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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秋樱之恋

《《傲世烟云》》

秋樱对云毅的爱是一种敬爱,在峨眉山中,从小到大,他是她见过的第一个男人,他又如此温厚、待她又好,她自然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她爱他爱得很小心翼翼,追随着他,她的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喜怒哀乐全由他操纵。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可以没入尘埃。她把他放得很高,有时候高到她把捏不住他的心,那是她最惊恐的时候。不可否认,云毅是个见多识广的男人,他会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他所做的事情从来不告诉她,他也不跟她诉苦,而是以平和的一面待她,她知道其实自己并不了解他,但是她敬重他,爱戴他。

秋樱对谷辰轩的爱是一种喜爱。从在客栈相遇开始,她断然料不到那个外冷内热的小哥会是她生命中必不可缺的人。

她一开始很畏惧他,因为他会以一种冷冷的、旁观的不屑目光望着她,令她觉得自己很卑微。但是她的纯真、勇气和乐于助人、同情弱者的表现,不知不觉吸住他的眼球,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他真的就不可自拔地爱上这个秀外慧中、温柔和顺的女子,他为她付出了一切甚至生命。

秋樱后来也喜欢上他,她慢慢意识到她和谷辰轩的爱是一种平等的爱,她所失落以及未曾拥有的情感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回和得到时,她就勇往直前、奋不顾身地去爱谷辰轩。

她爱谷辰轩把她捧在手里,虽然云毅也会把她捧在手里,但是他的谨慎和理智会让他对她保持距离。她爱谷辰轩哄着她,跟她说着低声下气的话,她可以在他面前畅所欲言,娇嗔薄怒,与他玩耍,在他耳际旁对他说他是傻瓜,但这句傻瓜,这种玩笑她却在云毅面前开不起。她难以想象在云毅面前说他是傻瓜的情景,她知道云毅一点也不傻,云毅是个非常理智的人,所以她不敢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

水绿衣喜欢秋樱的时候,秋樱只感到了担忧和伤心,萧湘女喜欢谷辰轩的时候,秋樱并不在乎。因为她连云毅的人都留不住,但是她可以抓住谷辰轩的心,让谷辰轩以为她起疑心,她吃醋,让他在她面前拼命解释,而她却在一旁背着他偷笑。

云毅的感情是含蓄而内敛的,她与他最亲密的时候不过是紧紧抱着她,直到嵩山上,他想去亲吻她时,他怀里抱的人已经不是她。谷辰轩听到她诉衷情,知道她接受他的时候,高兴得往她唇上凑去。她把她的吻给了他,也把最深重的情谊给了他,她毅然隔断前尘往事,欣然与谷辰轩一起。从此,她与云毅只能是山高水长,两忘于江湖。虽然,他们不断重逢,他不断像个阴影笼罩在她心上,而她却不断地提醒着他的旧伤,但是爱与恨里,没有了最初的萌动,回不到最初的情怀。

三人的感情世界里没有谁对谁错,秋樱曾向云毅请求原谅,因为她一直以为,首先背叛爱情的是云毅,直到她明白,云毅一直深爱她,而首先背叛爱情的人是她自己时,她永远对云毅都背负着愧疚。而云毅对秋樱说,他也有不对的地方,才酿成今天这种结局,并且祝福谷辰轩和秋樱,说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知道云毅说出这话时,饱含了多少无奈和辛酸。但是爱过伤过,情起情灭,云毅也要学会淡然。

秋天的樱花是美丽的,但也哀伤,正如秋樱一样美丽和哀伤。

01、家事国事天下事

“听者有份!听者有份!宰相府的小侯爷下月大婚,相府开仓济民,分发粮食,听者有份!听者有份!”

“你们说小侯爷娶的是哪家的小娘子?”

“不是梁王府的西夕郡主吗?”

“哪是!小侯爷所娶的是一名民间女子,那女子端的是一副好样貌,简直是天仙下凡,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

街边的百姓聚着品头论足,云毅坐在福来酒肆内喝酒,听到他们的议论,心头五味杂陈。他丢下银子,去菜市场里挑了一条大鱼,径自往城郊的张家村走去。

到了村头,村民们纷纷喊道:“云大人,来看你母亲了。”

云毅微笑,点头示意后直往姚慈的住处行去。

姚慈正坐在田间择菜,与邻居的张大娘在那里谈笑风生。

张大娘羡慕道:“姚大娘,你就好了,有一个当官的儿子,真了不起呀。”

姚慈笑了笑,道:“我也替毅儿高兴。”她抬眼望一下无垠的田野,继续道,“我还有一个儿子,他虽然在种田,我也为他骄傲。”

谷辰轩挖完红薯,从地里探出头,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甚是感激。纵使天下人都看低他,但是姚慈了解他,他就已心满意足。她知道他不平凡,也明白他心里的隐痛,才会选择这种地方,埋没才能,甘当一个种田的乡野小子。

张大娘笑道:“姚大娘,你真会开玩笑。对了,你儿子娶亲没有?这张家村漂亮的姑娘多的是,就不知你儿子看不看得起眼?”

姚慈道:“毅儿的事要他自己做主。”

她说完话,秋樱便跑来唤道:“大娘,云大哥来了。”

姚慈收起菜篮,走回屋内,叫道:“毅儿,你来了。”

云毅站起身,答道:“娘。”

秋樱低着头道:“大娘,云大哥买了一条大鱼,我进去烧菜,你们先聊。”

姚慈点了点头,之后牵着云毅就坐,问道:“毅儿,最近公务还忙吗?”

云毅回答:“还好。观象塔战败后,幽云教失去动静,而宰相府却忙着筹备下月的婚事,暂时也没动静。”

姚慈听后,惊奇地问道:“利子规要成亲了?”

云毅暗自神伤,道:“是吧。”

姚慈摇头道:“她怎么可以这样做?真要豁出去了?”她望着云毅,道,“毅儿,念在她救了我,间接也救了你的份上,你帮我去宰相府请她出来,让我和她见个面,我还是想劝劝她。”

云毅念道:“去宰相府请她出来?我尽力而为吧。”

饭桌上,秋樱端饭菜让云毅与姚慈先吃。姚慈道:“毅儿,你知道今天隔壁的张大娘跟我聊什么吗?”

云毅笑了一下,道:“该不会聊我吧,不然娘怎么会平白无故提出口。”

姚慈夹菜给云毅,道:“不错,张大娘问你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儿媳妇。”

云毅脸上的笑容顿失,道:“娘,这些还早,以后不用再提。”

姚慈看他的脸色,自己心头也很难过,便道:“好,那娘以后不提。你若有喜欢的女子,带过来让娘瞧一眼。”

云毅静静地道:“我会的。”吃完饭他又道,“娘,趁着公务不繁忙,我想上嵩山一趟,去看望叔叔,跟他说我和娘相认了,也好让他不挂心。”

姚慈道:“那也好,你很久没去探望他,是应该去一下。”

夜晚,明月高照,夜色撩人。

云毅身着黑衣闯进宰相府,趁着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他飞奔到暖香楼前,听见楼阁里幽幽的琴声,委婉连绵。等到一曲落幕,便传来利子规温雅的声音,她道:“小侯爷,我们后天去嵩阳书院,这次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朱星延持着酒杯,醉得快阖上眼皮,他吐着酒气道:“哪有什么问题?这一次是父亲的意思,硬要我上书院念半个月的书,做出惊天动地的治世文章,才肯为我们举办婚事。齐家治国平天下,不是先有家后有国吗?真不明白我父亲是怎么想的?”

利子规心事重重地道:“小侯爷,我担心真又遇到什么麻烦,我们是有去无回啊。”

朱星延止住她的口,道:“不用害怕,我父亲说没问题就没问题。”他醉倒下去,利子规把他扶到榻上,熄灯准备安睡。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面,轻轻撩开帘子。

利子规不耐烦地道:“你又来干什么?”

云毅出声道:“我娘想见你一面。”

利子规听到是云毅的声音,十分惊讶,一口拒绝道:“不见!”

云毅不知如何说下去,却又不得不问道:“你真要跟他成亲吗?到底你要干什么?”

利子规冷笑着回答:“我要干什么还要你们管,你再不走我就叫人。”

云毅还想说什么,楼下却响起打锣声,声声入耳,嚷道:“有贼!有贼!”

云毅只好无奈地道:“你好自为之。”

利子规等到锣声静寂,悄无声息,才要就寝。又有一股强劲的内力刮开挂帘,利子规问道:“你还没走吗?”

“没有见到你我是不会走的。”耶律青闯了进来,走到利子规跟前。

利子规冷冷地道:“现在你见到我,可以走了吧。”

耶律青摇头道:“不行,我还没有看够你。”

利子规讥讽道:“那你就看吧,看到你脑袋落地,不用走了。”

耶律青问道:“前两天我看你心情挺好,怎么今晚变得这么糟?”

利子规道:“脑袋都不保了,还怎么高兴?”

耶律青又问道:“宰相府已经怀疑你身份了?”

利子规回答:“不错,朱廉要我与他儿子上嵩山,只是想引蛇出洞。”

耶律青道:“我不明白。”

利子规道:“上次是你跟我说凤凰彩翼在宋陵之中,而朱廉正好抓住这一点,要试一下我上嵩山是否会去盗陵,从而猜出我的身份。”

耶律青道:“那你是要去盗陵了?”

利子规道:“我本来没这么打算,但是既然朱廉帮我安排好了,我倒想试一试。”

耶律青道:“这样也太冒险了,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嘛。”

利子规道:“我的族人为它而死,我若不拿回来,怎么祭奠他们的亡灵?而且,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耶律青想了想,握住利子规的手,提道:“我帮你去拿。”

利子规问道:“你又想去攻嵩山灭少林?”

耶律青道:“不,我想通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要退到自己的根据地,便没有人是幽云教的对手。”

利子规道:“这么说你是要走了?”

耶律青道:“我是迟早要走的,朱仙镇不是久留之地,不过在走之前我要办好几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帮你拿回宝物。”

利子规问道:“你真要帮我盗取宝物?”

耶律青道:“当然,咱俩来个里应外合,我倒想瞧一瞧宰相府是否真有这个本事斗得过我们。”

利子规道:“好,一切相机行事,等我到了嵩山再跟你从长计议。”

耶律青猛然拉紧她的手,直要拉她撞入他怀里。

利子规站稳脚,定下神望了一眼朱星延,嗔怒地对耶律青道:“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耶律青放开她的手,道:“那我们嵩山再见。”

过了两天,利子规收拾行囊,与朱星延启程前往嵩山。层峦叠嶂,林木葱郁,山风吹来,呼啸作响。

朱星延攀累了,与利子规坐在一块山石上,他向她抱怨道:“真不明白父亲是怎么想的,要我白白受这种罪。”

利子规递干粮给他,劝道:“小侯爷,你要明白相爷的良苦用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朱星延道:“你太好脾气了,什么都能忍受。”

利子规笑了笑,突然这时,迎面一阵霹雳声,烟雾滚滚,直向众人熏来。

朱星延始料未及,被浓烟呛到咳个不停。

利子规捂住鼻口,只见一批手持凶器的蒙面人围了上来。她拉着朱星延躲到山石后,蒙面人中一个手持银色长钩的人二话不说便开杀戒,利子规揣测道:“这些人连宰相府的人都杀,莫非不是宰相府的人?难道是耶律青的人,但他没必要这样做。”

她还没想明白,众人纷纷昏了过去,朱星延自也昏迷不醒,利子规无奈,只好假装昏去。就在这时,一把长钩从天而降,银光一闪,向她的喉头钩去。

利子规猜出答案,不过没到最后一刻,她都不会出手反击。她感到喉头阴冷,长钩已经离她喉头不到一寸,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长剑率先刺入那人的脑门。

一个青衣汉子出现了,众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全部遭遇他的毒手。

耶律青用衣襟拭去剑上的血,叫道:“子规,起来了,周围没有其他人。”

利子规爬起身,掀开那个长钩人的蒙面巾,道:“我就知道是宰相府的人。朱廉,这场戏你演得真好。”

耶律青问道:“演什么戏来的?”

利子规道:“朱廉故意杀害自己人,演戏给他儿子看,让他儿子以为我是死在别人之手。”

耶律青道:“宰相府的人对你下手了,看来你的身份已经暴露。”

利子规道:“不,我自认没给他们留下蛛丝马迹,王霆不过想试试我的身手而已,当然朱廉也有可能真想杀我,好让我跟他儿子成不了亲。”

耶律青又问道:“那你现在做何打算?”

利子规回答:“我们去盗陵,先把朱星延藏起来,等我回来再找他。”

耶律青掏出迷魂丹喂朱星延,道:“这是我新研制的药,能使他几日都醒不过来,我们先去找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利子规和耶律青走后,又有一个人影来到山石边,看到满地的尸体,他甚是惊讶。

此人便是云毅,他探望完叔父,刚从少室山下来,顺着山势往下,望见山石边的尸体,就赶过来看一下。他检查了死者和昏迷的人,心中想道:“奇怪了,这种服饰的侍从是宰相府的人,而王霆也是宰相府的人,从他手上的长钩来看,很多侍从是死于他之手。”云毅看着那把长钩,陡然记起在山丘上被掩埋的侍卫尸体,他们就是死在这种利刃之下。“为何王霆要杀自己人?更奇怪的是王霆和这几个蒙面人却被其他长剑类的兵器杀了。到底是谁杀了他们?”

云毅左思右想,听到山下有嘈杂的脚步声凑近,便找个地方躲起来观看形势。

只见来的人竟是黄仙,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人,捶地痛恨道:“可恶!”

一个随从问道:“大人,小侯爷和子规姑娘怎么都不见了?”

黄仙道:“依我猜测,有两种可能,一是利子规杀了侍从带走小侯爷,二是利子规和小侯爷遭遇劲敌,被敌人带走了。”

随从又问道:“那怎么办?”

黄仙道:“为今之计先去皇陵,若如相爷所料,利子规有去盗陵的话,那她的身份就十分可疑。”

云毅听到他们的话,心中大奇:“她怎么会去盗皇陵?莫非……莫非凤凰彩翼就在皇陵之中?”想到这里,待黄仙等人走后,云毅飞速赶往峻极峰,不管是为了利子规还是为了保护皇陵,他都要抢在他们之前阻止一切。

利子规和耶律青安置好朱星延,两人换了夜行衣来到皇陵禁地。巍峨雄浑的帝陵坐落在苍松翠柏之间,肃穆而又幽静。

耶律青道:“南有嵩山,北有黄河,依山傍水,风景清幽,这果然是一块风水宝地,大宋皇帝真会享福。”

利子规道:“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她指着墓口的六个守兵道,“你用蛇引开他们,越远越好,但别害他们性命,以免被其他人发现,我要神不知鬼不觉全身而退就难了。”

耶律青点了点头,轻轻吹起口哨,哨声如同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顿时十几条青蛇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爬向墓口。

守墓的士兵看到了,抓起长枪往青蛇身上打去,哪知青蛇的速度快捷无比,早已先一步攻击他们。

一个士兵被咬到手臂,丢下长枪,喊道:“这些蛇有毒。”

其他士兵看到越来越多的毒蛇围上来,有所畏惧,纷纷商议道:“撤!先躲一下。”说后众人退开,毒蛇却依旧穷追不舍。

利子规看到墓口没有守兵,便飞快前去移动机关,瞬时千斤重的墓穴石门开出一条缝,她立马钻进去。

云毅迟了一步,没有阻止到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也跟着利子规一起钻进去。

墓门立即关掉,待到耶律青也想进去时,掰开墓门的机关已经松弛,怎么都打不开墓门。耶律青暗暗心惊,自忖道:“莫非这种就是移动机关,只能用一次,目的是让盗陵的人困死在里面?不行,我要找出另一个机关。”

云毅听到齿轮滑落的声音,心想道:“不好,墓门打不开了。”果然他摸不着任何打开墓门的机关,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去追利子规。

02、此情可待成追忆

利子规手执火摺,穿过青石砌成的甬道直下,到达深邃的地宫。地宫大殿灯光幽暗,四面墙壁雕砌着瑞禽、角瑞、控马官等浮雕,大殿两侧则耸立着巨大的镇陵将军雕像,他们眉端紧锁,神圣不可侵犯。利子规望见神坛上陈列着三个紫金宝箱,便去打开寻找凤凰彩翼。

云毅赶上前喝道:“不要。”

利子规没听他的话,强硬打开左边第一个宝箱,一阵青烟冒了出来,利子规屏住气息,见到里面奇珍荟萃,唯独没有凤凰彩翼,她接着又打开第二个宝箱。第二个宝箱没有埋伏,一顶夺目生辉的凤冠单独置于箱内,利子规一眼认出那是凤凰彩翼。

凤冠上展翅震飞的凤凰乃是纯金浇铸,华丽堂皇,镶嵌着各色宝石,其锋芒毕露,无与伦比。

利子规眸子熠熠生辉,双手要端起凤冠。

云毅拦住她,阻止道:“你拿走它也没用,墓门开不了,我们出不去。”

利子规霎时心凉了半截,扯下面纱,冲着他问道:“你说什么?”

云毅又道:“墓门关后就打不开,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利子规不肯相信,道:“不可能,地宫这么大,一定还有其他出路,快去找。”

等她再回到大殿的时候,云毅已经坐在那里。利子规又气又恨地问道:“你没去找吗?”

云毅回答:“我找过了,根本没有出去的机关,看来当初修建皇陵的人只打算让盗墓者进来,没打算让他们出去。”

利子规拂袖道:“你少唬人,我绝不会死在这里。”

云毅坦然地道:“要我说,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出去被凌迟处死,身上的肉一块一块被割下来,还要连累洪大人、史大哥和我娘。”

利子规冷笑地道:“既然如此,你进来之前就应该慎步,不要叫那么多人陪你送命,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

云毅应道:“我确实后悔自己太自不量力。”

利子规道:“现在后悔也没用。我恨你太深,就算要死,冥冥之中也注定你得跟我陪葬。”

云毅顿了一顿,正色道:“我明白你为何恨我,其实我没有后悔陪你送死,如果再有一次选择,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进来阻止你。”

利子规问道:“你明白我为何恨你?你娘跟你说什么了?”

云毅道:“娘跟我说我的命是婶母和堂妹牺牲她们的性命换来的,还有……我父亲欠你们的,总之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我能够偿还的我一定偿还。”

利子规直逼着他反问道:“你以为你补偿得了吗?你知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云毅叹了口气,不敢望她的眼睛,问道:“你……你经历了什么?”

