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人物关系脉络图
小说发表快完结,这一章汇总一下此书各种人物关系:辈分排序1、重要主角简介(出场岁数)(1)云毅:20岁——少年孤苦,胸有丘壑,在江湖庙堂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红颜倾心,荡气回肠,繁华落尽,情归何处?
云毅,青峨庵原老的关门弟子,秋樱的师叔兼堂兄,姚慈的儿子,朝廷的栋梁,御史府的支柱,洪恭仁的得力下属,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的结义兄弟。喜欢他的女人有秋樱、利子规、西夕郡主、喜儿和水绿衣。
(2)秋樱:16岁——佛祖眼里一滴泪珠,洒落到人间,在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有一颗坚强慈悲的心,温暖着所有的人。
秋樱,青峨庵小师妹,云毅的堂妹,利子规的外甥女,云浩和伊莲心的女儿。喜欢她的男人有云毅、谷辰轩和史韶华。
(3)利子规(伊夏雪):22岁——绝美深沉的复仇女神,江湖中最浓抹的色彩,在尔虞我诈的纷争中,爱得惨烈,恨得切齿。
利子规,伊家后人,秋樱的姨娘,云浩的小姨子,伊莲心的妹妹。(后来证明这些身份都不对)喜欢她的男人有云毅、耶律青、朱星延、皇帝和柴笑。
(4)谷辰轩:19岁——文武双全,誓不入仕,只愿守住母亲和情人,不料被她们卷入江湖,从此注定一生的漂泊。
谷辰轩,姚慈的义子,喜欢他的女人有秋樱、萧湘女、水绿衣和凌素雅。
(5)西夕郡主:18岁——大家闺秀、雍容华贵、娴静文雅。
西夕郡主,梁王的千金,皇帝的堂妹,本与朱星延有婚配,后来朱星延悔婚,又被嫁到辽国,幸得云毅相救,爱上云毅,情敌是利子规。
(6)喜儿:16岁——娇俏可喜,伶牙俐齿。
喜儿,西夕郡主的贴身侍女,白老叟的孙女,爱上云毅,情敌是利子规。
(7)萧湘女:19岁——爽朗执着,意气风发。
萧湘女,耶律青的小姨子,萧燕姬的妹妹,爱上谷辰轩,情敌是秋樱。
(8)朱星延:18岁——傲慢乖张、不可一世。
朱星延,宰相府朱廉的儿子,贵为小侯爷,原与西夕郡主有婚约,后来爱上利子规。情敌有云毅、耶律青、皇帝。
(9)耶律青:30多岁——飞扬跋扈、野心勃勃。
耶律青,幽云教教主,辽国王爷,妻子是萧燕姬,但他爱上利子规,情敌有云毅、朱星延、皇帝。
(10)史韶华:30多岁——善于隐匿心迹,韬光隐晦。
史韶华,云毅的结义兄弟,御史府洪恭仁的得力助手,爱上秋樱,情敌是谷辰轩、云毅。
(11)萧燕姬:28岁——心狠手辣、擅长施毒。
萧燕姬,幽云教的女主人,丈夫是耶律青,情敌是利子规。
(12)孙律成、黄仙——同为宰相府得力助手,帮助朱廉出谋划策、夺取江山。
【我表示很冒汗,这里主角出场年龄偏小,不能以我们今天的眼光来看待。纵观很多前辈的书籍,古代江湖儿女的年龄差不多都这么大,我也就这么写。这部小说框架较大,他们的年龄也会随着小说的发展而增长,时间跨越是几年。】2、几个主角关系云霄云浩:兄弟云霄、姚慈(育有一子云毅,谷辰轩是姚慈义子。)云浩、伊莲心(育有一女秋樱,此时已故。伊夏雪即利子规是伊莲心的妹妹。)【在这里有人会说,利子规是云毅叔叔的小姨子,和云毅不是同辈的。我想说前面是这样,不过就当他们没关系吧,要较真的话,云毅还是秋樱的师叔呢。所以上面我列出年龄表,就是为了消除这种隔膜,抑或代沟。~汗~】3、江湖几大门派(华丽丽地打过酱油)青峨庵:原老(男徒:云毅)——尘清、尘慧——至仪、至心、秋樱蜀城观:路人甲——路人乙——混阳真人崆峒宫: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唐门:路人甲——唐寒——路人乙少林寺:路人甲——玄妙、玄能、玄逸鳄鱼帮:陈逢英、杜世平、卢赫【在这里弄个笑话给大家:】至仪:作者大大,为什么我是堂堂名门正派,却只是打酱油的呢?
作者:有酱油打不错啦,你师父尘慧、师祖原老连酱油都没得打。
至仪:但这里是峨眉山,你不要忘记以后郭女侠还在这里创立峨眉派。
作者:……不断抹汗……嗯哼!现在是北宋中期,你看过《天龙八部》吧,错了,是我看过《天龙八部》,这时离扫地僧、萧峰、段誉等盖世巨侠出现的时间还尚早。再谈谈郭女侠,那是南宋,世事更迭了又更迭的。还有,这是文人治国的朝代,听过苏轼、柳永、王安石、范仲淹、司马光、晏殊吗?都是文人执政,就连展昭,他也要听命包拯的,唯包拯马首是瞻,所以这个朝代的政府是要打压武人的!你们忍忍吧,再忍忍,不然就快点找好靠山,倚重朝廷命官,保住基业。这叫什么?官商勾结?~汗~继续抹汗~4、朝廷几大支柱(重要顶梁柱,争权夺利的焦点,整部小说的中心。)(1)御史府:洪恭仁、洪夫人 (育有一子,已故)下属:史韶华、云毅、李光、韦虎风(2)宰相府:朱廉 (育有一子,朱星延)下属:孙律成、黄仙、张进(3)梁王府:梁王、安氏 (育有一女,西夕郡主)侍女:喜儿5、不得不提的外教幽云教:耶律青、萧燕姬(妹妹萧湘女)下属:火凤、雷昌、小奴……
01、浴火重生临受命
云毅第三次踏入东京,和以前的情形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他精神抖擞、步伐稳健,与他同走的还有孙律成和史韶华,他们没有稍作休息,便直接进入皇宫。
天子在集英殿安坐,孙律成上前禀告剿贼状况,道:“卑职等奉命前去空岛剿灭盗贼,幸得圣上庇佑,不辱使命,铲除贼首冯金龙,剿灭了盗党之窝。”
皇帝道:“好,冯金龙乃是朝廷多年通缉的要犯,为祸一方,又敢公然派人入宫盗宝,简直是目无王法,尔等消灭他们,是件可喜可贺之事,记一功。”
孙律成道:“多谢圣上。”
皇帝道:“云毅,听洪卿家禀告,贼首是你亲手剿杀,你武艺卓绝,不负众望,朕就嘉奖你,让你留在宫中当皇城卫士。”
云毅行礼道:“叩谢皇上,不过云毅出身草莽,尝尽人间冷暖,深知百姓疾苦,从小便立志要为民请命,而洪大人乃是忠君爱民之典范,云毅希望能跟随洪大人,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
皇帝道:“好,有多少人希望留在宫中当职,你却希望跟随洪大人。常言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既是忠君爱国之士,去到哪里都是一样。”
之后,圣旨下来,姑念云毅与史韶华初次立功,云毅封为皇城使,史韶华封为宣德郎,暂且效命御史台,辅助洪大人直言诤谏,省察百姓疾苦,铲除贪官污吏。
随后,云毅走进御史府,内心抑制不住激动,他等这一刻岂非等了很久?
洪恭仁亲自到大门迎接他们,又把他们带至内堂,指着墙壁上的刻字朗朗读道:“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干终成栋,精钢不作钩。仓充鼠雀喜,草尽狐兔悲。史册有遗训,无贻来者羞。”
史韶华恭敬地聆听着,洪恭仁读完后,史韶华对云毅讲道:“此乃龙图阁大学士包拯包大人所作,包大人在任开封府府尹前曾任御史中丞,正身立朝,廉洁奉公,天下百姓无不敬佩,人称‘包青天’。”
洪恭仁道:“不错,本官时刻以包大人为榜样,便是希望为国为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毅听完,点了点头道:“云毅谨记大人的教诲。”
回到内府,洪恭仁又把云毅带至书房。他从书架的暗格中取出一个檀香木的方形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把宝剑。洪恭仁娓娓道来:“这把剑叫‘无尘剑’,本官便将它赠送于你。”
云毅抬手恭敬接过宝剑,只见宝剑制工精细、叹为观止,拔剑出鞘,更是青光闪闪、寒气逼人。
洪恭仁继续道:“此无尘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贤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他诚挚地望着云毅,接下去道,“其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云毅听完,双手托剑跪下去道:“属下定然不辜负大人的重望。”
洪恭仁请他起来,欣慰地道:“你能明白本官一片苦心便好。”
刚退出书房,门口有两个人在恭候他。云毅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那两个人上前招呼道:“公子,你还记得我俩吗?”
云毅陡然想起,原来这两条汉子便是曾经与谷辰轩、秋樱困于山洞中的韦虎风和李光。
韦虎风与李光很高兴云毅尚且记得他们,李光激动地道:“当初困在山洞,还好公子及时搭救,不然我俩不是饿死,却早闷死。”
“过奖了。”云毅问道,“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韦虎风吹着胡子嚷道:“气煞俺了,当初那个少年不是把珠宝丢在草丛里吗,俺俩便偷偷跑去捡,没想到冒出一群山贼,和我们争了起来,我们差点丧命,幸好偶遇洪大人,他派人相救,并且磨破嘴皮感化我们。我俩起初不肯听,到了最近,我们越来越感念洪大人的恩情和劳苦用心,便决定弃暗投明,来到京城投靠洪大人,在御史府内当个闲差。”
云毅抱拳道:“真是有幸遇上两位,以后请多指教。”
李光道:“公子和我们粗人客气什么!”他俩瞧见云毅腰间宝剑,两眼发直,齐声叹道:“真是一把好剑。”
云毅笑了笑,解下宝剑给他们细赏。
李光拔剑出鞘,只见此剑能伸能屈,削铁如泥。
他又把它给韦虎风,韦虎风执起剑,啧啧称赞道:“这么好的一把宝剑,俺还是第一次见,也只有公子才配得上此剑。”
云毅道:“你们说我太客气,怎么现在你们反倒客气起来?”
韦虎风道:“对,公子说得对。”
云毅道:“咱们都是江湖人,你们叫我公子也太过于生分。”
韦虎风转口道:“大哥。”
云毅笑道:“论岁数我比两位还小,这声大哥折煞我了,你们还是叫我兄弟就行。”
韦虎风反问道:“哪里的话?大哥人品比我们好,武功比我们强,我们尊你大哥一点也不错。”
李光也跟着道:“大哥别谦虚了,我们就这么叫你。我兄弟二人请大哥喝酒,喝个痛快,就当为大哥接风。”
“要喝酒怎么少得了我?”史韶华笑着走了过来。
云毅指着史韶华道:“这位是史大哥,若论作为大哥,他这个大哥才是当之无愧。”
李光和韦虎风互望了一眼,韦虎风道:“我们是江湖草莽,折服于大哥的武功,这位史大哥看似毫无功夫底子。”
云毅道:“史大哥虽然没有练过武艺,但是心细如发、机智过人,仅凭一张巧嘴,便能化干戈为玉帛。侠以武犯禁,以暴易暴毕竟是下下之策,史大哥的人品和才学更令我等学武之人佩服。”
李光道:“大哥说怎样就怎样,不过史大哥是史大哥,云大哥是云大哥。”
史韶华道:“众位是江湖好汉,何必拘泥于名节礼俗,叫什么都无所谓。”
云毅赞同地应道:“不错,史大哥说得对。那咱们今天便好好地喝上一杯。”
众人来到福来酒肆,福二出来迎接他们,喜道:“众位大驾光临,实在是小店的荣幸。”他看到史韶华和云毅,又道,“两位如今位居人臣,意气风发,想来当日我真是慧眼识英雄,恭喜恭喜。”
待众人坐好,云毅从座位上起身,拿起一杯酒走过去向福二敬道:“小二哥,当初潦倒失意之日,幸亏小二哥不嫌弃相助,云毅铭记于心,特敬你一杯。”
福二挠挠头,接过酒,喜道:“云大人何必客气,我……我当日也没有帮你什么。”
云毅示意道:“请喝!”
福二喝完酒后道:“云大人,这里就属你还看得起我,只要你以后多来光顾小店,福二万感荣幸。”
云毅答道:“一定。”
云毅回到座位,和众人饮起酒。
韦虎风和李光素日循规蹈矩,在御史府里可是憋坏了,难得这次出府喝得酩酊大醉。
史韶华看着云毅浅尝辄止,便问道:“云兄弟,你为何不开怀畅饮?”
云毅苦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事而已。”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找秋樱姑娘的事?”
云毅放下酒杯道:“不错,这几天我托人四处寻找,我自己也找了很久,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就是不知她去了哪里,连谷辰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史韶华顿了顿,劝道:“你不用太担心,秋樱姑娘一定会吉人天相。”
云毅拿起酒杯捏在手里,就像在捏着自己的心一样,缓缓道来:“就怕她会记恨我,想起来那时我真是太伤她的心。”云毅皱紧眉头,不忍再讲下去。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想终有一日,秋樱姑娘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不会再怪你。”
云毅愁眉苦脸,心有余虑地道:“就怕以后没有这种机会。”
史韶华问道:“莫非你认为秋樱姑娘跟着谷公子回去空岛了?”
云毅没有言语,只是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犹记得近日来深宵梦回,秋樱的音容笑貌浮现于脑海,她的话尚在他耳际边响起:“谷辰轩,你回来!云大哥,你要快乐,我……要走了!”
云毅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会从这噩梦中惊醒,全身冷汗涔涔,便只有爬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直坐到天亮。
隔天一大早,洪恭仁请云毅过去,笑了笑问道:“云兄弟,昨晚出去喝酒喝得可尽兴?”
云毅点了点头,道:“还好。”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你一大早起身,昨晚的酒怎会喝得尽兴?”
云毅道:“属下自知不该贪杯,自不敢喝得一塌糊涂。”
洪恭仁道:“该尽兴时自当尽兴。不过你比任何人都懂得拿捏分寸,本官没有看错人。”
云毅道:“大人过奖了。”顿了一顿他又问道,“大人为何事传我?”
洪恭仁道:“当初你是怎么从宰相府救出令叔父?”
云毅回答:“这说来话长。云毅出身峨眉,当日在山上时曾经邂逅一个女黑衣人,她上峨眉山是为了向恩师索取一件宝物。”
洪恭仁听到宝物二字,眉头一皱,问道:“什么宝物?”
云毅想起女黑衣人曾对他说过不能让朝廷官员知道血鸣和玉之事,以免惹祸上身。但是洪恭仁对他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他又怎能不坦言相告。云毅想到这里,便如实告知,道:“那件宝物其实是两只染血的玉坠,叫血鸣和玉。”
洪恭仁反复念道:“血鸣和玉……血鸣和玉……那后来呢?”
云毅道:“那件宝物与在下的叔父有关联,原来是叔父交给恩师,托言说以后若有伊家后人来索取玉坠,便把玉坠交还。后来我有事要办,我和女黑衣人各得一只玉坠,约好在京城后,我把玉坠交给她,她告诉我所有关于血鸣和玉的事情。”
洪恭仁一听到伊家后人,脸色微变,便又问云毅道:“那你到了京城后,女黑衣人有没有告诉你玉坠的事情?你可知女黑衣人的来历,她是不是伊家后人?”
云毅道:“没有,我在宰相府遇到她时,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暗中带我去地牢里见叔父,并且协助我救出叔父。”
洪恭仁道:“如此说来,这个女黑衣人倒神通广大,你可知她身在何处?”
云毅摇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面目,她一向是来无影去无踪。”
洪恭仁问道:“那只玉坠你可带在身上?”
云毅道:“没有,我把它交给……交给一个叫秋樱的姑娘,可惜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洪恭仁沉思了一阵又问道:“令叔如今在何方?”
云毅道:“不瞒大人,叔父此时正在嵩山。”
洪恭仁道:“嵩山少林?”
云毅回答:“是。”
洪恭仁疑道:“你们竟能瞒天过海,朱宰相不曾怀疑令叔尚在人间?”
云毅道:“我曾经造过假碑,刻上我叔父的名字,叫女黑衣人送叔父上嵩山。朱宰相误以为叔父已死,而又一心只想擒到我,也没有追查下去。”
“所以你一直不敢上嵩山与令叔团聚?”
“正是,我怕上嵩山会露出马脚,到时朱宰相一旦知道叔父没死,那我叔父便十分危险。”
“云兄弟……”洪恭仁不急不缓地道,“本官今天便要告诉你,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嵩山。”
云毅脸露忧色,问道:“嵩山出了什么事?”
洪恭仁道:“近来有个邪教伺机攻进嵩山,嵩山上建有我朝历代皇陵,朝廷下发指令,势必要铲除邪教,不能让他们危及皇陵,我想云兄弟能担当此任,便希望你主动请缨,带领禁军上嵩山一趟。”
云毅道:“大人就算不说,云毅也要管这件事。这个邪教倒和我渊源不浅,我想它应该就是连续灭了青峨庵、唐门、蜀城观和崆峒宫等众多门派的邪教。”
洪恭仁奇道:“你知道这个邪教?”
云毅道:“他们擅长使用各种奇毒,野心勃勃想称雄武林。而且,我猜他们可能来自关外,因为纵观中原武林,倒无一个门派能有这番野心和本领。”
“关外?”洪恭仁大为吃惊,接着道,“那更要加以防范,关外契丹族对我宋土可是虎视眈眈。”他想了想又问道,“你认为女黑衣人和他们可有关系?”
云毅道:“这很难说,不过当初我求她把叔父送上嵩山时,她也没有反对,我想她不至于害我叔父,若是她真与邪教勾结,定不会把我叔父送入虎口。”
“嗯。”洪恭仁点了点头,吩咐道,“明天圣旨下达,你便带人马前往嵩山,定要护住嵩山,而女黑衣人,它日你若遇到她,也不可不防。”
云毅道:“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样做。”
02、嵩山聚义
三天之后,云毅接到圣旨,带着韦虎风、李光和众多禁军赶往嵩山,而史韶华则留守御史府协助洪恭仁处理京中事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兄弟,看来圣上十分看重嵩山上的邪教,特地派了这么多人马和你同去。此去嵩山,为兄惭愧不能相陪,你万事小心。”史韶华为云毅践行,嘱托云毅道。
“史大哥,京中事务要紧,洪大人更需你在身旁相助。”
“云兄弟,秋樱姑娘的事就交给我,我会派人加紧去寻找她,一有消息,便马上通知你。希望将来你回到东京后,能与她和好如出、共结良缘,为兄也替你们高兴。”
“多谢史大哥关心,那就拜托史大哥了。”云毅抱拳谢道,牵过宝马,执起宝剑,和众禁军浩浩荡荡离去。
车辚辚马萧萧,舟车劳顿,云毅等人终于到了嵩山脚下。
正经过一片山林,众人弃马行走。忽然听到一个男子焦急地喊道:“快点救她……快点……”
云毅定睛一看,前面几个人中有一个眉清目秀的锦衣少年,正是宰相府的小侯爷。
朱星延焦急万分,又似乎无计可施,待瞧见云毅带着众军走来,便一起唤道:“你们也快帮我救她。”
众人抬起头一看,只见树间有一个丝衣女子,容色极美,却被一条树藤牢牢缚住。她又惊又怕,始终试图挣脱掉树藤。
“大哥,怎么办?”李光上前问道。
云毅下令,对众军道:“小心这里的埋伏,你们别乱闯。”他对宰相府这位高傲的小侯爷素无好感,一想到与朱廉的仇怨,更是义愤填膺。但是情况紧急,他也没考虑这么多,抬起头一跃,一招“大鹏展翅”,立马斩断缚在利子规身上的树藤。随即伸出左手,接住她娇柔的身子。
利子规被他横抱在胸前,脸上又羞又窘,心中却大为惊讶,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碰到云毅。想起当日他身陷死牢,历经折磨,如今却安然无恙站在眼前,坚毅的面容上双眼明澈地望着她。利子规心中百感交集,云毅轻轻将她放下,待到利子规站稳脚跟,忽然毫不留情,一掌掴向云毅。
她掴这一掌自有她的道理,一来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雪羞,更深的原因是云毅多管闲事,她本来就不想谁出手相救。
云毅无辜受了她这一掌,觉得她甚为无理,只是不好再说什么。
利子规转身向朱星延走去,谁也没料到不知哪里又伸出一条藤根缠住她的脖子,顿时将她拉向远处。
朱星延脸色一变,带着几个人往前追赶,嚷道:“快追!”
云毅见状,道:“看来,整个嵩山到处都有敌人的埋伏。”
韦虎风看着云毅双眼望向利子规远去的方向,便道:“大哥,你难道还想去救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别多管闲事了,我们快上少林。”
云毅犹豫了一下,道:“走吧。”
朱星延追了一段山路,却已不见了利子规的身影。
“你们这几个废物……废物……”朱星延指着他们的鼻梁怒骂。
“小侯爷,咱们还是快些下山,这山上太危险了。”那几个侍从一一着急地劝道。
“你们给我住嘴。”朱星延指着其中一个侍从道,“你……马上给我下山,回京到相府召集全部的人马上嵩山。”
那个侍从不敢拂逆他的意思,只好连连点头,匆匆跑下山去。
远处,耶律青和利子规望见朱星延暴跳如雷的样子,都觉得甚是可笑。
耶律青不由得开口道:“看来,他对你真是一片痴情。”
利子规听见他的话,却故意不去理睬他。
耶律青又道:“他既然对你这么好,你为何还要让我帮你离开他?”
利子规笑道:“我只是暂且离开他而已,我可不想老是被他缠着。”
耶律青道:“你应该留在他身边,我想他会帮你去做任何事,便是让他杀了他老子,他也未必不敢。”
利子规道:“你错了,他只不过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孩子,他一直都要倚靠他父亲,如果没有朱廉,他便什么都不是,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胆子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也不用他去帮我做这种事情。”
耶律青突然从袖口抽出一枚金钱镖,对准朱星延的太阳穴。
“慢着……”利子规喝道,“你不可以杀他。”
耶律青问道:“这是为何?”
利子规斩钉截铁地回答:“因为我将来会嫁给他。”
“你难道疯了吗,要嫁给你仇人的儿子?”耶律青劝道,“子规,你要复仇,我助你便是,你又何必亲力亲为,把自己也牺牲进去?”
利子规冷冷地道:“你不明白。”
耶律青道:“你可以让我明白,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我一定尽力配合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利子规话一完,转身想走。
耶律青问道:“你去哪里?”
“我的事你是不是一定要管?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她果真离去。
云毅加快脚程,日落之前终于登上少室山。
想到快与叔父见面,他内心十分激动,临别前的话一遍遍地重现脑海:“叔叔,毅儿一定会去嵩山与叔父团聚,您切记保重,等着毅儿回来。”尽管世事变幻,从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去到现在要去与云浩团聚,他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和努力,但是他并不后悔。
不过云毅心里也有隐患,因为朱星延就在嵩山,难免宰相府会有大批人马隐藏在附近,到时一不小心露出马脚,那岂非又要置叔父于绝境?所以他要见云浩,也只能小心翼翼,不露声色暗中相见。
云毅带着众人刚上山门,便有僧侣出来截住他们。
云毅取出圣旨,那些和尚看是朝廷派来保卫少林、护住嵩山的兵将,便赶紧前去通报方丈。
不多时,出现几个僧人,其中一位资质较老的僧人走到云毅面前,合什道:“贫僧多谢圣上恩典。施主大驾光临,未施远迎,还请恕罪。”
云毅还礼道:“想来这位就是玄能方丈。在下奉圣旨而来,方丈不必客气。”
玄能道:“施主,请!”
云毅边向着正门走去边问道:“方丈,贵寺可查明那邪教的来历?”
玄能回答:“他们神出鬼没,又擅长旁门左道,使毒的手段更是无人能及,据贫僧了解,不是中原的门派。”
云毅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认为。”
一进山门,弥勒佛供于佛龛之中。大腹便便,能容世间难容之事,笑口常开,可笑世间可笑之人。云毅见到佛像,想起峨眉金顶普造众生的佛光,自己从小便受佛学熏陶,却偏偏放不下恩怨情仇,解不了名缰利锁。
“善哉!善哉!那邪教实在太猖狂,在山里各处布下陷阱,又竭力截断本寺的水源,贫僧如今也是有心无力,怕会重蹈其它门派的下场。”
云毅安慰道:“方丈不必担心,圣上下旨,我等将全力保住嵩山。”顿了一顿,他又问道,“邪教虽然猖狂,但少林乃是武林泰山北斗,不知怎会受此重创?”
玄能道:“邪教处心积虑,上次少林弟子出去协助其他门派抵抗邪教,没想到邪教中有一位叫火凤的门徒服食孔雀胆,化身毒体,引出毒蛇攻击众人,令到很多弟子身重剧毒。身重剧毒的弟子一回到少林,病毒滋延,引起寺内无数弟子死亡。”
云毅道:“邪教早有预谋,却是这般歹毒。”
玄能道:“不错,所以贫僧终日寝食难安,冥思苦想,寻求破解之策。”
云毅继续道:“方丈,我查过青峨庵、唐门、蜀城观等门派灭门的原因,敌人狡诈,也是利用断绝水源、下毒害人这种种残酷的手段。所以此次上山,我已准备了充足的干粮,至于山上的水源,我将增派人手日夜看守,绝不让敌人有机可乘。”
玄能听后合十道:“贫僧代整个少林寺多谢施主。”
云毅道:“方丈,水粮一事不必担心,此刻重中之重便是退敌,方丈可有策略?”
玄能想了想道:“若能攻破敌人在山上设下的各个陷阱,少林寺的弟子加上施主的兵马,定能取胜。只是敌人隐匿太深,我等还未能找到其真正的藏身之处。”
云毅点了点头,沉着应道:“嗯,明日一早,我便下山巡视,尽力找出敌人的隐匿之处,之后再作商议。”
入夜,云毅悄悄走进后院,他从那些和尚话中探出一些口风,知道少林寺曾收有一位叫了因的弟子,双脚残废,便住在后院最靠边的禅房。
云毅心情激动,轻轻打开门,唤道:“叔叔。”
那人闭着双眼,盘坐在蒲团上,开口问道:“是谁?”
云毅跪到他面前,哽咽道:“我是你的侄儿云毅。”
云浩蓦地睁开双眼,果真看到云毅,他实难相信眼前的事实,反复地念道:“你……你没死?”
云毅热泪盈眶,道:“叔叔,毅儿已经没事。”
“太好了!”云浩那苍老干瘦的脸上第一次盛载着喜悦之情,他紧紧抓住云毅的双臂,害怕一眨眼他便会消失。过了良久,云浩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叔叔,近来有个邪教攻上嵩山,我奉了皇命保卫少林。”
“皇命?你是朝廷中人?”云浩心事重重问道。
云毅点了点头,道:“叔叔,上次我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全仰仗一位官员竭力相救,他不仅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情。”
云浩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便好好做你想做的事。你既然吃了公门这碗饭,便要以身作则,切勿学那些鱼肉百姓、滥用职权的恶官。”
云毅道:“毅儿谨遵叔叔的教诲。”
“毅儿……”云浩扶他起来,痛惜地道:“为了救我,你一定受了很多苦。”
云毅摇了摇头,道:“毅儿所受的苦哪及叔叔您,而且,只要叔叔能安然无恙,再大的牺牲毅儿也愿承受。”
云浩感慨道:“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
过了一会,云毅问道:“叔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那个女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云浩听到云毅想要谈起她,便道:“毅儿,她的事你别管。”
云毅辩道:“叔叔,就算我不管,别人也会去管。”
云浩厉声道:“别人是别人,我管不着,但是你就是不要去管她的事,你也管不了。”
“叔叔……”云毅接着道,“我已经卷进来,你何不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所有的事情?”
云浩见云毅执意如此,顿了一顿便道:“好。毅儿,你先跪下起誓,无论以后她做了什么事,你决不能与她为敌,更不能伤她。”
云毅甚是为难,道:“叔叔,你不知道她……她若干尽伤天害理之事……我……”
云浩直言道:“你也不能杀她。”
云毅问道:“她若要杀我呢?”
云浩一怔,道:“那自是不算,你起誓吧。”
云毅无奈跪下立誓,道:“我在叔父跟前立誓,以后决不与女黑衣人为敌,更不会伤她。”
云浩放下心,道:“她便是……”
“不许说。”利子规从门缝里钻进来,依旧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面。
云浩问道:“你怎么也在这里?”
利子规没有回答,只是疾言厉色地道:“我说过不许对任何人讲我的事。”
云浩道:“毅儿不同,他可以帮助你。”
利子规打断道:“他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就凭他也能助我?可笑!”她口中尽带讥诮之意。
云毅不吭声,心中想道:“叔父如此护她,她要骂我便让她骂好了。”
利子规转回去看着云毅,道:“你最好不要插手少林寺的事。”
云浩开口为云毅辩道:“毅儿要保卫少林,不仅因为奉了皇命,也是由于他一片侠骨丹心,这有何不对?”
利子规冷冷地望着云毅,反驳云浩道:“他利欲熏心,想要的是扬名立万、飞黄腾达吧。”
云毅还是不吭声,由着她针对自己。
利子规接着对云毅道:“你若想要重创宰相府,何不等他们的人来对付那个邪教?”
云毅惊道:“莫非是你抓了利子规,故意要引宰相府去对付邪教?”
云浩问道:“什么利子规?”
云毅欲开口说女黑衣人造个假象,抓了利子规假装是邪教所为,故意让宰相府对付邪教。但是想到他叔父受了这么多年的牢狱之灾,身体大不如前,此时难得静心休养,不能再事事都来烦扰他,便收回话道:“没什么,毅儿先告辞。”
云毅叫女黑衣人出去,女黑衣人出到门口,对云毅道:“这是个什么地方,难道你想大声宣扬,让整个少林寺都知道你我二人在了因大师的禅房内谈了一宿的话,了因大师本身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你上少林寺也有着自己的秘密,你想让秘密公诸于世?”
云毅拿她没办法,只好任她一走了之。
女黑衣人待要飞身离去,忽然回头对云毅道:“你放心,我是来助你的。”
次日清晨,云毅整装待发。
“大哥,俺们同你去。”韦虎风和李光齐声道,都要和云毅一起下山。
云毅制止道:“不急。”他指了指玄逸道,“我和这位玄逸大师先去开山,在各处留下标志,你们带着人马跟在后面,若是看到安全的标志,便可直着往前,若是碰到危险的标志,切记要绕道而行。”
韦虎风击掌道:“大哥想得真周到。”
李光道:“那大哥自己要小心。”
云毅与玄逸一步步走下少林,放眼望去,松林苍翠,山风吹来,呼啸作响。玄逸朗声念道:“嵩山维岳,峻极于天。”他指着远处苍茫的山峦对云毅道,“施主请看,那就是峻极峰,太祖太宗皇帝便葬于此。”
云毅点了点头道:“大师,我们便朝着峻极峰去。”
二人同行来到峻极峰,峻极峰上,北望黄河如带,西瞰隐见洛河。东侧万岁峰和西侧卧龙峰犹如宋陵的两个高耸直插云霄的门阀。雄关漫漫,宛若铜墙铁壁。面对如此江山,云毅的眼界开阔了,但觉江山无限,自己却似沧海一粟。百般恩怨情仇,无尽荣华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他不禁生出许多感慨。
玄逸道:“由此而上,便是帝皇祭天祈福的封禅台。”
云毅望着封禅台,忽然道:“大师,按理讲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不该上去玷污圣地,但是这封禅台上有人。”
正说着,他们一齐跃上封禅台,果然见一个青影倏忽窜下山去。
云毅与玄逸一起往山下追,虽然看到前方是个彪形的大汉,但是山道狭长,树叶遮掩,要追上他却也不是件易事。
追了一阵,忽然听见嗡嗡的声响,一群瘴蜂向他们蛰来。
云毅自小深居大山,什么虫兽没有见过,但是这群瘴蜂模样生得十分怪异,身上的花纹更是千奇百怪,一看便知含有剧毒。
他拔剑出鞘,一招“平沙落雁”,剑气横生,瘴蜂纷纷坠地。不时又飞来一群瘴蜂,继续向他蛰去。
就在这时,远远听见玄逸一声惨叫,云毅一边横扫瘴蜂,一边飞身过去,原来玄逸竟用掌力拍碎了自己的脑门。
云毅走到玄逸跟前,俯身唤道:“大师……大师……”
玄逸按紧云毅的手,道:“这瘴蜂专蛰脑门,一旦蛰上,痛痒难当,不得不想用掌力重拍脑门。云施主,一切就有劳你了,贫僧先行一步。”玄逸讲完后便气绝身亡。
云毅又气又恨,一瞧地上,竟然没有一只瘴蜂的尸体。云毅叹了口气,心想玄逸慈悲为怀、不忍杀生,却落得如此下场,内心更是忿恨。
他拿起火摺,点燃树林里的枯木,火势渐大,浓烟滚滚,很多瘴蜂被烧死,另一些被熏得不敢靠近而纷纷散去。
云毅把玄逸的尸体移到花草堆里,默念道:“玄逸大师,你就此安息,我先去追那群瘴蜂,等回来后再将你火化带回少林。”
云毅想到那群瘴蜂必是邪教所养,不如就跟着它们,看它们往哪里飞去,说不定能找到邪教的下落。
03、仙子下凡迷津路
耶律青从林子里走出来,望见云毅远去的背影,对一旁的利子规道:“这个人倒不可以小觑。”
利子规不吭声,耶律青知道她在听他讲话,便接着道,“他一上峻极峰就知道我在封禅台。”
“你去了封禅台?”利子规难得开口问他。
耶律青立即答道:“不错。”他两眼发亮,兴致勃勃又道,“总有一天,我大辽的铁骑要挥师南下,封禅嵩山。”
利子规清楚封禅便是帝皇为了表彰自己的功德,向上天呈表递文,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皇封禅名山。耶律青如此说足以表明他的野心,但是谁做皇帝、谁封禅嵩山毕竟与她无关,她只是在想自己的事。
“他烧了我的瘴蜂,自己中了毒却还不知道。”耶律青见利子规对他的雄心壮志并不感兴趣,便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在瘴蜂身上做了手脚?”利子规问道。
“不错,我在瘴蜂身上染了另一种毒,烧死这些瘴蜂,毒素便会释放出来。”耶律青不可一世地道。
利子规道:“难怪你这么轻易就放他走,原来你早有了另一番计划。”
耶律青继续讲道:“不错。他想跟踪瘴蜂找到本教的下落,这是个好办法,可惜他身中剧毒,前面还有更凶险的埋伏等着他,他必死无疑。”耶律青说完后哈哈大笑。
利子规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在想:“我可以让他死,也可以让他活,我到底要让他死还是让他活?”
她心里恨云毅,但是又实在说不清到底真正恨他哪里?
她恨他在十几年前害死了她姐姐和刚出世的秋樱,但正如云浩所说,是她姐姐心甘情愿救他,况且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孩子。
她恨他处处阻拦她,不过这也说不通。当初在峨眉山,他为她打落银针,甘愿用他的鲜血给她疗养身体,使她不至于走火入魔。而且若不是他,她更是难以从宰相府中救出云浩。事后,他宁可受尽酷刑也没有将她供出来,他并没有妨害她。
她恨他是因为操纵不了他,利子规突然想到这一点。不管是朱星延还是耶律青,都无不被她的美貌所倾倒,对她言听计从,因为她而见异思迁。她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可就是他,她偏偏征服不了他。
她为什么征服不了他?只是因为他一身浩然正气?抑或是因为他深爱着其他女子?利子规不想深究下去,而是对他嗤之以鼻,心中念道:“你有什么了不起,便是活一辈子,也没有他们的权势,你帮他们提鞋都不配!”可是她又隐隐感到,如果云毅也像朱星延或耶律青的品行那样,即使拥有了权势,她反而会更瞧不起他。
耶律青见利子规若有所思地站着,脸上神色飘忽不定,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利子规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板着脸道:“没什么。”
耶律青见她闷闷不乐,便道:“你怎么了?莫非我又惹你生气?有什么话就直讲,不必憋在心里。”
利子规走进花草堆里,望着玄逸惨死的情景,叹了口气道:“你要杀一个人当真容易。”
耶律青问道:“难道你不喜欢我杀他?”
利子规回答:“你要做什么事我怎么阻挡得了你,只是……”
耶律青道:“只是什么?”
利子规转过身背着他道:“只是跟你这种人在一起,我可没一点安全感,说不定哪天得罪了你,被你吞进肚子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耶律青听完,哈哈大笑道:“我怎么会杀你?你当真胡思乱想。你武功高强,我怎么敢随便惹你。”他走到她面前,接着道,“更重要的是就算你得罪我,我也舍不得杀你。只要你吩咐一声,天上的月亮我都为你摘下来。”
利子规听后不耐烦地冷笑道:“你说的话比唱的还好听。”
耶律青道:“我决不骗你。”说完后他从身上取出一个盒子,打开来对她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利子规看盒中装着一只蟾蜍,周身灿烂如银,虽然好奇,脸上却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一只蟾蜍而已。”
耶律青道:“这不是普通的蟾蜍,它叫冰蟾,用它放到血管处,它能吸尽血液里的任何毒素。” 利子规半信半疑,问道:“真有这么神奇?”
耶律青回答:“嗯,它不仅可以吸毒,还可以放毒,你拿它去咬人,那个人被咬中也必中毒。世上少有几只,你经常出没山林,我便把它送给你,以表我的心意。”
利子规一动不动,并没有接受。
耶律青将它塞到她手里,温言问道:“你难道真不想要?”
利子规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怎么敢拿?”
耶律青笑道:“天下间难道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吗?况且我是心甘情愿送给你的。”
利子规道:“无功不受禄,莫非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
耶律青道:“我的事哪敢劳你大驾?”他一边说着一边去握住她的纤手,道,“只要让我经常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
利子规让他握了一会后便抽出来,转身想走。
耶律青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利子规回头讥笑道:“男人就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得逞。”
耶律青道:“我就喜欢你这种性子。”他不好与她争论,便由着她而去。
云毅一路小心翼翼,随着那群瘴蜂越追越远,越追越深。
不一会,听得轰轰的水声,又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他还想着实不该独自深入险境,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来之则安之,他不愿中途放弃,便只好直追下去。
春风和煦,山回路转间,水声愈来愈响。不多时,一条雪练似的的瀑布挂入眼帘,溅起一阵阵朦胧的水气。四周百鸟争鸣,万花争艳。
云毅从险峻阴森的山道中走来,一路上小心谨慎,忽而见到此等豁然开朗的景象,他不得不怀疑踏入幻境?且不管如何,便是魔境也要闯一闯。
他感到口干舌燥,便走至瀑布底下,伸出手要去掬水。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子浴罢起身,直直地从水里钻出来。
云毅尚未看清她的面容,陡然却瞥见那美丽的胴体,顿时止住了呼吸,急忙转过身,闭上眼睛,支支吾吾地道:“我……无意中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说完后他恨不得即刻走远。
那个女子见他要迈步离去,却道:“你等等。”
云毅被她这么一叫,想走也不是,留着又很难堪。
不多时,那个女子穿了一件橘色的丝衣走至云毅面前,衣角尚在风中轻轻飘舞,如梦似幻。
云毅哪敢抬头望她,只是尴尬地看着地上,却见她光着脚丫,一双玉足浑圆纤巧,十分耐看。云毅觉得自己长盯着她的脚丫也甚是无礼,便索性抬起头,只见眼前玉立之人竟然是利子规。
她还未擦干秀发,晶莹的水珠从发梢上直落,淌下她的粉颈。在明媚的阳光下,她整个人更显得光采照人。
云毅整颗心怦怦乱跳,便是不去看她,她的倩影尚在他脑海里萦绕。但是他又不得不把她和玄逸的死、和瘴蜂联系到一起,便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他的肚肠转了百转,料想他平时沉着冷静,此时也不能泰然自若。
利子规见他意乱情迷,心中颇为得意,不禁想道:“我要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次。”
她这样想着,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云毅看着她,突然想起宰相府怡心亭那幅画上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他心中不觉一动,硬硬把头转向一旁。
利子规见他神色极不自然,料想他是被自己的美貌所倾倒,心中更有说不出的喜悦。
云毅讷讷地开口道:“姑娘若是没有什么吩咐,在下便要告辞了。”
“慢着……”利子规顿了一顿道,“你能带我去找小侯爷吗?”
云毅摸不清她的来历,又不好一下子拒绝她,便转口问道:“姑娘,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
利子规唉了一声,道:“我本来陪小侯爷上嵩阳书院读书,没想到一上嵩山便遭人暗算,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时就躺在这里了。”她怕云毅不相信她,便又补充道,“我本想离开这里,但周边都是毒蛇猛兽,我不敢随意走动。”
云毅问道:“姑娘可知抓你的人是谁?”
利子规想了想道:“是个女黑衣人。”
她的回答倒在云毅的意料中,只是他心中纳闷:“如果她真是被抓来的,为何全身却毫发无伤,光天化日竟敢在瀑布底下沐浴?更奇怪的是她见到他并无惊恐之色,反而要他带她去找朱星延,她就这么相信他?”
利子规仿佛猜透他的心思,便道:“公子,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当初宰相府的人那般折磨你,你在山脚下仍然愿意出手救我,我心里感激得很。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便带我离开吧。”
利子规如此央求他,云毅也拿不定主意。
利子规继续问道:“你能带我去吗?”
云毅道:“我有要事在身,必须深入险境,暂时不能陪姑娘去找人。”他话刚说完,瞬时面部潮红,一下子倒在地上。
利子规走近前望着他想道:“我若不用这种办法拖住你,你早就中了耶律青的埋伏,毒性又发作,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她抽出匕首,要在他手腕上割一道伤口,让冰蟾吸去毒素。“我救你是看在姐夫的面上,也是因为只有你才能保住姐夫。不过既然你的命是我所救,我便要你以后永远受我操控。”她一边想着一边蹲下身去,匕首刚要刺向云毅。
便在这时,云毅猛然睁开眼睛,顺势弹开她的手肘。匕首掷地,他的无尘剑已经挂上她脖子。云毅坐起来问道:“你要杀我?”
“我没有要杀你。”利子规答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云毅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而继续追问。
“如果我要杀你,刚才在你分寸大乱、意乱情迷时已有下手的机会,何必等到现在?”利子规解释道。
云毅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又问道:“那你持着匕首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中了毒,想要在你手腕上划一道口子,让我的冰蟾吸去你身上的毒素。”利子规掏出冰蟾给云毅看。
云毅见她手里捧的蟾蜍灿烂如银,果真非凡之物,便问道:“它真有这么厉害?”
利子规道:“那是小侯爷赠送的,我也没有试过。”
云毅收回剑,诚恳地致歉道:“没有吓到你吧,对不住了。”
利子规道:“我拿匕首吓你一次,你拿剑吓我一次,咱们算是扯平了。”她接着问道,“你没中毒吗?”
云毅没有作声,虽然一防再防,可防不胜防,先前烧死瘴蜂时他确实也吸进了一些毒气,刚才不过是装出来试探利子规,直到此时,毒性发作,他渐渐感到头昏脑涨、身上灼热刺痛,只是勉强还能坚持得住。但是灼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实在受不住,便起身往瀑布冲去。
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把他一次次从大石上冲下来,他却一次次地爬上去,周而复始,如此往复。
利子规怔怔地望着他,她明知云毅此时毒性发作、痛不欲生,却不禁佩服他永不言败的顽强,在宰相府的死牢云毅之所以能求生,就是凭着这股百折不挠的毅力。她不忍看下去,终于提声问道:“你怎么了?”
云毅费了很大劲才回答:“我全身像被火烤,又像被针刺,若不浇灭这种灼痛,我怕……怕会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走到他身边,见他停下来,倚在岩壁上,半身浸在水里,瞳孔放大,但是神智尚且清醒,便又问道:“你……为何不求我救你?”
云毅筋疲力尽地答道:“我并不是不想,只是就是让我死,我也不会……不会受宰相府半点恩惠。”
利子规双眸一亮,望着他自言自语地道:“如果我不是宰相府的人呢?”她知道云毅没有听见,他倚在岩壁上昏死过去,可是生命却还是直立的。
云毅醒过来的时候,瞧见利子规坐在水中央的一块大石上,正用雪白纤巧的双脚踢着水花。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峨眉山上,也有一个女孩,喜欢卷起裤管,踢着水花。那个曾经在地上画了无数个“毅”字,说要用一辈子来陪着他的女子,她现在在哪里?他没有忘记过她,可她真的忘了他吗?
“是你救了我?”云毅问道。
利子规不回答,继续踢着水花。
云毅看了看手腕,只见那里有一道伤口隐隐作痛,便问道:“你真用冰蟾救我?”
利子规嫣然一笑,道:“不是,我是让你喝了我的洗脚水,你便醒了过来。”她忽然用力一踢,溅得他满脸都是水花。
云毅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水珠,而是奇怪地问道:“既然你有冰蟾,为何不走?”
利子规道:“如果我走了,你迟早会受不住灼痛,不是自杀就是到了最后毒发身亡。”
云毅垂下头,道:“你说得对,那我确实要谢谢你救了我。”
利子规话锋一转,正色问道:“你怎么谢我?”
云毅直问她道:“你要我怎么谢你?”
利子规盯着他,又望了望那双放在她身边秀巧的鞋,对云毅道:“我要你帮我穿鞋。”
云毅见她有意为难他,脸色微微一变。
利子规瞧出他不乐意,便道:“怎么,你不肯?不是要谢我吗,这么容易的事都办不到?”
她待要冷嘲热讽,云毅已涉水走了过去,挺直地站到她面前。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云毅一手拿起她小巧的鞋,一手握住她雪白柔软的玉足,一颗心却也在猛烈地跳着,他帮她套上鞋子,转眼望向水面,不去看她。
利子规见他闷闷不乐,却偏偏要为难他,她又道:“你扶我起来。”
云毅没有吭声,却还是伸出手去。
利子规把白玉般的五指放到他掌心,按紧他的手掌起身,云毅被她滑腻的玉指握住,蓦然希望给她这么握下去,永远不要松开,可她却轻轻放下手来,他内心不免有些失落。
利子规与他一起站到水里,她橘色的丝裙边角缠缠绕绕地披落在水面,宛如水中盛开绝艳的牡丹,她道:“我们走吧。”
云毅随着她走上岸,利子规边走边道:“今天就算了,等我想到其他事情,再要你帮我做。”
云毅不悦她的飞扬跋扈,心想小侯爷宠她至极,她早已不把别人放入眼里,还觉得天下所有男人都该屈服她,听从她的吩咐。她救他若只是为了凌#辱他,那他把命还回去便是。随即他又记起秋樱,想到她那乖巧柔顺、温柔似水的性子,还有对他的一片痴情。若是她要他给她穿一辈子的鞋,听她的吩咐,他却也心甘情愿。
利子规站在岸上,停住脚问他道:“你要往哪里去?”
云毅回答:“我随一群瘴蜂而来,眼见它们飞入那个路口,我要往那边去。”他指了指前面云雾迷蒙之处。
利子规道:“你带我去吧。”
云毅劝道:“前面凶险,你留在这里反倒安全。”
利子规道:“我有冰蟾,又有你这么一个活人在身旁,我怕什么?”
云毅想到既然碰到她,她对他又有救命之恩,尽管带着她累赘,却也不能把他撇下,让她再落到女黑衣人手里。
利子规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咱们还不走?”
04、劫难重重再聚首
他们走在山雾里,天色渐晚。荆棘丛生,露水时不时沾湿衣袖。
利子规见云毅一直沉默,就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毅道:“一个人到了险象环生的境地便不该有那么多话说。”
利子规道:“你明知凶险,为何还敢一个人来冒险,难道你不怕死?”
云毅道:“谁不怕死,只是……”他想起玄逸,语气坚决地道,“佛家有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听他满口大义,自己心中不屑,瞅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着。
过了一会,山势转低,云毅更看不清前面的形势。
利子规见他眉头紧皱,又问道:“你很害怕?”
云毅反过来问她道:“难道你不害怕?”
利子规笑了笑回答:“我没有你害怕。”
云毅心下奇怪,难道她一点也不畏惧?即使她不害怕眼前的凶象,就不提防别人会害她?他想起从一开始她都没有防过他,莫非她真有那么相信他?是她没有机心,于这些道理一点也不懂,抑或是她早已将他摸透?
他越想越不简单,便对她讲道:“你知道吗?从前有一个女子,她和我就像咱们此刻一样,走在迷雾林里,可是她却差点把我带向地狱。”
利子规听完后问道:“所以你一生都防着女人,害怕她们会害你?”
云毅脱口而出道:“那也不是。”他想起秋樱,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防她,因为她代表了所有的纯真和温柔在他心里占下不可比拟的位置。
利子规道:“你也不用防我,就算是下地狱,也是你把我带向地狱。”
云毅轻轻一笑,道:“你说得对。”顿了一顿他又问道,“你一个人在瀑布下面呆了多久?”
利子规道:“快要两天。”
云毅问道:“女黑衣人没来找过你?”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她料定我不敢随处乱走。”
云毅不再问她,利子规见他若有所思,便问道:“你又在想什么?”
云毅回答道:“你虽然不是我见过的最无畏的女子,却是我见过在危险面前最从容镇定的女子。”
“其实……”利子规道,“我并不是不害怕,只是我救了你,咱们若遇到危险,你不会让我比你先死的是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也来不及回答,因为眼前的一幕已慑住他的心魂。鬼火闪耀中,他竟然看到了秋樱,她坐在一株大树下,蓬头垢面,一身粉色的衣裳也沾满了污泥。
利子规没料到云毅会突然停住步伐,她一脚踩着他脚后跟,把他向前撞了一下,却见他依旧一动不动地僵硬在那里。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见一个少女坐在树下,又着急又无奈地看着被缚在树上的男子。
那个男子周身被一种透明状的绳丝捆住,低垂着头,也不知是生是死。
“阿樱……”云毅忍不住唤道,声音已然沙哑。
秋樱闻声侧过头,双眼迷离地望了望云毅,又转回头去,道:“你走,不用你来管我。”
云毅瞧得肝肠寸断,明知再跨一步,便是敌人的毒林,但是他怎么能不跨进去?他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她身边。
他一跨进去,“哧——哧——哧”几声响,数条全身血红的三头蛇从树上挂下来,向着云毅的脖子缠去。林子中传来短笛声,不到一刻,草丛中簌簌作响,十几条黑蛇直窜出来。
云毅少时深居峨眉,捕蛇抓兽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只是这个邪教所养的虫兽,都是剧毒无比之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是神速无比地挥剑一一斩杀,连蛇血都谨防沾到。
利子规在旁观看,脸色不免微微变化,心想云毅武功虽然精绝,不过要抵挡住倾穴而出的毒蛇并非易事。“除非……”利子规往林中望去,只觉得这绵绵无绝的笛声有如她的天魔音般扰人心神,更是这群毒蛇倾穴而出的根源。
便在这时,云毅一声长啸,有如龙吟虎啸,笛声戛然而止。
他趁机跃到秋樱面前,秋樱望着他,也不知是悲是喜,径自捂着脸抽噎。
云毅拔出无尘剑,纵身一跃,砍去缚在谷辰轩身上的蛛丝。
利子规从旁观看,也觉得此剑异常锋利,竟能轻而易举砍去百年蛛丝。
谷辰轩安全着地,谁知蛛丝反手绑住云毅的手臂,把他往树上拉去。
秋樱十分着急,却无可奈何地望着云毅。
云毅只觉得右臂紧绷欲断,赶紧松开无尘剑,脚踝反踢,剑尖向树上刺去,霎时一声惨叫,一个人从高树上跌下来,云毅也落到地上。
利子规看着,不免埋怨耶律青的毒阵也不过如此,竟被云毅一一破解。
云毅搀住秋樱,正弯腰操起谷辰轩往外跃去。
说时迟那时快,树林中灯火耀眼,从林中走出几个花衣女子和一个深衣少妇,站到他们面前。那个明眸善睐的深衣少妇正是萧燕姬,她对着云毅道:“哟,不得了!哪来的俊小伙,闯到这里来还想带走人。”
云毅厉声质问道:“你们便是要灭掉少林之人?”
萧燕姬半掩着面容,道:“小兄弟,你别含血喷人,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哪有这个本事?”她咯咯地笑起来,忽然笑声顿止,口吐金针,冷不防向云毅射去。
云毅反手一挥,一招“手挥琵琶”,金针反向众女扫去,她们纷纷躲开。
萧燕姬轻拂衣袖,金针顿时消于无形。
众花衣女子蜂拥而上,出剑向云毅攻去,有的刺其下盘,有的削其双腿,有的直劈头颅。
云毅一一抵挡,一招“大象无形”,手疾眼快,竟把前头数个女子的利剑都收归囊中。
萧燕姬暗叹一声,惊异此人的剑招如此出神入化。她停驻下来,静静察看,寻求破解之法。
她看到云毅一边和众女打斗,一边还时不时向秋樱瞥去,谨防她遭遇任何危险。
萧燕姬成竹在胸,猛然秀手一挥,金针又打向云毅,云毅早料到她会在他战斗时放暗器,却没料到她这一招乃是虚招,原来她瞄准的是秋樱。
云毅还没反应过来,萧燕姬另一手的袖箭已穿衣而过,正中秋樱心口。
云毅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虽然纷至沓来的花衣女子没能伤他分毫,但是他斗志丧失,剑招实在大不如前。
利子规见云毅力不从心,心中气闷。
这时,忽见萧燕姬转过脸来,笑吟吟地望着她。“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是跟他一起来的吗?”萧燕姬指了指云毅。
利子规静静地答道:“我确实和他一起来,不过我不认识他,你要杀他要剐他随你的便。”
萧燕姬道:“那好得很,我一定叫人好好给他喂招。”她四处望了望,瞧见利子规周围并无他人,便对她道,“姑娘,你在这里看了这么久,想必也站累了,随我进去坐坐吧。”萧燕姬过去牵住利子规双手。
刚一碰着指尖,利子规霎时感到有虫蝇正沿着她手臂往身上窜去。
她不急不缓,轻轻一甩衣袖,虫蝇即刻毙命。利子规问道:“夫人,你使毒的本领和暗器的功夫果然非同一般。不过不知我哪一点得罪了夫人?”
萧燕姬道:“其实你也没有得罪我,只不过看到你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我便想……”
利子规冷笑着打断道:“夫人又不是男人,还想怎样?”
萧燕姬道:“就因为我不是男人,才想叫那些男人不能怎样。”
她刚说完话,利子规已感到指尖麻痹,卷起衣袖,只见手臂也浮肿,她不由得骂道:“你这条母狗,便会乱咬人。”
萧燕姬嘴角上扬,立时有袖箭飞向利子规。
利子规轻扭腰肢,袖箭打入树干。
萧燕姬又抽出一把金针,亮澄澄地在利子规面前比划,倒像猫抓老鼠般把她戏耍。
利子规心头有气,若非碍于耶律青的情面,她还饶得了她?
便在这时,云毅一跃而起,飞身向萧燕姬的头顶击落,萧燕姬没想到云毅恢复斗志,剑招如此迅猛,她犹感到脑门生风,赶紧避过,云毅的剑刃还是削伤她右肩。
利子规见云毅在她危急时出招,知道他有把她对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听入耳朵,心里感到一阵喜悦。她拿出冰蟾放到指尖吸食毒素,不一会手臂上的浮肿也渐渐消退。
萧燕姬被云毅所伤,不敢再有疏忽,又命众侍女一拥而上,陡然间瞥见利子规正用冰蟾疗毒,她整个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眼见云毅击倒众侍女后又向她攻去,她只好命人先退入林子。
云毅不打算再去追赶她们,他径直走到秋樱面前,蹲下身温言问道:“你真的没事?”
秋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利子规没料到秋樱还活着,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只玉坠,竟是血鸣和玉。利子规心有怨气,想道:“原来云毅把血鸣和玉放在她那里,难怪他一直都没交给我。”
云毅道:“便是多亏了这只玉坠挡住袖箭你才没事?”
秋樱握住玉坠点了点头。
云毅只待一把搂她入怀,却见她的眼神从血鸣和玉转向谷辰轩,便有说不出的哀伤。
云毅问道:“他……他怎么了?”
秋樱泪流满面,颤声答道:“他……他都是为了我……为了我……”
“他为了你?”云毅不太有勇气问下去,看着谷辰轩这般模样,他已猜到秋樱要说的话必定令他震惊。
“我和他本来都中了孙律成的软骨散,但是他为了从垆水庄救出我,又为了解我身上的毒,便答应给她们试各种毒药,只要她们能给他两颗软骨散的解药。”
云毅全身一颤,随后讲道:“我就说他单枪匹马,得到解药定是不容易。”他探出手把了把谷辰轩的脉搏,但见他内息混乱,若不尽早医治,毒入骨髓,恐怕再难解救。他扶秋樱站起来,又悲切又坚定地对她道:“你放心,他会没事的。咱们先离开这里。”
秋樱站起来,利子规才看清她的样貌。
以前,她总不屑于多看其他女子一眼,因为她自认容颜举世无双,从耶律青、朱星延待她的态度便已知晓。但是自从遇到了云毅,无论她再怎么倾国倾城,她花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伎俩,甚至于招蜂引蝶的动作,都不能让他对她倾心。
她望了望秋樱,只见她脸上又黑又脏,双目哭得红肿。利子规不明白,如此邋遢不堪之人,为何偏偏有两个男人这样真心待她,为她枉丢性命,难道他们脑子有毛病?
