杀他?虽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但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确实待人很好。我忌妒秋樱,是因为辰轩哥,还是因为他?”
“水姑娘,令尊的宝藏真的埋在这沼泽地后?”云毅问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云毅呀云毅,今日总算看清楚你。”眨眼间孙律成已赫然站到他们面前。
“孙大人想必也为宝藏而来?”云毅笑着问道。
“不错,本将领也不瞒你,区区一个冯金龙,哪用得着费我那么大的劲,但是冯金龙的财势,我却垂涎已久而且志在必得。”
“那他的女儿呢?”水绿衣委曲求全地问道,她似乎已预示到自己悲剧的命运。
孙律成摇了摇头,朗声道:“他的女儿一文不值。”
“原来……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水绿衣勃然大怒,一掌扇向孙律成。
孙律成一手制止她,另一手扇向她,骂道:“你这个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女人,想要在几个男人之间周旋,你还没有这个本事,信不信我把你杀了。”
云毅见孙律成目露凶光,便道:“孙律成,你若杀了她还怎么拿到宝藏?”
孙律成笑道:“云毅呀云毅,到这个时候,你还为一个害死你的人说好话,难道你没听过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吗?有时候我实在看不穿你,你是真君子还是伪善人?”
云毅笑话自己,道:“是呀,人活到我这个份上那还真是矛盾。”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孙律成扬声道,“实话告诉你,水绿衣已经把藏宝图送给我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拿不到冯金龙的宝藏。”
他的话还未说完,青光一闪,一把匕首瞬间从背后向他腰部刺去,孙律成警觉转过身,反手将匕首捅向水绿衣。
“不要……”云毅忍不住喊出声来,他万万想不到水绿衣会做出如此以卵击石的行为。
水绿衣的身上喷出血花,倒在地上,她一步步爬向云毅,对他道:“我……我害了你,你……你不会怪我吧?”
云毅道:“不会,我知道你并不想杀我。”
水绿衣道:“我很开心,死……死能与你同穴。”说着,她已爬入沼泽中,慢慢靠近他。
云毅也顾不得身体不断往下沉,伸出手扶住她。
水绿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她道:“可惜……可惜我清楚一直以来你的心上人都不是我。”
“谁说不是?”云毅柔和地在她耳畔讲道,“你一直陪伴我,咱们快死在一起了,不是你还有谁?”
水绿衣甜甜地笑道:“我知道这是你给我最后的安慰,谢谢你让我死得这么开心。”她顿了顿,在他的耳际边讲道,“你……你放心,他不会得到我爹的任何东西,因为我不会送给他。”
水绿衣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声指着孙律成说道,“你……你永远比不上他,永远……”她气绝身亡,尸体慢慢沉入污泥里。
云毅长长叹了口气,想到她年青的生命就像流水般消逝,他却毫无挽救的能力。
孙律成变得更为猖獗,大声对云毅道:“你说现在还有谁能救你?还有谁愿意救你?”
云毅丧气地道:“看来我确实没活路了。”
“把手伸上来!”只听见一个声音斩钉截铁地道,刹那间眼前闪过一个人影,孙律成还没反应过来,那人揪起云毅已经消失在湿气里。
孙律成望着弥漫眼底的沼气,不敢擅自追赶,只恨得咬牙切齿:“这次让他逃了,下次还怎能杀得了他?”他极是后悔刚才不及时下手,才让云毅躲过一劫。水绿衣的话又浮现在他脑海:“你永远比不上他,永远……”
云毅全身污泥,臭气熏天,姚慈把他带到河里洗了一番。云毅洗完之后披着拧干的衣服上岸,姚慈忽然走了过去,拉下他的上衫。
“前辈,你这是干嘛?”云毅明白她没有恶意,不过难免有些尴尬。
姚慈忍住心底巨大的悲痛,望着云毅身上累累的疤痕,问道:“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毅一笑置之,道:“前辈,你不用替我担心,这些伤痕不过是受一些刑具留下的,时间久了它们便会消失。” 他见她流露出深切的关怀之意,便又抱拳谢道,“云毅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姚慈转过身,眼泪禁不住流下来。许久之后她才出声道:“你不必谢我。”
“云毅不明白,谷辰轩恨我入骨,为何前辈却频繁出手相救?”
“上次你在海滩上放过辰轩一条性命,我一直记着,今日就当我替他还给你。”姚慈慢慢讲出口,害怕被他听出她心底难咽的悲伤。
“原来如此。”云毅不免有所失望。他穿好衣裳,夕阳已经西下,天边剩下一两片残留的红霞。
姚慈问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回答:“天色暗淡,我该回去了。”
“慢着……”姚慈一听,心又提上来,她问道,“你去哪里?莫非还回去送死?”
“我栽在孙律成手上第一次,绝不会再栽第二次,前辈勿需挂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那么有把握?”姚慈阻止道。
“云毅早就把命赌在刀口上。”他平静地道。
“你为何非要往火坑里跳?难道你和姓孙的有深仇大恨?你身上的疤痕与他有关?”姚慈问道。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这些仇怨都是云毅自己的事,前辈莫为我操心。”
他转身想走,姚慈又阻止道:“我只是惋惜你,也为秋樱难过,你为何不替她着想一下?”
云毅停下刚要迈出的步伐,道:“我已经尽全力了!”
姚慈劝道:“你可以抛弃一切,带她远离所有的恩怨。”
云毅无奈地道:“我这条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想起当日深陷宰相府,受尽百般折磨,若非洪恭仁力挽狂澜相救,他怎么还会站在这里。他既然站在这里,便要完成使命,而且还要一雪前耻。
姚慈道:“但现在是我救了你,你便该听我的。”
云毅回答:“恕晚辈不能从命。”
姚慈知道规劝他不动,叹了口气,想了想问道:“如果……如果要你在秋樱和你曾经对我说过完成毕生心愿二者之中选一个,你会怎么选择?难道你宁可失去她也要继续完成你的愿望?”
云毅立即否定道:“我不会让自己失去她。”
姚慈又道:“若是有人比你更好地待她,她自己要离开你呢?”
云毅一怔,绝没想到姚慈会这样说,他知道姚慈所指的对秋樱更好的是何人,他也清楚姚慈一直想要秋樱当她的儿媳妇。不过秋樱和云毅历经了生死,他从未想过还有什么能令他们分开。他觉得秋樱会明白他,即使她不明白他在做的事,但她也会明白他的心。云毅怅然若失,一种悲伤的情绪弥漫心底,他怔怔地道:“不,她不会离开我。”
姚慈本想激他离开官营,不要再回去冒险,却未曾想过这番话会令云毅苦恼,此刻她也只能安慰他道:“你有信心,那是最好。”
云毅想起今早谷辰轩带着假扮成卖酒的秋樱出现在他面前,难道秋樱不相信他了吗?谷辰轩肯定把上次他故意说给水绿衣听的话都告诉秋樱,才让秋樱冒死来到官营找他。一想到这里,云毅怒火中烧,对姚慈道:“前辈,我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但是你若想以退为进,叫我成全你儿子的话,那是妄想。请你转告谷辰轩,叫他别再插手我和秋樱的事。”
姚慈听他这样说,便解释道:“云公子,你误会了,我绝不是为了轩儿要你退步的意思。轩儿虽然一向任性胡为,但我相信他也不会夺人所爱,我更不会让他这样做。”
云毅点了点头,赔不是道:“我刚才一时心急,出言不逊,冒犯了前辈,还请前辈谅解。”
姚慈道:“这不怪你,你已经什么事都做得最好了。”
“那我先告辞,前辈多加保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若有机会它日必当报答。”云毅说完,终于迈步离去。
姚慈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在流血:“毅儿,你实在太苦了。若不是看见你身上的疤痕,我怎么知道你受过的苦难。我是天底下最没用的母亲,不能为你分担一点痛苦,若是苍天垂怜,但愿你以后任何的苦难都转到我身上。”
姚慈愁眉苦脸地回到幽然小居,谷辰轩看到她,叫道:“娘,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姚慈望着谷辰,轩黯然地道:“轩儿,绿衣死了。”
“不可能。”谷辰轩拼命地摇头道,“她怎么会……怎么会……”
姚慈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封信,交给谷辰轩道:“她死之前找过我,叫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你打开看看吧。”
谷辰轩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一张图纸。他取出来仔细一瞧,再也难以掩饰悲痛之情。
姚慈看谷辰轩双手颤抖,便问道:“那是什么?”
谷辰轩悲痛难当地道:“是藏宝图,绿衣的嫁妆。”
姚慈接过图纸,谷辰轩又看了一下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小字,上面写道:“辰轩哥,我已经没什么能给你,唯有这张藏宝图,你拿着它去重建空岛。”
谷辰轩和姚慈连夜赶去沼泽地,直到天亮,才终于把水绿衣的尸体从泥浆里捞出来。“绿衣……绿衣……”谷辰轩热泪盈眶地唤道,回忆如潮,他想起童年的时候。
水绿衣坐在海边,谷辰轩见她在哭,便走过去问道:“喂,你为什么哭呀?”
水绿衣撅起小嘴道:“我怕坏人要来找我和娘亲。”
“坏人?你放心吧。”谷辰轩拍着胸膛道,“我看了我爹爹很多兵书,知道什么叫奇门遁甲之术,那非常厉害,我要学会它,将来用它封住空岛的入口,这样坏人就不能进来欺负咱们了。”
“真的吗?你会保护我?”水绿衣问道。
“你放心,我永远都保护你。”谷辰轩挺着胸膛道。
谷辰轩又回忆起另一幕。他坐在河畔雕刻木偶,水绿衣走过去问道:“辰轩哥,你在雕刻什么?”