利子规咬着牙,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如果我们出不去,谈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只要你永远记住,你永远亏欠我。”

云毅道:“若你真恨我,想要我的命,我随时奉送。”

利子规道:“好,明天便是十五,如果出不了皇陵,我就用你的血养气,过几天还是不能出去,我只好把你的血当水喝,等着别人救我,待我喝完你的血,你我就两清了。”

云毅问道:“你怎么要用鲜血去养气?我记得你会很多门派武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十六岁也就是五年前,青峨庵第七代掌门尘慧失踪,是不是跟你有关?不然你怎么会万象剑诀?”

利子规笑道:“不错,不仅青峨庵,还有蜀城观、唐门这些门派,我十二岁时他们就归顺朱廉,在朱廉的指使下追杀我和姐夫,到了十八岁我开始复仇,让他们不得重见天日,之后我便更加勤奋修炼他们的武功,因为我练太多门派的武功,师父怕我不能兼容吸收,便叫我去盗取少林寺的易筋经,可惜没有成功,我走火入魔,在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发病,必须以血养气才不难受。”

云毅道:“以血养气?那你不是总要出去伤人?我有易筋经的口诀,可以传予你修炼。”

利子规摇头道:“已经太迟,我这病根落下就治不好了。不过我不一定要用人血养气,每次我都杀一些牲畜用他们的鲜血滴在心口。到了现在,我分不清是喜欢看到鲜血还是喜欢杀死牲畜时那种感觉,就像报仇雪恨一样快意。”

云毅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想道:“难怪她身上总有一股幽香,原来是为了掩饰鲜血的腥味。”

利子规道:“好了,不说了,我们还是留点精力等着逃出皇陵。”

到了不知哪个时辰,利子规感到额头奇痒无比,用手一摸,竟然摸到一个脓包。她慌乱起来,想到刚才打开宝箱时正好被有毒的青烟熏到额头,便赶紧掏出百毒清丸吞下去。过了一阵,脓包仍然不见消退,利子规更加忐忑不安。容貌有损比任何毒蛇猛兽都令她担忧,她不敢确定,就连眼前这个男人,迷恋的是否也只是她举世无双的玉颜。利子规肚肠转了百转,寻求解毒之法。她望见云毅,心里有了主意,便痛苦地喊出声道:“我的脸……我的脸……”

云毅在睡梦中惊醒,见利子规背向他,双肩不停地颤抖。“你怎么了?”云毅问道,脚步已向她迈去。若换作以前,他定会等她回答完,察言观色一番再走过去,以免中了诡计。只是现在他对她越来越没有戒备之心,何况在这个是非恩怨早已失去意义的皇陵中。云毅数着脚步,最后还是谨慎地停下来,蹲在她身后,关切地询问。

利子规从怀里掏出那条黑色的面纱,轻轻卷成一条,转过身还没让他看见她的脸,便一把蒙住他的眼睛。

云毅不解其意,伸出手要拿下黑纱。

利子规按住他的手,柔声道:“不要拿,我不愿你看到我额头上的脓包,就算是以后的岁月,我都要把自己最美的那副容颜留在你心里。”

云毅听后,又紧张,又欣喜,又伤悲。他抑制住心头百般滋味,问利子规道:“是不是刚才那阵青烟有毒?”

利子规道:“是呀,都怪我一时大意。”她仔细打量着云毅,话锋一转又问道,“你说过愿意把命奉送给我,是不是真的?”

云毅猜出她言下之意,却还是点头,道:“自是真的。”

利子规道:“我没有冰蟾了,我要你帮我把额头上的溃脓吸走,你愿不愿意?”

云毅没有说话,又点了点头。

利子规惊喜地道:“好,不过要是毒从你口里吞进肚子,断了你的命,别怪我没提醒你,你不会后悔吗?”

云毅道:“既然我答应你,便不会后悔。”

利子规听完后低下头,将额头凑近他嘴唇。

云毅闻到她幽香的气息吐在他脖子上,不由得加快心跳。他不敢迟疑,迅速凑上她额头,将脓液一口口吸出来,吐到地上。

过了一会,利子规再摸额头,已经消肿下来,只是云毅的嘴唇却发起紫。利子规见状,倒出百毒清丸塞到他嘴里,问道:“你没事吧?”

云毅轻声道:“这种毒叫钩吻,一入口里,稍有不慎,吞进肚子,肠胃就像火烧一样,我……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利子规看他倚在雕像旁一动不动,便掀下他的眼罩,却见他已经昏迷过去。她庆幸自己先前蒙了面纱,不然毒进口里才真正致命。”她望着云毅想道,“既然你知道毒性,何必还答应我吸出溃脓,真是自寻死路。”她把手里全部的百毒清丸都倒进云毅嘴里,让他吞下去。

一觉醒来,云毅还在沉睡,而陵墓依旧肃寂,一点动静都没有。利子规踱着脚步埋怨道:“耶律青是怎么回事,想不到办法进来吗?难道真要我困死在这里?”她又重新探了一遍陵墓,却仍然没有发现出去的机关。“这偌大的地宫不可能只有一处墓门,就算要盗墓者殉葬,宋帝也不可能让我们随便死在一个地方,玷污了墓地。”利子规无计可施,唯有把希望寄托在耶律青身上。

她在陵墓中过得不知时辰,到了胸口难受时,便知是十五之夜,病痛开始发作。她紧捏拳头,忍无可忍地鬼哭狼嚎。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伸出淌着鲜血的手到她面前,道:“我的血是猩红的,看来毒已经解去。”

利子规二话没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直让他的血滴到她身上,她脸上溢出满足的神情。

云毅目光闪过一丝怜惜之意,问道:“难道你每次都要这样,没办法医治吗?”

利子规摇头道:“没有,除非我死了,就什么都解决。”她背着他擦去身上的血迹,又摸了一摸额头,确定自己还保持高傲的姿态才回过头。她见云毅手腕还没止住鲜血,便掏出面纱帮他包住伤口,又道,“你没喝过水,若失血过多,会有性命之危。”

云毅见她陡然对他关心起来,感觉就像在梦里一样。

利子规问道:“你现在不难受吗?看你脸色好多了。”

云毅回答:“我现在没事,你给我吃的药很灵验。”

利子规道:“我可是把全部的灵药都倒给你吃,我自己都舍不得吃,就怕你真醒不来,浪费我的药。”

云毅问道:“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灵丹妙药?还有上次你救我娘的药,都是宰相府给你的吗?”

利子规不想回答,她对云毅道:“也许我们永远都出不去,就这样死在地宫里,你何必问那么多。”

云毅收敛了笑意,道:“若我这样死了,我娘一定很难过,还有洪大人,他待我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利子规问道:“你现在后悔跟我进来了吗?”

云毅摇了摇头,道:“我说过我从来都不后悔。”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问他道:“你……喜欢我?”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就算到了这个境地,他还是要告诫自己与她保持距离,不能让她把他仅剩的尊严伤得体无完肤。

利子规猜出他的心事,却故意要招惹他,她轻轻笑道:“你不回答我那就是默认了。”

云毅无奈地问道:“你难道会在意我是否喜欢你?”说完之后他笑了笑,因为他都不相信她会在意。如果不是困在皇陵中,这个问题根本无需讨论。

利子规忽然吻上他的唇,蜻蜓点水般,带着几分挑逗和真诚,轻轻地吻着他。云毅全身的血液猛然燃烧,热血涌上他脑颅,令他想要沉沦于这温柔的梦境。利子规却浅尝辄止,抽出身凝视云毅,她已经用她的吻回答了云毅。

云毅怔怔地望着她,这个梦里才看得清的女子,两人的目光纠结,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彼此。

利子规顿了顿,启齿对云毅道:“你是我第一个吻的男人,从今以后不准你爱上其他女子,不然我……”

她还没说完,云毅早已搂住她,覆上她湿软的朱唇,深深地吻下去,这是他看清她的真面目后第一次主动去吻她,汹涌的感情、爬升的欲望只化作此时他对她的热吻,他用更浓烈的方式来回答她。

利子规的心在颤抖,她有些后悔不该去招惹他,她又有些不甘心就此离开他。在这座闻到死亡气息的陵墓里,她什么都不想,就这样满足与他唇舌的纠缠。

便在这时,地宫里震动了一下,云毅与利子规同时停止了忘情的拥吻。

利子规直直地站起来,换了一副陌生的脸孔,讥笑地对云毅道:“云大人,梦醒了。”她转身跨步迈向神坛,抬手要端起凤凰彩翼。

云毅上前拉住她的手劝道:“不要拿,就算你现在可以拿走凤凰彩翼,以后朝廷也会抓到你,你跑不掉的。”

利子规甩开他的手,怒气冲冲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云毅坚定地道:“我不能不管。”

利子规的目光变得冷锐起来,她拔出剑指着云毅的喉头,道:“不要逼我杀你,别以为我不敢。”

云毅道:“你若真要拿走凤凰彩翼,我倒宁愿你杀了我。”

利子规忽然收起剑,大笑起来道:“云大人,我知道擅闯皇陵的人都难逃一死,我不杀你,你便做我的替死鬼吧,帮我顶了闯进皇陵之罪。等我报了大仇,再到黄泉陪你。”说完后她决绝地端起凤凰彩翼。

说时迟那时快,凤凰彩翼一出箱底,扳动箱下的跷板条,牵动两个镇陵将军雕像。镇陵将军雕像嘴里吐出两支弩箭,利子规不以为意,巧脚一踢,哪知弩箭断裂后竟飞出透骨钉,直打入她膝上,令到她不得不弯下脚。

云毅走过去扶住她,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推开他,用黑衫包紧凤凰彩翼,道:“别假好心,你休想把凤凰彩翼夺回去。”

正在这时,地宫一声轰响,墓门打开,嘈杂的脚步声飞速而来。

利子规本想直接窜出去,无奈腿脚受伤,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官兵的吆喊声,她只好先躲起来,藏在镇陵将军雕像的后面。

云毅顺势躲在神坛后面,想看清来者何人后再作打算。

“孙大人请!”

“黄总管请!”

利子规听到是黄仙的声音,手掌直冒冷汗,她从没有一刻如此恐慌,眼见身份就要暴露,而偏偏双脚寸步难移。她握紧剑柄,伺机而发,做好生死一搏的姿态。

云毅听到“孙大人”和“黄总管”两个称呼,心下大惊,孙律成和黄仙竟然进到皇陵内,这天下间凑巧的事情还真不少。

云毅所躲的神坛与镇陵将军雕像还有一段距离,一旦孙律成和黄仙进入大殿,首先发现擅闯皇陵的人一定是利子规,她手上还拿着凤凰彩翼,无论如何都难逃罪责。而对于他,如果利子规不供他出来,他或许能躲过一劫,就算利子规供他出来,只要他咬定擅闯皇陵是为了阻止利子规盗墓则应该可以幸免于难。

云毅不知道是该舒气还是叹气,他瞥见利子规站在雕像后面,眉尖暗锁、忧心忡忡,显然她也想到了她的处境。

大殿里灯火闪耀,孙律成和黄仙带着众多守陵士兵闯进来,一步步靠近镇陵将军雕像。

利子规屏住气息,数着众人的脚步,由于力道绷紧,透骨钉钻得她膝上又流出血。她忍住痛楚,聚精会神准备出击。

便在利子规要被发现的这一刹那,云毅忽然从神坛后面走出来,他竟然直直地走出去,挡住了众人继续向前的脚步。他镇定地扫了众人一眼,却连眼角都没瞥向利子规。

利子规被他果断的步伐和略带苦楚的目光憾住了,她仿佛感到唇边还残留他炙热的吻痕。他用他的行动证明,他对她的爱是可以付出一切的。

孙律成在皇陵内陡然见到云毅,冷峻的面孔瞬间灿烂无比,他边笑边拍掌道:“好戏!好戏!”

黄仙一愣,嘀咕道:“怎么是你?”随后他也眉飞色舞,跟着喝彩道,“云大人,幸会!幸会!”

随后孙律成板起脸,指着云毅厉声质问:“云大人,你竟敢擅闯皇陵禁地,进到地宫里来?你借的是哪个人的胆?安的是什么心?”

云毅冷静地道:“孙大人,我之所以擅闯皇陵,正是为了追捕盗墓之人,不过不知孙大人和宰相府的黄总管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孙律成道:“云大人怎么反而审讯起我,孙某自愿请圣上调职,千里迢迢过来守卫皇陵,就是为了等着像云大人这样居心叵测的盗贼来自投罗网,没想到果真盼来云大人。”

黄仙道:“云大人,老奴随同小侯爷来到嵩山,听闻皇陵有盗贼闯入,自也愿替相爷为皇上出一份力,如此便跟着孙大人进到地宫。不知云大人可追到了剐千刀的盗墓贼?”

云毅回答道:“没有。”

孙律成笑道:“云大人,你是贼喊抓贼,想用这个借口糊弄过去,没这么容易。咱们上京去圣上面前讲理。”

黄仙道:“慢着,云大人,这地宫里只有你一人吗?”

云毅早有准备,拿出那条沾血的面纱,对众人道:“地宫里确实只有我一人,你们看这条沾血的面纱,盗墓贼用投石问路之计,先打开墓门,扔一条沾血的面纱引我进入甬道,试探陵墓的机关,我就这样误闯入地宫,被关在陵内出不去。”

黄仙不相信,说道:“云大人,你真会瞎掰,这里是否只有你一人搜一搜便知道了。”

云毅瞟向利子规,却见她紧贴着镇陵将军的雕像慢慢爬上去。原来这两座镇陵将军的雕像有一丈来高,巍峨巨大,足以藏人。

守陵的士兵分道搜去,孙律成和黄仙往神坛上走去,望着三个紫金宝箱。

云毅道:“孙大人,你莫忘记这里是皇陵,你这样随意搜查惊扰了先帝的灵柩,可要诛灭九族。”

孙律成驳道:“云大人,诛灭九族的大罪就等你承担。”

黄仙指着三个宝箱道:“云大人,你口口声声说地宫里只有你一人,这宝箱里的宝物应该毫发无损,我就一一打开看有没有丢失珍宝。”

云毅背上的冷汗冒了出来,凤凰彩翼已经在利子规手里,怎么会没有丢失?他见黄仙执意要打开宝箱,便又开口道:“黄总管,你打开吧,不过休怪我没提醒你,我一入地宫就被困了两天,你说你一打开宝箱会不会就肝脑涂地或者中毒身亡呢,你若真有胆量就打开吧。”

黄仙笑道:“云大人,我可是被吓大的。”他来到右边第一个宝箱,一把掀开箱盖。就在这时,墓顶一声巨响,巨石砸落,流沙侵袭,还好黄仙反应得快,赶紧避开,却还是被沙土蒙了眼睛。

云毅笑道:“黄总管,我没有骗你吧。如果你不怕的话就尽管再打开,试一下还有什么新鲜的玩意。”

守陵士兵回来大殿,禀告孙律成道:“孙大人,没有发现人。”

孙律成道:“好。”他望向云毅道,“那就麻烦云大人带上枷锁跟我们上京城,孙某会亲自禀明圣上,请他派懂得陵内机关的人检验地宫里的珍宝,若有一件丢失,云大人便等着凌迟处死,身上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

云毅打定主意道:“我愿意跟孙大人赌一把。”他心里想到这也是他跟利子规在赌,赌她会不会由此感恩戴德,把凤凰彩翼放回原地。

众人出了地宫,利子规静静从雕像上下来,她已经用内功逼出了透骨钉,此时正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神坛。这里似乎还留有云毅的气息,他帮她吸去额头上的溃脓,他割破脉搏给她血养气,他搂着她热吻,他为了救她而暴露自己。她不愿再想下去,把凤凰彩翼放回到第二个宝箱后,迟疑了一下终于往外面迈去。

她已经不欠云毅了,就让她把自己与云毅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一同埋葬在这座地宫里,而凤凰彩翼,她还是会想其他办法夺回。

04、为谁辛苦为谁忙

姚慈回到张家村后,每天都沉浸在担忧中。谷辰轩见状,问道:“娘,你从城里回来后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了?”

秋樱也对姚慈道:“大娘,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说出来,不能再瞒着我们。”

姚慈哭诉道:“轩儿,毅儿他有难,他出事了。”

谷辰轩听后着急地询问:“他出什么事了?”

姚慈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道:“毅儿他……反正他是替人顶罪,被认为是盗皇陵之贼,要被凌迟处死。”

谷辰轩和秋樱都大为惊讶,谷辰轩劝道:“娘,你先别太担心,让我想想办法。”

秋樱问道:“大娘,云大哥是替何人顶罪?”

姚慈回答:“这个人你也认识,她叫利子规。”

秋樱低下头道:“原来是她,没想到云大哥是为了她。”她心里想道,“我就说云大哥终有一天会爱上她,他不会拒绝像她这般绝美的女子。”

谷辰轩道:“娘,利子规如今在哪里?如果想救云毅,就要找她出来认罪。”

姚慈摇头道:“她恨不得毅儿帮她顶罪,怎么会出来认罪呢?”

谷辰轩道:“不管如何,我们要找她试一试。娘,她在哪里?”

姚慈道:“她在相府,以前在嵩山的时候你也许见过她,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秋樱见状,出声道:“辰轩哥,你见过她的,她就是上次在湖泊边陪在小侯爷身边的那名女子。”

谷辰轩记起来,道:“原来是她,在嵩山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便觉得她不简单,没想到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姚慈也替她唏嘘,对谷辰轩道:“轩儿,你潜入相府去找她,询问一下解救毅儿的办法,看她怎么说。”

谷辰轩道:“娘,我这便去。”

秋樱嘱咐道:“辰轩哥,你一切都要小心,千万不能再出什么事让大娘担心。”

谷辰轩道:“我会的,你照顾我娘。”他来到相府侧门,观察从府内出来的人群,想到用易容之术遮掩进入宰相府。

便在这时,黄仙从府内出来,上了一顶轿子,谷辰轩打定主意,乔装成黄仙的模样。他买来黄粉和相似的服饰,堂而皇之进入相府。

守门的侍卫见到他,问道:“黄总管,你怎么折回来?”