利子规本不屑与他们为伍,但是血鸣和玉既然在秋樱那里,不管怎样,总要先把它夺回来。
萧燕姬听到外面悄然无声,才和众花衣女子又走了出来。
众花衣女子见她脸色不对,便都问候道:“夫人,你怎么了?”
萧燕姬捶胸顿脚,大喝道:“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负我?”
众花衣女子见萧燕姬大发雷霆,不由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贴身婢女小奴上前问道:“夫人,到底怎么回事?”
萧燕姬道:“他要负我,青哥要负我!”
小奴劝道:“夫人,你别胡思乱想,教主怎么会辜负夫人?”
萧燕姬横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
小奴碰了一鼻子灰,自不敢再问她。
萧燕姬自言自语道:“青哥,你负我,我绝不让你负我。”
小奴又开口道:“夫人,刚才那个男子好厉害,他把谷辰轩带走了,二小姐回来找不到人,我们怎么向她交代?”
萧燕姬怒道:“还交代什么?我曾再三告诫她,既然谷辰轩的心不在她身上,便干脆毒死他,免得自己伤心,可她偏偏不听我的话,还千方百计维护他。更气愤的是,当日谷辰轩带秋樱那个妮子来找我们时,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湘女竟然还傻傻地答应他,没去伤秋樱分毫。要是我,早就把秋樱碎尸万段,叫谷辰轩连个尸体都找不到。如今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毒药没有试成,人也都跑得一干二净。”
小奴道:“夫人,谷辰轩身中多种剧毒,那个男子把他带走,根本就不能救活他。我想最后要救活他,秋樱还是得把他乖乖归还给二小姐。”
萧燕姬道:“一切还言之过早,看来这次我们遇上劲敌,没想到收服少林会受到这么多阻拦。”
小奴道:“那也是,以前教主派座下弟子火风和雷昌收服青峨庵和蜀城观,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这一次教主和夫人亲上少林,少林仍是久攻不下,如今又增强敌,看来夫人和教主要多费一番心思才行。”
萧燕姬道:“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为你们教主出谋划策、设计敌人,他却在一旁逍遥快活,真是叫狗吃了他的心。”
她在众花衣女子面前大肆数落耶律青,众女自不敢多嘴,便只是听她抱怨。
05、阴谋诡计拆鸳鸯
云毅背起谷辰轩,带着秋樱返回少林。利子规跟在他们后面,瞧见云毅一路上双眼都没有离开过秋樱,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而秋樱神色凄苦,偶尔用眼角瞥了瞥云毅,又转向谷辰轩。利子规也觉得这三人的关系当真是微妙难言。
直到瀑布底下,天色大亮。云毅放下谷辰轩,对秋樱道:“我本想把他送上少林疗伤,但是不行了,他内息越来越乱,必须及早调治,现在我便用内力帮他打通经脉,之后再想办法解他身上的剧毒。”
秋樱点了点头,道:“那你小心。”
云毅蹲下身,递个水壶给她,吩咐道:“那个邪教诡计多端,这瀑布的水恐怕不能喝了,你喝这壶里的水。”他望了利子规一眼,回头又对秋樱道,“我运功时,你便在我们身边,不要走太远。”
秋樱道:“好,他就拜托你了。”
云毅站了起来,走过去对利子规道:“你先呆在这里,我帮他疗伤后再送你去找人,希望你谅解。”
利子规冷冷地不去搭理他。
云毅又道:“你……也好好照顾自己。”
利子规抬起眼皮瞅他道:“你放心,没有人照顾我时,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
云毅扶起谷辰轩,找了一处静谧的地方,坐在松树下将真气输入他体内,为他打通经脉。
秋樱远望着云毅坐在树下为谷辰轩疗伤,心里十分着急,踱着脚步走来走去,最后还是回到瀑布底下。
只见利子规一直坐在那里,秋樱与她正面相对时从不敢抬头望她,仿佛利子规身上的光芒会灼伤她的眼睛。如今站到她背后,秋樱才敢细细打量她。
“她真像仙子!”秋樱从见到利子规第一眼的时候,便有这种直觉,她一定是云毅口中那名绝美的女子。“云大哥怎么会和她在一起?他真的喜欢她吗,那她喜欢云大哥吗?”秋樱清楚越想下去越只有伤心,云毅是个见多识广的男人,一生之中会有多少个女子爱着他,他又会爱过多少个女子?而她若不喜欢云毅,又怎么会跟他在一起,还陪他去闯毒林。
利子规觉察到背后有人看着她,便回过头去,直吓得秋樱抓紧水壶低下头。
“你为何喜欢站着,不过来坐坐?”利子规问道。
秋樱见她叫自己过去,心情十分复杂,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坐在一块小石头上。
利子规看都不看她一眼,过了一会,忽然见秋樱拿着水壶走到她跟前,柔声问道:“你喝不喝水?”
利子规道:“我不口渴。”
秋樱便只好怯怯地又坐了回去。
利子规内心忖道:“我直接夺回血鸣和玉,何必跟他们在这里耗着?”随即她又一想,“我若这样做,女黑衣人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不行,我在云毅身上花了那么多心血,不能就此白费,我要他帮我入皇宫盗宝,还要他……”她咬紧嘴唇,思绪如潮,不经意间瞥向秋樱,却见她望着水面发呆。
利子规见她蓬头垢面,一身脏兮兮的,猜想她一定很想泡一下手脚,再好好洗把脸。想到这里,她掬了一把水洗了洗脸,又径自脱下鞋子,把纤脚放到水里浸泡。
秋樱见了,果然十分羡慕。
利子规对她道:“这水真清凉,你是不是也想洗一洗,为何不学我这样?”
秋樱支支吾吾地道:“云大哥说这水……这水……”
利子规笑了笑,先前的冷若冰霜瞬时变成艳若桃李,她对秋樱道:“你别听云毅胡说八道,这水怎么会有毒,我先前还在这里洗过澡呢。”
秋樱听她这么一说,果真动心,便学着她掬水洗一下脸蛋,再把鞋子脱下来,将脚往水里泡去。清水从脚间的缝隙淌过,她瞬时放松下来,觉得十分清爽。
利子规心中登时一冷,只见清水中秋樱的手脚也如白玉雕成般好看,再望那张脸,经清水这么一洗,顿时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肤。她那双眸子,宛如一泓秋水,让人越瞧越瞧出味道,多看几眼后,方知它凝聚着深情之美,仿佛能给人一股安定的力量,教万丈豪情的英雄看了,也不知不觉陷入温柔之中。
利子规内心萌生一股酸意,站起身轻轻走过去,坐到她身边,莞尔一笑,道:“妹妹原来是这般漂亮。”
秋樱见利子规不仅亲近她还夸赞她,心中不觉欣喜,早就忘了不快的事,羞涩地道:“姐姐才漂亮。”
利子规想了想问道:“妹妹今年几岁?”
秋樱比着指头算了算,道:“快十七。”
利子规的笑容变得僵硬,秋樱没有察觉,顺口问道:“姐姐你呢?”
利子规望着她回答:“我比妹妹大了六年,算起来都可以做你的小姨。”她想起了姐姐的女儿,如果秋樱真的还活在世上,正如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利子规定会把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摆到她面前。但是她姐姐的女儿定然活不了,而眼前这个小姑娘也定然不是,她便只剩下嫉恨。
秋樱听利子规说完,便道:“我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姨娘。”
利子规见她羞涩时红晕的脸蛋,就连她看着也觉得动心,一时间恨不得在她脸上划上几刀,好让云毅不再想她。
十七岁的芳华,本是美好的时光,何况又有意中人倾心相恋?而她的十七岁,那时正经历着一场场噩耗,所有的一切只教她剩下无尽的仇恨和一生无法摆脱的阴影。
她又想再过几年,当这个小姑娘也如她这般年龄时,定是艳冠群芳,而那时如果她还活着,恐怕也是驻颜无术,怎么都没有她幸福。虽然耶律青、朱星延待她极好,但若不是因为貌美,他们又怎么会垂青于她?便是明白这个道理,她也不曾对他们付出任何真心。
她一生终不能拥有平常人的感情?仇人在她心口插了一把刀,她只有把它插得更深,让刀锋吮血磨练,以待它日更锋锐地捅向敌人。
沉寂了一阵,太阳已经西斜,把水面也染成金色。
秋樱站了起来,望着云毅仍为谷辰轩疗伤,她心里只能默默地祈求道:“但愿他快好起来。”想起谷辰轩,她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激动,他为她付出了多少,恐怕再难以数得清和道得完。
利子规见秋樱忧心忡忡,坐立难安,便劝慰道:“你着急也没用,还是坐着吧。你的情郎会没事。”
“我的情郎?”秋樱没有念下去,却又坐了下来。
利子规称赞道:“妹妹的情郎可真是一表人才,和妹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们看着就是金童玉女。”
秋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垂下头不再出声。
利子规问道:“他怎么会昏迷不醒?”
秋樱难过地回答:“他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他就不会这样。”
利子规道:“他对妹妹当真是情深意重,要是他……他也能这样待我的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秋樱清楚利子规话中另一个他是谁,便鼓起勇气问道:“姐姐怎么会认识……认识他?”
利子规明知故问道:“妹妹说谁?”
秋樱磨蹭了良久,才缓缓说出口,道:“我说的是云大哥。”
利子规道:“说出来怕妹妹见笑,当时我正在瀑布下洗澡,他忽然闯了进来。”
秋樱一听,脸色骤变,差点失足滑入水中。
利子规见她神色黯然,心里很是开心,又继续道:“从此,我便对自己说,以后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跟着他。”
秋樱失落地道:“姐姐对他也真是情深意重。”
利子规叹了口气,幽怨地道:“那又怎样?你没看出他很喜欢你吗?”
秋樱没想到她会把话题转到她身上,但听得她讲云毅喜欢自己,便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
利子规道:“他看妹妹的眼神,饱含了多少情意,我难道没有看出来?”
秋樱叹道:“我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喜欢姐姐你多一点还是喜欢我?”
利子规道:“妹妹怎么会有这种顾虑?难道妹妹看不出他喜欢谁多一点吗?”
秋樱道:“可是他曾经说过更喜欢姐姐你,还说你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你相逢。”
利子规想到以前她让云毅看过的那幅画像,便问道:“他真的这样说?”
秋樱道:“不仅如此,他还说一直以来,他辛苦奋斗所做的每一件事,他所有的荣耀都是为了你,叫你看得起他。”
利子规一听,道:“那我还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他不是送了妹妹一只玉坠当作定情信物吗?”
秋樱听她讲完,从怀中掏出血鸣和玉,放在掌心抚摸着,这仿佛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利子规又叹了口气,道:“早知道他也送了妹妹一只玉坠,我就不接受他的玉坠。”
秋樱一听,惊讶地问道:“你……也有玉坠?”
利子规拿出玉坠,秋樱见她手上的玉坠和自己的正好是一对,一时整颗心沉入水底。
利子规伤心地道:“他送给我时,曾说过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要我替他好好保管,没想到原来他也送了妹妹一只。唉,他一见到妹妹,就忘了我,倒真是薄情寡义。”
秋樱心都凉透了,见利子规正伤心,便安慰道:“姐姐你别难过了。”
利子规走过去道:“妹妹,这玉坠本是一对,既然他忘不了你,我便把它送给你,你交给他,让你们凑成一对。”
秋樱茫然失措,拒绝道:“这只玉坠是你的,我……我不能要。”
利子规见机,道:“咱们总不能一人一只玉坠吧,总要让它们配成对。”
秋樱心烦意乱,无奈之下,直直把自己那只玉坠塞到利子规手里,泪水瞬时夺眶而出,她哽咽道:“他会忘了我的,就让你跟他配成一对。”说完,她直奔到一处他们瞧不见的地方,在那里纵声大哭。
云毅为谷辰轩输完真气后,下去瀑布那边,却见秋樱已经睡着。云毅问坐在一旁的利子规道:“她怎么这么早就睡着了?”
利子规漫不经心地回答:“她不太舒服便早点休息。”
“不舒服?”云毅走过去唤秋樱道,“阿樱,你醒醒。”
利子规阻止他道:“你放心,她没什么事,只是太累了。”
云毅站起来,对利子规道:“我有话跟你说,你能过来吗?”
利子规不吭声,却已和云毅走了过去。
云毅迟疑了很久,终于开口道:“能否借你的冰蟾一用?”
利子规似乎没听清他的话,走到他面前,道:“你再说一遍。”
云毅道:“你能把冰蟾借我一用吗?”
利子规冷笑道:“你不是说过就算死也不受宰相府半点恩惠吗?”
云毅垂下眼帘,他曾经是这样说过,但是如今无计可施,谷辰轩中毒太深,他不得不求助于她。
利子规又道:“何况那人还是你的情敌,你又何必为他而来求我?”
云毅没回答她的疑惑,却只是道:“你若肯借冰蟾一用,我这辈子永远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利子规道:“谁稀罕你的感激?我不会借给你。”
云毅被她拨了一头冷水,仍旧不愿放弃,问道:“你要怎样才肯把冰蟾借给我?”
利子规态度强硬,答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借给你。”她心里清楚,云毅要救谷辰轩,无非是想让秋樱不再欠谷辰轩的人情,这样他就可以和秋樱在一起,她便是不要让他们一起。
“只要你肯借给我,你要我做什么事我都答应。”
“总之,你求我,我决不答应。”利子规断然讲道。
“那么我求你,你答应吗?”秋樱从山石堆后走出来,对利子规道。
利子规心生一计,走过去搀住秋樱的手臂道:“你来求我,那倒可以商量。来,咱们一边说去,我便是见不得男人摇尾乞怜的模样。”
云毅以为秋樱会在最后离开前看他一眼,没想到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怅然若失地望着她离去,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利子规把她带到瀑布底下,瀑布轰轰的水声掩住了她们的声音。利子规开口道:“你刚才也听到了,他如此求我救人,便是为了不让你伤心。”
秋樱摇了摇头,道:“他伤我的心还不够吗?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妹妹,你到底要和云毅在一起还是救那位受伤的公子?”利子规直截了当地问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秋樱并不明白。
利子规强硬地道:“妹妹若是要和云毅一起,我便不救那位中毒的公子,省得他醒过来后看见你伤心,你也不用面临两难抉择的局面,让他一死百了,这法子虽然残忍,但却是最好的办法。”
秋樱拼命地摇头道:“谷辰轩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利子规决然地道:“那我要妹妹发誓,这一生都不能和云毅在一起。”
秋樱不免瘫在地上,她知道这一答应以后便是如何也不能和云毅一起了,她爱他那么久、那么深,只要他还爱她,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但是她又怎能不顾谷辰轩的性命呢?
“我……我答应你。”秋樱静静地道。她没有流泪,似乎泪水已经流干。
利子规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把她扶起来安慰道:“你也别怪我,我只是情非得已。”
“我不会……不会怪你……没有我,云大哥照样活得好好的,没有我,他依旧开开心心和你在一起。”她抬起头望着利子规道,“他会对你比对我更好。”
06、寸断肝肠
秋樱带利子规走到谷辰轩身边,道:“姐姐快救救他。”
利子规拿出匕首,在谷辰轩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把冰蟾放到伤口处。
不一会,谷辰轩死灰的脸色有所好转。
云毅走到秋樱旁边轻声问道:“你是怎么让她愿意救谷辰轩的?”
秋樱低着头不回答。
云毅又问道:“你不舒服吗?”
秋樱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云毅再三问她。
“我……我担心他。”秋樱吞吞吐吐地道。
“谷辰轩中毒很深,你可知她们让谷辰轩试什么毒?”
“我只记得那个红衣女人把蜘蛛、青蛇、蜈蚣的毒液挤出来,注到谷辰轩的血管里,又说五天之后他还活着,便叫他服下牵机药、断肠草和鹤顶红……”
云毅打断道:“这三种草药剧毒无比,一服下岂非即刻毙命?”
秋樱道:“那个女人讲什么相生相克,不会马上送命,但要非常小心。她又说如果这样还没事的话,就放了谷辰轩。”
云毅听她讲完,心中叹道:“这样还怎么会没事?”他本想问,她们为何要把谷辰轩缚在树上,但是一想到这些毒药的毒性发作起来,定是生不如死,若不把他缚住,还怎么撑到现在。他又问道,“你可曾听谷辰轩讲过她们的来历?”
秋樱答道:“他也不知道。”
云毅点了点头。
利子规站起身对秋樱道:“睡到明天,他就会醒来。”
秋樱道:“谢谢你!”她道完谢,转身想往休息的地方走去。
云毅见状,一把拉住她,秋樱没想到云毅会突然拉住自己,一时间愣住了。
云毅站到她面前,柔声问道:“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都很久了吧?”
秋樱没有抬眼望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良久之后她才吐出一句话,道:“我……很累……不想说话。”
“你不要躲着我好吗?”云毅恳求她。
“我没有。”秋樱像个委屈的孩子哭了起来。
云毅把她搂入怀里,道:“自从海上遇险后,咱们分开的半年多来发生太多事,竟令你我生疏了很多,你可以怪我,但别不理睬我。”
秋樱继续辩道:“我没有。”
云毅道:“既然没有,那就留下来跟我说几句贴心的话。你知道吗?我总在想你。”
秋樱抱怨道:“你既然想我,为何总把我撇下?为何要和其他女人一起?”秋樱话讲到一半,看见利子规正在对面冷冷地望着他们,想起刚才的誓言,又念及利子规救了谷辰轩,她最后一句话终是没有说出口。
云毅道:“我把你撇下,是为形势所逼,孙律成要用你来威胁我,我不得已这样做,伤了你的心,是我不好。”
秋樱叹了口气,道:“我也明白,我一直是你的负担,只会连累你,令你分心。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们就像那两条躺在陆地上的鱼一样,生命垂危,自身难保,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云毅道:“以前那种光景已经过去了,我不会再离开你,永远都不会。”
秋樱思虑再三,终于说出口道:“云大哥,你心里真的只有我吗?你跟水姑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云毅一惊,道:“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跟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和听到吗?”
秋樱道:“那是因为以前我害怕一问出口,你承认后我便会永远失去你,我害怕失去你。”
云毅搂紧她道:“你真傻,那只是我故意说给水姑娘听的而已,只有让她知道我喜欢别人,才不会叫孙律成去伤害你,我的心里一直都只有你一人。”
秋樱一听,无奈泣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早已错了,都错了。”
云毅安慰道:“阿樱,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谷辰轩已经没事,他对你的恩情咱俩用其他方式去偿还,我们再重新开始好吗?”
秋樱摇了摇头,一切为时已晚。她和谷辰轩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谷辰轩爱她把性命都豁出去,她怎么会不感动?何况他的性命在她手上,她又怎么能见死不救?她还答应陪谷辰轩回空岛看杏花,如果谷辰轩此时醒了过来,看到她又重回云毅身边,他会怎样地肝肠寸断?
就算她可以把这些通通放下,但是她又怎么能忘记刚才发过的誓言,忘记利子规对云毅的一片深情。只要利子规呆在云毅身边的一天,云毅终究会爱上她,她总有这种直觉,自己不能和她相比,而哪个男人都不会拒绝像利子规这么绝美的女子,无论任何人都不会。
秋樱离开云毅的怀抱,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她本以为泪水已经流干,但是没有,因为她还年少,只有心如死灰的人才不会落泪。秋樱说到悲痛之处,泪水再也止不住,她泣不成声地道:“一切已经太晚了,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云毅胸口仿佛被重重地一击,他悲哀地问道:“为什么不能?”
秋樱哽咽道:“那位姐姐说……要救谷辰轩……就要我……我离开你!我……我要救他!”
云毅抽了一口凉气,道:“我明白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仿佛是使了千斤之力才吐出来。云毅本想问她,“你是为了他离开我?”但是他没有问出口,他清楚秋樱此时也非常难受,再不能让她伤心了。
秋樱走回休息的地方躺下,云毅望着她的背影,一时百感交集。
他们为什么会到今天这种地步?是他不对,是她不信任他,抑或是天意?
上天让他们在彼此最孤单、最需要依赖时碰上,而后上天又收回他们的感情,在他们心有所系时让他们的心灵背道而驰,两人渐行渐远?不过如果他知道利子规如此逼迫秋樱,他便是拼了命再闯入迷雾林也要拿到解药,可是秋樱为什么不跟他商量就那么轻易地答应利子规离开他?是不是她本已想好了要离开他,下定决心跟谷辰轩一起?
云毅轻轻地走到秋樱身边,坐下来想道:“我多么羡慕以前,你只要见到我,不管身边有什么人,不管处境有多么危险,你都会毫不犹豫奔向我,可惜再也回不到以前了。”云毅越想越悲伤,“你知道吗?我有多少话想和你说。我本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我叔叔了,他现在就在嵩山,我本想带你去见他,他若见到你,一定非常喜欢你。”
他见秋樱渐渐睡熟,便执起她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脸庞,世上只有她的手能抚去他脸上的风尘和憔悴,可是她却要离开他。
云毅知道不能悲伤过度,因为此时还处于险境之中,他们随时都有性命危险,他必须养精蓄锐,以待随时应付敌人。他叹了口气,放下她的手,回到自己歇息的地方。
云毅为谷辰轩输了一天的真气,此时又累又困,回到休息的地方一躺下便睡着,睡梦中却还梦到秋樱二话不说往迷雾林走去。
他不得不去追赶她,只见他一直追,追到无路可走时,秋樱才停下脚步。
云毅一把上前抱住她,对她讲道:“不要再走。”他正做着梦,忽然感到真像抱住一个温软的身子,那个女子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云毅紧紧搂着她,半睁开眼睛,迷糊中秋樱就躺在他怀里,深情无限地望着他。
他情难自控地唤着她的名字,渐渐觉得她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脸上,伴着淡淡的幽香,他感到有嘴唇向他凑近,他不禁吻了吻她。
这一吻仿佛永远都没吻个够,他一会软语温存,一会柔声叫唤,都在倾尽这段时间刻骨的相思。
利子规娇嗔薄怒,在他怀里变化着,到最后终于服软,抱紧他的脖颈,覆上他的嘴唇。他炽热的呼吸令她颤动,她却只能无奈地忍着他的拥吻和爱抚,让思绪放纵在这迷乱的月夜。
过了一会,利子规忽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云毅不得不放开她,迷迷糊糊中想到谷辰轩尚未清醒,他们怎能如此亲热?况且此时身在嵩山,叔父就在近旁,佛祖更在眼下,他们怎能如此逾礼?真是越想越不应该,他想爬起来向秋樱数落自己的不是,但是蓦地脑袋一沉,就此昏死过去。
利子规把冰蟾收回盒子后站了起来,借着皎洁的月光,望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秋樱一直跑着,也不知要奔向哪里。原来她并没有睡去,云毅在她身旁坐了那么久,她怎么睡得着?他用她的手抚过他的脸庞,她蓦地感到手上留有一滴他的热泪,他竟然为她流下眼泪,她又怎能再安然睡下去?
她爬起来走向云毅,忽而听到利子规急促而沉重的喘息声,她恨恨地道:“放开我!放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妹妹就在附近,不要叫她看到了。你一会对她甜言蜜语,一会又来招惹我,当真我是好欺负的吗?”
秋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她走近一看,云毅果真搂着利子规,轻怜密爱。利子规从一开始的反抗,到拗他不过,终于服软,她不再拒绝云毅,反而抱紧他的脖颈,与他热吻。秋樱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等到她跑远了,利子规才用冰蟾咬了云毅一口,令他昏迷不醒。她从他怀里挣脱出去,站起身,料到秋樱再也不会回来。她看到云毅和自己如此缠绵,肯定近乎绝望,还怎么会回来?
不过一想到为了拆散他们,自己让云毅如此欺#辱,却也极为气愤。利子规从地上拾起无尘剑,想要一剑刺死云毅,但随即又想到既然气走了秋樱,云毅这一生都不能和心上人一起,她害他还不够惨吗?本来唾手可得的幸福却因而失之交臂,人生最大的痛苦和遗憾总算让他尝上,她又何必还急着杀他?
聪明如她,又怎会不清楚有形之剑只能伤人皮肉,可是无形之剑却能催人心神。失去挚爱,这种绵绵不绝的痛楚足以令他斗志全无,她还用得着杀他?
利子规丢下剑,料定秋樱会一去不回,但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又走了回来。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云毅?还是因为谷辰轩?
秋樱静静走到谷辰轩身边,坐下来,抱着脚,把头靠在膝盖上,十分孤苦迷茫。
利子规望着她,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自己也曾经如她这般凄苦无助,她心中念道:“你莫要怪我。”她并不想扼杀这个可怜女子无辜的感情,可是谁叫她爱上云毅,而云毅偏偏又喜欢她。
秋樱坐到谷辰轩身边,气苦的心情开始平静,她不再想着云毅刚刚对她海誓山盟,转眼又把另一个女子搂入怀里,与她做那等令她难受的事。“辰轩哥,你醒过来后咱们便回空岛好吗?你很久没见大娘了,一定很想她,我也想她。”
她自言自语,便在这时,一个黄裳女子飞跃到跟前。
秋樱护着谷辰轩,问道:“你想干什么?”
萧湘女回答道:“我要带走他。”
秋樱道:“你们差点就害死他,他不会跟你走,而且他喜欢的人是我,你何必硬要打他的主意?”
萧湘女不理秋樱,径自推开她,背起谷辰轩往山下飞去。
秋樱本想立即去唤云毅,刚一迈步又停了下来,她不愿见到他们那般缠绵,甚至她想都不愿想,而且她也没理由再叫云毅帮她,她只好自己追去。
利子规也见到谷辰轩被掳走,她想到莫非又是幽云教的人,但是毕竟事不关己,她恨不得秋樱就此消失。果然,直到天明,秋樱再也没有回来。
她又掏出冰蟾,吸去云毅体内的毒素,令他清醒过来。
云毅睁开眼睛,找不到秋樱和谷辰轩,心中已明白了几分。他趁其不意,把利子规摁倒在岩壁上,紧紧掐住她的脖颈,疾言厉色地道:“你终于出现了。”
利子规被他摁得动弹不得,却不惊慌,只是平静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云毅质问道:“你还狡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利子规毫不示弱,道:“我是宰相府小侯爷未来的夫人,你如此无礼便是以下犯上。”
云毅道:“你当我是傻子?从在宰相府遇到你,而后又看见血鸣和玉,我便一直在想,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利子规问道:“我并没有露出破绽给你?”
云毅回答:“不错,直到昨晚,我还以为利子规就是利子规,即使她有胆量出现在这险境中,面对强敌从容不迫而且轻易躲过袖箭,我还不敢肯定她与女黑衣人有瓜葛,但是她……”他没有讲下去。
利子规却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但是什么?”
云毅掐着她脖颈的手有些颤抖,一会后才艰难地道:“你忘了你曾经咬过我手臂,今早清醒后我才想起你口贴着我肌肤时那种触觉和昨晚上一模一样,而且你身上那种幽香,也和我初次遇见你闻到的一样。”
利子规笑了笑,讥讽道:“原来你喜欢其他姑娘,心里却时常记挂着我,难怪那位姑娘要离开你。”
云毅怒问道:“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哪点得罪你?你要拆散我和秋樱?”
利子规道:“我不过想打垮你,令你一蹶不振。”
云毅一听,道:“如果你认为这样就能令我一蹶不振的话,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他虽然生气,却还是松开她的脖颈。
利子规站直了身子,问道:“你真的不伤心?”
云毅没有回答,他怎么会不伤心?此时他正咀嚼着自己的伤心。忽然他想起血鸣和玉,只要秋樱还拿着血鸣和玉,她就并未真正离开他。但是随即他心中又一寒,利子规之所以一直跟着他,说不定就是为了血鸣和玉。
云毅问道:“你拿了血鸣和玉?”
利子规直言道:“不错,血鸣和玉本来就是我的。”
云毅瞬时悲愤难当,就连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利子规见他脸微微抽搐,一心更是想激怒他,便问道:“你生气了?可你不该怪我,是那位姑娘心甘情愿送给我的。”她又接着道,“唉,那位姑娘实在太年幼无知了,我骗她的每一句话她都相信,还‘姐姐……姐姐……’地唤我。”
云毅见她把玉坠放到手里摆弄,一时心如刀割,他抑制不住怒气对她喝道:“你住口!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他从来不曾在别人面前失礼,更何况还在一个女人面前。
但是利子规一心想伤他的心,她又继续道:“你凭什么不让我提起她?她是你的吗?那位谷公子待她是又温柔又体贴,你怎么可以和他相比?要是我,我也会离开你。”
云毅心乱如麻,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在石上,慢慢静下心来。
过了良久,他才出声问道:“他们去哪里了?”
利子规道:“你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
云毅道:“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
利子规一口拒绝,道:“你休想我回答你。”
云毅问道:“青峨庵、蜀城观等众多门派的灭门与你可有关系?”
利子规反过来问他,道:“有又怎样?没有又怎样?”
云毅答道:“我知道没有关系,若是有的话,你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叫小侯爷上山,便是想用宰相府的人马去对付那个邪教,以保全我叔父。你对我叔父是真正的好,不管你是不是伊家后人,血鸣和玉交到你手上,我也放心。”
利子规冷笑道:“人家说女人善变,原来男人比女人更善变。你以为我听你这几句话后,便对你不存戒心了吗?我告诉你,你若敢把我黑衣人的身份泄露出去,我不会放过你。”
云毅许诺道:“你放心,我绝不泄露你的秘密。”
利子规望着他问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云毅道:“先回少林。”
利子规道:“我跟你一起回去。”
云毅问道:“你不回嵩阳书院?”
利子规道:“我一个人回去总是不行,而且,我若不上少林,又怎么引得宰相府的人马去对付那个邪教?”
07、咫尺天涯空余恨
云毅这次跟她一起走,倒是放下心头的大石。
虽然他始终对利子规有所忌惮,也捉摸不透她的想法,但是他明白,凡是一联系到他叔父,她便会和他站到同一阵线。尽管她曾经多次陷害都令他险些丧命,但救出他叔父,他还是从心里感激她。只是令云毅忿恨的是她气走了秋樱,夺走了血鸣和玉。
“玉在人在,玉亡人亡”,昨日种种誓言如今已烟消云散,谷辰轩清醒之后,秋樱和他之间将要倾诉多少衷情。以后回到空岛,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他们这一辈子终究错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利子规看着云毅待她的态度有所好转,却也在意料之中。她一定能慢慢抓住他的心,再慢慢摆布他,让他为她卖命。不过令她担忧的是如果云浩知道她曾经不惜一切引诱云毅上钩,就是为了让他受她操控,说不定云浩会杀了她。他唯一的侄儿,云家唯一的血脉,他怎么会让她毁了他?
他们离开瀑布,过了好一会,听见有人在半山腰嚷道:“大哥……大哥……”
云毅放眼望去,只见半山腰站有一帮人,韦虎风和李光正在招呼他。云毅快步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韦虎风道:“大哥,你失踪了两天两夜,大家都很担心,所以特地来找你。”
李光看不见玄逸,便问道:“玄逸大师去哪了?怎么剩下大哥一人?”
云毅悲痛地道:“玄逸师父惨遭毒手,已经圆寂。”
众人一听,都觉得甚是惋惜。
韦虎风本想说少林寺的和尚就是不中用,但一瞧众人的脸色,只好憋住不讲。他看到了站在云毅身后的利子规,忽而两眼发直,讲不出话来。
利子规见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心想这么多人中他还不算瞎子,倒还知晓她的美貌。
哪知韦虎风竟然问云毅道:“大哥,她不就是那个狗屁小侯爷的婆娘吗?”韦虎风当日在嵩山脚下见过利子规一面,他接着对云毅道,“大哥以后还是少救这种女人,宰相府的人可会吃人,说不定哪天你被她吃了还不知道。”
利子规倒不生气他对她的美貌视若无睹,只是韦虎风最后一句话无意说中她的用意,她恼羞成怒,道:“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韦虎风见她生气,并不在意,又对云毅道:“大哥,你看连宰相府的娘们都是一副臭脾气,不过俺就是想告诉他们,俺就是不怕他们宰相府的人。”
云毅也不知这话利子规听见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止住韦虎风道:“别逞口舌之强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李光开口道:“大哥,宰相府的人马上了少林,那个小侯爷也在少林,还到处换掉我们的人马。”
利子规内心忖道:“为何朱星延不上嵩阳书院?我们明明讲好上嵩阳书院,一定是他父亲的主意。”虽然朱星延上少林正好符合她的心意,但是性质却大不相同,她也悟出另一层含意,宰相府要借机收服少林。她望了望云毅,发现云毅也正望着她。
她心中思量道:“耶律青、朱廉和云毅,这场嵩山上的争斗,谁会是最终的胜者?”她又应该帮谁?她当然不希望朱廉收服少林,她也不愿耶律青攻破少林,这任何一方都会置云浩于死地,那她唯一能帮的就只有云毅。不过她怎么可以帮他?他是她的对手,是那个一直令她受挫,她一直想要击败的男人。
他们走了一段路程,忽然听见山谷间响彻着一个欢快的声音,那个声音喊道:“我——好——开——心!”
接着,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声阻止道:“你再这样喊,山都被你喊塌了。”语意中却也洋溢着欢喜之意。
云毅的心一沉,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听得出这最后一句话是秋樱的声音,谷辰轩如此兴奋,云毅也已猜到秋樱对谷辰轩所诉的衷情,他心中一片酸楚,但是在利子规和两个弟兄面前,他怎么可以流露出难受之意?云毅倒不愿再见到他们,可为何他们偏偏如影随形?随着层层枝叶从他眼角掠过,云毅看到悬崖边上果然站着秋樱和谷辰轩。
谷辰轩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云毅,他脸上的笑意顿失,二话不说望向秋樱。
秋樱一时也不知所措,竟又垂下头。
“大哥,是秋樱姑娘。”李光虽然不知道云毅和秋樱为何分开,但想起他们从前的情意,自也为云毅在这里遇到秋樱而高兴。
韦虎风叫道:“秋樱姑娘,你为什么不过来?我们大哥在这里呢。”
秋樱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怎么可以过去?她刚才还明明对谷辰轩说要永远和他在一起,怎么能转眼间离他而去?而且她早已答应了利子规永远离开云毅,怎么可以轻易违背自己的誓言?况且云毅依旧若无其事地留利子规在身边,看来昨晚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现在也恐怕早已成真。
韦虎风见秋樱迟迟不肯迈步,一时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问道:“这……这怎么一回事?”
利子规见后淡淡答道:“你没看出来,她变心了吗?”她这话是专门说给云毅听的,云毅装作没听见。
韦虎风耐不住急性子,开口问利子规道:“她……她为什么变心?我们大哥哪一点比不上那个臭小子?”
利子规笑了笑回答:“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为何不过去问问她?”
谷辰轩本来就讨厌韦虎风和李光,他不明白,云毅为何什么人都能忍受,还和他们称兄道弟。他见韦虎风真要过来,便再也不愿呆下去让秋樱难堪。他悄声对她道:“我们走。”
秋樱抬眼望了望谷辰轩,点了点头,才迈开步伐。
云毅的脸色不免变得土黄,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望着秋樱随谷辰轩缓缓离去。
李光看不下去,定要替云毅出这口恶气,趁着谷辰轩转身之际,他一跃而起,挥拳击向他后背。
谷辰轩闻风待要回头反击,说时迟那时快,李光一拳未下,人已向后仰翻,一下子僵硬在地上。
云毅叫韦虎风过去扶起李光,他转身对着树林讲道:“朋友,请交出解药。”
“我只是教训该教训之人,你凭什么让我交出解药?”一个清脆的女声问道。
云毅回答:“他若是有得罪姑娘的地方,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他没有得罪我。”那个女子爽快地道,“我就是想为别人出气。”
谷辰轩听见了,才启齿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用你为我出气,把解药给他们。”
那个女声强硬地道:“我偏不给他们,难不成他们想要以多欺少?”
云毅问道:“你定是不肯交出解药?”
树林里一下子闲寂起来,众人屏住气息,眼见云毅掌力如风,摧向一棵树上。
霎时从半空落下一个女子,黄裳飘飘,此人正是萧湘女。她站住脚,对云毅道:“我偏偏不交,看你能把我怎样?”
云毅没好气地道:“那只好得罪了。”他没有出剑,一招“釜底抽薪”,两指如流星坠地般向她攻去。
萧湘女飞快抽出软鞭,一招“横云断峰”,挥鞭向云毅头颈盘去,化解他风驰电掣的招式。
云毅道:“好鞭法,不过这回我可不再客气。”
他运剑出鞘,电闪雷鸣间一招“如姬窃符”正要使出。
秋樱看着于心不忍,便站出来对萧湘女道:“你把解药给他吧,他不会为难你。”
萧湘女横了她一眼,道:“不用你多嘴,难道我还怕他不成?”
“阿樱……”谷辰轩上前劝她道,“这种戏没什么好看,我们下山吧。”
“可她是为了你,而且……而且……”她望向云毅,却不知怎么说下去。
谷辰轩提高嗓门道:“你以为她在为我出气?你错了,她不过想在你我面前展示她的本领罢了。”
秋樱摇了摇头,道:“不是这样。”
谷辰轩只看着她,继续道:“不是这样那是什么样?既然她自认为本领高强,此刻就算被别人杀死也是她活该。”
萧湘女一听,任凭她平时多么心高气傲,此时也忍不住要落下眼泪。她掏出一瓶解药,扔在草丛里,直直地走下山去。
“我们也走吧。”秋樱对谷辰轩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正要和秋樱往山下走去。
“慢着,谷辰轩。”云毅叫道。
谷辰轩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秋樱比他先停下来,只要秋樱停下来,就是赶他他也不走。
“我有话问你,你跟我过来。”云毅道。
秋樱拉住谷辰轩的手腕,道:“辰轩哥,其实我也有话和你说,当日是他……他从那群使毒的女人手里救出我俩。”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谷辰轩叹了口气,之后又道,“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难受。放心吧,我不会对他怎样,还会从内心感激他。”
云毅听到秋樱对谷辰轩改了称呼,心中也只有无尽的叹气。他问谷辰轩道:“你是怎么遇到那个邪教的?”
“什么邪教?”谷辰轩不明白。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给秋樱下了素精毒,在客栈与咱们交过手的那些死士?”
“你说那些死士和给我解药的是同一帮人?”谷辰轩大为吃惊。
云毅道:“不错,她们不仅灭了青峨庵、蜀城观、唐门和崆峒宫,如今还要灭掉少林寺。”
谷辰轩仔细想了想,道:“难怪萧燕姬要我上嵩山试毒,原来是为了消灭少林。”
云毅问道:“你说那个使毒的女头领叫萧燕姬?”
谷辰轩回答:“正是,我也是偶然碰到她在采药,她要我为她们试毒才肯给我软骨散的解药。”
云毅道:“萧姓在辽国乃一大姓,看来她们真是来自关外。”
谷辰轩道:“我从她们口中频繁听到‘南朝’二字,想来他们就是辽人。”
云毅又问道:“刚才那个黄裳女子是否也是邪教之人?”
谷辰轩道:“她是萧燕姬的妹妹,叫萧湘女。”
云毅提醒他道:“你们最好小心她。”
谷辰轩静静地道:“这我知道,以后回到空岛,也不会和她有再见之日。”
云毅听完,无比惆怅。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望了望站在远处的秋樱,这一方距离虽不遥远,可惜早已是咫尺天涯,空有余恨。
谷辰轩转身想走,忽然站住脚问云毅道:“你千辛万苦从萧燕姬那里救出我,是不是希望秋樱能回到你身边?”
云毅一口承认:“是。”
谷辰轩道:“早料到是今天这种结局,当初你就不该让她一人呆在杏花屋。”
云毅道:“当初我也是身不由己,只有那样才能保得她周全,不让她卷入我们的恩怨。我已经尽全力了,但是没料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你以为那样是为她好?你知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你明不明白她曾经有多爱你?”他字字逼问云毅。
云毅无奈地道:“既然结果已是如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秋樱就交给你,不管怎样,你以后要好好照顾她。”
谷辰轩道:“我一定会。”
云毅望着他和秋樱往山脚走去,心头在滴血。
利子规走过来,见云毅怔怔地望着他们,心头大是不舍,便问道:“你为什么不把昨晚的真相告诉她,只要你告诉她,你一定可以留住她。”
云毅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他真的可以留住她吗?她愿意为他留下?随后他又问利子规:“不是你逼她离开我吗?你一直想让我受挫,为何改变主意了?”
利子规傲然地道:“因为只有让你永远猜不透我,我才有机会赢你。”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这么看得起我,希望我不会让你失望。”
谷辰轩和秋樱一路走着,秋樱若有所思。
谷辰轩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吗?是不是在想刚才云毅对我说了什么?”
秋樱否认道:“不是。”
谷辰轩停住脚步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不会那么快就忘了他,我也知道他并没有忘记你。”
秋樱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谷辰轩叹了口气,道:“我不愿你有任何遗憾,也不想你将来后悔,如果你还记挂着他,便回去他身边,我绝不阻止。”
秋樱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提醒道:“你难道忘了吗?我答应过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还说过要陪你回空岛看杏花。”
谷辰轩一听,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秋樱倚在他怀中道:“我刚刚只是在想萧姑娘去哪了。”
谷辰轩道:“你还担心她?不过既然是云毅救了我俩,怎么我醒来之后见到的人却是她?那时候我问她你去了哪里,她也不愿回答。”
秋樱道:“本来云……云大哥把我们救到瀑布那里,没想到她半夜将你掳去。”
谷辰轩问道:“那你就一个人追来?”
“嗯。”秋樱点了点头道,“我怕她会害你,所以一直紧追着你们,没想到她竟然把你带过去悬崖那边,我……我没有办法,只有试着走那条木桥。”
“唉!”谷辰轩又欢喜又怜惜地道,“我一醒来见不到你,就知道你一定又做傻事,她是故意要害你,那条年久日深的木桥又窄又长,中间没了几截木板,在半空摇摇欲坠,没有十年功夫的人都不敢走过,何况你根本就不会武功。幸好我醒来得早,要是差一时半刻,后果就不堪设想。”
秋樱听他这么一说,回忆起来倒真是心有余悸。
那时她硬着头皮蜷缩着前进,木桥瞬时震荡起来,到了中间她已经是进退两难,蹲在摇摇欲坠的木桥上,她只剩双手紧抓着脚下的木板,眼看随时都会摔下万丈悬崖。在濒死之际,她依然寄希望云毅赶来救她,只要他来救她,她便既往不咎,不顾一切回到他身边。
结果却是谷辰轩及时赶到,飞快将她从桥上救下来,抱到陆地上。那时她就下定决心,这一辈子跟定谷辰轩。
谷辰轩抱着她坐到地上,她躺在他怀里,两人死后重生,分外惊喜,一开口便齐齐问对方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彼此久久凝视,眼眸仿佛被蜜糖粘住,再也难舍难分。
秋樱缱绻旖旎,终于出声道:“辰轩哥,我……我……我以后要跟你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你。”她娇羞地说道,语气却十分坚定。
谷辰轩受宠若惊,忽而放开她,站起来跑到悬崖边上高声呐喊:“我——好——开——心!”欢快之声响彻山谷。
秋樱想起当时的情景,心中倍感温馨。她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为什么会那么早醒过来?”
谷辰轩把他搂得紧紧的,他道:“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你,只要你有危险,我就感到危险。”
秋樱满足地被他搂着,忽而俏皮地问道:“如果当时我掉下去,你会怎么办?”
谷辰轩郑重其事地回答:“我娘不希望她有一个轻生的儿子,但我宁可立即跳下去陪你。”
秋樱一听,柔声讲道:“我知道你待我好!”
谷辰轩又搂紧她,往她唇上吻去。
秋樱霎时感到心神俱醉,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了云毅,他就站在远处望着她,原来他一直站在那里,还是年少时她见到的模样。那个在她荒凉年华里出现的少年,他出神入化的剑法,刺透了遍野的青山,洒落了满地的芬芳。可是到了如今,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
秋樱眼里那道影子已慢慢模糊,她毅然割断前尘往事,欣然与谷辰轩走到一起,她和云毅的一切终究会成为过去。
08、意外之变险中险
云毅远远跑开了,他知道他不用再回头。倾尽爱,竟是哀,他还能如何?
可是与此同时,另一个女子望着他们,却是无比眷恋。
半年前,她遇到生命里认为的唯一,她想着和他傲啸苍生的情景。当时客栈相遇的那一刻,她也一度以为谷辰轩会喜欢自己,不过仅仅半年光景,一切已超乎她的所料。他们的感情还没开始,她日牵夜挂的那个男人却早已喜欢上她最瞧不起的女子。那个女子是乞丐,还曾经受过她施舍,但是谷辰轩竟为了她甘愿忍受万毒蚀身之苦,梦里梦外叫的还是她的名字,她早已深深地烙在他心里,与他的生命和灵魂融到一起,萧湘女也不知是何感受。
她发足狂奔,直跑回迷雾林,往她姐姐那里去。
萧燕姬看她失魂落魄,便问道:“你怎么了?”
萧湘女伤心地道:“姐姐,我喜欢的那个人不会再喜欢我了。”
萧燕姬冷冷地道:“这有什么,我早就对你说过,既然他喜欢那个叫秋樱的女子,你就不能对她心慈手软,你要把她抓来,扒她的皮,剜她的肉,喝她的血。”
萧湘女摇摇头,道:“可是那样又能如何,他还是不会喜欢我,反而会记恨我。”
萧燕姬恶狠狠地道:“你管他恨不恨你,你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要让别人得到。你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姐姐……”萧湘女望着萧燕姬红肿的眼眶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燕姬答道:“妹妹,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千万别用情太深,只会害苦你自己。”
萧湘女迷惑地问道:“姐姐,你在说什么?”
萧燕姬道:“你知道吗?青哥他竟然……竟然……”
萧湘女询问道:“姐夫怎么了?”
萧燕姬道:“他在外面找了另一个女人,你向我要的冰蟾,他竟然拿去送给那个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齿,接着讲道,“我和他多年的夫妻之情不过如此,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我为他采药、制毒,而且亲自为他试毒,他哪有今日的成就?”萧燕姬扒起衣袖,手臂上露出了累累毒瘤。
萧湘女目不忍睹,她倒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霎时记起掳走谷辰轩那夜时她在月光下瞥见的绝美女子。有些女子纵然不曾见过,但只要见过一眼后便会永生难忘,利子规便是这种女人。
萧湘女又记起在崖顶上她与云毅交手时,那个女子仍站在一旁冷静地打量着她。难怪云毅能够救谷辰轩,难怪谷辰轩可以安然无恙,因为便是那个女子用冰蟾救了他。
她把这一串事连起来后,对萧燕姬道:“姐姐,我想我见过她了。你放心,要是我再瞧见那个女人,一定扒了她的皮送给你。”
萧湘女恨利子规,不仅因为她破坏了姐姐和姐夫之间的感情,更是因为利子规用冰蟾救了谷辰轩,如果用冰蟾救谷辰轩的人是她,她和谷辰轩还是今天这个结果吗?
谷辰轩和秋樱走至嵩山脚下,执手站在一座小山岗上,望着夕阳西下,心里充满了柔情蜜意。
突然,从他们眼底飞过一匹快马,马上的人竟是姚慈。
谷秋二人都是一惊,万想不到姚慈会出现在此处。
“娘……”谷辰轩边追边喊,但毕竟相距甚远,快马又驰骋而去,姚慈哪听得见?“我娘为什么上嵩山?一定是我失踪太久,她担心我所以找到这里。唉,我真是太不孝了!”谷辰轩万般自责。
秋樱握紧他的手安慰道:“大娘不会怪你的,我们快去找她吧。”
谷辰轩点了点头,又和秋樱返回嵩山。
少室山上,一个人影看见了利子规后直奔下阶梯,待他跑至利子规跟前时,利子规已经倚在他肩头啜泣。
云毅向来见惯的都是利子规冷酷无情、尖酸刻薄的一面,此时看她哭得楚楚可怜,哪还是他见过的女黑衣人,他不由得慨叹这个女子对付男人高明的手腕。
他又想到从宰相府开始,自己早已落入她设计的圈套之中。若不是命大,他都不知死了多少次。自然而然,他又想起瀑布前发生的一切,她那美丽的胴体,还有月夜之下的热吻,都只是为了打赢他,令他受挫?他又想到自己决不能掉以轻心,而要时时刻刻防范着她。他一个人的胜败并不打紧,但事关御史府、事关洪大人,甚至于圣上,他就不能有负众望。
云毅待要走开,朱星延问他道:“你怎么找到子规姐?”
云毅还没开口,利子规便替他回答道:“当日我被困在一个瀑布下面,四周都是毒蛇猛兽,我……我不敢随处乱走,幸好得他相救,把我带出来,我才能见到小侯爷。”
朱星延一听,咬牙切齿地问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抓你?”
利子规回答道:“还不是那群攻寺之人。”
朱星延惊异地问道:“他们为何要抓你?”
利子规心中早就想好理由,便毫不避讳地道:“他们说……说宰相府财大势大,敢于天子平分天下,所以要……要……”
“子规姐……”朱星延扫了云毅一眼,惊恐万分地止住她道,“你这句话是死罪来的。”
利子规假装泣道:“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往,不识好歹,还请小侯爷恕罪。”
朱星延道:“子规姐,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也不要听旁人胡说,我宰相府两代忠烈,哪能遭人如此诋毁?”他越想越气,恨恨地道,“我定要将那些恶贼碎尸万段。”他又瞅向云毅,板着脸对他道,“你最好把刚才她讲的话全部忘记,不然可有你好看的。”
云毅望向利子规,眼神颇有怪罪之意,这些话她本该私底下对小侯爷说,可她偏偏当着云毅的面讲,令小侯爷对他有了戒备之心。她专门要拉他下水,时时刻刻都要为难他,他有什么办法?
利子规又道:“我本想去嵩阳书院找小侯爷,但是他手下的人说你上了少林寺,我便跟着来了。”
朱星延道:“真是辛苦你。”
利子规询问道:“你不是说要去书院做功课吗?怎么上了少林?”
朱星延道:“父亲说寺内有高僧相助,可以尽快找到你的下落,所以我便来了。”
利子规问道:“什么高僧如此厉害?”
朱星延笑了一笑,已把她带到大雄宝殿,只见寺内所有弟子集于此处正在举行仪式。
云毅见势不妙,上前叫道:“玄能方丈。”
玄能合十,惭愧地道:“云施主,从下刻起贫僧不再是方丈。”
云毅大吃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玄能回答:“云施主,贫僧无能,只有让位于师兄玄妙。”
云毅道:“方丈,如今乃多事之秋,少林寺上下还仰仗您主持大局,怎么可说换掌门就换掌门?”
“施主……”玄妙走了过来,对云毅合十道,“这是寺内之事,施主不应该加以阻拦。”
云毅付之一笑,而后问道:“玄妙大师认为方丈之位何人可居?”
玄妙头头是道地回答,道:“能者居之。”
云毅道:“如此说来,玄妙大师认为玄能方丈不能胜任方丈之位?”
玄妙点头道:“确实如此,大家有目共睹,如今外敌可退出嵩山?”
云毅想了一想,又问道:“如果我能退敌,又是少林弟子,可否就有资格继承方丈之位?”
玄妙一怔,疑惑地问道:“施主怎么可能是少林弟子?”
云毅反驳道:“谁说我不是少林弟子?”他走到玄能面前,双手合十道,“玄逸大师圆寂前,说他座下并不收弟子,让我拜方丈为师。”
玄能问道:“这真是师弟的遗言?”
云毅点了点头。
玄妙反对道:“二师弟,你怎可凭他几句话就断定真是玄逸师弟的遗言?”
云毅道:“我打出玄逸大师所教大力金刚掌中的一招,大师就知我讲的并非虚言。”话一完他使尽力道,一掌摧向火烛,大殿顿时昏暗下来。
玄能命人掌灯,点点头道:“这一招‘摧枯拉朽’,是历代先人传于弟子的得意之招,看来玄逸师弟真要你做少林弟子。”
玄妙又反对道:“即便如此,论辈份,还是轮不到你来继承方丈之位,除非你用少林武功打赢贫僧。”
云毅眉头一皱,转过身对玄能道:“方丈,我有话对你说。”
他凑到玄能耳边讲了几句话,玄妙并不清楚,只见玄能一听,叹了一口气,然后对玄妙道:“师兄,你邀后辈比武,本是不合寺规之事,如今外敌侵扰,方丈之位的禅让仪式暂且推迟,等保得少林周全,再进行商榷。”
玄妙咄咄逼人地道:“二师弟,既然后辈不能比武,那就你来比试比试。”
“善哉,善哉!”玄能道,“师兄,难道你想让十年前的事情历史重演?要是你我相斗,让敌人有了可趁之机,那该如何是好?”
玄妙威逼道:“你若不想动武,便让出方丈之位。”
云毅站出来道:“玄妙大师,论辈份我不该和你动武,但是你一定要逼迫方丈的话,作为他座下半个弟子,我只有代劳。”
“你别去送死。”门外响起一阵打斗声,接着一位妇女走了进来,对云毅道,“你别去送死。”
云毅突然在这里见到姚慈,一想便知她是为了找寻谷辰轩而来,但听得她好心提醒自己,便感激地道:“前辈,你要找之人已经下山,你赶紧去追吧。”
姚慈本想直言她专门为找他而来,不过她发现伊夏雪也站在殿内,正冷冰冰地瞧着他们,便只好不再讲话。
玄妙再次问道:“你真要替师弟比武?”
云毅道:“正是。”
玄妙道:“用少林武功?”
云毅道:“好。”
玄能阻止道:“师兄,此举不公平。”
玄妙道:“那如何是好?”
玄能道:“师兄给他三天时间,贫僧把少林武功和他讲一遍,再进行比试。”
玄妙不可一世地道:“贫僧也不想让天下人耻笑我胜之不武,就给他三天时间,不过师弟动作可要迅速,别为了方丈之位让敌人趁机攻寺,那可危险得很。”
玄能带着云毅走出大雄宝殿,云毅问道:“方丈,你刚才说历史重演,难道方丈十年前跟玄妙大师比试过?”
玄能回答:“当年玄妙师兄和朱廉勾结,想要少林寺归顺朱廉,贫僧和玄逸师弟宁死不从,两人共同挫败师兄,令他退隐山林。今日师弟圆寂,贫僧更待一心一意对付邪教,因此才迁就于他。不过适时听你在耳边提醒,少林寺的清誉将毁于我手,贫僧又只能三思而行,没想到最后还是累及施主为贫僧挺身而出,老衲实在惭愧。”
云毅道:“我曾说过必当竭力相助方丈守住少林。”
玄能道:“贫僧信任施主,玄逸师弟果真没看错人,不过叫施主拜我为师,贫僧委实不敢当。我看施主身负绝学,怎么想投入少林门下?”
“实不相瞒,青峨庵的原老便是在下的恩师,从小我便听恩师提及少林乃武学禅宗,佛法精深,在下十分敬仰膜拜,希望有一天得到点化。现在少林寺面临内忧外患,别说在下是奉了皇命,就算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云毅说道,心里想他助少林未尝没有一份私心,他也是为了解云浩之危。
玄能道:“施主太客气,原来施主师属青峨,难怪施主极有慧根,也知道了十年前众门派归顺朱廉之事。”
云毅听玄能如此讲,也不能揭穿这个秘密和大力金刚掌的招式都是利子规告诉给他。他又想她果然料事如神,若不然,方丈之位早已落入玄妙之手,到时整个少林也将受宰相府掌控,他叔叔便真的岌岌可危。
只是,利子规并没很清晰地告诉他各大门派归顺朱廉的内幕,此刻他也不能问玄能,便只有等到退了敌人,守住少林、保住叔父后再好好询问一番。到底是什么仇怨令利子规、朱廉和各大门派都卷入其中?
过了一会,玄能把话题转到比武上面,他对云毅道:“师兄武学造诣惊绝,你用少林功夫击败他,时间紧迫,胜算不是很大。”
云毅听出他话中的忧虑,但既已扛下,哪有反悔的余地,便安慰道:“方丈不必为我担心,我自当尽力而为之。”
姚慈远观玄能正给云毅讲解少林武艺,待玄能走开,她忽然飞身过去,向云毅展开攻势。
云毅惊奇地问道:“前辈是什么意思?”
姚慈道:“你只想着如何用少林功夫打败我就行,如果你连我都打不败,就别去枉送性命。”
云毅放下心,回招道:“多谢赐教。”他把玄能刚才告诉他《易筋经》上的招式一一打了出来。
姚慈看着,也不得不夸赞云毅武学上的禀赋,又想到他有今天如此成就,不知小时候吃尽多少苦头、流尽多少血汗换来。
她待要继续出招,一个侍卫跑过来禀告云毅,道:“云大人,山下有一对年青的男女硬要闯上山来,那个男的说要寻找他母亲。”
云毅望向姚慈道:“可能是谷辰轩他们,前辈快点下山阻止。”
姚慈见云毅并不迈步,脸上也无欣喜之色,便忍不住问道:“秋樱也应该在山下,你为何不去见她?”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强作欢颜地道:“不用了,前辈下山去吧,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姚慈心中一凛,抓住他手臂问道:“你和秋樱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云毅舒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他抽出手臂,转身又去练功。
姚慈望着云毅越发强劲的招式,清楚他此时正竭力排除内心的痛楚。
她深感歉疚,秋樱和云毅今天有这样的结局,她实在难辞其咎。
当初海上遇险时,她救了云毅,却瞒着秋樱,终酿成他们二人两地分离的结果,以后事情的发展更是超出她的意料。如果秋樱一直陪伴云毅,他也许便不会变得那么无所顾忌。
于是,姚慈又想起了伊夏雪,倘若当日不是她硬逼他们母子不能相认,也许一切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09、祸福无常心千结(一)
姚慈随着那个侍卫走下山去,正好看见伊夏雪迎面而来。姚慈站住了脚,对身旁的侍卫道:“小兄弟,麻烦你下山转告那个少年,就说他母亲得知他回空岛后便也回去了,叫他不用上来。”
那个侍卫听得糊里糊涂,她明明站在这里,为何要欺骗他儿子已经回去,但是既然她这么说,他也只能照样做。
姚慈叫道:“伊姑娘,很久不见了。你是来找我的吧?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
利子规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姚慈道:“宰相府的人三番四次想置毅儿于死地,这次他们又要出手,我知道毅儿有危险,所以赶来助他。”
利子规又问:“你怎么知道?”