“我在雕小木人。”谷辰轩拿着雕好的木偶给水绿衣赏玩。
“这个是谁呢?”水绿衣歪着脑袋问道。
“这个是牛郎。”谷辰轩道。
“哦,好可爱呀。那这个一定是织女了。”水绿衣指着放在牛郎旁边的木偶道。
“你怎么知道?”谷辰轩问道。
“因为牛郎和织女是一对的,辰轩哥,将来我和你也要是一对。”
“好,将来我就娶你。”
谷辰轩依旧沉浸在忧伤中,姚慈安慰他道:“轩儿,我来替水姑娘换件漂亮的绿衣,然后让她入土为安。”
“娘,我没有保护好她,是我的错。她死得好惨,是谁杀死她?”谷辰轩恨恨地道。
姚慈回答:“是孙律成下的毒手,水绿衣为了替她爹报仇,和孙律成合谋,引云毅来到沼泽地,没想到孙律成丧尽天良,原来只想得到陈逢英的财势,他利用完水绿衣之后便将她杀死。”
“孙律成,这个天杀的狗官,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轩儿,娘看得出来,水绿衣最爱的人是你,才会把藏宝图送给你。”
“是我以前误会了她,我以为她不顾仇怨去喜欢云毅。”
“轩儿,水绿衣最后死在云毅怀里,我想她也不会再恨云毅了,你也别去为难他。”
“娘,我和他之间的恩怨要算得清清楚楚。虽然此时我技不如人,但是以后可以勤加苦练,终有一天我会打败他们,你不用劝我。”
26、苦不堪言无奈何
云毅自从昨日被水绿衣和孙律成暗算后,就变得更加谨慎小心。后天清早他们便要离开空岛,想到一个半月来在空岛上经历的种种事情,他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史韶华过去找他,对他道:“云兄弟,孙律成杀死水绿衣后懊恼不已,他那是毁人自毁,已经不可能再得到冯金龙的财势,咱们暂且放心。”
“嗯,大哥,我想今晚去看秋樱,上次我怕她误会我,所以我得去跟她解释清楚。”
“云兄弟,这个关键时刻恐怕不太合适,孙律成一直伺机对付你,若是你不小心泄露了秋樱姑娘的住处,那她可就危险。”
“后天咱们便要走了,在临走之前我一定要跟她告别,不然就怕她对我误会重重。”
“既然你坚持这样做,那你多加小心。”
“我很快就回来,绝不耽搁一点时间。”
“好,等到咱们安全离开空岛,再叫人来接秋樱姑娘,到时苦尽甘来,你这杯喜酒我是喝定了。”史韶华欢庆地道。
“云毅把水绿衣留在身边,并且还告诉水绿衣他心里喜欢的不是她们,而是另外一名女子。”这些若非秋樱亲耳听见,她决不会相信,更不敢去想。有时秋樱总对自己没有信心,怀疑能否配上云毅,那个她心目中万般敬仰的英雄,但是云毅给了她信心,他知道秋樱爱他甚过爱自己。直至今日,当秋樱亲耳听到云毅说出东京那名绝美的女子后,她才敢去想,如果云毅真的喜欢上别人,那她该怎么办?秋樱自知卑微,怎么能和那些大家闺秀、豪门千金相比?
一连两天,她一睡下便在恶梦中度过,云毅那些话成为她心底永久的硬伤。她整一颗心被他捏在手里,喜怒哀乐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天色渐晚,黑暗开始吞噬大地,四周一片静寂。秋樱听到云毅在外面唤道:“阿樱,开门。”
秋樱百感交集,云毅在外面等了良久,才见秋樱缓缓打开门。
云毅见到她,问道:“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他怜惜地望着她。
“我……我……”秋樱泪流满面,云毅用手拭去她满脸的泪水,将她搂入怀里,道:“别哭了,再哭变成泪人。”
“云大哥,你是不是……”秋樱本想问他是不是喜欢别人,但是害怕一问出口,他便会永远离开她,如果他要离开她,她宁可像现在一样,还能被他抱在怀里。“云大哥,你是不是还喜欢我?”秋樱转了话题,提心吊胆地询问,心下担忧云毅承认心里还藏着别人,那她真要永远失去他。
“当然。阿樱……”云毅试探地问道,“上次你去官营,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他害怕秋樱听见他和水绿衣的话后会生出疑心。
秋樱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害怕云毅真要把心里话都告诉她,她赶紧摇了摇头道:“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云毅信以为真,松了口气,想到她没有看到和听到那是最好,如果她真的听到什么,断然不会这么平静,他哪知秋樱爱他至深,是害怕一问出口,他承认后她便会永远失去他。但是他和水绿衣从屋内走出来,她难道一点都不奇怪?云毅还是向她解释道:“阿樱,上次你看到我跟水绿衣在一起,其实是孙律成叫水绿衣来监视我,你不要误会,我跟她没什么,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秋樱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跟她没什么,只是我很伤心你上次不理我。”
云毅解释道:“因为我若理你,被水姑娘看出端倪,叫孙律成来抓你,那你便很难脱身。”
秋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一直都担心我受到伤害,你一直对我很好。”
“听你这样说我便放心了。”云毅顿了顿道,“阿樱,其实今晚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后天一早官兵便会乘船离开空岛。”
秋樱一听,顿如五雷轰顶,她支支吾吾地道:“云大哥,你们要回东京去?”
“嗯,不过你暂且要留在这里,不能跟我们一起走,等到风波停息后,我一定来接你。”
“云大哥,你为何一定要回东京?那里的人和事真的值得你流连吗?”
“阿樱,我在那里经历了很多事,有很多难忘的记忆,等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云毅几次忍不住想把在东京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秋樱,但是他何忍叫秋樱倾听他那些惨痛的记忆,那由于受刑而在留在身上的一条条未痊愈的伤疤。
“云大哥,我……我……”秋樱心里像吃了黄莲,有苦说不出来,她以为云毅回去东京是因为心仪的女子,他所有的努力和荣耀都是为了那个女子,叫那个女子看得起他。此刻秋樱已无任何挽留他的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道,“云大哥,我等着你来接我。”
云毅见她如此明白事理,心头又是感动又是舒畅。忽然一股浓烈的焦味从屋外传进来,云毅出门一看,只见北边浓烟滚滚、烈火冲天。秋樱也跟着出来瞧,云毅对秋樱道:“阿樱,官营那边起火了,我要回去看一看。”
“云大哥,你真要走吗?”秋樱恋恋不舍地抓着他的手道,“明天也过来和我告别吧,不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好,我答应你。”云毅说完,急匆匆正要离开。便在这时,眼前出现一个人,他握着一把长剑,火光映射下云毅很清楚地看到是谷辰轩。云毅问道:“是你放的火?”
谷辰轩没有回答云毅,却反过来问云毅道:“你要去救火?”
云毅回答道:“你可知道放火烧官营是多大的罪名,这样的罪名足以诛杀你。”
谷辰轩愤愤不平地道:“诛杀我?哼!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可理喻。”云毅说完要冲回官营,谷辰轩横剑阻拦。云毅拔剑出鞘,两人双剑交锋,势不可当。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人从天而降,身形敏捷,她单剑直入,集聚剑气硬硬挑开两人的剑柄。这一剑她似乎使尽力道,谷辰轩手头顿感酸麻,长剑就此偏向一边。云毅内力雄厚,剑柄没有丝毫移动。不过看到挑剑的人是姚慈,云毅便把剑收回去。
姚慈见此,对谷辰轩道:“轩儿,看清楚了吗?你们的差距已经分出来了,你别自不量力。”
谷辰轩问道:“娘,为什么你不跟我一起杀了他?”
“轩儿,这场纷争根本就没有谁对谁错,杀一个人又能怎样?让他去救火吧,官营里面也不全是恶人,何况如果让孙律成知道是你放的火,只怕空岛又惹来事端。”
云毅心存感激,抱拳道:“前辈,多谢你解围,后天我们便要离开空岛,希望空岛从此得以安宁。”他望了望秋樱,又对姚慈道,“我离开空岛后,请你帮我照顾秋樱,我将来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姚慈道:“你放心去吧。”
秋樱追上去,抓住他的手,声泪俱下地叫唤道:“云大哥……云大哥……”
云毅望着她,苦笑地吩咐道:“你不要离开这里。”他慢慢把手抽出来,终于放下手,转身离去。
秋樱的手还挂在半空,直至云毅消失在忽明忽暗的夜色中。
云毅飞快回到官营,只见史韶华、孙律成等人都在官营大门候着,等待火势退去。
云毅问史韶华道:“里面的情况怎样了?有没有伤亡?”