谷辰轩“嗯”的一声应道,也不多说,便往府内而去,他心中想道:“黄仙都当宰相府的总管,看来孙律成、黄仙与宰相府果然勾结在一块。”他进到宰相府,里面亭台楼阁、勾心斗角,气势非凡、华丽壮观,不愧是朝廷重臣的官邸。“难怪小侯爷那么张狂,有这么一位有权有势的父亲撑腰,不张狂不行。”谷辰轩继续忖道,“我该如何才能找到利子规?”他看到回廊上不时有婢女经过,干咳了一下,迎上去问道,“有没有看到子规姑娘?”

婢女们面面相觑,纷纷答道:“子规姑娘不是在暖香楼吗?”

谷辰轩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往前走,心里琢磨道:“暖香楼在哪里?”他正想着,回廊尽头,绕了几绕,暖香楼立于眼前。谷辰轩直接踏入楼内,卷帘深处,隐见一名丝衣女子低蹙眉头,坐住不语。

利子规也看到他,开口问道:“不知黄总管有何贵干?”

谷辰轩出声道:“你就是利子规姑娘?”

利子规站起身道:“你不是黄仙,怎么乔装成这副模样?”

谷辰轩坦言道:“我今天专为义母的儿子云毅入狱一事而来,你盗皇陵却害得他顶罪,你有何话可说?”

利子规笑了笑,心不在焉地道:“他是心甘情愿替我顶罪,我半点都没勉强他,我有什么可说的。”

谷辰轩被她这么一驳,倒无话可说,支吾了半天,才道:“你可有办法救他?”

利子规冷冷地道:“我没有拿走凤凰彩翼,对他已是仁至义尽,如果他还要被杀头,那是宋帝昏庸,与我无关。”

谷辰轩本不想跟她再说下去,但还是厚着脸皮求道:“姑娘,我是到了没法子才来找你,云毅为你豁出性命,难道你忍心置他于死地?”

利子规如实道:“我现在自身难保,哪有闲工夫管他人生死?你快点走,不然宰相府的人不会放过你。”

谷辰轩无奈,赖着不走,作揖道:“请姑娘指条明路,相救云毅。”

利子规忿然作色,道:“你若再不离开,休怪我不客气。”

谷辰轩三求她不成,只好悄然退出去。

他刚走至回廊,便有侍卫围攻上来,带头的侍卫喊道:“抓住这个冒充黄总管的贼人。”

谷辰轩抽出腰上的软剑,一招“青冥直上”,起身翻飞,剑身绕敌,挡在他前面的几个侍卫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突然,连环箭扑面射来,谷辰轩连步躲箭,飞到廊檐上,却见黄仙驻于眼底,他怒目而视,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的相貌。”

谷辰轩不答,想道:“这下入了虎口,要逃出去可是麻烦。”转眼他想出办法,只见黄仙的利箭又向他射去,他佯装腿脚中箭,不能移动。

黄仙没料到他的诡计,刚要走过去探明真伪,谷辰轩软剑挥转,一招“雁阵惊寒”,剑身卷住他的身体,左手擒来,将他按在檐上,对着底下众人道:“你们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黄仙怪自己大意,摆手叫众人退下,对他们喝道:“让开。”

谷辰轩把他带到相府门口,推开他收回软剑,直向府外窜去。

黄仙命令众人道:“还不快追。”

谷辰轩奔入闹市里,迅速脱下乔装黄仙的服饰,露出一身白衣,之后用匕首刮去脸上的黄粉,泰然自若地走在街上。

黄仙带着众人四处搜查,只发现那套相似的衣服和鞋子外,不知车水马龙中是何人乔装自己。他恨恨地向衣服踩上几脚,怒道:“岂有此理!”

夜晚,谷辰轩遗憾地回到张家村,今天虽然有幸从宰相府逃脱,但是此行根本无济于事,还是没有办法救出云毅。谷辰轩愧对姚慈,一整天都不敢见她,他在秋樱屋前徘徊许久,有种想法从他脑子冒出,为今之计,似乎只有这种办法能救出云毅。

他使了很大的勇气,才上去叩秋樱的房门,唤道:“阿樱……阿樱……”

秋樱打开门,扑到他怀里,委屈地道:“我以为你不想再理我了,自从大娘与云毅相认以来,你便对我不理不睬,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谷辰轩搂紧她道:“对不起,你要原谅我。阿樱,我喜欢你,我真的爱你。”

秋樱又伤心又欢喜,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她想起云毅的事,问道,“你今天去了宰相府,结果怎样?”

谷辰轩摇了摇头,道:“我再想其他办法。”他将她横抱起来,往房内走去,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抚着她的脸道,“你好好休息。”

秋樱扣住他的手,放在枕边,道:“你陪我一会,等我睡了再走,好吗?”

谷辰轩答应她,望着她想道:“我欠云毅的一定会还,你和我娘都是他的,是我把你们抢走,害得他一无所有,我该还清他了。”他虽然这样想,心中却满是不舍和悲伤。

隔日,他没和姚慈和秋樱告别,便独自前往天牢,疏通牢役,才见到云毅。

云毅看到他,询问道:“我娘还好吧?”

谷辰轩回答:“娘每日都在担心你。我今天来,是为了洗脱你的罪名。”

云毅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谷辰轩道:“你去向皇帝禀告,说我乃空岛盗党的漏网之鱼,如今又去盗皇陵,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我想没有人不会相信。”

云毅气得七窍生烟,责备他道:“谷辰轩,你脑子里灌浆糊吗?娘和秋樱需要你照顾,你怎能弃她们于不顾,想出这种馊主意?你太糊涂了。”

谷辰轩坚决地道:“她们更需要你照顾,现在只有这个办法能救你。”

他刚说完话,史韶华赶来告诉云毅,道:“云兄弟,我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先听哪个?”

云毅不去理会谷辰轩,苦笑地对史韶华道:“我先听好消息吧。”

史韶华喜道:“云兄弟,伊夏雪没有拿走凤凰彩翼,你保住性命了。”

云毅一听,甚是高兴,不禁想道:“她没有负我,果然把凤凰彩翼放回原地。”他见史韶华脸色变得严肃,便又问他道,“那坏消息呢?”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千想不到万想不到,伊夏雪和幽云教早已勾结,此次正是耶律青亲自把伊夏雪和小侯爷送回宰相府。”

云毅顿感晴天霹雳,心头被重重一锤,原来利子规一直在欺骗他,她暗地里和耶律青勾结,却一直隐瞒他,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忆起在少林寺玄能方丈被耶律青打伤时,利子规曾阻止他去追耶律青,难道在此之前他们便已勾结?云毅恨不得立刻向利子规问清楚。

史韶华见云毅脸色发青,便劝导他道:“云兄弟,别多想了,你已经保住性命,在大人和梁王的力保下择日出狱。出狱之后你得查办盗皇陵之人,给圣上一个交代。”

云毅心情沉重,道:“史大哥,我知道该怎样做。”转眼他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已经没事,你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娘,免得她担心。”

谷辰轩道:“好,若有事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

云毅点了点头,待谷辰轩走后,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先回去,你出狱后再为你洗尘。”

云毅道:“劳烦史大哥,也请你多谢洪大人和梁王为我求情。”

金銮殿上,孙律成再三劝谏皇帝,道:“圣上,云毅擅闯皇陵,私入地宫,不能这样无罪释放,恳请圣上严加惩办,以告诫后世之人。”

洪恭仁立于一旁,伺机而动,与朱廉都没有开口。

梁王启奏道:“圣上,飞龙飞虎大将是为了保卫皇陵,不得已闯入地宫,如果这样都算罪的话,恐怕宰相府的总管黄仙也要治罪,他可是随同孙大人一起进入地宫擒拿盗贼。”

朱廉内心怨忿,想道:“好呀梁王,你定要跟我抬杠。”他上前解释道,“圣上,黄总管本无意进入地宫,只是听闻有贼擅闯皇陵,才想替老臣为圣上出一份力,请圣上从轻发落。”

梁王道:“既然朱相爷这么说,同是为圣上出力,为朝廷尽忠,孙大人又怎能怪罪云大人?”

皇帝不想听他们争辩,便道:“好了,各位卿家无需多言,既然皇陵没有丢失宝物,朕就暂且饶了云毅,让他将功补过。你们给朕查出皇陵盗宝之人,听到没有?”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领旨。”

他们退下后,侍卫启奏道:“圣上,辽国使者耶律青在外求见。”

皇帝道:“请他进殿。”

耶律青手执画卷,走进大殿,作揖道:“辽国使臣耶律青拜见宋帝。”

皇帝道:“耶律王爷,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何事?”

耶律青直言道:“本王有个不情之请,恳请宋帝赐予本王一名婢女。”

皇帝笑道:“婢女?耶律王爷开玩笑了,你要什么婢女尽管开口。”

耶律青奉上画卷,道:“本王要的就是画中这名婢女。”

太监接过画卷,在皇帝面前轻轻地舒开。

皇帝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目光就此黏住。只见画中之人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一双冶艳灵动的眸子,足以摄人心魄。如此倾国倾城之貌,便是后宫粉黛三千,也是无人能比。皇帝看见画上的题诗,细细地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利氏子规。”

耶律青见皇帝久久没回过神,便唤醒他道:“陛下,她乃朱宰相府中一名婢女,上次在嵩山邂逅,令我一见倾心,恳请陛下将她赐予我。”

皇帝极为反悔,道:“这……这……”他支吾半天才道,“不是朕不愿意,只是既然她是相府婢女,朕总要跟朱宰相打个招呼,请耶律王爷静候几天,朕再给你答复。”他又望向画卷,继续道,“至于这幅画就先放在这里,好让朕与朱宰相商议。你没意见吧?”

耶律青内心笑了出来,道:“本王静候佳音。”

待耶律青走后,皇帝对身边的太监道:“朕从未听人提过相府中竟有此等绝色女子。”

太监回禀道:“圣上,朝野曾盛传,小侯爷专宠一名民间女子,更为她辞掉与西夕郡主的婚事,想来就是她。”

皇帝听后惊异地道:“原来如此。”他又瞧着画卷道,“这名女子美若天仙,不要说赐给耶律王爷,嫁到番邦异地,便是让她长居相府,也是委屈了她。”

太监问道:“圣上之意是?”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传朕口谕,相爷忠心耿耿,其独子卧病在床,朕择日过府探望。”

太监道:“遵旨。”

05、情根深种苦自知

过了两天,云毅从天牢出来,在路上看见御林军,又遥望到皇帝的车辇驶向宰相府,他心中好奇,不知皇上为何前往相府。“趁这个机会,我要不要禀告圣上,说盗皇陵之人在宰相府,她就是利子规?”云毅内心繁乱,若向皇帝坦白,仅盗墓之罪即可置利子规于死地。他何忍害她性命,他永远亏欠她。但一想到利子规勾结幽云教,将来发生祸国殃民的事情,他又如何承担得起?云毅实难抉择,只好追上车辇,见机行事。

御林军停在相府正门,皇帝刚要从车辇中出来,云毅赶上去,跪在车前道:“圣上,属下有事启奏。”

皇帝龙颜不悦,道:“云毅,朕还在车辇上,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要等朕安坐好再禀奏。”

云毅道:“是,属下鲁莽。”

朱廉率众走到车辇前,扑通跪下道:“恭迎圣上。”

皇帝道:“请起!”他下了车辇,对云毅道,“你有何事,随朕进入宰相府后再启奏。”

云毅道:“属下遵旨。”

朱廉请皇帝进入宰相府,从莲心潭经过,潭中莲叶田田、花开如雪,微风拂面、清香撩人。众人忽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不由得停住脚步。只见莲花深处隐现一名丝衣女子,肤如凝脂,手如柔荑,正踏着一片片莲叶采集花上的露珠。其身轻似燕、衣袂飘飘,恍如仙子谪凡。

皇帝看得入神,口中不禁吟道:“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蕊有香尘。好个凌波仙子!好个凌波仙子!”

云毅望着龙颜大悦,又瞧了瞧利子规,心底有股莫名的惆怅。

朱廉隐去破布的脸色,对皇帝道:“圣上见笑,此乃府中一名婢女,专为小儿采集露水泡药,不想在圣上面前献丑了。”

皇帝道:“不丑,惊为天人,你把她叫上来。”

朱廉无奈,只有听从圣意,差人去唤利子规。

利子规掠水飞起,体态婀娜,宛如白鹤翔云。她手执玉壶,罗裙曳地,款步走到众人面前,眼波流转,不卑不亢,把每人都看个通透。当她看到云毅时,眸光中略藏惊喜与温柔,又带嗔恨与鄙夷。随后,她目光凝聚,只望着那个身穿龙袍的真命天子。

朱廉喊道:“还不跪下叩见圣上。”

利子规赶紧屈膝,道:“奴婢叩见万岁。”

皇帝看她形影妩媚,出尘如仙,扶起她道:“快快请起。”利子规站了起来,皇帝叫人拿来画卷,参照画中女子,赞赏利子规道,“果然是你,美!人胜画三分。”

朱廉看到那幅画卷,始料到耶律青的用意,心里恨道:“原来他们早已串通好,故意排演这场戏。”

皇帝对朱廉道:“朱卿家,辽国使臣耶律青要朕把画中的女子赐予他,你意下如何?”[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朱廉禀道:“不瞒圣上,此婢女已经婚配给犬子,只怕……”

皇帝一听,黑着脸道:“朝野传闻,小侯爷另结新欢,金屋藏娇,并为此悔婚,辞掉与西夕郡主的婚事,莫非是真的?”

朱廉跪下求饶道:“圣上不可轻信谣言。”

利子规见机,也跪在皇帝面前,佯装低泣道:“万岁,流言蜚语,不足为信,奴婢只是相府的一名婢女,怎敢与小侯爷婚配?”

皇帝喜笑颜开,对利子规道:“如此甚好,你肯不肯跟朕进宫?”

利子规胆战心惊地问道:“万岁要将我赐给辽国使臣?”

皇帝摇头道:“只要你愿意,朕可留你在身边,加以册封。”

利子规道:“奴婢出身卑微,命如草芥,哪有这个福分?”

皇帝笑道:“朕说有便有。”转眼他又吩咐身旁的太监道,“拿笔来。”太监为他备好笔墨,皇帝坐到凉亭上,亲自在画卷的题诗后再添一首太白的《清平调》,“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皇帝的一笔一划都像重锤敲打云毅的心坎,他清楚地看到画上的题诗,也明白诗中的涵义,一时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他曾偷偷想过,如果利子规不属于朱星延,那么可能属于他。他们一样隐忍,一样顽强,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直到现在,他方知道错了,利子规的心机绝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简单,他还不够了解她。

皇帝又道:“来人,赏赐相府黄金千两,美女百人,再赐御医良药给小侯爷,望他早日康复。”

朱廉抑制住心头怒火,想到利子规一旦进宫,在皇帝的耳根前说几句话,到时不要说官位,便是他的性命也可能难保,可他却无计可施,只能先叩首道:“谢圣上。”

皇帝回头问云毅道:“你有何事想奏?”

云毅瞥了利子规一眼,喉咙像堵了铅,难以把利子规盗墓的真相透露出来,更何况在朱廉面前,他若揭露她的身份,不是要她前功尽弃、复仇大计尽毁?云毅思虑了良久,才道:“属下另日再奏。”

皇帝道:“那你就等朝堂上再说,摆驾回宫!”他讲完要去携利子规的手。

利子规瞥见云毅,不禁缩回手,跪下道:“万岁,请允许奴婢最后一次为小侯爷泡药,明日再进宫。”

皇帝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朕没看错,那明日朕再派人来接你。”

利子规道:“谢万岁恩典。”

皇帝起驾,云毅自也离去,朱廉大发雷霆,恨不得掐断利子规的喉咙,他道:“好呀,你身份曝光,便找了帝皇这棵大树倚靠,本相倒是小瞧了你。”

利子规冷冷地应道:“我不知道相爷在说什么,既然相爷容不下我,我也只好离开相府。”

朱廉逼近她,怒道:“你把我儿子救活,不然的话我让圣上明天见到的只是一条尸体。”

利子规笑道:“相爷,你是老糊涂了,我是自己要留下来,还会让相爷杀我吗?”

朱廉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利子规道:“我想怎样,相爷就等着慢慢瞧,何必急于一时?”她望了望朱廉,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缓缓地离去。

黄仙从角落里走出来,抱拳道:“相爷。”

朱廉叹了口气,道:“这个女子到底是不是伊夏雪,当年她不是死了吗?不仅是我看到了,几大门派的掌门也亲眼目睹。可如果不是她,又有谁如此怨毒?”

黄仙道:“相爷,就当她是伊夏雪,我们要除掉她,不然别说大计不成,便是性命也难保。”

朱廉道:“除掉她是迟早的事,只是实在不易,以前是她怕我们,现在她找皇帝做靠山,是我们对付不了她。”

黄仙道:“相爷,你说她如果真是伊夏雪,会不会趁着受皇上恩宠之际揭发当年伊家灭门的真相,置相爷于不利的地位?”

朱廉道:“不会,因为她盗了皇陵,是死罪一条。在没拿到凤凰彩翼之前,她是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黄总管,近来为了我儿,本相这个脑袋有点糊涂,多亏你从旁协助,看清局势。”

黄仙道:“相爷提拔我,我自当为相府效力。”

朱廉点头道:“嗯,你退下吧,咱们便睁着眼看利子规到底要干什么,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云毅恭送皇帝后回到御史府,把所见所闻禀告洪恭仁。

史韶华道:“没想到皇上去宰相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来这个伊夏雪一定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

洪恭仁问道:“云兄弟,依你认为,伊夏雪是不是真的勾结耶律青?”

云毅摇头道:“我也想问清楚她。”

史韶华道:“大人,伊夏雪进宫利弊兼有。她那么恨宰相府,可以助我们铲除奸相,只是如果她跟耶律青勾结,大宋江山却也岌岌可危。”

洪恭仁道:“不错,这也是我的忧虑所在。”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何不去问清楚她?”

洪恭仁道:“本官有意放过伊家唯一后人,但她若做出对朝廷不利之事,本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云毅道:“那我去问清楚。”

到了黄昏,利子规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独自从相府侧门出去。

黄仙唤住她,问道:“子规姑娘,太阳就要下山,你想去哪里?”