姚慈道:“不久前我上过一趟东京,特地去找毅儿和我一个义子,并且暗访宰相府,没想到毅儿早已和宰相府结下仇怨,我不希望他卷入这场纷争,但他偏偏牵扯进来。你可知道,玄妙就是宰相府的人?他此次不仅想争夺方丈之位,更要替宰相府置毅儿于死地。”
利子规镇定地道:“这我知道,他也知道。”
姚慈也问她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利子规回答:“他是奉了皇命保卫少林,而我则为了对付朱廉。”
姚慈并不相信,道:“你们就这么凑巧都上了少林?我想你们一定有事瞒我,毅儿为何会和宰相府的人结下仇怨?他为何非要不顾性命和玄妙比武?”她自问自答道,“因为他叔叔还活在世上,而且就在这寺中。”
“你别乱猜。”利子规暗暗心惊。
“一定是这样,你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姚慈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
“我不会告诉你。”利子规冷冷地道。
“你不告诉我,我就一间房一间房地搜,一定能把他找出来。”姚慈下定决心道。
“你要找他,莫非还对他留有情意?”利子规讥诮地问她。
姚慈无奈答道:“唉,情意……情意……人都老了,还谈什么情意?”
利子规劝道:“那你就不必执意要找出他。”
姚慈反驳道:“因为我要让他救毅儿,我不能让毅儿白白去送死。”
利子规冷笑道:“你太看低你儿子了。他不会那么容易死,你别瞎操心。”她还想对姚慈说什么,但见朱星延正走了过来,她只得若无其事向他走去。
入夜,利子规走近后院,她清楚姚慈一定会在这里寻找云浩的下落。
正好这时候,云毅也走了进来,他看见了利子规,便问道:“你来这里干嘛?”
利子规想起比武一事,劝云毅道:“其实你不用答应玄妙那个老和尚比武。我仔细想过,他若成为方丈,由他去抵挡那个邪教,伤亡的首当其冲是宰相府的人马,到时你不就可以坐收渔人之利?”
云毅道:“那样确实很好,不过也太冒险,你有没有揣磨过朱廉的用心,区区一个少林真的对他那么重要,他如果守不住退兵就是,还会为了一个眼中钉而损兵折将?”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圣上怪罪我保住嵩山不力,洪大人受到株连,整个少林寺也可能因此被邪教覆灭,我不能因为想重创宰相府就赌上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
利子规道:“但是如果你输了,不也赔上自己的性命?”
云毅坚定地道:“只要我云毅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
利子规沉默了,她发现云毅虽然是云浩的侄儿,不过脾气却跟他叔叔一模一样。
云毅见利子规不说话,就问道:“你随便行走,不怕别人起疑?”
利子规回答:“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
云毅问道:“你用冰蟾使他们不省人事?”
利子规道:“你怎么知道?”
云毅轻叹口气,道:“你当初也用这种办法对付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利子规问道:“你还在恨我,气走你心上人?”
云毅无奈地答道:“事到如今,再怪你也没有用。”他仰望夜空,神色落寞地道,“而且,也许是她本来就想离开我,不能全怪你。”
利子规笑了笑道:“你想明白就好。”
云毅又问她道:“不过说起来还是很奇怪,为何你要在瀑布下特意相救?还冒险跟着我去闯迷雾林?”
利子规知道姚慈正往最靠边的厢房走去,再不用多久,她就可以见到云浩。她不能让他们相见,他们若相见,云毅与姚慈必会母子相认,到时她一直竭力隐瞒的秘密都会在云毅面前水落石出,她还怎么用这些秘密来操控云毅?云毅一旦知道秘密,难免京城的官员都会清楚她的身份,那时她还怎么能安然无恙地向宰相府复仇?
利子规灵机一动,看见云毅正望着她,期待她告诉他原因。
忽然,她“啊”的一声扑入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道:“我在嵩山下佯装被人抓去,就是为了不让你单独冒险,想抽身和你一起对付那个邪教。我在瀑布下面不惜让你看到我的一切,是因为知道你中了剧毒,只有那样才能留住你,用我的冰蟾救你。我对你的心意,我担心你,难道你没有一点明白?”
云毅听着她嗔怨的话,感到像有东西在脖子上蠕动,不禁动了情,低下头去注视她绝美的脸,迎着她秋水般的眼波,心中又惊又喜,但是理智很快告诉他,她哪一句话可以当真。“你又在演什么戏?”他顺手想推开她,却仿佛失去了力气。
姚慈听到声音,果然没有再向那边走,她直直走了过来,看见利子规倚着云毅,顿时火冒三丈,怒斥道:“佛门圣地,还请自重。”
利子规只好离开云毅的怀抱,云毅未想过姚慈会如此动怒,但是想到三更半夜,自己和利子规孤男寡女同处于后院的偏僻之地,却也是大大的不该,便赔不是道:“云毅失礼。”
姚慈走到他面前指责道:“我本来以为你和秋樱分开,是轩儿的不是,没想到你……你……”
云毅被他冤枉,心里苦闷,干脆一口承认道:“是,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姚慈听着,心里反倒不安,同样是儿子,她本该明白他,他爱秋樱并不比谷辰轩少,只是由于一生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又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是以看来不比谷辰轩无所顾忌、全心全意。她缓了口气道:“云公子,我多管闲事了。”
“前辈怎么还不下山?”云毅问道。
“你可知我怎么会来这里?”她不回答云毅,却反过来问云毅。
利子规的心被提了起来,害怕姚慈说出原因,此刻就与云毅相认,她现在不在乎云毅是否受他驱使,却害怕云浩见到姚慈。利子规忘不了“玉剑双侠”这个曾经在江湖上响彻一时的名号,也清楚云浩不会忘记,否则当年她姐姐和她姐姐的女儿又怎么都为了云毅而死?
云毅道:“我知道前辈是为了寻谷辰轩而来,却不知怎么上了少林?”
姚慈笑了笑答道:“其实我只是误打误撞,去到京城,听闻云公子上了上林,我想轩儿也应该会带秋樱来到这里。现在轩儿平安了,我也安心,可是云公子有难,我也要助助你才好。”姚慈知道这个理由并不充分,便补充道,“况且,我也为云公子惋惜。你和秋樱姑娘本是天生一对,是我管教儿子无方,才让他任性妄为,夺人所爱,我也感到惭愧。”
云毅听她竟然如此讲,心里对谷辰轩那份不快之意也慢慢消除殆尽,便道:“云毅多谢前辈厚爱,我和秋樱的事也不能全怪谷辰轩,是我和她有缘无分。”他口中这样讲,心里何尝不叹息造化弄人,秋樱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是谷辰轩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但如果没有谷辰轩,秋樱也许早没命了。他懂得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哀思中,转口果断地道:“前辈不用担心我,还是和他们回去空岛。”
姚慈道:“你不用劝我,我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云毅道:“既然前辈执意留下,我去吩咐人收拾厢房。”
姚慈道:“不用了,方丈已经叫人收拾好了。少林如今有难,我也想学云公子为少林出一点力。”
云毅道:“前辈是女中豪杰,在下敬佩,那前辈早点休息,云毅不打扰了。”
他向外走去,利子规叫住他问道:“你为何要她留下?你不怕来者不善吗?”
云毅回头反驳道:“现在这个关头多一个敌人不多,少一个敌人不少,我有什么好怕?而且,你不也经常害我,不也还在这里?”
利子规听他这么说,心中无奈,眨眼间换了另一种口气道:“能够被我害的人,你不觉得荣幸吗?有些男人,我连理都不理。”她嘴角露出笑意,盯着云毅。
云毅不去看她,转身笑着道:“荣幸?我真是荣幸之至。”
09、祸福无常心千结(二)
云毅一走,利子规忽而感到背后一股杀气袭来。她侧过身,见姚慈操起一根树枝向她直刺而来。她轻轻避过,问道:“你想杀我?”
姚慈厉声讲道:“我宁可杀你,也绝不能让你毁了毅儿。”
利子规道:“你怕你儿子会喜欢我?就算他真的喜欢我,你又有什么办法阻止他?”
姚慈一听,怒不可遏,道:“岂有此理,那你别怪我手不留情。”
“慢着……”利子规喝道,“真正要毁你儿子的人你不去找他,却在这里和我拼命,你若真有本事杀我,为何不去救你儿子?”
姚慈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利子规道:“云毅与玄妙一战,你认为云毅会赢吗?”
姚慈心里也没底,停下手问她道:“你说呢?”
利子规道:“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有办法令他必胜无疑。”
“什么办法?”
“在他们还没比试前,先下手为强。”
“你说杀玄妙?”
“咱们未必得杀他,只要让他胜不了云毅便可。”利子规接着道,“我本想把这法子告诉云毅,但你了解你儿子,他是正人君子,根本不屑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而且若被人发现,你儿子还有何颜面在江湖上立足,因此我只有告诉你。”
姚慈觉得她讲得有道理,便又问道:“你有什么目的?会这么好心帮助毅儿?”
利子规道:“我不是帮他,不过要你们对付玄妙,这个老和尚对我有利用价值。”
姚慈道:“毅儿对你也有利用价值,所以你才……才……”她讲不下去。
利子规接上她的话道:“所以我才不惜投怀送抱是吧?”
姚慈又被她激怒,道:“你还有脸面说出来,要是叫他叔叔知道你竟然勾引毅儿,他还不恨死你。”
利子规见好就收,道:“你的话太难听了,你到底要不要救你儿子?”她掏出一包药散交给姚慈,接着道,“我已经探过,玄妙一日三餐、茶水都有专人照管,你若要下毒,只有在夜间他出外练功时直接潜入他房内,这是最容易的方法。”
“唉。”姚慈接过药散叹道,“玉剑双侠晚节不保。”
利子规道:“你若被人发现,就把他引至立雪亭,我和你一起对付他。”
姚慈看着药散,道:“好。”
隔夜,玄妙果真在二更天便出去练功。
姚慈轻轻推开房门,走到桌旁掀开壶盖,把药散倒进去。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掌风从背后击来,还好姚慈身子及时左移,那股强劲的掌风击碎了茶壶。
“你终于出现了。”玄妙又一招“天门开阖”,双手合拢向姚慈面部劈去。
姚慈想到玄妙出招狠辣,全无一个出家人的慈悲,若以个人之力苦战下去,一时半刻胜不了,到时暴露身份连累了云毅就不好。她想起利子规的话,飞身往外窜去。
玄妙紧追。
姚慈来到立雪亭,却哪里看见利子规的身影。“难道玄妙早已怀疑夏雪的身份,所以夏雪专门嫁祸我?”姚慈正思索着。
玄妙已追了上来,一招“空无一物”,至刚至阳,势如破竹。
姚慈多年没有习武,不禁有些着急,心想若是当年的玉剑双侠定可击败他。
玄妙又一招“万籁皆寂”使出,这一招掌力十足,姚慈知晓此乃“大力金刚掌”中的绝技,玄妙把它练得目空一切,她若接得不准,极有可能丧命于此。
便在这时,黑暗中出现一个魁梧的身影,挡在姚慈面前,硬硬帮她抵挡住这一掌。一掌接下,黑衫人不由得后退数步,瘫软在地上。
姚慈一惊,过去扶住他,望见他眼神,忍不住要唤道“轩儿”。
玄妙道:“今日贫僧就一起揭穿你们的真面目。”他话未完,忽然缄默,原来一根蚊须针趁他无意间从肩井穴刺入,极寒之气顿时化解他雄浑的掌力,封住他由肩至手的几大穴道。
又有一个黑衣人站到姚慈面前,姚慈认出她才是伊夏雪。
利子规示意他们离开,姚慈听到有脚步声向他们靠近,便扶起谷辰轩往外走。
刚走到半路,谷辰轩不得已停了下来。
“轩儿……”姚慈唤道,手把住他筋脉,但见他筋脉错乱纷杂,不由得喊出口道,“原来你早已有伤在身,还帮我挡下那一掌?”
谷辰轩道:“我绝不能让他伤害娘。”
姚慈叹气道:“你太傻了。”
谷辰轩道:“娘,我在山下等了你一天一夜。”
姚慈道:“我不是叫人跟你说我回空岛了吗?”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娘,你骗不了我,我没看见你下来,就知道你一定有事,所以我偷偷潜了进来,刚好看见娘蒙着面出去。”
姚慈道:“轩儿,是我连累你,你一定会没事。”
“娘……”谷辰轩气虚地道,“阿樱在山门那里等我,你带我去见她,但莫要让她见到我。”
姚慈道:“轩儿,你别说傻话,娘一定想办法救你。”她拿出一粒定神丸叫谷辰轩服下,让他稍憩片刻。“伊姑娘……伊姑娘……”姚慈听到伊夏雪在近旁,便唤她出来。
利子规缓缓地走近他们。
姚慈问道:“玄妙怎样了?”
利子规道:“蚊须针封住他穴道,他与云毅比武,最多只能使出五成功力,这样你放心了吧?”
姚慈道:“原来你意不在毒上,而是叫我引他出来。”
利子规静静地答道:“下毒哪会这么容易就毒死他。”
姚慈点了点头,道:“不管如何,我还是谢谢你,不过你自己要小心,玄妙恐怕早已怀疑你身份,到时被宰相府的人发现那可麻烦。”
利子规道:“你放心,在他还没有怀疑到我头上时,我一定让他受我所控。”
姚慈望了望谷辰轩,对利子规道:“你可有办法救救辰轩?”
利子规走了过去,望了他一眼,道:“原来是他。”
姚慈奇怪地问:“你认识轩儿?”
利子规道:“当日云毅千辛万苦把他从那个邪教手里救出来,没想到这么快他又剩下半条命。”她见姚慈神色难过,就问道,“他也是你儿子?”
姚慈道:“不是,他是我义子。”
利子规道:“他太自不量力,本不该硬硬去接那一招。”
姚慈道:“他是为了帮我。”
“你救了他也没用,他先前中毒太深,伤未全好,现在受了这一掌,即使能活下来,将来武功尽失,也是废人一个。”
“他不会丧失武功,大不了我把内力输给他。”
“你……”利子规意料不到她会这样做。
“你不知道毅儿和轩儿是我的命根,也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
“其实要制好他内伤,只有靠少林寺的《易筋经》。但玄妙遭袭,我想他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可以救轩儿。”姚慈忽然想到这个人。
利子规猜出他是谁,便阻止道:“你不能去找他,他要问你为何暗算玄妙,那时你还不实话实说。”
“我会瞒住他。”
“我说不行就不行,你想所有人都相安无事的话,现在就得回去少林,今晚的事当没有发生过。”
“那你要我看着轩儿去死是吗?”姚慈生气地反问她。
利子规想了想,道:“我帮你去向他要。”
姚慈反对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你又想耍什么花招对付毅儿?”
利子规道:“我和他如今站在同一阵线,我不会对他不利,这一点你总该相信。而且,你也别无选择。是吧?”
“我暂且相信你一次。”姚慈妥协道,“我先把轩儿送走。”
姚慈背着谷辰轩来到山门,远远望见秋樱站在凉亭下,握紧拳头来回地踱着脚步。姚慈唤道:“阿樱。”
“大娘,我没在做梦吧。”秋樱迎了上去,看见不省人事的谷辰轩,却也高兴不起来。“他怎么了?”秋樱哽咽着问道。
“他被人打伤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他。”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十分安全。”秋樱赶紧道。
姚慈和她来到一处隐蔽的洞穴,拨开重重杂草,只有一丝月光可以爬进洞内。“这个地方作为藏身之处确实很好,你和轩儿就呆在这里,任何人都不要让他发现你们,包括少林寺那些和尚。”姚慈说完,回头要走。
“大娘,你去哪里?”秋樱问道。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明日再来看你们。”
“大娘,怎么才能救辰轩哥?”秋樱赶忙问道。
“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
隔日一早,姚慈又来看他们。她见谷辰轩醒了过来,便走到榻前关切地问道:“轩儿,你怎样了?”
谷辰轩勉强挤出笑容,待秋樱出去取水,他才道:“娘,我知道自己好不起来。”
“别说丧气话。”姚慈喝住他。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娘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少林寺的《易筋经》可以治愈你内伤,娘一定想办法弄到。”
谷辰轩止住她道:“娘,你别冒险。少林和尚武功了得,你若有闪失,不是辜负了孩儿想娘安然无恙的一番心意?”
姚慈道:“轩儿,你不奇怪娘为何要暗算那个和尚吗?”
谷辰轩道:“娘这样做自有娘的道理,孩儿不需要问。”
姚慈道:“好,你先好好歇息,按时服下定神丸,下次娘来看你时一定带《易筋经》治好你的伤。”
“娘……”谷辰轩从榻上艰难地爬起来喊道,“娘还要为我冒险的话,我宁可一死了之。”
“轩儿,你别做傻事。”姚慈从洞口返回来讲道,“我知道云毅近来在练《易筋经》,他就在少林,娘只是去求他,并不是向那些和尚要。”
“他会平白无故把《易筋经》借给娘吗?如果让他知道是咱们暗算了少林寺那和尚,他能放过我们吗?”谷辰轩担忧地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他不是那种见死不救之人,而且,我们暗算的那个和尚是他的大对头,他还要感激我们。”
谷辰轩听姚慈如此讲,稍微放下心,道:“那娘千万要小心。”
姚慈走出洞穴,正好碰见秋樱,秋樱细声问道:“你说云……云大哥真可以救辰轩哥?”
姚慈答道:“那要看他肯不肯相救。”
“嗯。”秋樱垂下头,望着姚慈离去,心里琢磨着云毅到底会不会出手救谷辰轩。当日她告诉云毅说要为了谷辰轩而离开他,今日谷辰轩的性命偏偏又落到他手上。
10、合力挫敌分高低
嵩山上,千佛殿。
云毅换了一身缁衣,走到玄妙面前道:“大师请。”
玄妙双手合十,一招“飞花逐月”,飞身向云毅的头顶逐落。
云毅灵巧躬身,一招“童子拜佛”,避过这当头一棒。
韦虎风道:“大哥的领悟力非凡,区区三天,《易筋经》上的功夫已经耍得有模有样。”
防守过后,云毅随即展开攻势,他明白几天苦练要胜玄妙几十年的钻研,那是不可能之事,唯在“快”字上作功夫。趁着玄妙未舒展毕生绝学时,一招“狂风扫浪”,云毅先发制人,回身斜削,攻敌下盘。
玄妙被逼后退,众人看在眼里,李光道:“我看大哥练了三天已经胜过别人练一辈子。”
玄妙听到李光的话,气愤地加重掌力,那招“万籁皆寂”又使出,若玄妙还是先前的玄妙,这一招重伤谷辰轩的招式,云毅能接得了多少?玄妙毕其功于一役,但是蚊须针在他体内游离,令他竟只能使出一半的功力。
玄妙的这一招已被云毅接住,他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势横扫,使出的正是玄妙如火纯青的“空无一物”。
一招下来,玄妙心下叹息,不得不另眼相看云毅。
利子规看到玄妙转攻为守,清楚不久之后他便会败下阵来,她望向朱星延,却见他脸色十分难看。
“这老和尚如此不中用,枉我父亲对他甚为倚重,我还寄希望他能找到你下落。”朱星延愤愤不平地对利子规讲道,一气之下竟然拂袖走出大殿。
利子规本想看到最后,不料朱星延走向外面,她不得不尾随他而去。刚跨出门口,她已听到殿内众人的喝彩。
云毅恭敬地道:“大师,承让了。”
玄妙气急败坏,却又没说什么,只是对玄能道:“师弟,这方丈之位还是由你来坐。”说后,便也离开大殿。
云毅走到玄能面前,玄能诧异地道:“几年不见,怎么师兄的功夫倒像退步了。”
云毅一听,心下揣磨莫非玄妙受了伤,刚才与他交手时见他力道并未全使,不然的话他怎能轻易获胜。但是谁可以伤得了玄妙?云毅扫了众人一眼,却没有看到利子规。
“小侯爷,你要去哪?”利子规喊道。
朱星延停下脚步返回利子规身旁,抱怨道:“子规姐,呆在这和尚庙,整天见到的都是秃驴,吃的都是斋饭,可闷死我了。”
利子规见朱星延玩心又起,便问道:“那你想怎样?”
朱星延道:“我还能怎样,父亲要我寸步不离少林,但这么多天过去了,哪见到什么邪教来攻少林?”
“相爷既然要我们留下,那咱们就留下,外面确实也危险得很。”利子规好言好语相劝朱星延,心里倒也奇怪,为何耶律青迟迟不攻打少林?这一点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她陪着朱星延闲逛,一直走到山门,忽然有人喊住她,道:“姐姐……姐姐……”
利子规放眼望去,见秋樱正在阶梯下向她招手。
朱星延问道:“她认识你吗?”
利子规回答:“我和她见过一面,当日姓云的就是想找她所以寻到瀑布那里才救了我。”
“原来这样。”朱星延问旁边的侍卫道,“她在那里干嘛?”
侍卫禀告道:“她说有事找云大人,但云大人今日与玄妙大师比武,卑职等不敢打扰。”
利子规道:“你去叫她上来。”
朱星延不满地道:“这姓云的本是我家的杂役,却另投御史台当差,如今又重挫玄妙大师,这人专与宰相府过不去,我父亲也叫我再三提防他,你又何必还管他的闲事?”
利子规装作一无所知,对朱星延道:“原来小侯爷如此恨他,我只是念他对那个姑娘一往情深,况且他也救过我,所以我想成全他们。要是你不喜欢,那我们别理她便是。”
“算了。”朱星延不耐烦地道,“就让侍卫带她去找云毅。”
“慢着。”利子规阻止道,“我还有一事求小侯爷。”她顿了顿道,“这偌大的少林,就只有我一个女子,连个服侍左右的人都没有,我要留她在我身边听我使唤。”
“这有何难?”朱星延道,“你尽管拿她当丫环使唤,我倒想看云毅能把我们怎样。”
“那我去叫她跟咱们回去。”利子规道。
秋樱站在那里,望着利子规与那华服少年窃窃私语,不把其他人放入眼里,她心下又着急起来,好不容易碰到利子规,她会带自己去见云毅吗?直到利子规下了阶梯向她走近,她才平下心来,叫道:“姐姐!”
利子规冷冷地看着她,道:“妹妹不是和情郎离开了吗?怎么会这么好来看姐姐?”
秋樱垂下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有事找……找云大哥。”
利子规直接问道:“妹妹是他什么人?他怎么会见你?”
“我……”秋樱无言以对,只是恳求道,“求你带我去找他。”
“你找他何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等我见到了他姐姐便知道了。”
利子规猜到了什么事,也不为难她,便道:“那好吧,妹妹既然不说,我也不勉强你。你先跟我来,迟早会见到他。”
“姐姐……”秋樱心急如焚,道,“我片刻都不能耽搁。”说着,竟要垂下眼泪。
利子规看着她楚楚可怜,比起自己来另有一番姿色,担心这副模样朱星延看到了,难免不动心,便道:“妹妹真等不下去,那我也无能为力。”她转身欲走。
秋樱追上去拉住她道:“姐姐,我愿意等,我来就一定要等到他。”
利子规道:“那你擦干眼泪跟我走吧。”
云毅力挫玄妙,让朱廉收服不了少林,也保得叔叔周全,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踏出千佛殿,便有侍卫向他禀告道:“云大人,刚才山门那里有个姑娘急着找你。”
云毅蓦然想起秋樱,他只想到她,便问道:“她有何事?”
侍卫道:“那个姑娘没说。”
云毅问道:“后来呢?”
侍卫道:“后来利子规姑娘看见了,就把她带走。”
云毅大吃一惊,差点以为听错,又问道:“你说谁?”
那个侍卫重复道:“小侯爷和利子规姑娘经过这里,就顺便把她带走。”
云毅像吃了败仗的将军回到房内,心里揣摩着利子规的用意,又想到秋樱急着找他,莫非遇到什么事情?他本与她再无瓜葛,但他永远都忘不了她,他怎能忘怀她曾经待他的义无反顾,他也清楚再也没有人会像她那般爱他。
他不经意间看到桌台上留有几个水写成的字:“五乳峰见!”字迹正湿,留字的人刚走不远。云毅提起精神,一把抹去水迹,抓起无尘剑跨出门去。
他来到五乳峰,看到一身黑衣的利子规正站在那里等他。他本想即刻询问秋樱的下落,但他明白自己越心急,利子规越不会告诉他。云毅揣摩着,终于开口问道:“你把我约到这么远的地方,不知有何贵干?”
“你能把《易筋经》上的武功全都说给我听吗?”利子规挑明问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曾答应过方丈,绝不向外人泄露《易筋经》上的招式,何况你也知我并非少林弟子,更不应该如此胡作非为。”
“如果不是我帮你,你会这么容易冒充少林弟子,习得《易筋经》?”
“那也是情非得已之事。你以前练了那么多门派的武功,足以无敌天下,也不一定要得到《易筋经》。”
“可如果我不修炼《易筋经》,身上的伤就永远都不会好。”利子规找了一个借口道。
“你受了伤?”云毅半信半疑。
“我用蚊须针封住玄妙的穴道,才令他只能使出五成功力,不然你真以为可以这么轻易打败他?”
云毅深受震撼,关怀之意顿生,走过去温言问道:“你现在怎样了?”
利子规见机又问道:“你可以把《易筋经》传给我吗?”
说时迟,那时快,峰上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积聚凌厉的掌气向利子规头顶击落。
云毅推开她,独力接下这掌气。
利子规十分震惊,喊道:“玄妙!”
云毅已感到玄妙这一掌的劲力比先前的强上一倍,便道:“原来,今早你假装输给我。”
“不可能。”利子规道,“蚊须针不是已经封住你的穴位吗?”
“哈哈,难道你没听过移穴换位之法?”玄妙大笑道,“贫僧等到今日就是要让你们露出狐狸尾巴。”
利子规见云毅吃力,随即抽出他的无尘剑,趁玄妙心无旁骛时,身子贴地斜飞,刺他小腹。
玄妙不得以收回掌力罩住小腹,而后双臂快劈,攻向利子规。他厉声质问利子规道:“你到底是谁?为何潜入宰相府?”
“我要毁灭宰相府!”利子规怨毒地道。
“口出狂言,就让贫僧送你们去见阎王。”玄妙虽然这样说,但他深知此二人联手,招式配合得天衣无缝,要想取胜,唯有在一人身上找出突破口。他加重掌力,使出浑身解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利子规。
利子规忽然抛出无尘剑给云毅,云毅知道玄妙正专心致志对付利子规,身上的弱点暴露于眼前,此刻便是杀他最好的时机。他把劲力倾注在剑上,如虎添翼般挺剑直前。
玄妙顿感身后剑气如霜,只好誓死一搏,使出“万籁皆寂”,凌厉的掌风逼得利子规不得不后退数步,顿感眼前万物苍芒,一片寥寂。她心下一惊,知道脚下早已踩空,身体直坠深渊。
云毅见势,顾不得去杀玄妙,反而扑向深渊,拉住利子规。待他抓住她的手时,他整个人已经倒悬在崖壁上,脚尖贴地。
“你果然不会看着她死,就让贫僧送你们上西天。”玄妙走向崖边。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云毅本该放手迎敌,可先前跪在叔父膝前发过的誓言陡然萦绕脑海,“叔叔如此护她,她若有闪失,我作何交待?”一想之下,他仍不松手,反而全力拉起她。
利子规在他一拉之下已经一跃而起,却见他身体直下,滑落悬崖。她宁死不愿相信云毅会视她的性命比他重要,她甚至想不都愿去想,只是庆幸自己脱离险境。一招“旱地拔葱”,利子规双手像钳子卡住玄妙双脚,玄妙竟然一下子动弹不得,原来冰蟾出其不意咬了他一口,利子规一心想置他于死地,一把便把他扯下深渊,顿时惨叫之声徘徊于谷。
利子规轻轻跃上地面,想起刚才的惊险,不由得蹲下来舒了口气。忽然她转身向崖下望去,但见云海缥缈、山雾缭绕。“他……真的死了吗?”利子规问自己,瞬时百感交集。“只要可以杀死玄妙,我还能回去宰相府复仇,他一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利子规劝服自己,她站起身来,返回少林。
11、往日如烟
她的心却再也不能平静,云毅死了,那个令她受挫,她一直想要打败的男人死了,她本该开心才是,可她该如何去面对姚慈、面对云浩,还有九泉之下的姐姐?峨眉山的邂逅、宰相府的相遇,还有嵩山上的重逢,她哪一次没有陷害他?他哪一次不知道她陷害他?他都明白,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救她。
她走到云浩房前,见四下无人,便悄悄推门进去,轻轻唤道:“姐夫。”
房子里传来一个声响,道:“是你,你还在少林?”
利子规道:“我是为了姐夫留在这里,那个邪教还没退出嵩山。”
云浩口中念经,眼睛没有睁开,隔了半响道:“只要你们安然无恙,我一人遭劫又有何妨?你快点走吧。”
“姐夫,你有没有后悔过?”利子规用深沉的音调问道。
云浩安坐在蒲团上,心如止水,问道:“后悔什么?”
利子规一字一句地道:“如果当初没有去救伊家遗孤,你今天也就不会落到双脚残废、武功尽失的地步,还有云毅,他也许是你和姚慈的儿子,虽然身为‘玉剑双侠’的后代,不是至高的荣耀,却也是江湖中人人羡慕的事。”
云浩沉寂了一阵,睁开双眼,摇了摇头。他回忆着那些年深日久的往事,道:“二十年前,当我受人之托纵马奔到伊家,于枪林箭雨中望见你十四岁的姐姐抱着一岁的你时,我便知道这一辈子可能要受你们拖累,那时却也打定了主意,就算豁出性命,也要保你们一世周全。”他又继续道,“我带你们回家,可师妹却赌气要和我大哥成亲,那时我心如死灰,看着毅儿出世,直等到你姐姐也快谈婚论嫁了,她有一天忽然握着我的手说她等了我四年,要嫁我为妻。”云浩顿了一顿,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刚刚发生,“我说我一个江湖浪子,怎么配得上她一个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她却摇了摇头,说这一辈子只愿嫁我为妻,否则宁可孤老终生。那时候我很感激,以为可以同她长相厮守。”他的脸上浮起微笑,直到笑容慢慢消失,变得严峻,“后来,如果不是我大哥的缘故,莲心就不会死,还有秋樱……”他哽咽道,“但我能如何?他是我大哥,我还是对不起你们。”
利子规听完后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没有后悔当初救了我们,我知道我姐姐也没有后悔嫁给你,她能遇到你,是她一生最幸运和快乐的事。”
云浩问道:“夏雪,怎么你今天突然问起这样的话?”
利子规想起云毅掉落悬崖,却不敢把这件事告诉云浩,只是道:“没什么,我以前还不了解姐夫的想法,现在总算知道了。”
云浩道:“往事不可追,如今我剃度为僧,了却因缘,你要好自为之,凡事不可过于执迷,希望毅儿也能如此,愿佛祖庇佑他早日退敌。”
利子规走出房门,路过方丈室,听到里面有所动静。
玄能开口道:“善哉,善哉!施主何罪之有?”
接着,响起一个雄厚的声音,利子规一听,内心有说不(奇)出的喜悦,也有说不(书)出的嫉恨,这个声音竟(网)然是云毅的声音,云毅竟然没有死,他永远都不会死。
只见他忏悔地道:“我第一个罪责,就是冒充少林弟子。”
玄能道:“施主是为少林大局着想,力挫师兄,帮贫僧保住方丈之位,施主用心良苦,贫僧岂敢怪罪?”
“云毅第二个罪责,便是杀死玄妙大师。”
“罪过,罪过!”玄妙顿一顿后道,“玄妙师兄本为世外僧人,却偏偏贪恋世俗荣华,甘与朱廉为伍,落得如此下场,却也是罪有应得,你不必自责。”
“我还有最后一项罪责,方丈必然想知道我为何会那一招‘催枯拉朽’,还有如何杀得了玄妙大师,这些都与一个人有关,但我偏偏不能说出她是谁。”
利子规听云毅始终没泄露她的身份,心下宽松之余又有一丝感激。
玄能道:“贫僧猜得出此人来头不小,江湖又有一番风浪,既然施主不肯说,贫僧也不强人所难,希望施主不会看错人,此人能走正道,那便是天下人的福气,也是我佛慈悲。”
利子规心中嗤道:“这个无能的老和尚,只会在这里说三道四,一点用处都没有。枉我对少林另眼相看,他却把我视为毒蛇猛兽。”她怕呆久了会被发现,便想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和尚急匆匆进门向方丈禀告道:“不好了,方丈,有贼潜入藏经阁盗走《易筋经》。”
玄能赶着出去,道:“快点抓住贼人。”
云毅道:“我陪方丈前去。”
他们赶往藏经阁,那黑衣人已向碑林逃去。他们追至碑林,已快出寺,那个黑衣人陡然扯下面巾,转身对玄能道:“方丈,我急着救人,不得以向贵寺借走《易筋经》,等救完人之后再向方丈谢罪。”
云毅惊讶地道:“前辈,怎么是你?”
玄能道:“李施主想借经救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向少林求取,何须偷盗?”
姚慈回答道:“我有难言之隐,等救完人之后一定归还经书。”
玄能道:“李施主,此法不可行,贫僧得罪了!”他飞身欲夺回经书。
姚慈双手攥住经书置于身后,定在那里并不还手。
玄妙停下手问道:“施主为何不还手?”
姚慈求道:“我知道大师是慈悲之人,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望大师开恩。”
“是不是谷辰轩伤还未好?”云毅想起秋樱急着找他,想必也是为了这件事。
“正是。”姚慈没有否认。
云毅侧身对玄能道:“方丈,我相信前辈所言非虚,而且前辈要救之人,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其子谷辰轩当日就是我把他从邪教手里救出。”
“贫僧不是不相信云施主,但《易筋经》事关重大,怎可随便交出去?”
“前辈……”云毅道,“《易筋经》乃少林法宝,请你体谅方丈的难处。”
姚慈忍不住要告诉云毅真相,又有谁能体谅她的苦心?最后她无奈,只有开出条件道:“方丈若肯借经书救我儿,我有办法让少林的形势转危为安。”
“施主真有办法?”玄能诚心问道。
“有,我可以等我儿子康复之后,叫他帮你们一起对付邪教。”她又对云毅道,“云公子早已见识过‘奇门遁甲’之术的厉害,应该知道我并非夸下海口。”
“不错,你讲得不错。”云毅想起空岛一战,缓缓答道。
“大娘……大娘……”秋樱从远处跑来,直奔到姚慈面前。
“少林寺怎么有女子藏身?”玄能问他旁边的一个小僧。
那个小僧回答道:“她是来找云施主的,后来被利子规施主带走了。”
“你怎么自己跑来了?”姚慈问秋樱。
“大娘,你赶紧去救辰轩哥,他们若不相信你,我便留在这里直等到你们归还经书。”
“阿弥陀佛,贫僧怎敢扣留你来威胁李施主?罢了,贫僧就暂且信任李施主一回,请速还经书。”
“为了让他们放心,你还是先留在这里。”姚慈对秋樱道,“谅他们也不敢对你怎样,等轩儿好了我叫他来找你。”
“嗯。”秋樱点了点头,不舍地目送姚慈离去。
云毅望着秋樱心急如焚,知道谷辰轩伤得很重,便走过去问道:“谷辰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受伤了?”
秋樱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哪敢在众人面前讲出谷辰轩是因为暗算少林和尚受伤,所以她只能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只是你不肯告诉我。”云毅直言,心中顿感凄凉,却也怕被她看出来,便没有追问下去。“你走吧。”云毅叫她出寺。
秋樱也想走,但想了想还是下决心道:“我既然答应大娘留下来就不会走,他们一定会归还经书。”
“那随你吧。”云毅不去看她,对玄能道,“方丈,既然她不想走,就恳请你找个地方安置她。”
秋樱想起利子规与那个小侯爷言行甚密一事,正打算问云毅,但云毅没想再搭理她,她只好迟迟地随一个僧人离开。
“云施主,你先前所指那个会‘摧枯拉朽’招式之人莫非就是?”玄能暗指姚慈。
云毅明白他所指何人,便否认道:“方丈误会了,那人不是李前辈。”
“贫僧多疑了,差点错怪李施主。”
“是我不好,偏偏答应那个人不能泄露她的身份。”
“想来贫僧也可以慢慢猜出那个人是谁。”
“若是时机成熟,云毅一定告知方丈。”云毅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便问玄能道,“对了,方丈可知当年众门派归顺朱廉的内幕?”
“原来施主并不清楚,你跟我来。”玄能把云毅带进一间密室,俩俩坐了下来。玄能开口道:“自我朝开国以来,太祖太宗皇帝大力修文偃武,江湖各大门派逐日没落,到了近十年来,甚至很多门派纷纷瓦解。”云毅点了点头,听玄能娓娓道来,“但其中却有几大门派保存下来,朝廷并没有打击他们,他们占据川蜀之地,名噪一时。”
“方丈所指的应该是青峨庵、蜀城观和唐门这些门派。”
“不错,这几大门派之所以能生生不息存活下来,是因为背后有一个人撑腰。”
“想必此人是朱廉。”云毅说道。
玄能点点头继续讲道:“十年前,各大门派与少林都收到一封朱廉的密函。”
“密函所写的是何事?”
“朱廉要动用江湖人士去杀两个人。”
“什么人?”云毅神经一下子绷紧。
玄能道:“其中一个叫伊夏雪,另一个是名震江湖‘玉剑双侠’之一的云浩。”
云毅追问道:“朱廉为何要杀他们?”
玄能摇摇头道:“贫僧不愿见到朱廉滥杀无辜,誓死不从师兄的劝告归顺朱廉,因此也不知其中秘密。”
“朱廉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收服各大门派去杀人?”
“据贫僧猜测,朱廉收服各大门派,不仅意在对付这二人。”
“方丈是说朱廉还有更大的图谋?”
“善哉!善哉!”玄能合十,没有说下去。云毅自也猜出是何种巨大的图谋,沉思了一阵,听玄能接着道:“奇怪的是,朱廉收服的几大掌门在五年前忽然失踪。”
云毅想起了青峨庵前任掌门尘慧,便问道:“方丈可知道为什么?”
玄能道:“贫僧不知,但云施主你是越来越靠近答案。”
云毅被他这么一提醒,心中一些疑团渐渐打开,利子规为何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最有可能的是与这几大掌门的失踪有关。他又想起当初在峨眉山上她用魔音困扰众人、用血疗养身体等,不由得惊叹她非同寻常的际遇。
难道利子规就是当年朱廉派人去追杀的伊夏雪?叔父姑念她是伊家后人,才如此袒护她?而她也才会多次出手相救叔父?
云毅思绪如潮,但他不明白利子规为何也会少林武功,便又问道:“方丈,贵寺的武功秘籍可曾流失?”
“大约也是五年前,当时贫僧和师弟在闭关修炼时,有人曾经用计潜入藏经阁偷过经书,不过侥幸没盗走《易筋经》,先前云施主使出那一招‘摧枯拉朽’,贫僧也怀疑过是云施主或者云施主周围的人盗过经书,但与施主相处多日,贫僧清楚施主不是那种人。刚好李施主入阁盗经,贫僧才会怀疑到她头上。”
“原来如此。”
“云施主……”玄能停顿了一下问道,“如果贫僧猜得不错的话,同是姓云,云施主与云浩云大侠必有莫大的关联。”
“云毅不瞒方丈,云浩正是在下的叔父。”
“唉!”玄能听后合十道,“昨日因,今日果,善恶终有报。荣华富贵,过眼烟云。功名利禄,尽归尘土。”说后站了起来。
云毅仔细咀嚼其中深味,心中有无限感伤,待玄能要走出房内,他暂且放下这些念头,又起身问玄能道:“方丈当年可有保留朱廉的密函?”
玄能道:“密函早被玄妙师兄销毁。”
“云毅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方丈,‘玉剑双侠’中的另一侠指的是?”
“令叔没告诉云施主吗?另一位便是云浩施主的师妹,姚慈姚施主。”
云毅知道自己的生母就是姚慈,她与叔父却是江湖中驰名远扬的“玉剑双侠”,其中有何缘故,叔父并没有告诉他,想到这里,云毅双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12、人心难测何以堪
待他回过神来,方自离开密室。想到从昨日杀玄妙到此刻却也是累了一天,便回房休息。
刚睡到一半,云毅听到和尚在外面高嚷:“方丈被打伤了。”
云毅冲了出去,见一个青影从半空掠过。他正打算去追,利子规出现阻止他道:“你去看看玄能的伤势,我去追。”
云毅道:“那你小心。”
利子规追着那个青影,直到出了少林寺,那个人影忽然停住脚步说道:“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难道你闯入少林就是为了见我?”
“不错,你为什么会上少林?”耶律青并不好气地询问她。
“你这是在质问我吗?”利子规毫不妥协。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攻入少林?”耶律青瞪着她,仿佛想要看清楚她,之后继续道,“那是因为我在揣摩你的心思。像你这种厉害的女子,尚不动心思,所有的男人都围着你团团转,你若动一下心思,整个世界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利子规听后冷笑道:“算了,你为何不说少林的守卫固若金汤,你畏惧宋廷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却反而在这里说是为了揣磨我的心思?我的心思岂容你来揣磨?”
耶律青道:“好,那我问你,宋廷派来护卫少林的那个人叫云毅是不是?”
利子规回答:“是。”
“云毅当日中了我的毒后还能安然无恙上迷雾林,是因为你救了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用我给你的冰蟾去救我的敌人,你还有什么好说?”耶律青气得连肺都要爆炸,若眼前之人不是利子规,恐怕早已丧命在他的毒掌之下。
“是,我是这样做。”利子规一口承认,之后接着道,“那是因为我恨他,恨得要命,我不会让外人杀了他,而要亲自动手,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你真的恨他吗?”耶律青不太相信利子规的话。他从萧燕姬那里得知利子规和云毅一起去了迷雾林,顿时感到受了莫大的欺骗,他什么都能容忍,却不能容忍利子规待他无情无义。
“除了恨之外别无其它。”利子规脱口而出,心里却也在问自己,她对云毅真只有恨吗?
“你为何恨他?”耶律青松缓了语气问她。
利子规缓缓地道:“我告诉你一个故事,你便会知道我为何恨他。”她见四下无人,就安心地道,“当我还是六岁的时候,朱廉继续追杀我和姐姐,我们本可以过着安详的日子,是云毅的父亲向朱廉告密,透露我和姐姐的下落,害得我们又得逃亡。姐姐本来有幸躲过一劫,但朱廉丧心病狂,竟拿我姐夫的侄儿,只有四岁的云毅来威胁我姐夫交换我们。姐姐那时抱着刚满月的女儿,为了救云毅,自甘暴露藏身之处,又为了不连累我姐夫和云毅,她不得以抱着女儿投崖自尽。如果不是云毅一家,我姐姐就不会死,我也不会一无所有。”
她恨得咬牙切齿,耶律青走过去,轻揉着她双肩道:“他那么可恨,你确实该亲手杀他,但你为何说不到时候?”
“因为他可以帮我对付朱廉,只要能帮我对付朱廉的人,就算是我的敌人,我也不在乎,等宰相府灭亡后,我就一剑杀了他。”
“可我不愿你受任何委屈,更不能让其他男人多看你一眼。你说,他用什么眼光在看你?他是不是想要拥有你?”他霸道抓紧她胳膊,要把她搂入怀里。
利子规推开他,嘲笑道:“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思,但你也别有非份之想,我可不想被你夫人活生生吞进肚子。”
耶律青道:“燕姬伤你是她不对,但你要明白,我对她只有恩义,没有情意。”
“好了……”利子规冷冷打断道,“这是你们夫妻俩的事情,我可不想管。”
“你一心对付朱廉,我一定助你,我会尽快拿下少林。”耶律青说道。
利子规一听,心被提了起来,口中却毫不在乎地道:“那我倒要看看,是你辽国的王爷厉害,还是宋廷的小吏厉害。”
“我不会让你失望。”耶律青在她耳际边轻轻讲道。
利子规加紧步伐走回少林,她已打定主意,在耶律青还没攻进少林之前,先转走云浩。如今玄妙已死,朱廉没能控制少林,她能轻而易举带走云浩。
她走至少林桥,见云毅赶了过来,他一看到她就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漠视他殷切的问候,冷冷回答道:“没事。”
云毅又问:“你可看清他的面貌?”
“我和他两次交手,都只看到他影子一闪而过,之后他便放毒物攻击,还好我有冰蟾在手。”利子规找借口隐瞒真相。
“你以前见过他?”
“你忘了上次在瀑布前我怎么知道你中了剧毒,就是因为之前见过他用瘴蜂突袭你们。”利子规不断圆对云毅说过的谎。
云毅想起瀑布前发生的事情,想到她不管何种居心却也始终救了他。她为了救他,竟然用□的身体留住他,一念至此,他心中便有股莫名的感动。“无论你是利子规还是伊夏雪,我都会和你一起对付朱廉。”云毅坚定地对她道。
利子规脸色微变,云毅竟然知晓她的身份,她若即刻否认自己并非伊夏雪,却更像是在掩饰,所以她干脆抬起眼来静静地盯着他。
云毅并不期望她承认,见她盯着自己,却也不好与她对视。他对她道:“玄能方丈伤势并无大碍,但我想那个邪教就要动手了,咱们先回少林。”
利子规和他抄小径回寺,一路上她忍不住问他,道:“你怎么没死?”
云毅回答:“多亏了这把锋利异常的无尘剑,我及时刺入岩壁,之后再慢慢爬上来。”
利子规道:“你怎么得到这把绝世好剑?”
云毅道:“是洪大人相赠予我。”
“你就是为他效力?”
“洪大人清廉高洁,刚正不阿,才敢把我从朱廉手上救出,我有幸得到他的赏识,自当义不容辞为他效命。”
“听你这么说,他倒是一个好官?”
“若不是好官,我也不会追随于他。”
“你会把我的身份透漏给他吗?”利子规停下脚步慎重问道。
“洪大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如果你是伊夏雪,他听到伊家灭门的惨案,更会帮你对付朱廉。”
“我不是伊夏雪,也不是伊家后人。”她抽出一条匕首直跑上去挂在云毅脖子上,厉声道,“你若向他泄露我的身份,终有一天传入宰相府,我还怎么复仇?”
“你既然恨朱廉,洪大人也在暗查朱廉的阴谋,咱们应该联合起来是不是?”
“我不相信任何人,你若要忠于你那个洪大人,那我现在就杀了你,免除后患。”利子规作好刺入他脖颈的手势,只要云毅不应承,她即刻就动手。
正在这时,寺内想起洪亮的钟声,急促如同雨下。
云毅忧虑地道:“不好,邪教恐怕攻上山来了。”
利子规未料到耶律青会如此迅速,她放下匕首道:“我去转走你叔叔。”
“没用的。”云毅道,“我早已劝过叔叔,他不愿离开少林,你自己走吧。”说完后他的人影便消失了。
利子规回去找朱星延,路过西面接待宾客的禅房,秋樱叫住了她,紧张兮兮地问道:“姐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众人都往大雄宝殿那里去?”
“你还没走吗?”利子规有点惊讶,先前她故意叫秋樱去碑林,以为姚慈拿到《易筋经》后她也会离开,没想到她还在这里。
秋樱没有提《易筋经》一事,只是道:“我在这里等谷辰轩。”
利子规道:“妹妹,邪教恐怕要攻进少林,到时你可要自己照顾自己。”
“秋樱姑娘……”李光走了过来打断利子规的话,他吩咐道,“我们大哥叫你别随处乱走,如今形势危急,若碰到危险就往后院的禅房躲去。”
利子规见云毅始终顾念秋樱,还叮嘱她危险时就躲进后院,后院是云浩的居住之地,云毅把秋樱的性命与他叔叔等同,利子规一念至此,顿觉恼火。
秋樱见利子规板着脸孔,冷眼相对,她怕利子规误会她和云毅藕断丝连,刚要解释,朱星延跑着过来喊道:“子规姐,你怎么在这里?我找你很久了。”
利子规立刻换了脸色,温言道:“哦,我闲来无事,就来找妹妹说几句话。”
朱星延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对她道:“子规姐,你不必闷了,咱们今天就打道回府。”
利子规好像没听清他的话,问道:“你说今日就要离开少林?”
朱星延道:“不错,现在这里这么危险,父亲叫我们回家,而且我已经请父亲尽快筹办我俩的婚事。”
秋樱听到“婚事”二字,迷惑地望着利子规。
利子规甩开朱星延的手,不依不饶地道:“小侯爷不是说要替我出口恶气对付那个邪教吗?怎么就走了?”
朱星延吞吞吐吐地劝道:“子规姐,这是父亲的意思,我们不得不遵照。”
利子规赌气地道:“我不愿就此罢休,你要走自己走。”
朱星延道:“你不知道,邪教就要攻上来了,咱们不能留在这里。”
“我们若这么离开,别人还不耻笑宰相府懦弱,是缩头乌龟,就连妹妹都会瞧不起我。”利子规故意指着秋樱说。
秋樱哪料到利子规会提到她,她想说她怎么会瞧不起利子规,她敬她如同天仙,但由于在思索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以致她没有出声。“姐姐真的会和这个小侯爷成亲吗?她不是喜欢云大哥吗?怎么要抛下他?”她替云毅难过,也想问个明白,便鼓足勇气对利子规道:“姐姐,你不能就这么离开。”
朱星延见秋樱出言阻止利子规,很是生气,却也不好在利子规面前发作。
李光一直站在一边,听着他们讲话,又见秋樱莫名其妙掺和进去,就忍不住劝道:“秋樱姑娘,别人的闲事你管它干嘛?”
秋樱见到李光待利子规的态度甚是冷淡,心中更觉奇怪,只恨不得立即问清楚利子规。
正好这时,外面有侍卫向朱星延禀告道:“小侯爷,云大人有请。”
朱星延不耐烦地问道:“他找我何事?”
侍卫道:“云大人请小侯爷务必过去一趟。”
朱星延对利子规道:“你去收拾一下,咱们越早走越好。”说完,他不大情愿地随着侍卫往大雄宝殿走去。
李光见秋樱迟迟站着不回房,担心她乱跑遇到危险,便催促道:“秋樱姑娘,外面够乱的,你没事就往房里呆去,不要凑热闹。”
秋樱道:“李大哥,你去忙你的,不用理我,我跟姐姐说几句话后就回房,绝不给你们添麻烦。”秋樱说着,望向利子规。
“怎么女孩就有那么麻烦?”李光不再理她,径自离去。
秋樱走到利子规身旁,问道:“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利子规没有回答,心里却也在盘算如何应付朱星延。“你也看到了,我是不走不行。”利子规敷衍道。
“姐姐,你心里喜欢云大哥,便不应该离开他,何况还要跟那个小侯爷走。”秋樱为云毅打抱不平。
“妹妹,既然你决定离开云毅,便不该还来管我和他的闲事。”
“姐姐……”秋樱没有退缩,继续问道,“刚才那个小侯爷说要和你谈婚论嫁,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利子规承认道。
“你不可以这样对他。”秋樱受了刺激,一把抓住利子规的手臂,悲哀地道。她没有和云毅一起,心头总觉得亏欠他,就算是云毅先负于她,她还是认为自己对不起他。如今再也弥补不了,她只愿利子规与云毅幸福,那她就再也欢喜不过。
利子规不想被她纠缠,更怕她与云毅的事不小心传到朱星延耳里,到时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干脆她狠下心,不再隐瞒地道:“你错了,他根本不在乎我怎样待他。”她逼视着秋樱双眸,残酷地笑了笑道,“我从来没喜欢过他,他也从来没喜欢过我,以前那些都是我骗你的,是我设计他,拆散你们,由始至终他最在乎的人是你。”
说完之后,她心里十分舒坦,因为这些话就像利刃一样刺入秋樱心里。利子规见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痛苦,她忽而感到快意,能伤云毅最在意的人比害云毅更加解恨。
秋樱慢慢放开利子规,双腿一屈,瘫软在地上。为何她要来少林?为何要她知道真相?云毅并没有辜负她,是她辜负了他,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她仿佛又看到他无数次望着她时黯然神伤的表情,是她对不起他。
13、出谋画策齐心力
她一个人静静蹲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不到一刻,李光又走过来喊道:“秋樱姑娘,大哥有事叫你过去大雄宝殿。”
秋樱随着他来到殿内,只见官兵、僧人齐聚一堂,神色严峻,再仔细看,原来谷辰轩和姚慈也在这里。
姚慈道:“方丈,是我不好,竟叫人在我为轩儿运功疗伤时夺走了《易筋经》。”
玄能问道:“李施主,你可知夺经之人是谁?”
“我知道她是谁。”谷辰轩替姚慈回答,“我会拿回经书归还你们,并且信守家母的承诺,与你们对抗那个邪教。”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话,心里欢喜地想道:“他好了,他没事了。”她抑制住内心的狂喜,轻步走了过去,不想过于冒然打断他们的谈话。
谷辰轩看着她向他走过来,凹陷的双眼才熠熠发光。
秋樱瞧着他面容憔悴,怜爱之心顿起,恨不得马上过去抱住他,和他倾诉相思之苦。但是利子规的话又浮现在她脑海里,云毅最在乎的人是她,他一直爱她。
秋樱没心思去听他们谈话,她把目光慢慢移到云毅脸上,她曾经不顾一切去爱他,为了他伤心,但是她捉摸不透他,此时他是众人的焦点,可在她眼里却更像一个陌生的英雄,她似乎未曾真正了解过他。
云毅也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他,或许他故意不去看。如果他看到她正以一种陌生而又敬畏的目光在望着他时,他会不会难过?
秋樱忽然横下心来,她要忘记云毅,她不能辜负谷辰轩,在她生命中最煎熬的日子里,如果不是谷辰轩,她早就死了。秋樱记起曾经问过谷辰轩喜不喜欢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谷辰轩毅然跟她说,只要他爱的人喜欢,他也会喜欢。想到这里,她感到心头一片暖和,又把目光移向谷辰轩。这时,她方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只见云毅道:“敌军屯兵山下,如今泉眼又被下毒,水源不足,咱们若不能在这一两天内制敌取胜,时间一长,敌军就会攻上山,少林寺可就难保。”
“但除了下山和他们硬拼外,还有啥办法?”韦虎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硬拼是下下之策,敌人的毒攻非常厉害,咱们有再多人马,恐怕也只是枉送性命。”玄能想起了玄逸,不由得叹息。
“方丈……”云毅镇定地道,“我倒不认为敌人的毒有多可怕,我去过迷雾林,敌人使毒也只能限在某片区域,不可能由始至终都用毒攻击我们。”
“不错。”谷辰轩接上他的话道,“我见过她们制毒,制毒需要耗费大量的心血,嵩山不是那个邪教的根据地,我们人多势众,她们没那么多毒对付我们。”他顿了一顿继续讲,“而且,敌人的毒也是由敌人来控制,如果我们控制了敌人,她们的毒也就没什么可怕。”
“依谷施主所言,该如何是好?”玄能问道。
“敌军屯兵山下,我可用奇门遁甲之术令她们攻不上来,也令她们退不出去,但你们要想办法带人下山,直捣迷雾林,攻破他们的藏身之处,这点至关重要。”
“贫僧知道有一条隐蔽的小径可以绕过敌人的屯兵。”
“我也知道那条小径,便由我带着人马去攻迷雾林。”云毅开口道。转身他对着众侍卫下令,“你们一部分人跟我去攻迷雾林,剩下的留下由谷公子调遣,镇守少林。”
“云施主,贫僧随你同去。”玄能道。
“方丈,不可。”云毅扫了一眼大殿,道,“寺内僧人众多,你还是留下来主持大局。”他又对李光道,“你也留下来,虎风跟我走。”他转眼望向利子规,利子规读懂他眼中的嘱托之意,她虽然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但在这危机时刻却是心照不宣。
朱星延拉着利子规道:“既然有条小径可以绕过敌人的屯兵,那我们也下山。”
“小侯爷……”云毅走过去道,“你是金贵之躯,那条小径陡峭崎岖,恐怕不适合你走。”
“你……你少唬人,你要我们留在山上陪葬是吗?”朱星延又急又怒。
韦虎风吼道:“你宰相府做了坏事想一走了之,没那么容易。”
朱星延争辩道:“你一个狗奴才竟敢含血喷人,我早说过,那些泉眼并非我手下的人泄露出去。”
韦虎风振振有词,道:“那些泉眼本来就十分隐蔽,哪会这么容易被发现,而且看护泉眼的僧人侍卫都提到宰相府的人最近经常在那一带出没,你还狡辩?”
“我凭什么要害少林?”