史韶华道:“几十个人受伤,其他禁兵正在救火,不过火势迅猛,就算扑灭,也什么都烧干净了。”
“这个纵火的人好大胆子,他可是逮住了时机,只用一截烟花,火借东风,便把我们整片官营化为灰烬。”孙律成火冒三丈地道,“这个人我已经知道是谁,云公子你也不要放过他。”
“哦,孙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史韶华替云毅问道。
“史兄,你不知道这个纵火之徒便是云公子的情敌谷辰轩。”
“云兄弟的情敌?”史韶华一听呵呵笑起来,转过去问云毅道,“云兄弟,这倒头一回听说你还有个情敌,你喜欢什么女子,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史兄,你不用替他隐瞒,不然等哪一日我把她请来,让你见识一下云公子的意中人是何等美若天仙。”
云毅一听,怒不可遏,史韶华暗示他不要冲动,谨防中了孙律成投石问路之计。云毅咽住怒火,故意笑道:“孙大人,上次你请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哪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次你又想再找一个,看来我艳福实在不浅。”
孙律成道:“云公子,你别不承认自己金屋藏娇,水姑娘已经把你们三人那点破事都告诉我。我劝你要十分小心,姓谷的可不是一般人物。”
“孙大人对他很了解?”史韶华开口问道。
“史兄,我保证你想不到,他便是利用奇门遁甲之术封住空岛入口的人。如果当时他在岛上,史兄要破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不是件易事。”
史韶华一听,大为吃惊,道:“原来是他,想他年纪尚小,便有这等修为。”
孙律成对云毅道:“所以云公子要谨防姓谷的横刀夺爱,不然到时落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我都替你寒心。”
云毅道:“多谢孙大人费心,不过孙大人若真听信水姑娘所言,挟持谷辰轩的心上人想逼我就范的话,那我趁早奉劝孙大人别枉费心机。”
“好,咱们走着瞧。”孙律成道,转眼他又吩咐部下,“官营被烧毁,为了防止万一,明早咱们便起航离开空岛。”
云毅自是想快点离岛回京,但是想到即将与秋樱分开,心中却大为不舍。
等到大火熄灭后,天已经放亮,海岸上官兵肃立,孙律成来到队中宣道:“我等奉旨前来空岛剿灭盗党,幸亏不辱使命,消灭了贼首冯金龙,剿灭盗党之窝。如今众兵起航,凯旋回京。”
众人登上官船,扬帆起航,吹起胜利的号角。云毅站在船舷远望着空岛,心中百味交集。
“云大哥……云大哥……”海岸边隐约传来一个女子悲切的呼唤声,惨惨戚戚地沉没于风浪中,云毅伫立于甲板,没想到秋樱竟然跑来海岸。他脸上无动于衷,心头却痛不可当。
秋樱望着官船远去,明白云毅不会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不禁瘫在地上,姚慈走过去,把她扶起来安慰道:“阿樱,你别伤心,他会回来的。”
“他也许不会再回来呢?”秋樱问道。
“我相信他会回来。”姚慈说着,却想起云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想到他那不为人知的往事和时刻面临的困境,便又继续道,“如果他不回来,那也是天意。”
“天意?”秋樱摇了摇头不肯相信,她问大海道,“难道我和他不能在一起吗?不是事在人为吗?”
大海能给她什么答案?姚慈缓缓地对她道:“阿樱,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从前有两条鱼,泉水干涸了,不得不共同躺在陆地上,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与其这样,倒不如等海水漫上来,两条鱼回到各自的天地,在江湖里选择互相遗忘。”
“互相遗忘?”秋樱道,“我不愿这样,我便是要跟他在一起。”
“就只怕天不遂人愿。”姚慈没有说下去,转而又道,“阿樱,官兵已经离开空岛,你搬到幽然小居和我们一起住吧,彼此也有个照应。”
“不行,云大哥不会同意,我还是呆在原来的地方,我一定要等到他来接我。”
“那也好。”姚慈想到秋樱若过去幽然小居,难免和谷辰轩朝暮相处,从而又会生出许多烦恼。
秋樱见官船一去不复返,便只好孤身一人回去杏花屋。她一路失魂落魄、跌跌撞撞,走得甚慢。等到踏进屋内,两个老仆却找上门,在竹篱外嚷道:“请问是秋樱姑娘吗?”
秋樱只好打起精神去开门,问道:“你们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黄仙和张进互望了一眼,张进笑了笑道:“云毅云公子命我们来接姑娘离开。”
“他……还记得我吗?”秋樱幽幽地道,“如果还记得我,就不会忘记昨晚的约定,他说后天离岛可是今早却一走了之,连来跟我说一声都没有。”秋樱讲到这里,心中气苦。
张进道:“云公子时刻惦记着姑娘,不过公务繁忙,不得已忽略了姑娘。”
秋樱叹了口气问道:“真是这样吗?”
黄仙催促道:“姑娘,你快点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吧。”
“你别跟他们走。”谷辰轩立马闯进来对秋樱道,“他们不是云毅派来的,我见他们一路跟踪你回来,说不定是孙律成的人,你别上当。”
张进强调道:“秋樱姑娘,你要相信我们,老奴不骗你,真是云公子叫我们来接你。”
谷辰轩问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是云毅,有何证据?”
黄仙干咳了一声,对秋樱道:“我们知道这位应该就是谷辰轩谷公子,云公子曾再三吩咐,若是我们来接姑娘,碰到谷公子阻拦的话,便请转告谷公子,叫他莫插手姑娘与云公子的事,不然云公子不会善罢甘休。”
“你们……你们……”谷辰轩此刻也找不出理由反驳,照理说孙律成并不认识他,他们又怎么会叫出他的名字,更知道谷辰轩喜欢秋樱?其实这些都是水绿衣告诉孙律成,她本想向孙律成诉苦,却不知孙律成无孔不入,会利用听来的信息去对付云毅和谷辰轩。谷辰轩无可奈何,只能反复提醒秋樱道:“你别信他们,那是孙律成的诡计。”
黄仙道:“话都讲到这份上,谷公子要是不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过秋樱姑娘,你总该信任云公子吧。”
秋樱自是希望云毅真的派人来接她,可是听谷辰轩的口气又觉得是假的,她辨不出真伪,一时也难以决定。
黄仙又道:“秋樱姑娘,你宁可独自留在这里吗?那我们也只好去禀告云公子,说姑娘你因为谷公子的话而不愿离开这里。你信任谷公子却不相信云公子,可惜云公子是个大忙人,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接姑娘了。”
秋樱一听,难免动摇,正要答应,谷辰轩却再三反对,道:“你别受骗,我定会拆穿他们的诡计。”
秋樱摇了摇头,苦笑道:“是诡计又怎样?我……我如此活着,生不如死,倒不如跟他们去。”
谷辰轩问道:“你不怕他们是孙律成派来抓你去威胁云毅的人吗?你想清楚了吗?”
“我……我不怕……”秋樱忽然下定决心,道,“若他们真是云大哥派来接我的人,那是最好。”她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不是的话,我也想知道云大哥到底在不在乎我。如果他在乎我,我死也不让他们拿我去威胁他,如果他不在乎我,我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谷辰轩听完她的话,见她抱着必死的决心,自己整颗心也沉了下去。“对不起!”他悔恨地道,“我实在不该带你去官营,让你听到他那些话。你昨晚没问清楚他吗,你难道不知他在不在乎你?”
秋樱揪心地回答道:“我……我不敢问他,你不懂得我是多么小心翼翼,我怕他承认后便会永远地离开我,我不想失去他。虽然他说过心里只有我一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怀疑,就怕他是在安慰我。”
谷辰轩长长吁了口气,对秋樱道:“你太爱他。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我一定把你安全送到他那里。”
“不敢麻烦谷公子。”黄仙和张进齐声道。
秋樱迎着谷辰轩炽热的目光,心中虽然不愿连累他,可又希望得到他相助,便点头道:“好,我实在是个自私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谷辰轩道:“那我先得去和我娘说一声。”
27、情深义重
谷辰轩回去幽然小居,推门见姚慈已为他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便奇怪地问道:“娘,今天是什么日子?”
姚慈回答道:“如今那群官兵走了,难得过回安宁的日子,当然值得庆贺一下。”
谷辰轩坐到椅子上,拿起碗却扒不下饭,他垂下头道:“娘,对不住。当初要不是我带云毅他们来岛上,也许这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
姚慈笑了笑,道:“我儿子什么时候会认错了?”她轻叹口气,接着道,“但这怎么能怪你?即使云毅当初没有来空岛,陈逢英还是会指使人去皇宫盗宝,我们空岛终有遭劫的一天。”
谷辰轩听完,不识滋味地嚼着碗里的饭菜。
姚慈夹菜到他碗里,道:“快点吃吧,不要再想,事情都过去了。”
谷辰轩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姚慈看着他有心事,便道:“你今天回来这么早,是不是有什么事对我说?”
谷辰轩道:“娘,你最了解我了。”
姚慈道:“你是我亲手带大,我怎么不了解你?”
谷辰轩轻声轻语,怕惹得姚慈不高兴,他道:“娘,我想离开空岛几天。”姚慈一听,放下手中的碗筷,谷辰轩继续讲道,“我想……送秋樱回云毅那里。”
“云毅没有派人来接她吗,还要你去送她?”姚慈也咽不下饭。
“有,云毅叫了两个老仆来接她,但我怀疑那些人没安好心。”
“云毅早上才走,这么快就派人去接秋樱?”
“是呀,所以我才怀疑其中暗藏诡计。”
“云毅做事自有他一套,”姚慈想了想道,“他喜欢什么时候接走秋樱咱们也不能去管,会不会是你太多疑了?”
“娘,反正我就放心不下。”
“轩儿,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别这么执迷不悟。为了一个女子丧尽傲气,也只有你才会这样子。”
“娘……”谷辰轩害怕姚慈生气,便跪在她面前道,“这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求娘答应我,等我把她送去云毅那里后,今生今世决不会再与她相见。”
姚慈见谷辰轩信誓旦旦,沉思了一阵后无奈地道:“去吧,一路小心。”
谷辰轩一听,喜道:“娘,轩儿一定会尽快回来。”
姚慈思虑良久后道:“轩儿,不急,男儿志在四方。”
谷辰轩不明所以,问道:“娘的意思是……”
姚慈道:“我总不能把你一直留在身边,你该去外面闯一闯,做你想做的事情。”
谷辰轩道:“娘,你今天为何说这样的话?我……我没什么想做的事呀。”
姚慈道:“子承父志。轩儿,娘从你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便知道,你能文会武,像你这样的人,执起笔来便该是名流儒士,拿起枪来便该是常胜将军。”
“那不提也罢,我的奇门遁甲之术还是被人破了。”谷辰轩心有不甘地道。
“但那群官兵不也损失惨重?”姚慈语重心长地道,“轩儿,你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所以也不该逃避内心的想法。你胸有丘壑,应该好好去施展,不该窝在空岛埋没了本事。”
“娘……”谷辰轩变得很激动起来,道,“难不成你要我落到我生父那般下场?”他满腔悲愤之情,倾诉道,“我父亲只不过想杀敌筹国,但皇帝懦弱,以岁币为常,以拒敌为讳,安逸一方,反过来压制我父亲,害得他抑郁而终。我……我发誓这辈子永不做宋室之官,什么名臣、将军,我一概不稀罕!”