利子规道:“我去外面走走,看看夕阳,明天或许看不到了。”

黄仙道:“是呀,子规姑娘。”他望了天空一眼,继续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就怕好景不长,请子规姑娘珍重。”

利子规笑道:“黄总管不用替我操心,你还是去关心相爷,叫他小心保住乌纱帽。”讲完她踏出府门,往御街直走,到达州桥。

她跟耶律青约好老地方见,耶律青还没出现,她只好到桥下寻一处柳树丰茂掩人耳目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等着他。

忽然,云毅走到她面前,望着她道:“我找你很久了。”

利子规抬起眼,道:“你命真够大,皇帝不砍你的头算是奇迹。”

云毅不接她的话,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已勾结幽云教,和耶律青合谋,却一直骗我?上次在嵩山,你们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我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你在帮我。”

利子规想到耶律青可能在附近,不能把她实际上帮了他的实情吐露出来,便道:“云大人,天下间本来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不是我利用你就是你利用我,难道你会比我不清楚?”

云毅道:“在你眼里尽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才把主意打到天子身上,明日进宫你又有什么意图?”

利子规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不是最会猜来猜去,勾心斗角吗,何必要我告诉你?”

云毅郑重其事地道:“如果你勾结耶律青,做出对大宋江山不利之事,便是人人得以诛之。”

“是吗?云大人,你要如何诛之?”耶律青缓缓地走来,慵懒的目光射向云毅。

云毅握紧手头的剑柄,剑招蓄势待发。

利子规瞧了瞧他们两个,站起身道:“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两位一决生死,我也可以看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耶律青道:“子规,你不跟我一起杀他吗?”

利子规道:“莫非你斗不过他才要我帮你?”【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耶律青恨恨地道:“好,那你就看我怎么取他首级。”他拔出长剑,气势如虹,挥剑向云毅眉眼刺去,吸引其注意后暗聚掌力,以排山倒海之势袭向其心口。

云毅冷静非凡,一只手以剑护身,另一只手弹开耶律青的剑,耶律青没占到先机,云毅提神聚气,一招“斗转星移”,无尘剑挺出,大有时势造英雄的气势。

耶律青迎着剑端,明知云毅剑法出神入化,自己实难匹敌,却也不愿在利子规面前丢脸。天色渐晚,州桥上鲜有行人。耶律青越不想输就越操之过急,云毅加紧攻势,两人激战了二十回合,便已分出胜负。

就在云毅一鼓作气、胜券在握时,利子规倏忽飞过去,按住云毅的剑柄,对耶律青道:“你先走,剩下的由我应付。”

云毅喊道:“想要走没那么容易。”

利子规一招“疏影横斜”,腰肢轻扭,再而一招“泰山压顶”,拉紧云毅齐向水里投去。

两人喝了几口水后双双浮出水面,云毅定睛一看,耶律青已不知所踪。云毅抓紧利子规的手盯着她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真的和他勾结?”

利子规道:“你看到了又何必再问?”

云毅回答:“那休怪我不客气。”他右手要从水里提出无尘剑。

利子规见他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不想横生枝节,便道:“是呀,我明明和他勾结,却在嵩山上跟他拿了冰蟾,到瀑布下等他最恨的敌人,不惜一切阻止他的敌人送死,还为他的敌人解毒,跟他的敌人上迷雾林。”

云毅听到这样的话,心头不禁软下来。

利子规又道:“在观象塔他们设局要杀你时,也是我告诉你母亲,才使她及时赶到观象塔,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云毅叹了口气,道:“你帮我,又护他,真不知你要干嘛?”

利子规道:“我唯一目的就是向宰相府复仇,只要能帮我的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

云毅的手劲弱下来,变成握着她的手,他的口气也变得温和,劝她道:“我一定会帮你报仇,明日不要进宫,好吗?”

利子规望着他诚挚而又深情的双眼,忽然凑过去在他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咬破他的嘴唇后才跳出水面,铿锵地道:“不行。”抛下这句话后便一走了之。

云毅擦了擦嘴唇的血,又栽进河里,想让冰冷的河水灌醒他。过了良久,他实在憋不住气,才探出水面,从河里爬出来,往张家村走去。

一轮明月悄然照着大地,见证人世的喜怒哀乐。汴河上渔灯点点,像是谁的心事忽暗忽明。张家村沉浸在一片静谧的夜色中,却不知尚有未眠之人。云毅见姚慈已经睡去,不愿打扰她,又往回走。

突然,门吱的一声开了,秋樱站在门口,唤道:“云大哥,是你吗?”

云毅转过身,点了点头问道:“你还没睡吗?”

秋樱道:“没有。”她看到他全身湿透,神情萧索,显得落魄,便对云毅道,“云大哥,我拿一件衣服给你换上。”

云毅摇头道:“不用了,这点寒冷算什么?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秋樱见他要走,便从屋内出来,追上去询问道:“你找大娘何事?我明天帮你转告她。”

云毅良久才吐露道:“嵩山上你曾向我提过利子规勾结幽云教一事,那时我不相信你,现在方知道错了。”

秋樱道:“想来勾结幽云教也不是她的意愿,她一定是有苦衷,况且观象塔她不忍心让你送死,便可看出她不是坏人。”

云毅道:“她明天又要进宫,我明知她的真面目,却不知如何做才能忠义两全?”

姚慈打开门,走出来劝道:“毅儿,你已经尽心尽力,剩下的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你让天来决定,一切自有安排。”

“娘,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向皇上禀明利子规的真实身份,还有她盗皇陵的事情?”

“不错,本来利子规的真实身份有望为伊家洗清冤屈,可她偏偏要得到凤凰彩翼,采取极端的手段去盗皇陵,这是作茧自缚。现在还不到真相揭发的时刻,弄不好的话你和御史府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你破坏利子规的大计,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有利的就数朱廉,他坐享其成,眼见敌人自相残杀,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除之。”

“娘说得有道理,只是我……”

“我想洪大人也应该考虑到这些事情。毅儿,敌不动我不动,你便再耐些时日,静观其变,也许事情不会如你想象的那般糟糕。”

“我回去和洪大人再商议,娘,你快去休息。”

“嗯,那你回去吧。”姚慈见云毅走远,喃喃自语道,“宦海浮沉,毅儿夹在这些是非恩怨中,当真劳累。”

“娘……”谷辰轩也走出来,对姚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娘也别太操心。”

姚慈摇摇头道:“我欠毅儿太多,无论如何我要多一点弥补他。好了,你们早点休息。”她说完话后便进门去了。

秋樱轻声叹口气,一抹哀愁挂在眉间。

谷辰轩问道:“你在想什么?也为他担心?”

秋樱拉谷辰轩到一边,细声道:“你没看到云大哥刚才的落魄。”她想起他嘴唇上细微的齿痕和伤口,又继续道,“他喜欢子规姐姐,可子规姐姐对他却若即若离,明天还要入宫当妃嫔,云大哥真可怜,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很幸福。”

谷辰轩道:“云毅不该喜欢她,像她这种女人,美貌出众、身世可怜,可野心太大。”

秋樱念道:“真希望云大哥找到一个不必背负那么多仇恨和重担,安心与他过日子的女人。”

谷辰轩揉了揉她的肩,道:“别想那么多,他会找到的。”

06、一朝选在君王侧

隔天,利子规身着金黄宫衣,鬓插宝石步摇,浓妆艳抹地步入宫门。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皇宫,光天化日下,她绕过长长的青石大街,望着高高的宫墙,不禁想道:“难怪那么多人想要高登庙堂,这里的琉璃翠瓦就像人间仙境。每个人都想在这里呼风唤雨、功成名就,却害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利子规心中忿恨,只想快点拿回凤凰彩翼、报完家仇。

金銮殿上,天子心怀歉意地对耶律青道:“耶律王爷,上次你要朕赏赐相府的一名婢女,可惜这名婢女已经嫁为人妇,朕虽为君主,也不能将她抢回来给你。这样吧,你另提要求,朕一定答应。”

耶律青早料到皇帝会找借口推脱,便顺水推舟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强。陛下,本王思虑良久,区区一名婢女不能彰显辽宋的友谊,请陛下赐予贵国一名公主,辽宋联姻,世代交好。”

皇帝想道:“公主?朕的姐妹早已出阁,朕的女儿年龄尚小,该如何是好?”他不能再三出尔反尔,失信于人,仔细琢磨之下便道,“容朕想一想,该赐哪位公主给耶律王爷。”

耶律青脸露喜色,料到皇帝必会答应,一切发展尽在掌控之中,他作揖谢道:“本王多谢陛下,回去必当好好准备迎娶公主。”

皇帝回到内宫,禀明太后道:“母后,辽国使臣耶律青要朕赐一名公主给他,缔结秦晋之好,但朕的姐妹皆已出阁,该怎么办?”

太后正襟危坐,道:“皇儿,你最近处事越来越荒唐,哀家听朱宰相说你从他府内要了一名婢女,如今这名婢女正在你的行宫内准备听封。”

皇帝道:“是,朕看她的第一眼便喜欢她。”

太后道:“可这名婢女身怀绝技、来历不明。皇儿,你不能册封她,等查明来历,验明正身后再进行册封。”

皇帝道:“这恐怕不妥。”

太后道:“皇儿,你不能贪恋美色、耽搁国事。”

皇帝道:“儿臣遵旨,请问母后,该如何应付辽使的提亲?”

太后道:“若你把那名婢女赐予他便没事了,如今从哪里找一名未出阁的公主联姻?”

皇帝道:“母后,朕也是非常苦恼。”

太后道:“赶紧想想办法,切勿因此得罪辽国。”

皇帝拜完太后,往清平宫而去。清平宫得名于诗仙的《清平调》,坐落的地方鬼斧神工,如同天上的瑶池。

一进宫门,一条水袖卷住帝皇的手腕,将他慢慢拉到玉池边。只见利子规穿着一身流霞云裳,露出白玉的脚踝,踩踏在莲叶上,对皇帝嫣然一笑后便翩跹起舞。她原本武艺精绝,此时用在舞蹈上更显得舞姿曼妙。莲叶下的流水在她的踩踏之下,自也成乐,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时而婉转,时而幽咽,乃是真真正正的天籁之音。利子规水袖盘绕,迤俪缠绵,袖口吹皱一池春水,瞬时落英缤纷,烟雨飘蒙。

皇帝拍掌喝彩,道:“妙绝!踩着莲叶跳舞,声色俱全,叹为观止。”

利子规舞完后回到皇帝身边,皇帝一把抱起她,道:“朕真想知道你有没有重量,身子怎么轻盈到可以在水上曼舞,比那赵飞燕还厉害。”

利子规浅笑道:“万岁过奖。”

皇帝抱着她到寝室里,亲自为她斟酒,利子规先行夺过酒杯,柔声细语地对帝皇道:“皇恩浩荡,这杯酒让奴婢敬你。”

皇帝春风满面,一饮而尽,利子规又连续倒了几杯,皇帝似乎有点醉意,不一会果真不醒人事。利子规把他扶到龙床上,喂他吃下极乐丸,想道:“芙蓉帐暖度春宵。皇上,但愿你做个好梦。”

此后几天,皇帝连连恩泽清平宫,歌舞升平,安逸度日。利子规早已和耶律青议好,暂不提公主出嫁的事,先帮她拿到凤凰彩翼。

一日,皇帝听到利子规忽然病重,撇下朝议,赶来清平宫。

刚到宫门口,树上一只子规飞落跟前,鸣声凄苦,似在啼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其嘴角流出鲜血。

内宫侍女染脂焦头烂额,出来禀告道:“万岁,子规姑娘不行了。”

皇帝来到帐前,问太医道:“她怎样了?”

那名太医早被利子规买通,他壮着胆子道:“子规啼血,不如归去,看来子规姑娘要魂归不恨天了。”

皇帝道:“胡扯!无论如何,一定要医好她,不然你项上的人头不保。”

染脂见机,开口道:“万岁,子规姑娘前些时日还安然无恙,现在却一病不起,这病来得不寻常,不如传个算命占卜的来算一下,顺便请些和尚来念经做法。”

皇帝道:“好,好主意。”

混阳真人为利子规占卜,又观察她的气色,之后对皇帝道:“圣上,子规姑娘印堂发黑,气色晦暗,厄运连连,恐如太医所说,时日不多。”

皇帝道:“朕不是让你们告诉朕她要死,朕是问你们化解之法。”

混阳真人道:“化解之法倒是有,只是圣上在一时之间难以办到。”

皇帝问道:“什么办法?你倒是说来听听。”

混阳真人道:“请听臣细细道来。子规姑娘乃天上仙子下凡,惨遭劫数,在宰相府为奴为婢,命途坎坷,若是不能大富大贵,上天便要将她收回。”

皇帝道:“大富大贵还不容易,朕这里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混阳真人道:“不只如此,子规姑娘若在天上,必为仙子,若在人间,便是凤凰。如今她无名无份,若是圣上对她加以册封,再找千古难寻的凤冠,便可邪气尽除,无灾无难。”

皇帝道:“册封她有何难?朕现在就封她为美人。不过千古难寻的凤冠是指什么?”

混阳真人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听闻子规姑娘是江南人士,南唐灭国后留有一顶凤冠,乃是稀世珍宝,若能寻到赏赐给子规姑娘,在她与圣上大婚时戴上,可祛除晦气,使子规姑娘得永福,也能慰藉她的思乡之情,不必魂归故乡。”

皇帝皱眉道:“南唐凤冠?本朝确有一件南唐的遗物凤凰彩翼,是当年朱宰相敬献给先帝的珍宝,听闻是南唐历代的后冠,却陪先帝葬在皇陵内,不可能再取出来。”

混阳真人一听,跪下道:“天意如此,臣等无能为力,请圣上饶命,放过臣和太医。”

皇帝怒火冲天,嚷道:“推脱之词!推脱之词!拉出去斩了!”

利子规被惊醒,拉着皇帝的手,开口求道:“请圣上放过他们,勿添杀虐。”

皇帝道:“治不好你,他们就要死。”

利子规道:“圣上,救不好我是他们无能,这也是天意,你杀他们也没有用。”

染脂上前跟着求道:“是呀,圣上。眼下之重还是想办法先救子规姑娘。”

皇帝对利子规道:“朕会想到办法救你。”讲完后匆忙离去。

利子规看到皇帝走远,起身下了床,疾言厉色地对太医和混阳真人道:“你们今日这席话,不能泄露是我教你们说的,听到没?”

太医和混阳真人齐应道:“是。我们受命于教主,自当为姑娘差遣。姑娘请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

他们二人退出去后,利子规对染脂道:“以后你就是我的心腹,我会永远记住你的恩德。”

染脂道:“姑娘客气了,前天要不是姑娘求万岁放过我的阿顺哥,他早被赐死,哪能轻易只判三个月的牢狱。以后我的命就交到姑娘手上,一辈子侍候姑娘。”

利子规问道:“你不想有一天和你的阿顺哥一起离宫、长相厮守吗?”

染脂道:“我是个宫娥,一辈子只能老死宫中。阿顺哥是个侍卫,或许出狱后有一天会飞黄腾达,却不可能娶我,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利子规道:“心诚则灵,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们。”

染脂道:“谢谢姑娘,你是我在宫中见过最善良又美丽的妃嫔。”

利子规笑了笑,道:“你是第一个这样夸我的人。”

染脂道:“姑娘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愿意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御史府近来没有动静,直到有一天太后下旨,宣洪恭仁进宫议事。洪恭仁和云毅料到日子不安宁了。

洪恭仁叫云毅随自己进宫面见太后,一到太后行宫,只见梁王、朱廉都在那里。

太后愁容满面地对众人道:“各位卿家,哀家召你们进宫,是有急事。皇儿荒唐,为了一个女子的病情,听完术士的无稽之谈,便要开先帝陵门,拿出凤凰彩翼。”

梁王道:“此乃不孝之举,万万不可,恐遭天谴、山河变色。”

太后道:“正是如此,哀家才请各位卿家商议。”

梁王道:“听闻此婢女是从宰相府来的。朱相爷,这就是你管教不严,使妖女祸乱朝政、败坏朝纲。”

朱廉跪下道:“太后,老臣冤枉,没料到这个婢女如此蛊惑圣上,逆天行事。”

梁王摸着须髯,道:“这个婢女会不会就是盗皇陵之贼,她想盗取凤凰彩翼,偷盗不成,便刻意接近圣上,借圣上之手冠冕堂皇从帝陵中取出凤凰彩翼?”

太后道:“皇叔一语惊醒梦中人,哀家现在向皇上告发,叫他追查此事。”

利子规佯病睡在榻上,忽然染脂从外面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对利子规道:“不好了,子规姑娘,太后说你是盗皇陵之人,现在跟万岁一起过来盘问你。”

利子规道:“我知道,你别慌张。按我的吩咐做,先关紧窗户,再把桌上的檀香点燃。”

不到一刻钟,太后和皇帝光临清平宫,利子规仍然躺在床上。太后走过去,对侍女道:“叫醒她。”

染脂道:“启禀太后,子规姑娘从昨晚睡到现在,我们怎么都叫不醒。”

太后道:“哀家不信。”她上前推醒她,一碰到她的身子,惊异地喊道,“怎么这么凉?”

皇帝道:“母后,她真的病了,绝无虚假。”

太后问道:“那她什么时候清醒?”

染脂道:“不知道,如果子规姑娘醒过来,奴婢立即禀告太后。”

太后道:“好,她一醒来你就告诉我。皇儿,我们走。”

太后从清平宫回来后,两天以来面目憔悴、食欲不振,召遍太医,都不知原因。皇帝只好传见混阳真人,混阳真人依葫芦画瓢,对皇帝道:“太后印堂发黑、凤体欠佳,是沾了子规姑娘的晦气,除非子规姑娘康复,太后的病才会好。”

皇帝指着混阳真人,道:“你若敢欺骗朕,朕诛你九族。”

混阳真人道:“臣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犯下这种欺君大罪。若圣上和子规姑娘喜结连理,龙凤呈祥,定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皇帝道:“但凤凰彩翼葬在皇陵中,擅自拿出来不吉祥,对先帝也不敬,恐遭天谴。”

混阳真人道:“圣上若不医好太后的病,对太后也是不孝。况且,圣上想知道先帝同不同意,何不问问天?”

皇帝问道:“怎么问法?”

混阳真人回答:“皇上选个良辰吉日到太庙祭祀,想问什么便问什么,顺便为太后祈福。”

皇帝道:“好,明天就是好日子,朕便去太庙问一问祖先。”

隔日,皇帝到太庙祭祀,在令牌前叩首祈福,道:“请先帝保佑母后凤体安康。”之后他燃了三支香插上香炉,心里默念道,“若先帝愿意朕从皇陵中取出凤凰彩翼,便让香烟直上。”他目不转睛地凝视香炉,香烟果然直上。

皇帝心头大喜,磕头道:“儿臣遵旨。”他回到宫中,吩咐皇陵工匠把全国搜罗的奇珍异宝运进先帝陵墓,换出凤凰彩翼。

混阳真人听到这个消息甚是高兴,半夜里偷偷赶去太庙,把香炉上的佛香换回来,出来时孙律成在门口等他,对他道:“蜀城观掌门,你什么时候混进宫里来,还私闯太庙,该当何罪?”