“你心里清楚。”
“放肆。”朱星延没受过如此的窝囊气,他忍无可忍要去拔他下属的刀。
利子规上前阻止道:“小侯爷息怒,佛门圣地,不可胡来。”
云毅又道:“小侯爷,如果你真要离寺,我也不会阻拦,你现在就带走你的人下山,反正山上的水也支撑不了几天。”
“哼,你要我去送死,我偏偏不去,”朱星延六神无主地道,“我……我要叫人找父亲来救我。”他跑出大雄宝殿,利子规跟着出去。
云毅面向众人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行动。”
众人纷纷散去,云毅也回禅房收拾行装,待要出发,姚慈还不忘来提醒他道:“你自己要小心。”
“前辈也是。”云毅顿了顿道,“前辈难得一家团圆,没想到连累了你们,我深感不安。”
“你不必客气,是我把《易筋经》弄丢,自有责任把它寻回。而且我先前答应过方丈要相助少林,便不能出尔反尔。”
云毅拱手道:“我替整个少林寺,还有朝廷多谢你们仗义相助。”说完后,便带着侍卫和武僧匆匆离去。
姚慈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不禁感慨道:“娘欠你的实在太多了,若不是内力尽失的话,我定要陪你走一趟。”她转眼又想,“我欠轩儿也很多,他是为我留在少林寺的,随时都可能赔上性命,还要牵扯上秋樱。”
元祖殿内,谷辰轩正在与众僧商讨布阵之法。
他仔细地看着地势图,玄能望着他道:“谷施主,贫僧明白要在短短一两天内利用奇门遁甲之术设阵,并非一件易事。”
“我的担心并不在此,山间道路险峻,云雾缭绕,丛林遮掩,倒是很好布阵,只是我怕敌方若是有人也懂得奇门遁甲之术,那破阵就轻而易举。”谷辰轩想起史韶华攻破空岛,不由得心寒,他喃喃自语,道,“我不能再犯以前犯过的错误,但奇门遁甲之术若不按平常布局,又该如何?”
玄能看出他正冥思苦想,便点化道:“谷施主,贫僧倒看出你的奇门遁甲之术与佛理禅学有共通之处。”
谷辰轩道:“方丈修为高深。本来世间百道,殊途同归。”
玄能称赞道:“好一句殊途同归,谷施主,贫僧带你去参观一个阵法,凭着施主的悟性,或许能别树一帜,创立出一个更完善的阵法。”
谷辰轩想了想,道:“方丈莫非要带我去看的是贵寺的十八罗汉阵。”
玄能道:“正是。”
来到罗汉堂,只见十八罗汉一层叠着一层,俨然一座小山屹立于地。众僧手势迥异,有作伏虎状,有作降龙状,千奇百怪,但身体纹丝不动,脸色始终如一。
玄能走上前合十道:“众僧列阵。”他回头对谷辰轩道,“谷施主,可要身临其境体验一番?”
谷辰轩喜道:“求之不得。”
他刚迈入一步,阵顶的骑象罗汉和降龙罗汉使出骑象拳和降龙掌向他头顶横劈而来。
谷辰轩不由得仰头接招,又有芭蕉罗汉和探手罗汉贴地斜扫,袭其下盘。
谷辰轩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他只觉得眼花缭乱,有无数武僧排山倒海而来,招数变幻,阵势莫测。他暗暗心惊,屏息察看,蓄积劲力待发。一招“自投罗网”,他上半身已被举钵罗汉擒住,众僧以为他胡乱出招,并无实才,没想到他却是以巧取胜,一招“暗渡陈仓”,他身子像鱼滑落,举钵罗汉抓他不住,反而被他一招“偷梁换柱”,勾住双脚摔向挖耳罗汉。挖耳罗汉侧身避开,谷辰轩料到他中计,上前顺势捏住他锁骨,令他动弹不得,而又把举钵罗汉踢向长眉罗汉。
他悖于常理出招,连远观的玄能看了,也点头赞赏道:“谷施主做事善于变通,自有一套,也是难得的奇才,看来破阵并无困难。”
过完十八罗汉阵,谷辰轩心中疑惑:“为何我重伤之后,内力并无大减,反而增强,倒是怪事。难道少林寺的《易筋经》真有那么厉害?”他并不晓得姚慈已把几十年的功力传于他,只道是经书的作用。
“谷施主,你年纪甚小,却能一举击败十八罗汉,实属不易。”
“方丈客气了,我只是侥幸取胜而已。”他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当务之急不容他去细想内力大增一事,他只想着如何布阵。
“谷施主,不知这十八罗汉阵可对你有所帮助?”
“贵寺的十八罗汉阵变幻万千,实虚莫辨,今日一见,茅塞顿开。”他接着又说道,“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样更好布局。”
他立马叫人去伐树造林,移土设墩,从山门方圆百里,在各险要之处埋下人马,设立重重关卡。“我必须另谋新法,不能再按空岛的格局。”他凝思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他一笔一划地在禅房内绘制图纸。
直到秋樱站到门口,他猛地抬起头,才搁下笔,走过去牵住她的手。谷辰轩歉疚地对秋樱道:“我来这么久,都没好好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不会怪我吧?”
秋樱摇了摇头,柔声道:“我知道你身负重任,所以没空理睬我,我也本不想打扰你,但我……我……”她只恨不得向他倾诉衷肠,但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谷辰轩看着她涨红了脸,便微笑地追问下去:“你怎么了?”
“我要走了。”秋樱羞涩地转过身。
谷辰轩看她真的要走,才一把拉住她搂入怀里,温言道:“你现在走了,那我又只能想你了。”
秋樱从他怀里出来,不好意思地道:“佛祖面前,怎么可以如此,这是对佛祖不敬。”
谷辰轩轻轻地笑道:“佛祖若有灵的话,见到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会替我们高兴才是。”
几次死里逃生,谷辰轩更加珍惜与秋樱来之不易的感情,无论如何,只要能与秋樱相守,眼前便是龙潭虎穴他都毫不畏惧,他骨子里有对她深深的缠绵,秋樱也看了出来,不由得满心欢喜,仿佛第一次识得心灵相通的喜悦。她慢慢淡忘了云毅,那个峨眉山上的少年,那曾经的剑影波光,都成了过往。
姚慈站在院子里,透过房门看到谷辰轩和秋樱一人执着笔,一人在旁研磨,两情欢洽,其乐融融。她心中想着:“轩儿与她一起总算是得偿所愿,希望他们能长相厮守,再无遗憾。”她转眼又想,“还好毅儿不在这里,不然看到他们这样……唉,毅儿定是认为世上再无牵挂关怀他之人,却不知我时时刻刻都在想他。”他心里唤道,“毅儿,你现在在哪里?”
14、拭血问剑
云毅此时就在攻往迷雾林的途中。他料到谷辰轩已顺利困住了敌人,才使他深入垓心时没有遭遇多少人马。
攻入毒林时,他吩咐人披上护甲,谨防毒蛇,戴上口罩,减少毒气袭入。
那群花衣女子以为少林寺被围得水泄不通,未曾想过竟有一路人马闯了进来。他们全身武装,看来早有准备,众女不免岌岌自危,小奴赶紧去通报女主人。
萧燕姬听后大为吃惊,问道:“他们可是和尚?”
小奴惊慌地回答:“有一些是,不过领头的那个人,我看他虽然戴着口罩,却像极了上次闯入迷雾林的那个男人。”
这时,耶律青从外面走了进来,萧燕姬见着没好气地道:“自作自受。”
耶律青没留意她的话,而是紧急询问道:“燕姬,你这里还有多少人马?”
萧燕姬冷冰冰地回答道:“我的人马不都被你调去攻寺了吗?”
耶律青道:“燕姬,你再分一部分人来,我那些人马被困在少室山中,没了联系。”
萧燕姬一听,大为惊骇,站起来讲道:“青哥,你遇到劲敌了,你可知有一路人马已闯入毒林。”她仔细衡量了一下,又道,“我不能发兵给你,不然迷雾林将无固可守、不攻自破。”
耶律青暴跳如雷,道:“岂有此理,你制了那么毒是干什么用的?”
萧燕姬道:“毒物再多,也无法赶尽杀绝,他们有备而来,你能怎么办?而且……”她生气地问耶律青道,“你可知今日闯入迷雾林的人是谁?”
耶律青从她的神色中料到了那个人,他恨得牙痒痒,但在妻子面前还是忍气吞声。
萧燕姬自问自答,道:“是云毅,他是云毅。当初你一听到我对你说他和那个妖女上迷雾林,你就想方设法查清他的身份,今天他就站在你面前,你能拿他怎样?”
“我去杀了他。”耶律青捏紧拳头道。
“你杀得了他吗?那个妖女的心上人,你杀得了他吗?”
“你住口。”
“你要我住口,我偏偏说下去。你想着那个妖女,可是那个妖女偏偏喜欢那个小子,不然当日为何会跟他上迷雾林?难道你看不出来?她骗了你。”她咄咄逼人地讲道。
耶律青苦口婆心地解释,道:“我跟你说过,我……我没有喜欢那个妖女,你为什么偏偏要误会我?”
“你不喜欢那个妖女?”萧燕姬质问道,“哼!到底是谁把冰蟾送给了人,以致酿成今天这种局面?”
“你不要再提冰蟾。”耶律青怒气汹汹地打断她,“我知道你恨我,你想让我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是吗?”他一发火,把屋子里的桌椅都踢得稀烂。
“青哥,不是你的终不是你的。”萧燕姬说到最后口气变软,倚在他肩头恳求道,“咱们回去大辽吧,这么多年背井离乡,我也累了。”
“你发什么疯?”耶律青推开她,道,“好,如果你愿意看着你妹妹死去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说什么?”萧燕姬惊醒问道。
“你妹妹,此时就被困在少室山中。”耶律青直言。
“她一个女流之辈,你为何要她带兵攻寺?”
“是她自己逞能。”
“你害死她了,她有什么事的话,我跟你没完。”萧燕姬大发雷霆,捶打耶律青。
“够了……”耶律青喝住她,道,“咱们还是赶紧想想对策。”
“教主,夫人,不好了,他们在屋外快攻进来了。”小奴禀告道。
“我们出去迎敌。”萧燕姬下定决心道。
耶律青和萧燕姬双双露面,与云毅相对。
云毅抽出无尘剑,问道:“你们终于出现了,到底你们是什么人?”
萧燕姬怨毒地道:“哼,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而且凡是见过我们的人,离死都不会很远。”
她手一扬,从树上同时落下数十名少女,她们玉手一挥,从衣袖里飞出缕缕蛛丝向众人手脚缠去。有些和尚赤手空拳被她们绑住,还没挣脱出来,却已丧命刀口,大多数士兵更是没料到敌方的蛛丝如此牢固,纷纷被缚住手脚。
云毅见状,下令道:“往这边靠过来。”他一跃而起,无尘剑横削,众女手上的蛛丝顿时断成两截,她们花容失色,哑口无言,只好后退让出道来。
正在这时,林子里叮当作响,伴着少女的娇笑声,瞬时众多美丽的女子嬉闹着冲了出来,她们个个衣不蔽体,如霜的白足上挂着铃铛,小脸上淌着无邪的笑容,眼角送来绵绵秋波,与当场阴森紧张的氛围完全相反。
云毅随即反应道:“不好,她们要以美色蛊惑人心。”
只不过一刹那,众女已跃到士兵跟前,抿嘴拢发、嬉戏打闹。
士兵们一时看傻了眼,他们怎能相信这些手无寸铁、妩媚娇艳的少女会置他们于死地?
忽然,数十只玉手穿肠而过,鲜血从士兵身上迸了出来,染红了少女的衣襟,她们天真的面孔仍然带着灿烂的微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说他们不都是和尚,就是和尚也不全戒色,怎么能抵挡住我的‘天仙阵’?”萧燕姬开怀笑道。
“恶婆娘,老子不是和尚,但也不好色。”韦虎风大嚷一声,举刀向萧燕姬砍去。
云毅阻止他道:“你不是她的对手。”他见死伤众多,心中着急:“我自己都不能不为之所动,何况他们?”说时迟那时快,他迅速扯下一节衣摆,遮住眼睛。“杀!”一声令下,他的无尘剑已寻着叮当声刺穿一个女子的心脏。
他下令干脆、下手利落,众人集聚精神,不敢抗命,纷纷依葫芦画瓢,学着云毅闭眼寻声杀敌。
云毅一生从未杀过如此多人,他自小受佛理熏陶,不可轻易伤人性命,但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没得选择,无尘剑一旦放下,死的人就是他。
形势慢慢扭转,士气大振。
突然,一把长剑向他刺去。
云毅已感到阴寒之气,他一把扯下眼罩,见耶律青向他腰肋刺来,萧燕姬抽出弯刀助阵。他们一剑一刀,招式时快时慢,时隐时现,配合得很是默契。
云毅内心琢磨:“我这次突袭乃是趁其不意,抢占先机,若是在短时间内难以取胜,时间一长,优势渐去,我方就更为危险。”一想到这里,他便无所顾忌,竭力拼搏,一招“千山落叶”,他跃起挺剑绕敌,剑尖连刺敌人身上数个大穴。
萧燕姬的弯刀也只能跟着云毅的剑作防守之用,而无进攻的余地,她不得不惊诧于宋廷之中竟有如此武学奇才,她一直伺机反攻,陡然见丈夫的招式落急,与她配合不到一处。
原来耶律青看到云毅这一招像极了利子规初次与他见面时使出的那一招“满城花雨”,“满城花雨”与“千山落叶”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因为同属于万象剑诀,耶律青并不知道利子规的招式是通过其它途径学来,真以为她与云毅已到了互通武艺的地步,不由得妒火中烧,一心要尽快杀死云毅。
云毅见他们的配合渐渐出现漏洞,心中窃喜。他想起在五乳峰与利子规力战玄妙,玄妙当时的制敌之策对他有所启示。他暗暗观察,只见萧燕姬极力配合青衣汉子,对他的安危甚是关切,但青衣汉子一意孤行,并不理会她的暗示,也并不担心她的安危。
云毅加重劲力,一招“五岳朝宗”,挥剑直劈萧燕姬,他这一招铤而走险,以他身上暴露的弱势作钓饵,来赌青衣汉子是救萧燕姬还是杀他。如果青衣汉子极力杀他而不救萧燕姬的话,那么他就已经击败萧燕姬,剩下的青衣汉子不足为惧。
只听见“呀”的一声,萧燕姬弯刀脱手飞出,云毅的剑直逼跟前,她本以为丈夫会及时架开云毅的剑相救,没想到他全心只系于斩杀云毅,丝毫不顾她的安危。
萧燕姬赶紧侧身避剑,云毅的剑却正中她后背。他这一剑刺得不深,因为电光火石之间,耶律青的剑尖差一寸就刺入他脑门,云毅急忙转身护住命门,迎战耶律青。但是他这一剑的效果明显,萧燕姬见丈夫狠心至此,背上的痛比不上心里的痛,她踉跄地爬了起来,向林内走去。
耶律青杀不死云毅,才惊觉刚才忽略了妻子,登时好生后悔。“燕姬性格极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要是不助我,别讲要我拿下少林,就是此时脱身也是难事。”他用眼角扫了一眼毒林,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婢女的尸首。“燕姬,你的人马呢?快点叫她们出来。”耶律青声嘶力竭地喊道,但见林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云毅的剑紧逼,耶律青无可奈何又求道:“燕姬,你我夫妻一场,难道你忍心置我的性命于不顾?”
“青哥……”萧燕姬伤心欲绝,问道,“你刚才是怎么对我的?”
“刚刚是我对不起你,你快点叫人出来。”
“青哥,大势已去,不要再作无畏的牺牲,咱们回去大辽,你安安稳稳继续当你的王爷,这样不好吗?”萧燕姬反而苦苦哀劝。
“我不走。”耶律青怒不可遏,“我还有幽云教,还有毒海,这几年我招揽了那么多江湖人士,就是图着有一天挥师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口出狂言!”云毅听到他竟有如此野心,又惊又怒,只待尽快擒住他。
“青哥,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子里忽然浓烟滚滚,燃起了大火,云毅见萧燕姬火烧毒林,清楚这是她们的脱身之计,他害怕烟里有剧毒,只得叫人先撤退。他本想再去擒住耶律青,但耶律青借浓烟遮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到大火缓缓熄灭,云毅才带人再次走进迷雾林。只见迷雾依旧盘绕,但林中的树木、毒物连同地上的尸体都被焚烧殆尽。
云毅叹气道:“此战虽捷,但叫那两个主谋逃了,恐怕是后患无穷。”
“大哥,别操心。”韦虎风朗声道,“只要有大哥你在,咱们是百战百胜。”
“百战百胜!百战百胜!”众士兵取得胜利,都欢呼起来,附和韦虎风。
“众位辛苦了,”云毅笑了一笑又正色道,“但现在还不是欢庆的时候,尚有敌军屯兵少室山中,寺内水源匮乏,咱们此刻就回寺,一鼓作气,歼灭敌人。”
“歼灭敌人!歼灭敌人!”众人情绪激昂,高声附和,而后纷纷择道返回。
云毅命人采集林中毒物的残骸,包好带回去。他寻思道:“我带回给洪大人看一下,无论如何,总要找得办法应付敌人的毒攻。”
15、棋高一着局中局
少室山中,一个黄衣女子登上山门。她是敌军中唯一一个能绕过谷辰轩奇门遁甲的阵局安全到达少林寺之人。她前脚刚要跨入寺院正门,顿时便有十八罗汉矗立于前,她早就听闻少林寺高手如云,如今只身前来,脸上镇定,心中不免畏惧。
正踌躇间,谷辰轩已向她走了过来。
“是你!”萧湘女大为惊奇,转眼间问道,“山中那个奇门遁甲的阵局是你所设?”
“不错,没想到你也懂得奇门遁甲之术。”谷辰轩淡淡地道。
“我若不懂,就不会走进来。”萧湘女颇为得意。
“你走了进来,未必能走出去。”谷辰轩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我们已等你很久。”
“难道你是故意放我进来?”萧湘女皱着眉头问,隐隐约约感到步入了圈套。
“你要这样说也何尝不可。”
“你讲清楚。”
“其实你们的行踪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在‘太白入荧’那一关口,利客不利主,须防贼来偷营,你带上百个人破阵,我只能在北方伏击,用矛攻,你们损伤七个人。到了‘日奇伏吟’那一关口,主安守,不宜谋求,所以我用盾守,你们如入无人之地,军心振奋,防御也渐渐松懈。接着在‘朱雀投江’那一关口,地势险峻,百事皆凶,我在山上用石攻,你们损失过半。之后你仍然强行破阵,到了‘火入金乡’那一关口,丛林遮掩,我用箭攻,你们的士兵已所剩无几。最后,你只身一人,我便叫他们直接让道。”谷辰轩有条不紊地讲着。
萧湘女如梦初醒,轻叹了口气道:“你的奇门遁甲之术果然厉害,我不能和你相比,你布的阵局虚实难以捉摸,我们都着了你的道。”她重新审视着他,眼睛里迸出赞羡的光芒,他没让她失望,她的判断准确无误,从在客栈第一次遇到他时,她就已能识破他的不平凡。
“你趁我娘为我运功疗伤时偷走《易筋经》,快把它交出来吧。”
“你因为经书一事而来对付我?”
“也并非全为此,不管屯兵山下的人是谁,我照例会助少林一臂之力,不过后来得知那个人是你,我才要他们放你入寺,让你归还经书。”
“我放下经书后,你们会如何处置我?”
“我把你交给方丈,他们要怎么处置你我也不好说。”
“你要把我交给他们?”萧湘女惊讶地道,“那我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认为我该死吗?”她反问道。
“你们下毒、屯兵、处心积虑攻寺,总是不对。”
“原来在你心里,我那么十恶不赦。”
“你不必在乎我怎样看待你。”谷辰轩冷冷说道。
“我怎么会不在乎?”萧湘女伤心地道,“我宁可现在就被你杀死。”
“我为什么要杀你?”谷辰轩虽然埋怨她偷走经书,陷他和姚慈于不义,但是她毕竟没有在偷走经书时伤害他们,如果当时她狠下心来,他们可能难保性命。
“因为如果我要死的话,我只愿死在你手里。”萧湘女咬紧嘴唇,欲语还休。
“这是为何?”谷辰轩问,话一出口,他又反悔不该问出来,他不必去知道她的想法。
“能够死在所爱之人手上,我心甘情愿。”她痴痴地讲道,“也许那样,纵使你不喜欢我,也会永远记着我。”
谷辰轩从在客栈初遇女扮男装的萧湘女开始,就觉得她不简单,如今看她只身站在这里,胆略和才识更是超出一般女子,他一直提防着她,此时见她真情流露,竟似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他心中不免一怔,但随即又反应:“她或许是想博取我的怜悯替她求情,我莫中了她的诡计。”可又想道,“她如此心高气傲,哪会需要别人的怜悯?”他摇了摇头道:“你这又何必?我是不会杀你的。”
“轩儿……”姚慈走了出来打断道,“既然她那么想死,你何不成全她?”
“娘……”谷辰轩叫道,他看见玄能也走了出来,便走过去道,“方丈,她就交给你处置了。”说完话后他站到一边。
玄能望着萧湘女,合十道:“阿弥佗佛,没想到屯兵山下的竟是一名女子。”
萧湘女面不改色地道:“废话少说,你们要杀便杀,我才不怕你们。”
玄能苦口婆心,劝道:“施主,上天有好生之德,请交出泉眼毒的解药,再散去山下的屯兵。”
萧湘女执拗道:“我若不肯呢?”
姚慈厉声问道:“这里乃是佛门净地,你真要见血?”她本来对萧湘女并无多深的成见,但伊夏雪提醒了她,要她时刻提防这个非比寻常的女子,适才听她对谷辰轩袒露心意,虽然她也佩服此女爽朗大方的个性,却又不得不揣测她的居心,姚慈怕谷辰轩耳根软,便及时出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萧湘女毫不妥协,扬言道:“我便是只会流血,不会投降。”
“好一句只会流血,不会投降。”不知不觉间云毅已走了过来,他对萧湘女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
姚慈见云毅安然无恙,心中喜悦,走过去道:“你回来了。”
云毅点了点头,走到玄能旁边道:“方丈,我已攻破了迷雾林,剩下的僧兵正与山下的敌军交战,不过他们群龙无首,不足为患。”
“恭喜云施主凯旋而归,佛主庇佑,想必云施主是经历了一番血战。”
“我姐姐、姐夫呢?”萧湘女提心吊胆追问道。
“他们逃了,但你落到我们手上,还怕他们不来找我?”云毅讲道。
“好不要脸,竟拿我去威胁他们,这就是你的本事?”萧湘女露出鄙夷之色。
“是谁不要脸?”姚慈站出来道,“你们作恶多端,用尽下三滥手段,颠覆武林各大门派,人人得而诛之,你却还有脸面斥责他人?”
萧湘女听谷辰轩的母亲如此针对她,内心明白与谷辰轩再也无望,顿时万念俱灰。
云毅催促道:“快点交出解药,叫山下的人投降,别再徒增杀戮。”
萧湘女道:“哼,我偏不让他们投降,他们都是死士,我叫他们不用顾及我,与你们拼命。”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姚慈见萧湘女如此固执,不由得摇头。她转眼望向谷辰轩,却见他神情淡漠,看来并不怎么把心思放到这个钟情于他的女子身上,她心下宽慰,想道:“我看得出她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无非想要引起轩儿的注意,可轩儿偏偏一颗心都系在秋樱身上,对她是不闻不问。”
“把她押下去。”云毅下命令道,“以后再慢慢审问她,直到她肯交出解药为止,我还要问出幽云教的来龙去脉。”
“我不会告诉你们,你休想问出个结果。”萧湘女被带走,回头又气又恨地对云毅道。
利子规这两天寸步不离少林,令她没料到的是区区一个谷辰轩,竟能撑起整个大局,根本不用她出手。“奇门遁甲之术?”利子规攥着棋子心里念道,“看来他倒算得上是云毅的对手。”她闲来无事,与朱星延对弈。刚下完一盘棋,便听得侍从说云毅已胜利归来,利子规放下攥住的棋子,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情。
朱星延瞧着利子规明亮的双眸,问道:“子规姐,你高兴什么?”
利子规道:“小侯爷,姓云的胜了,保得咱们周全,你难道不开心吗?”
朱星延气闷,一股脑儿把棋子扔到棋盘上,道:“我只恨不得敌军把他碎尸万段。”转眼他又道,“不玩了,我回房休息。”
利子规道:“小侯爷,你不陪我下棋,那我去找妹妹闲聊。”
朱星延充耳不闻,头也不回地直走。
利子规懒得理他,站起身往西边的禅房走去。她本想会撞上云毅,那样便能跟他攀上几句话,了解一下迷雾林的情形,但云毅并没有出现,她看见谷辰轩和秋樱正坐在门前的石几上讲话。
秋樱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询问谷辰轩,道:“那位萧姑娘真不肯交出解药,又不肯让山下的人投降?”
谷辰轩回答道:“不错。”
秋樱脸露忧色,道:“如果这样的话,难免又有一场杀人流血的恶战。”她虽然没看过,但可以想到那种惨烈,况且这种惨烈就发生在她身边。
“你也不用担心,云毅自有办法。”谷辰轩倒不怎么担忧。
“我看谁也拿她没办法,除了你之外。”秋樱边说边打量着谷辰轩的脸色。
“我能有什么办法?”谷辰轩百思不得其解。
“上次你不是几句话就激得她拿出解药了吗?”秋樱轻轻地笑了笑。
“这次事关重大,她不会轻易交出解药。”
“她是个烈性女子,从不屈服任何人,却唯独对你痴心一片。”
“你怎么知道?”谷辰轩怕她听到什么,慌忙问道。
“她不是公然说愿意死在你手上,便只希望你能永远记着她吗?而且,她不也把《易筋经》归还于你?”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倒像什么事都了如指掌。
这可急坏谷辰轩,他立马站起来解释道:“你别胡思乱想,纵使她对我再痴心,我也只喜欢你一个。况且,她是萧燕姬的妹妹,她们姐妹都是心狠手辣之人,我避她还来不及。”
“嘻嘻。”秋樱一直扭着头偷笑,此时也忍不住笑出口道,“看你着急成什么样子,我只是跟你开玩笑,我才没有当真。”
谷辰轩听了,反倒闷闷不乐,他怅然若失地道:“我不是云毅,你自然不会因为别人对我好而……”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忍说下去。
秋樱脸上的笑意顿失,她站起来,也不管什么佛门清规,走过去抱住谷辰轩道:“我并不是不在乎别人是否会对你好,只是因为我相信你,知道无论如何,你心里始终只有我一个。”
利子规听到这里,内心想道:“这女人一旦变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若是云毅听到这席话,他会作何反响?”她似乎已能想到云毅内心的落寞,纵然他拥有了权力、财富与名声,也消除不了这种落寞。
利子规没去打扰他们,转身离去。她从谷辰轩那里听得萧湘女便是萧燕姬的妹妹,心想她们姐妹倒是厉害。在胜局未定前,她让姚慈时刻提防萧湘女,此时胜局已定,她倒觉得萧湘女不足为道。利子规忽然停住脚步,心里盘算道:“耶律青此次落败,想必元气大损,他疑心甚重,妒意又强,若是认为我暗中相助云毅,定对我怀恨在心,说不好将我与他合谋的事泄露给云毅,那事情就大大不妙。云毅定会对付我,到时我花在他身上的心血不仅白费,就连我要安全返京也是件难事。我何不卖个人情给耶律青,放了他的小姨子,叫他们都感激我呢?”想到这里,她便直接去找云毅。
云毅正为萧湘女的顽固无可奈何,这时候看见利子规,便猜到她一定有事找他。
利子规问道:“听说那个萧姑娘怎么都不肯交出解药,也不肯让山下的人投降?”
云毅回答:“是。”
“你何不让我去跟她说几句话?”
“你有办法劝服她?”
“你总该相信女人对付女人总有一套办法。”
“你为什么要帮我?”云毅不解地问道。
“朱星延若再不回去的话,朱廉又会增派人马上少林,你也不希望少林再次受困。”
“那也是。”
“朱廉一直想要除掉你,连他儿子都对你充满敌意,你离开少林,对少林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云毅点了点头,道:“自从上次匆忙离京,也不知京城怎样了,是时候该回京。”
利子规盯着他问道:“我只希望你回去以后,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你可以做到吗?”
云毅顿了顿,之后道:“既然你不愿洪大人知道你的身份,那我也不勉强你,我也决不收回那句话,无论你是利子规,还是伊夏雪,我都会跟你一起对付朱廉。”他望着她,利子规看到她眼神中的刚毅,忽然收回目光,不再与他对视。
16、难以琢磨女人心
萧湘女被禁押起来,尽管嘴上逞强,看似视死如归,但心里却也在寻求脱身之计。待到听说山下的屯兵已被云毅歼灭时,她明白取胜终究无望,她姐姐、姐夫也毫无消息,正心烦意乱间,从门外款款进来一个女子,月光洒在她身上,她仿佛是降临凡世的菩萨。
萧湘女打量着她,陡然记起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女子,应该就是那个用冰蟾救了谷辰轩、她姐姐恨之入骨的人。萧湘女盯着她讲道:“我知道你是谁。”
“哦,你认识我?”利子规轻轻问道。
“你真的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把谁玩弄于股掌之中?”利子规不以为意继续问她。
萧湘女朗声回答:“我姐夫,还有云毅,你欺骗他们,在他们之间周旋,利用他们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你以为我不清楚?”
“我真应该欣赏你。”利子规微笑道,“据我见过的女子当中,貌美的甚多,但真正会用脑的却极少,你挺聪明,我和他们之间这么隐匿的关系都被你看了出来。”
萧湘女被她讲得沾沾自喜,没想到利子规话锋一转,又道:“可惜呀!”
“可惜什么?”萧湘女不服气地问。
“可惜男人偏偏喜欢蠢一点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再好看也并不可爱,所以那个叫谷辰轩的公子和云毅都宁可选择像秋樱那样无知的女人。”
萧湘女被她说中了痛处,她厉声打断她道:“你住口!”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刚刚我还听到你心上人在那里对秋樱山盟海誓,说无论你对他再痴心,他也只喜欢秋樱一人,他还说你是心狠手辣之人,他避你还来不及。”
萧湘女听完利子规的话,一时心痛如绞,她威胁利子规道:“好呀,你今天专门来令我难受,那我也不会让你好受,我去告诉姓云的,说你早已和我姐夫勾搭,却还瞒着他,如果他知道你和我们有所关联,还会放过你吗?”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轻微的惊讶声,利子规走过去打开门,黑暗中瞥见秋樱跌跌撞撞地跑开了。她回过头对萧湘女道:“我今天来,只是想救你出去,我可没这闲工夫来羞辱你。”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因为救你对我有用,我就当卖个人情给你姐夫。”
“可是我和我姐姐一样恨你,我还答应过她,要扒了你的皮送给她。”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最后问你,你到底想不想我救你,还是甘愿死在他们手上?”
“我不愿死。”萧湘女赶忙道。
“好,那你就要照我的吩咐去做。”利子规说完,往外迈去。
秋樱慌乱地跑着,她去找萧湘女,本想看能否以自己之力劝服她,没想到却听见这个秘密。
如今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赶快把真相告诉云毅,原来她一心敬重的神仙姐姐,竟然和邪教有关系,她实在太无知,才会轻而易举相信她而再三误会云毅,而且她还把云毅托付给她的血鸣和玉轻率地交给利子规,那可是云毅最重要的东西,“玉在人在,玉亡人亡”,秋樱记起当日誓言,内心愧疚不已。
她不知道云毅会不会责怪她,为何她从来只相信别人却未真正信任过他,尽管她不能再与他一起,但也要求得他原谅。
她一直跑着,像无头苍蝇乱闯乱撞,寺内道路交错、天又黑暗,秋樱竟迷失了方向,这时也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眼前是一个偏僻的院落,四周一片静寂,她刚想停下来喘口气,后面却有个人影追了上来。情急之下,她踉踉跄跄地推开最靠边一间厢房的门,往里面躲去。
昏暗的烛光下秋樱看到一张苍老可怖的脸,那个人纹丝不动地坐着,仿佛年深日久已化为干尸。她吓了一跳,连忙后退数步,不想绊到一张椅子,瞬时整个头磕在桌脚上昏了过去。
云毅刚好来与叔父辞别,步入后院,忽然听到声响,便立马冲了进去,喊道:“了因大师。”他一进门却见云浩仍安坐在蒲团上,而昏迷于地的人竟是秋樱,云毅赶紧走过去唤道,“阿樱,你醒醒,醒一醒。”
“她可能是受惊过度,以致昏迷不醒。”云浩睁开双眼讲道。
“这么晚她不会一个人无缘无故闯进来。”云毅若有所思地说着,又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莲心,她……她是莲心。”云浩悲喜无从地喊道。
云毅望向秋樱,只见烛光下隐约现出她脸上柔美的轮廓,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对云浩道:“叔叔,你认错人了。”
云浩静下心来叹了口气道:“是啊,我是认错人,但她真的像……像莲心。”
云毅道:“叔叔太挂念婶娘了。”
云浩皱眉念道:“唉,了因……了因……了却因缘,但我为何偏偏放不下,看不开?”
云毅站在一旁,缄默不语。
云浩又说道:“毅儿,想必你心里有一堆疑问,我本该一一替你解答,可关及到她的性命,我也不想你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背负过重,所以还是不告诉你为妙。”
云毅道:“叔叔,毅儿明白你的苦心,你是为了我好。”
云浩又看向秋樱,问道:“她是谁家的孩子,怎生得这般可爱?”
“她是个孤儿。”云毅眼睛露出怜惜之意,缓缓讲下去,道,“她从小跟我一样生活在峨眉山中,只是她却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清楚。”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叔叔,她现在叫秋樱,如果堂妹在世的话,也定会像她那般柔顺乖巧。”
“毅儿,你有心了。”云浩老泪纵横,继续讲道,“希望你们结成良缘,以续我和你婶娘未了的缘分。”
云毅轻轻摇了摇头,抱撼地道:“恐怕要让叔叔失望,但叔叔放心,会有人比我更好地待她。”
“那真是遗憾得很。”云浩无奈地道。他仿佛已洞穿了云毅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痛楚,从而令他不由得感概天不隧人愿,有情人难成眷属。
“叔叔,邪教退出嵩山,少林寺暂得安宁,你真不跟我一起走,让毅儿以后可以侍奉你左右?”
“不用了,我打算余生在少林度过,以青灯古佛为伴。你不用担心我,你是个有大志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那我以后经常回来看你,望叔叔保重!”云毅跪下拜别云浩。之后,他走到秋樱旁边,见她仍然昏迷不醒,便把她抱起来,走出门去。
他一出门,害怕被别人看到引起误会,就加快步伐把她送回西边的禅房。
刚放下她想走,忽然听到秋樱在梦中叫道:“云大哥……云大哥……”
在这瞬间,所有尘封的往事,往事中的甜蜜和温馨又涌上他心头,云毅站住脚,走回去痴痴地望着她。洞穴里的相遇,他已经愿意和她永不分离,空岛上的再见,他以为他们可以长相厮守。命运让他如愿以偿找到了叔叔,登上了朝堂,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却让他为此付出失去她的代价。她本属于他,但上天偏偏眷恋谷辰轩,让他把她从他身边夺走。
他站在那里思潮起伏,忽然握紧拳头转身离去,心里叹道:“我若放不下她,只会徒增痛苦,又会使她困扰,这又何必呢?不如相忘于江湖。”
三更天的时候,一个人影窜入秋樱的禅房之内。她走到她床头,拿出冰蟾往她手指上咬去。
正在这时,一把剑已顶住她后背,一个声音忿然道:“你敢伤她,就试试看。”不知什么时候,云毅不知不觉已站到她背后。
利子规问道:“你一直守在门外?”
云毅质问她道:“不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只是让她听到我和萧湘女的对话,我有些担心。”
“你和萧湘女讲什么?”
“她已经愿意交出解药,并且散去山下的屯兵,因为我答应她我不仅会助她逃跑,而且还会帮她对付你。”
“秋樱就听到这些?”
“嗯。她认为我和邪教勾结,会对你不利,所以才会恐慌而逃闯入后院。”
“我不怕你对付我,但你真要助萧湘女逃走的话,那就不行。”云毅放下指着利子规的剑坚决说道。
利子规讥讽道:“放长线钓大鱼,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还是你太想立功,恨不得把一个女人交上去完事。”
云毅回答:“你不要用激将法,解药的事我自会另想办法,现在还轮不到她来胁迫我。”
“云……云大哥……”秋樱渐渐苏醒,睁开眼睛,指着利子规道,“她……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她,她和邪教勾结……”
“我知道了。”云毅打断她道,“你好好休息,她的事你别管。”
“云大哥……”秋樱坐起来道,“你相信我,这是我亲耳听到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她的行为我一时也难以向你说清,但你放心,我定会万分防范她。”云毅讲道。
秋樱不是滋味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情她已经无法对他言说,更不能强求他相信她。
“若是被外面的人看到云大人三更半夜躲在一个姑娘的房间,他们会怎么想?”利子规提醒他们二人道。
秋樱脸色微微变红,云毅再也不逗留片刻,直接走出禅房。
利子规回头望了秋樱一眼,刚要迈出门外。
秋樱恳求道:“云大哥是个好人,我求你不要害他。”
利子规笑了笑,道:“也许他喜欢被我害呢?”
“那你就更不能害他。”
“难道你还在乎他?想跟他破镜重圆?”
“不是。”秋樱断然否认道,“我这一生都不会和他在一起了,但我和谷辰轩都亏欠他,他救过我们很多次命,所以我不能让别人伤害他。”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们又何必还纠缠不清?”
“你也是关心他的,是不是?”秋樱追问道。
“我没有。”利子规脱口而出。
“你心里喜欢他,你骗不了我。”
“哼,我喜欢他?”利子规感到可笑,她笑着走出禅房,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只因为她确实觉察自己对云毅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她记起耶律青的话:“你对他真只有恨吗?”她真的只恨他吗?她自己也讲不清。
次日清晨,云毅走进关押萧湘女的囚室。
萧湘女见到来的人不是利子规,更非谷辰轩,难免失望不已,她对云毅道:“你来干什么?”
“我知道你在等谁,可惜她不会来救你。而且,我就要带你回京城了。”
“你要带我回东京?”
“不错,把你交给朝廷处置,听候发落。”
“你敢如此对我?你可知道我乃大辽皇族后裔,你不怕我辽国的铁骑踏平你们宋土?”
“你们潜入宋境就是为此目的?不过你们的奸计绝不会得逞,你也绝不会看到。”
“那你等着瞧。”萧湘女傲慢地道。
云毅不去理他,径自跨出门,忽而又站住脚步,一字一句讲道:“忘了告诉你,山下的屯兵已被我们歼灭,而泉眼里的毒我也找到了解救的对策。”讲完之后他便一走了之。
萧湘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惊恐地想到难不成她真只有死路一条?她一生中从没有此刻这么无助。她姐姐如今在哪里?难不成他们也自身难保?
17、前尘往事
午时时分,云毅听说宰相府的人都已离寺回京,他心下宽解,告别方丈和姚慈,便也带着人马返回东京。
姚慈目送他们离去,谷辰轩走到她跟前唤道:“娘,咱们也回空岛吧,以后再也没有什么事能令我和娘、还有阿樱分开。”他伸出手把秋樱拉到近旁,又道,“我要好好孝敬娘,还要娶阿樱为妻,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姚慈望着谷辰轩和秋樱,欣慰地道:“你们好不容易能在一起,为娘也替你们高兴。”
秋樱脸上挤出笑容,只是因为自从知道利子规和邪教有所关联后,她就时常记挂云毅的安危,她后悔没有力劝云毅相信她,偏偏她的顾虑不足对外人道,她又怎能在谷辰轩面前显露出她念念不忘云毅?她又怎能把心事都告诉给谷辰轩的母亲?
“轩儿,你们收拾好东西,咱们明早就回空岛。”姚慈若有所思地吩咐道。她还想起了要办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子时时刻,寺院一片寂静。
姚慈悄悄步入后院,来到最靠边上的一间禅房。她想起利子规就在她将要踏入这间禅房时故意亲近云毅引开她的注意。于是,她一把推开了门,远远就望见一个人安坐在蒲团上。待到那个人睁开双眼望着门外这位不速之客时,姚慈全身不由得一颤,她看到云浩也惊诧地看着她。“师……师兄……真的是你?”姚慈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师妹……我……我难道是在做梦?”云浩念道。
“你没有在做梦。师兄,真的是我。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和毅儿很久,都没找到你们。”
“我为了躲避朱廉的追杀,一直隐姓埋名,没敢暴露身份。十六年前,我以为你和大哥已经遇难,所以到了后来我才把毅儿送上峨眉的青峨庵。”
“当年你大哥向朱廉告密,害得你和弟妹不得已逃亡,他得了朱廉的好处,要去京城任职,我去追回他,哪知半途遇上雪崩,我们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你大哥没有功夫底子,最后伤重身亡。”
“阿弥陀佛。”云浩合十叹道。
姚慈流泪道:“他在死之前向你们忏悔,说对不起你和弟妹。”
云浩叹了口气,道:“我并没有怪他。”
“我听伊姑娘说弟妹是为了毅儿而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云浩痛不欲生地回忆起往事,道,“当年你和大哥走后不久,朱廉亲自领兵追杀我们,直到西山山巅,他趁我疏忽时抢走了毅儿,用他来威胁我。”那一幕在他记忆里刻骨铭心。
朱廉举起只有四岁的云毅,对着云浩道:“你若不想他死,就乖乖束手就擒,还有交出伊家那两个余孽。”
云浩纵声大笑道:“可惜你杀的不是我儿子,休想要我听你的话。”
伊莲心躲在草丛里,听到云浩的笑声,感到了恐惧,她知晓要救云毅刻不容缓。她望着怀里的女儿,忽然狠心地用力捏了她一下,秋樱顿时哭了起来。
云浩听到女儿的哭声,顿时明白妻子的用意,他痛心地想道:“莲心,你何苦至此?”
朱廉举起云毅,向着岩壁砸去,云浩不得不上前奋力接住。
但见朱廉跑向伊莲心那边,拨开草丛,把她们母子都抓住。
“可惜呀,”朱廉望着倾城绝色的伊莲心道,“一个名门闺秀竟然委身于江湖草莽,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伊莲心反唇相讥,道:“我丈夫是位大英雄,可比你这种丧心病狂的狗贼强多了,你跟他提鞋都不配。”
“哈哈……好……我倒要看看他怎么救你。”朱廉对伊莲心说完,转眼望向云浩。
云浩冲着伊莲心喊道:“莲心,我死也要救出你。”他陡然撕下衣襟,裹住云毅的双眼,道,“毅儿,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他把云毅缚在身上,执起长剑向官兵冲杀。
“你妹妹在哪里?”朱廉逼问伊莲心。
“你想知道我妹妹的下落,将我们一网打尽?我告诉你,我伊家绝不会亡在你这种人手上。”
“哼,死到临头还嘴硬,那你等着瞧。”朱廉脸上露出凶色,下令道,“给我杀了她的男人。”
伊莲心心一揪,她知道云浩断然不会抛下她们不管,但朱廉人多势众,云浩再拼下去也于事无补,还会枉送性命。她越想越绝望,慢慢退向悬崖。
“你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朱廉伸手要去抓住她。
“你阻止不了我。”伊莲心吼道。她怀中紧抱秋樱,何尝不想把她扔给云浩,可云浩此时在乱军中拼杀,她那么一扔,女儿势必丧命刀口。伊莲心对秋樱道,“娘亲真的爱你,但娘亲没用,救不了你。我不能眼见你父亲和你堂哥为我们牺牲。”她泪流满面呼着云浩,道,“大哥,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隧人愿。你保重,就让我们的女儿在泉下陪我。”
“莲心……”云浩撕心裂肺地嚷道。
伊莲心已经抱紧秋樱,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伊夏雪隐藏在草堆里,眼看着姐姐跃入山谷,她想要哭出声来,忽然一咬牙,埋头狠狠地咬住草根。
姚慈听到这里,望着沉浸在悲痛里的云浩,自责道:“都怪我当初没带走毅儿,从毅儿的父亲到毅儿,我们欠你实在太多了。”她鼻子一酸,哽咽着讲不下去。
“我从没有后悔。”云浩闭上眼睛说着,但他真的没有后悔过吗?
“你没有后悔,是我应该后悔。”姚慈站起身来,哭诉道,“我悔到肠子都青了。我后悔当初太任性妄为,嫁错了人,没能让双剑合璧。”
云浩摇了摇头,道:“往日之事何必再提起,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姚慈止住眼泪,道:“自从你大哥死后,我一直找寻你和毅儿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找到,我收了一个义子,去到一座小岛居住。六年前,我仍旧不甘心,便去了一趟东京的宰相府,没想到让我见着了伊姑娘,我问她你们的下落,她竟然狠心跟我说你和毅儿都死了,我便只好又回去空岛。”
“那时我早已被朱廉囚禁在地底的死牢里,受尽折磨,整整十年不见天日,后来多亏了毅儿和夏雪相救,把我送来嵩山。”
“当年我见着伊姑娘的时候,也曾力劝她离开宰相府,但她仇恨之心太强,说什么也不肯听我的话。后来,她突然失踪了,我再也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她实在无辜,我十年前最后见到她时,她正值豆蔻年华。”
“她真的很可怜,她……她……”姚慈想告诉云浩,她在六年前目睹发生在伊夏雪身上的惨剧,但她还是半字未提,她的遭遇就连姚慈这个旁观者都不忍讲出口。
“你和毅儿还没有相认吗?他为何从来没有提过你?”
“唉,夏雪不让我和他相认,他怕毅儿知道所有的事情,会把她的身份泄露出去。”
“她太过分了。”
“以毅儿的身份,他迟早会知道一切。”姚慈实话实说。
“其实我也宁可他不知道,前一代的恩怨又何必让他来承当。”
“也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姚慈无奈说道。
“毅儿,但愿佛祖能保佑他一生无灾无难,得偿所愿。”
“你放心,我会帮他。”姚慈下定决心道。
云浩望了望姚慈,欣慰地道:“毅儿有你这位母亲在他身边,他会多替你着想,凡事不会无所顾忌,拿命相赌。你要拉住他。”
姚慈点了点头,转口问道:“你真要留在少林?”
云浩望着自己,道:“我到了今天这种地步,留住命已属不易,还有何求?”
“师兄……”姚慈吩咐道,“你切记要珍重,毅儿以后会来看你。”她说完话,转身走出禅房。
云浩望着姚慈远去,霍然仰天长叹,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师兄,你真的要去救伊家遗孤?”姚慈牵住云浩的马缰,阻拦他道。
“嗯,受人之托,自当信守承诺。”云浩坐在马上,拍着胸膛道。
“你和萧居士相交多久了?”姚慈愤愤难平地问他。
“半天,我们喝了七八坛酒。”云浩坦荡地道。
“这七八坛酒就值得你用性命去拼搏?”
“萧居士高风亮节,与我一见如故,他临走前的嘱托,我怎能违背?而且我等侠义辈之人,不应扶危济困,救人于水火之中吗?”
“但是伊家这一趟不同。”姚慈仍然不放开他的马缰,劝云浩道,“萧居士一去不复返,可见其途凶险万分,你何必还去枉送性命?”
“师妹……”
“师兄,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去还是不去?”姚慈哀怨地看着他。
云浩目不忍睹,语气坚定地道:“你知道我非去不可。”
姚慈又问道:“你宁可死都要去,连我也阻止不了你?”
云浩也求她道:“师妹,你别为难我。”
姚慈一听,丢开他的马缰,道:“好,那你别后悔。”说完后拂袖而去。
眼前又出现痛彻心腑的一幕,云浩带着伊莲心和伊夏雪回到云家。
云霄带着姚慈出门迎接他们,对云浩道:“二弟,你过来,叫你嫂子。”
云浩顿如五雷轰顶,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
姚慈泪眼婆娑,走过去叫道:“二叔!”
云浩悲痛难当,道:“你……你……”
姚慈悲从中来,道:“我早已答应了你大哥成亲,从此以后我便是你大嫂。”
云浩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姚慈转过身,不让他看见她的哀伤,过了许久才道:“同样是一个承诺,你为了它可以舍弃性命,而我也要去遵守。二叔,你历经生死,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想必很累,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复原,你还是去休息吧。”
玉剑从此封闭,玉剑双侠的名号在江湖上逐渐消失,多少传奇也随之被掩埋得不为人知。
“大哥,你为什么不开心?”伊莲心歪着小脑袋问坐在栏杆上的云浩。
“我没事,莲心,你这个小丫头别管那么多闲事。”云浩语重心长地道。
“大哥,我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不过,我知道我现在还不能帮你什么。”伊莲心嘟囔着小嘴巴道。
“你这个傻丫头,好好照顾妹妹,我的事哪用得着你替我操心。”云浩笑道。
四年古井无波的日子就这样逝去了,云浩心中再无任何波澜。
“大哥,你知道我现在多少岁了吗?”伊莲心兴致勃勃地绕过长廊跑了过来。
云浩依旧喜欢坐在栏杆上,遥望着碧蓝的天空,他对伊莲心道:“呵呵,从你十四岁我见到你开始,不知不觉间四年过去,后天就是你十八岁的生日,而毅儿也已经三岁了。”
“大哥……”伊莲心坐了下来,握住云浩的手。
云浩笑了笑问道:“你今天怎么了?想要我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吗?”
伊莲心双颊绯红,望之美若天仙,她垂着头道:“我……我想要做你的妻子,可以吗?”
云浩抽出手,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道:“你别说傻话。”
伊莲心赶紧否认道:“我没有说傻话,从我十四岁开始,我……我便等着……等着长大要嫁你为妻。”
云浩叹气道:“傻丫头,我一个江湖浪子,居无定所,一无所有,怎么配得上你一个大家闺秀?”他想了想,又劝道,“等机会成熟,我便帮你物色一户适当的人家,让你风风光光、顺心如意地嫁出去,好吗?”
伊莲心听后,摇了摇头,哭泣道:“我这一辈子只愿嫁你为妻,不然我宁可孤老终生。”说完之后便直直地跑开了。
云浩无奈,不知道她原来早已下了这般决心。
过了两天,伊莲心的生辰到了。他又像往年一样,带给姚慈帮她做的新衣裳,另外他为她买了一盒胭脂。他进到她房间,把衣裳和胭脂放在箱子上,之后喊道:“莲心……莲心……”
“大哥……”锦屏中映出一个少女绝美的胴体。
“莲心,你……”云浩赶紧转过身不去看她。
“大哥……”伊莲心走到他跟前,羞涩地道,“以前我们家乡有一个规矩,当一个女子愿意让男人看到她全部的时候,就表示她很喜欢这个男人,不管这个男人喜不喜欢她,也不管她与这个男人有没有夫妻之名,她都愿意……愿意把一切交给他。”说完之后,她再也抬不起头。
云浩望着她莹白的肌肤,如粉雕玉琢般吹弹可破,流转的眼波中更有诉不尽的情意。他走到床头拾起她的衣衫,轻轻披到她身上。
伊莲心不敢抬头看他,只是站在那里啜泣。
云浩把她搂入怀里,柔声安慰道:“真是傻瓜。”
伊莲心倚在他怀里,缓缓问道:“你……你会不会就此而看不起我?”
云浩怜惜地回答道:“怎么会呢?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我们这边也有个规矩,凡事不可逾礼而为,要是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便应该经过三叩九拜之礼,把她堂堂正正地娶进门。”
伊莲心听了,顿时转悲为喜,抬起眼来深情地望着云浩。
鞭炮声“噼啪噼啪”地响起,龙凤花烛高照。
伊莲心穿戴着凤冠霞帔坐在新房内,又欢喜又着急地等待云浩。
直到云浩开门进来,轻轻地揭去她的红盖头,露出她温柔如水的秋波,自长长的睫毛下娇羞地望向他。
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樱花。
伊莲心身怀胎儿,静静地倚着栏杆远眺,云浩走到她身边,抱着她轻声问道:“看什么?”
伊莲心赞道:“好美的樱花。”转眼她又问道,“大哥,你想要一个儿子还是女儿?”
云浩想了想,道:“我想先有个女儿,像她娘亲一样秀外慧中。”
伊莲心回头望着云浩,凄声说道:“那也好,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可以让她陪着你。”
云浩一听,揪心地道:“不要胡说。”
伊莲心锁紧眉头,道:“大哥,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不会长久,就怕上天不会让我们如愿。”
云浩劝她道:“莲心,别想太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家子总会在一起,不会分开。”
伊莲心点了点头,换了笑容道:“大哥,将来要是女儿,取什么名字好呢?”
云浩看着漫天飘落的樱花,道:“要是女儿,她会像樱花那般美丽。”
伊莲心脱口而出,道:“那就叫秋樱吧。”她又问云浩,“你可知我妹妹的名字是怎么取得的?”
云浩念了念,不解地道:“夏天怎么会看到雪花,这个名字是怎么想出来的?”
伊莲心嫣然一笑,提道:“我母亲说有妹妹的时候,看到庭院里落了一地的白雪,就奇怪夏天怎么会飘雪,后来到庭院仔细一瞧,才知道那是白絮,但母亲偏爱把它们称为夏雪,就为妹妹取了这个名字。”
记忆就此定格在伊莲心细语呢喃的那一时刻。
“莲心……”云浩热泪盈眶,慢慢回到现实中,敲着木鱼念道,“我残生以青灯古佛为伴,守着你的亡灵,为你超度,希望你和咱们的女儿在极乐世界里苦尽甘来。”
18、赤胆忠心各一方
清晨,谷辰轩去禅房找姚慈,准备启程回空岛。敲了几下门,却见屋内无人回应,他推门进去,哪里看到姚慈的身影。
只见桌上放有一封书信,谷辰轩掀纸一看,上面写着:“辰轩我儿,娘有要事先去处理,你和秋樱就此回空岛,待要事处理完毕,我再回岛与你们团聚。勿需挂念!”
秋樱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谷辰轩愣着,便问道:“什么事?”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娘最近很奇怪,她竟然留书走了,却也不告诉我所为何事。”他顿了一顿又道,“娘从来没有这样不辞而别,想必她要处理的事非同小可,而又怕牵连于我。”
秋樱脸现忧色,问道:“大娘会不会有危险?”
谷辰轩皱眉说道:“很有可能。”
秋樱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娘叫我们先回空岛,但是阿樱……”谷辰轩望着她,顿了顿道,“我们不能抛下娘就此回岛。”
秋樱点头道:“不错,那我们去寻回大娘。”
“好。”谷辰轩欢喜地道,“我们一定要找回娘亲,她要是有天大的难事,作为儿子,我也要替她完成。”
“大娘有没有说去哪里?”
“没有,我去问一下方丈。”谷辰轩回答后,匆匆走了出去。
秋樱在那里直等到谷辰轩问完玄能回来,她问道:“方丈有没有说什么?”
“方丈并不知道,我只好把以前娘对付那个和尚的事跟他提了一下,希望他能告诉我娘为何要对付那个和尚,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讲玄妙可能与人结怨太多,我娘对付他不足为怪。”
“怎么方丈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最后他又说如果我想弄清来龙去脉,或许去一趟东京便会知晓答案。”
“既然这样,我们上东京吧。”秋樱道。
“嗯,可惜又要累你和我一起奔波。”谷辰轩心感愧疚。
“只要跟你在一起,再奔波劳累我也不怕,去哪里也是一样。”
“好,等我们找回娘,我就请她主持我们的婚礼,到时你便是天下间最好的媳妇,我娘是天下间最好的婆婆。”他开心地讲着,很不得马上就到那一天。
秋樱娇笑道:“那天下间最好的福气都被你占尽了。”
谷辰轩收紧眉头,道:“我就怕我消受不起。”
秋樱轻轻抚平他发愁的眉头,在他耳际柔声道:“傻瓜,你才不会消受不起。”
云毅押着萧湘女回东京,直奔御史府。
史韶华在府门前迎接,喜气洋洋地道:“云兄弟,你总算回来了。”
云毅问道:“史大哥,我离开这段时日,御史府一切可安好?”
“安好,这些以后再谈。我先叫下人设宴,欢祝你凯旋而归。”
“可惜叫那两个主谋逃了,我只擒得那主谋的妹妹回来。”云毅遗憾地道。
“愚兄本该跟云兄弟并肩作战,但由于府内事务繁忙,愚兄分不开身,所以留云兄弟前往孤军奋战,我真是深感不安。”
“府内之事不可怠慢,大人更需大哥的一臂之力。”云毅与史韶华边走边谈,直至进入府内叩见洪恭仁。
“云兄弟,辛苦你了。”洪恭仁扶起他道。
“大人,我把那个主谋的妹妹押进囚房里,随时听候您发落。”
“云兄弟,从你频繁传来的案牍中,着实看出这个攻打少林的邪教野心之大,倒是不能小觑。”
“不错,大人,这一邪教来自辽国,潜入宋境多年,处心积虑消灭江湖各大门派,统一武林来……”云毅自知不该讲下去,便没有再说话。
洪恭仁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转另一个话题问云毅道:“令叔父可好?”
“叔父一切安好,多谢大人关心。”
“你可知道你叔父为何会被宰相府囚禁?”
“这个……叔父始终不愿明说,我也没有追问。”
“嗯,朱廉这次也派人上嵩山与你为难,可见他仍然对你心有顾忌,对御史府的动静也了若指掌。”
“大人,有些事情我在案牍中不便写出,其实朱廉这次派人上嵩山,不仅在于对付我,更在于他也有心收服少林。”
“本官早已料到。”
“我听那少林的玄能方丈说,朱廉在十年前便已把青峨庵和蜀城观等门派收归门下。”
“真有这等事?”