“轩儿,那真是可惜了你。”姚慈叹道。
“轩儿不觉得可惜。”谷辰轩平下气,微笑地道,“只要能服侍娘一辈子,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你这傻瓜!”姚慈站起来晃了一下他脑袋道,“你还不赶紧给我娶门媳妇,不然我可不认你这个儿子。”
谷辰轩坐回饭桌前,一边扒着碗里的饭菜一边道:“娘不认我做儿子,难道还认其他人做儿子?这我可不依。”
姚慈道:“要是有更好的儿子,我为什么不认?”
谷辰轩噗哧地笑了出来,道:“娘,这认儿子可不是选媳妇,哪有更好的可以选择?”
次日,谷辰轩告别了姚慈,跟着张进、黄仙和秋樱离开空岛。一踏上船他便不再回头望一眼故土,因为谷辰轩坚信自己能很快回来。这里守着他母亲,留有少年时代的记忆,他要回来重建家园。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去回来已是无期,如果他料到的话,或许就不会吝啬这一眼。
他们北上汴京,过了水路便换上马车行走。一路上,张进和黄仙都极力讨好秋樱,终于令她慢慢相信他们果真是云毅派来接她之人。她失落的情绪稍有缓解,便和谷辰轩也多起话讲。
谷辰轩早已察觉出不对劲,但是他不忍扫了秋樱的兴致,便只有自己防卫,不敢稍有松懈。
此时谷辰轩带着秋樱赶去小树林与张进和黄仙会合。说来也奇怪,他们四人乘坐的马车车轮在中途出故障,黄仙和张进就叫谷辰轩和秋樱下车,他们二人赶去修车,然后在前面十里外的小树林相等。
秋樱一边漫步一边问谷辰轩道:“小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跟他谈起话,见她心情愉悦,他自然也欣喜,便回答道:“我要回去重建空岛。”
“那是很好的事。”秋樱两眸发亮,思绪仿佛和谷辰轩飞到空岛。在那里,有软软的沙滩,懒懒的落日,杏花每年每年地开着,燕子也一年回来一次。若非官兵攻破空岛,那里依然是一个世外桃源,是浪子一生都在找寻的避风港。
她还在想着,谷辰轩却转了语调,变得无比忧伤,道:“唉,可惜再怎么重建,人心也回不到从前。”
秋樱望着他,觉得自己能理解谷辰轩内心的哀伤,她很同情他,这场纷争令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虽然空岛还在那里,岛上的人还在那里,却再也回不到最初引以为豪的模样。
她又想到自己和云毅,从峨眉山开始,一路上虽然分分合合,但是真心从未变过。可是自从海上遇险、生死相托后,为何两颗心反而渐行渐远,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情怀?
她这一生的空白都只愿云毅来填补,但终云毅的一生,总是有她无法填补的空白。有时她感觉云毅是站在浪尖上乘风破浪的弄潮儿,而她只能在岸上惊恐万状地望着他。
“我喜欢那些鸡鸡鸭鸭、花花草草,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秋樱幽幽地说着,忽然她问谷辰轩道,“小哥,你说一个男人会喜欢这些吗?”
谷辰轩没想过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便沉默下来。
秋樱嘟着嘴道:“我知道你也不会喜欢这些。”
谷辰轩却道:“要是我爱的人喜欢这些,我也会喜欢。”
“但是……”秋樱伤心地道,“云大哥他不会喜欢这些。”
谷辰轩开导她道:“他不喜欢这些,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秋樱转悲为喜,感激地望了他一眼,道:“你真会安慰人。”
谷辰轩走着,不再和她说话,因为他已经嗅到危险。
他们来到树林里,看到一间小草屋,屋前正停着他们乘坐的那辆马车。秋樱来到屋前,叫道:“黄老伯,张老伯,你们在屋内吗?”
“进来吧,秋樱姑娘。”黄仙道。
秋樱高兴地要去推开门,谷辰轩嗅到的危险便在这间屋内,秋樱的行为吓出他一身冷汗。他急速上前撞开她,只见门内利箭扑面而来,谷辰轩以剑挡箭,却还是来不及一一避开。利箭穿透其膝下骨,他不由得屈下腿,忍着剧痛蹲坐在地上,喊道:“狗贼,给我出来!”
黄仙和张进大摇大摆地从屋内走出来,手上握着冷森森的凶器。
黄仙对谷辰轩道:“你这么聪明,我们便猜到你会替她挡箭,不过你命够大,这九九连环箭都射你不死。”
秋樱惊惶失措地跑到谷辰轩身边,见他腿上不断流血,伤势甚重,看来不能再站起身。她恐惧地问黄仙和张进道:“你们……你们真要杀我们?”
黄仙道:“姑娘莫要害怕,云公子怎么舍得杀你?不过他要我们杀了这位谷公子。”
秋樱听后,怒道:“你们说谎!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张进道:“姑娘要相信我们,真是云公子派我们来接姑娘。”
秋樱问道:“他……他为什么要杀谷辰轩?”
张进道:“云公子说这人死缠着你,要我们解决他。”
“你胡扯!”秋樱道,“你……你叫他来见我,我要跟他说清楚。”
黄仙摇摇头,拖着一把钢刀走了过去,道:“姑娘何必多此一举,还是先让我们杀了他好回去交差。”
秋樱见状,干脆站起来拦在谷辰轩面前道:“总之,我不准你们杀他。”
“我们若一定要杀他,姑娘又能如何?”黄仙笑了笑问道。
“我……”秋樱咬了咬嘴唇,她又能如何,她还能如何?转眼她下定决心,道,“好,那你们连我一起杀。”
“姑娘……”黄仙摇摇头道,“你说这话若被云公子听到,知道你要为另一个男人而死,他该多伤心呀。”
秋樱极力反驳,道:“他要杀一个有恩于我的人,难道就不怕我伤心吗?”
黄仙和张进互使个眼色,张进走过来要拉开她,秋樱知道他们在动什么脑筋,便硬护着谷辰轩。
谷辰轩抓住秋樱的手臂道:“你阻挡不了他们。”
秋樱咬紧牙关道:“我一定不会看着你死。”
“傻瓜!”谷辰轩笑道,“谁能不死?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我都看得开,你又何必看不开?”
“可是他要杀你,我一定不会让他杀你。”
“我也没想过,他竟然会杀我。”谷辰轩道,“但你也别难过,只要你想到他是因为在乎你而杀我,便该感到高兴才是。”
秋樱转过身望着他道:“他要杀你,我怎么会高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她又气又急地落下眼泪道,“你以为你死了,我和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在一起吗?”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这样,一切是我自作自受,只要我死后你们能在一起,我也替你高兴。而且他没有亲手杀我,你也不用怪他。”谷辰轩说完,不去看她,只是闭上眼睛等死。
秋樱不停地抽噎,若是别人听到这样的话,必定认为谷辰轩在讲反话,但是秋樱清楚地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待她好。“为什么……为什么你处处为我着想,就连快死了也还为我着想?你明明恨他,却要为了我说他的好话。”她难过得再也说不下去。
张进拉开她,黄仙凶狠地要往谷辰轩脖子上砍去,秋樱奔上前赤手抓住刀刃,哀声求道:“你不要杀他,我求求你。”她无奈地跪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连声哀求。
黄仙本来下足狠劲,但见秋樱哀声苦求,手掌兀自滴出血来仍不放手,他心里想道:“我不过想看看这小子是否真不怕死,若是逼死了她那可不妙。”他只好停下手道:“姑娘既然如此求我,那我也可以不杀他。”
“真的吗?”秋樱仿佛看到一线希望。
“但是……”黄仙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瓶,倒出药丸,指了指谷辰轩道,“麻烦姑娘请谷公子服下此药。”
秋樱没办法,颤巍巍地捧着药丸走至谷辰轩跟前。
谷辰轩望着她道:“你不用犹豫,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吃什么毒药?”他把药丸吞下去。
黄仙击掌道:“谷公子果然是一个爽快的人。”
谷辰轩看见秋樱双手仍在滴血,便从衣摆撕下一节布条,递给秋樱道,“你快包扎好伤口。”
秋樱道:“你膝上流这么多血,为什么不自己包扎?”
她拿着布条俯身要为他包扎,张进走过去拉起她道:“秋樱姑娘,别消耗时间了,咱们走吧。”
“慢着……”秋樱指着谷辰轩问道,“他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黄仙道:“姑娘,咱们快可以见到云公子了,难道你还要让云公子见到他吗?”
秋樱疑惑地问道:“你刚才给他吃的是什么药?”
黄仙回答:“姑娘尽管放心,那只是让他手脚发软,少走几天路程的药而已,省得他以后再死缠烂打。”
“我不信,你把药瓶拿给我看看。”秋樱伸手向他们拿。黄仙便拿出药瓶,秋樱接过手,望了谷辰轩一眼,忽然掀开瓶盖,径自吃下一颗。
众人都是一惊,谷辰轩痛苦地捶了捶地道:“你这傻瓜!你有几条命?为何总干出这种傻事来?”