混阳真人问道:“阁下是哪位?怎么认识我?”

孙律成道:“蜀城观投了外教,忘了旧主,真是可悲。”

混阳真人道:“我师父投靠朝廷高官朱廉,落个什么下场?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我自当选个好安身立命之地。”

孙律成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无可厚非,不过下错了注,结果会输得很惨。”

混阳真人问道:“阁下想怎样?向圣上告发我?”

孙律成道:“不,这场戏值得看,我也想继续看下去。不过相爷有意跟耶律王爷谈交易,你去问一下耶律王爷的意见。记住,利子规不是你的主人,她只是一介女流之辈,你真正的主人是耶律青王爷。”

混阳真人道:“我自当禀明耶律王爷,告辞!”讲完后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利子规从染脂那里听到帝皇开陵取出凤凰彩翼,十分高兴心血没有白费,她叫染脂传出消息,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

染脂问她道:“子规姑娘,你为什么不继续睡下去,要是皇上和太后又来问你盗皇陵的事可怎么办?”

利子规回答:“这个没关系,不过满朝文武百官要来针对我了,我得醒过来应付他们。”

07、借刀杀人

利子规的话没错,凤凰彩翼重见天日后,一时间群臣进谏,皇帝收到万封谏书,上面纷纷写道:“诛妖女,清君侧!”

延和殿外跪满劝谏的百官,洪恭仁、云毅、梁王和朱廉都在其中,一直跪到深夜,阴云愈加低沉。皇帝驾到,对着文武百官道:“朕取出凤凰彩翼,是为了替太后祈福,如今太后凤体安康,你们有何话可说?都给我回去!”

皇帝拂袖而去,云毅愤然起身,追到榭台,却见利子规坐在台上,衣袂飘飘,苍白的脸颊果如大病初愈。皇帝看到她,走过去问道:“夜晚风凉,美人坐在这里干嘛?”

利子规道:“奴婢听说朝臣还没回去,正想等皇上批准,亲自向他们请罪,若他们真要奴婢一死,奴婢愿意以死谢罪。”

皇帝扶起她,道:“你何罪之有?况且凤凰彩翼是朕下旨拿出来的,不关你的事。”

云毅作揖喊道:“圣上,属下有事启奏。”

皇帝回头对云毅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追上来,你想公然抗旨吗?”

云毅道:“属下不敢,属下冒死启奏,利子规乃是盗皇陵之贼,她要盗的就是凤凰彩翼。”

皇帝哼的一声,道:“这种话朕已经听过不下千次,还用得着你说吗?”

云毅道:“圣上,属下是真真正正去过皇陵之人,属下对天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利子规愤怨地望着云毅,出声驳道:“万岁,他冤枉我,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从来不认识他,他与那群文武百官一样,合起来冤枉我,请万岁为我做主。”

皇帝道:“美人不必动气,朕相信你。云毅,你还不退下。”

利子规见云毅神色坚定,以死劝谏,心里对他又气又恨,便对皇帝道:“万岁,既然他要一条道走到黑,你何不杀了他,就当是杀一儆百,做给其他官员看。”

云毅蓦地听到这样的话,抬起眼望着利子规,想到以往她为他做的一切,他又为她做的一切,心里的悲伤不言而喻。

利子规与他眼神相接,不由得有所触动,心里叹了口气。

皇帝对利子规道:“美人,他冒死劝谏,勇气可嘉。朕不是昏君,不能随便杀一个人,那时还有谁愿意为朕效命。”

利子规道:“万岁英明,奴婢说的只是气话,不会真要圣上枉杀忠良,如果是那样,奴婢将会成为千古罪人。”

皇帝牵着利子规坐上龙辇,对她道:“美人,你是菩萨心肠,朕已择好良辰吉日与你完婚,到时你便戴上凤凰彩翼,风风光光,与朕共享荣华富贵,朕再慢慢加封你,让你成为人中凤凰。”

利子规喜道:“奴婢真是太开心了。”

皇帝道:“不过完婚前,你要先去大相国寺斋戒几天,回来后再例行婚事。”

利子规道:“奴婢遵命。”她本想引皇帝了解凤凰彩翼背后的惨案,把矛头慢慢针对朱廉,可她此刻还是暂时先咽下这口气,劝服自己不能操之过急,要静待时机,终有一天,她一定可以颠覆宰相府。

延和殿外的文武百官苦谏无果,到了最后纷纷择道回去,在场跪着的只剩下梁王、洪恭仁和云毅。

洪恭仁无奈地道:“一个女子便把整个朝政弄得乌烟瘴气,令圣上做出开帝陵这种荒谬的惊天之举,利子规实在是一大祸害。”

梁王仰天长叹,道:“红颜祸水、纵情声色是亡国前奏,利子规这个妖女不得不除,否则我大宋江山就要毁在她手上。”

洪恭仁问道:“王爷有什么妙计?”

梁王望了望云毅,道:“云大人,你武功是不是十分高强?”

洪恭仁道:“云兄弟的武功恐怕天下无人能敌。”

梁王向洪恭仁和云毅叩首,道:“洪大人,本王想向你借条人命。”

洪恭仁一惊,问道:“梁王的意思是?”

梁王道:“本王愧疚,想借洪大人身边视若亲子的云大人一用。”

云毅开口道:“梁王,你对我和家母都有恩,若有吩咐的地方,云毅自当万死不辞。”

梁王振奋地道:“好,本王没有看错人,云大人果然忠肝义胆,本王想让你寻个机会去刺杀利子规。”

云毅热血涌上脑袋,一时感到天旋地转。利子规的话还在他脑海盘旋,她刚才告诉圣上她说的只是气话,她不会真要杀他,可他却要去杀她。

洪恭仁叹气道:“这个虽然不光明磊落,可事到如今,似乎只有这种办法。”

梁王道:“云兄弟,你意下如何?以你的本领,利子规区区一个弱女子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你刺杀她后逃走,本王再找一个囚犯为你顶罪。你觉得这个妙计怎样?”

云毅点了点头,喉咙像吞了铅,良久才吐出话,道:“我尽力而为。”

洪恭仁听后,大为感动,也向云毅叩首,道:“云兄弟,你赤胆忠心,本官替天下黎民百姓多谢你,祝你马到成功。”

梁王道:“好,那我们伺机而动,云大人好好回去准备一下。”眼见黎明将至,梁王望着苍穹,道,“相信一切黑暗将会过去,黎明就要到来。”

洪恭仁也仰视苍穹,道:“但愿如此。”

有个侍卫躬着腰向他们走来,禀告梁王道:“梁王,太后有请。”

梁王道:“好,本王即到。”他对洪恭仁道,“洪大人早点回去休息。”

洪恭仁道:“又到早朝的时间,我们不用回去,直接上早朝。”

云毅上完早朝后,都不知道怎么回到御史府。他一路恍恍惚惚,独自驱马去西郊,望着青山绿水,仰天长啸几声后方回去。

他回到御史府,一进门李光就对他道:“大哥,你娘在大厅等你,她搬来要和你住几天。”

云毅点了点头,进到大厅,只见洪恭仁和洪夫人都在厅内招待姚慈。

洪夫人看到云毅,对姚慈道:“云老夫人,我真的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子,又能帮我老爷,又孝顺。”

姚慈微笑地回礼道:“洪夫人过奖了,毅儿多次跟我提到洪大人和夫人都待他极好,若不嫌弃的话,你们就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洪恭仁道:“我早就把云兄弟当作自己的儿子,将来他一定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才。”

姚慈道:“承蒙你们关照他了。”

仆役进来禀告道:“大人、夫人,云老夫人的房间收拾好了。”

洪夫人道:“好,云老夫人,你跟云公子住在同一个院子,这里的地方多的是,你想住哪里都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姚慈谢道:“打扰了。”

云毅陪同姚慈回到房间,对姚慈道:“娘,你看这里还满意吗?要是不满意的话我找人另换一个地方。”

姚慈道:“毅儿,我们都是江湖人士,你娘我什么地方没住过,我看这里是我这辈子住过最好的房子。”

云毅道:“娘喜欢就好,以后想常住这里都行。”

姚慈道:“毅儿,娘不是来享荣华富贵的,娘只是过来开导你一下。”

云毅问道:“娘的话是什么意思?孩儿怎么听不明白。”

姚慈沉默了良久,才提口道:“毅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利子规?”

云毅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否认道:“娘,你说什么?我没有喜欢她。”

姚慈追问道:“可我曾听秋樱对轩儿窃窃私语,说你喜欢利子规。我还挑明问了秋樱,逼迫她把你和利子规之间的事通通告诉我,秋樱告诉我所有的事情,还跟我说在嵩山上你和利子规曾搂在一起那个……”

云毅矢口否认道:“娘,你和秋樱都误会了,我和利子规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姚慈望着他,云毅在不经意间呼出利子规的姓名,可见他忘记了姚慈曾对他说不要受利子规迷惑的话。

“毅儿,娘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娘很担心你,利子规不是个普通的女人,你了解过她的过去吗?她……她……反正她不适合你,我要你报答她并非要你去爱她,你找一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你们才会幸福长久。”姚慈哭诉道。

“娘,你不用说,我知道。”云毅皱紧眉头,断断续续地道,他把双手挂在圆桌上,捂着脸面,不想姚慈看到他心痛如绞的神情。他心里实在太苦了。

姚慈走到他身后,伸出手环住他,安慰道:“毅儿,别伤心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过去。”

过了许久,云毅不怎么难过了,才起身道:“娘,你先休息,我还有公事找洪大人和史大哥商量。”他出了门,向洪恭仁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洪恭仁和史韶华都在静候他,见云毅进来,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有没有把你要刺杀利子规一事告诉令堂?”

云毅摇头道:“没有,我娘一定不会答应。”

洪恭仁道:“真是为难云兄弟了。”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们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利子规明天就要到大相国寺斋戒,这段时间就是你下手最好的机会。”

云毅道:“好,那我寻一个晚上动手。”

史韶华道:“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一旦落败,云兄弟和御史府所有人的性命都难保。”

云毅道:“你们放心,我若杀不了她,绝不会连累大家。”

洪恭仁道:“若要本官抉择,我宁可杀了利子规获罪也不愿大宋江山有一日会毁在此女子手里,而且利子规跟幽云教勾结,迟早会对大宋江山不利。”

云毅和史韶华都不得不承认,一起缄默不语。

云毅退出书房后,史韶华留下来问洪恭仁道:“大人,要杀利子规难道真只有这种手段?这样做也太冒险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云兄弟,他若杀不死利子规,反而被利子规杀死呢?”

洪恭仁道:“本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史韶华急道:“大人,你何不戳穿利子规的真实身份,再跟圣上禀明她勾结幽云教的真相,这不就行了吗?”

洪恭仁道:“不行,我们手上没有利子规身份和她勾结幽云教的证据,圣上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搞不好被利子规反咬一口,那时候御史府才是真正大难临头。而且,我之所以不想揭穿利子规的身份,也有我自己的顾虑。这是我跟宰相府的一场持久战,谁胜谁输现在都很难说。”洪恭仁说着,忽然外面大风呼啸,把书房中三个窗户都吹开,一时书画纷飞,洪恭仁念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云毅静静地在房间里用纯白的布抹擦无尘剑,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中,惹来一身俗垢。云毅铭记洪恭仁的箴言:“此无尘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贤士为镡,以豪桀士为夹。其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08、爱恨纠缠死方休

大相国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深得帝王尊崇,养僧千余人,是第一座“为国开堂”的“皇家寺院”。寺内殿阁庄严绚丽,僧房鳞次栉比,花卉满院,云霞失容,堪比少林。

主持弘海大师率领众徒在寺门口迎接利子规,双手合十,道:“老衲参见娘娘。”

利子规下了轿子,走到寺院正门,开口道:“大师不必拘礼。”她随着主持踏进寺内,来到大雄宝殿,殿内屹立着一尊四面千手千眼的观音雕像。她便跪下虔诚地参拜,之后站起身。

弘海主持道:“娘娘,你可知这尊观音为何有千手千眼?”

利子规道:“想必观音大士本领好,救苦救难,神通广大。”

弘海主持道:“远古有一个传说,有一位身患重病的明君,敌国趁机进犯其国,明君的病却久治不愈,形势危急,经一个仙人指点,只有国王身边最亲的人用双手双眼做药引子,才能治愈国王的病。国王的三公主深明大义,毅然献出自己的双手双眼。佛祖深为感动,特封她为千手千眼观音,专为万民消灾解难。”

利子规道:“这位三公主舍生取义,孝感动天。要是我,我也会舍弃性命。”

弘海主持道:“阿弥陀佛!娘娘深明大义,望娘娘能辅佐吾皇,愿佛祖庇佑我大宋。”

随后,弘海主持指引利子规来到八角琉璃殿北边一处景致幽雅的花园,对她道:“娘娘,这几天委身你住在园内。”

利子规道:“大师客气了。”她望了望花园,指着一间名为“洗心池”的禅房,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弘海主持回答:“那是凡人沐浴净身,洗清自身罪孽,净化灵魂的清静之地。”

利子规想了想,道:“那我也可以去洗吗?”

弘海主持道:“娘娘当然可以,佛门广度有缘之人,洗心池恭迎凤驾。”

利子规道:“有什么戒规要遵守吗?”

弘海主持道:“娘娘沐浴净身,在里面住上四个时辰,潜心向佛,明日醒来后便重新为人。”

利子规道:“是吗?那我倒要试试。”

夜幕降临,四周一片静寂。染脂陪利子规进到洗心池,对她道:“姑娘,让我来服侍你沐浴更衣。”

利子规察觉到屋内有阴寒的剑气,心中有些惊恐。待她冷静下来,发现这种剑气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时,她便不再担忧了。她回头对染脂道:“不用了,你出去吧,到花园门口守着,别让外人进来。”

染脂道:“好的,奴婢告退。”说完后出门而去。

利子规卸去一身锦衣,从滚滚红尘中出来,回归到一副原始。她只身步入清池,躺在水里,让清水洗去一身的尘垢。濯清波以洗心,对明镜而自鉴,利子规的心灵在此刻得到短暂的安详。但是当她的手触摸到背上的印记时,仇恨的火苗又在心底燃烧,就连这清净的水也无法浇灭燃烧的怨忿。“我是要下地狱的人,不需要得到救赎。”她铁定心想道,扫了一眼禅房,终于浮出水面,放下纱帐,躺在榻上安歇。

云毅穿着夜行衣,从屋顶轻轻飘落到地上,刚才他一直躲在靠近门的一根横梁上,害怕水池里倒映出他的身影,露出马脚被利子规发现。此时他早已拔出无尘剑,把剑藏在身后,遮住其光芒,然后往纱帐内走去,伺机一剑刺中利子规。胜负就在这快且准的一剑,他到底下不下得了手?也许以后他会为今天杀她而痛苦,但似乎这是注定的事情,他要杀她。

云毅掀开纱帐,一剑便要刺下去,哪知在掀开纱帐的这一刻,他看到了一副绝美的胴体。利子规一丝#不挂地躺在榻上,蜷着身子,一头浓密、乌黑的秀发披散着,把玉白光滑的后背晾给他看。她后背靠左肩的地方有一处印记,绘着一头展翅的金色凤凰,分明就是凤凰彩翼的雏形。

云毅的呼吸又一次停止,从在嵩山瀑布下看到她如出水芙蓉般惊艳,再到现在看她像海棠春睡般妩媚,这一切都是她有意而为之,故意要为难他。云毅赶紧转过身,手执紧无尘剑,以防遭她暗算,他叫道:“快穿上衣服。”

利子规起身从背后抱住他,对他道:“你转过身,看我到底美不美?”

云毅仰起头、闭紧双眼,一动都不敢动,他语音颤抖、十分痛苦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利子规赤#裸的身躯缠得他更紧了,道:“我想知道你进到洗心池,是不是也能放下七情六欲,洗去一身罪孽?”

云毅的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根本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得不冷静下来。他终于举起无尘剑,对利子规道:“放手!不要逼我。我虽然摆脱不了你,但是可以一剑刺穿我们的心脏,你不想死得这么难看吧?”

利子规不相信他会这样做,但她还是听他的话,慢慢松开他。

云毅喊道:“穿上衣服。”

利子规便真的移步向榻上走去,拾起一件轻衣,披上身子。她在轻衣下藏了一把匕首,此时正悄悄拿在手里。她见云毅不敢转过身,就亮起匕首,刺向他后脑。

云毅感到她太久没有动静,心里不免有所提防。便在这时,他看到脑后银光一闪,似有杀气。

他立马转过身,利子规收起匕首,湿滑的娇唇缠住他的嘴,热烈地吻着他。她的手移向他握着无尘剑的手,抚摸着他宽厚的手掌,就像在抓住他的心一样,慢慢让他卸下防御,丢下无尘剑。

无尘剑响亮地坠在地上,利子规抽出身,目光如水地凝视他,柔声对他道:“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我不会当什么皇妃,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不过过眼烟云。”她又去吻他,以表她赤诚的心意。

云毅一生从未有过这种窒息的感觉,面对着她炙热的深吻,他的痛苦可想而知,曾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抱紧她,吻住她,之后又禁忌地推开她,但是他推不开她,她像水母一样粘着自己,洗刷他一切忧虑的感官,只让他心里眼里都只容下她,她爱他亦如他爱她。

偏偏在这时,云毅的眼角真真切切瞥到有银光瞬间便要落到他背上。他幡然醒悟,抓起她的手到眼前一看,果然她的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云毅不敢相信,伤心欲绝地抓着她拿匕首的手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利子规瞪着他,换了一副冷酷的神情,一字一句地道:“你是来杀我的,我不杀你,你便要杀我。”她使出内力,跟他较起劲,把匕首推到他心口。

云毅不可能束手待毙,他使出功力,把匕首慢慢往回推。

匕首就在这一进一退间来回徘徊,就如他们的感情在海水中起起落落一样。利子规不复先前的柔情,她的眼神变得狂妄而又陌生,似乎她有多爱云毅就有多恨云毅。

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忽然松手,利子规从未想过他会忽然松手,她的匕首势不可挡地插入他的心口。

匕首刺进他心口的时候就像刺入她心口,利子规拔出匕首,鲜血迸了出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摇着头问道:“你……你为什么要放手?”