“是。”
“云兄弟,那朱廉野心着实也不小,本官身兼台谏,有监察官员之命,正身立朝之职,你以后便协助本官铲除奸臣、匡扶社稷。”
“云毅有幸为朝廷效命、为大人分忧,自当竭尽所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云毅正说着话,忽然从门外走进来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她穿戴整洁,礼数周到。
洪恭仁见到她,便唤道:“夫人,这位便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云兄弟。”他又对云毅道,“云兄弟,我夫人前些日子才从老家搬迁到京都来。”
“云毅拜见老夫人。”
“好,你起身。”洪夫人坐到副座上,仔细端详着云毅,许久后才反应过来,叹了口气,对洪恭仁道,“他的眉眼倒有几分像我们的儿子,若是我们的儿子还在世就好了。”
“夫人,这么多年你一心念着儿子,我才叫你回老家散心,现在回来了,陈年旧事不可再提起,以免徒增伤悲。”
“老爷说的是。”
“夫人,你先行退下吧。”
“是,老爷,我不打扰你们商量正事了。”
洪夫人走后,洪恭仁继续道:“云兄弟,明日我便要带那萧湘女进《奇》宫面见圣上,听候圣《书》上发落,你陪本官《网》一同去,好交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云毅遵命。”
“你也下去吧。”
“是,云毅告辞。”
云毅退出洪恭仁的书房,与史韶华把酒谈心。
史韶华道:“云兄弟,嵩山一行后,你不仅在江湖中声名大振,而且在朝廷里名声也如雷贯耳,真是可喜可贺。府内无人不谈论你如何只身闯入敌营,如何带军攻破敌阵。”
云毅道:“大哥过奖了,云毅这次能够退敌,靠的是僧兵的齐心协力,还有一些江湖人士的鼎力相助。否则,我哪还有命回到京城。”他想起了邪教的狠毒、玄妙的威逼时仍心有余悸。自然而然,他又记起谷辰轩用奇门遁甲之术擒住萧湘女,一想起谷辰轩,他不得不想到秋樱。
这次嵩山之行,让秋樱彻底地与他了断,她与谷辰轩的盟誓已成为他心底永久的隐痛,他忽然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史韶华见此,说道:“云兄弟,你喝的这一杯可是苦酒。”
“大哥心细如发。”
“云兄弟……”史韶华干咳了一声,缓缓地道,“你曾再三托我四处打听秋樱姑娘的下落,但垆水驿一别后,我始终未能找到。”
“大哥不用再找了。”云毅把捏着酒杯无奈说道。
“你已经见过她了?”
“嗯。”云毅点了点头,却也不再说话,只是倒着酒一杯杯喝尽。
次日,洪恭仁同云毅押着萧湘女进宫面见圣上。
皇帝见到跪着的萧湘女,便问洪恭仁道:“卿家,你说这个女子就是带兵去攻打少林寺,随时都可能危及皇陵之人?”
“正是。”洪恭仁作揖说道,“此人名为萧湘女,乃辽国人,其姐萧燕姬,其姐夫耶律青,便是这次伺机要攻进嵩山,消灭少林的祸首。”
皇帝瞧了瞧萧湘女,哈哈大笑道:“卿家,不是朕不相信你,你说这么娇滴滴的女子,被你说成心狠手辣、城府高深之人,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洪恭仁道:“皇上,起初老臣也不敢相信,但昨日连夜审讯她,她已向老臣亲口承认。”
皇帝听后,问萧湘女道:“你们辽人为何要攻进嵩山,消灭少林?”
萧湘女辩解道:“陛下,我们并没有要攻进嵩山,更没想过毁灭少林,是他们冤枉我。”
“皇上……”洪恭仁继续启奏,“此等辽人潜入宋境多年,打着招揽奇才的旗号,在江湖中拉帮结派,意在蛊惑我大宋子民,作出不利我大宋朝廷之事。”
洪恭仁言辞激锐,讲话一针见血,萧湘女背上直冒冷汗,她从来高傲不驯,此时也只能委曲求全,道:“陛下,你的大臣太瞧得起我一个弱女子了。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二国和平相处,互通有无,我们之所以不远千里来到宋境,是因为仰慕中原文化,崇尚大宋乃是地广物博的礼仪之邦。”
“哦!”皇帝听了甚是高兴,此赞颂之话极中为君者下怀,皇帝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一个番邦女子,也懂得我中原文化?”
“不错。”萧湘女饶有兴致地道,“我们辽人自小便习得汉字,念得唐诗。”
“皇上……”洪恭仁打断萧湘女的话道,“此女伶牙俐齿,说的都是奉承之话,请皇上不要听她所言,以致轻饶于她。”
“卿家,该如何处置朕心中自有安排,且听她继续说下去。”
“陛下……”萧湘女扫了洪恭仁和云毅一眼,有条不紊地道,“我本辽国皇亲之后,来到宋境几年,曾走访过各名山大川,而中岳嵩山,驰名远扬,我们本想上嵩山寻佛问道,哪知那里的僧人和陛下的士兵都排挤我们辽人,是以才有了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云毅心中叹息道:“好一个信口雌黄的女子。”
洪恭仁劝谏道:“皇上莫听她的片面之词,此等辽人用卑鄙的行径攻进嵩山,意图绝非她所讲的那么简单。”
“陛下若不信的话,我可以写一封家书传到燕京,召我姐姐、姐夫上东京,以示我们辽人的清白。”萧湘女无计,只好出此下策。她料到事败之后她姐姐必然回去大辽搬救兵,因此才迟迟没来救她。
皇帝问洪恭仁道:“卿家,你认为呢?”
洪恭仁思前顾后,道,“理应如此,但是老臣还有一个请求。”
皇帝道:“什么请求?”
“此女虽然口口声声称自己乃辽国皇亲之后,但其实来历不明,而又身怀武艺,必须把她投入监狱,以绝后患。”
“这……”皇帝望向萧湘女,只觉得此女胆识和才略过人,心中大是不忍,便道,“卿家,此举不可行,她若真是辽国皇亲之后,朕如此囚禁她,岂不是坏了我两国的友谊。朕想就把她留在禁宫之中,好生款待,平日里听她讲所见所闻,倒也是件趣事。”
“皇上,万万不可。”洪恭仁阻拦道。
“那你说该如何是好?”皇帝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
洪恭仁见龙色不悦,不得已道:“皇上真要把她留在皇宫之中,老臣也并非不赞同,除非有专人看管她,以防止她心生歹念,作出危害皇上之事。”
“这也是个好办法,那你说由谁看住她较好?”
“请皇上找一个身手不凡的人专门看守。”
“我又非毒蛇猛兽,你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萧湘女忍不住讲出口。
皇帝指了指云毅道:“洪卿家,人既然是他带来的,由他看守最合适。”他顿了顿道,“云毅上前听旨。”
“草民在。”
“你先前助孙大人入空岛,擒盗贼,此时又护住嵩山,守住皇陵,朕便嘉奖你,封你作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以后你便留在宫中当职。”
“谢圣上恩典!但是皇上……”云毅下跪道,“草民来自民间,投身于御史府门下,幸得洪大人赏识,背负起铲除奸佞的重任,草民没有能耐担任御前大将,恳请皇上让我重投御史府门下,相助洪大人。”
“好个忠肝义胆之人,洪卿家,你认为呢?”皇帝问洪恭仁。
“皇上,凡事都有个轻急缓重之分,老臣认为云兄弟应该先为皇上效力,再为老臣分忧。”
“好,说得好。”皇帝拍案称赞洪恭仁,之后又对云毅道,“云毅,朕此次格外开恩,赐你一道金牌,准你出没于宫城内外,平时无事便留守御史府,宫内有急事便要随传随到。”
云毅听到这里,心中大喜,道:“云毅叩谢圣恩。”
萧湘女在旁恨恨地看着他们,自忖道:“这个洪大人和姓云的倒挺会演戏,他们押我来见宋帝,其实什么都盘算好了,就连讨一道金牌要什么官位都想好,却还在那里欲擒故纵,看来这个宋帝根本是个绣花枕头,才看不出他们的居心。”
退出大殿后,洪恭仁对云毅道:“云兄弟,咱们这个守株待兔之法,目的就是要耶律青和萧燕姬来东京一趟,你认为他们会来吗?”
“属下认为他们迟早会来,不过耶律青既是辽国王爷,又是幽云教首领,他们要以何种身份进入东京,属下便不得而知。”
“嗯。”洪恭仁摸了摸下巴的胡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先不用操心,为今重中之重便是你要看好萧湘女,莫让她伤了圣上分毫。而且你留在宫内,还要看清时势,相机行事。”
“是,云毅明白怎么做。”
云毅讲完话,转身步入宫城,一眼便看到孙律成向他走来。他边走边抱拳笑道:“云大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云大人官途飞升之快,孙某佩服不已,可要好好讨教讨教。”
云毅开口道:“孙大人官运亨通,云毅才是自叹不如,哪敢让孙大人向我讨教?”
孙律成变了脸色严肃地道:“云大人,狭路相逢,勇者取胜,你我各安其主……”
“孙大人……”云毅毅然打断他的话道,“咱们同是大宋子民,同为朝廷尽忠,应该说是各守其职,不该说成各安其主。”
“哈哈,云大人,古往今来,成王败寇,你比我更谙其中深意,何不挑明着说?”
“孙大人,云毅出身草莽,尝尽人世冷暖,深知民间疾苦,从小立志要发奋图强,为民请命,云毅今日站在皇城之内,不得不说有自己的一份私心,但是云毅坚信,唯有正气者,才能立身于天地之间,唯有爱民者,才能流芳百世,洪大人乃忠君爱民之典范,云毅跟随于他,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乃是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
“云大人,你讲得实在太好了。可惜我孙律成虽然也出身草莽,却只是一介武夫,并不懂得云大人宏远的抱负,更不赞同云大人的赤胆忠心。”
“是吗?孙大人,既然如此,云毅也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云毅说完话一走了之。
云毅在皇宫内任职,那萧湘女自也不敢胡来,每日便安分守己待在宫中。虽然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时日久了,却也百般无聊,心里不由得抱怨谷辰轩,想他此时美人在怀,花前月下,自己却被他害得困入大宋宫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19、虚以委蛇绵里针
且说谷辰轩和秋樱下了嵩山之后,便花钱买了一匹老马,那老马一路磨蹭,拖了些时日,终于让他们赶到了东京。
一来到东京,眼见此地之繁华,世间少见,秋樱内心不得不感慨:“难怪他……他不喜欢那些穷乡僻壤,一定要来到京城,这里……确实比那些地方好上千倍万倍。”
谷辰轩见她垂着头沉默不语,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秋樱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个地方,确实很好。”
谷辰轩勉强笑道:“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我想我今日总算见过。”
他们一边往西南楼大街走去,一边打听姚慈的下落。忽然谷辰轩站住脚,抬起眼一看,面前这座威严壮观的府邸赫然正是御史府。他记起云毅曾对孙律成说过要为御史台效力之类的话,此时他或许正在府内当职,想到他得偿所愿,风光无限,却害得自己家园尽毁,无处藏身,谷辰轩心中顿生嫉恨,不禁捏紧拳头。
秋樱望着他脸上神色飘忽不定,便握住他的手腕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谷辰轩回过神来,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反手握紧她的手,苦笑了一下。纵然有些东西他已经失去,但此生还有秋樱,还有他母亲,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们转身想走,忽然从府内走出一个人,高声唤道:“秋樱姑娘!”
秋樱侧过身,看见一个衣着儒衫,彬彬有礼的汉子正朝她走来,此人正是史韶华。
史韶华走到她面前,瞧见谷辰轩牵着秋樱的手,知道他们关系甚密,便微笑着抱拳问候道:“谷兄弟,秋樱姑娘,别来无恙,没想到能在汴京遇见你们两个,真是幸会、幸会。”
“史大哥客气了。”秋樱答道。
“不知二位来到汴京有何贵干?”
“我们……”秋樱话未说完,谷辰轩便抢先道:“没什么。”
“汴京之大,办事不易,你们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不用了。”谷辰轩冷冷答道。
秋樱看了看他,对史韶华道:“我们来汴京,是为了找回大娘。”
“大娘?是谷辰轩的母亲吧?”
“是。”
“你们确定前辈就在汴京?”
“我们……我们也不清楚。”
“那恐怕就不好找了,但你们放心,我会派些人马,替你们打探消息。”
“劳烦史大哥。”
“不必客气,你们先找一个地方住下来,等探到消息,我便会告诉你。”
“嗯,那我们先告辞了。”秋樱说完,和谷辰轩向前直走。秋樱见谷辰轩一路上一言不发,便开口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求史大哥找大娘的事。”
“不是,我明白你也是想尽快找到我娘而已。”
“那就是了。”秋樱轻轻笑道。
“但是我忘不了,是他破了我的奇门遁甲之术,才让官兵攻进空岛。”
“我想这也不是他的意愿,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明白。”
“希望他能尽快有大娘的消息。”
“阿樱,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我们的盘缠也不多,不要住在这城内,还是去京畿找户农家借宿吧。”秋樱提议道。
谷辰轩点了点头,道:“在这城里,我也怕遇到孙律成,到时他找我们的麻烦就不好了。”他口中这么说,但其实心里清楚,他们不愿意见的人还有云毅,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提出口而已。
谷辰轩和秋樱在汴京一连找了几天,都找不着姚慈的踪影。史韶华那边也打听不到姚慈的消息,他们都不知道姚慈来东京的目的,所有他们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那就是宰相府。
姚慈并不在宰相府,她住在一家“麻婆染坊”里面。初来汴京,她打算找利子规商榷今后的计划。她了解到利子规经常会去法云寺上香,便进去寺内等她。
利子规无意中见到她,便散去婢女,把她带到厢房,惊异地问道:“你为什么来东京?”
姚慈说道:“我已经见过你姐夫了。”
利子规叹道:“我也猜到了。”
姚慈道:“毅儿、还有毅儿的父亲,他们亏欠你们太多了。”
“亏欠?”利子规讥诮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这次来东京,是为了认回毅儿,也是为了帮助你。”
“哼,你功力尽失,能帮我什么忙?而且,你明知道,你若和云毅相认,便不得不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他一知道,整个御史府甚至全东京都会知道,到时我不仅报不了仇,宰相府的人知道我没有死,更不会饶过我,你这样是帮我还是害我?”
“我明白你的痛楚,记得六年前,那时候你也只有十七八岁,我夜探宰相府,见到一个装聋扮哑、脸涂黄泥的姑娘,后来我从他们口中得知那个人竟是你。”
“对,我一直都不敢让他们看清我的脸,我一直都在等,就是想要等到复仇的这一天。”
“那时候你还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
“你住口。”利子规一下子被人揭穿旧疤,那种彻骨的痛又萦绕心头,她又惊又怒地打断她,道,“我不要听到过去的事情。”
“如果毅儿清楚你的遭遇,也知道亏欠你们,他会对你另眼相看,而决不会害你。”
“我不要他可怜我,更不能让他看不起我。”利子规断然说道。
“毅儿可不可怜你,看不看得起你对你来说重要吗?”
“我……”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最重要的是他能帮你。”姚慈劝道。
“我和他要走的路不同,用的手段也不同,你无非想认回儿子,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瞒得了一天是一天,对我和他都有好处。即便你把一切都告诉他,你能左右他,保证他一世周全吗?你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你不了解你的儿子。”
“难道你比我了解他?”姚慈厉声问道。
利子规避开她质问的目光,转过身幽幽地道:“我也不了解他。”她不清楚自己到底了不了解云毅,他们一样隐忍、一样决绝、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如果她真的了解他的话,一定可以操纵他,让他对她言听计从,或许她了解他,却应该知道她不能控制他。“你真的打算留在东京?”利子规道,“你武功丧失,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这条老命,还有什么好怕。虽然我功力尽失,但手脚还算灵活。只要毅儿一天不离开这里,我也一天不走。”
“你真想留下来帮你儿子的话,我可以指引你一条门路。”利子规说着,用手指从杯里沾了沾水在桌上绘出地图,“这是北州桥,北州桥下去有一家麻婆染坊,这是家普通的染坊,但其所处的位置非同寻常,因为宰相府派出的线人经常汇集此地。染坊的北面是‘王家打铁店’,宰相府的线人会在这里商议私铸兵器的事。而染坊的东面是‘张家纸马店’,宰相府平日收敛钱财的来龙去脉也会在这里商讨。”
“没想到你竟然了解这么多内幕。”
“我千辛万苦才查到这些,现在我要找一个人深入要害之地,帮我监视他们,你敢吗?”
“难得你信得过我,我说过,只要能帮你和毅儿,就算粉身碎骨的事我也会去做。”
“那我给你几锭银两,你暗中把这家麻婆染坊买到手,然后住到里面,但你要切记,封住那群婆娘的口,不要让他们泄露消息。”
“你放心,我不会更换染坊的老板娘。”
“嗯,你快点走吧,这里遍布宰相府的耳线,咱们不能谈太久话。”利子规说完后便要出门而去。
姚慈赶紧问道:“伊姑娘,你可知道毅儿的近况?”
“他好像入皇宫当差了。”
“唉,毅儿就喜欢过这种刀尖浪口的生活,我确实阻止不了他。”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等着鲤跃龙门,卖身帝皇家,你不为你儿子高兴?”利子规问道。
“一入侯门深似海,轩儿的父亲是一代名将,可最后不也是沦落得……”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生死由命,富贵由天,杞人忧天也没用。”利子规答道,终于迈步离去。
利子规上完香,离开法云寺,回去宰相府。
刚踏进暖香楼进到房内,朱星延从门后一把抱住她,直抱得她喘不过气来。
利子规感到说不出的恶心,直直地把他推开,脸上却嬉笑道:“小侯爷,你又坏了规矩。”
“可我就是想你。”他故作委屈地道。
“我也知道。”利子规口气软了下来,跟着他一起坐到榻上,接着劝慰道,“小侯爷,我们的以后还长着呢,你又何必着急?”
“唉,你不知道父亲决意不答应我和西夕郡主退婚之事。”
“想必相爷也有他的难处。”
“子规,父亲如此待我们,你却还为他说好话。”
“小侯爷,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哪有儿女的说父母的不是。”
“子规姐,你真是识大体,但是我心已决,就算是闹到圣上面前,我也要退回这门亲事,明媒正娶你作妻子。”
“小侯爷,今日我去法云寺上香,求得我俩的姻缘签是上上签。”
“也难为你每日都要去烧香拜佛。”
“心诚则灵,菩萨也会保佑我们结成良缘。”
“子规姐……”朱星延伸出手轻揉着她的手掌,利子规垂下头,冷冷地望着他双手。
朱星延握着她冰凉而又僵硬的手掌,生疑地问道:“你该不会不让我执着你的手吧?”
“当然不是。”利子规换了脸色,笑着道,“我欢喜得不得了,只是君子言行,发乎情,止于礼,小侯爷是名门望族,从小熟读圣贤之书,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她振振有词地说着,却也深知经常如此推脱他,日久了难免会令他厌烦,便把头倚在他肩上,让他抱着自己。
正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告道:“小侯爷,梁王有请小侯爷去王府一聚。”
朱星延依依不舍地放开利子规,站起身道:“是要我去梁王府吗?”
侍卫应道:“正是。”
“子规姐……”朱星延把她扶起来道,“你陪我一同去吧。”
“这……恐怕不太好吧。相爷他不会让你这样做。”
“你不必怕我父亲,我便是要带你去,看他们能拿我怎样。”
“小侯爷……”利子规故作糊涂,道,“我去那里做什么?”
“你只要看着我如何回绝梁王府这门亲事,以表我对你的痴心就行。”
“可是我有何脸面去见那位千金郡主?她……她不是恨死我?”
“那个木愣的郡主,你有什么怕她?我宰相府又怎么会怕他梁王府,我也敢向你保证,那个郡主见到你,她连生气都不会生气。”
“为什么?”利子规好奇地问道。
“因为她就是块木头,没有喜怒哀乐,我敢说你一生从没见过像她那样淡然无味的女人,凡是男人跟她一起都会闷死。”
“哦?”利子规道,“我明白了,想必她是那种不解风情的女人,才没有讨得小侯爷的欢心。”
“是呀。”朱星延应道,“我堂堂一个小侯爷,又怎么可以娶一个木头夫人回家。”说完之后他便哈哈笑起来。
朱星延笑在脸上,利子规却笑在心里,她自忖道:“好,我倒要看看宰相府和梁王府是怎么决裂的。联姻?朱廉,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因为你生了一个好儿子。”
梁王府,坐落于大相国寺旁。这是一座古老的王公府邸,四处的雕阑玉砌彰显了主人身份的尊贵显赫。走过那用白石砌成的长廊,眼前的一草一木都是经过精心修剪,是以体现主人雅致洁净的情怀。他们走了许久,方才进入大厅。
大厅上坐着梁王和其妻安氏,他们看见朱星延公然带着利子规进来,脸色变得像破布一样难看。
朱星延行礼道:“小侄星延,拜见梁王、王妃。”
梁王怒道:“星延小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欺负我梁王府无人,才任你胡作非为,随便带个妖女闯入我的府邸是吗?”
朱星延道:“小侄不敢,小侄今日带她来叩见王爷,是想请王爷恕罪,并请王爷成全我俩。”
“胡扯!”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管家拼命阻止道:“相爷,您可不能进去。”
朱廉加快步伐,一踏入正厅,手上的鞭子一挥,正好打在朱星延的胸口上。
朱星延只感到身上火辣辣的,连双眼都冒出金星,险些就站不稳,还好子规在旁边搀住他。
朱廉怒气冲冲地指着他的鼻尖,道:“你这个逆子。”他转身作揖道,“赵梁兄,真是对不住,我没想到这个逆子如此胆大妄为。”他回头又对下属道,“把这个妖女给我赶出去,以后不管是梁王府还是宰相府,都不准她踏入一步。”
“父亲……”朱星延哪还顾得管身上的疼痛,他走过去推掉那些侍卫,护着子规道,“父亲不要赶她走。”
“你眼里没有我这个父亲是不是?我现在就断了你这个念头,把她给我杀了。”朱廉下令道。
利子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父亲……”朱星延痛哭流涕,道,“她要是死了,孩儿也活不成了。”
“好……好……”朱廉气得手都发抖,指着朱星延骂道,“我竟生了你这个窝囊的儿子。”
“朱廉兄……”梁王哼了一声,道,“这是梁王府,你要教训儿子的话就带他回去。”
朱廉嬉皮笑脸地点头道:“那是!那是!我一肚子火气,实难自控,不想在赵梁兄面前丢脸了。”
梁王道:“朱廉兄,你这点脸面算得了什么?你儿子悔婚,是要我梁王府和你宰相府在全天下面前丧尽脸面。”
“绝对没有!”朱廉信誓旦旦地道,“我就是杀了这个逆子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赵梁兄你尽管放心,我宰相府一定备好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西夕郡主迎娶进门。”
“我就等你这句话,你若办不到,以后别让我梁王府和你宰相府讲半点情面。”梁王顿了一顿,道,“来人!送客!”
“赵梁兄,我这个当伯父的,很久没见过侄女一面,不知她是否安好?”
“小女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梁王回绝道。
“那来日我定当带小儿登门造访,请侄女多加珍重。”
朱廉一等人退出去后,从内厅的屏风后出来一位女子,她梳着高高的盘桓髻,身着水蓝色的罗衣,高雅而又雍容地走了过来。
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个丫环,撅着嘴巴,仿佛生了一肚子怨气,待走到梁王面前,她自也不敢放肆,收起了脾气,跟着郡主行礼。
“我苦命的孩子。”安氏站了起来,过去搂住郡主哭泣道,“我的孩子,你也是花容月貌,仪表不凡,可朱星延那个兔崽子偏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定要来悔婚。”
“是呀。夫人,奴婢看那小侯爷的心就是被狗给吃了。”喜儿不平地道。
“喜儿,不许你放肆。”西夕郡主擦干泪水,又对安氏道,“母亲,你也别伤心,这都是命里注定的事,我认命就是。”
“你们一老一少伤的是哪门的心?”梁王打断道,“西夕,你过来。”
西夕郡主走了过去,梁王道:“你刚刚也听到了,那朱廉可是口口声声向我担保,你放心吧,他们不会退婚。”
“是,父亲。”西夕郡主回答道。
朱廉一路上又捆又绑地把朱星延带回相府,待到相府门前,朱廉瞟了瞟利子规,对侍从道:“把她赶出京城。关门!”
“父亲,我求你了,不要赶她走。”朱星延连声哀求。
“你这个逆子,尽做丢尽我脸面的事情。”朱廉怒斥道。
“父亲,你只顾及你的脸面,就不管孩儿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你何必畏惧那梁王府,我们便是悔婚,他们能拿我们怎样?”
“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养尊处优、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朱廉闷气,一步跨入府内,随从重重地把大门关上。
利子规被拒之门外,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心中想道:“朱廉,总有一天,我会再进入宰相府,到时就是你宰相府毁灭的时候。”
“姑娘,启程吧。”几个侍从对利子规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利子规问道。
“相爷吩咐要送姑娘出东京。”
“如果你们肯听我劝告的话,就应该知道不该把我带出东京。”利子规镇定地讲道。
“这……”侍卫们面面相觑。
“你们带我离开东京,小侯爷有一天找不着我,要你们交人,后果会怎样,相信你们比我更清楚。”
“那……那姑娘说该……该怎么办?”
“东京之大,你们找一处让我容身的地方,在小侯爷还没接回我之前,我决不出现让相爷降罪你们。”利子规说道,末了还添上一句,“我等着小侯爷接回我。”她说得干脆,颇有命令的口吻。
众人也觉得此举最好不过,他们深知小侯爷的脾性,自也不敢违拗利子规的意思。
利子规便在一家顺风客栈住下,心中早已另有一番盘算。她要趁着自由之身时潜入皇宫盗宝,把属于家族的宝物盗出来,以祭奠伊家亡灵。“朱廉……”利子规痛心疾首地想道,“当年你为了讨得宋帝欢心,夺我家传之宝,杀我全族之人,有一天我会连这笔血账都跟你算清楚。”
20、与子同仇(一)
四更天时,利子规换了一套夜行衣,找了一处防守较弱的宫墙翻越而过,她明白若单凭自己一人之力,要在这偌大的宫城寻找销声匿迹的宝物并不容易。还好她在皇宫里早有内应,她暗中跟随巡视的卫士来到红琉院。
红琉院乃是皇帝款待外宾的皇家重地,虽已丑时,但院内仍然灯火璀璨。利子规望见偏北方向的栏杆上摆有一株玫瑰,在寂静的夜色中花朵仍然如此浓烈、张扬地绽放着,她认定这便是萧湘女的住处,就走了过去,轻轻地叩了叩门。
萧湘女听到响声,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让利子规进去。“你不是说要救我出去吗?像这种笼中鸟的生活,我一刻也不愿待。”萧湘女见到利子规就抱怨道。
“这重重禁宫,你认为我该如何救你出去?”利子规反过来问她。
“你帮我对付姓云的。”萧湘女咬牙切齿地道,“我相信你是他的克星,只要对付得了他,我便可以出去。”
利子规听后,心里想了想,接着问道:“我叫你打探的消息,你探得怎样?”
萧湘女道:“我下重金买通珠宝库的小吏,他们说根本就没有凤凰彩翼这件珍宝。”
“真的没有?”利子规半信半疑,摇头道,“不可能。”
“反正没有就是没有,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一定是藏到哪里去了。”利子规念道。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雄浑的声音质问道:“是谁在房内?”
利子规听到是云毅的声音,立马从窗户窜向外面,云毅已经飞了进去紧接着追随而出。
云毅追着那个黑影,直到黑影进入御花园的暗处,突然反手向他出招,只掌从他脸前削过。云毅侧头避过,趁虚而入,右手顺势掐住那人的粉颈。他感到所按之处柔腻细滑,明显是女子的粉颈,心想好个胆大的女贼,竟然夜闯皇宫。细看之下,那个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但是两眸粲若明星。云毅心中一颤,似乎已察觉到眼前之人是谁,他仍然掐着她的脖颈,左手却去揭开她的面纱。面纱之下,月光之中,那娥眉、鼻尖、嫣唇依旧重现眼底。
“你还不放手?”利子规道。
“你夜闯皇宫,关联甚大,我不可以让你这么就走了。”云毅厉声道。
“你难道忘了当初的誓言?”利子规提醒他。
“什么誓言?”
“是谁跪在他叔叔面前起誓,说无论我做了什么事情,他都不能与我为敌,更不能伤我。”
利子规的话如当头一棒,云毅无奈,松开她的脖颈。“你夜闯皇宫,是不是还想救萧湘女出去?但你从不会无缘无故救人,你要她帮你做什么事?”云毅追问道,他离利子规不过三尺,以防她随时逃走。
利子规望见假山深处有一处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洞穴,便对云毅道:“我们在这里谈话随时都会被人发现,你跟我来,我把事情告诉你。”
云毅不太相信她的话,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利子规狡黠地对他道:“就算是我骗你,你难道不想听一下?”
云毅没有拒绝,他本可以拒绝,可是他却痴痴地望着她,甘愿随着她走进黑暗的洞穴,自此走进弥漫一生的凄风苦雨。
假山四周一片死寂,伸手不见五指。利子规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但是云毅却可以听到她心跳的声音,感到她吐气如兰,呼到自己脸上,伴着淡淡的幽香。这让他不由得记起峨眉山的暗室,她咬他的手腕,还有嵩山瀑布前的那一夜,她与他热吻,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我找萧湘女,是想要她帮我打听一件‘凤凰彩翼’的珍宝。”
“那是什么东西?”
“她跟血鸣和玉一样,都是世间罕有的宝物。”
“照你这么讲,‘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都是伊家之物,那他们为何会流落各方,甚至于皇宫之中?”
“你想听的话,必须在我面前立誓,今晚我告诉你的话,你不准告诉任何人,就算是你忠心耿耿的洪大人,你也不能泄露半句。”
“要我不忠于洪大人,那我宁愿半句都不听。”云毅迈步要走出洞穴。
利子规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既然左右为难,又何必卷进来,在狭缝中生存。你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用管,岂不落个干净?”
云毅回头反驳道:“我之所以忠于洪大人,是忠于我自己的心,我之所以想要了解真相,知道我叔叔的遭遇,也是忠于我自己的心,我并不觉得左右为难,真正矛盾的人是你。”
利子规凄恻地道:“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的经历,所以你不明白我内心的恐惧。”
利子规第一次向旁人吐露心事,云毅难免触动,他想不到如此强悍的女人,内心也有脆弱的时候,他不了解她的过去,却从她深沉的语调中体味到她的哀伤,以致忘了以前她害他的种种手段。云毅道:“好,我暂时答应你,先不把今晚的事情告诉他人。”
利子规听他说完,才缓缓地道:“从前,金陵有一个卑微的商人,没有任何名气和地位。他从外人口中听说伊家有两件世间罕有的珍宝‘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便想亲自见识一番。他凭着自己卓越的鉴宝才能,深受伊家主人伊鸿鹏的赏识,他假意拜伊鸿鹏为师,也终于见到了伊家那两件传家珍宝。后来,这个商人上京城去做生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再回到金陵时 ,已经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脱胎换骨的人物,而他这次回去金陵,是因来知道天子喜欢搜罗珍宝,鉴玩宝物。”
云毅听到这里,心中大为惊愕,他从利子规的话中预测到伊家将会发生的灾难,这种彻骨的寒意令他不自觉地锁紧双眉。
利子规继续说下去:“这个恶商购买了大批杀手,暗中去抢夺伊家珍宝,但伊家不是一般门户,伊家先祖深得后唐皇帝器重,后来虽然投靠宋廷,但谁都知道伊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世代高第,区区几个毛贼怎么能轻易抢走宝物。那个鬼迷心窍的恶商就想了一条毒计,上京领了一道足以致伊家家破人亡的圣旨,那一夜,金陵的灯火亮如白昼。”
朱廉带着人马,高举柴火在伊家大门外嚷道:“伊鸿鹏,你再不出来,我一把火烧了你的府邸。”
伊鸿鹏打开府门,指着朱廉骂道:“你这条丧心病狂的疯狗,枉我收你为徒弟,待你不薄,还想等小女长大后将她嫁给你,没想到你原来是觊觎我伊家宝物,今日竟然还明目张胆地带人来围攻我的府邸。”
“伊鸿鹏,既然你对我这么好,何不连同你那两件传家之宝也送给我?想必你也听过,赵国的和氏璧,可用十五座城池交换,我将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敬献给圣上,它日必当加官进爵,到时我再回报你们,岂不两全其美?”
“你休想。”伊鸿鹏喝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妄想夺走它们,我也决不让你踏入伊家大门半步。”
“只怕你快没了这口气。”朱廉笑了笑,拿出圣旨,赫然念道,“金陵伊家,后唐余孽,偏于一方,私怀不轨,图谋犯上,必须满门抄斩。”
“你胡扯!”伊鸿鹏怒发冲冠,斥道,“这道圣旨是假的。”
朱廉道:“我的圣旨是假的,但是我身边的禁军却是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众部下听从命令,向前冲杀。他们本来不必大开杀戒,但是朱廉对他们威逼利诱,使他们不得不惟命是从。
伊鸿鹏素日赡养了一批门客,此危险关头,门客忠心护主,与禁军拼杀。他们保护伊鸿鹏进到里屋。
伊鸿鹏看到无辜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哭诉道:“我们伊家今日可要完了,我就说不久之前看到六月飞雪不是个好兆头,那是天大的奇冤呀。”
“老爷……”宁氏一边抹泪一边焦急地道,“莲心还小,夏雪更在襁褓之中,咱们死了没关系,可要想办法保住我们的女儿。”
伊鸿鹏点了点头,嘱咐道:“莲心,你带着妹妹躲进厢房的暗道里面,我已飞鸽传书请了一批江湖侠士赶来救你们。”
“老爷,不好了,朱廉带着人马杀进来了。”外面的小厮嚷道。
“爹,我害怕!”伊莲心哭了起来。
“莲心,别哭了,朱廉那恶贼今日大开杀戒,是要毁尸灭迹,抢到我们家的家传之宝,那血鸣和玉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雕琢而成,而凤凰彩翼是南唐历代的后冠,它们都是无价之宝,但如果迫不得已的话,你们暂且用它们作饵,逃出生天,保住性命。不过你和夏雪都要记住,伊家今日的血是为了珍宝而流,他日你们要取得朱廉项上的人头和拿回这两件珍宝,以祭我伊家亡灵。”
“爹,娘,我不要离开你们。”伊莲心哭喊道。
伊鸿鹏无奈地摆了摆手,叫姓乔的奶娘带他们两姐妹躲到暗道里。
伊莲心躲在厢房的暗道里面,乔奶娘抱着伊夏雪,不时地给她喂奶。伊夏雪仿佛也知道大祸临头,竟乖乖地呆在奶娘的怀里没有任何哭闹。
伊莲心也不知坐了多久,听到外面的禁军议论道:“伊鸿鹏夫妇已死,但朱大人还要我们找出他们的女儿,斩草除根,这也太不厚道了。”
“你们胡说什么?”另一个禁军责备道,“朱大人是说那两件宝物在他们女儿身上,所以要我们找出她们。”
“为了两件珍宝杀那么多人,真是……”
“你懂个屁!要是谁阻了朱大人升官发财的路,谁就得死。”
伊莲心听到父母已死,幼小的心灵充满恐惧,她第一次尝到生离死别的滋味,眼泪又要流下来。
乔奶娘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安慰她,叫她不要再哭,以防吵醒了妹妹,又让外面的禁军发现。
伊莲心在短短的一夜间,人生遭遇巨变,便真的懂事不少,果真没有再落泪。
她慢慢在乔奶娘的怀里睡着,不久之后奶娘摇醒她,对她道:“大小姐,我听到外面有激烈的打斗声,想必是救兵来了,他们都在喊你的名字,叫你出去。”
“奶娘,那我们要不要出去?”伊莲心问道。
“咱们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奶娘先出去看一下是不是救兵来了,我怕他们找不到我们。”
“奶娘,你要快点回来。”伊莲心唤道,便从奶娘手里接过妹妹。
乔奶娘迅速移动烛台,原来暗道设在壁柜后面,使得朱廉等人都难以发现。乔奶娘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又赶紧把暗道的门关上。
伊莲心躲在暗道里屏住气息,数着奶娘的脚步,她知道奶娘已走出厢房,过了不久,忽然听到奶娘一声惨叫,伊莲心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心里恐惧到极点,她希望此时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噩梦总有清醒的时候,那时她还能骑在父亲的肩上玩耍,靠在母亲的怀里撒娇,但是她在暗道里嗅到外面的尸臭味令她明白眼前的现实。她紧紧地抱着妹妹,手脚不停地颤抖。
外面厢房门口朱廉的急令声传到她耳里:“她们肯定躲在某个隐蔽的地方,一定要给我找出来。”
直到外面又渐渐恢复了平静,伊莲心已经又累又困,却是难以入睡。又过了些时候,伊莲心听到有人在喊她:“伊侄女,你在哪里?我是萧原萧居士,你在哪里?”言语真切,诚恳动人。
伊莲心想到乔奶娘惨遭毒手,下定了主意不再上当。如此又过了两天,外面那个声音仍在,而且叫唤声越来越凄厉。伊莲心听着大为感动,况且暗道里已渐无充饥的干粮,妹妹也快没有粥水可喝,她们倘若一直呆着,也只有死路一条。伊莲心的小脑袋转了转,她拿不定主意是否真要出去,便慢慢劝服自己外面的那个萧原是个好人。趁着萧原找寻她们的声音未止,伊莲心终于爬上石墩去移动烛台,瞬时暗门打开了。
一个长眉道长收回准备跨出厢房的步伐,转身惊喜地望着她们。他为伊家还有两个幸存的后人而振奋。萧原走到伊莲心面前,蹲下去语重心长地问道:“你就是伊鸿鹏的女儿伊莲心?”
“嗯。”伊莲心点了点头。
“好……好……”萧原激动地道,“苍天有眼,总算让我找到你们,慰藉了伊兄在天之灵,咱们现在就走。”
伊莲心跟着萧原跑出厢房,伊府上下都是一片死寂,地上偶有一堆堆血迹,直熏得她要作呕。“我爹娘呢?”伊莲心哭着询问。
“贫道把他们伉俪葬在后花园。”萧原劝慰道,“别哭,我怕敌人还埋伏在附近,咱们要尽快离开这里。”萧原从马厩里牵出他的马。
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疾驰而来,划破了伊府的沉寂,从萧原的背上直穿而过。
萧原冷不防中了箭,他低下头,望了望被他绑在怀里的伊夏雪,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身上解下伊夏雪交给伊莲心。
伊莲心接过妹妹,见萧原身上的道袍都被鲜血染红,直吓得她停止了抽泣。
马厩里传来一个肆无忌惮的笑声,朱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对着他们道:“我一直等着引蛇出洞,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萧原怒视着朱廉,吃力地道:“伊府就只剩下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你不能放过她们吗?”
朱廉摇了摇头,白着眼道:“一个死人不配跟我谈条件。”他走到萧原跟前,轻轻将他一推,他就倒在地上不复醒来。
伊莲心吓得拔腿直跑,她跑到伊府后门,突然站住了脚,只见眼前一片黑压压的都是手执着兵刃步步围攻她的人。
“爹娘,我要死了。”伊莲心抱着妹妹哭了起来,伊夏雪也哭了起来。
20、与子同仇(二)
说时迟那时快,从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不由得回头一望,只见一匹快马上载着一个手握长剑的汉子,正是云浩。也不知是人快还是马快,飞马已经穿过重重包围,驰到伊莲心面前。众人未料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包天,都用惊奇而又谨防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期而至的汉子。
“你是谁?”云浩勒住马头,俯身问伊莲心。
伊莲心擦了擦泪眼,回答道:“我是伊家的女儿。”
“把孩子给我。”云浩铿锵地道。
伊莲心一见他沉着的眼神,心里像吃了镇心剂,二话不说便用稚嫩的双手高高举起妹妹。
云浩一手接过伊夏雪,把她绑至胸前,一手迅速提起伊莲心,让她坐在自己面前。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朱廉从府内迈了出来,向众人发令道。
众人纷纷亮起兵刃向他冲杀。云浩提起马缰,使劲地蹭了一下马背,马嘶嚎了一声,前脚踢飞了几个向他直面进攻的人。他“叱”地又调转马头,凭着娴熟的马技,在马上攒上窜下,运剑结成屏障,把伊莲心和胸前的孩子团团罩住。
“好个身怀绝技的人。”朱廉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浩。
待到飞马要冲出重围,一个部下对朱廉道:“大人,何不让弓箭手准备放箭?”
“不行。”朱廉道,“要活抓伊莲心,我们才知道宝物的下落。”
“但是大人,那人武艺如此了得,恐怕我们难以得手。”
“什么都不用说,给我召集人马,追到他们。”
云浩带着伊氏两姐妹,马不停蹄地奔了半天的路程,仍然摆脱不了朱廉的追捕。直驰到一座山峰,山路崎岖不平,云浩只好弃马,带着伊莲心行走。伊莲心从小养在深闺里,走没几步便累倒,云浩只好背着她。
行了一段路程,怀里的小孩忽然哭起来,伊莲心叫道:“妹妹饿了。”
云浩放下伊莲心,从腰带的水壶里倒了些水糊着干粮喂伊夏雪吃。他喂她时摸到襁褓里塞有硬邦邦的一包东西,就问伊莲心道:“这是什么?”
伊莲心掏了出来,打开对云浩道:“这是我家的家传之宝,那些人就是因为想要得到它们才杀我爹娘。”
云浩看着那两块含血的美玉和一顶凤凰形状的宝冠,愤然叹道:“即使是无价之宝,怎么可以为了它坑害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
伊莲心点了点头,云浩叫她包好宝物藏在身上,伊莲心把它们放到云浩手里,展颜道:“我和妹妹的命都是你救的,这两件东西就由你替我们保管。”
云浩看她挚诚的双眸极为信赖他,便应承道:“好,等将来安全了,我再还给你们。”
伊莲心又道:“我爹还吩咐过,如果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我们就舍掉珍宝,逃出生天,以后再夺回它们。”
云浩望了望宝物,道:“好,我会看着办。”
他们刚停留一会,后面又有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传来,云浩警醒地道:“他们追来了,快点走。”
直行到一处荆棘丛生的树林,后面朱廉的声音仍然清晰入耳:“快点追上他们。”
云浩一路披荆斩棘,手脚被划出一道道伤口,流出鲜艳的血,伊莲心伏在他背上,紧紧抱着他。山势越来越高,云浩心下担忧,他本想行走山路好躲避追杀,却不料穿过丛林之后已然登上绝峰。眼见绝峰之下是茫茫不见底的山谷,云浩凌风而立,看着风云际变,倒抽了一口凉气。
伊莲心见他停下不走,就用小手轻轻在他面前晃了晃,唤道:“你怎么了?”
云浩回答道:“前面无路可走了。”
伊莲心听着他深沉的语调,感到害怕,她又累又困,又饥又渴,此时再也忍不住哭闹道:“我不要宝物了……我不要了……我要爹娘。”
云浩安慰道:“傻姑娘,好了,别哭。”他突然心生一计,就放下伊莲心,一本正经地道,“伊姑娘,我想出一个办法,却不知你同不同意?”
伊莲心擦干泪眼,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都听。”她讲得非常认真,只是因为从云浩救出她的那刻起,在她尚幼的心灵中,早就把他当做唯一的依靠。
云浩听她这么一说,便下定主意道:“那群人视宝物如命,我们也只好利用宝物作饵,使他们不能加害我们,以此逃出生天。”他内疚地讲道,觉得这席话愧对伊家死去的亡灵,但除此之外,他也无计可施,在他一个外人看来,伊家遗孤比伊家宝物重要,况且性命不保,宝物仍会落入他们手上。
伊莲心明白他的话,赞同道:“我爹就是这样说,一切都由你做主。”
“好。”云浩拿出宝物,打开瞧着它们。
伊莲心开口道:“我爹爹提过,这两只玉坠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雕琢而成。”
云浩听出她的不舍,便取出血鸣和玉交给伊莲心,道:“这两只玉坠你放在身上,我拿着这顶宝冠作饵便可。”
伊莲心接过血鸣和玉,望了望凤凰彩翼,见云浩踏上峰顶,等着朱廉群人的到来。
只见草木窸窣作响,朱廉带着人马穿过丛林,已然来到他们面前。
云浩执着凤凰彩翼,伸出手,作出欲扔进谷底的手势,问朱廉道:“这位官爷,不知是这件宝物重要,还是我们的性命重要?”
“你会把它扔进谷底?”朱廉不太相信云浩会把伊家视其比性命重要的珍宝扔落谷底。
云浩坦然道:“我一个江湖浪子,不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会因为功名利禄去坑害他人性命,这顶宝冠最多让我换来几口酒喝,我凭什么不敢把它扔下去?”
朱廉笑道:“我倒是佩服兄台的豪气干云,倘若兄台愿意的话,我要回伊家的宝物和两个遗孽,兄台你也有一辈子喝不完的酒,这岂不两全其美?”
云浩摇了摇头,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我犯不着向你讨酒喝,你也别想在我没死前动这两个孩子一根汗毛。”
朱廉没有办法,便问道:“好,你想怎样才不会把宝物扔下去?”
云浩利索地道:“很容易。让路!通行!”
朱廉捏了捏置于身后的拳头,咬紧牙关,之后妥协道:“你交出宝物,我便放你们走。”
云浩不相信他,道:“官爷的话就像放屁一样,叫我怎能相信?”
朱廉松开拳头,举起手一挥,禁军分开两边,中间让出一条长长的道来。
云浩抱起伊莲心,飞奔地往山脚迈去。
朱廉眼见置他们于死地的机会转眼即逝,心中怒火冲天。
又将近奔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一弯残月斜斜挂在天际。云浩来到江边,看到石滩上晾着密密麻麻的渔网。他把凤凰彩翼系在一张渔网上,然后把全部的渔网都投进江中。
朱廉等人赶来,看到云浩问道:“你在干什么?宝物呢?”
云浩顺势跃上一条渔船,解开船缰对朱廉道:“宝物就在水里,你慢慢找。”说着撑船离去。
朱廉命令道:“一部分人找宝物,一部分人去追他们。”
只见广阔无际的江上,水势浩荡不停地向前奔流。云浩带着伊家两个女儿,在江上漂泊了一夜,等到天明的时候,船才靠岸,却不见了朱廉追来的影子。
云浩松了口气,找了岸边一处人家,请她们喂了些奶水给伊夏雪吃。
待到他也填饱了肚子,伊莲心问他道:“我们要去哪里?”
云浩望着这两个遗孤,温和地对伊莲心道:“回家!我们回家!”
伊莲心喃喃地道:“我还有家吗?”这短短数天的遭遇,已经令她忘却了家的滋味,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云浩牵她到身边,眼中充满怜惜之情,安慰她道:“傻姑娘,又要哭鼻子了,以后我的家就是你们的家。”
伊莲心一听,高兴地围着他转圈道:“我有新家了!我有新家了!”转眼她又催促他道,“大哥,我们快点回家吧。”
云浩见她对他改了称呼,想到自己比她大了一旬,她却以大哥相称,他心中觉得好笑,却也并不在意。他哪知伊莲心从小知书达礼,并非不懂得这些礼节,但她还要“大哥大哥”地唤他。
利子规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云毅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纠结了一股悲凉的情绪。他继续追问道:“之后的事情呢?”
利子规道:“后来朱廉从水里拿到凤凰彩翼,把它献给皇帝,从而加官进爵,渐渐位极人臣。”
云毅又问道:“婶母和我叔父成亲后,朱廉是不是还不肯放过他们?”
利子规回答:“是,朱廉一定要铲草除根,置他们于死地,所以他一直都在搜寻伊家两姐妹和血鸣和玉的下落。”
云毅问道:“那我婶母的早逝,堂妹的早夭,都是因为朱廉?”
利子规良久没有回答,云毅在黑暗中似乎察觉到她盯着他时目光的冷锐,许久之后利子规才出声道:“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他,他杀死了伊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也害惨了伊氏两姐妹。”她恨得咬牙切齿,云毅感到她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
云毅走近她,迟疑着又问道:“伊家另外一个遗孤伊夏雪是否尚在人间?那个人是不是你?”
利子规否认道:“我和你年纪相仿,你为何非要咬定我就是她?”
云毅道:“听你刚才所讲,伊夏雪也不是很大年纪,她应该如你这般年龄。”
、奇、利子规应道:“她早就被朱廉害死,我不是伊夏雪。”
、书、云毅道:“你知道那么多,不会跟伊家毫无关系,即便你承认身份,我也只会为伊家还有幸存者而高兴,而绝不会向外人透漏,陷你于不义。”
、网、利子规道:“你口中虽然讲得好听,但是难免你以后不会那样做。”
云毅道:“你自是可以不相信我。”他并不要求她一定要信任他,正如他也时常对她产生疑惑。
利子规感叹道:“我要是不相信你,也不会对你讲那些事情。”
云毅心中一动,道:“很感激你信任我,对于伊家灭门一案,我会留心向禁军求证,你要扳倒朱廉,并不能仅靠你一人之力。”
利子规道:“你向禁军求证也于事无补,当年朱廉怕别人泄露他的居心,便把所有围攻伊家的禁军杀死的杀死,收买的收买,还堂而皇之地禀奏朝廷,说死去的禁军是被伊府的乱臣贼子所杀。”
云毅皱眉道:“他竟然能够一手遮天,实在不可思议。”
利子规嘲讽道:“哼,也许整个宋廷本来就乌烟瘴气,官官相护,连皇帝也是昏庸之辈,这有什么稀奇?”
云毅反驳道:“清者自清,我不许你侮辱朝廷和当今圣上。”
利子规讥笑道:“是。我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自然比不上你那些忠君爱国的话好听。”
云毅不与她争辩,转了话题道:“你夜闯皇宫,想要追查凤凰彩翼一物,莫非你想盗宝?”他说这话时也暗自心惊,仿佛怕真的说中她的用意。
利子规道:“凤凰彩翼本来就属于伊家之物,它一定要物归原主,这有什么不妥?”
“但是它如今身在皇宫之中,是天子之物,你要夺回它谈何容易?”
“所以我要你帮我。”
“绝不可能,我不能这样做。”云毅连连摇头道。
利子规劝道:“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帮我打听它的下落,难道你连这一点都帮不了我?”
云毅争辩道:“我入朝为官,为圣上效命,若要我做出对朝廷不忠之事,我还有何颜面立身于朝堂之上?”
“难道为人臣子,忠心护主,就可以是非不分、恩怨不辨吗?”
“总之这一件事恕我办不到。”
“我哪一件事你替我办到了?”利子规越说越恼火,接着道,“你不帮我,我自己想办法,你以为我非得求你不成?”她鄙夷地道,边说边走出洞穴。
云毅跟着上前讲道:“你别乱来,皇宫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利子规停下来接上他的话,道:“是呀,云大人,所以你要多加小心,到时候你我争锋相对,可别怪我手下无情。”她说完后一走了之。
云毅站在原处,一时哭笑不得。
21、鱼龙混杂聚京华
待他走出洞穴,时辰已经不早,他动身回去红琉院。刚到大院门口,他突然警醒,想到可能中了利子规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想到利子规或许是故意引他去御花园,好趁机让萧湘女逃走,而她所讲的那些故事也未必是真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否认这种想法,利子规要拿回凤凰彩翼不假,她求他帮她打听宝物的下落也不假。
云毅叫人四处搜找萧湘女,待到他迈出宫城,正要往宫外去找时,萧湘女款款迎面而来,她看着云毅怒视着她,便道:“你又何必这么慌张?我只是闲着出外走走而已。”
云毅不解地问道:“你本来可以逃走,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湘女诡异地道:“这里吃好住好,我已经打算不走了。”
“你在耍什么花招?”
“你慢慢就会知道。”萧湘女说完,向着红琉院的方向走去。
利子规离开皇宫,沿着御街直走,一直到明月州桥。她早已褪去夜行衣,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轻衫。桥上只有她一人,月光照在汴河里,洒在她身上,她就像广寒宫下凡的仙子,如此孤高清寒,隔尘绝世。“云毅,你以为你是谁?”她并不后悔把伊家灭门的秘密告诉他,但是告诉他又有何用,他还是帮不了她,他永远帮不了她。她把手头捏的一块石子砸入水里,水中的那个幻影一下子消失,她的心事正如这泛起的涟漪一样,层层叠叠,没有休止。
“子规,你还好吗?”有人在背后唤她。
利子规心中一惊,回过头一看,只见耶律青竟然出现在她面前。利子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耶律青道:“咱们借一步说话。”他把她带至一间茶馆,重重地扇上门。
利子规见他动作粗鲁,一路上走来都是紧绷着脸皮,目不转睛打量她,似乎要将她瞧个清楚,她心里也很不快,便厌烦地道:“你有话就说吧,不然我要走了。”
“你就这么着急想走?不想见到我?”
“我和你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看到你?”她冷冷地道。
“子规……”耶律青上前猛地抓紧她的手腕,厉声问道,“那你和云毅是什么关系?你要替他对付我?”
“你以为上次你输了是我在帮他?”
“难道没有吗?你敢说没有?”
“没有。”她甩开他的手,安静地道,“我是不会这样做的。”
“你真的不会?”
“不会。”
“那在你心里,总该有个偏向,你是希望我赢还是他赢?”耶律青打破沙锅问到底。
利子规脸上泛起一丝残酷的笑意,不知为何,这世上任何的丑陋到了她脸上都别有一番滋味,仿佛是扭曲到极致后的光彩,她笑了笑道:“两虎相争,一决雌雄,我瞧得起那个有本事的人,至于那人是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耶律青击掌道:“好,你可要记着今天的话。”他顿了顿又道,“我送给你的冰蟾,你可带在身上?”
利子规点头,道:“有。”
耶律青口气强硬,道:“你拿出来让我看看。”
利子规心里似乎知道他要干嘛,但是东西是他所送,她不好不拿。
她刚掏出来,耶律青随手夺了过来,两眼冒火,一把便把冰蟾捏死于掌中。
利子规内心愤怒,却也不好发作,只是装作毫不在意地道:“好呀,东西既然已经归还你,那我们以后就两个相欠。”
她转身欲出门,耶律青上前拉住她的手解释道:“子规,你别生气,你有任何危险我豁出性命也会救你,但是如果让宝物不慎落到敌人手里,帮了敌人,那是大大地不值。”
“哼!”利子规冷笑道,“你这样不信任我,我们还有什么好说?”
耶律青磨破嘴皮,道:“我没有不相信你。好了,别生气了,我就住在汴京十里外的朱仙镇,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他的话还没讲完,利子规打断道:“你不必把住处告诉我,不然哪一天宋廷的人围剿你,你又说是我陷你于不义,害死了你。”
耶律青赶紧道:“就算被你害死我也不会怪你。”他用她纤纤的玉手抚过他粗犷的面庞,之后一步一步地靠近她,在她耳际边轻轻说道,“我相信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一样心狠手辣,一样不择手段,只要我们联合起来,这世上没有我们办不成的事情。”
“是吗?”利子规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表示认可。
耶律青见她怒色稍减,便又好声好气地央求道:“别再生气了。”
利子规转了面色,道:“我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吗?”
耶律青眉飞色舞地道:“你不生气我就放心了。”
利子规放下手,问道:“你这次来东京的目的是?”
耶律青道:“你明天便会知道。”他故作玄虚地笑了笑。
隔天,朝野里遍传一个消息,辽国使臣三天后将要参见宋帝,以示两国友好。
洪恭仁连夜上奏皇帝,道:“皇上,此辽国使臣耶律青便是当日攻入嵩山,夺取少林,危及皇陵的邪教首领。”
“卿家,萧湘女再三向朕言明其中的误会,想必这其中真有误会。”皇帝提道。
“皇上,嵩山之上,已亡的士兵尸骨未寒,天地同泣,都希望圣上能替他们做主。”洪恭仁力争到底。
孙律成站在皇帝身旁,此时见机,火上加油,开口对洪恭仁道:“洪大人,来者是客,你难道要咱们把刀架在辽国使臣的脖子上逼他们就范?两国交往,不伤来者,你这不是有意挑起两国的干戈?你担得起这个罪名吗?”
“孙大人,你这番见识果然不同一般。”洪恭仁话外有话。
孙律成启奏道:“卑职跟在圣上身边久了,自当明白圣上的忧虑。”
“皇上,老臣绝没有要挑起两国干戈的意思,只是那耶律青野心勃勃,老臣寝食难安。”洪恭仁忧心忡忡地道。
皇帝道:“卿家,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现在断言未免为时过早,一切还要等到耶律青到来之后问个清楚。”
“皇上……”云毅细听他们所言,此时也出声启奏道,“请皇上准许我带领禁军守住城内各个要道,一方面恭迎使者,一方面也防范他们。”
皇帝展颜道:“好,这个办法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办。”
三天之后巳时整,云毅率领数千禁军在陈州门恭候辽国使臣。
待听到车辚马萧声,不一会,仪仗彩旗云飘,众使者下马成群结队,比肩接踵而来。
耶律青望见宋臣之中,赫然有一个高大的影子位列人前,其人相貌堂堂,仪表不凡,待到耶律青越行越近,那人坚毅的面容上两眼平视过来,虽无傲气,却不失傲骨。耶律青朗声道:“辽国使臣耶律青奉圣主之命前来出使大宋,缔结友好。”
“请!”云毅挥手示意,数千禁军及礼部大臣等跟随而去,队伍浩浩荡荡,好不壮观。
姚慈躲在人群中,望见云毅的身影没入人海之中,心下欢喜道:“毅儿今天好风光。”高兴之余,她又替他担忧,“庙堂之上,步步危机,又怎么比得了江湖之远,自在逍遥。毅儿,你可要处处留神,多加提防。”
谷辰轩也夹在人群里,街上成千上万的人围观,他与他们一样把目光聚集在朝廷迎接使臣上,所以谷辰轩也没特意去留神姚慈的踪影。“云毅呀云毅,你和耶律青前一阵子还兵刃相见,这一阵子却是谈笑自若、以礼相待,难道我看错了你,你真的是什么人都能忍受?换做我,我定是咽不下这口气。云毅,我到底是小瞧你。”
金銮殿上,众文武百官并排两列,俯首恭听。
耶律青上前行礼,道:“辽国使臣耶律青奉圣主之命,特来拜见宋帝。”
皇帝见他礼数周到,不像洪恭仁所说的奸险之徒,便喜道:“免礼!”