秋樱坚定地道:“我说过,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一定让他把解药给你。”秋樱说完话,便跟着黄仙和张进坐上马车离开。
28、重逢如梦断人肠
马车声飞快地消失,谷辰轩静静躺在地上,始终没有动。他在等着,等着张进或黄仙折回来。
此刻他知道来的人是张进。
“谷公子,感觉怎样?药力发作了没有?”张进问道。
“我好得很,你不用担心。”谷辰轩回答。
“死到临头还嘴硬。”张进上前踢了他一脚,试一下他是否有反击之力。
谷辰轩依旧丝毫未动,道:“你要杀便杀,何必搞那么多手脚。”
张进道:“你不会那么快死,留着你还有用处。”
“哼!”谷辰轩冷笑道,“云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利索?”他话音一转,厉声质问,“实话实说,你们是不是孙律成的人?”
“你倒挺聪明,不过我们不是孙大人的人,却和孙大人是一伙的。”
“你和孙大人是一伙的,那云毅是你们的敌人?”
“不错,谁叫他效忠的是御史台的洪大人,便和我们水火不容。”
“这些朝臣的争权夺利我没兴趣知道,你不用告诉我。”谷辰轩冷冷地道。
“谷公子,你必须略知一二,因为你要作出选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谷公子,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是云毅派来的人?”
“从你们喂我毒药开始,我便想到,云毅可以杀我,但没理由耍那么多花招。”
“既然如此,为何你不在秋樱姑娘面前揭穿我们?”张进不明白。
谷辰轩缓缓地道:“我也没料她会自己吞下毒药,既然一切无法挽回,告诉她又有何用?倒不如令她相信你们真是云毅派来接她之人,起码还留给她一点希望。”
“呵呵,你倒真处处为她着想。可你没看出来吗?她还是不喜欢你。”张进道。
谷辰轩没去理会他的嘲笑,又道:“你还是回答我为何不杀我?”
“谷公子……”张进正色道,“因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
谷辰轩一听,两眼闪过一丝锐气,问道:“你说云毅?”
张进哈哈笑道:“谷公子和我们想的一样,我相信你在心里一定杀了他千次万次。”
谷辰轩眼光暗淡下来,苦笑道:“你们太瞧得起我了,我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谷公子过谦了。”张进接着道,“孙大人很看重谷公子的奇门遁甲之术,想邀谷公子协助他一番,一起对付云毅和御史台的洪大人,日后飞黄腾达、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谷辰轩茅塞顿开,道:“我就奇怪孙大人怎会认识我这种人,原来是因为奇门遁甲之术。”他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奇门遁甲之术?难道空岛上有人故意告诉你们?”
“是一个叫水绿衣的姑娘经常在孙大人面前提起你。”
“唉,原来是她。既然她一心向着孙律成,孙律成为何还要杀她?”谷辰轩愤恨地问道。
张进回答:“这个水绿衣若一心向着孙大人,便不会给孙大人假的藏宝图,她是死有余辜。”
谷辰轩本想反唇相讥,但还是以秋樱为重,便问道:“你们抓走秋樱,是为了要挟云毅?”
“现在不止如此,也为了要挟你。”张进咯咯地笑起来,继续讲道,“谷公子不妨想想,和孙大人合作可是大有好处,不仅能保命、荣华富贵也不用说,最重要的是可以赢回美人心。刚才若非我们添油加醋说了云公子那么多坏话,秋樱姑娘怎么会愿意和谷公子同生共死?”
“你们刚才给我吃的是什么药?”
“不是说了吗?只是令谷公子手脚发软、不能使用内力,一动真气便即刻身亡的药。”
“什么时候把解药给我?”
“谷公子应承我们,孙大人自会给公子解药。”
“云毅现在在哪里?”谷辰轩有条不紊地询问。
“他和孙大人正在赶往京城的途中,相信秋樱姑娘很快便可以见到他。”
“你此时要带我去见孙大人?”
“不错。”
“那我们走吧。”谷辰轩妥协道。
“你答应了?”
“我答应。”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张进欢喜地道,“谷公子,我扶你起来。”
张进走过去,伸出手想搀扶谷辰轩起身,谁知手一碰到谷辰轩,谷辰轩反手回扣,张进顿时觉得双手被磁铁硬硬吸住,如何都挣脱不掉。他没料到谷辰轩双腿伤重,手头却还有如此劲力,他弯起脚往他背上踢落,谷辰轩忍住痛楚,抓起地上的利箭,奋力插入他心口,张进一命呜呼。
谷辰轩又躺回地上,他养精蓄锐许久才得以一击即中杀死张进,如今药效开始发作,他全身又酸又软,想爬也爬【奇】不了多远。但是若在【书】原地不动,黄仙随时可【网】能派人回来查看,到时就再难以逃命。
谷辰轩从兜里掏出金创药包扎好膝上的伤口,搜完张进的身体发现没解药后,才一步步往外爬去。“娘,难道孩儿真的不能再回去见你一面?”他不禁悲切地想着,“不……我不能死……我决不能让秋樱落到孙律成手上。”他想起秋樱毅然吞下毒药时的决绝,全身仿佛又有了气力。
他一步一步地爬着,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知道自己离那间死亡之屋越来越远,才终于松口气,停下来靠在路边的大石上休息。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在山野间吟唱:“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另外一个干爽的女声道:“妹妹,你再怎么吟唱,那位南朝的公子也不会听见,他也许早娶了别家媳妇,此刻正在炕上抱小孩呢。”
“姐姐,你又取笑我了。”她顿了一顿后又十分肯定地道,“我相信我们会有相见之日。”
“妹妹,我跟你打赌,你一定不会见到他。”
“好,以后我若见到他,我就要姐夫帮我办三件事,姐姐敢不敢呀?”
“我答应你便是。”美妇应道。
她们话未讲完,就已经看到谷辰轩,谷辰轩也在看着她们。
“妹妹,你怎么了?”美妇问道。
谷辰轩认得其中一个女子,半年前他在客栈里遇见了女扮男装的她和秋樱,此刻萧湘女早已换回女装,一身光亮的黄裳,依旧是那么英姿飒爽、容色照人。谷辰轩曾经还把她和秋樱比较了一番,但是此时无论萧湘女再怎么神采飞扬,终不能与他心头的女子聘美。另外一个站在她身边的红衣美妇甚是明艳光采,比萧湘女也更加自鸣得意。
“妹妹……妹妹……”萧燕姬叫了几声,只见萧湘女仍然惊讶地望着谷辰轩。她似乎已猜到几分,便问道:“妹妹,这位该不是你说的那位南朝公子吧?”
萧湘女没有回答,依旧愣愣地一动不动。
“他伤得挺重。”萧燕姬道。
萧湘女听了姐姐的话,放下采药的背篓,上去把一把谷辰轩的脉搏,回头对萧燕姬道:“姐姐,他中了软骨散。”
“软骨散可不是一般人就有的毒药,看来他得罪了厉害的人物。”萧燕姬道。
“夫人能帮我解这种毒吗?”谷辰轩开口问道。
“妹妹……”萧燕姬笑道,“你不是说在南朝难得遇上一位傲骨的男子吗?怎么也是低声下气、贪生怕死的鼠辈?”
“你要是只想来取笑我的话,那说够后请自便。”谷辰轩气冲冲地道。
“脾气还挺大的,要救你也不是不行,但我们的药从来不救无所谓的人。”萧燕姬想了想道,“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谷辰轩追问道。
“除非你肯为我们试药。”萧燕姬一字一句地道。
“姐姐。” 萧湘女摇头并不赞成。
“试什么药?”谷辰轩又问。
“毒药!”
“好。”谷辰轩一口应承道,“只要夫人能解我身上的毒,再送一颗同样的解药给我,我便答应十天之后给夫人试药。”
“你别答应这么快,我要提醒你,你身上所中之毒是一种慢性毒,只要不动真气便不会有性命危险,但是我要你试的药,毒性比这厉害千倍万倍,稍有不慎,即刻身亡,你还敢试吗?”
“只要夫人答应我的要求,我便敢试。”
“好,一言为定。”萧燕姬道。
“不行。”萧湘女对萧燕姬道,“姐姐,你不要叫他试药。”
“妹妹,你看他体格健壮,虽然又受伤又中毒,但是精神还能如此抖擞,拿他来试药最好不过。”
“姐姐,他是靠着一口气支撑下来,不过你要他试的药毒性极强,他未必可以抵挡住。”
“妹妹,既然他甘之如饴,你何必还为他操心?”
“姐姐,总之我不能让他去试毒,你……你刚才不是许诺要替我办三件事吗?那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让他去试毒。”
“妹妹,你要你姐夫答应你,可没要我答应你。”
“姐姐,你……你耍赖。”
“好了,妹妹,你到了宋土后怎么也学那南朝女子忸忸怩怩,全抛了我们契丹女子的爽朗无畏呢?我明白你的心意,这样吧,你若喜欢他,我便成全你们,不让他去试药。”萧燕姬转身对谷辰轩道,“你不想试药也可以,我妹妹喜欢你,你便做我的妹夫吧。”
谷辰轩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便直接拒绝道:“夫人,恕我不能答应你,你还是给我两颗解药,然后过几天我便去给你试药。”
“不识好歹。”萧燕姬脸露凶色,拂袖道。
萧湘女又气又急,问谷辰轩道:“你宁可毒发身亡也不答应我姐姐的要求,这是为什么?莫非你心有所属,你要另一颗解药是拿去救你心上人的是吗?”