云毅忍住剧痛,从地上摸起无尘剑,道:“我答应过叔叔,不能杀你,除非你杀了我,这个誓言已破,我要杀你。”他执剑对准她的脖子刺去。

利子规突然猖獗地笑道:“好呀,你杀我呀。你就快死了,你敢保证你现在的剑法比我的喊声快,你就动手。不然的话,我还剩一口气,不仅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就连御史府的人都会被五马分尸,你有这个胆量就动手。”

云毅的剑停下来,脸庞因为极度的悲愤而扭曲,他用剑指着利子规道:“我看错你了,我一直都看错你。”随后他收起剑,捂着不断流出鲜血的心口,寻了一处窗户,跃窗而去。

利子规瘫下来,蹲在地上,一下子感到身体被抽空了。

染脂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地上沾血的匕首,问利子规道:“姑娘,发生什么事?你没事吧?”

利子规握着她的手,对她道:“我杀了他,他真的要死,他真的会死。”

染脂听得一头雾水,问道:“姑娘,你杀了谁?”

利子规自言自语地道:“我不想杀他的,我只是想救他,让他安全逃脱这里,没想到匕首最后刺进他心口,我不知道他会突然放手,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不知自己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

染脂大概明白她在说什么,也只是胡乱地安慰她几句,道:“你不是故意的就好,他会原谅你。”

利子规醒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态,她定了定神,念道:“他是不会原谅我的,那也罢了,他算什么人,我不稀罕他原谅,也许他就这么一命呜呼,再没有原谅我的机会。”讲完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当看到右手沾满的是他的鲜血时,她的笑意有几分苦涩。

云毅脱下沾血的夜行衣,靠着无尘剑撑着,跌跌撞撞地跑回御史府。夜色已晚,御史府除了轮班的守卫,其他不想睡的人却也早已躺在床上休息。

云毅一脚便要跨进所住的院子,却见姚慈站在月下,静静地不知在等什么。“娘一定在等我回来。”云毅想道,心里一阵歉意,便努力地挺直腰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院子。还好今天出门他专穿一身暗红色的衣裳,即使血涌出来在夜色中也看得不清楚。“娘,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呀?”云毅挤出笑容,走过去道。

姚慈看到云毅回来,高兴地道:“毅儿,这么晚你才回来呀。”

云毅道:“是啊,有些事忙着便回来晚些。娘你不用管我,也不用每天守着我回来,这么晚了,你早点休息。”说完后他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姚慈看着云毅进到房间,本打算就此回房,但是若不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就不会这么细心地发现云毅在关门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手掌上掉下来。她本不想去理它,可作为一个母亲,她不能抚平为儿子担忧而留在心底的疑惑。她走到他房间的门口,仔细观察,看到滴在地上的竟是鲜血。

姚慈一把推开门,见云毅躺在床上。她提步走上去,掀开他的被子,却见鲜血沾湿了被褥。云毅紧皱眉头,忍着剧痛捂住心口。姚慈颤抖地扳开云毅的手,却见他心口还时不时地涌出血来。“毅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姚慈沙哑了嗓子,翻开房内的箱柜,搜出金创药全部撒到他的伤口上。“毅儿,你一定要挺着,我去找大夫来救你,我……我去找洪大人。”

“娘,不要。”云毅拉住姚慈的手,已经没力气睁开眼睛,他道,“我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毅儿……”姚慈又坐回床头,悲痛难当地垂下眼泪,她伤心地问道,“到底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你告诉我,这个世上还有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云毅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更加痛苦,他没有说出那个萦绕在心底的名字。

姚慈却已料到了,她帮他止住心口的鲜血,换了一块又一块纱布,直到他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昏厥过去。姚慈一整晚都没有闭眼,她停不住泪水,在云毅床边悄悄地道:“毅儿,你真傻!你难道不知?真正能伤你的人就是你放在心里的人呀。”

隔天清晨,洪恭仁和史韶华都进到房里看望云毅的伤势。洪恭仁问姚慈道:“云兄弟怎么样了?为什么不一早找大夫,拖到这个时候?”

姚慈道:“毅儿不想让你们担心他,我相信他会没事。”

史韶华道:“李前辈,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我马上找慧娘过来救治。”

慧娘赶来为云毅医治,望着他心口,比手道:“好深的伤口,差一毫就刺入心脏,一命呜呼。不过总算捡回一条命。”

姚慈道:“我一晚都用十六针灸法封住他的穴道止血,毅儿自己懂得易筋经,潜意识里也有用经上的方法调血养气。我把续命丹、金创药全都给他用上,希望延续他的性命。”

慧娘比手道:“这样做很好,但情况不是那么乐观,还要观察几日,才知他有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姚慈道:“毅儿那么顽强,一定能挺过去。”

李光也道:“大哥福大命大,绝不会就这么倒下。”

韦虎风道:“我也相信大哥会好起来,不一阵子便生龙活虎。”

洪恭仁遣众人退下,只剩史韶华和他。他跪到姚慈面前,道:“云老夫人,是本官疏忽大意,才使云兄弟受此重伤,差点害了他的性命,本官在此向你赔罪。”

姚慈扶起洪恭仁,疑惑地问道:“洪大人怎么这么说?”

洪恭仁道:“都是我糊涂,派云兄弟去大相国寺刺杀利子规,没想到利子规反而伤了云兄弟,我不应该让云兄弟冒这么大的险,干出这种糊涂的事情。”

姚慈叹口气,道:“唉,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我只希望毅儿能尽快好起来。”

洪恭仁和史韶华出去后,过了一阵,谷辰轩和秋樱也赶到御史府,来到病榻前。

姚慈拉着谷辰轩哭诉道:“轩儿,毅儿伤得很重,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谷辰轩看着云毅的伤势,安慰姚慈道:“娘,你不用担心,云毅一定不会有事。”

秋樱也劝道:“是呀,大娘。以前碰到那么多危险,云大哥都能熬过去,现在也一定行。”

姚慈想了想,对谷辰轩道:“轩儿,你跟娘一起去找一个人,娘要问她为何把毅儿伤得这么重。”

谷辰轩问道:“娘知道是谁把云毅伤得这么重?”

姚慈道:“就是利子规,是她把毅儿伤成这样。”转眼她对秋樱道,“阿樱,你留下来帮我照顾毅儿。”

秋樱道:“大娘放心。辰轩哥,你要好好看着大娘。”

谷辰轩道:“你放心,我知道。”

姚慈和谷辰轩走后,秋樱搬张椅子,坐在床前照看云毅,她时不时拿手帕沾热水捂他双唇和手掌。秋樱帮他擦手掌的时候,看到他手上长许多茧子,那是勤练剑法长在手头的茧子。电光火石间秋樱想起自己那一次失明,有个男人颤巍巍地用温热的手抚着她的脸蛋,显然那是一只没有练过武功的手。“是呀,我早该发现这个问题。”那到底那个宁可她眼瞎也要千方百计留住她的人是谁?

09、各怀居心

姚慈随谷辰轩偷偷潜入大相国寺,来到花园里面。谷辰轩道:“娘,你先找一个地方躲起来,我去探一探利子规在哪里。”

过了一会,谷辰轩回来,把姚慈带到一间佛堂门前。

姚慈见到佛堂内只有利子规一人在诵经,便推门进去。

利子规转身看到姚慈和谷辰轩进来,不由得想道:“莫非他死了?”她抑制住心头的惶恐,假装冷眼相对,讥笑地对姚慈道,“怎么?他死了你来找我报仇?”

姚慈一听,怒不可遏,走到利子规跟前,一掌摑向她,道:“这一掌是我替你姐姐、姐夫教训你。”她上前再摑了她一掌,继续道,“这一掌是我替毅儿还你,你毫发无损,却将他伤得半死。”

利子规被她摑了两掌,脸上火辣,却一声不吭。无论如何,云毅还活着,她着实高兴,早已忘了任何不快之事。过了良久,她才开口道:“既然你儿子没死,以后便叫他凡事量力而为,不要受他人利用,干出脑袋搬家的事。”

姚慈道:“你还敢狡辩?”

利子规道:“你还想再打我几巴掌?别怪我让你们丢了脑袋。”

姚慈指着利子规道:“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想再有机会接近毅儿,你不配!他以后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我活着的一天,我不会让他受你摆布,御史府所有的人都不会让你去摆布他。”讲完后她对谷辰轩道,“轩儿,我们走。”

利子规听到这席话,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她现在才知道自己与云毅之间,一邪一正早已是泾渭分明之事。她永远都得不到救赎,那个一生下来就注定背负仇恨而又亲身经历了炼狱痛苦的不幸女孩,她没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有无尽的诅咒和怨恨永远伴随着她,让她如花的容颜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而那个她心底深爱却又被她所伤的人,以后又有谁陪伴在他身边?

利子规斋戒了几天,功德圆满地回到皇宫。皇帝对她道:“美人,后天就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朕要封你做德妃,让你戴上凤凰彩翼,与朕到朝堂上受百官膜拜。”

利子规喜道:“多谢圣上恩典。”

利子规与染脂回到清平宫后,染脂问她道:“姑娘,你真要嫁给皇上吗?”

利子规道:“为了报仇,我宁愿牺牲一切,拿到凤凰彩翼后,接下来我就要报复我最痛恨的敌人。”

染脂问道:“姑娘若是报完仇后有什么打算?”

染脂这一问倒是难倒利子规,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打算,但我是不会留在宫里的。”

染脂又道:“其实皇上对你恩宠有加,他还可能封你为后,让你母仪天下,荣耀一生,你留在宫里未尝不好?”

利子规道:“你错了。皇帝喜欢的只是我的身体而已,我不过是帝皇手里一把团扇,在需要的时候就出入怀袖,在不需要的时候就弃捐箧笥。况且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再美的容貌,也有人老珠黄的一天,古往今来,多少嫔妃到了那个时候,免不了被打入冷宫的命运。”

染脂道:“姑娘,你说的也对,我自小呆在皇宫,见过你说的那种事情太多了。”

两天之后,皇宫里红毯铺路、彩灯高挂,喜气洋洋。吉时已到,皇帝命人送来紫金宝箱,利子规激动地掀开箱盖,只见凤凰彩翼耀眼地躺在里面。她抑制不住喜悦的心情,端起熠熠生辉的凤凰彩翼,望着展翅震飞的金色凤凰,跪下默念道:“伊家亡灵,我终于完成使命,拿回血鸣和玉与凤凰彩翼,你们在天之灵只等着我覆灭宰相府。”

利子规把凤凰彩翼戴到头上,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面莹如玉的脸颊添了几分神韵,再穿上金红的轻罗宫纱,她便恍如降临人间的凤凰,那般雍容华贵、风姿绝代。

利子规梳妆完毕,染脂喜道:“姑娘,你真美。我去吩咐众人启程。”染脂一打开门,一把长刀穿心而过,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瞪着眼睛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利子规哀痛地喊道:“染脂……染脂……”却任凭自己怎么呼唤,都唤不回一条豆蔻年华的生命,她就这样死了,因为她而死。

孙律成闯进来,拿着滴血的刀指着利子规道:“大胆妖女,竟然图谋不轨,指使人刺杀圣上。”

利子规恨恨地道:“我不知道你胡说什么?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行宫杀人?”

孙律成道:“混阳真人和太医带着一群武士图谋造反,刺杀銮驾,你敢说你不知情?”

利子规回答:“他们刺杀圣上与我何干?别说我指使他们,我根本就跟他们不熟。”利子规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琢磨,“莫非耶律青事先不和她商量,便指使他们刺杀皇帝?”

孙律成道:“无需狡辩。来人,先把这个妖女给我抓起来,拿到圣上面前问罪!”

利子规道:“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抓我。”她哀伤地望了望染脂,吩咐其他宫女,把染脂的尸体好好安葬,便戴着凤凰彩翼出门而去。

刚要踏出清平宫,忽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把围住利子规的侍卫打得落花流水,孙律成拔刀向那黑影砍去,那黑影铁掌一挥,细粉飞扬,直撒向孙律成,孙律成怕那细粉有毒,不敢硬冲上去拦住他们,就这样让他们跑了。

耶律青把利子规又带回清平宫,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利子规看到染脂的尸体已经被带走,心里异样凄楚,回头质问耶律青道:“为什么你要今日动手,为什么不等我向朱廉报完仇?”

耶律青道:“子规,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嫁给宋帝。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况且你已经拿到凤凰彩翼了,何必非得委屈自己,嫁给宋帝?”

利子规咬着牙关怒视他,道:“你坏我大事,只要我留在皇帝身边,他听我的话,便能一举铲除宰相府,省去我多少气力,你知道吗?”

耶律青回答:“没这么容易的,你留在宫里,多少人恨不得你死。宋帝身边的妃嫔、大臣,哪一个不想方设法对付你。就像今天,你以为真只有我派人去刺杀宋帝吗?”

利子规问道:“你什么意思?”

耶律青道:“混阳真人和太医确实是我派去刺杀狗皇帝的,但今天是个好日子,朱廉也下手了,我们一个要灭宋,一个要造反,看大宋江山鹿死谁手。可惜我们太低估皇帝身边其他大臣的势力,虽然听说云毅受重伤不能入宫当职,我也正是逮了这个绝佳的机会,想要趁他不能护驾时暗杀皇帝。但是云毅平时训养了一批禁军,却是御史府安插在宫廷的耳目,今天就是这一批人发现端倪,拼死护住宋帝,我的刺杀计划才没有成功。我真怀疑到底云毅有没有受伤,这一切会不会是御史府早就设计好的,故意引我和朱廉露出马脚?”

利子规道:“宫里尔虞我诈,本就虚实难辨,那结果怎样?我就成了替罪羔羊?”

耶律青道:“不错,刚才那个姓孙的将领,他和宰相府的人是一伙的,他安排人去刺杀皇帝,一看到计划失败,便把你当成挡箭牌,说你派混阳真人和太医刺杀皇帝,借机除掉你。”

利子规道:“我不会让他们得逞,我找皇帝解释。你只要让混阳真人和太医不要承认,我不就没事了?”

耶律青道:“你找皇帝,皇帝还会相信你吗?就算他不追查,他身边的大臣也会刨根问底,到时什么都水落石出。皇帝知道我们的关系,知道你居心叵测,一直欺骗他,你的下场可想而知。而我也会因为帮你受累,更因为这次暗杀计划而遭殃,到时恐怕我要安全离开宋境都很难。子规,你考虑清楚了吗?现在做什么都于事无补,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你丢开这个烂摊子,跟我离开皇宫。”

利子规道:“我不甘心!”

耶律青道:“你的仇有的是机会报,大宋江山我也要灭,咱们先离开这里,以后再回来。”耶律青硬拉着利子规逃出皇宫。

皇帝听孙律成禀告利子规半途被人劫走,逃离皇宫,他心里着实一凉,坐在龙椅上径自悲伤:“莫非她真的畏罪潜逃?为什么她要刺杀朕,朕待她那般好,为了她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凤凰彩翼从皇陵中取出来给她,封她为妃,甚至想要封她为后,她却如此对我。”皇帝越想越是不平,吩咐侍卫道,“来人,给朕听着,就算天涯海角,也要找出利子规,把她带到朕的面前。”

对于刺杀銮驾这件事,皇帝始终不明白利子规为何这样做,但混阳真人和太医却都承认受利子规指使的事实。皇帝一怒之下,将他们二人斩首,以泄恨意。其实这是朱廉和耶律青共同策划的阴谋,利子规怎么都想不到耶律青会瞒着她和朱廉勾结,在她的大婚之日联合起来密谋刺杀皇帝。当然他们也想到事情败露后的对策,就是让混阳真人和太医把这个罪责推到利子规身上,使利子规成为众矢之的,耶律青再出面,带走利子规。如此利子规也不用嫁给宋帝,一举两得。

利子规收好凤凰彩翼,背在肩上,出到宫外,冥思苦想复仇大计。她想起朱星延,对耶律青道:“我还有一个筹码,你帮我救醒朱星延。”

耶律青以大局为重,考虑好跟朱廉联合夺取赵宋江山,自是不愿帮利子规对付宰相府,便道:“子规,你有完没完?以前都是我帮你,现在我应该做我要做的事情了。等夺取赵宋江山后,你要杀谁我就帮你杀谁,好吗?”

利子规反驳道:“夺取赵宋江山,不应该先消灭宰相府吗?”

耶律青道:“子规,你这是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宰相府有叛逆之心,它不会成为我灭宋的绊脚石,反而可能是我的垫脚石。”

利子规道:“原来你把算盘打到朱廉身上,你想跟他联手,是不是?”

耶律青道:“子规,你胡说什么?他永远是你我的敌人,我恨他还来不及,怎么会跟他沆瀣一气?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利子规道:“男人就是喜欢说一套做一套,鬼才相信你的话。”

耶律青笑道:“那你等着瞧好了。子规,你知道我接下去要做什么事吗?”

利子规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事?”

耶律青道:“我先让燕姬和湘女回到大辽,接下去我也要回辽国了。”

利子规嘲讽道:“是呀,你这个辽国王爷,屡战屡败,不回去老窝呆着,留在这里也没用。”

耶律青指着她道:“子规,你这张嘴尖酸刻薄,不知道哪个男人受得了你?”

利子规道:“谁要你受得了我?是你自己给自己难受。”

耶律青又笑道:“好,就当我纯粹招罪。子规,跟我一起回大辽吧,我让你见识我的毒海,与你分享我的一切。”

利子规落寞地道:“你的一切不是我的,你也不是我的,我很清楚,也很明白。”

耶律青道:“子规,干嘛老是跟我讲扫兴的话,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你不明白?”

利子规道:“好了,我无话可说。”

耶律青暗中走访宰相府,对朱廉道:“这次失败,的确可惜,倒不如让子规一直留在皇帝身边,兴许我们尚有机会。”

朱廉道:“耶律王爷,万万不可,这个利子规心肠歹毒,你恐怕只看到表面,未识其骨。”

耶律青板着脸道:“要论歹毒,我和你也不相上下,只是她是你的死对头,你容不下她。”

朱廉道:“耶律王爷,对于她的事咱们不谈,我不追究她当年到底是怎么逃出生口,也不计较她谋害我儿的性命。咱们别为一个女子伤了和气,坏了大事,好不好?”