耶律青见皇帝和颜悦色,便趁热打铁,道:“本王这次出使大宋,特传我辽主一道口谕。”
皇帝受惊,问道:“什么口谕?”
耶律青回答:“自澶渊之盟以来,宋辽二国和平共处,互通有无,边关安定,经济繁荣。我主承诺此生永不侵宋,维此格局,使两国百姓安居乐业。”
“好!太好了!”皇帝龙颜大悦,拍案称道,“难得辽主如此深明大义,体会到百姓受兵荒马乱的疾苦。”
耶律青想道:“我主就算真有这道口谕,他若不能犯宋,我便取而代之,一举消灭南朝。”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绕了许久,之后他才叫下属抬了数万件珍宝器物上殿,对皇帝道,“此乃圣主进贡给大宋的贡品,外面还有良驹万匹,请陛下笑纳。”
皇帝点头示好,叫人请萧湘女上殿。
萧湘女一上大殿,就像挣脱了樊笼的大雁,兴奋地嚷道:“姐夫,你终于来了。”
耶律青继续对皇帝道:“上次我们上嵩山访道,无意冒犯了那里的僧人,宋廷派兵抵御,两军交战,伤亡惨重,但请陛下明鉴,此乃误会而非我们辽人有意而为之。”
“皇上……”云毅从文武百官中站出来,欲言又止。
皇帝命其退下,向众臣宣道:“朕相信耶律青王爷是无心之过,其实朕当日也并非为了助少林而抵御王爷,只是嵩山之上,筑有先皇陵寝,朕才出兵少林,护住嵩山。”
耶律青道:“既是误会,那从此冰释前嫌,望两国友好如初。”
“嗯。”皇帝又道,“朕奉劝辽主,希望辽国能够信守承诺,永不犯宋。”
耶律青带走萧湘女,云毅留在宫中无事,便出了皇宫,回到御史府。
洪恭仁召见他,道:“没想到这次守株待兔等来的不是兔子,却是恶狼。”
云毅道:“我也没想到他能如此隐藏野心,轻易让圣上信以为真。”
洪恭仁道:“这次失败不仅是败在他们的巧言善辩,更是败在圣上的忧虑上。”
云毅点了点头,道:“我也明白圣上的忧虑。”
洪恭仁道:“云兄弟,为人臣者,不能指责君主的过错,而应当忠心耿耿,尽心护主。”
云毅回答:“在下谨遵大人的教诲。”
洪恭仁又道:“此次耶律青亲上东京,想必另有图谋,咱们要万分谨慎,防止他卷土重来。”
云毅道:“我一定会增派人手,卫戍东京。”
洪恭仁道:“还有,在此鱼龙混杂之地,多事之秋,那宰相府想必会有所动静,你也要多番留神。”
云毅道:“大人放心,我会多加防范。”
利子规在顺风客栈住到第五天,夜里,有人叩响她的房门,喊道:“子规,开门。”
利子规听到是耶律青的声音,不大乐意地起身开门,问道:“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耶律青道:“我有一个消息告诉你,你猜我进贡那批珠宝给宋帝,帮你探出了什么?”
利子规又惊又喜,询问道:“莫非你有凤凰彩翼的下落?”她一边说一边让他进到房内,轻轻拨亮烛芯,与他秉烛长谈。
耶律青回答:“不错,我特意指出其中几件贡品说成是南唐亡国的遗物,价值连城,宋帝说他也有件无价之宝的南唐遗物。”
“真的吗?”利子规叫了起来,欢喜地问道,“它在哪里?”
耶律青道:“只怕你想也想不到。”
利子规收敛了笑容,道:“你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
耶律青怕她生气,便直言道:“它已经随同宋室先帝葬于陵寝之中,只怕你永远也找不到它。”
“什么?”利子规大失所望,闷闷不乐地道,“原来如此。”
耶律青问她:“你有何打算?还想夺回宝物?”
利子规回答:“宝物我一定要夺回,但宋陵之中夺回谈何容易,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耶律青趁机道:“子规,倘若我帮你要回凤凰彩翼,你从此改了对我的态度,我……”
他的话还未讲完,利子规便打断道:“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你休想拿这件事来胁迫我。你办得到的事情我也办得到。”
耶律青见她回答得干净利落,便道:“你就是这个脾气,可我还是喜欢。只怕天下间既了解你又甘愿受你摆布的人也就只有我,你说是吧?”
利子规想了想,承认道:“是。”朱星延因为不了解她而依赖她,把她当成圣女,而云毅却是因为了解她而疏远她,视她如毒水猛兽般防范。
“那你为何对我还是如此冷漠?”耶律青质问道,“如果你愿意从我的话,咱们会活得比现在更快乐。”
利子规摇了摇头,决然道:“你不知道我内心的绝望,我不会对任何人付出感情,你不要怪我无情。”
耶律青道:“子规,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你也绝口不提,这到底是为什么?”
利子规转过身,不让他看到她脸上的痛楚,过了许久,她才平下心道:“等到时机成熟,你便会知道,也许到了那一天,你会重新审视我,或者不再喜欢我。”
耶律青道:“不管如何,我对你的心意永远也不会改变。”
耶律青走后,利子规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样貌,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若有一天,这绝美的容颜不再,还会有人为她而倾心吗?她不再想这个问题,又回到床上去睡觉。她考虑到夺取凤凰彩翼的唯一途径只有盗墓,但是嵩山远在千里之外,当初身在嵩山时却不知此事,此时实难兼顾,便只好把盗墓一事搁在一边。她半醒半睡,脑子里尽是思量着凤凰彩翼的事情。
22、蒙冤知向何人说
第二天一大早,顺风客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利子规从窗外望见宰相府的车马往客栈行来,便赶紧躺回床上,假装卧病在床。
直到朱廉下了轿,上楼叫她开门,她才把门打开。朱廉见她脸色苍白,气虚地跪在地上,便询问道:“你病了?”
利子规轻咳了几声,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只是偶染风寒,并无大碍。相爷亲自驾到,莫非小侯爷他……他……”
朱廉道:“他念你之心过切,便一病不起。”
利子规泣道:“奴婢真是罪该万死,让小侯爷惦念。”
朱廉道:“你起来吧,今日我便带你回府。”
利子规惊恐万分,摇头道:“奴婢是个戴罪之身,不敢再踏进宰相府半步。”
朱廉用手轻轻托起跪着的利子规的下巴,盯着她道:“你没有离开汴京,不是想着有一天重回相府吗?你敢说你没有想过?”他怕一用力,便会划花她吹弹可破的玉肤。
利子规按耐住惊恐,厚住脸皮道:“奴婢……奴婢没有这么想过。”
朱廉放开手,道:“好了,你什么都不用说,起身走吧。”
利子规回到宰相府,一下轿便直奔暖香楼。一进朱星延的寝室,立刻有股浓浓的汤药味呛入鼻孔。寝室的四壁尽挂满她的画像,画中的她有抚琴状、梳妆状、戏蝶状,千娇百媚,极尽风流。利子规停驻了一会,便往内室的床头走去。
只见朱星延瘫在床上,微微呻吟,利子规坐到床边,伸出手摸他的额头,唤醒他道:“小侯爷……小侯爷……你没事吧?”
朱星延撑开眼皮,喊道:“子规姐,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只是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
“真的是我。”利子规伤心地泣道,“小侯爷,你瘦了。”
“你……你也瘦了。”朱星延有气无力地说着。
利子规不让他说下去,只是请他闭眼休息。她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守了他三天三夜,喂他吃药,替他更衣,尽心尽力服侍他。
他气色好转,醒了过来,对她说道:“子规,你是一个好妻子。”
利子规晦涩地笑了笑,道:“可惜我没这个福分,恐怕永远都不会有。”
朱星延开颜道:“子规,我父亲已经答应退婚了。他正想办法令梁王自动退婚,而并非我们宰相府悔婚,这样于宰相府的脸面和我们的名声都毫发无损。”
利子规惊奇地问道:“真有这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朱星延洋洋自得道:“当然,我父亲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要做到的事情一定能做到,宰相府再也不畏惧他梁王府了。”
利子规一听,内心忖道:“看来宰相府的权势已如日中天,才敢与梁王府撕破脸皮。”她锁紧双眉,忧心忡忡。
朱星延见状,迷惑地问道:“怎么了?你看起来并不开心?”
利子规否认道:“不是,我……我只是有感于西夕郡主,是咱们对不起她,却还要令梁王府自动退婚,咱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朱星延脸色一横,道:“子规姐,你这句话我可不爱听,只要我们好就行了,何必管他人死活?”
利子规敢怒不敢言,心中念道:“朱廉,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好一句只要你们好就行,不用管他人死活。”
朱星延见利子规脸色煞白,又问道:“我的话难道不对吗?”
利子规摇了摇头,道:“小侯爷的话自有小侯爷的道理。”她顿了顿,想起耶律青对她的山盟海誓,便又问朱星延道,“小侯爷,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丑了,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朱星延道:“子规姐,你在我心里永远最美。”
“是吗?好了,小侯爷,你说话说太久,想必也累了,还是先休息。”她替他盖好棉被,站起身来吹灭烛火,只留下一盏宫灯。她隐约看到外面黑影幢幢,知道那是朱廉派来监视她的线人,她也不管他们,径自躺在榻上睡下。
线人把利子规的言行举止一一禀告朱廉,朱廉问他们道:“你们一直跟着小侯爷,有没有发觉那个利子规有什么异常之处?”
众人都回答道:“子规姑娘尽心侍奉小侯爷,无微不至,属下等并不觉得异常。”
管家黄仙站出来进言道:“老奴并不这么认为。”原来这个黄仙便是当日去杏花屋抓秋樱想要威胁云毅的老奴,自从张进死后,他愈受朱廉的赏识,已经提拔成为相府的管家。
“此话怎讲?”朱廉问道。
黄仙道:“老奴认为自从子规姑娘进入宰相府后,相府就没有安稳的日子。从云浩被劫走、小侯爷上嵩山、玄妙大师的突然死亡以至如今小侯爷的悔婚,老奴认为无不与子规姑娘脱不了干系。”
朱廉道:“你言之有理。本相也细心想过,就是查不出个端倪,更可恨的是我这个儿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偏偏要与她好,不然连个魂都丢了,真是冤孽。”
黄仙问道:“相爷,你真的考虑清楚了要悔婚?”
朱廉道:“不错,不过不是我们悔婚,本相是要让梁王府自动退婚。”
“可是王爷,这不就称了子规姑娘的心意吗?”
“本相就是要逼她原形毕露,倘若只有她一人与我们作对,倒不足为惧。”
“但是如果她身怀绝技、身份也不简单,背后更不止她一人想要对付宰相府的话,那就是大大的隐患。”黄仙脸露忧色道。
“嗯。”朱廉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宰相府接回利子规一事慢慢传入梁王府,梁王大发雷霆,道:“朱廉,你欺人太甚!”他怒气未消,宰相府就派人传话给梁王府,说小儿病倒,请西夕郡主过府探望。
梁王叫来西夕郡主,问她道:“孩儿,你意下如何?”
西夕郡主脸上泪痕未干,却还是答应道:“女儿……女儿换装之后便去。”
梁王道:“孩儿,你去跟那个乳臭未干的朱星延说,如果他执意悔婚,便到圣上面前说去。这次,本王绝不留情,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西夕郡主应道:“女儿遵命。”
西夕郡主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浓紫色的绸衣,束腰、领口、袖身均以金色宽带装饰,臂上挽着淡紫轻绡,再衬上一对金色的叶形耳坠,配上三寸金莲的小脚,她那股与生俱来的尊华之气便显露无疑,教人自惭形秽。她从宝马香车里走下来,由喜儿扶着走进宰相府。
一推开朱星延的房门,只见四壁尽挂满了利子规的画像,画中之人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主仆二人一愣,竟忘了寝室之内弥漫着臭气熏天的汤药味。
西夕郡主轻步走进内室,只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秀发如云,长长地披在肩上,她穿着柳色轻衣,露出雪白的皓腕,正一汤匙一汤匙地往朱星延口里喂药。
待她喂完药,西夕郡主才走到床前,利子规回过头站起身来行礼,道:“两位姑娘好。”
喜儿瞪了她一眼,抢先怒斥道:“姑娘是你叫的吗?这是我家郡主,不识大体,还不退下去。”
利子规见这个小丫头伶牙俐齿,自己也没什么心思跟她计较,便道:“奴婢失礼了,请郡主恕罪。”她放下药碗正要出门而去。
朱星延开口道:“慢着,子规姐,你留下。”话调一转,他不耐烦地道,“是谁家的狗在这里乱吼乱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你……”喜儿脸上发白,咬着牙关闷了一肚子气。
西夕郡主出声道:“喜儿,你先退下。”转眼她又对朱星延道,“小侯爷,咱们从来没有好好谈过话,你先叫这位姑娘出去吧。”
利子规见这个娴静的郡主开口相求,便道:“奴婢先告辞。”她快步走出去,喜儿也随之退下。
朱星延哼了一声,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说?”
西夕郡主兀自流下泪水,道:“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你欺负我太深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竟令你如此讨厌我?”
朱星延放话道:“我就是不喜欢你,谁不知道你喜欢拿出大道理教训人,你自认为是皇室血统,贵不可言,便瞧不起我们家是不是?”
西夕郡主满肚子委屈,道:“我若有这种想法,直教我天诛地灭。”
朱星延鄙夷地道:“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发这种毒誓,我不想再见到你。出去!子规,给我进来。”
朱星延一口气直讲下去,西夕郡主见他用被子盖住脸,不再理睬她,她忍声呜咽,转身出门而去。
喜儿看到西夕郡主脸如死灰,直直地要出府,她便尾随她而去。
利子规走进内室,劝朱星延道:“小侯爷,你莫要生闷气,可别憋坏了身子。”
朱星延掀开被子,随手抱住利子规,舒心大笑道:“我没有生气,刚才我是故意气她的。子规姐,呆会有一场好戏可看,到时候不用我去退婚,那梁王府自动会来退婚。”他笑里藏刀,利子规发觉原来罪恶也在这个年少气盛、纵横跋扈的天之骄子身上生了根,直叫人心里陡生寒意。
西夕郡主和喜儿绕过长长的回廊往出府的方向行去。长廊的两旁栽满了各色鲜花,花气袭人。西夕郡主放慢脚步对喜儿道:“平日这里并没这么多鲜花,今日花香浓郁,熏得我有点不适。喜儿,你先扶我到前边的凉亭下歇息,我要喘口气。”
喜儿搀扶着西夕郡主到凉亭坐下,道:“郡主,你先坐着,你一定是被那个小侯爷气坏了。”
西夕郡主越来越感到不适,便吩咐道:“喜儿,你快找人沏一壶醒神茶过来。”
喜儿赶紧应道:“我这就去。”她一边匆匆离开一边埋怨道,“怎么今日周围连个差使的人都没有?人到哪里去了?”
西夕郡主坐在亭心小憩,忽然不知从哪里飞来两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落到她修长的指尖,她轻轻一挥手,蝴蝶翩跹起舞,又不知飞往何处去。
就在这时,她蓦地感到全身酸软、头昏目眩。“喜儿,你在哪里?”西夕郡主喊道,凉亭里空无一人。
迷迷糊糊间,一个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的青壮男子出现在眼前。那人问道:“郡主,你还好吧?”
西夕郡主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快点去把喜儿找来。”
那人一面应承,一面把他身上那件长袍脱下来,为她披上,他道:“郡主,这花间风大,小心染上风寒,还需多添衣裳。”说完之后,他便消失了踪影。
西夕郡主自小深藏于闺阁之中,退而隐蔽,从未接触过任何陌生人,此时竟出现一个青壮男子为她披上长袍,她怎能不惶恐难安?她只想取下袍子,无奈双手竟连半点气力都使不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背后传来脚步声,黄仙和一群家奴走了过来。黄仙诧异地问道:“郡主,你怎么一人坐在这里?”
西夕郡主还未回答,黄仙指着她身上的长袍问道:“郡主,这长袍是?这是……这是谁的袍子?看起来它不像是小侯爷的。”
西夕郡主定了定神,费尽力气说道:“我一时不适,便坐在这里歇息,突然出现一个……一个人,他硬要为我披上衣裳。”
黄仙略加质疑,问道:“郡主,你是万金之躯,又是宰相府未来的女主人,有哪个奴才会如此大胆,以下犯上,冒犯郡主?”
“你们是什么意思?”喜儿赶了过来,重重把醒神茶往茶几上一摔,之后拿下披在郡主身上的长袍,往地上一踩,怒斥道:“你竟敢用这种口气对郡主讲话,你吃了豹子胆是不是?”
黄仙躬身道:“请郡主莫要降罪,奴才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喜儿喝道:“好呀,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奴才,不把冒犯郡主的人找出来,却反而在这里中伤我家郡主。”
黄仙道:“奴才不敢,来人……”他下令道,“搜遍王府,挖地三尺,也要找出袍子的主人,把那人抓来治罪。”
喜儿问道:“郡主,你没事吧?”
西夕郡主喝了醒神茶,精力渐渐恢复,道:“我已经好多了。”
只见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个身高七尺、面如冠玉的青壮男子又出现在眼前,他向西夕郡主叩头行礼,道:“奴才褚阔,叩见西夕郡主。”
黄仙指着他问道:“郡主,刚才为你披上袍子的人是不是他?”
西夕郡主回答:“就是他。”
黄仙走到褚阔旁边,斥责道:“褚阔,你是宰相府的贵客,相爷待你不薄,想要保举你在国子监参加发解试,将来你可能贵为天子门生、新科状元,你却敢冒犯郡主,难道你不知君臣之道?”
褚阔连连叩头,道:“请黄管家恕罪,我自知自己的身份,但如果不是遵奉郡主之命,我断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自毁前程。”
“你胡扯!”西夕郡主未开口,喜儿早已暴跳如雷。
西夕郡主脸上骤青,问道:“我几时要你这样做?”
褚阔道:“郡主,你不必不承认,刚才你还倚在我怀里,向我大吐苦水,诉说小侯爷种种不是。”
喜儿大叫道:“你反了,竟敢诋毁郡主的清誉?”
褚阔向天起誓,道:“天地为鉴,褚阔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是郡主认为在下毁坏了郡主的名声的话,请郡主赐我一死。”
“好,你的确罪无可恕。”黄仙使了个眼色,只见一个侍卫拔剑从褚阔的背后刺下去,褚阔登时毙命。
喜儿惊呼起来,指着黄仙道:“你……你竟敢在郡主面前杀人。”
西夕郡主责问道:“他胡说八道,你为何不问清楚就杀他?”
黄仙反问道:“郡主,他所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西夕郡主反驳道:“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讲的那样,他胡说。”
黄仙一口咬定,道:“郡主,他都愿意以死明志,还怎么会是胡说?”
“相爷驾到!”一个家奴喊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朱廉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询问道。
黄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朱廉,朱廉怒道:“这个褚阔,不知好歹,枉读圣贤之书,真是死有余辜。”
“相爷……”喜儿叫冤道,“难道你宁可相信那些奴才的话,也不肯相信郡主的清白?”
朱廉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直言道:“这个褚阔,虽然是个狂妄之徒,但敢作敢为,说话从不拐弯抹角,他所言也并非空穴来风。”
西夕郡主问道:“相爷,你这是相信他的话了?”
朱廉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侄女,现在死无对证,本相也难下定论,就算小儿有什么不对,你也不能这样地报复他。”
“我……我要出府。”西夕郡主扶着桌角,站起身,险些又跌倒,喜儿赶紧过去搀住她。
“侄女,你先不要急着走,还是留下来让本相把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朱廉阻止道。
“不,我要出府。”西夕郡主执意道,硬是叫喜儿扶她回去。
23、无计可施退姻缘
她们登上马车,由马夫驾车直走,西夕郡主倚着喜儿,对她道:“喜儿,我……我好累。”
喜儿劝慰道:“郡主,你别说傻话,回去梁王府就没事了。”
西夕郡主抽泣道:“我还有何脸面回去见父亲?我……我真愿一死百了。”
就在这时,马忽然狂性大发,在西南大街肆意直奔,把众护卫抛在后头。
众护卫奋力追赶,焦急喊道:“郡主……郡主……”
喜儿怒斥道:“马夫,你是怎么驾车的?”
马夫也慌乱起来,连连嚷道:“奴才该死,马一时野性难驯,奴才招架不住。”
“那怎么办?怎么办?郡主!”喜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她一手抓住车上的栏杆,一手紧紧护着西夕郡主,防止她不慎受伤。
说时迟那时快,马忽而在原地嘶嚎了几声,便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喜儿舒了口气,扶着郡主坐直,一拉车门,只见马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他背影如山般稳重挺直。喜儿惊喜,问那人道:“是你驯服了马?”
那个汉子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便从马鞍上下来,把鞭子丢给马夫,转身走到车前抱拳道:“在下云毅,拜见郡主。”
西夕郡主不敢直视他,道:“免礼。”
“郡主,我认识他了。”喜儿仔细打量着云毅,问道,“你是宰相府的人吧?我记得以前在宰相府见过你,还有一次是在围场,那时你打死了一头猛虎。”
云毅记起这个娇俏可喜的少女便是当日递给他一杯压惊酒的小丫头,便泰然自若地讲道:“在下已经离开了宰相府。”
喜儿应道:“你不是宰相府的人那是最好。”她接着又问,“你可知马儿为何会突然脾气大发?郡主的宝马从来是千挑万选,不会出任何故障。”
“郡主饶命呀!”马夫赶到车前,扑通跪倒,连声求饶道,“都是小人疏忽好玩,趁着小解时摘了宰相府的香花放到胸前,想必是马儿受不了那种香气,是以乱性。”
“岂有此理!”喜儿骂道,“若是郡主出了什么意外,诛你九族也不足以抵命。”
“算了,喜儿,他也不是有意而为之。”西夕郡主启齿道。
“谢谢郡主不杀之恩!”马夫激动万分,再三向西夕郡主叩头致谢。
云毅对他道:“你把那些香花全部丢掉。”
马夫唯唯诺诺应道:“是!是!”
他掏了出来,云毅见那些香花形状怪异,开得异常妖冶,便从中捡了几朵,包好放入兜里。
喜儿见状,嗤笑道:“宰相府的几朵臭花,还用得着你把它们当成宝贝。”
云毅一笑置之,并不答话。
西夕郡主不愿在街上抛头露面,便催促道:“喜儿,咱们快点走吧。”
云毅自从在宰相府的凉亭下初见这位淡雅端庄的郡主,就知她不好生人。云毅作揖拜别,道:“郡主,在下告辞了。”
喜儿见他要走,探出头唤道:“慢着,姓云的。”
云毅只好停下脚步问道:“不知有何吩咐?”
喜儿道:“你救了我家郡主,我家郡主要打赏你。”
云毅道:“多谢郡主,不过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什么区区举手之劳?”喜儿扭着脖子反驳道,“我家郡主的命哪是你区区举手之劳就能救下的?”
云毅没想到她小小年纪,一张嘴却是如此了得,便赔不是道:“在下失言。”
喜儿见他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又见他身着官服,就问道:“你在哪里当差呀?想必官位很大,才敢谢绝我家郡主的好意。”
“郡主误会了,在下官位卑微,不足以对外人道。”云毅接着道,“我并不是为了要打赏而救郡主,所以自当不接受郡主的打赏。”
“好了,喜儿。”西夕郡主薄怒道,“别胡闹了,还不快走。”
喜儿在她耳边轻轻讲道:“郡主,你稍安勿躁,我要他送我们回去。”她说完之后又对云毅道,“你既然出于好意要救郡主,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的马技比其他人好,就由你护驾送我们回梁王府。”
云毅道:“若是郡主吩咐,云毅不敢不从。”
西夕郡主抬起头望了云毅一眼,道:“那快走吧。”
云毅示意手下卫戍好各个城门,便坐到鞍上,扬起马鞭驱马直行。
西夕郡主坐到车厢里,听着车辚辚的声音,心中凄苦。等到下了马车,梁王迎上来,道:“女儿,你怎么这么久才归来?”
喜儿禀告道:“王爷,路上马车出了点事,幸好郡主不曾受伤。”
“岂有此理!”梁王欲训斥马夫,却见云毅站在那里。
“叩见梁王。”云毅上前行礼。
喜儿指着云毅道:“王爷,多亏了他相救,郡主才安然无恙。为了郡主安全,我才叫他驾车送我们回来。”
梁王点了点头,对云毅道:“入空岛,擒盗贼,护嵩山,保少林。御前飞龙飞虎大将,本王要多谢你救了我闺女一命。”
云毅抱拳道:“梁王客气了,卑职不敢当。”
梁王问道:“洪大人近来可好?”
云毅回答:“洪大人身体安康,有劳梁王挂心。”
梁王干咳了一声,话中有话地道:“洪大人棋艺高超,本王许久没和他对弈,若是有空,可要找他好好讨教一番。”
云毅道:“我自当禀告洪大人,恭迎梁王赐教。”
梁王应了一声:“嗯。”
云毅道:“若是梁王没什么吩咐,云毅告退,改日再来造访。”
梁王点头道:“好。”他叫人相送云毅。
喜儿见云毅来去如风,望着他远走的背影,心中有股莫名的惆怅,只盼他能够放慢步伐,她何时才可以再见到他?少女幽幽的芳心,又有谁轻易懂得?
梁王与西夕郡主来到厅上,西夕郡主掩面泣道:“女儿……女儿没有脸面回来见父亲。”
梁王止住她道:“女儿,你别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西夕郡主道:“女儿是冤枉的。”
梁王道:“那朱廉欺我太甚。”他怒发冲冠,狠狠拍案而起道,“他刚才派人传来快讯,言下之意是要咱们自愿退婚,不然就要拿那件事来胁迫我们。西夕,自从你踏入宰相府就步入了圈套,那朱廉有意要梁王府丧尽脸面。”
西夕郡主在安氏怀里痛哭,道:“女儿连累父亲母亲了。”
安氏搂着她道:“我的心肝儿,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呀。”说着也泣不成声。
喜儿泪流满面,问道:“王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梁王皱紧眉头,踱来踱去,一时无计可施。
喜儿道:“王爷,依奴婢之言,宰相府都是无情无义之辈,就算丢掉脸面,也不能让郡主嫁过去活受罪。”
安氏指着她的鼻尖道:“你这小丫头,说话也太不知好歹了。”
“母亲,你也别怪喜儿,她是为了我好。”西夕郡主停住哭泣,又道,“父亲,我们梁王府的脸面还要,既然宰相府硬逼我们退婚,你便去禀告圣上,说女儿身染重疾,复原无期,不能下嫁小侯爷,请他自行婚配。”
安氏径自抹泪,道:“但是女儿,你以后的一生该怎么办?”
西夕郡主道:“女儿已经决定一生不嫁,终生侍奉您们二老。”
梁王咽不下这口气,摔杯为证,道:“朱廉呀朱廉,我梁王府从今日开始与你宰相府势不两立。”
梁王进宫面见皇帝。皇帝笑着道:“皇叔,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梁王神色凝重,道:“圣上,本王今日来是有要事启奏。”
皇帝道:“不知何事使得皇叔愁眉苦脸?”
梁王道:“本王是为了小女与朱宰相的儿子两人的婚事而费心。”
皇帝顿了一顿,道:“西夕郡主与小侯爷婚期将近,应该值得贺喜才是。”
梁王道:“本是如此,但西夕近来身体抱恙,难以整治,需在家中静心调养,寸步不出,如果这桩婚事一拖再拖,本人怕误了小侯爷的婚龄便不好。”
皇帝问道:“那皇叔的意思是?”
梁王咬了咬牙,道:“本王想叫那朱星延自行婚配。”
皇帝吃了一惊,道:“皇叔大不必如此,想必郡主也不会一病不愈,待郡主病好,再例行婚事。”
梁王听皇帝这么说,便道:“圣上有所不知,本王有一块心病,西夕出世时有个术士为她相过命,说她十八岁时会有一场大劫,若想避过此劫,便要舍掉金玉良缘,清心寡欲,否则一生遗患无穷,注定要多灾多难。”
皇帝皱眉问道:“真有此事?”
梁王回答:“此事正在小女身上应验,本王寝食难安,与朱宰相多番商榷,最终苦求得朱宰相应承。”
皇帝又问道:“朱宰相竟然应承了?”
梁王点头道:“不错,若非万不得已,本王绝不会出此下策,但事关小女性命,恳请圣上体谅,我梁王府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若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和安氏以后如何是好?”
皇帝叹息道:“唉,朕还以为西夕郡主和小侯爷这桩婚事可以成就人间佳话,没想到会是如此结果。”
梁王道:“本王也万料不到。”
皇帝道:“皇叔,你不必担心,朕赐御医御药为郡主治病,再在梁王府起建素心阁,叫郡主入住修养,势必医好郡主。”
梁王叩谢道:“谢主隆恩。”
西夕郡主与朱星延无法成婚一事传遍朝野,众臣听所未听、闻所未闻,人人莫不为这桩金玉良缘扼腕叹惜,背地里却又议论纷纷。
“听说宰相府金屋藏娇,小侯爷专宠一名民间女子,还公然提出要明媒正娶那个女子,弃西夕郡主于不顾,才惹得西夕郡主茶饭不思、忧思成疾。”
“我就猜测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
“但不知梁王为何到圣上面前自行解除婚事?这可把西夕郡主一生的幸福都断送了。”
“不错,那西夕郡主一踏入素心阁,就如同遁入空门,终生再难以出来,倒叫宰相府的小侯爷活得逍遥快活。”
梁王听到这种种说法,但觉脸上甚是无光,心中极为愤怒,却也只能暂时吞下这口气。
正当这种种议论传得沸沸扬扬时,梁王私下乘车去御史府拜访,洪恭仁前来相迎,道:“梁王驾到,有失远迎。”
梁王还礼道:“洪大人不必客气,本王这次来,一是为了向洪大人讨教棋艺,二也是为了多谢云公子相救小女之恩。”
洪恭仁把他请到书房,好生招待,又叫来云毅。
云毅作揖道:“梁王不必客气,能相救郡主,是在下的荣幸。”
梁王点了点头,又使个眼色,欲让洪恭仁叫云毅退下。
洪恭仁望了望云毅,对梁王道:“梁王爷,老臣早年丧子,如今把云兄弟视为己出,王爷不必避讳,有话尽管直言。”
云毅听洪恭仁如此说,心中甚是感激。
梁王笑了笑道:“云公子一表人才,将来必大有作为。”
洪恭仁道:“王爷过奖了。”他叫下人摆好棋局。
梁王收敛了笑容,一边下棋一边问道:“洪大人,你对本王这次到圣上面前解除小女的婚事有何看法?”
洪恭仁道:“老臣大为震惊,若是西夕郡主和小侯爷结成良缘的话,这桩姻缘定可成为皇室典范、百姓美谈。”
梁王怒道:“洪大人,本王今天这把老脸是被丢尽了。外面的传言都是真的,那宰相府来了一名绝色女子,朱星延还曾带她到我府上造访,竟要本王成全他们。”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小侯爷也太任性妄为了。”
梁王又道:“洪大人,这次到圣上面前解除婚事,其实是宰相府悔婚在先,本王也是迫不得已,但从此以后,本王与宰相府势不两立。”
棋局一转,黑仔和白仔争锋相对、剑拔弩张。
洪恭仁劝道:“王爷请息怒。”
梁王想了想道:“洪大人,你任台谏多年,可觉宰相府有何异常之处?”
洪恭仁道:“老臣不敢妄下定论。”
梁王暗藏玄机,道:“本王与你实话实说,当年朱廉平贼有功,取得南唐遗物,讨得圣上欢心,从此以后平步青云,之后又与我梁王府结亲,其实是机心久筑,想倚仗本王之力保得他宰相之位。而如今,宰相府悔婚在先,形势就大大不同,洪大人可瞧出其中端倪?”
洪恭仁拈着棋子道:“梁王一语惊醒梦中人。”
梁王笑道:“洪大人明白即可,也不负本王今日之行。”
辞去梁王后,史韶华走进来问道:“大人,刚才你下棋是赢了还是输了?”
洪恭仁从容地道:“先输后赢。”
史韶华又道:“大人,你可知道我从云兄弟拿来的香花中查出了什么?”
云毅问道:“是什么?”
史韶华回答:“这花开得奇异,香气袭人,其实内含毒素,这种毒会使人产生幻觉,更会使牲畜乱性。”
云毅道:“原来如此,难怪马会突然狂性大发。”
史韶华对洪恭仁道:“云兄弟说此花开在宰相府内,又依照梁王所讲,看来宰相府为了解除婚约,定是设下圈套,以致逼得梁王不得不先行退婚,从而保全了宰相府的脸面。”
洪恭仁点了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只是梁王只字不提,本官也不能多加询问。”
史韶华问道:“大人,梁王指明如今形势大为不同,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洪恭仁仔细想了想,之后朗声道:“等。”他又对云毅道,“你肩负重任,既要防着耶律青,又要防着宰相府。”
云毅道:“大人请放心,我自当增派人手继续监察。”
史韶华和云毅退出书房,云毅先行一步,史韶华唤道:“云兄弟,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毅停下脚步问道:“什么事?”
史韶华回答:“上次我在府门外看到了秋樱姑娘和谷辰轩公子。”
云毅顿了一顿道:“他们怎么又来京城了?”
史韶华道:“他们是为了找寻李前辈而来。”
云毅问道:“那找到了没有?”
史韶华道:“没有。”
云毅嘱托道:“那麻烦大哥继续帮他们找。”他说完之后,走出府去。
25、此恨绵绵无绝期
秋樱顺着姚慈远去的方向往前追去,姚慈正暗察汴河上一艘红尾船,一路上走走停停,秋樱很快就追上她。
姚慈责怪道:“你怎么还追上来?”
“大娘,这次我见到你,如果你不跟我回去,我很难向辰轩哥交代。”
“你这孩子,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大娘,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观察那艘红尾船。”姚慈指着汴河里的一只船只道。
“那艘船有什么奇怪吗?”
“那艘船上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姚慈语气沉重地道。
“这个秘密和云大哥有关系?”
“有,所以我才叫云毅赶到这里来。”
“大娘,不好了。”秋樱叫起来道,“你看那艘船越走越远,我们快看不到了。”
姚慈二话不说带着她登上小丘,向着船前进的方向追去。视野一下子开阔,水上景观尽收眼底。山丘道路崎岖,秋樱竭力前奔,一不小心绊到石头,竟栽了个跟斗。
姚慈见她只脚红肿,一时难以前行,便道:“阿樱,我看你脚伤得不轻,恐怕不能再走路,你就留在这里,等着云毅他们过来。”她望了望汴河上的船只道,“你看前方刚好有个岔口,你可以为他们指路。”
秋樱摸着脚跟道:“大娘,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姚慈笑道:“傻丫头,我还用得着你为我担心。”她说完后匆匆离去,只落下秋樱坐在原地无奈地揉着脚。
不一会云毅便带着手下赶了过来,他见秋樱坐在地上,便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脚受伤了吗?”
秋樱答道:“不小心绊倒了,没什么大碍,你快点去追大娘,她去追一艘红尾的货船,就在河道左边的那个岔口。”
云毅抬眼望了一下那个岔口,道:“好,你放心。”他又对秋樱道,“我叫几个侍卫留下来照顾你,把你送回住处。”
秋樱点了点头,叮嘱云毅道:“你……一切小心。”
秋樱望着云毅他们远去,刚收回目光,忽然一把银色的长钩钩住一个侍卫的脖颈,那个侍卫喉头被钩断,鲜血直迸了出来,溅到秋樱身上。秋樱沾到腥红的血,脸上吓得惨白。
侍卫们拔剑抵挡,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个拿着长钩的带头蒙面人正是王霆,他道:“知道太多的人都要死。”长钩一转,几个侍卫的剑被钩飞,他的长钩又钩住一个侍卫的脑袋,秋樱见他嗜血如狂,心中恐惧到极点。眼见一个个侍卫被他们残忍地杀害,纷纷倒落在地上,秋樱束手无策,她手无寸铁,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好靠着双手扒着草皮,身子不断往后挪去。小丘地势凹凸不平,秋樱抓个不稳,生生滚下山丘,一头撞在巨石上,顿时头破血流。
她昏昏沉沉地躺着,迷迷糊糊中听见那个带头的蒙面人道:“挖个坑把他们全埋了,山丘下还有一个女的,也埋了她,不要让官府的人发现这些尸体。”
云毅带着众人顺着河道往前追赶,来到一处平敞的河滩,便向附近的渔民借了渔船,前去追赶货船。
他们刚登上渔船不久,忽然水波荡漾,从水里钻出一个人,云毅看到是姚慈,便赶紧把她扶到船上。“李前辈,你怎么潜到水中?”云毅问道。
“云公子,我打听到消息,原来宰相府在汴河畔起建了一座仓库,他们要把兵器运往那里。”
“原来是这样。”云毅心里盘算着。
姚慈又道:“云公子,那个仓库极为隐秘,里面又机关重重,如果你们等到他们入库后再去搜查,可能不是那么容易。”
云毅道:“事不宜迟,我们立即把他们拦截下来。”他吩咐水手加快船速,奋力追赶,回头又对姚慈道,“前辈,这次多亏了你,你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我好生感激,却不知从何谢起。”
姚慈道:“云公子,你不必客气,或许以后你便会知道我为何帮助你。”她没有说下去,云毅也没有再问,他们伫立船头,迎着风头,望着即将追上的红尾船。
待到追上那艘红尾船,众侍卫拔剑怒喝,气宇轩昂,都等着贼赃并获,杀敌立功。云毅开口道:“怎么船上没有动静?”
姚慈心下也奇怪,应道:“是呀,没有道理呀,怎么会这样?”
众人纷纷跃入那艘红尾船,姚慈却小心翼翼地跨到那艘船上,云毅见状,问道:“前辈,你为何不用轻功?”
姚慈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云公子,快点进去吧。”
云毅闯到船底,见到里面早已人去船空,云毅自感蹊跷,命人四处去搜查。
姚慈自也在舱内细心视察,待走到中间的船舱,她推门而入,舱内忽有万箭向她齐发,她本来失去内力,身体大不如从前灵活,瞬时腹部连中数箭。“好个九九连环箭。”姚慈待要喊出声,却闻到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她定睛一看,只见舱内堆放着数斤火药,线头已被燃着。正值千钧一发的时刻,姚慈知道自己即便不被炸死,但身上连中数箭,也无活命的机会。她听到云毅他们向她走来,心中焦急万分,便回头反锁住门,尽管寸步难移,她还是奋不顾身上前扑灭火苗。
云毅闻到呛人的火药味,大力捶门道:“前辈,你在里面吗?”
姚慈叫道:“云公子,快点走,这舱内有大量的火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云毅嚷道:“前辈,你快点出来,跟我们一齐走。”他一边对姚慈说,一边疾言厉色命人逃生。
姚慈见形势迫在眉睫,便道:“云公子,来不及了,你再不走我就死不瞑目。”
云毅一脚向门踹去,正要破门而入时,忽然“轰”的一声爆炸,熊熊烈火扑面而来,云毅转身跨步,极速跃入水里。
待他浮上水面,那艘红尾船已被炸得坍塌下来,只剩一截截碎木随波逐流。云毅耳边隐约弥漫着姚慈诀别的声音:“毅儿,永别了!”他全身一颤,久久不能释怀,急忙叫人去寻找姚慈。
天下起淅沥小雨,点点敲击水底。烟雨朦胧处,远方驶来一艘船,船上的人正是史韶华,他撑着伞,看见云毅失魂落魄地在水中漫无边际地游着,便唤道:“云兄弟,快点上船来。”
云毅回顾四周,都没找到姚慈,便爬上船。
史韶华递布巾给他拭去水,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云毅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摇了摇头,咬着牙关道:“我们中了朱廉的诡计,李前辈已经……已经……”
史韶华劝慰道:“云兄弟,你要化悲痛为力量,李光韦虎风那里传来消息,说兵器并没有在陆路上,看来还是在水路上,咱们继续追查。”
云毅道:“看来他们是故意泄露假消息给李前辈,然后在船上埋下火药,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可恨的是我们竟然中了诡计,差点全军覆没。”
史韶华道:“云兄弟,节哀顺变,如今最要紧的是追到兵器,李前辈才不会枉死。”
云毅点了点头,命一部人留下来寻找姚慈,另一部分人乘着史韶华的船一起前往追赶。
黄仙隐匿在船上,隐约见到后面又有一艘官府的船急速追上来,再仔细一瞧,只见云毅仍然安好无缺地伫立在船头。黄仙怒道:“岂有此理,真是阴魂不散。”
王霆道:“黄总管,没想到那么多炸药还是炸不死云毅,怎么办?”
黄仙道:“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截到宰相府私铸的兵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王霆问道:“黄总管的意思是?”
黄仙思索了一阵,捏紧拳头道:“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他下令道,“趁着雨越下越大,把船开到汴河中央水流湍急之处。”
众人奋力把船驶向河中,后边传来云毅的高喊声:“前面宰相府私运兵器的货船,给我停下来。”
黄仙听到云毅的叫声,走到船头对云毅道:“云大人,久违了。”
云毅指着他喝道:“把船停下来。”
黄仙笑道:“云大人口口声声说宰相府私运兵器,可有何证据?”
云毅果断地回答:“证据就在你们那艘船上。”
黄仙听后纵声大笑,道:“云大人,恐怕再无证据。”他转眼使了个眼色,只见船尾出现一批批人,开仓后取出兵器,一件件沉入水底。水波荡漾,大雨倾盆,兵器没入水中,顿时不知所踪。
云毅恨得咬牙切齿,待奔到船上擒住他们时,船上只剩下数十把长枪。云毅拾起一把银色长枪,插入桅杆,愤然讲道:“可恨!”
黄仙舒了口气,暗中庆幸,朗声问道:“云大人,若是你认为这数十把宰相府用来自卫的长枪可以构成谋反叛逆的罪名,那请云大人把它们运到朝堂之上,与相爷在圣上面前对质。”
史韶华见功败垂成,跨上船,横眉怒视道:“你们别得意太早。”他又对云毅道,“云兄弟,我们走。”
云毅对手下道:“来人,把其余兵器全部沉入水底,既然要毁灭证据,便要做得干脆一点。”
黄仙看着云毅差人把剩下的兵器一一沉到水底,脸上虽然笑着,心中却怒火冲天,想到这次尽管没留下把柄给御史府逮着,但是私铸兵器的心血和钱财都化为泡沫,回去宰相府之后,朱廉肯定也将怒不可遏,他们全部都会受到处罚。黄仙心中念道:“云毅,你如此跟相爷作对,看宰相府还饶不饶你。”
云毅叫史韶华先回去御史府向洪恭仁禀告情况,自己乘船回到被炸毁的红尾船那里。他急切询问道:“怎么?发现李前辈的下落没有?”
众侍卫摇了摇头,正在这时,从水里飞出一个人,手上的长剑直向云毅刺去。
云毅侧身避剑,两指捏住紧接而来的剑尖,他看到是谷辰轩,便问道:“你这是干嘛?”
谷辰轩怒发冲冠,冲着他喊道:“云毅,把我娘的性命还给我。”
云毅叹了口气,道:“我很内疚,李前辈多次助我,是我害了她,但真正杀死她的是宰相府的人。”
“你还狡辩!”谷辰轩指着不远处帆船上一个四十旬的中年汉子,然后对云毅道,“他亲眼看到船爆炸时,你弃我娘于不顾,自己先行跳下水。他亲眼所见,难道会是假的?”他质问的语气不容云毅有丝毫反驳的余地。
云毅早就发现了这艘帆船,此时遥见一个瞎了左眼的汉子正站在船舷上怒瞪着自己,此人竟是杜世平。
适时红尾船爆炸,杜世平一直安坐在帆船上赏心悦目地欣赏这一切,他与云毅本来就有仇怨,只是云毅在明处,他在暗处,直到今天,云毅尚不知当日空岛的盗党还剩下这么一个头目。自从陈逢英死后,杜世平一直伺机想要除掉云毅,此时在谷辰轩面前,他更是一口咬定云毅害死姚慈,要借他的手消灭云毅。
云毅解释道:“他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当时前辈把门反锁,我也不知道舱内的情况,所以没来得及救出李前辈。”
谷辰轩一刻也没松开剑柄,他怒道:“你胡扯!我娘为什么要把门反锁?她凭什么为你们牺牲?一定是你贪生怕死,弃我娘于不顾,自己逃之夭夭。”
“辰轩,你说的对,他说谎!”杜世平大嚷道,“他们明明知道船上有炸药,所以都逃了出来,落下李前辈不管。”
云毅感到他的手劲越来越大,剑尖越来越凑近自己,便也使尽力道,一招“绝世横空”,两指一折,谷辰轩的剑尖瞬时弯曲,谷辰轩眼见云毅的武功登峰造极,心中又气又羞。
便在这时,有个侍卫搭船而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雨水,急匆匆向云毅禀告道:“云大人,不好了,在山丘上发现两个同僚的尸体。”
云毅念道:“山丘上?”忽然他脸色铁青,心头犹如被雷殛,语无伦次地对谷辰轩道,“走!跟我来。”
谷辰轩不明所以,见他一脸严肃的神态,心里想到若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也不会叫上自己,但是能有什么事情与他有关?在这个世界上,他最关心的两个人已经失去一个?难道?秋樱?谷辰轩心里七上八下,这种不祥之兆竟令他暂时放下与云毅的恩怨,同他乘船靠岸。
他们踩着泥水,爬上山丘,杜世平跟在后边,等着看好戏。放眼望去,山丘上早已空无一人,冷风中夹杂着雨水,浇泼在身上,寒意入骨。
云毅来到尸体旁边,看到泥土里躺的竟是他派去保护秋樱的侍卫,一时间怔住了。
谷辰轩感到手心都冒出冷汗,问道:“云毅,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云毅还没回答,侍卫又禀告道:“云大人,在泥土里又发现另一具同僚的尸体。”
云毅涨红了脸,喊道:“快点把尸体都挖出来。”
谷辰轩迫不及待地询问道:“云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毅望着他的眼睛,充满了自责和悲伤,他如实地道:“秋樱就在这山丘上,李前辈先去追红尾船,她脚受了伤,留在这里与我报讯,我让几个侍卫留下来照顾她,但是这几个侍卫已经被人杀害掩埋在这里,我恐怕她也已经……”
谷辰轩的精神几近崩溃,看着从泥土里挖出来血淋淋的尸体,他拼命地摇头道:“不会的,不可能。”他一把揪住云毅的衣领,大声责难道,“你为什么要留下她?你明知道她一点武功都不会,你为什么不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
云毅道:“是我一时疏忽,我没料到他们的手段会如此残忍,不然我绝不会留下她。”他甩开他的手,四处寻觅,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踏入草丛里,他蓦地踩到一件器物,便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拾起来,原来是那支翠玉金钗,云毅捡起来,眼睁睁地望着这支金钗,秋樱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他脑海里。“这是你送给我的金钗,我想你帮我戴上。”云毅拿着翠玉金钗,全身的血液冻到极点。
谷辰轩抢过珠钗,道:“这是阿樱的,她……她……”他再也接受不住打击,连连后退数步,双目欲裂,使劲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他看着前面被雨击打后凹陷的泥土,一头扑上去,刨去泥土,声泪俱下地道,“阿樱,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只见刨了许久,湿淋淋的泥土里出现一只纤手,那只纤手蜷曲着,就像一块白玉陷入泥淖中。再接着显露出那熟悉的面容,微蹙着眉尖,似乎还未驱除眼前的恐惧,就这么被泥土掩埋。她走得是多么不甘心!谷辰轩把她从泥土里抱起来,使劲地摇晃道:“阿樱,你醒醒!”他肝肠寸断地呼唤道,她并没有听见,仍然沉睡着。谷辰轩悲痛欲绝,腿脚一软,抱着她仰面倒在泥土上。
云毅紧捏着拳头,指甲戳入肉里,流出血水,他仰天哀叹了一声,泪水终于滑落下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秋樱死了,他心底最温柔的梦也跟着破碎,谷辰轩与他的成见将越结越深,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为什么每次他成功后,却总要失去一些他极为珍视的东西,付出惨重的代价?
谷辰轩翻身放下秋樱,在她耳际边讲道:“阿樱,你等着我,我要他来跟我们陪葬。”他转身拾起残剑,像疯子似的劈向云毅,没有任何的招式,他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要与云毅同归于尽。
众侍卫见谷辰轩向云毅出招,都拔出刀来,纷纷欲助云毅。
云毅止住他们道:“这是我与他的个人恩怨,你们不要插手。”他看着他的招式,明显地破绽百出,但是一个求死的人,云毅还是有所畏惧,何况他不能伤他,他毕竟亏欠他。云毅硬硬接下剑招,再三劝道:“谷辰轩,你冷静点,我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
谷辰轩怒不可当,道:“你只为自己的前途找借口,你害死我娘,害死阿樱,你害得我一无所有,我死也要先杀了你。”
云毅悲痛地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她们的性命。”
杜世平一直静观其变,也看出谷辰轩剑招上的漏洞,他心里琢磨道:“单凭辰轩一人,是杀不了云毅的,看来要采取下一步策略。”他正想着,眼角忽然瞥到有什么在动。杜世平看向秋樱,却见她的手脚竟微微搐动。他惊恐无比,看着众人的目光都注视在云毅与谷辰轩的打斗上,丝毫没有发现这一状况。杜世平心里盘算道:“如果她不死的话,谷辰轩还会不会跟我们联手杀了云毅?我想这个小妮子肯定会劝辰轩不杀云毅。”一想到这里,他重新把泥土覆盖住她的手脚,又覆盖到她脸上。
谷辰轩瞧见了,喝住他道:“杜世平,你这是干嘛?”
杜世平见机,把全部的泥土都推到她身上,她的容颜又一次从谷辰轩和云毅的眼底消失。
谷辰轩顾不得去杀云毅,跑了过去,又要去刨土,杜世平铁爪一出,从后面卡住他双肩,涕泪交流,好言好语地劝阻道:“辰轩,你先冷静下来,她已经死了,你让她入土为安,你自己好好地活着。”
谷辰轩挣脱开他,咆哮道:“放开我,放开我!”
杜世平无力阻止谷辰轩疯狂的举动,趁着他毫无防备能力,他暗暗凝聚掌力,一掌袭向他后脑勺,谷辰轩就此昏死过去。杜世平背起他,望向云毅,故意激他道:“云大人,你是要杀人灭口,把我们两个都杀了,还是放走我们,回头找你报仇?”
云毅苦笑了一下,谁也不知道他的笑容会如此惨淡,他道:“请你转告谷辰轩,如果他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找我报仇的话,我随时恭迎他来寻仇。”他言外之意是希望杜世平能劝服谷辰轩别自寻短见,但他偏偏不知道杜世平其实比谷辰轩更想置他于死地。
杜世平笑道:“你别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云毅,没有人能够长久不输。你等着吧,有一天你也会输得一败涂地。”他背着谷辰轩远去,簌簌冷风,伴着寒雨飘零呜咽。
26、情难自禁
云毅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掩埋着秋樱的泥土堆前,双腿一屈,瘫在沙土里,仰天长啸,泪如雨下,道:“我早就什么都输了,什么都输了。”
众侍卫从未见过云毅如此失态,他们站在他背后,都不敢上前劝慰。
狂风暴雨继续席卷而来,泥沙流动,又微微露出秋樱的手脚。
一个侍卫忽然上前拍着云毅的肩膀,神色怪异地道:“云大人,她好像没有死,我刚才看到她的脚动了一下。”
云毅听得明白,定睛一看,过了许久,秋樱的脚终于又轻微动了一下。他狂喜万分,赶紧拨开重重泥土,喜极而泣,道:“她没有死,她没有死。”
秋樱又重见天日,云毅把了把她的脉搏,只见她脉象时有时无,他又摸了摸她脑袋的伤口,血已经僵化,但浮起巨大的肿块。云毅抱起她,道:“阿樱,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你活下去。”
他抱着她赶到御史府,唤来京城鼎鼎有名的大夫。大夫排成一行,见到秋樱的伤势,纷纷对云毅道:“这个姑娘头部深受重创,又被活埋,尚有脉象已经是奇迹,但恐怕她熬不过今晚。”又有的大夫道:“要开脑颅,取出淤血,不过脑袋动刀不是件容易的事,稍有不慎,即刻毙命。”他们都不敢贸然医治。
史韶华见状,开口道:“云兄弟,你请的大夫未必敢医治她,我家乡有一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医术甚为高明,她如今住在东城郊,我们带秋樱姑娘过去,她一定有办法救她。”
云毅应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云毅抱着秋樱跟着史韶华乘坐马车赶往京郊。云毅一路上心急如焚,史韶华劝他道:“云兄弟,你不必担心,我已经喂秋樱姑娘吃了续命还神丹,一时半刻她不会有性命危险。”
云毅皱着眉头道:“史大哥,我害了她一次,不能再害她第二次了。况且李前辈又因为帮我而死,如果她也有什么事,我真不知要怎样向谷辰轩交代。”
过了一阵,马车终于停在一间新建不久的房屋前面,这里除了这一间屋子外便没有其他房子,它显得格外孤独。从屋内走出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相貌姣好,不过岁月却已在她的眉眼留下痕迹,她看起来也像这座房子那般孤独。
史韶华指了指秋樱,她便比了比里屋,叫云毅抱着秋樱进去。
云毅直走到里屋,放下秋樱,看着史韶华和那个妇人用手语交谈。云毅知道史韶华在对那个妇人讲秋樱的伤势,他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直到那个妇人从柜子里搬出药箱,在他面前摆出一把把光亮的柳叶刀,又把烛台移至床前。
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咱们先出去,让慧娘为秋樱姑娘开刀。”
云毅问道:“咱们不需要留下来帮忙吗?”
史韶华回答:“慧娘看到我们,反而会乱了阵脚,你放心吧,我们先出去。”
云毅扇上门,随着史韶华出了里屋,过了一会他问道:“史大哥,她是你乡里人吗?怎么会孤身住在这里?”
史韶华道:“是呀,她曾经救了我父亲一命,我父亲要我好好照顾她,我来到东京后,便把她接到京郊来住。”
云毅道:“原来如此。”
史韶华又道:“云兄弟,救活她之后,你要不要把她接回御史府养伤?”
云毅道:“不用了,就让她留在这里养伤。史大哥是不是知道谷辰轩的住处,我去叫他来接秋樱回去。”
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真的决定了吗?”
云毅不解地问道:“史大哥的话是什么意思?”
史韶华顿了顿道:“如果慧娘有这个本事,让秋樱姑娘再活一次,让她的记忆淡化,再对你倾心,你意下如何?”
云毅摇了摇头,道:“既然她的心思已不在我身上,我又何必强求,而且如此做,倒显得我卑鄙无耻、趁人之危了。”
史韶华道:“那也是,就当我没说过。”
等到慧娘为秋樱开完头颅,云毅进去看她,见她脑袋缠着厚厚的纱布,紧闭着双眼尚未清醒。云毅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愧疚,自言自语地道:“她会不会痛死?”
史韶华道:“慧娘在动刀之前用酒给她服了麻沸散,此麻醉药能使人不知人事,任人劈破脑颅也不知痛痒。”
云毅点了点头,道:“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一定希望谷辰轩在她身边,谷辰轩恨我毁他家园,害了李前辈,如今我只盼望秋樱快点好起来,好与他团聚,也算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史韶华道:“云兄弟,以前那些事怎么能够怪你,而且该是他的就是他的,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如果当初不是谷辰轩硬插一脚,你和秋樱姑娘早就结成连理。”
云毅不想忆起往事,赶忙止住史韶华道:“史大哥,这些事休要再提,我和她不可能再在一起。谷辰轩比我更能给她想要的生活,我也祝福他们。”
史韶华心有疑问,问道:“云兄弟,莫非你喜欢上其他女子?”
云毅否认道:“没有,只是想通了而已。”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去找谷辰轩过来,秋樱就暂且住在这里养伤,不知是否方便?”
史韶华道:“那是最好,你放心,我定会让慧娘好好照顾她。”
云毅走后,慧娘比手对史韶华道:“她头部受重伤,虽然开了头颅取出淤血,但是眼睛受到伤害,醒过来之后可能会暂时性失明,要慢慢调理才好。”
史韶华道:“那就麻烦慧娘了。”
慧娘仔细地望着他,与他对视,忽然比手问道:“韶华,你是不是喜欢她?”
史韶华一惊,比手答道:“没有,你别胡思乱想。”
慧娘比手接着道:“你一直不愿别人见到我,我又聋又哑,你心里定是嫌弃我,以我为耻,如果不是因为她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迫不得已带她来找我医治,恐怕你不会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
史韶华叹了口气道:“慧娘,你对我的心意我都明白,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父亲要我娶你,但是我办不到,只能好好地照顾你。”
慧娘用衣袖拭去眼泪,比手又道:“我明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有其他奢求。”
史韶华回去御史府,看见云毅就顺便问道:“你找到谷辰轩了吗?”