谷辰轩不愿回答,便道:“无可奉告。”
萧燕姬道:“妹妹,既然他嘴硬不肯说就算了,反正他的命已经握在我们手里。”她又对谷辰轩道,“我们来这里采药,解药没带在身上,你先在这里,过一会我们把解药送来。”
“多谢夫人。”谷辰轩欢喜地道。
“你不用谢得太早,恐怕以后你就不会谢我。”萧燕姬又提醒谷辰轩道,“你别忘了十天后的约定。”
“你放心,大丈夫一诺千金,我决不食言。”谷辰轩正经八百讲道。
垆水驿,这是通往东京最后一处驿站。垆水驿附近有一座出名的酒庄就叫垆水庄,每次往返京城的官僚富豪都要停在此处品尝庄里的美酒,孙律成已在庄内停留了两天。云毅和史韶华也跟着住在庄内,却都在揣磨孙律成的用意。
直到第三天,孙律成向众人宣道:“吩咐下去,今晚本将领在垆水庄设宴款待众兵。”孙律成抬起眼皮瞧了瞧云毅和史韶华,接着道,“请云公子和史兄务必参加。”
入夜,垆水庄内灯火辉煌,垆水庄里筑有一条垆水沟,沟里涨满美酒,香飘四溢。孙律成便在这条沟旁设宴。云毅、史韶华等按序入座,场内流光溢彩、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一曲琵琶雨刚过,在众名霓裳舞女的簇拥下,突然出现一个粉衣少女,她那双眸子仿佛结了一层冰,在飘霓云带中迷离得寻不着方向,她蹒跚着脚步,跌跌撞撞,不知该走往何处。
云毅抓着酒杯的手兀自停在半空,酒水险些洒满一地,他绷紧着心弦,那杯刚入口的酒怎么都咽不进肚子。
史韶华一见,心也被提了起来,他脸色发青,走过去按住坐在席上云毅的手臂,叫他切勿冲动。
孙律成摆手叫那些霓裳舞女退下,只剩下秋樱孤零零地站在中央,一双眼睛仍然不知在寻觅什么。
孙律成从宴席的座位上站起来,指着她问云毅道:“你可知她是谁?”
云毅握紧拳头一声不吭,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孙律成见云毅缄默不语,双眼没有离开过秋樱,便指着秋樱向众人宣道:“她就是叛贼陈逢英的女儿水绿衣。”
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一想起贼首陈逢英生前劣迹斑斑,不由得纷纷向她投去敌视的目光。
云毅听到孙律成公然颠倒黑白,想要引他为秋樱辩白,如果他为秋樱辩白,保得了她一时周全,却也正好落入孙律成的圈套,他便会拿秋樱来威胁自己。如果云毅置之不理,秋樱此时又有性命之危。一想到这里,他又气又恨,不禁把手骨捏得节节作响。
“孙大人作何打算?”众人声声讨伐,都等着看好戏。
“既然是叛贼的女儿,理应处死,不留后患。”孙律成回答,侧身又问云毅道,“云公子,你说呢?”
云毅忍气吞声,还是没有回答。
孙律成见云毅如此冷静沉着,便从一个部下腰间抽出剑,向着秋樱直刺而去,剑悬心口,千钧一发,连史韶华都慑住,不得不放开云毅的手臂,任由他拔剑横档住孙律成的剑尖。
云毅终于开口道:“孙大人要杀人,何必在今晚?”
孙律成道:“此等女犯人什么时候杀都可以,难不成云公子还要为她求情?”
“哈哈……哈哈……”云毅不去看秋樱,径自大笑道,“叛贼的女儿,我怎么会为她求情?”
“那好。”孙律成的剑重新指向她,道,“既然这样,云公子犯不着阻拦我。”
“慢着……”云毅道,“既然孙大人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这口酒我也咽不下去,云毅先行告退。”
他刚要跨出院门,后面却传来一个悲戚的声音,秋樱道:“我不是叛贼的女儿。”她哀声唤道,“云大哥,你不要不理我。”
云毅整颗心都要被揉碎,他咬紧牙关,决意不回头看她,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道:“你好自为之。”
“云大哥……”秋樱往前迈了几步,肝肠寸断地道,“我中了毒,就快死了。我不怕死,你也不用伤心,只求……求你永远记着我。”
云毅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再说。”他声调一转,忽而决然地道,“孙大人要杀你,谁都救不了你。”
秋樱抽泣道:“我不是要你救我,我也不愿连累你,我只是想……”她话未讲完,云毅已经离去,她嘴唇都咬破流出血来,云毅却始终未回头望她一眼。
29、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毅没停步一直走回房内,史韶华紧跟着劝道:“沉住气,云兄弟!”
“为什么会这样?我认为一切万无一失,怎么还会这样?”云毅怒发如狂,把门摔得重重地响。
史韶华无奈地道:“你已经尽全力想要秋樱姑娘不受到任何危害,是孙律成他们太阴险狡猾,还是把秋樱姑娘抓来。”
云毅双眼冒火,抓起桌上一个杯子,捏碎道:“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要孙律成……定要他……”
史韶华止住他道:“云兄弟切勿轻举妄动,秋樱姑娘此时还不会有事。你刚才迫于无奈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救了她半条命。”
“可是她中了毒,性命危在旦夕,难道我什么事都不做?”
“正是如此,咱们更须从长计议。”史韶华拍了拍他肩膀,郑重其事地道,“孙律成时刻要除掉你这个眼中钉,他不止要你上不了东京,不能跟宰相府作对,他要的更是你的性命。你忍辱负重这么久,眼见到了最后关头,决不能前功尽弃。即使你此时杀他一人解恨,但是他身后还有千军万马,更有宰相府和圣上撑腰,你只会落个诛杀朝廷官员的罪名,到时亡命江湖,秋樱姑娘也会受到牵连。云兄弟,你若想赢他,只有为朝廷效力,建功立业,比他更受圣上器重,万事才可以化险为夷、得偿所愿,而不能仅逞匹夫之勇。”
云毅道:“你的话我都明白,但是就算牺牲一切,我也不能让秋樱有任何事情。”
正说着,外面有人叩门,史韶华打开门悄声问一个矮小的仆人道:“那里情况怎样了?”
那个矮小的仆人回答:“孙大人说免得扫大家的兴,先把那位姑娘关起来。”
史韶华松了口气,叫他继续去探消息。他回头劝云毅道:“云兄弟,你看局面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打算牺牲一切那还言之过早,千万别着急,咱们总会有办法救出秋樱姑娘。”
云毅不吱声,过了良久才道:“史大哥,多谢你。”
史韶华道:“你先冷静下来,我出去探情况。”他知晓云毅心烦意乱,便悄悄退出去,不去打扰他。
史韶华走至院落,忽然银光一闪,有人拿把剑顶住他后背。
“说!你们抓的那位姑娘被关到哪里?”那个声音厉声质问。
史韶华顿了一顿,听出是谷辰轩的声音,便惊喜地道:“谷兄弟,是你吧?”
谷辰轩喝道:“别跟我攀交情,我只问你秋樱被关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谷兄弟,云兄弟现在也心急如焚,我带你去见他,咱们一起想对策。”史韶华好言相劝。
谷辰轩驳道:“你有何居心我不清楚,不过告诉你,我连云毅都不信,凭什么还信你?”
史韶华又劝道:“谷兄弟,我也不求得你信任,但是你千万别意气用事,秋樱姑娘中了毒,即使你救出她也无济于事。”
“我有解药,只要你告诉我她在哪里?”谷辰轩火急地逼问道。
“在下真的不知。”史韶华听到有人马向他们靠近,便出言提醒道,“谷兄弟,有人来了,你如果不躲起来,被抓到可就麻烦。”
谷辰轩无奈,只有收起剑弃他而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史韶华赶回云毅房内,对他讲道:“云兄弟,好消息。刚才我在院落遇到谷公子,他已拿到解秋樱姑娘身上毒的药。”
云毅惊道:“谷辰轩也进来庄内了?”
史韶华道:“嗯,他逼问我秋樱姑娘的下落,但是我确实不知情。后来有一批人马巡视,我便叫他躲起来。”
云毅道:“谷辰轩单枪匹马,能弄到解药定是很不容易,比起他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对秋樱姑娘的情意,我是看得明白。谷辰轩不过是自作多情,你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云毅叹道:“可是如果没有他,秋樱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史韶华道:“只要秋樱姑娘爱你就行,你何必管别人对她怎样。如今谷辰轩直接去救人,但是凭他一人之力是万不能救出秋樱姑娘,咱们正好在暗处援助他,这样孙律成也不会怀疑我们,相信秋樱姑娘很快就可以被救出来,到时你们再好好感激谷辰轩。”
云毅点了点头,道:“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我知道该怎么做。”
屋内豆大的灯光下,一个粉衣女子倚在床沿上,脸上满是泪痕。她一遍遍地想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云大哥,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水绿衣,为什么不帮我解释,难道你忍心看着我死吗?”秋樱的心像被冰凌刺穿般又冷又痛,“难道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连水绿衣都不如,你要我替她一死?”秋樱想到这里,整个精神都将崩溃。“好,无论如何,云大哥,我都会成全你。”秋樱一直胡思乱想,哭醒了又睡,睡醒了又哭,直到有人轻轻推开门。
灯影幢幢,照着走进来的一位深衣汉子。秋樱朦胧的泪眼下依稀看到走进来的人是云毅,竟然会是云毅。她日思夜盼,才终于盼到他走到她面前。只是不知为何,他此刻离她近了,她反而感到难言的陌生和压抑。
往事历历在目,叫她难以忘怀。他如何在水绿衣面前透露心意,他如何一次次决然离她而去。就算在今晚她身陷险境,他又如何叫她好自为之,若换作以前,他定会不顾一切救她。秋樱怎么也不能把他和峨眉山那个温厚稳重、只待她一心一意的云毅联系到一起。是他变了,自从去到东京后,人事就偷偷改变,抑或是秋樱从来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云毅走过去抱住她,以前秋樱总是期待这一刻,有什么比他的拥抱更能抚慰她的心灵?但是此刻秋樱却很难过,刚才在那个灯红酒绿的宴席上,她像一叶浮萍茫然地在人海中寻觅他的身影。终于,她望见他拿着酒杯坐在宴席上,她本以为他应该在看见她第一眼后便奔到她身边,只要他奔到她身边,与她同生共死,她便别无他求。
不过云毅没有这样做,而是静静地凝视她。当孙律成说她是水绿衣时,他没有出言为她辩解。最后孙律成抽剑要杀她,他终于为她挡剑,她以为一切又有希望,哪知他却说是不愿意孙律成在他面前杀人,之后竟然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望她一眼。
想到这里,秋樱感到一阵阵入骨的寒意,不停地打着冷颤。
云毅见她浑身哆嗦,把她抱得更紧。
秋樱像个委屈的孩子在他怀里号啕,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你讨厌我了吗?”