耶律青想到利子规的贞操,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贞操,偏偏让眼前这个男人夺去,他心里的恨不言而喻,却只能把这口气忍下去,对朱廉道:“好,不提她。”

朱廉道:“耶律王爷,刚刺杀完皇上,现在是个敏感时期,本相要先歇手,不然被御史府的人发现蛛丝马迹,后果不堪设想。不知你有何打算?”

耶律青道:“本王准备带一个大宋的公主回去大辽,和亲联姻。”

朱廉道:“耶律王爷,皇上的亲姐妹早已出阁,大宋没有可以联姻的公主,你这样做恐怕是另有所图吧?”

耶律青道:“朱相爷猜得对,宋帝一定会赏我一个公主,到时我戳穿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将她折磨死,再还给宋帝,借机挑起辽宋之间的战争,我师出有名,向我主借兵,一举南下,消灭大宋,扶持你为帝,你说好不好?”

朱廉拍掌道:“高!耶律王爷果非池中之物,乃是人间真龙。”

10、一去紫台连朔漠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史韶华进到云毅的房间,洪恭仁道:“云兄弟,看你容光焕发,伤势应该好得差不多吧?”

云毅回答:“我躺那么多天,什么病痛都好了。可惜宫里发生那么多事,我一件都没有帮上忙,倒是愧对大人和圣上。”

洪恭仁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你受伤静养期间,引出幽云教和朱廉的惊天阴谋,他们暗杀圣上不成,只好把罪责推给利子规,圣上将混阳真人等人斩首,利子规畏罪潜逃,不再妖言迷惑圣上,皇宫从此得以安宁,这就是大幸。”

云毅道:“大人,混阳真人是幽云教的人,他与利子规合谋设计凤凰彩翼,之后他们又暗杀圣上,这我可以理解,但你说这次暗杀计划也有朱廉的份?幽云教怎么会和宰相府勾结到一起,依我看利子规一心报复朱廉,绝不会赞同耶律青和朱廉联合。”

洪恭仁道:“这也令本官很奇怪,反正朱廉、耶律青和利子规三人关系错综复杂,既对立又联合,狗咬狗说不清,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搜集耶律青和朱廉刺杀圣上的罪证,向圣上举报。”

云毅道:“这次虽然没什么损失,却让利子规拿走凤凰彩翼。”

史韶华道:“皇上不会善罢甘休,单是利子规指使人暗杀銮驾这一条,就够她死十次。”

洪恭仁道:“她是越陷越深,伊家后人,本官想饶过你也无能为力。”

云毅听着洪恭仁叹气,心也在隐隐作痛,他抚了抚心口上的伤疤,不再言语。这次大难不死,纯属侥幸,他要忘了她,永远地忘记她,让这段不为人知也不被祝福的感情,永远地葬送在记忆深处。他还是御史府的云毅,是圣上的助手,是姚慈的好儿子。他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绝不会让自己就这样毁在一个曾经差点杀死他的女子手里。

皇宫内,耶律青摇头对皇帝道:“陛下,本王绝没想到嵩山上那个最纯真和美貌的婢女,竟会指使人刺杀銮驾,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皇帝道:“朕也意料不到。”他神色哀伤,又对耶律青道,“朕派人四处找她,想要问清她原因,却不知她身在何处。耶律王爷,朕没有找到她,你可有她的下落?”

耶律青道:“怏怏大宋,人马何其之多,陛下都找不到她,何况我呢?”

皇帝道:“那也是,想必她躲起来了,但是无论如何,朕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她给朕一个说法。”

耶律青道:“陛下,本王今日来,是想旧事重提,不知圣上把哪位公主许给本王?”

皇帝一听,支支吾吾地道:“这……这……”

耶律青追问道:“是哪位倾国倾城的公主?”

皇帝道:“朕的姐妹不多,耶律王爷,容朕再想想,朕两天之内给你答复。”皇帝说完后便急匆匆地退朝。他回到行宫,对太后道,“母后,耶律王爷又来催促公主一事,该怎么办才好?不然朕实话实说,只是多次失信于人却是不好。”

太后道:“皇儿,既然耶律王爷几次三番提出宋辽联姻,足以显示他的诚意,这是定下来的事情,你何不在宗室中挑选一个郡主,封为公主,嫁到辽国?”

皇帝道:“这倒是好主意。朕那些堂妹们,哪一个是没婚配的,朕马上叫太监去找。”

太后道:“哀家已经想好人选,就是梁王的女儿西夕郡主,皇儿意下如何?”

皇帝问道:“母后怎么会想到她?”

太后道:“她出落得婷婷玉立,娴雅端庄,哀家甚是喜欢。可惜她辞掉与朱廉儿子的婚事,若不趁此机会,恐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皇儿难道要她一辈子呆在素心阁,犹如遁入空门般清心寡欲?”

皇帝道:“母后的话也有道理,不过皇叔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就怕他舍不得。”

太后道:“哀家实在也是想不出其他合适人选,况且西夕郡主的性子雍容淡定,不像其他亲王的女儿刁蛮任性,她们若嫁到辽国去,恐怕会闹得鸡犬不宁,到时连累了两国的邦交就不好。”

皇帝道:“母后所言极是。”

太后道:“那你就下旨吧,哀家会劝服梁王,还有此事不要大肆宣扬,如果耶律王爷知道咱们用一个郡主封为公主,明明是我们非常有诚意联姻却反而会被认为毫无诚意。”

皇帝道:“儿臣遵旨。”

此旨传到梁王府中,梁王刚要进餐,一听之下筷子坠地,站起来道:“怎么会这样?皇上要封西夕为公主,让她远嫁辽地?”

安氏涕泪交加,哀求梁王道:“王爷,不可以呀!我们就只有西夕这么一个女儿,她是我们的心肝儿,不能让她嫁到那么遥远荒凉的地方。”

太监道:“王爷、王妃,你们只有这么一个女儿,确实割舍不下亲情,但郡主封为公主,远嫁辽国和亲,这是极大的荣耀,也是王爷为国尽忠的时刻。太后考虑再三作此打算,望王爷、王妃不要辜负太后和皇上的厚望。”

梁王接旨之后,对安氏道:“夫人,本王会再进宫和太后商讨此事。”

喜儿偷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气喘吁吁来到素心阁,对穿着一身灰绸、梳着飞天髻坐在檀香前念经的西夕郡主道:“郡主,不要再念了,大事不好,皇上下旨要封你为公主,把你嫁给辽国王爷。”

西夕郡主听后,放下经书,淡淡地道:“上次太后召我入宫,对我关怀细微,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喜儿急得蹙紧双眉,对西夕郡主道:“我的郡主,你还不傻,那该怎么办?”

西夕郡主望了望经书,道:“一切都是命理的事,我也决定不了。天意如此,我不敢不从。”

喜儿气得直跺脚,道:“我的郡主,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什么叫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今天算是体会到了。”

西夕郡主从容地笑了一笑,道:“好了,喜儿,不要贫嘴。我有事交代你,你能帮我办到吗?”

喜儿道:“奴婢这条命是郡主的,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喜儿天不怕地不怕。”

西夕郡主道:“我若真要嫁到那么遥远荒凉的地方,此生恐怕不能再回来,你就不要陪我去了,留在王府,帮我为父母尽孝,好吗?”

喜儿一听,鼻子一酸,拼命摇头道:“郡主,你这一生去哪里,喜儿就陪你到哪里。喜儿是郡主的开心果,这一辈子都要侍候郡主。”

西夕郡主道:“喜儿,人生难得一知己,你我情同姐妹,对你我放心得下,你答应我吧?”

喜儿擦干眼泪,道:“郡主,我想到一个办法了,反正辽国王爷也不认识什么公主郡主,我代你出嫁,到那种苦寒之地,郡主你留在王府里,这样好不好?”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太儿戏了,这种办法如果可行的话就不会轮到我去和亲。朝中耳目甚多,若是传到辽国王爷那里,知道大宋用一个婢女代替公主出嫁,对国势不利,我不能做千古罪人。”

喜儿抱着西夕郡主,道:“郡主,那怎么办才好?难道你真要嫁到那种蛮荒之地,老死异乡,一辈子都不能回来大宋?”

西夕郡主拿起经书,念道:“听天由命。”

梁王和安氏苦口婆心入宫劝谏,跪到皇帝和太后面前。

太后道:“皇叔,哀家明白你的难处,但是郡主迟早得出阁。西夕聪颖过人、贤良淑德,汉有昭君出塞、唐有文成公主入藏,都成就一段人间佳话,若西夕郡主嫁到辽国,也能成为皇室典范、芳名远扬。”

安氏泣泪道:“太后,我不要女儿有什么美名,只要她能常伴我左右,以解相思之苦。”

太后道:“安氏,哀家也非常舍不得西夕郡主,但是女大不中留,哪能常伴身边?哀家的女儿不是也嫁到五湖四海去了。西夕郡主端的是一副好容貌,应该找一个好婆家,辽国王爷地位显赫,配得起郡主,绝不会委屈她。”

梁王和安氏明白再怎么多说,也始终改变不了太后和皇帝的决心,只有把一肚子苦水吞回去。

皇帝道:“皇叔,朕现在封西夕郡主为贞和公主,赐予浓厚的嫁妆,三天之后,恭迎辽国王爷的迎亲队伍,启程同回辽国。”

梁王和安氏神情沮丧,只能谢礼离宫。

三天之后,耶律青大张旗鼓,到皇宫迎娶贞和公主。西夕郡主换去一身灰色的绸衣,穿上鲜丽的红裳,盘着高髻,戴上花冠,依依惜别地离开汴京。

长风万里送秋雁。金色的车子,套有垂着的彩缨,长长的迎亲队伍,在荒草萋萋的天地间行走,夕阳西下,断肠的人远在天涯。原来西夕这个名字本身就注定悲剧。“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西夕郡主在心底深深地呼唤道,“父亲、母亲、喜儿,你们在哪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御史府内,洪恭仁对云毅和史韶华道:“真是奇怪,怎么会跑出一个贞和公主嫁到辽国?本官曾有耳闻,皇上早无姐妹可以出阁。”

史韶华道:“这是不是权宜之计,皇上随便找一个宫女嫁给耶律青,缔结秦晋之好,缓和两国邦交?”

云毅道:“如果是这样真可惜了这名宫女,耶律青就像虎狼一样,为人歹毒、居心叵测,他还有一个善妒的夫人,任何女子嫁给他都不会好过。”

他们正谈着话,梁王携着喜儿十万火急地拜访御史府。洪恭仁请梁王到议事厅就坐,问道:“王爷,你神色匆忙,不知有何贵干?”

梁王道:“喜儿,你快说。”

云毅听到“喜儿”这个名字,眼前一亮,蓦然想起一两年前在峨眉山受过白老叟之托,寻找她的孙女喜儿,莫非这个他见过几次面的小姑娘就是?他心里抑制不住激动,心想若是白老叟知道孙女尚在人世,并且活得还好,不知有多高兴。

喜儿道:“奴婢今日本想随郡主远赴幽州,哪知在另外一辆马车上,瞥见朝廷通缉的钦犯利子规,便借故赶紧逃出,回来通风报信。”

洪恭仁越听越糊涂,问道:“郡主怎么会远赴幽州?听闻不是贞和公主下嫁到辽国吗?”

梁王道:“洪大人早知道皇上已无姐妹出阁,贞和公主就是本王的女儿西夕,她要嫁给辽国的耶律青王爷。”

洪恭仁、云毅和史韶华都大吃一惊,万想不到刚才他们在感慨的那名悲惨命运的宫女竟是西夕郡主。

梁王道:“本王来见洪大人,是想请洪大人和我一起进宫面见圣上,禀明利子规与耶律青早就谋和,两人关系匪浅,以此解救我的女儿。”

洪恭仁道:“理应如此,本官也是早有怀疑,苦于没有证据。还好有个丫环证明,本官这就随梁王进宫。”

云毅道:“大人,我也跟你去。”

四人来到宫内,喜儿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明皇帝,她道:“万岁,那时候耶律王爷骑着青骢马在前,西夕郡主坐在金车上,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奴婢下来为郡主舀一壶家乡的水留作纪念,真的就瞥见利子规坐在后面的马车上,神态悠闲懒散。”

皇帝问道:“你一个梁王府的丫鬟,怎么会认识利子规呢?”

喜儿道:“奴婢在宰相府见过她两次面,利子规就算化成灰,奴婢也认得她。她破坏了郡主和小侯爷的婚事,害得郡主郁郁寡欢,奴婢恨她入骨。”

云毅出言道:“圣上,属下能够证实喜儿姑娘的话。利子规勾结耶律青图谋不轨,可惜我们一直没掌握确凿的证据,所以未能禀明圣上。而且,耶律青确实是邪教首领,前日暗杀銮驾的混阳真人,其真正身份是蜀城观掌门,早已降服于幽云教,听从耶律青的吩咐进宫。”

皇帝一听,实在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他喃喃自语道:“莫非耶律王爷一直在欺骗朕?皇陵、凤凰彩翼、混阳真人,这一切早就策划好?就连利子规也是耶律青安排到朕的身边来监视朕,他们一得到凤凰彩翼就对朕动了杀机?”

云毅道:“请圣上相信耶律青的狼子野心,迟早会对大宋江山不利。”

洪恭仁道:“圣上,就怕耶律青这次硬娶公主,也是早有所图,动机绝不简单。”

梁王道:“请皇上下旨解救我的女儿,不要让她羊入虎口,嫁给耶律青,遂了他的心意。”

皇帝幡然醒悟,道:“对!对!快点迎回西夕郡主。”他对太监道,“传下去,吩咐各路驿站,禁止辽国使者耶律青前行,叫他留下西夕郡主,莫伤她分毫。”

太监应道:“奴才速速传命。”

过了晌午,皇帝接到各路驿站传来的消息,耶律青硬闯关口,带着西夕郡主出关。皇帝急道:“这可怎么办才好?”他赶紧传来梁王府和御史府众人商议对策。

安氏一听到这个坏消息,呼天抢地,喊道:“我的女儿,你怎么这么命苦?”

云毅见众人沉浸在悲哀中,心感有愧西夕郡主,若是他能早点找到证据揭穿耶律青的真面目,西夕郡主也就不会沦落至此。他自告奋勇,上前启奏道:“圣上,请允许属下带兵远赴辽地搭救西夕郡主。”

梁王和安氏听后精神抖擞,梁王连连点头道:“不错,云大人骁勇善战,屡战屡胜,从不辜负圣恩,请皇上成全,让他解救我的女儿。”

皇帝道:“云毅,你有这等本事甚好,若救得了西夕郡主,朕定有重赏。”

云毅回到御史府,辞别姚慈,对她道:“娘,我这次远赴辽地,不知能不能救得了西夕郡主,也不知能不能……回来……”

姚慈抚着云毅的脸,道:“毅儿,娘在这里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流下眼泪,颗颗落到云毅手上。

云毅心情沉重,每一次履行使命,他都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只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他尚有母亲在堂。姚慈在拉住他,挽回他,让儿子不要拿命去拼搏,他应该多替母亲着想。云毅望着姚慈,道:“娘,你保重,孩儿定会平安归来。”他在院门口看到谷辰轩和秋樱,又对他们道,“娘就拜托你们了。谷辰轩,下次回来,再喝你和秋樱的喜酒。”

秋樱坚定地道:“云大哥,长幼有序,如果你不成亲的话,我和辰轩哥是永远不会成亲的。”

云毅苦笑了一下,便出门而去。

梁王在府外为他饯行,道:“云大人,你和御史府的恩德本王一生都不会忘记,望你携小女平安归来。”

云毅点了点头,李光和韦虎风对他道:“大哥,此次前去要多加小心。”

云毅道:“兄弟莫要挂念,你们留在御史府照看好洪大人。”他最后望了望洪恭仁和史韶华,拜了一拜,骑上马,带着一队禁军头也不回地走了。

11、死生契阔情起波

云毅和众禁军骑的都是高大健硕的马匹,日行千里,出了汴京,向北而去。关山漫漫,天幕苍苍,踏过浅河,飞过山冈。他们日夜兼程,奋力追赶,终于遥望到西夕郡主的金车。适时残阳如血,把大地渲染得幽僻诡异。

禁军首长耿卫禀告道:“云大人,这里就是雁门关,乃是宋辽的分界。”

云毅道:“见到西夕郡主了,咱们怎么救出郡主,摆脱幽云教,这些都要细细打算。还有幽云教擅长施毒,咱们要小心防毒,不然别说救到郡主,就算自己的性命也是难保。”

耿卫问道:“云大人,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云毅道:“夜晚时分正是狙击最好的时刻,咱们先等他们落脚,看清地势后再动手。”

黑夜渐渐吞噬大地,荒凉的山谷里晚风簌簌,狼声嚎叫,马蹄嘶鸣。

耶律青早就吩咐一部分人先行搭好简陋的山寨,以便他们夜晚落脚。此时山寨内灯火通红,耶律青高坐在寨台上,举着酒坛大口大口喝酒。这么多年他呆在大宋,身上的粗犷之气被消磨殆尽,此时回到阔别已久的辽地,那份狂野之气又暴露出来。他喝完酒,把酒坛摔向金车的车辙,却听车内一点声响都没有,耶律青不禁问手下道:“她不会咬舌自尽吧?”

手下禀告道:“没有,只是她不吃不喝不吭声,一直坐在车上。”

耶律青粗声大气地骂道:“她耍什么脾气?只不过是个冒充公主的赝品,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大宋的公主,在我耶律青眼里也不过是一堆屎。待我将她折磨死,再把这个冒牌货送回大宋,借口举兵南下。”

利子规在阁楼上歇息,听到耶律青满口粗话,心里厌烦,便嚷道:“耶律教主,你今天喝多了,别扰我清梦。”

耶律青跳起来,朝着阁楼上喊道:“子规,连你都讨厌我,你喜欢的是小白脸对不对?哼!总有一天,我要征服了你,这个世上没有我耶律青得不到的东西。我……我现在就先去征服她。”他趁着酒气,走到金车前,一把踢开车马,把西夕郡主从车内拽出来。

西夕郡主被他的鹰爪抓得生疼,只能默默忍受,从车厢内下来,珠泪涟涟地望着耶律青。

耶律青擦了擦眼睛,看着她道:“果然长有几分姿色,气质沉稳,还缠着一对三寸金莲,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阁楼上传来利子规银铃般的娇笑声,她道:“耶律教主,怎么一堆屎在你眼里又变成大家闺秀了,看来男人的心真是不可捉摸,男人的鬼话更是不能相信。”

耶律青回到座位上,端起酒坛又喝起来,他边喝边问道:“子规,你是在吃味吗?”