云毅道:“没有,我去了张家村,但谷辰轩已经不在那里,不知道那人把他带到哪里。我托了他邻里的人,如果看到他,便叫他过来找秋樱。”他接着道,“我刚才见过洪大人,他跟我说这次虽然不能拿到宰相府谋逆的证据,但是害他们把兵器沉入河中,总算是挫了他们的锐气,使到他们一时无法起兵造反。”
史韶华道:“有我们在,宰相府妄想阴谋得逞。”
云毅道:“可惜这代价太大了,李前辈还有在山丘上被暗杀的几个士兵都不能幸免于难。”
史韶华劝道:“能阻止这场阴谋,他们总算死得其所,事到如今,你不必过于自责。”
云毅摇头道:“李前辈多次向我告密,在船上若不是她提醒,恐怕会有更多的士兵伤亡,她如此帮我,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原因,她却被炸得尸骨无存,我怎么能够不自责?”
史韶华又劝道:“别想那么多了,云兄弟,死者已矣,经此一事,朱廉更不会饶过我们,我们要提防些好,只有诛灭朱廉,才对得起死去的李前辈。”
云毅道:“我知道,希望秋樱尽快康复。”
史韶华道:“慧娘医术高明,你尽管放心。”
秋樱清醒的时候,眼前一片昏暗。她尚自觉得睡在噩梦中,刚要爬起身,有一双冰凉的手制止住她。那是一双女人的手,没有任何的温度,秋樱也听不到那个女人任何的声音。她的手劲很大,秋樱被她按到又躺回床上,再也没有气力起身。
“你……你是谁?我……我想要离开这里,行吗?”秋樱问道。但是她仍然没有听到她开口的声音。
过了不久,慧娘端来一碗药,硬硬地给秋樱灌下去。
秋樱吃完药又问她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这里到底是哪里?你让我离开这里吧。”
慧娘端起碗出去,顺手锁上门。
秋樱听到门锁的声音,心都被提了起来。之后一连两天,她都是被灌了药,然后听到锁门的声音,她的眼睛见不到一丝光线,也不知那个女人为何要如此粗鲁地对待自己。
直到第三天,她正睡着,忽然有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滑过她柔腻的脸蛋。秋樱感到那是一只男人的手,他温热的手指抚着她的脸蛋时正微微颤抖。秋樱本想抓住他的手,问一下他是谁,他却站起身出门而去。他没有锁门,秋樱忍着头上阵阵剧痛,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摸黑出门。
她走到院落,听到扇门的声音,她一步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便在这时,房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一个声音,只听那人道:“只要她在这里,每天让我看上几眼,我就心满意足,我倒宁愿她双眼永远也不会好,那样她便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秋樱听到这样的话,心都要跳出胸腔,那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把她锁在这里。秋樱心中极为恐惧,怕被那人发现,再也不敢听下去。她踉跄着脚步,摸索着出去的大门。
那人说得如痴如醉,丝毫没有发现屋外的情况。他继续道:“我知道我这样很自私,但当我在海滩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我便喜欢上她。她是我见过最纯真、最善良的女子,我抑制不住对她的感情,我……我真是太喜欢她了。”那人一下子把心中积郁已久的感情倾吐出来,大感舒心,接着又忧心忡忡地道,“我知道你又聋又哑,听不见我说的话,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话告诉你。慧娘,你永远都不会说出去。”
秋樱逃出院落,直向着不知哪里去。
突然背后有个声音喊住她:“阿樱,你去哪里?”
秋樱听清楚是云毅的声音,不由得怀疑刚才那个宁可她瞎眼也要留住她的人,莫非这人就是云毅?秋樱越想越是心惊,也不管看不看得见东西,拔腿就往前跑。她刚迈出一步,踢到石头又摔倒在地上。
云毅追上去,蹲下身问道:“你没有摔疼吧?阿樱,你伤还未好,眼睛又瞎了,怎么可以随便乱跑,你跟我回去吧。”
秋樱推开他,道:“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去找辰轩哥。”
云毅道:“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能找到他,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一有消息便马上告诉你。”
秋樱询问道:“辰轩哥没有在张家村吗?他去哪里了?”
云毅回答:“我也不知他去哪里。”
秋樱埋怨道:“他为什么抛下我?他说过一生一世对我不离不弃,他不守承诺。”说着,就掉下眼泪。
云毅苦笑了一下,劝慰她道:“你误会他了,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他以为你已经死了。”
秋樱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摸着脑袋上的纱布,不可思议地道,“我……我也好像记得我是要死了,是你救了我?”
云毅回答道:“不错,你受了重伤,又两次被埋在土里,幸好天可怜见,你大难不死,我便和史大哥带你来寻名医,她为你开了脑颅,才保住你的性命。”
秋樱应道:“原来如此,是你们救了我,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弄瞎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她拼命地睁大双眼,无奈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云毅摁住她双手,劝道:“阿樱,你冷静点,你的眼睛只是暂时性失明,等伤好了眼睛自然会好。”
秋樱哭道:“可是这样,我就不能去找辰轩哥了,他以为我死了,自然也不会来找我,我……我……”
云毅道:“我跟你说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他,等有消息就马上告诉你。”
秋樱想起姚慈,便又道:“大娘呢,大娘去哪里了?辰轩哥没和大娘在一块吗?”
云毅看她身体虚弱,不忍将姚慈的死讯告诉她,免得她再受打击,便道:“李前辈也不知去向,等你伤好了,再去找他们,好不好?”他轻轻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道,“阿樱,夜黑风冻,小心着凉,咱们先回去。”
秋樱把什么都想到一处去,她甩开他的手,恨恨地道:“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什么辰轩哥不知去向,大娘也不知去向,你诓得了谁?谁不知道你的居心?”
云毅看她情绪激动,理解她是眼瞎了深受打击,也不埋怨她,而是安抚道:“我哪有什么居心?我只是为了你好。”
秋樱藏不住心头话,她反问云毅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你根本就不替我考虑,你宁可我双眼永远也不要好,这样我便能永远留在你身边,是不是?”
云毅脸色大变,种种酸楚顿时涌上心头,他从来没想过秋樱会这样想自己,在她心里,原来自己早已变得如此龌龊不堪。即便她不再爱他,一心都栽在谷辰轩身上,但是她也不能就此抹黑他。云毅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道:“好,既然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他一气之下转过身,恨不得不再见她,但是他毕竟是个理智的人,不会感情用事。
秋樱话一出口,倒有些后悔。她这句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伤人,若是换作以前,她还爱着云毅的时候,云毅这样留住她只会让她倍加感动。如果人生只像初见般,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但是时过境迁,一切都在慢慢改变,又何止是人心?她越想越是心伤,头又开始剧烈地痛起来,终于忍不住慢慢地倒在地上。
云毅听到声音,回头抱起她,回去慧娘那里。
史韶华在门口看到云毅抱着秋樱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替他们开门,又跑去请慧娘过来替秋樱把脉。慧娘把完脉,划手对史韶华道:“她没事,要多加休息。”
史韶华点了点头,见云毅眉尖暗锁,闷闷不乐,便问道:“云兄弟,有什么事吗?”
云毅醒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事。史大哥,请慧娘快点治好她,然后把她送走,我也算了一桩心事。”
史韶华探了探他的口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毅回答:“我不想再提了。”
史韶华安下心,道:“既然云兄弟不想提也罢,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让慧娘尽快治好秋樱姑娘。”
云毅站起身来,道:“如此甚好。史大哥,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府吧。”
史韶华便和云毅一起回府,回到府后,他又加紧人手去寻找谷辰轩的下落,好让他来带回秋樱,使到他与他们之间的误解慢慢消除。但奇怪就是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谷辰轩的下落,到底杜世平把他带到哪里?
27、曾经沧海难为水
荒凉的山丘上,冷风依旧呼呼地吹来,像是情人的诀别。谷辰轩提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地凑近那一抔埋葬芳踪的黄土。这么多天,他终于鼓起勇气踏上山丘,来到秋樱的坟前。
没有墓碑,放眼望去,只看到荆棘丛生的土地和远处滔滔不绝的汴河水。谷辰轩血管里的血液在贲张,心头里怒火燃烧。秋樱死了,他一直都不敢来到山丘,他以为云毅早就为秋樱立好坟,他怎么忍心让她无声无息长眠于地下,连个祭奠的地方都没有。谷辰轩捏紧拳头,只恨不得将云毅碎尸万段,让他还他母亲和秋樱的性命。
忽然有只柔荑般的纤手从背后握住他的拳头,一个女子笑语盈盈地问道:“怎么手这么冰凉?”
谷辰轩回过头,抽出拳头,道:“怎么是你?”
萧湘女道:“我担心你,就跟着来了。”
谷辰轩冷冷地道:“我不用你担心。”
萧湘女道:“我偏要担心,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能阻止我喜欢你。”
谷辰轩目光涣散,根本听不见她的话,他不耐烦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萧湘女道:“好,那我在下面等你练剑,假以时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杀了云毅。”她走到山丘下,眼见谷辰轩独立于风头,之后削平一块木桩,用手指使出劲力,在上面仔细地刻着字,萧湘女远远凝望,却还是看得见他所刻的字,“爱妻秋樱……爱妻秋樱……”那是早已铭刻在他心头的印记。
待到谷辰轩终于迈开脚步,转身走下山丘,猛然一把剑飞到他面前,萧湘女唤道:“拿剑。”
谷辰轩提了提神,顺手接住剑柄。
萧湘女又道:“我出招了。”她贴地斜飞,一剑刺出,正是那招“游龙飞天”。
谷辰轩清楚地记得这是云毅在空岛海岸上打败他的招式,他聚精会神,挥剑反击。
萧湘女见他心无旁骛与她对打,心里也十分欣喜。她继续使出万象剑诀,然后一招一招地告诉谷辰轩剑法的破绽。
谷辰轩大为振奋,他眼里慢慢没有任何人,只剩下云毅的招式,他在这种占据优势的打斗中体会到雪恨的快意。就在他狠狠一击,一招“石破天惊”,集聚剑气向前横扫直要取胜时,突然听到萧湘女的惨叫声,原来他的剑锋已经划破她的手臂。
谷辰轩回过神来,丢掉剑,跑上去愧疚地道:“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没看清楚。”
萧湘女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云毅,我不会怪你,倒要恭喜你武功大有进步。”
谷辰轩见她手臂鲜血流个不止,赶紧撕下衣袖,帮她包扎伤口。
萧湘女等他包扎完,顺势倚着他,道:“若这点伤能让你关心我,我宁愿被你伤得深一点。”
谷辰轩后退几步,避开她道:“你这又何苦?”
萧湘女迈上去,答道:“苦不苦倒不要紧,只要我愿意。”
谷辰轩远远地走开,道:“你不必如此,世界上只有她的爱是我想要的,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萧湘女扑哧地笑出来,道:“我不相信,你对她的爱能有多深?”
谷辰轩道:“我的心你永远也不会懂。”
萧湘女立马纠正道:“错了,只有我才懂你的心。你为何偏偏喜欢她,因为她是你可以躲避的港湾,你一头陷在她的温柔乡里,并非你胸无大志,只是你不敢直面你的人生。”
谷辰轩听她讲到这种程度,便问她道:“我不敢直面什么人生?”
萧湘女不吐不快,道:“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人,你的奇门遁甲之术是行军打仗用的,我猜你一定是名将之后,但是你跟宋廷没有任何瓜葛,这倒挺奇怪,不过素闻宋帝昏庸,重文轻武,南朝多失意之人,这样想来也并没什么奇怪了。”
谷辰轩静默了良久,才道:“我很佩服你,你很多话都说得对,可是我不想听。”
萧湘女道:“我会等到你想听的那一天,我知道这一天始终会到来。”
谷辰轩没理她,他的目光又看向秋樱的坟墓。萧湘女还在一旁沾沾自喜,想着以后总有一天会抓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心,突然见谷辰轩又跑向秋樱的坟墓。萧湘女不解,只见谷辰轩竟然伸手刨开埋葬秋樱的泥土。“你……你这是干嘛?”萧湘女以为谷辰轩始终不能坚信秋樱已死的事实,神经变得有点错乱,便又道,“她已经死了,你还挖她干嘛?”她心里也有一丝期冀,希望谷辰轩挖出的秋樱尸身腐烂,面目全非,最好只剩下一堆白骨,直让他们都感到恶心。
只见挖到半途,却还看不到人影,谷辰轩越刨越快,越刨越深,一身白衣尽沾满黄土,又臭又脏。萧湘女听到他急促的呼气声,直教人都绷紧心弦。
“没有……没有……”谷辰轩一边刨着,一边不停地叨念,“阿樱没有埋在这里,她没有埋在这里,云毅,你到底把她埋到哪里?”谷辰轩停下手,嚷了出来,他眼神里的怒气让萧湘女感到照在她身上的阳光都变得阴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也不知要如何开口,谷辰轩已经抓紧手头的剑柄,快速地下了山丘。她想到他要去找云毅算账,担忧他势单力薄,便也跟在他后面前去。
谷辰轩提着剑来到御史府门前,怒气冲冲地嚷道:“云毅,你给我出来。”
守门的侍卫听他大嚷大叫,便上前制止道:“这里是御史府,请阁下稍安勿躁,你若要找云大人,我们代为通报。”
谷辰轩揪着那个侍卫的衣领,道:“好,你给我叫他出来,我要找他算账。”
侍卫进去又出来,对谷辰轩道:“云大人出去外面还未归来,阁下若有事情等云大人回来再说。”
谷辰轩怒道:“云毅就找这个理由来搪塞我,你给我叫他出来,不然……不然我……我就铲平整个御史府,让他做不了缩头乌龟。”
“是谁要铲平整个御史府?”史韶华从府内走了出来,看着谷辰轩,道,“谷公子,见你的样子是来闹事的,不知云兄弟哪里得罪了你?”
谷辰轩横着脸道:“你不要给我水仙不开花装蒜,他把秋樱的遗体弄到哪里去了,我要他把尸首还给我。”
史韶华摸着胡须,特意放慢话,道:“尸首恐怕是还不了谷公子。”
谷辰轩一听,又气又急,亮出阴寒的剑,道:“他若不把秋樱的遗体还给我,我就守在这里取他的狗命。”
史韶华摇了摇头,道:“谷公子,秋樱姑娘的遗体对你来说真有这么重要吗?人都已经死了,你说一条尸体在你这里和在云兄弟那里有什么区别?我想你恐怕爱的不是秋樱姑娘,而是与云兄弟的意气之争,依我之言,你根本就不配拥有秋樱姑娘。”
“你说什么?”谷辰轩怒火朝天,挥剑要向史韶华砍去。史韶华知道激怒他,赶紧躲到侍卫身后。
侍卫们拔刀相向,谷辰轩两招之内便将他们的刀击落,史韶华见状,喊道:“谷公子,你冷静点。”
谷辰轩直走上去,把剑架到他脖子,怒瞪着他道:“你有种再说一遍。”
“住手!”云毅快步走到府门前,出剑削开谷辰轩的剑刃,把史韶华推到一旁,之后对谷辰轩道,“谷辰轩,你什么意思?竟敢在御史府门前放肆?”
谷辰轩气势汹汹地道:“云毅,你把秋樱的尸体藏到哪里?快点给我交出来!”
史韶华上前对云毅道:“云兄弟,我刚要向谷公子讲个明白,但他根本不容我说下去。”
云毅听后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正要告诉你秋樱并没有死,她在养伤。”
“什么?你说什么?阿樱没有死,她……她还活着!”谷辰轩不敢相信,又哭又笑,众人看在眼里,都觉得他像个疯子。
萧湘女心里堵塞得厉害,秋樱没有死,她为什么那么长命,萧湘女还寄希望与谷辰轩的感情在秋樱死后有所进展,眼见这丝希望又要破灭,她只恨得咬牙切齿。
“我很早便想告诉你,但是一直找不到你的下落。”
“快带我去见她!”谷辰轩无奈,先收起剑。
云毅回头对史韶华道:“史大哥,我们走。”
史韶华点了点头,叫来马车,谷辰轩道:“我不会跟害死我娘的人同坐一辆马车,你们走,我跟在后面。”
史韶华与云毅对望了一眼,不理谷辰轩,径自坐上马车驱马直奔。
来到城郊,他们下了马车,在外面等谷辰轩。慧娘见到史韶华与云毅一同前来,便先去开了锁着秋樱的门。谷辰轩来到之后,直冲进屋内,唤道:“阿樱……阿樱……”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声音,欣喜若狂,她吃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摸黑中撞倒了花瓶,谷辰轩听到花瓶破碎的声音,冲到屋子里,一把拥秋樱入怀,兴奋至极地道:“阿樱,你没死!你真的没有死!”
秋樱犹如身在梦中,她从谷辰轩怀里出来,素手不停地摸着谷辰轩的脸,寻找那铭刻于心的轮廓。
谷辰轩按住她的手,停在自己脸上,他用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见她毫无知觉,他心痛不已,问道:“阿樱,你的眼睛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秋樱哭了起来,扑到他怀里,道:“辰轩哥,你快带我走,这里好阴暗,我不要留在这里。”
谷辰轩又问道:“是不是他们弄瞎你的眼睛?”
云毅和史韶华一直站在一旁,此时听到他这句话,云毅忍不住开口道:“谷辰轩,你最好把话讲清楚,史大哥好心请慧娘救了秋樱,你不感激我们便算了,但是你不能胡说八道。”
“他没有胡说,你们每天强迫我吃的是什么药?我不仅眼睛好不起来,连全身都失去气力,那个女人还把我锁在屋子里,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秋樱说着,痛哭流涕,谷辰轩瞧着她憔悴的容颜,恨恨地问云毅道:“云毅,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史韶华上前解释道:“慧娘让秋樱姑娘吃的药都是为了让她更快地养好伤,她把秋樱姑娘关在屋内,是怕她双目失明,出了屋子会出意外。至于秋樱姑娘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也是误会了慧娘,慧娘从小又聋又哑,所以秋樱姑娘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秋樱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这样,辰轩哥,他们不怀好意,他们是希望我的眼睛永远也好不起来,你快点带我走。”
云毅听到她的话,痛心疾首地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了。好,你们两个给我走,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
谷辰轩咬着牙关,道:“云毅,你要让我离开这间屋子容易,但是你想我离开东京便很难。我告诉你,总有一天,我们之间的旧账要一笔笔算清楚。”
云毅被他们逼得动怒,道:“好,难道我还怕你不成?”瞬时他念起姚慈,仿佛又听到她临死前的诀别,他心头软了下来,抽了一口凉气,闭上眼睛道,“谷辰轩,不管如何,是我欠你的。”
谷辰轩搀扶着秋樱直出了院门,云毅等到他们走远,才对史韶华道:“史大哥,我走回去好了,马车留给你。”
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没事吧?他们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云毅苦笑了一下,走出门去。
史韶华见他也离开,便跑到厨房去,捞起浸泡在药罐里的药,见到里面有虎刺草,他气得两手发抖,比手质问慧娘道:“她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想让她的眼睛好不起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他一怒之下把整个药罐砸掉。
慧娘没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待他冷静下来,她才比手道:“韶华,你要我说明白吗?你没有发现,自从她到我这里后,你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以前你从来没来得这么频繁,我知道你喜欢她,所以我帮你留住她。我也想见到你,以前要你来看我一次是多么难呀。你躲在窗角望着她时,我便在檐下望着你。”
“慧娘,你怎么这么糊涂?”史韶华止住她,继续划手道,“我这个心思要是让云兄弟知道了,以后还怎么跟他共处,整个御史府的人会以什么眼光来看我,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
“韶华,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我只以为让你开心就行了,没想到反而让你心烦,你不要怪我。”慧娘牵着他的衣袖,自责地望着他。
史韶华比手道:“算了,我不会怪你,但我要找个好的理由向云兄弟解释一下,就怕谷辰轩知道我们故意不让秋樱的眼睛康复,又会去找云兄弟麻烦。到时云兄弟知道真相反过来问我,那时我就理亏在先。”
28、怒火攻心妒欲狂
谷辰轩扶着秋樱走,直到一处密林,他停下脚步,再次把秋樱拥入怀里,又喜又悲地道:“阿樱,此刻我还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我以为自己会一无所有,连死的心都有了,没想到上天垂帘,让你又回到我身边。”
秋樱听着他满是伤悲的口气,劝道:“你怎么可以想到死,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死,你还有大娘,你还要尽孝道。”
谷辰轩憋了很久,终于痛哭起来,只有在她面前,他才像个小孩一般尽情号啕,他道:“我娘早就已经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说我回空岛还有什么意义?”
秋樱仿佛没听清,支支吾吾地道:“大娘死了,云……云……他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谷辰轩道:“云毅当然不会这样跟你说,他害死我娘,自是希望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秋樱皱着眉头,问道:“他害死大娘?怎么回事?大娘可是不惜性命向他透露消息,他怎么反而害死大娘?”
“他贪生怕死,当时红尾船爆炸,他竟然弃李前辈于不顾,自己先行跳下水,使到李前辈被炸得尸骨无存。”树林中响起一个铿锵有力的指责声,他振振有词地批判云毅。
“你是谁?”秋樱听到这个口音,有些耳熟,但是一时又记不起那人是谁。
谷辰轩替他回答,道:“阿樱,他是杜世平。”
秋樱点了点头,杜世平道:“秋樱姑娘,这天下的姑娘可没你这般好福气,可以死而复生,还能跟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你既然跟了谷辰轩,便要一心一意待他,辰轩做什么事情,你也要支持他。”
秋樱听了甚是奇怪,问道:“辰轩哥要做什么事情?”
杜世平掷地有声地道:“杀云毅!”
秋樱听后,一时百感交集,反复地念道:“你们……你们要杀他?”她以为那个慧娘是听了云毅的主意,百般留住她,暗地里又刁难她,让她在这段日子里了无生趣,犹如身处人间地狱,她自是恨云毅,但一想到如果那是他迫不得已留住她的手段,她又恨他不起。
杜世平拂袖道:“不错,云毅毁了空岛,杀死冯主,害死水绿衣姑娘,更对辰轩的娘见死不救,还弄瞎了你的眼睛,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吗?”
秋樱不知所措,道:“我……我也不知道,可是大娘是真心实意要帮云毅。辰轩哥,你想清楚了吗?况且你们……你们未必能杀得了他。”
杜世平道:“我们两个对付不了他,但是我们已找好了强硬的后台,凭着冯主残余的势力,再加上这个后台,还有谷辰轩相助,云毅必死无疑。”
秋樱听后心烦意乱,无话可说。
杜世平见状,便问她道:“怎么了?秋樱姑娘,你舍不得杀云毅?莫非你对他还有情,你一边倚在辰轩的怀里,一边还在想着他,毕竟你们曾经那么相爱,而他现在可是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人物,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割舍不下他。对,哪个女人不贪慕虚荣……”
杜世平的话未讲完,谷辰轩便嚷道:“够了,杜世平,你是在拷问她还是在考验我的忍耐度。”
杜世平回答:“辰轩,我怕你耳根子软,听了这个女人的话,不想去杀云毅了。”
谷辰轩道:“就凭你刚才所说的条条罪状,我与云毅之间就有深仇大恨。既生瑜何生亮,无论如何我誓要诛灭他。”谷辰轩说完话,扶着秋樱继续往前走。
杜世平唤住他们,道:“辰轩,我的话是有些过分,你也不要生气了。我把马车系在密林外,秋樱姑娘眼睛看不见,走路不方便,咱们去乘那辆马车吧。”
谷辰轩搀着她来到马车前,与她一起坐上马车,杜世平拿过马鞭,道:“你们两个在车里休息,我来驱马,咱们先回朱仙镇,治好秋樱姑娘的眼睛。”
谷辰轩让秋樱躺在他怀里入睡,直到朱仙镇到了,杜世平叫他们下车。谷辰轩与秋樱下了马车,秋樱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地走,谷辰轩道:“这是一座庄园,以后我们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秋樱点了点头,踏着脚下的软草,耳听着脚步声时不时地从他们身边经过。
便在这时,有人叫住她道:“小师妹,你也来了。”
秋樱仔细听了听,虽然许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不禁大为吃惊,道:“掌门师姐,你也在这里?”
至仪道:“小师妹,欢迎你加入我们剿云的行列,我看过那些痴男怨女恩爱尽消、一刀两断的下场,却还没见过他们势不两立、反目成仇的局面,姓云的小子真是三生有幸。”她说完之后便哈哈笑起来。
谷辰轩喝道:“你笑够了没有?”
至仪停止了笑声,道:“谷公子,你是我们教主的上宾,我自是不敢与你为难,不过你对这个小师妹可能还不够了解,她以前一颗心全贴在姓云小子的身上,我就怕她不会答应你去害云毅。”
谷辰轩怒道:“那你就错了,她现在是我的人,与姓云的没任何关系。”
秋樱出声道:“师姐,你不要再挑拨离间,故意激怒辰轩哥了。”
至仪适可而止,道:“我才没这个工夫管你的闲事。”
谷辰轩道:“阿樱,我们别理她,我先找人治好你的眼睛。”他先安置好秋樱,便和杜世平去大厅会见耶律青和萧燕姬。
一进大厅,便听萧燕姬在那里发威,她拍案而起,道:“你又想去见那个妖女,你被她害了第一次不够还想被她害第二次?”
耶律青解释道:“我都跟你说自从来京城之后我就再没去见她。”
“你还说谎,如果没有的话,我药阁里那些迷香、凝神聚气的药还有极乐丸都到哪里去了,它们能不翼而飞吗?明明就是你拿去送给那个妖女。”
杜世平见谷辰轩脸色不耐烦,显然不愿在一旁干等他们吵完,杜世平只好上前打断他们的话,道:“教主,我等恭候多时了。”
耶律青正愁没人来解围,便示意他们进去。
杜世平禀告道:“教主,夫人,我去巡查观象塔里的情况,一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耶律青道:“好!我就等着这一天。”他从座上走下来,对谷辰轩道,“谷公子,杜世平和我那小姨子把你夸得神通广大,我们还不惜让你修炼几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希望你真可以兑现当日的诺言,亲手剿灭云毅,不要让我们失望。”
杜世平道:“教主请放心,假以时日,那个局设好了,我们再请君入瓮,辰轩定可以杀死云毅。”
耶律青道:“那是最好,我们以使者的身份常驻京郊,不好直接出手对付云毅,所以要你设局引云毅入观象塔。”
谷辰轩开口道:“我一定会杀了云毅,不过还要请夫人先治好我内子的眼睛。”
萧燕姬问道:“谁是你内子?”
谷辰轩昂然回答:“就是秋樱,她没有死,不过伤了眼睛,恳请夫人出手相救。”
萧燕姬道:“这种不相干的女人救来何用,我妹妹喜欢你,你不做我妹婿就算了,还要我去救她的情敌,天下间哪有这种事情?”
谷辰轩道:“夫人若不答应的话,那我也收回我的话,不与你们联手对付云毅。”
萧燕姬怒道:“你敢威胁我?我看你是临阵脱逃,根本就没胆量去杀云毅。”
“好了,夫人。”耶律青道,“大局为重,你何必在这种小节上闹别扭,湘女是天之骄女,你怎么会让她嫁给一个汉人,咱们答应他便是。”
萧燕姬道:“哼!你就想赶紧杀掉云毅,谁不知道你的心思。”转眼她又对谷辰轩道,“好,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亲手杀死云毅。”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不是为你们杀他,我是为我自己杀他。”
萧燕姬道:“你把秋樱带来让我看看。”
谷辰轩道:“好,我马上去。”
他出了大厅,萧湘女跑进来,不依不饶地道:“姐姐,你怎么可以答应他救秋樱,她可是我最恨的女人,我只恨不得快点除掉她。”
萧燕姬劝慰道:“妹妹,你以前不是对我说过,如果想得到一个男人而杀死他最爱女人的话,这样只会让这个男人记恨你。我想你要得到自己喜欢的男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个男人死心,不再爱这个女人,或者让这个女人变心,不再爱这个男人。”
“姐姐,你说得倒容易。”萧湘女指着耶律青道,“姐夫呢?你怎么就不让他死心塌地爱你?”
耶律青见她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便喝道:“放肆。湘女,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燕姬笑道:“妹妹,你放心。你姐夫只是一厢情愿迷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未必看得上他。”
萧湘女道:“姐姐说得对,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姐夫,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利子规不是简单的女人。”
耶律青在一旁默不吭声,心里却想道:“就算她再厉害,只要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
谷辰轩带着秋樱走进来,萧燕姬起身观察她双眼,又看了看她脑袋后的伤口,之后道:“她的眼睛不是因为伤没痊愈看不见东西,而是有人特意给她服了虎刺草,导致她眼瞎。”
秋樱一听,脸色煞白,揪心地念道:“他……他真的想让我眼瞎,不想治好我。”
谷辰轩不解,问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秋樱难以说出口,萧湘女看着她为难的神色,笑道:“让我来猜一猜。”她一边踱着脚步,一边自问道,“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弄瞎你的眼睛?”
萧燕姬漫不经心地道:“湘女,其实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还要吊谷公子的胃口?”她顿了顿道,“他要弄瞎她的眼睛,这无疑是男人想要占有女人最不光明的手段,即使不能留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谷辰轩听到这样的话,幡然醒悟,瞪大双眼又气又恨地道:“我就知道他救你是居心叵测,他本想拆散我们,如果不是我硬去御史府要人,他一定不会带我去找你。岂有此理!云毅,你要夺走我一切,我便要你输得彻底。”
杜世平上前道:“辰轩,你了解云毅的居心就好,咱们同心协力,杀了他解恨。”
萧燕姬道:“谷公子,放心吧,我答应你救她。眼下重中之重还是你要加紧时间,布好棋局,练好武功,待我们一举消灭云毅。”
夜晚,谷辰轩去秋樱的房内为她上药。他先搅了一点涂上自己的眼睛,试了一下药性才为她敷上。“阿樱,不用担心,过几天你会慢慢见到光了。”
秋樱点了点头,迟疑了一阵,才开口道:“辰轩哥,你真要杀……杀云毅?”
谷辰轩走到桌旁放下药盅,回答道:“不错,他带人攻破空岛,毁我家园,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他对我娘见死不救,又弄瞎你的眼睛,我难道还坐视不理吗?我这一生所有的不幸都是拜他所赐,我总要和他有个了结。”
“可是如果你输了呢?”秋樱问道。
“我一定会赢,不会输。”谷辰轩回答。他见秋樱沉默下来,便走过去坐到她身边,问道,“你不喜欢我杀他吗?”
秋樱摇了摇头,道:“我知道大娘死后,你很是伤心,也没有以前冷静了,你变得很脆弱、敏感、冲动。不过我认为你应该找出真正的凶手,而不是把矛头针对他一人。这里所有的人都想杀他,你只不过是他们杀人的工具而已。”
谷辰轩道:“这里确实每个人都想利用我去杀云毅,那你要我怎么做?我们就这样回到空岛,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今天沦落到这种地步,都是云毅逼我的,我本来可以在空岛潇洒自在地过日子,是他把我逼入江湖,让我的生活失去方向。我只是把你从他身边夺走,可是他却要我付出惨重的代价。”
“辰轩哥,你不要这样子。”秋樱安慰他道,“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很多事情我们被蒙在鼓里,等到尘埃落定,一切都会过去。”
谷辰轩道:“这一天就是我杀他的那一天。”他把秋樱搂入怀里,继续道,“阿樱,我不希望来到东京后,他会成为我们头上的阴影。”
秋樱道:“我明白,但是……”
“不要但是了,我知道你又想劝我,你早点休息,我明早再来看你。”谷辰轩端起药盅,一走了之。
秋樱躺着床上辗转反侧,一会梦见云毅被五马分尸,而这五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萧燕姬、萧湘女、至仪、杜世平和谷辰轩,一会她又梦见云毅的剑上沾满了谷辰轩的鲜血。一连几天,她都在这种噩梦中度过,苦苦地想着阻止谷辰轩去杀云毅的办法。“也许云毅他不会去送死,但是他们一定有法子逼到他不得不去。如果辰轩哥有什么事,我自是陪他,可如果是他,我一生却难以安心。”
直到第四天,她的眼睛看到了光线,她让谷辰轩带她四处走一走。谷辰轩陪她在庄园里走了一圈,她望见庄园的大门,突然萌生去城里找云毅的想法。她要问清楚他所有的事情,是不是他真的见死不救害死了姚慈?他一直不让慧娘治好她的眼睛,是否真想留住她?
“观象塔内机关重重,云毅必会死无葬身之地”,整个庄园内遍布这个消息,秋樱要进城的愿望也就更加强烈。到了第七天,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得见了,她来到武场瞧着萧湘女正陪着谷辰轩练剑,谷辰轩一心一意倾注在剑招上,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辰轩哥,我是眼瞎,难道你是心瞎?你真被仇恨蒙蔽了吗?”她在那一刻打定了主意,轻轻地退出去,不去惊扰他们。她飞步来到庄园门口,守门的人拦住她,问道:“姑娘,你想去哪里?”
秋樱顿了顿,道:“我不想呆在这里了,想出去外面透透气。”
守门的人又问道:“姑娘就一个人出去吗?”
秋樱心里有所埋怨,脱口而出道:“没有人理我了,我当然一个人出去。让开吧!”
“不能让她走!”杜世平喊道,秋樱闻声望去,谷辰轩和萧湘女也走了过来。
“你要到哪里去?”谷辰轩面如土色,他从来都没想过秋樱有一天会从这道门冠冕堂皇地走出去,离开他去做他不知道她在做的事情。
杜世平质问道:“你是不是想偷偷给云毅通风报信,叫他不要来送死?”
秋樱早已把什么都豁出去,但是一见到谷辰轩黯然神伤的脸色,她便回答不出口。
谷辰轩抑制住激动的情绪,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
秋樱干脆承认道:“对,我是想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叫他不要送死。大娘在临死前的举动,让我相信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云毅。我不想你被那些小人利用,辜负了大娘的心意。”
谷辰轩喝道:“你不要拿我娘来压我,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娘为什么要帮云毅?你说呀,为什么?”他步步逼近秋樱,吼道,“你骗得了所有的人,骗了你自己,但你骗不了我,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如今他用那种手段留住你,足以表明他的真心。你是不是很感动,想要回心转意与他破镜重圆?”
秋樱泪流满面,感到阳光分外刺眼,她回答道:“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谷辰轩道:“事实就摆在面前,你想去叫他不要来送死。好,既然你忘不了他,那我成全你们,你回到他身边去,我也不因你欠他的人情。”
秋樱咬破嘴唇,道:“这是你说的,不要后悔。”她转身真要跨出门去。
谷辰轩赶了上去,从后面紧紧抱住她,直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他生怕她瞬间真从他眼前消失,他又不知到哪里去寻回她。他的脸贴着她的耳鬓,眼泪滴到她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到一起,淌进她嘴里,她尝到了苦涩。
谷辰轩肝肠寸断地道:“你真想这样离我而去吗?”
秋樱不停地抽噎,良久才说出话,道:“你不相信我,我留在这里也没用,让我走。”
谷辰轩追悔莫及,赔不是道:“对不起,我讲话失了分寸,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因为我很害怕又失去你,你不要离开我好吗?除了你之外,我在世上已经一无所有。”
萧湘女和杜世平在一旁看到如此情景,都不愿看下去。
秋樱听到他后面那句哀求的话,心头软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眼前这个男人如此依恋她,爱她深入骨髓,她又何必还放不下他人,去管他的生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阻止这场纠缠不清的恩怨,她忽然硬下心来,道:“好,我答应你,不离开你。”
谷辰轩欣喜之至,拉着她雪白的纤手,来到马厩旁,顺手牵出一匹马,道:“我带你出去遛马。”说着,抱她上马,自己也坐了上去。
萧湘女上前拦截,道:“谷辰轩,你不练剑啦?”
谷辰轩双眼没离开过秋樱,回答道:“我带她出去散散心。”
萧湘女气不打一处来,发火道:“谷辰轩,你眼睛长在裤子里呀?你心里只有她,她心里可只有你?如果我是你,就专心练剑,一举杀了云毅,断了她的念头。”
杜世平赶紧劝道:“二小姐,不要再说了。辰轩练那么久剑,你让他歇息歇息。”
谷辰轩不理他们,直接扬鞭策马奔出去。
杜世平笑着对萧湘女道:“二小姐,咱们激化了辰轩嫉妒的狂念,待这种念头愈演愈烈,一切也就水到渠成,云毅势必难逃一死。”
萧湘女闷闷不乐地回答道:“但愿如此。”
杜世平道:“二小姐,辰轩就是死心眼,我知道你喜欢辰轩,但这事急不来。”
萧湘女道:“那个野丫头有什么好,辰轩怎么就对她全心全意,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事。”
杜世平道:“这话说来长,当日谷辰轩带着她和云毅来到空岛之后,空岛就没有安宁的日子。”
他准备继续说下去,至仪走了过来,禀告道:“二小姐,教主请你们到大厅一聚,商讨引云毅入观象塔一事。”
杜世平笑道:“来得正是时候。二小姐,我已经想好办法引君入瓮,使云毅自动走进观象塔,咱们到大厅里说去。”
29、柔情似水佳期梦
谷辰轩带着秋樱纵马驰骋到郊外的一处湖泊,停了下来。湖光山色,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湖上波光粼粼。水鸟偶尔掠过,鸣出悦耳的鸟声。
谷辰轩牵着秋樱坐到湖边,伸手揽她入怀,却一直没有出声。
秋樱不习惯他如此静谧,便要打破这种沉寂,谷辰轩捂住她的口,轻轻地道:“我们就这样心无旁骛地呆一会好吗?”
秋樱只好不说话,静静地偎在他怀里,等到谷辰轩先开口。他道:“阿樱,你看这里的风光像不像空岛?”
秋樱回答:“空岛比这里好多了。这里的山水太贵气了,不如空岛的随意自然。”
谷辰轩笑道:“你说得对,这里是天子脚下,山水人工雕凿的痕迹太明显。只是你说世上有没有浑然天成的人和物呢,身处红尘之中,又岂能置身世外、随心所欲?”
秋樱问道:“你想说什么?”
谷辰轩摇头道:“没有,我只想说如今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我无所谓了。”
秋樱嘟着嘴巴,幽怨地道:“我明白你现在不愿回空岛了,你喜欢听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我不管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谷辰轩望着她薄怒的模样,心中充满愧疚之情。他缓缓地捧起她红晕的面颊,看着她那黛眉慢慢变得柔美,目光如水,脉脉含情。而唇瓣却有一处血迹,是她咬破樱唇的伤口。他怜惜地用手轻轻抚摸,之后忍不住凑上去轻吻。但觉得她粉唇柔软,令他止不住意乱情迷。两人的心间溢满甜蜜,只恨不得此刻能够天长地久。
便在这时,一个男子高昂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他道:“子规姐,这里风景不错,我们找对了地方,可以钓到很多鱼。”
谷辰轩放开娇羞的秋樱,寻声而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少年,他衣履鲜洁,一看便是豪门贵府的公子,而站在他背后的是一名冰肌玉骨的女子,她神情淡漠,一身湖水般潋滟的纹赏,仙袂飘飘,恍如来自世外。
朱星延望了望谷辰轩和秋樱,肆意地大笑出来,对利子规道:“子规姐,你看,这不是姓云小子的心上人吗?她怎么背着姓云的跟人家在这里幽会,干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
谷辰轩听后,一怒而起,瞪着朱星延斥道:“你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利子规踏步往前,劝道:“小侯爷,咱们好不容易出来郊游,别管人家的闲事。”
朱星延心中憋闷,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等气,他迈前一步,指着谷辰轩的鼻梁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乡野小子?敢跟我堂堂小侯爷顶嘴?”
谷辰轩顺手揪住他的指头,令他动弹不得,朱星延疼得破喉直叫:“快来人,拿下这个野小子。”
话音刚落,团团卫士飞快围了上来,手执长枪对着谷秋二人。
利子规摇了摇头,冷冷地叫道:“妹妹,还不劝你的心上人消消火,快住手。”
秋樱赶紧劝道:“辰轩哥,快放开他,不要惹事。”
谷辰轩对着朱星延道:“别人怕什么狗屁将相,我可不怕。”
秋樱拽着谷辰轩的衣袖,加紧劝道:“辰轩哥,算了,不要伤到人。”
利子规见谷辰轩仍不松手,便淡淡地笑道:“公子,请你高抬贵手,何必为这点小事计较?否则伤了和气,一会刀枪无眼,这些卫士伤不到你,但伤了妹妹就不好。”
谷辰轩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也慢慢消气,他看向秋樱,见她眼神里遮掩不住焦虑,才缓缓松开手。
朱星延甩了甩酸麻的手指,待要暴怒。
利子规拉住他的胳膊,帮他揉了揉指头,软语劝道:“算了,小侯爷。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让他们小瞧了我们的度量。”她又接着道,“趁着太阳没下山,快点找好钓鱼的地方,别坏了心情。”
朱星延恨恨地道:“好,下次不要让我再碰到你们。”转眼他没好气地对手下道,“快点准备鱼竿鱼饵,把这整个湖的鱼都给我钓上来,不然不准回府。”
利子规暗笑了一下,不想跟他胡闹,便对朱星延道:“小侯爷,这太阳还很猛,我到那边的凉亭坐坐,等你们摆好阵仗我再过来。”
谷辰轩牵着马拉秋樱离开,到了凉亭旁,秋樱忽然停下脚步,对谷辰轩道:“辰轩哥,我有点渴,你去打些水给我喝。”
谷辰轩道:“这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跟我一起去。”
秋樱拒绝道:“没关系,我在这里等就好了,我……我想去凉亭那里谢谢姐姐刚才替我们解围。”
谷辰轩放眼向利子规望去,见凉亭上只有她一人,其余的卫士都远远站在一边,他稍微放下心,对秋樱道:“那你小心点,我快去快回。”
谷辰轩提着水壶朝湖边行去,秋樱走上凉亭,焦急地对利子规道:“姐姐,辰轩哥和幽云教联手在观象塔要置云毅于死地,请你转告云毅,叫他千万别去送死。”
利子规听后,大为震惊,表面却笑了笑,道:“妹妹,恐怕你所托非人,我和云毅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生死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秋樱摇了摇头,恳求道:“姐姐,请你看在嵩山上云毅对你很好的份上,一定要阻止他别去观象塔。”她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支翠玉金钗,递给利子规道,“这支金钗帮我交还给他,证明我说的话不假。”
“你既然这么关心他,为何不自己去劝他?而且你不是曾经怀疑我跟幽云教私通,怎么这会会跑来求我?”利子规不以为意地询问。
秋樱无地自容,低头道:“因为是辰轩哥要杀云毅,我不能去找他。在这个世上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第二个能帮我的人。请你一定要救云毅。”秋樱把金钗放到石几上,回头陡然见谷辰轩执着水壶讷讷地停在凉亭外。她便赶紧跑下凉亭,来到谷辰轩身边,接过他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吞下几口水,由于喝得太快,她不小心被呛到咳嗽。
谷辰轩明明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却故意装作没听到,他帮她拍了拍背,柔声道:“别喝得太快。”
秋樱点了点头,拧紧水盖,道:“我们走吧。”
谷辰轩没说什么,拉她上马,之后一手提着马缰,一手环住她的细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秋樱回答:“我们回去吧。”
谷辰轩看了看天色,道:“难得陪你出来一次,怎能这么早就回去,咱们再到处遛一遛,不尽兴就不回去。”
秋樱听着他俏皮的话音,笑出口道:“你怎么也学那小侯爷的语气,那么胡闹不讲理。”
谷辰轩问道:“我胡闹不讲理,那你喜不喜欢我呢?我看你那干姐姐虽然对那个狗屁小侯爷很好,却也不是真心喜欢他,她也许只是感激他待她的好,心里却没有他。”
秋樱听明白他这是在问她,她鼻子一酸,转过头正视他,道:“辰轩哥,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谷辰轩听后,紧紧地搂住她,把脸贴着她后脑,头埋到她发丝里,闻着她秀发上的芳香。他带她四处闲逛,停下来歇息时听路过的乡民兴致勃勃地对妻女谈道:“圣上下旨,今晚让百姓在汴河里放花灯,放得越多越好,为梁王府的西夕郡主祈福。我们也去凑个热闹,沾一下福气。”
那个小女孩拍掌跳了起来,道:“好呀,可以看花灯了。”
秋樱看到小女孩那么兴奋,心里也有些许企盼。她自小深居高山,没见过世面,不知京城里放花灯会是什么场景。
谷辰轩看到她眸子里闪出光芒,便道:“咱们今晚也去瞧瞧花灯,许许愿,好吗?”
秋樱喜笑颜开,道:“好。”
夜幕降临,街上车马水龙,大家拥挤着赶往汴河放花灯。
谷辰轩牵着马,拉紧秋樱的手,来到汴河畔,看见河里飘满各式各样的花灯,不管是达官贵人或是平民百姓,都纷纷驻足观看,品赏夜景。谷辰轩买了两盏莲花灯,拿给秋樱,道:“你把它们放出去。”
秋樱两手接过两盏花灯,雀跃地走到河边,之后一个一个把它放到水里,又许了愿,让它们载着她美好的愿望飘向远方。
谷辰轩问道:“你许什么愿望?”
秋樱回答:“两盏花灯我许了两个愿望。”
谷辰轩轻轻敲了敲她翘立的鼻尖,笑道:“你这么贪心呀!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我能帮你实现吗?”
秋樱浅笑地答道:“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辰轩哥能爱我一生一世,你能不能实现呢?”
谷辰轩一本正经地牵住她的手道:“我会尽我一生去实现。”他又问道,“那你第二个愿望呢?”
秋樱羞涩地道:“第二个愿望还不能告诉你。”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心里想到她怎么能张口跟他说她希望为他生几个孩子,这种话任哪种女子都不能轻易讲出口。
谷辰轩不知为何,脑子里却想到她一定在祈求观象塔云毅平安无恙。他微微收敛了笑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与我没关系吗?”
秋樱摇头道:“不是,以后你便会知道,现在不能告诉你。”
谷辰轩道:“罢了,不告诉我就算了。”他虽然装作不在乎,心里却感到刺痛,只因为云毅便真的像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影一样,任何时候都挥洒不去。
东京的夜市繁华如梦,谷辰轩继续和秋樱在街上徜徉,穿梭在灯火璀璨的街市里。秋樱买了一串冰糖葫芦,与谷辰轩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他们欣赏着火树银花的夜景,却不知自己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
云毅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望着秋樱挽着谷辰轩的手,缓缓从城门经过。她笑语呢喃,心中定有万般柔情要与身边的人倾诉。高处不胜寒,云毅轻叹了口气,摇曳的光火、灯红酒绿,令他想起垆水庄,那个使他终生痛苦又给了秋樱不可磨灭记忆的地方,或许从他的决绝开始,秋樱便也在那个时候离他远去。
无数次幻想、无数个念头,云毅很早便想过等他安定下来,就在东京城的汴水秋声那里,为心爱的女子建造楼阁,与她在河畔安居。每日他忙完公务回来,可以尝上她做的小菜,过着她一直盼望的细水流长的生活。如今这个梦已经彻底地破碎,他与秋樱再也无法换来心灵的共语,一步错、步步错。他突然想要喝酒,可他偏偏又不愿借酒消愁。
他慢慢地走下城楼,说时迟那时快,数把银针迎面飞来,云毅拔剑出鞘,一招便把银针击落在地。抬眼望去,至仪已经站在城楼上。她不穿尼袍,头上束有青丝,看似还俗已久。
“云师叔,别来无恙。”至仪开口道。
“你以前都不这么叫我,怎么还俗后倒卖起乖来。你今天找我,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云师叔,幽云教知道云师叔道貌岸然,口口声声说要歼灭邪教,所以我奉教主之命,特向云师叔下战书,请云师叔在三天之后在观象塔上决一死战。”
“好一个青峨庵掌门,竟会沦落到叛国投敌的地步,真是师门不幸。”
“云师叔不要以五十步笑百步。同出青峨庵,云师叔攀爬的本事可比我高强多了,这京城之内,谁人不识飞龙飞虎大将云毅,云师叔手下的禁军,捏死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般容易。”
“你还强词夺理?”云毅喝道,之后又问,“你既然请我去观象塔,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
“云大人一定有兴趣去那里一趟。”城楼上又降落一个人影,他没有左眼,正是杜世平。
云毅在月光中察看他,问道:“你和谷辰轩是一伙的,怎么也加入幽云教?”
杜世平笑了笑道:“云大人,我加入幽云教正是为了向云大人复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空岛上的盗党?”
云毅道:“自然记得,不过既然你逃过一命,便应该改过自新,怎么反而助纣为虐?公然与幽云教勾结,卖国求荣?”
杜世平冷静地道:“云大人,我不是一般的盗党,在云大人海上遇险时,我就隐藏在那条大船上指挥一切。后来云大人封了官反击空岛,与鳄鱼帮交战,我就是那个开窗跳入大海的影子。云大人登岛杀了冯主,我逃窜出来,一直都在伺机寻你报仇。”
云毅听后,愕然地道:“好呀,你倒是不打自招,想来送命。”
杜世平回答:“云大人,杜世平就在开封城内观象塔上等候云大人发落。”
云毅笑道:“你们都想引我去这个地方,看来里面真是龙潭虎穴。”
杜世平道:“不错,但是云大人你肯定会去。因为登到观象塔的第五层,就可以看到整个汴京的街景,登到第八层便可看到黄河如带。云大人不会让如此显要的地理位置落到幽云教手里,让辽人窥视我大宋龙脉,使整座东京城岌岌可危。”
云毅心头如被雷击,遥望星空,他目光深邃,道:“看来我是非去送死不可。”
至仪和杜世平笑着互瞧了一眼,抱拳道:“我等在观象塔上恭候云大人。”说完之后,两人便飞快地离去,恐怕云毅追赶而上。
云毅二话没说,便赶回御史府。
30、心有所向意彷徨
东京城郊,有一处荒芜的山神庙。山神庙所处的地方极为隐蔽,周围很少有流客经过。此时,一个黑衣女子,轻轻推开山神庙残旧的门,绕过佛龛拉开黄帘。
眼前是一个中年妇女,她躺在草堆里长眠着,脸上毫无血色,神态却如此平和,仿佛早已安详地到了另一个世界。
利子规也不愿打搅她,但是她不得不这样做。她蹲下来把着中年妇女的脉搏,然后输入一股真气到她体内。
中年妇女缓缓地苏醒过来,脸形也开始扭曲,分明难忍身上的灼痛感。
利子规只好坐下来,全神贯注地继续为她输入真气。
元气护身,吐纳有效,中年妇女的脸色有所好转。她睁开眼睛,望了利子规一眼,道:“伊姑娘,劳烦你这么费心救我,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出来,但是我很累了,毅儿也已经没事,你……你就让我安心地去吧。”
利子规道:“恐怕你听到下面的消息,就不会这么想走了。”
姚慈皱紧眉头,问道:“莫非毅儿又有什么事情?”
利子规道:“不仅如此,你的两个儿子,将要进行生死搏斗,你这个做母亲的别错过这场好戏。”
“毅儿和轩儿,他们……他们……”姚慈似乎忘记身上的剧痛,她一把抓住利子规的手,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利子规掏出一支翠玉金钗,摆在姚慈的面前,道:“这是你不知道哪个儿子的媳妇,反正是准儿媳妇交给我,证明她说的话不假,你的义子和幽云教联手,将在观象塔内置云毅于死地。”
“这……这……轩儿为什么要这样?子规,你帮我去阻止他们,不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姚慈尽一个母亲最大的苦心哀求她。
利子规的手臂被她抓得生疼,便盯着她道:“你不要那么激动,不然身上的伤口又会破裂。只有你才能阻止这场殊死搏斗,而不是我。所以,你绝不能死,你要活着。”
姚慈全身仿佛有了一股迸发的力量,口中反复地念道:“我绝不能死,我绝不能死。”
利子规道:“我为你换药,明天再来看你。”
隔天,天降微雨,淅沥淅沥地敲打着心房。
姚慈早已苏醒过来等待利子规。良久之后,终于才把她盼来。姚慈一见到利子规就问道:“伊姑娘,你还有没有毅儿的消息?”
利子规轻轻擦拭身上的雨珠,淡淡地道:“我又不是他的跟屁虫,怎么知道他的情况?”
姚慈道:“伊姑娘,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人,你这次又救了我,我很感激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毅儿和轩儿,你就是我最关心的人。咱们算是同一辈的人,毅儿是你的晚辈,请你看在你姐姐和姐夫的份上,不能让他白白送死。”
利子规打断她道:“别再说了,什么前辈后辈,自从我姐姐和秋樱死后,我和你们姓云的就没关系,我和他是敌是友都不清楚,在必要的时候他对我这个前辈可没半分尊重,我也不会对他这个晚辈手下留情。我救你,是因为你帮我监视王家打铁店,让云毅捣毁宰相府的兵器,不然我才不会管你死活。”
“我知道你对我和毅儿一直怀恨在心,我也不求你,我自己爬也要爬去阻止他们。”
“你要明白,是你义子和幽云教联手对付云毅,就算你阻止得了你义子,但是你阻止不了幽云教。”
“正因为如此,我更要帮助毅儿,如果要死的话我也要死在毅儿前面。”
“你多说无益,我只是想让你有个牵挂活下去,至于你儿子,他的事轮不到我去管。你放心吧,他后台硬着,不用你操心。”利子规说完话,丢下药一走了之。
她若有所思地从破庙走回宰相府,雨打在她身上,沾湿了她的发端,打湿了她的黑衣,她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想好回宰相府之后的应变策略。在路经西南楼大街时,她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御史府。她也不知为何要停在这灯火阑珊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
她慢慢打定主意要离开,有人却走了过来。蒙蒙的细雨中她看清那人坚毅的面容,深邃而又清明的眸光射向她,令她猝不及防,急忙望向别处,躲开他的目光。
云毅不思其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利子规拿出那支翠玉金钗,交给他道:“这是她的信物,托我叫你别去赴死,她心上人将和幽云教联手在观象塔上置你于死地,你好自为之。”
云毅随手接过金钗,却不知如何处置它,见到利子规要走,他赶紧往前拉住她,却不知要对她说什么。有些话压在心头会令他猜测万分,可一旦讲出口又使他无言以对。他静默了良久,还是问她道:“你是专门跑来告诉我的吗?”
利子规被雨浇醒,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她与他目光相交,静静地回答他道:“如果你要这样想的话那也好。”
云毅没有说什么,任凭她的影子从眼帘消失,他都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来过,如果不是手握着那支翠玉金钗,他甚至怀疑一切只是幻象,就像他在嵩山瀑布下看到和经历的幻象一样,极致的美好伴随着隐匿的恐惧。他不再想下去,因为他是云毅,该收起心,不被感情左右,更不能被消失于眼底的这个诡秘女子所魅惑。他又看回那支翠玉金钗,这是秋樱在跟他决断,情起情灭,他把它往夜空一抛,转身离去。
利子规回去宰相府,叫侍女备水给她沐浴更衣,没有她的吩咐,侍女都不敢进来服侍。她浸在水里,放空一切任思绪翱翔。檀香已经燃尽,火烛也已覆灭,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宫灯。便在这时,她听到一阵急促而又粗重的脚步声,利子规早就知道是谁。她从水里出来穿好衣裳,躺到床上,等候朱星延到来。
夜尽天明,利子规醒了过来,望着朱星延就躺在她身旁,熟睡中仍溢着满足的神情。她知道他还沉浸在那种飘飘欲仙的梦境中,在梦里与她极尽缠绵。多亏耶律青给她神丹妙药,每次朱星延凑近她时,她吹气如兰,朱星延便慢慢神智不清,连眼皮都垂下去。她再给他喂食极乐丸,让他误以为自己真在风流快活。虽然他从来都没有碰过她,但是每次清醒看到他躺在身边,她仍然无比憎恶。
朱星延醒来,见到利子规坐在铜镜前梳妆。他起身穿好衣服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角梳,帮她梳起秀发。“子规,昨晚真快活。”他在她耳际悄悄提道。
“是吗?小侯爷,你知道我的心意后,但愿你以后莫再怀疑我。”
“不会了!不会了!几天前的胡话,你还记它干嘛?”
“我怎能不放在心上?”利子规佯装哭了起来,道,“相爷怀疑我对你的真心,说我进到相府是有所企图、居心叵测,这比赐死我还叫我难受。小侯爷,你是天之骄子,一有事整个宰相府都会替你撑腰,我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受了委屈,去哪里诉苦?又有谁会为我做主?”
“我父亲平白无故冤枉你,是他不对,你心中还有不满的话,我现在再去给你讨回公道。”
“算了,小侯爷。”利子规道,“相爷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他的话也让我明白,既然爱一个人就要全心投入,名分贞洁倒是次要,我也不敢再有所求。”
“你放心,我决不负你,也一定会给你应有的名分,不让你受半点委屈。”朱星延嬉皮笑脸地道,“以后我不会不相信你,也不会去听其他人胡说,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利子规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道:“小侯爷说话要算数,我可是记在心里的。”她梳着妆,打算这几日都呆在相府,等到云毅赴完观象塔之后,她再去看望姚慈,免得她又哀求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前辈……晚辈……”利子规感到怨愤,她才二十出的芳龄,却因为辈分而历经痛苦、阅尽风霜,而眼前这个无忧无虑为她梳妆的男子就是她最恨的仇人的儿子。
次日,天朗气清。利子规不知道今天就是云毅赴观象塔的日子。她闲来无事,在花园里品茗赏花。“斟茶!”她一边浇花一边吩咐婢女。
“请喝茶!”一个人端了一个茶杯到她面前,利子规听到那个声音,茶水都快溢了出来。那人继续道,“这是我用家传秘诀为姑娘冲泡的上好九江庐山云雾茶,不知姑娘觉得口感如何?”