云毅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秋樱问出口,道:“你是不是喜欢另外一名女子?”
云毅冷冷地回答道:“没有,我喜欢什么女子了?”
秋樱道:“你不用骗我,你跟水绿衣说过的话我都听见了。”
云毅恍然大悟道:“你以为我喜欢水绿衣?那就错了,像她那种低贱的女子,怎么能和你相比?你看你像个含苞待放的花蕾,生得水灵秀气,楚楚动人,只要是男人,一见到你都会倾心。”
秋樱愣了一下,惊讶他前言不搭后语,她哪是说他喜欢水绿衣,她的云大哥那么温厚,更不会去骂水姑娘,而且奇怪的是云毅竟会对她说出如此轻佻的话,什么只要是男人,一见到她都会倾心。
她只待细细地瞧瞧他,好好地问问他,云毅却伸手要去解开她的衣带,秋樱又惊又羞,退向门口道:“你别这样。我……我中了毒,怕……怕……”
云毅没有理会,上前把手伸入她怀里,秋樱的脸烫了起来。他碰到了她胸前的一块丝帕,里面包有硬邦邦的东西,云毅看都不看便把它随手扔在地上。玉石坠地的声音令秋樱如梦初醒,那玉石不是普通的玉坠,它是血鸣和玉,是云毅最重要的东西,他把它送给她作定情信物时,她曾经对他讲过玉在人在,玉亡人亡,他怎么会随便就把它丢在地上?
秋樱避开他,跑过去拾起玉坠趁机要逃出门外,云毅却把她拉住,不让她逃走。秋樱挣脱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心上人呀,你怎么不理我?”
“你不是他,云大哥才不会像你这样。”秋樱肯定地道。
那人笑了笑,道:“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云毅没有看上你,你又何必那么死心眼。倒不如跟我,我会对你非常好,你手里拿的烂玉算得了什么,我能把全天下女子所喜欢的金银首饰都摆到你面前,只让你待我一心一意。”
“我才不稀罕你的金银首饰,更不用你对我好。”秋樱道。
“哈哈!”孙律成把人皮面具撕下来,扔到一边,继续笑道,“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告诉你,女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件想换便换的衣服,我决不会在一件衣服上倾注太多心思。若不是为了威胁云毅,我费不着千辛万苦把你抓来。”
“你们千方百计想要用我来威胁云大哥,那是痴心妄想,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哈哈,云毅不买你的账,恐怕你死多少次他也不会痛心。”
“既然我对你毫无用处,你何必还抓我?”
“你说错了,云毅虽然不买你的账,但是有人买呀。”孙律成笑道。
秋樱霍然想到他是谁,一念起孙律成也要对付他,便着急地道:“他是无辜的,又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为何要扯他下水?”
“没有地方得罪我,那只是你想的而已。”孙律成接着道,“他的奇门遁甲之术很厉害嘛,害得我损兵折将,而且他还纵火烧了官营,我要抓到他出口恶气,然后再想怎么处置他。现在你落到我手上,我要他往东他就得往东,我要他往西他就得往西。”
秋樱问道:“他如今在哪里?”她似乎很久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她本以为她能为他拿得解药,但是现在看来,她都自身难保。
“他杀了张进,也许早就毒发身亡,也许……”孙律成走过去按住秋樱双肩,在她耳边悄声道,“也许他此刻就隐藏在咱们身边,正偷听我们讲话。”
秋樱觉得双肩似乎要被他硬硬捏碎,想喊出声来却又不敢。她害怕谷辰轩听见后便会奋不顾身救她,她不能再连累他。她只有忍着疼痛,默默祈求道:“谷辰轩,你不能来。你若来了,还有谁能救出你?云大哥不理我,你便让我一死了之。”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剑已经插入门缝,一个人破门而入,眼前站着的赫然便是谷辰轩。他一身浅色的麻衣又脏又破,膝上缠着厚厚的纱带,却依旧挺直地站立。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目光如炬,手头紧紧握住长剑。
孙律成道:“你就是谷辰轩?上次你乔装潜入官营没能抓到你,你又纵火烧了官营,这次你再难逃命。”
谷辰轩道:“孙律成,你滥杀无辜,毁我家园,今日新仇旧恨一起算。”
“你不怕死吗?”孙律成威胁道,“你别忘记你中了软骨散,稍一动真气即刻身亡。”
谷辰轩昂然回答:“在没杀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秋樱望着谷辰轩道:“你总是干这种傻事。”她的语气并非责怪,而是一股深深的怜惜以及感激。
谷辰轩不去看她,却早已体会到她的感情,就凭着这份感情,足以使他充满斗志。
秋樱旁若无人地问道:“小哥,你有没有听大娘说过一个故事?”
谷辰轩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便问道:“什么故事?”
秋樱缓缓地道:“有两条鱼,泉水干涸了,不得不共同躺在陆地上,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与其这样,倒不如等海水漫上来,两条鱼回到各自的天地,在江湖里互相遗忘。”
谷辰轩点点头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小哥……”秋樱苦笑地问道,“如果你是那条鱼,你是宁可相濡以沫,还是选择相忘于江湖?”
谷辰轩不假思索地回答:“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真挚的感情,我宁可与所爱的人相濡以沫,在困境中彼此扶持,也不愿相忘于江湖。独自逍遥地活着,那有什么意思?”
秋樱欣喜地赞同道:“我也是这样想。”眨眼间她又记起云毅,蓦地一阵心伤,云毅一定不是这样想,不然就不会轻易离开她。秋樱想通了,松口气对谷辰轩道:“小哥,不管怎样,你要是死了,就让我陪你死,你一定不要撇下我。”
谷辰轩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回过头与秋樱痴痴对视,坚决地道:“好,我们若不能活着出去,就一起死在这里!”
30、无语问苍天
正说话间,云毅已缓步走了过来。他听到秋樱对谷辰轩讲的话,他会怎么想?原来她一直都不明白他,一点都不明白他。他的心里流着血,脸色却依旧未有任何变化。他不去看他们,却只是瞧着孙律成微微笑道:“孙大人,这里这么热闹,为何不算上我一份?”
“云兄……”孙律成改了称呼道,“我以为云兄不喜欢看热闹。”
云毅道:“孙大人,你若知道我和这位谷公子的恩怨,就清楚这场热闹我是非看不可。”
孙律成听完,直截了当地问云毅道:“云兄,那你跟谷公子之间是恩还是怨?你想帮我还是帮他?”
云毅问道:“我有得选择吗?”
孙律成回答:“不错,云兄,不要说咱们共事这么久,就论大家都是奉了圣谕,所以剿灭盗贼,义不容辞。”
“敢问孙大人,他们是盗贼吗?”云毅顿了顿道,“刚才孙大人对他们说的话,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莫非想倒戈相向?”孙律成指着云毅狠狠发问。
“不,我谁也不帮。”云毅接着道,“不过我不得不提醒孙大人一句,就凭他未必就会败在你手上。”
“哈哈!”孙律成大笑道,“我是圣上钦点的禁军总将领,身后拥有千军万马,他一个小贼,单枪匹马,能奈我何?”
“孙大人,此话差矣。”云毅不卑不亢地道,“稻草虽然卑微,但是聚少成多,拧可麻绳,同样能拴住豺狼。”
“你今日是专门来泄我气的是吧?”孙律成怒问。
“不,云毅只是来问孙大人一句,现在孙大人手头还有多少可用的兵马?”
孙律成一听,已知不对劲,即刻发号施令,嚷道:“来人……来人……”但是过了许久依然无人问津。
云毅道:“孙大人不用叫了,孙大人的兵马早已被孙大人赏赐的美酒灌醉,恐怕一时也醒不过来。”
孙律成火冒三丈,道:“你把我的兵马灌醉了,云毅,你好大的胆子。”
云毅静静地道:“孙大人,你处心积虑留在庄内,不就是想好好款待众兵吗?我达成你的心愿,以美酒慰藉众兵,你怎么反而怪起我?天下间有这个道理吗?”
孙律成无言以对,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云毅……”谷辰轩出声道,“你若还仗义,就应该和我联手杀了这等恶人。”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你这么想死的。”
孙律成道:“云兄,你可知他为何想死?是因为他身边的美人不能与他同生,只能与他共死,既然如此,咱们何不成人之美?”孙律成说完,直接从云毅手头拔出剑向谷辰轩刺去。
谷辰轩推开秋樱,出招相斗,场面顿时剑气逼人。他一招“丘峦崩摧”,挺剑直削孙律成下盘,孙律成纵身一跃,运剑反击,横削他左肩。
云毅在旁观看,只觉得这二人剑招旗鼓相当,若论气势,谷辰轩更胜一筹,若论实战,孙律成更能取胜。
秋樱神色凄苦,缓缓走到云毅跟前对他道:“他受了伤,又中了毒,你救救他好吗?”