利子规左顾右看,见到周围并无线人,才细声问道:“你怎么进来了?找死吗?”
姚慈镇定地答道:“你放心,我是替人来送茶叶,他们本来不让我进来,我告诉他们这茶要用家传的秘诀冲泡,他们看到我体虚气弱,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安下心。”
利子规无奈地询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姚慈回答:“毅儿今日就往观象塔,我要去阻止他们。我是来知会你一声,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是一切该说出来的时候。”
利子规听后肚肠转了百转,若换作以前,她一定拼命阻止,但自从前天,云毅去拉住她手的那一时刻,她感到他心里有她。只要她愿意,她便能轻易抓住他的心。
姚慈又道:“我会叫毅儿好好补偿你,绝不会害你,这一点你总该相信我。”
利子规回答:“你可以把那些陈年旧事讲出来,让他知道亏欠我,但你不要后悔。”
姚慈不明白她的意思,问道:“我后悔什么?”
利子规不回答,却已经成竹在胸,她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情。利子规道:“你以后便会知道,事不宜迟,你还是快点去吧。”
“那你保重。”姚慈说完后,踏着一深一浅的脚步离去。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史韶华正在对弈。史韶华摆出一盘棋,对洪恭仁道:“大人,这就是观象塔下面八面埋伏的残局,咱们开始下吧。相信咱们下棋的时候,正是云兄弟进军之时。”史韶华说着,先行下了一步“马七进五”,道:“观象塔第一层‘一下河东’,绰绰有余。”
洪恭仁下了一步“士五退六”。
史韶华接着下“马五退四”,道:“第二层‘二龙戏珠’,有惊无险。”
洪恭仁又下了一步“车五退八”。
史韶华顿了顿,道:“这第三层‘三方寻路’,云兄弟开始有麻烦。”
洪恭仁运筹帷幄,道:“我与云兄弟说过,世如棋局,变幻莫测,需做到坚决要胜、入界宜缓、攻彼顾我、弃子争先、舍小就大,相信云兄弟应付得来。”
史韶华心有顾虑,不由得提道:“难!难!”
洪恭仁问道:“何出此言?”
史韶华正要回答,差役从外面进来禀告道:“大人,外面有一个妇人要见你,说是事关云大人的性命,请你一定要出去相见。”
洪恭仁与史韶华急忙出门相迎,洪恭仁刚要出口询问,姚慈便出声道:“这位是洪大人吧,我想请教观象塔下面那盘棋的棋路。”
洪恭仁心中甚奇,问道:“夫人是谁?怎么也知道观象塔?”
姚慈清楚若不一下子说个明白,再耽搁下去,云毅随时都有性命危险,便直接答道:“我是谷辰轩和云毅的母亲,我两个儿子正在观象塔上进行生死决斗,我要上去阻止他们。”
此话一出,洪恭仁和史韶华都大为震惊,史韶华振奋地道:“李前辈,原来你还活在世上,真是天降奇兵,我马上告诉你棋路。”
众人来到观象塔前,姚慈对史韶华道:“史大人,你已经告诉我棋路了,但这观象塔上险象环生,又是我儿辰轩所设的棋局,是福是祸皆由我去承担,你不会武功,还是不要陪我去冒险。”
史韶华拒绝道:“李前辈,我怎能让你一人去冒险,若是云兄弟知道了,我这个当兄长的也无地自容。”
姚慈劝道:“史大人,大局为重。你还是留在这里做后援,纵观全局,好对症下药。”
史韶华道:“好,李前辈,那我就不奉陪,但一定要这几个精练的卫士陪你入塔。”
踏入观象塔,一至二层皆以被破,姚慈从场面的毁损程度可以看出双方激战的惨烈。她为云毅的节节胜利而兴奋,但一想到云毅的对手就是谷辰轩和幽云教,她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姚慈恨不得飞上去阻止这场争斗,如果说她前半生不堪回首,丈夫儿子皆以失去,那么后半生的失而复得,两个儿子就是她毕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
来到第三层“三方寻路”,姚慈和众卫士停下脚步,这一层暗藏玄机,那些机关没有被摧毁,还是保留原样,那云毅他们去了哪里?姚慈该走哪一步棋?她自以为了解谷辰轩,但此时也不敢贸然行走。“我不能在没有救到毅儿之前就被这些机关射死。”姚慈想道,她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琢磨这一步棋。
世如棋局,到底谁是真正的操控者?而身处棋局中的人是不是仅是棋子?
31、世如棋局弈弈新(一)
话说云毅走到这一层,见到出现三个岔路,分别有三条楼梯通向上层,却也是举棋不定。
李光问道:“大哥,我们该走哪一步棋?”
云毅回答:“按照史大哥的说法,一般人都会走‘帅六进一’,则是右边这条楼梯,但其实应该走‘帅六平五’,则是左边这条楼梯,否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但谷辰轩不会不知道史大哥的本领,他应该料到史大哥会想到这一步,让我们走左边的楼梯,所以这步棋真是虚实难定。”
“大哥,不要再这么犹豫不定,咱们随便挑一条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韦虎风吼道。
“不要轻举妄动,容我再想想。”云毅眼观四方、耳听八方。
说时迟那时快,他听到一个女声,那人道:“小师妹,你也有这个雅致来看姓云的小子是如何被五马分尸的吗?”
“我没兴趣。”秋樱冷冷答道。
“小师妹,见你神色如此难过,我都替谷公子不值,你明明舍不得云毅,却还要隐瞒谷公子、欺骗他。”
“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无论何时,秋樱都只能这样回答。
“这么说小师妹也支持谷公子杀云毅了?”至仪逼问道。
秋樱无奈,只好道:“不管辰轩哥做任何事,我都支持他。”
云毅心痛如绞,心中却没停止思考,至仪这个时候说话,是不是要影响他的抉择。
李光摇了摇头,道:“秋樱姑娘也太狠心了,大哥有哪个地方对不起她,她还支持那个臭小子来杀大哥。”
韦虎风喝道:“这种负心的女人,我们上去会会她,看看她的脸往哪搁?大哥,顺着声音的方向,就走左边这条楼梯。”
李光道:“你有没有脑子,大哥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她,依我之见,应该走右边的楼梯,离她越远越好。”
云毅听完他们的话,做出判断,道:“你们说得有道理,咱们左右都不走,偏偏走中间这条楼梯。”他带着众人往中间的楼梯上去。但见观象塔第四层,“四方清宴”,并无危机。
李光喜道:“大哥,走对了,这条路没什么危险,咱们继续冲上去。”
韦虎风问道:“上面那一层是什么局面?”
云毅手头一震,睁大眼睛道:“五兵逼宫,咱们中计,走错路了,上面就是真正八面埋伏的棋局。”他话一完,便有铁闸将回头路拦住,此时便只有一条楼梯通向上层。
至仪听到闸门关闭的响声,脸上现出残酷的笑意,对秋樱道:“小师妹,云毅刚才就在下面一层,本来他应该选择左边的楼梯就会没事,可他听到我们的谈话,对你心灰意冷,不愿看见你,便选择了其他两条楼梯,却都是死路一条。真是多亏你相助我们才杀得了云毅。”
秋樱心乱如麻,道:“你……你……你们真卑鄙。”
至仪笑着问道:“小师妹,你是不是连你的情郎也一起骂?这个棋局可是他精心设计跟我们对付云毅的。”
秋樱驳道:“辰轩哥断不会利用我去杀云毅,我……我去向他揭露你们的无耻行径。”
至仪一把点住她的穴道,道:“小师妹,你太多管闲事了,你一个弱女子管得了那么多事吗?我看你还是静下心来想该怎么留住情郎的心,不然哪一天你情郎的心被二小姐偷走了可不要说我没提醒你。”
云毅见无路可退,只好带众人往第五层走去。一出楼梯口,地面訇然中开,竖起万千利刃迎面袭来。众人纷纷躲开向前翻跃,猛然天罗地网四面撒来,将他们团团罩住。云毅动如脱兔,立马运出无尘剑劈开一个缺口,逃窜出来,但见这千年蛛丝编织的罗网异常坚韧,把其余十来个精兵连同韦虎风、李光都捆绑到一起。
众人挣脱不得,云毅正要飞身过去搭救。正在这时,又有无数弩箭向他射来。云毅远远避开弩箭,却见众多弩箭向李光和韦虎风齐发,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箭比人快,云毅毅然飞出无尘剑割断罗网,解救他们。待众人躲过利箭后,云毅的无尘剑已被机关射出的蛛丝缠住,拉向暗格,一下子失去踪影。
韦虎风高声嚷道:“大哥,你的剑……”
云毅明白无尘剑终是没有了,自己赤手空拳陷于敌网中还真是九死一生。他为了激励士气,便出声道:“各位不必放在心上,你们的性命可比一把剑珍贵得多。”
“云毅,今日我终于服了你。剑不离手是江湖人都懂的规矩,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不懂得在棋局中舍小取大的道理,你犯的是武林大忌,注定你必败无疑。”刺耳的嘲笑声在梁上盘绕,耶律青似乎要笑破肚皮。
接着,又响起一个妇人的讥讽声,萧燕姬道:“云毅,用你的宝剑换回他们的性命确实值得,但用你的性命换回他们的性命,你说值不值得?”
云毅听后开怀大笑,道:“值得,有何不值?”他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弟兄,我们的性命都是一样的,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没有无尘剑照样能够打败他们,咱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众人纷纷道:“是,云大人,我们的剑就是你的剑,你想要哪一把都可以拿去,我们把性命都托付给你。”
杜世平讥笑道:“云毅,你已经是困顿之兽,何必拉着其他人陪你送死?”
至仪讽刺道:“云毅,看你还能逞强多久?”
韦虎风吼了一声,道:“老子的,给我出来,俺倒要看你是何等货色?”
话音刚落,只见从阁楼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他目光如炬,手里提着两把剑,走到他们面前。
李光“呸”的一声,道:“原来是你这个臭小子从中作梗,设这个乱七八糟的局来陷害我们,俺不怕你,有本事就单挑。”
谷辰轩不去理他们,随手扔一把剑给云毅,道:“我曾经说过要和你一笔笔算清恩怨,这一天就在今日,你逃也逃不掉。”
云毅问道:“你真有这么恨我,竟然跟他们合谋设这个局来杀我?”
谷辰轩答道:“不错,我要你还我娘的性命,总之你欠我的我都要你在今日偿还。”
云毅哈哈大笑,眉目之中有几分酸楚之色,他反复念道:“我欠你的?我欠你的?”
谷辰轩没想到他笑得如此放肆,便止住他道:“云毅,你最后还有什么遗言?”
云毅道:“谷辰轩,你为了杀我,不惜利用所爱的女子引我走其他通道,我还有什么好说?”
谷辰轩摇头道:“我没有利用秋樱,路是你自己选的,我怎么可能利用她去杀你,我只愿和她这一辈子都不要笼罩在你的阴影之下,可为何你偏偏如影随形?为什么?”他愤愤不平地道,“你毁我家园,害死我娘,又差点害死她,你想害得我一无所有是不是?”
云毅平静地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如此恨我,既生瑜何生亮,不过在动手之前,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谷辰轩问道:“什么要求?”
云毅回答:“你我二人的恩怨,就算我与空岛、与幽云教的宿怨都跟我身后这帮弟兄无关,我没理由叫他们陪我一起送死,你放他们出塔。”
李光和韦虎风先行开口道:“大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今日就是齐赴断头台又如何?”
云毅劝道:“各位,你们不能如此轻生,死要死得其所,洪大人尚且需要你们为他效命,我怎能连累你们?”
耶律青出言制止道:“不行,今天进到塔内的都不能出去。”
云毅指着塔下道:“你们看清楚这里是东京城,是我大宋的国土,哪容得你们如此蛮横、恣意杀人?”
谷辰轩道:“好,我放他们出去。”他上去阁楼移动机关,道,“从这条通道下去,可直通塔外,你们下去吧。”
云毅使了个眼色,道:“你们快点走,史大哥在府内等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李光和韦虎风迟疑着脚步,终于率领众人离去。
就在这时,从阁楼上飞出四个人,手持凶器齐向云毅出招。
谷辰轩看着耶律青、萧燕姬、杜世平和至仪齐齐出手,便问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杜世平道:“辰轩,我们怕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咱们要速战速决。”
说着,他大刀一出,与至仪的云帚直削云毅下盘。萧燕姬弯刀旋转,劈其腰肋,耶律青长剑抖动,刺其胸腔。招式绵绵而至,丝毫不容云毅有喘息的机会。
云毅手执一剑,以横拨直,诱其落空,先化后粘。虽身处密麻的攻击之中,却能以超然之态应敌、以招式之变回敌,如此四两拨千斤的剑招确实登峰造极。
至仪一边挥动云帚一边道:“这不是万象剑诀。”
云毅剑招一气呵成,回答道:“十年磨一剑,这也是万象剑诀,但却不是原来的万象剑诀。”
“谷公子,还站着干嘛?快与我们一起杀了云毅。”萧燕姬喊道。
“谷公子,兵不厌诈,我们今天若杀不了云毅,以后你一定会后悔。”耶律青道。
“辰轩,只有我们五人联手才杀得了云毅,你还不动手?”杜世平催道。
“谷公子,小师妹正在下面伤心呢,如果你还犹豫不决的话,说不定她会跑上来与云毅同生共死,到时你还杀不杀云毅?”
至仪的话正中谷辰轩下怀,他脸色一变,操起剑,一起向云毅攻去。
谷辰轩曾被云毅折弯剑锋,近日来加紧苦练各大门派武艺,专研万象剑诀破绽,虽然云毅的招式出神入化,比起各大门派更胜一筹,但谷辰轩身上兼有姚慈传予的内功,此时剑招如虎添翼,着实是一劲敌。
云毅势道雄浑,但面临这么多敌手却也应接不暇,他心中忖道:“不知李光和虎风有没有告诉史大哥那条安全的通道?他们会不会反攻回来?不然我真要丧命于此。”
就在他担忧之际,耶律青和萧燕姬左右追击,横竖夹住云毅的剑脊,固定其剑,使他无法出招。至仪云帚一挥,抢攻而上,趁机卷住云毅腿脚。杜世平顺势横刀直砍而下,哪知云毅尚有一只手夹住他刀背,令他动弹不得。四人与云毅战个势均力敌,就差谷辰轩一剑刺下,扭转乾坤,分出胜负。
“辰轩,你还等什么?毁你家园、害死你娘的人在此,快点动手!”杜世平冲他喊道,声音震耳欲聋。
谷辰轩被他唤醒,往日的仇恨一幕幕在脑海凝结,他提起剑,眼露凶光,慢慢走向云毅,用剑指着他的咽喉,道:“云毅,你还有什么好说?受死吧!”
且说姚慈停在观象塔第三层,眼看着三条楼梯不知选哪一条好。正心思烦乱时,从楼上隐约传来一个抽泣声。
“怎么?哭得这么伤心,你倒好意思哭。”另一个清脆的女声不以为然地道。
姚慈与众卫士拉长耳朵,细细地听,想听清楚她们在讲什么。
“你们太卑鄙了,竟然利用我去杀他。我……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那个低微的抽泣声变成嚎啕大哭。
姚慈听到是秋樱的声音,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她竭力嘶喊,道:“阿樱……阿樱……是你吗?大娘在第三层,快点带我们上去!”
秋樱犹如身在梦中,心头念道:“我怎么听到大娘的声音?”
萧湘女也感到奇怪,问道:“楼下是谁的声音?”
姚慈又喊道:“阿樱,我是大娘,快点告诉我们怎么上去?”
萧湘女道:“看来又进来一群不速之客准备送死。”
秋樱心中狂喜万分,却仍不敢相信姚慈还活在世上,她望了望萧湘女正迷惑地看着她,也不管她会对自己怎样,便喊道:“大娘,从左边那条楼梯上来。”
萧湘女害怕来者不善,一把扼住秋樱的咽喉,待姚慈和众卫士冲了上去,萧湘女看到姚慈,显然大吃一惊。原来谷辰轩的母亲没死,那她带着宋廷的卫士上观象塔是为了什么?莫非要来阻止谷辰轩杀云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局势将有所转变。萧湘女摸不清姚慈的目的,也不知到底要不要松手?该不该拿秋樱去威胁他们?
姚慈毕竟老江湖,看出萧湘女的犹豫,也猜透她的想法。她心生一计,便对萧湘女道:“萧姑娘,轩儿呢?快点带我上去见他。”
萧湘女试探道:“谷辰轩在上面杀云毅,你有什么事?”
姚慈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假装怒发冲冠地道:“杀得好!我也想亲手杀了这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御史府众卫士听了一头雾水,姚慈回头对他们挤眼色,道,“各位官爷,你们一会也要帮我儿对付小人,老身先在这里谢过你们。”
众卫士懵懵懂懂,但入塔前听史韶华吩咐要全力保护姚慈,此时也只好点头任凭她瞎诌。
秋樱问道:“大娘,真的是他害死了你?”
姚慈恨恨地回答道:“不错,就是他,他是忘恩负义之徒,我要叫轩儿不要手下留情,将他碎尸万段。”
萧湘女听她这样说,便也相信了她,松开秋樱,和颜悦色地对姚慈道:“前辈,他们在上面,我带你去见他。”
31、世如棋局弈弈新(二)
众人随她绕过屏障来到“五兵逼宫”这一局,姚慈正好眼见谷辰轩的剑要刺入云毅的咽喉,她急忙大声喝道:“轩儿,住手!”
谷辰轩听到这个耳熟的声音,不由得停住剑,回头望去,眼前之人竟是姚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异地喊出声道:“娘,你还活着?”
云毅见到姚慈,也是惊喜万分。
姚慈立刻对谷辰轩道:“轩儿,快点帮云毅。”
谷辰轩迟疑着,刚才明明想杀之人现在反而要救。他支支吾吾地道:“娘……你……”
众卫士蜂拥而上,纷纷去解云毅之围。云毅从夹击中挣脱出来,跃到众卫士这边,激动地对姚慈道:“前辈,太好了,你没有死。”
萧湘女顿时醒悟,方清楚中了计,这些卫士是御史府的守卫,当日她在御史府时看过这身着装。
姚慈对谷辰轩道:“轩儿,你太糊涂了。你父亲最记恨辽人,对朝廷忠心耿耿,你却帮着辽人对付汉人,你对不对得起你父亲?”
谷辰轩被姚慈指责,不禁又羞又愧,垂头道:“娘,我……我……”
姚慈见他极为悔疚,便道:“轩儿,他没害死我,你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是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云毅历经人情冷暖,此刻听到这样的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是为何?”
姚慈紧紧地牵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答道:“毅儿,没有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娘,你是我的儿子。”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很吃惊,谷辰轩和秋樱憾住了,云毅更是瞠目结舌。
忽然,无数利箭“嗖”地射了过来,原来萧燕姬和耶律青等人已经退到阁楼上打开机关向他们放箭。
云毅挺身而出,迅速挡在姚慈前面,挑开冷箭。
谷辰轩见状,振起精神,与云毅一起护住姚慈。
秋樱站在那里,脸上忽冷忽热,种种滋味涌上心头。她感到无地自容,不敢再去面对云毅和姚慈,只恨不得挖个坑藏进去。
谷辰轩见秋樱没有迈到他们身边,便唤道:“阿樱,还不过来。”他一把将她拉到身后与姚慈一起。
姚慈喜道:“好,今天咱们一家团聚,要么一起离开,要么一起葬身这里。”
谷辰轩扫完利箭,警觉地盯着四方,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便对姚慈道:“娘,我们先去要回他的宝剑,便有办法离开这里。”
谷辰轩带着他们来到一间暗室前面,见到暗室大门敞开,料定会有人登门造访。他手里冒着冷汗,暗室里有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谷辰轩没有犹豫,对姚慈道:“娘,宝剑在里面,我进去拿。”
秋樱和姚慈异口同声地道:“你要小心。”
谷辰轩点了点头,向她们望了一眼,便要踏进去。
秋樱上前抓紧他的手,依依不舍地道:“辰轩哥……”她脸色凄苦,倒像要与他生离死别一样。
谷辰轩回头脉脉地看了她一眼,又望向云毅,似乎有所托付,终于松开她的手,只身踏进房内。
这是一间千疮百孔的暗室,光线从孔□到地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针孔。
谷辰轩扫了暗室几眼,望见无尘剑安然地挂在剑架上。他到剑架只有几步之遥,可是这段短小的距《奇》离却步步危机、刻刻《书》惊心。谷辰轩深吸《网》了口气,提了提神,向剑架走去。无论如何就算粉身碎骨他都要拿回无尘剑,才能弥补这场过错,保得众人周全。
他很奇怪脚下每踏出一步都没反应,直到无尘剑前,他一鼓作气抓起无尘剑窜出门去,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他正要离去时,忽然听到暗室机关启动、万刃齐飞的声音,他回头再看一眼暗室,只见里面满目疮痍、触目惊心。“我差一点就肝脑涂地、尸骨无存了,他们为什么会让我拿走无尘剑?也许是杜世平……不,是她。”谷辰轩想起萧湘女对他的一往情深,叹了口气,终于迈向外面。
萧湘女按下机关后,懊恼地坐在那里。她终是不忍伤害谷辰轩分毫,任由他拿走无尘剑,他却对她始终无动于衷。
耶律青横着脸走了过来,摇醒她道:“你这是干嘛?为什么让他拿走无尘剑?我这一生的大计就被你们这群女人毁了。”
萧湘女忍住责难,道:“我就是喜欢他,要我杀他,我办不到。”
耶律青狠狠地推了他一把,直让她撞向桌脚,怒骂道:“愚蠢至极!”
秋樱和姚慈看到谷辰轩安然无恙跑了出来,兴奋至极,姚慈拉着谷辰轩道:“轩儿,你没事吧?”
谷辰轩摇头道:“娘,我没事。”转眼他把无尘剑亲自递到云毅面前,道,“还你剑!”
云毅精神振奋,无尘剑于他不仅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更在于这把剑寄托了洪恭仁对他的厚望,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谷辰轩道:“娘,这里危险,我先放你们出塔。”
他飞到阁楼,杜世平和萧燕姬拦在那里,杜世平劝道:“辰轩,你考虑清楚没有?你真要和云毅一起对抗幽云教?你别忘记你只是你娘的义子,而云毅是你娘的亲生儿子,你若放虎归山,就不怕他以后会夺走你身边的一切吗?只要你站在我们这边,我们一起杀了云毅,你和你娘、秋樱都会没事。”
“我娘的话你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谁要拦着我,休怪我剑下无情。”他话一完,便已向他们出招。
云毅待要上去相助谷辰轩,耶律青和至仪也同时对他出手。
姚慈带秋樱站到一边,眼看着众人厮打,她道:“可惜我失去武功,不然我也可以帮他们。”
秋樱惊讶地问道:“大娘,你的武功怎么会?”
姚慈没有回答,她与秋樱退到一处转角,从明窗望见塔下都被宋兵包围,众多宋兵纷纷进塔。姚慈道:“看来我们就快可以出塔。”
就在这时,青光一闪,一把长剑架上她们的脖子。萧湘女把她们逼到窗前的死角,道:“想出塔,没这么容易。”
姚慈心中一懔,问道:“萧姑娘,你想怎样?”
萧湘女又气又羞地道:“你骗了我,还问我想怎样。想要出塔,跳下去呀!”转眼她冲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云毅与谷辰轩见到姚慈和秋樱都落到萧湘女手上,脸色一白,不得不停下手来。
萧湘女朗声道:“云毅,用你的剑自刎,不然我就杀了她们。”
众人无计可施,耶律青又催道:“云毅,还不动手?我数一二三了。一……二……”
云毅手足冰凉,抬起眼望了望姚慈她们,慢慢拿起剑。
众卫士焦急无措地喊道:“云大人……云大人……”
云毅提剑要往脖子抹去,说时迟那时快,姚慈与秋樱不约而同,纵身跃向窗外。“不要啊!”云毅吼道,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跳动。
“不要!”谷辰轩目眦尽裂,又一次尝到锥心刺骨之痛,他拔腿奔到窗前,眼睁睁望着姚慈和秋樱直坠下去。
姚慈和秋樱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没想到坠到地面时正好落在一张结实的罗网上。
“好!史大哥,干得好!”云毅破涕为笑、精神抖擞,紧握无尘剑指着耶律青道,“这次看你们往哪里跑?”
话说间,通道里人马涌动,门被撞得频频作响。
谷辰轩早已振作起来,道:“如今是这盘棋该结束的时候。”
耶律青知道来了不少宋兵,心中畏惧,嘴上却道:“好,来得好。第六层‘六国和秦’、第七层‘七子联吟’、第八层‘八面埋伏’,还有这些机关等着你们。”
猛然间一口巨钟砸地,耶律青心头一震,问萧燕姬道:“这是什么声音?”
萧燕姬叹气回答道:“钟声。青哥,谷辰轩在第八层的塔心柱打落金钟,牵动全塔机关,观象塔的机关尽毁,一切都要告终了。”她的话未完,通道的门被破,宋兵扶壁直上,来到面前。
云毅对耶律青道:“楚河汉界,井水不犯河水,今天处于八面埋伏、四面楚歌局面的人是你。”
耶律青道:“云毅,你想扳倒我没这么容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可知今天观象塔内为何只有六个人对付你,我不仅没有带随从,更没有使用毒攻击你们?而且我还允许谷辰轩放你的手下出塔?”
云毅回答:“你旨在杀我一人,如果使毒事后难免不被发现,而且你是借别人之手杀我,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自己留条后路,开脱罪名罢了。”
耶律青道:“就是如此,我与宋帝说今日我要上观象塔一游,得到宋帝批准,特带几个人上观象塔。所以你相不相信,我耶律青此刻还敢堂堂正正地走下观象塔。”说完之后,他便和萧燕姬、萧湘女等人要从通道里直下。
李光和韦虎风拦住他们,对云毅道:“大哥,不能再放虎归山。”
云毅沉思了一阵,终于开口对耶律青他们道:“我杀不了你们,但是你们要记住你们败了,今日是夹着尾巴出逃。想要侵犯我大宋领土是痴心妄想,只要我活着,你们的奸计绝不会得逞。”说完之后,他摆手示意,让路给他们下塔。
萧燕姬临走前瞪着谷辰轩道:“你这个臭小子,最后倒戈相向,害得我们大计尽毁,你小心点。”
耶律青灰心丧气地下到塔底,对云毅道:“我不会善罢甘休。”说完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望着他们离开,对云毅道:“云兄弟,看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这次虽然无法擒住他们,但是能驱逐他们出塔,让这个显要的位置没有落入他们的监控之中,也是万幸。”
云毅点了点头,命众侍卫回去。待众人离开之后,他走到姚慈面前,扑通跪了下去,热泪盈眶地道:“娘,你们为何要坠塔?若是你们真为我牺牲,叫我以后怎么心安理得地活着?”
姚慈听到云毅承认她这个母亲,亲口喊“娘”,真是再欢喜不过,她感触良多,颤巍巍地要扶他起来,却见云毅不肯起身,一直跪着。姚慈道:“毅儿,你没事就好,娘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可惜我没有早一点认你,让你受那么多苦。”
云毅摇了摇头道:“娘,你为我做的事情已经够多,原来你一直都在帮我,不管空岛、嵩山还是东京,你都追随我而来,在我碰到危险时舍命救我,若不是你,孩儿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
史韶华抚着胡须道:“李前辈大难不死,云兄弟劫后重生,母子相认,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姚慈擦干泪花,欣慰地笑了一下,对史韶华道:“多谢史大人救了我和秋樱的性命。”
史韶华道:“哪里哪里!我是个废人,只能置身事外看着云兄弟在塔里出生入死,自己却帮不上忙,说来真是惭愧。”
姚慈道:“史大人客气了,若不是史大人纵观全局,恐怕现在还胜负难分。”她看到谷辰轩悄然站在一边,便唤道,“轩儿,你过来。”
谷辰轩也跪到姚慈跟前,低头道:“娘,孩儿没有脸面见你,是孩儿太任性、无知,才造成今天的局面,请娘你责罚。”
姚慈摇头道:“轩儿,这也不能怪你,是我对你隐瞒毅儿的事在先,才导致重重误会,让你听信谗言,致使惑乱,还好大错没有造成,希望你以后多加反省。”
谷辰轩感激涕零,回答道:“孩儿知道。”
姚慈牵起跪着的云毅和谷辰轩的手,对他们道:“毅儿,轩儿,人生的际变如此之大,今天大家在观象塔前,观尽世间万象,就让以往种种恩怨情仇烟消云散,你们说好不好?”
谷辰轩连连点头,道:“娘,只要你不怪孩儿不分青红皂白、鲁莽行事,孩儿就已很高兴,一切都听从娘的吩咐。”
云毅道:“孩儿也遵从娘的吩咐。”
秋樱站在一旁,看到此种场景,也为他们高兴。只是高兴之余,不禁心伤,原来云毅竟是大娘的儿子,那也算是谷辰轩的兄弟,而她一直夹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直至今天真相揭露之后,她却不知自己还有没有颜面再去见云毅。
“好!很好!”姚慈笑道,“那我也总算放下心了。”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就此倒了下去,不复醒来。
云毅和谷辰轩同时搀住她,齐声唤道:“娘……娘……”
秋樱也急得团团转,问道:“大娘,你怎么了?”
史韶华道:“快点离开这里,去寻大夫。”
云毅道:“史大哥,我看我娘这病不是一两天的事,非神医不能相救,能不能直接请慧娘替我娘医治?”
史韶华应道:“好,事不宜迟,我们便去慧娘那里。”
32、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们一等人直驾车来到慧娘住处,慧娘推开竹篱栅栏,出来相迎,接他们进屋,之后为姚慈把脉,把完脉后,她愁眉苦脸地比手对众人道:“她是靠着一口气硬撑下来,如今这口气泄掉,她怕是不行了。”
云毅抓紧史韶华的手臂恳求道:“史大哥,我求你一定要慧娘想尽办法救我娘,我好不容易和我娘团聚,决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我。”
史韶华道:“云兄弟,放心吧,我一定会。”
慧娘拿出一块磁铁,紧贴着姚慈的关元穴、曲骨穴、章门穴、志室穴和太渊穴,各吸出银针来。
谷辰轩皱紧双眉,问道:“我娘体内怎么会有这么多银针?”
云毅道:“娘是用既能救人又能杀人的十六针灸法冲开自己的穴位,使被隔断的真气骤然畅通。”
谷辰轩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是十六针灸法?”
云毅回答:“在空岛时我曾经被陈逢英的十六支金针射中奇经八脉,还好娘找了十六针灸法的医书给我,让我逼出金针,才得以保命,所以我敢断定这是十六针灸法。”
慧娘比手道:“我检查了她的身体,她不仅被炸伤、烧伤,身上还有箭伤,本来实难活命,更不能随意行走,但是她为了行动方便,竟用银针冲开穴道,从而破了气机、伤了心肺,复原恐怕无期。”
云毅咬着牙关,忍住悲痛,问道:“那怎么办?”
慧娘想了想,比手道:“她之前受重伤活下来是因为服用神机回生膏,你们去找这种药试一试。”
史韶华道:“神机回生膏,这种名贵的药恐怕连御史府都没有,一时也很难找到。”
云毅道:“不管如何,我都要找到。”
史韶华道:“事不宜迟,我亲自去打听,就算是大内,我也帮你们找到这种药膏。”
云毅站起来,拍了拍史韶华的肩膀,感激地道:“史大哥,谢谢你。”
秋樱泣出声道:“我想大娘是没有了武功,所以才伤得这么重。”
云毅惊异地道:“你说娘没有武功了?难怪她不能从爆炸的船中逃生。原来如此,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悔恨不已。
谷辰轩痛心疾首地道:“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娘,我知道为何我的内力会突然大增,定是娘在嵩山为我运功疗伤时把功力传给我。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设了观象塔那个局,Qī.shū.ωǎng.娘也不用冒死去阻止,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娘。”
秋樱抹泪劝道:“你也不想的,辰轩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回大娘,自责悔疚都没有用。”
慧娘比手道:“我会用尽各种办法,砭石、针刺、汤药、导引,而你们每天需为她输口真气,维持她的脉象。”
云毅和谷辰轩齐声应道:“好。”
史韶华又劝他们道:“李前辈脸上尚有眷顾红尘之色,想必她不愿就此乘鹤西去,一定能够支撑下来。”
云毅、谷辰轩点了点头,自此三天他们都没有合过眼,衣不解带地守在姚慈床边,每天为她输入真气,而史韶华也从梁王府里带来神机回生膏给姚慈服下,秋樱则日以继夜地煎药服侍姚慈。
到了第四天,史韶华带了一位贵客,洪恭仁亲自来探望姚慈。
洪恭仁询问道:“云兄弟,令堂康复得怎样?”
云毅答道:“家母一直没有醒过来,不过多亏慧娘妙手回春,家母的脉象有所起色。”
洪恭仁劝道:“云兄弟,看你疲劳过度,可得好好保重身体,令堂还需你照顾,不要累倒了。”
云毅拱手道:“我会的,多谢大人关心。近来不能打理府内之事,还请大人谅解。”
洪恭仁道:“照顾令堂要紧,府内之事无需你挂虑。”他停留了一阵便打道回府,在门口与谷辰轩碰个正着。洪恭仁瞧着这个眸清神正的少年,想起一位朝廷将领,问史韶华道,“这个少年是谁?”
史韶华回答道:“他姓谷名辰轩。”
洪恭仁念道:“姓谷。”他又问谷辰轩道,“令尊的尊姓大名是?”
谷辰轩堂堂正正地答道:“谷正乾。”
洪恭仁道:“你父亲是一代名将,是个了不起的抗辽英雄。”
谷辰轩道:“不错,我以他为荣。”
洪恭仁点头道:“他后继有人,希望将来朝廷用人之际,你能为国尽忠。”
谷辰轩没应承也没反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乘轿远去。他想起曾经的誓言:“我父亲只不过想杀敌筹国,但皇帝懦弱,以岁币为常,以拒敌为讳,安逸一方,反过来压制我父亲,害得他抑郁而终。我……我发誓这辈子永不做宋室之官,什么名臣、将军,我一概不稀罕!”
谷辰轩近来全心全意地照料姚慈,却也在渐渐疏远秋樱。若是以前,他断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这样做,但自从知道云毅是义母的儿子后,他便不知如何与秋樱相处。连秋樱都感到他的疏离,她独自在厨房煎药时,手不小心被烫伤了,明明谷辰轩经过看到,他却视而不见,故意不去搭理她。
秋樱觉得委屈,却没有吭声。她尚有心事未对他倾诉,当她踏入慧娘的住处时,一种似曾相识的恐惧感便萦绕心头。她一闭上眼睛,摸着屋内的床头、一桌一椅,都会忆起失明时,慧娘硬给她灌药,把她锁在屋内的情景。她曾经几次三番想逃出牢笼,但都被慧娘发现之后拉回屋内,从她曾经与她相处的这段时日,秋樱感觉不到这个女人的热心,只知她就是不让自己踏出屋子半步。此时再重新面对这个又聋又哑的女人,她虽然对她生出几分同情,却没有消除心头的恐慌。
她又一次把熬好的药端到姚慈床前。谷辰轩接过碗,见到她的手烫伤,他的目光在她双手停留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秋樱低头劝道:“辰轩哥,云大哥,让我来照顾大娘,你们几天没闭过眼,先睡一会吧。”
云毅道:“我不困。”
谷辰轩道:“要睡你自己去睡。”
秋樱担忧地道:“就怕你们长此下去会累垮。”
谷辰轩冷冷地答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秋樱听到他故意讲这样的话,眼泪不争气,差一点就掉下来,却又害怕被他们看到,赶紧转身跨门而去。
云毅本不想多管他们的闲事,但是偏偏发生在眼皮底下,他不解地问谷辰轩道:“你为何要伤她的心?”
谷辰轩没有回答,也不知怎么回答。
云毅道:“这么多天她也够辛苦的,无论如何,你都不该这样对她。”
谷辰轩醒过神来,道:“我出去看看她。”
秋樱跑回厨房,一边往炉里添柴一边抽泣,她心里实在太委屈,便想好好哭出来。恰巧这时,史韶华走进来看见了,着急地询问道:“秋樱姑娘,你怎么了?”
秋樱立刻抹掉眼泪,道:“没有,我被火熏到眼睛不太舒服。”
史韶华蹲下来,望着她道:“秋樱姑娘,你不用骗我。”他迟疑很久才道,“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坦白。”
秋樱奇怪地看着他,道:“史大哥,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史韶华道:“关于上次你失明一事,根本不关云兄弟的事情,我替慧娘跟你道歉,她之所以迟迟没有医好你的眼睛,是因为……她一个人太寂寞了,好不容易遇上你这么善良的姑娘,便想留你在身边陪她,不得已采取这种手段。都是我的责任,没早一点察觉她的居心,让你受到伤害。”
秋樱听后道:“罢了,她曾经救过我,现在又救了大娘,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她?”
史韶华看到门口闪出一个白影,正是谷辰轩,不过秋樱背对着他,根本不知他就站在门口。史韶华顿了一顿,忽然问道:“秋樱姑娘,你现在还喜不喜欢云兄弟?”
秋樱摇头道:“我和他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如今我只想跟辰轩哥一起,他是真心喜欢我,而我也是真心喜欢他。”
史韶华叹气道:“唉,真是可惜。也许云兄弟错在爱你,却没有让你知道。”
秋樱道:“我知道他爱我,只是在他心里很多事情比我重要,没有我他照样活得很好。”
史韶华道:“看来你并不了解云兄弟,你不知道他为你付出多少,我是个不相干之人,却也为他鸣不平。”
秋樱淡淡地道:“事情都已过去那么久,没什么好不平的。”
史韶华道:“有些话此时说起来没有意义,但是憋在我心里,却十分难受。”
秋樱听他话中有话,不好意思不让他说出来,便道:“史大哥有话就直说。”
史韶华道:“当我在东京第一次见到云兄弟的时候,他便拿着那支翠玉金钗在想你。”
秋樱低下头,阻止道:“史大哥,这些话不必说。”
史韶华道:“这些话不说你怎么清楚,你可知云兄弟在京城里发生过什么事?”
秋樱摇了摇头,轻轻地道:“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甚至他曾经中金针差点丧命,我都不知道。”
史韶华道:“我看你和谷兄弟都认为云兄弟是个贪恋功名富贵之人,但云兄弟并非如此,他曾被宰相府的人追杀,受了重刑,惨不忍睹,幸好洪大人相救,他投入御史府门下,奉圣上旨意与我带兵攻打空岛,却受孙律成牵制,而孙律成暗地里私通宰相府,一心要在空岛上置云兄弟于死地。”
秋樱不是滋味地道:“原来如此。”
史韶华继续道:“他一直抱有能去空岛与你相聚的念头,哪知陈逢英却告诉他你死了,云兄弟万念俱灰,才被陈逢英的金针暗算,性命堪忧。”
秋樱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云毅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史韶华接着道:“你记不记得在你发高烧时云兄弟曾经陪了你一个晚上?”
秋樱缓缓地点了点头。
史韶华道:“你可知那时正是云兄弟逼出金针的最后一晚,他蓦地听到水绿衣说起你的死讯,冒着金针留在体内的危险,一定要去杏花屋确认你的平安。还有你和谷兄弟之所以能安然逃出垆水庄,都是云兄弟安排好的,甚至你们掉进山坡上的那个坑,也是云兄弟事先安排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不受到任何伤害,他不告诉你他惨痛的经历也是不想让你担心他。”
秋樱的泪水一颗颗地滴在手背上,她紧咬樱唇,捏紧手心,害怕忍不住号啕出来。
而站在门外听到一切的谷辰轩心里也不好受,他多么希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可他还是什么都听见了。原来云毅对秋樱的爱并不比他少,甚至他与秋樱的幸福全靠云毅的成全,还有他母亲,姚慈明知云毅是她的儿子,却也在不经意间成全谷辰轩和秋樱。从义母到秋樱,他们本都属于云毅,是他抢夺过来,还要置云毅于死地。他背负太多对云毅的亏欠,还怎能安心与秋樱一起?谷辰轩没有进去厨房,又回到屋内照顾姚慈。
傍晚的时候,云毅从门外刚要进去屋内,秋樱在门口悄悄叫住他,道:“云大哥,我有话跟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云毅点了点头,随她进到偏房。
秋樱还没让他瞧见她脸上的哀伤,便一把扑入他的怀里,深切地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曾经受了那么多苦,几次为我差点丢掉性命?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云毅始料未及,他瞧着怀里这一张曾经魂牵梦绕的脸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
秋樱埋在他怀里,悲泣地道:“你知道吗?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不可能再在一起!”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他仰头望着苍天,无奈又无计。
只等到秋樱哭完转身离他而去,云毅才开口细声道:“忘记以前吧,我真心祝福你和谷辰轩,我想娘也希望你们一起。”
秋樱擦干眼泪,回答道:“我会的,我也祝福你,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女子好好爱你。”说完之后终于跨出门去。
33、回忆如潮
就这么过了五天,姚慈突然在半夜里醒了过来。众人又喜又悲,以为是回光返照,待到慧娘把了脉搏,才惊喜地比手道:“她不是回光返照,而是在缓慢地恢复中。”
众人极为振奋,姚慈又睡了过去。等到隔天晌午,云毅和谷辰轩为姚慈输好真气,又过一个时辰,秋樱为姚慈擦拭手脚的时候,姚慈才真正苏醒过来。
“大娘醒了!大娘醒了!”秋樱欣喜若狂地喊道,便去厨房端来人参灵芝汤,一汤匙一汤匙地喂姚慈喝下。
云毅高兴地道:“娘,你醒了就好。”
谷辰轩接着道:“娘,我们等你好多天了,就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们,一定会醒来。”
姚慈见他们个个眼眶凹陷,看似几天几夜没有入眠,便道:“我若不早一点醒来,你们守着我这把老骨头迟早会累垮。”她喝完药汤后,语重心长地唤道,“毅儿、轩儿!”
云毅和谷辰轩坐到床前,齐声应道:“娘!”
姚慈望着他们,道:“没想到还能睁开眼再看见你们,老天待我不薄。”她牵着云毅的手,悲喜无从地道,“毅儿,这几天在梦里,我时常梦到你小的时候,一个人在峨眉山中,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一群尼姑欺负你,我好揪心呀。”
云毅鼻子一酸,道:“娘,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两天我也总在想娘,一想起自己还有生母在世,便有无尽的欢喜,庆幸上天待我不薄,但想到娘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时,便有无尽的悲伤。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不过于此。”说着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谷辰轩径自流下眼泪,而秋樱立于旁,更早是泪流满面。
云毅喜道:“以后我们一家团聚,便再也不分开。”
姚慈道:“人算不如天算,我这把老骨头,不知什么时候老天不眨眼,又把我收回去,所以毅儿,有些事我要告诉你,我猜你也想知道,不然哪一天,我还没来得及说,便一睡不醒,那个时候都把秘密带进棺材。”
云毅摇了摇头,道:“娘若要说这么丧气的话,那我宁可不听。”
姚慈责备自己,道:“你看我这是怎么了,老是惹你们伤心。”她顿了顿道,“轩儿,你先退下,我有事和毅儿讲。”
云毅道:“娘,你一醒来就讲这么多话对身子不好,还是明日再说。”
谷辰轩道:“是呀,娘,有什么事明日再讲,先好好休息。”
云毅又道:“我守在娘床头,娘明早一醒来就见到我。”
姚慈道:“那也好。”
隔日,姚慈比云毅先醒过来,等到云毅也醒了,姚慈道:“毅儿,我几天没下过床,外面碧空万里,你扶我出去走走。”
云毅道:“好。”
田野里的稻穗抽出新苗,一片绿意。云毅扶着姚慈,踏着田间小路散步。
“毅儿,对于我这个突然冒出的娘,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这个娘做得怎样?”
“娘,我明白你心里有苦衷,才到现在与我相认,你尽了娘的本分,三番四次地帮我、救我,孩儿感激得很。”
“毅儿,娘也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亏欠你。”
“娘,孩儿认为你已经做得最好了,娘何必还耿耿于怀。”
“毅儿,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告诉你,希望你能原谅娘。当日,你和秋樱出空岛在海上遇险,是我把你救到石滩上。”
“我就知道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娘都会奋不顾身解救孩儿。”
“但是娘很自私,让你独身闯荡江湖,你受那么多罪娘都不知道。我没有认你,一方面是答应那个人,另一方面是我猜到害你的凶手就在空岛,却不愿你回去打破岛上的安宁。并且我……我没有把你活在世上的消息告诉秋樱,如果当初我带你回去找她,或者带她出来找你,你们两个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可恰恰那时我什么都没做。”姚慈负疚地道,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直到今天她才一口气讲出来。
云毅长长地叹了口气,望向碧空,道:“娘,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
姚慈又道:“当日你离开空岛后,秋樱上京找你,是我纵容轩儿一起去,甚至我还多次劝秋樱离开你。”
云毅紧闭双眼,摇了摇头,道:“娘,你不要再说。”
姚慈见他神色痛苦,自己也十分难过,道:“毅儿,在你心里,一定怪我偏袒轩儿,拆散你和秋樱。”
云毅冷静下来,才道:“娘,我知道你这样做自有你的道理,你阅人无数,认定谷辰轩更适合秋樱,我无话可说。事到如今,重提这些旧事也没什么用,一切就让它作罢。”
姚慈道:“毅儿,你心胸宽广,处处为别人着想,娘真是惭愧。前几天在观象塔,轩儿要置你于死地,希望你原谅他。当时多亏秋樱,才让我走对了密道,不然恐怕我也救不了你,甚至没救到你自己却先死了。”
云毅问道:“是吗?”
姚慈回答:“不错,那时她正为轩儿杀你而伤心不已、追悔莫及,我上去四层时,她被人点了穴道,不然我想她也不会真让轩儿杀你。而且我之所以会去观象塔,也是秋樱求那个人救你,那个人告诉我这件事,我才不顾一切上观象塔去阻止你们。”
云毅道:“我不知秋樱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怪过她,也请娘告诉谷辰轩,说我也不会怪他,我和他之间的恩怨在观象塔前一笔勾销。”
姚慈道:“毅儿,听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娘相信你以后能找到更适合你的女子。”
云毅点了点头,又问道:“娘,你说秋樱去求的那个人是?”
姚慈道:“我正要说她,这个人你也认识,她叫利子规。”
云毅听到姚慈提起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情。
姚慈没注意到他脸色的微微变化,又接着道:“你知道吗?利子规就是伊夏雪,是你婶母的妹妹。”
云毅道:“我早就猜到了。”
姚慈顿了顿,问道:“毅儿,你叔父以前是怎么告诉你我和你父亲的事情?”
云毅道:“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你和父亲早早病逝。对了,叔叔现在就在嵩山,不知娘在嵩山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他?”
姚慈点头道:“见过,那时我看到你和利子规都在尽心尽力守护嵩山,就猜到你叔父也可能在那里。等你们走后,我去见了他一面。事后来到东京,我便去找利子规,一是为了提防她害你,二也是为了帮助你们。”
“娘既要提防她害我,又要帮助她,这是为何?”
“毅儿,你听我慢慢道来。利子规叫我去麻婆染坊监视宰相府埋在那里的耳线,王家打铁店和张家纸马店。我的监视有了进展,便修书让你赶到汴河下游,阻止宰相府水运兵器出城,也就有了后面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当日红尾船爆炸,是利子规救了娘?”
“不错,那时我本失去武功,腹部连中数箭,又被炸伤和烧伤,伤得极重,她救我时早就认为我是步入鬼门关之人,但她还是极力救我,后来你上观象塔,也是她听秋樱的话后告诉我,才阻止了悲剧的发生,总之她是我的恩人,也是你的恩人。”
云毅没有否认姚慈的话,利子规真伪莫辨、如梦似幻,既要防他,又要救他,心里却还恨他,她对他有那么多复杂的感情,正如他对她也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情愫一样。
“毅儿,你在想什么?”姚慈见云毅怔住,心中闪过一丝惶恐,她没有忘记上次在嵩山,云毅面对利子规投怀送抱,不仅不加以拒绝,还显露出难舍难分的神态。她不管利子规任何事,但绝不允许她毁了自己的儿子,同样她也不能让云毅对利子规产生男女之情。
“我在想她到底是敌是友?叔叔曾经让我发誓,要我决不能与她为敌,更不能伤她,无论她做了什么事情。”
“毅儿,你可知你叔叔为何要这样做?”
“叔叔没说,利子规也不肯让我知道真相。”
“毅儿,你不可直呼其名,她虽然只长你两岁,却是你的长辈,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切不要受她迷惑。”
“娘,你放心吧,这些我都知道。”
“好,那我今天就把两代的恩怨通通告诉你。”姚慈坐在田间的大石上休息,慢慢讲起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云毅本想问清姚慈,利子规怎么肯让他知道秘密,但他确实很想了解一切,便静听姚慈讲述。
姚慈问道:“毅儿,你可听过‘玉剑双侠’这个名号?”
云毅道:“我听过少林寺的玄能方丈讲起江湖往事,就曾经听到这个名号。”
姚慈道:“玉剑双侠一个指的是你叔叔,另一个是我。”云毅没有说话,姚慈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叔叔是江湖上盛名远传的鸳鸯侠侣,我们师出同门,从小就青梅竹马,而云霄哥也一直喜欢我。”
云毅自是知道自己父母的姓名,云霄就是他的父亲,而姚慈先前一直用的是化名。
姚慈道:“后来发生一件事,彻底改变我们三人的命运。云师兄偶尔结识了萧居士,两个豪气干云的汉子喝了几坛酒后就生死相托,萧居士要去救伊家遗孤,临走前拜托云师兄,如果三天之后他不能平安归来,就请他去金陵伊府相救伊家遗孤。云师兄侠义心肠,自是一口应承。过了三天,萧原没有回来,云浩师兄便要去救伊家遗孤,我这个堪称侠义辈的师妹却出言阻止,劝师兄不要去,伊家这一趟是九死一生。师兄没有听我的话,毅然前往解救伊家遗孤。”
云毅出声道:“叔叔才是真正的大侠和英雄,我也自愧不如。”
姚慈道:“是,他是真豪杰,却叫我这个师妹又气又为他担心,整整十天十夜,我每天祈求上苍让他平安归来,到了后来越等越觉得没有希望。我一开始本想追随师兄去金陵,好助他一臂之力,但是突然无故犯病,整天头晕目眩,提不起气力。直到婚后我才明白原因,万事却早已成为定局。”
云毅感到沉重,问道:“什么原因?”
姚慈轻轻叹了口气,道:“一切都是云霄哥在作祟。我和他去庙里为云师兄求签,云霄哥找个人替我解签,那是一支下下签,说我与师兄八字不合,如果要师兄活下来,我必须有所取舍,放弃跟他的姻缘。当时我十分绝望,一心乞求师兄能活下来,便是牺牲我们的感情,换回他一条性命也是值得。我那时多么惶恐无助、焦虑不安,云霄哥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要我嫁给他,彻底忘记师兄,我也答应下来。”
云毅一听,目瞪口呆,心里不愿想却又不得不想:“我父亲怎么会是这种乘人之危的人?唉,娘既然不爱他,却还是嫁给他。”
姚慈接着道:“我答应云霄哥之后,急急忙忙筹备婚礼,就在我快成为新娘的前一天,师兄回来了。”
姚慈没有说她与云浩相见时寸断肝肠的场面,云毅亲身经历过这种与爱人咫尺天涯的情景,自然明白其中的感受。
姚慈把叙事的中心转移到伊家遗孤身上,她道:“师兄那次回来,带了一个温婉水灵的小姑娘回来,那个小姑娘还抱着一岁的妹妹,她就是日后嫁给你叔叔的婶娘伊莲心,而她怀里的小孩就是伊夏雪。四年之后伊莲心长成了秀丽标致的姑娘,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嫁给你叔叔。我亲自为她做嫁衣,亲自送她入洞房,亲眼看她怀有你堂妹。”
姚慈顿了一顿,云毅了解她的感慨,只是作为一个儿子,他只能静静聆听一切,而毫无插嘴的余地。
姚慈又道:“我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那一时刻,但是会发生的事情始终有一天会发生。就在你婶母临盆时,云家来了一个客人,不,他是一条恶犬,可偏偏这条恶犬却是你父亲招来的。毅儿,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云毅脑袋一轰,犹记得利子规跟他提过的伊家惨案,便道:“他难道是……是……”他回答不下去。
姚慈痛心地道:“他就是朱廉,是你父亲看到了官府通缉钦犯的皇榜,便请了朱廉来云家认人。”
云毅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直直站起身问道:“我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出卖叔叔和婶婶?”
姚慈也是悲痛难当,她何尝忍心令云毅否认自己的父亲,只是当真相揭开后,云毅始终要去面对。她拉着云毅重新坐下来,道:“你父亲是为了一个利字,也是因为我嫁给他多年我仍然闷闷不乐的缘故,他看不过去。反正当时朱廉认出你叔叔和婶母,便赶紧回京召集大批人马,你父亲尾随他而去,上京担个一官半职,我只身追回他,没想到半途遇上雪崩,我们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你父亲没有武功底子,最后伤重身亡。”
云毅热泪纵横,伤心地道:“我父亲没想到是这样的下场。”
姚慈抚慰道:“毅儿,你别难过。他在死之前向你叔父和婶母忏悔,说对不起他们,叫我若有生还的机会,一定要求得你叔叔和婶母的原谅。我也知道你叔叔已经原谅他了。”
云毅擦去眼泪,暂时平复心情,问姚慈接下来的事情。
姚慈愁眉苦脸地道:“接下来的事情才是真正的悲剧。我被压在山石下七天七夜后,就与你叔叔他们失去联系,一直到上次嵩山再见到你叔父,我才听他讲起以后的事情。我很后悔当日没把你带走,让你连累了你叔叔一家。”
云毅听得又惊又急,赶忙问道:“我……我连累了叔叔他们?”
姚慈点头道:“也不关你的事,罪魁祸首是朱廉,但是你的性命确实是你婶母用自己和你堂妹的性命换来的,我们永远亏欠她们。”
云毅不敢相信,连连问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姚慈回答:“朱廉上京召集人马,你叔叔一家也开始了逃亡的命运。直到西山脚下,朱廉趁你叔叔不注意,抢走了只有四岁的你,用你威胁他交出伊家遗孤,你婶母抱着你堂妹,本有机会躲过一劫,却为了救你,自愿暴露藏身之处。”
云毅一听,顿如五雷轰顶,支支吾吾地道:“婶母和堂妹是为了我……为了我……”
姚慈道:“你叔叔抢回了你,朱廉却带人包围你婶母,你婶母被逼退到悬崖上,为了不让你叔叔救她,连累你们,她抱着你堂妹跳崖身亡。”
云毅痛心不已,泪流满面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婶母和秋樱是为了我而死,她们是为了我而死。”
姚慈也跟着落泪,道:“唉,我们一家确实欠你叔叔一家太多了。”她伤心过度,竟有些晕厥。
云毅赶紧扶住她,道:“娘,你不要再说了,先休息一下吧。”
姚慈摆手道:“我没事,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毅儿,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一是希望将来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珍视自己的性命,记得你的性命是用你婶母和堂妹的性命换来的。二是对于利子规,你别去招惹她,也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其他人,从而害了她。好吗?”
云毅点头道:“好,我答应你。”他说完后,扶姚慈回去休息。
姚慈躺在床上,盖好被褥,对云毅道:“毅儿,你这么多天都陪着我,我现在没什么大碍,你去忙你的事吧。”
云毅道:“娘,你跟我回去御史府,让我以后侍奉你膝下。”
姚慈摇摇头道:“那种地方,我住不惯。”
云毅道:“那我也可以搬出来,跟娘住在城内其他地方。”
姚慈道:“不用了,你还是住在御史府方便,而我随便找个地方住就可以。”
谷辰轩见状,开口道:“娘,我来东京时一直住在张家村,那里的村民热情好客,我还在房子的外面种满杏花,布置得就像空岛的幽然小居一样,你跟我去那里住吧。”
姚慈道:“好,我去那里住。轩儿,娘现在还有牵挂,不能陪你们回空岛,上次我出来时把水姑娘留下的藏宝图交给岛内居民,让他们重建空岛,现在应该建好了,如果你和秋樱想回去的话,便回去吧。”
谷辰轩摇头道:“娘,孩儿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侍奉你左右,空岛若没有娘在的话,也不成家,就让孩儿陪在你身边。”他又对云毅道,“张家村在汴水河畔,离城内不远,你可以经常过去看望娘。”
云毅点头道:“好。”
过了两天,姚慈康复得差不多,谷辰轩和云毅把她接到张家村。一踏进张家村,姚慈深埋的记忆陡然清晰。就在六年前,她曾经见过一个稳婆带着一个初生的女婴逃到这里,如果那个女婴还在世的话,今年也有六七岁。姚慈望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汴河水,内心叹口气。
而云毅自从听姚慈讲起两代的恩怨后,心中便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在他心灵深处,情感的翻涌比眼前河水的流动更加激烈。当他静下心后,在河水的一方,却还有一抹幻丽的影子。一个丝衣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远远寻去,如同雪莲般孤高清寒、纤尘不染,再走进一些,又如山茶般恬静雅致、中人欲醉,当她真真切切地走到眼前,便如牡丹般艳丽夺目、光华照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庙堂.情迷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