云毅不忍去看她,冷冷地道:“孙大人要杀的人,我也救不了。”
秋樱哀声求道:“你一定可以救他,不然你就不会来。”
云毅仰天苦笑了一下,问道:“我凭什么要救他?”
“你……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秋樱失望地道。
云毅话一出口,登时反悔,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也未曾拂逆她的意思。今日种种话定是令她非常伤心,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为了救她迫不得已这样做,他每说一句话,心灵未尝不在滴血?
“云兄,还不过来帮忙?”孙律成硬逼着云毅过去敌战谷辰轩。
云毅慢条斯理地道:“孙大人,你夺了在下的剑,我如今赤手空拳,没有九条命,不敢与虎狼相斗。”
孙律成极为恼火,就在他与谷辰轩打得如火如荼、不可开交时,云毅倏忽掠过去,从孙律成手中夺回剑向谷辰轩出招。
谷辰轩心一沉,云毅一战,他必败无疑。
孙律成停下手来,看着两虎争斗,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如今只盼望云毅与谷辰轩两败俱伤,他能坐收渔人之利。
但是云毅上战后,谷辰轩的气势明显消退,看来云毅必胜无疑。孙律成正琢磨着,却见秋樱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一次云毅遇到险招,她都会紧锁眉头,谷辰轩招架不住,他也会焦躁不安。
孙律成看入眼里,一阵凌厉的掌风猛然袭向秋樱,秋樱像被人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往前飞去,撞向云毅的剑尖。
云毅脸色发青,急忙收剑,可是凌厉的剑气依然伤中秋樱,秋樱感到背后浮起一阵灼热之痛,竟然抬不起腰。
谷辰轩顾不得与云毅相斗,赶紧过去扶起秋樱。但是秋樱却伸出手,望向云毅,希望云毅走到他身边,只要他走到她身边,让她知道他还爱着她,她便心满意足。
云毅没有迈开一步,而是怔怔站在那里。
谷辰轩怒发冲冠,执起剑发疯地向云毅攻去。他恨云毅无情无义,一心只想取他性命,根本就不想再逃出去。
云毅焦急万分,他们如此硬拼不正合了孙律成的用意,本来他松弛有度的剑法足以令谷辰轩伺机带秋樱逃出庄外,但是此时谷辰轩宁可与他决一死战。
就在云毅以为事情毫无转机而不知所措时,身后一把长刀向他横砍而去。
云毅微微侧身,只见孙律成操了家伙又向他直劈。“孙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云毅厉声问道。
孙律成又改了称呼,道:“云公子,好功夫,我也来领教你的高招。”他话未讲完横竖又使了四五招,招招往死里砍。
云毅心想孙律成如果不出手,他还真不知如何救他们逃走,此时孙律成冒然出招,却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正好堂而皇之地牵制住他。
谷辰轩继续使出倚梦剑法的另一招“熊咆龙吟”,长剑抖动,直入攻敌,剑尖连戳云毅腰穴。孙律成配合谷辰轩,长刀直斩云毅头颅。
云毅聚精会神,化去险招。一招“铁锁横江”,只手挑开谷辰轩的剑锋,逼得他步步后退。另一招“绵绵若存”,剑力直挡,使得孙律成进退两难。数个回合下来,虽然孙律成和谷辰轩都无法伤及云毅,但是云毅内心清楚,长此下去,形势对自己不利。
谷辰轩本想扑上去继续展开攻势,秋樱却拉住谷辰轩,不想他再上去拼斗。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他那样对你,你还是护着他。”
秋樱没说什么,只是道:“咱们还是趁机快逃吧。”
谷辰轩点点头,搀住她迅速往外逃去。
孙律成没料到谷辰轩会临阵脱逃,眼见他们二人逃出庄外,云毅却招招袭来,让他脱不了身追赶。他清楚单打独斗实难赢得了云毅,便停下手道:“云兄,犯人已逃,咱们还是先追吧。”
云毅料到谷秋二人应该安全,目的已然达到,也不好与孙律成撕破脸皮,便真的停下手来。
谷辰轩搀着秋樱往庄外的斜坡逃去,斜坡上林木蓊郁,随时可以作为遮掩。
突然,秋樱双脚踩空,整个身子掉进坑里,谷辰轩抓着她,也跟着一起滑下去,顷时沙土花草铺天盖地,把洞口半掩住。
谷辰轩心下一骇,料是中了猎人的陷阱。但是奇怪坑底竟然没有任何埋伏,他自是不知这坑底原是云毅为他们设好的避难之所。
正在这时,上面响起云毅和孙律成的脚步声。
谷辰轩屏住气息,不多时,但见上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再一会四周恢复死寂。他松了一口气,却感觉秋樱已经昏死过去。谷辰轩从身上摸出软骨散的解药喂到她嘴里,再看自己膝上的伤口,又破裂而淌出血水。谷辰轩筋疲力尽,直到天亮,他确定孙律成不会再找来时,才敢阖上眼皮睡过去。
就在他睡下的不久,坑底出现一个长长的身影,不是谁,正是云毅。
他轻轻走到秋樱身边,但见她还未苏醒过来。云毅不敢惊动她,只是怜惜地抚了抚她憔悴的脸颊,一时内疚不已,道:“是我害苦你,令你无辜受这么多罪。若是你有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俯身想抱她离开,却见谷辰轩熟睡中仍然握住秋樱双手,任他如何都掰不开。云毅内心不禁叹道:“谷辰轩,你为了她什么都豁出去,可我何尝不愿意这样做?”
云毅执意要抱走她,忽然听到秋樱在睡梦中叫道:“谷辰轩,你回来!云大哥,你要快乐,我……要走了!”
云毅全身一颤,有如雷殛,四肢一软,瘫坐在地上,再也抱她不起。姚慈的话登时在他耳边响起:“若是有人比你更好地待她,她自己要离开你呢?”
她真要离开他吗?他们才快有好日子过,他再也不会离开她,可她却要离开他?
云毅悲痛难当,长长抽了一口凉气,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怕谷辰轩突然醒过来,对他喊打喊杀,到时惊动孙律成,他们便再也难以逃命。无奈之下,他只好站起来,最后望了望秋樱,气馁地问自己道:“难道我真的比不上他爱你?”
忽而长叹一声,他无可奈何离开坑底,口中吟道:“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哈哈……”云毅皱着眉惨笑道,“相忘于江湖……相忘于江湖……”
只见外面世界阳光普造,一片光明,而等待他的还有光明的前途,他回到东京后将重新开始,人生的轨迹也将从此改变。而他毕生想要完成的两个愿望,一个是寻回叔父团聚,另一个是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如今看似已经达成,但是上天却偏偏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失去他深爱的女子。再灿烂的阳光也照不到他心底最黯然的地方,再光明的前途也弥补不了他内心的空洞。
谷辰轩醒来的时候,发现秋樱正坐在身边看着他。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便赶快松开,之后晦涩地问道:“你早就醒了?”
秋樱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谷辰轩又问道:“你整个人没事吧?”
秋樱应道:“我没事。”
谷辰轩本以为她会说什么,却见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一时也不知该对她说什么好。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道:“刚才睡着时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吟你讲过的那两条鱼的故事?”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我只是梦见……”
她没有说下去,谷辰轩只猜她又梦见了云毅,便道:“他也许真的来过。”他也不敢肯定那到底是否在做梦,但是他确实感到云毅来过。
秋樱听得一头雾水,问道:“你说谁来过?”她刚问出口,就已经知道谷辰轩讲的是谁。
他们又沉默下来,之后不知过了多久,秋樱才打破了沉寂,缓缓说道:“以前,我总是不明白,为何我和他之间历经了生死,按道理来说,没有什么能令我们分开,可反而我们之间却渐行渐远。如今我终于明白了,我和他就像那两条躺在陆地上的鱼一样,生命垂危,自身难保,与其面对面用湿气吐给对方,用唾液相互沾湿,倒不如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彼此遗忘,在江湖里快乐地生存。”
谷辰轩听她这么说,自也感到了她与云毅之间难言的遗憾,便问道:“你恨他吗?”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会恨他,也许他忘记我是对的,我实在不应该再拖累他。”说着,有一滴泪珠从秋樱眼角滑落下来,谷辰轩不由自主地用手掌去盛它,那滴泪就像一颗珍珠落到他手上,他觉得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珍贵。他不想让它干涸,可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让它慢慢消失。
秋樱见它如此珍视,心中酸甜苦辣,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他手掌,道:“傻瓜!”她靠在他肩头啜泣。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近,只要谷辰轩一张手便可以搂住她,但是他忽然记起要去给萧燕姬试毒,一时背上直冒冷汗,自己生死未卜,哪还敢去搂她?
等她哭完了,谷辰轩才拍了拍她的手臂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秋樱直直地看着他,也问道:“你又有何打算?”
“我要先去办一件事。”谷辰轩锁住眉头道。
秋樱喃喃自语地道:“怎么男人总有那么多事要办?”她又问道,“那你办完之后呢?”
“回空岛。”谷辰轩脱口而出。
秋樱一听,欢喜地道:“空岛的杏花又要开了,咱们一起回去看它。”她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不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
谷辰轩没有说什么,可是心里早已答应了她,他若是能活着回去,以后一定经常陪她去看杏花。
江湖.情伤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