利子规不回答,她不过是怜悯这个所谓的贞和公主,成为国家之间的牺牲品,千里迢迢下嫁到辽地,遭受这般屈辱。

耶律青看出利子规不在意,他气得叫道:“子规,你回答我,如果你说你吃味的话,我今天就放了她。不然,我在这里便要了她。”

利子规心头不爽,大声驳道:“我岂是你威胁得了的?可笑!”

耶律青道:“好,有意思。”他一怒之下把桌台上的酒全部横扫在地,一双狼眼在幽暗中放着青光,射向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感到小脚上都动着冰,冷得想把身体缩进骨头。她看到耶律青走向她,要将她横抱起来,她动都不敢动,只有静静等待命运的裁决。

说时迟那时快,山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划破黑夜的死寂,耶律青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一匹矫健的红马踏烂了五尺多高的栅栏,从外面飞奔进来,驰到西夕郡主身边。

耶律青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云大人,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望了阁楼一眼,显然是说给利子规听的。

利子规听到云毅到来,心里再也不能平静,她赶忙起身,从榻上下来,还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只好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木板上,来到窗前。窗前掩着一块灰色的帘布,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利子规一用力,竟把窗帘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终于看到云毅,他就站在西夕郡主身边,穿着一身深蓝近黑的衣衫,一脸坚毅的神情,如同黑夜般深邃。

云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莫怕,我是奉了皇命救郡主回京。”

西夕郡主望着眼前这个再一次毫无征兆闯入她视线的男人,脸上露出感激的微笑。以前她从不正眼看他,是因为从小的素养教她要退而隐避,深藏不露。但是现在这种状况不同,她见他冒着生命的危险毫无顾忌闯进来救她,她心里的感动可想而知。

耶律青道:“好呀,想要英雄救美,看你到底有没这个本事。”他眼神一横,目露杀色。众手下操起兵刃向云毅砍去。

云毅把西夕郡主拉到身后,无尘剑一出,上下抖动,横竖一劈,把首攻的人击倒在地。

耶律青道:“我的人马还多着呢,大家给我上!”

众人蜂拥而上,长枪结成网状,齐齐向云毅攻去,把他和西夕郡主围在一个又一个的枪阵中。每一次西夕郡主感到背后阴寒,敌人的长枪即将刺入身体,只差那么一截时,就被云毅的剑端挑开。她的手心冒汗,腿脚不由得发软。

耶律青一怒而起,操起长剑向云毅扫去,以雪上次的耻辱。如今他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而云毅也多了个顾忌,耶律青的优势甚是明显。

云毅一招“凌厉中原”,飞剑奇快击向四面八方,俨如千军万马,其意气风扬,无人能比。

耶律青见状,右手出招,左手一弹,便有飞虫之类袭击云毅。

云毅畏惧其飞虫有奇毒,只有一手攻敌,一手拂袖打落飞虫。哪知飞虫一死,细粉散出,云毅赶紧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快点屏住气息。”他无奈之下攻势渐弱,只能以防为主。

西夕郡主躲避枪剑,奔得疲惫,跑不动瘫软于地。

云毅拉起宝马暂时挡住敌人对她的的进攻,他护着她问道:“郡主,你怎么了?”

西夕郡主身处混乱的厮杀中,感到生存无望,不由得泄气,对云毅道:“云大人,你自己走吧,谢谢你千里迢迢来救我,不过你救不了我。”

云毅猛地使出劲招,暂时缓解攻势后退到西夕郡主身边,他扶起她坚定地道:“郡主,你不相信自己,但是一定要相信我,我就算死也要把你救出去。”

西夕郡主被他刚毅的眼神憾住,仿佛像抓到救命稻草。她点了点头,重新燃起希望。

便在这时,天上连连爆破烟花,不时落下烟火,随即霹雳的爆炸声响,整个山寨都震动起来,原来掉落的烟火引燃堆在山寨四周的炸药,瞬时熊熊烈火,包住整个山寨,火气冲天,扑面而来。

云毅笑了一笑,道:“郡主,我们走。”他拉起她奔到马上,挥起马鞭直往外冲。

利子规在阁楼上目睹这一切,心中也佩服云毅的机智和果敢,直等到他拉起西夕郡主扬长而去时,她才意识到他要离开她。

耶律青暴跳如雷,喝道:“快点救马,把马拉出来,给我追!”

云毅狂奔出来,耿卫等禁军骑着马在远处等他。耿卫道:“云大人,此计甚妙,多亏你孤身犯险,吸引他们的注意,我们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炸了山寨。”

云毅回头对坐在背后的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一直在等耿卫他们炸毁山寨,才能带你逃脱出来,让你久等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哽咽地道:“多谢云大人舍命救我。”

耿卫问道:“云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云毅道:“他们就要追来了,咱们兵分几路,分散他们的兵力,各自对付他们。”

耿卫道:“好。”说后便指挥禁军分成三路,各往一个方向散开。

云毅带了几个禁军,往左侧的道路而去。

耶律青骑马驰出,来到分叉口勒住马缰,望着尘土飞扬,之后对众人道:“往左边追。”

手下问道:“教主,你怎么知道云毅是逃往左边?”

耶律青笑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左边路口的尘土隐隐发光,那是因为我在云毅身上撒了萤光粉,荧光粉在黑夜中兀自发光。”

手下个个贺道:“教主英明。”

云毅不久也发现他和西夕郡主身上都会发光,光粉在疾驰中抖落到地,尘土便也在黑夜中闪着青光。他听见后面嘶鸣的马蹄声,心里不由得着急。

西夕郡主蹙眉道:“云大人,追兵追上来了。”适时连弩向他们射来,一时箭雨纷飞,几个禁军的马腿中箭,停滞不前,不一会便中箭身亡。

云毅奋力扬着马鞭,在山林中穿梭,微微的口哨声传来,树上的毒蛇时不时攻击他们。云毅忽然下定决心,对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之前探过路,往上面去是断崖,要摆脱后面的追兵,我有一个办法,不知你愿不愿意陪我冒险?”

西夕郡主道:“一切都听随云大人的。”

云毅掉转马头,往断崖上冲去。来到断崖,但见明月高挂在空,却不识人间惨剧。

西夕郡主悲伤地对云毅道:“云大人,前面没路了。”

云毅侧过头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知道吗?我今天救你跟以前我叔父去救我婶娘的情况十分相似,他们也遇到断崖,也有踟蹰不前的时候。”

西夕郡主问道:“那他们最后活下来了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活下来了,所以我叔父才能娶到我婶娘。”

西夕郡主在一次次绝望中重拾希望,她对云毅道:“那你婶娘一定是得到命运的垂怜,才能有幸遇到你叔父,不仅在险境中逃生,还能嫁给你叔父。”

云毅道:“心诚则灵!郡主,我之所以带你来断崖,是因为没有办法,我们唯一逃生的机会,就是绝处逢生,飞奔到对面的山崖。”

西夕郡主望着月光下对面十来米处的山崖,如同天上的广寒宫那般遥远,她摇了摇头道:“云大人,那么远的山崖,光线又暗,我们怎么能飞得过去?”

云毅道:“我从小生在峨眉山,早习惯黑夜中洞察山路。而且你看我们身上的荧光粉,恰恰起到照亮的作用,不过就得牺牲脚下这匹马。”

西夕郡主道:“我相信你。”她伸出手环紧他的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凑近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她的心忍不住七上八下。

云毅喊道:“准备好了吗?一、二……三!”他双腿狠狠地蹭一下马肚,鞭子使劲一抽。

红马昂首嘶鸣,四足腾空,凌云飞驰。云毅背紧西夕郡主,待到宝马踩空跃起的刹那,云毅一蹬马鞍,借着马势,腾空几个翻斗,马鞭一伸,及时卷住对面崖上的松枝,便一把翻到山崖上。此天马行空、惊心动魄之举,实在叹为观止。

云毅着地后长长松了口气,红马早已摔下山谷,哀鸣之声仍然萦绕于耳。想到此宝马乃是洪恭仁所赠,一直陪伴自己多年,没想到今日壮烈牺牲,还有那几个被乱箭射死的禁军,云毅心情不免沉重。庆幸的是他能不辱使命,带着西夕郡主逃出生天。他遥望来时的山崖,只见火把闪耀,耶律青等人在那里彷徨不前。

“郡主,没事了。”云毅轻轻晃了晃西夕郡主,道,“没事了,你可以睁开眼睛。”

西夕郡主惊魂未定,却慢慢地睁开双眼,云毅正微笑地望着她,她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个新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光明和希望。她问他道:“我们是不是获得重生了?”

云毅道:“是呀,我们没事了。快点走。”

西夕郡主随着他的步伐,走到山脚,踏过原野,脚步却越走越慢。

云毅回头见她脸色苍白,不忍再继续赶路,便道:“郡主,我们没有坐骑,你一个千金之躯,又缠着小脚,走那么远的路想必辛苦。我想耶律青不会那么快追来,咱们先找一个地方休息,等到天亮再启程。”

西夕郡主羞涩地道:“好。”

云毅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捡些柴枝燃起篝火,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过来,这边暖和。”西夕郡主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云毅脱下深色的外衫,递给她道,“夜晚风凉,郡主拿去盖吧。”

西夕郡主见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便问道:“那你呢?”

云毅笑了笑,道:“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说完后便走向远处。

西夕郡主叫住他道:“云大人,谢谢你。”她握紧他的长衫,披在身上,躺在篝火边渐入梦乡。

云毅坐在远处,竖着无尘剑,时刻保持高度的警惕,闭着双眼不敢睡过去。

西夕郡主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喜悦,他不敢相信眼前一切是真的,她已经脱离噩耗,云毅至死都会保护她。想起在宰相府第一次见到云毅时,他还是个卑微的仆役。一年半载后他又在大街上救了自己和喜儿的性命。而此时身在异乡,他更是全心全意地护她周全。她又想起他激励她的话:“我今天救你跟以前我叔父去救我婶娘的情况十分相似,最后他们都活下来,所以我叔父才能娶到我婶娘。”她悸动的心在这月夜里悬着,虽然闭上双眼,却无法安然入睡。

就在这时,篝火闪动,西夕郡主听到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响,虽然脚步细微却还是踩碎了她的梦。她没来得及转身看清是谁,便听见一个女子娇脆的声音,她道:“你带她到这里来了。”

西夕郡主的心被重重锤了一下,这不是利子规的声音吗?她如此的语气对云毅说话,似乎与他相识甚久。

云毅握紧剑,冷冷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利子规回答:“我有话对你说,你跟我过来。”

云毅回绝道:“你想耍什么诡计?有话便在这里说。”

利子规指着西夕郡主道:“你想吵醒她吗,让她听见我们的话?况且你尽管放心,我和耶律青不是一伙的。”她径自走向一块茅草地。

云毅望了望篝火边的西夕郡主,见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俨然睡熟了。他只好提步跟利子规踏入茅草地。

利子规憋了良久,终于出声嘲讽道:“云公子,恭喜你俘获一名女子的芳心,那名女子可是皇亲国戚、金枝玉叶。你若跟她一起,不仅仕途得意,简直前途无量。”

云毅本下定决心不再搭理她,但听到这样的话,他忍不住开口反驳,道:“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西夕郡主听到他们的对话,无法假意睡过去。她爬起身,掂量着自己的心,终于走向茅草地,借着茅草遮掩,站在一旁窥听。

“你拼了命救她出来,难道没有其他企图,这话说出来谁相信?”

“我救她是因为奉了皇命、受梁王和洪大人所托,我从来没想过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若我有半点叵测之心,天理不容。”

“这么说你不喜欢她?你能不为她的美貌和身份所动?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不会,我云毅顶天立地,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西夕郡主听到云毅铿锵的话,心里只有无尽的欢喜,她果真没有看错他。

“你一直喜欢的是我,对吗?”利子规单刀直入地问道。

云毅感叹他又一次落入她的圈套,他神色忧郁,仰视苍穹,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想通了,你我之间水火不容,不可能在一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利子规不愿接受,她继续逼问道:“你真的可以忘了我吗?忘记我们以前那些事情?峨眉山的邂逅、宰相府的重逢,嵩山瀑布下的热吻,还有皇陵地宫里、大相国寺历历在目的亲密,你抱着我,吻着我,这些你都可以忘记吗?”

云毅每听到一处地方,电光火石间与利子规的记忆便会浮现脑海,那种极致的美好伴随着隐匿的恐惧要将他生生撕裂,他喝住她道:“你不要再说了。”

利子规不肯罢休,她伸出手移开他的衣襟,看到他心口那道她刺的伤疤,她哽咽地问道:“就算你把从前都忘了,但是你可以忘记你心口这道深深的疤痕吗?你是不是每天见到它都会想起我,你能抚平它吗?”

云毅皱紧双眉,痛苦地恳求道:“就算你对我恨之入骨,又何必如此折磨我?”

利子规听到他的话,泪水淌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心痛地流泪,她摇了摇头对云毅道:“我不是要折磨你,我是要爱你。”她掰开他遮住疤痕的手,任凭泪水淌入嘴里,她凑过唇去,在云毅心口的疤痕处动容地吻下去。

西夕郡主霎时感到天崩地裂,头晕目眩,不由得扶住一旁的茅草站稳脚。为什么当她认为一切苦尽甘来、将获重生时,利子规却再一次出现打破她的梦?这个女人害得她失去与朱星延的婚姻,她可以不闻不问,但是就连云毅,她也要将他夺走。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会喜欢利子规?她的一生难道都要笼罩在她的阴影下?

“云公子……”西夕郡主忽然改掉称呼,轻轻唤了云毅一声。

云毅定了定神,侧身见西夕郡主伫立在茅草边,温和如水的目光正望着他。他禁忌地推开利子规,往后退了一步。

利子规的心不由得一冷,她幽怨地望着云毅。

“对不起,打扰你们。”西夕郡主静静地说完,垂下眼皮,悄悄转身离去。

云毅迈开步伐,跟上西夕郡主往篝火边走去。

西夕郡主行到半路,突然“啊”的叫出声来,茅草中竟窜出几条青蛇缠住她的脚。

云毅立马跑上去,拔剑砍断毒蛇,脱下西夕郡主的金丝靴,看到她被毒蛇咬伤的小腿,他不假思索凑上去把毒液吸出来。

利子规上前制止道:“不要吸。”她劝服不了云毅,怨愤地道,“为什么你对她也是一样的?”

云毅一口口吐出毒液,猛然间捂住胸口,连续吐了几口浊血,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西夕郡主爬过去,按住他,慌乱地问道:“云公子,你怎么了?”

利子规蹲下去,推开西夕郡主,对她道:“你害死他了。”她掏出药瓶,倒出仅剩的一颗解药塞到他嘴里。之后她又拿出另外一个药瓶,对西夕郡主道,“还愣着干嘛?快点过来把雄黄粉涂到他身上。”

西夕郡主手忙脚乱,把半瓶雄黄粉都倒出来,抹到云毅身上。她看到地上越来越多的毒蛇爬过来,便用其余的雄黄粉洒在自己和云毅周围。忽然她想起利子规还站在圈外,便问道:“你为什么不过来?”

利子规道:“毒蛇倾穴而出,耶律青迟早会找到这里,只有靠我去引开毒蛇,让耶律青不会找到这里来。”

西夕郡主道:“但是你的解药没了,雄黄粉也没了,你不怕死吗?”

利子规道:“我的大仇还没报,我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否则不就称了你的意,让你们双宿双飞吗?”

西夕郡主摇头道:“我没有要你死,我没有这么想过。”她看着倾穴而出的毒蛇向利子规缠去,利子规只身与群蛇搏斗,西夕郡主全身都起鸡皮疙瘩,她把头埋到云毅的臂弯里,不忍再看下去。直等到周围恢复了死寂,她才抬起头,却不知利子规把毒蛇引到哪里。西夕郡主穿上金丝靴,再爬到篝火旁拉起云毅的长衫给他盖上。

12、花容月貌为谁妍

隔天醒来时已是晌午。云毅见西夕郡主倒在他身边,他赶紧起身穿上长衫。当望到心口的疤痕时,他又想起利子规,想到利子规昨晚单枪匹马与群蛇搏斗,之后他便昏迷不醒,她去了哪里?过了一会西夕郡主也清醒过来,云毅走上去作揖道:“郡主,昨晚保护你不力,还请恕罪。”

西夕郡主道:“云大人,你为了我差点丧命,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云毅道:“郡主,咱们快点启程,多留在这里便多一分危险。”

西夕郡主道:“好。”她跟在云毅后面,想起利子规,便问他道,“你不问我们昨晚怎么脱险?”

云毅站住脚,背着她暗地里叹息,问道:“我们昨晚怎么脱险?”

西夕郡主道:“是她救了我们,她确实对你很好。”她没有说下去,云毅也没有再问,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过了一阵,西夕郡主打破沉寂,又问道:“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知怎么回答。

西夕郡主接下去道:“她真的很美,任何男人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云毅还是没有说话,走了许久的路,云毅指着路边大石上的标记,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是禁军留下的标志,看来他们也在找我们,我们顺着标志走,很快便能跟他们会合,到时你就不用再辛苦走路了。”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云毅看她嘴唇干裂,神色倦怠,便道:“郡主,你是不是很口渴?”

西夕郡主道:“我……想喝水。”

云毅看着路边的白茅,道:“有。”他走过去迅速摘了一把茅草,剥去皮毛后递给西夕郡主,道,“快点拿去嚼。”

西夕郡主把剥好的茅根放到嘴里咀嚼,瞬时甘甜的汁液流入口里,她如饮甘霖,高兴地对云毅道:“云大人,你真有办法。”

云毅把剥好的茅根不断递给她,等到西夕郡主稍解渴意,她对他道:“云大人,你剥给自己嚼吧。”

云毅点了点头,待到嚼完茅根,解了渴意,两人继续赶路。

西夕郡主惊奇地问道:“云大人,你怎么知道路边的白茅可以解渴?”

云毅一边走着一边道:“像我们这些生在乡野的人从小就知道。不过记得第一次知道茅根可以解渴,是我有一次肚子饿得不行,不得已在路边摘了一把茅草咀嚼。”

西夕郡主听后心一沉,她望着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问道:“你小时候受过很多苦吗?”

云毅道:“是啊,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情,在峨眉山特别是寒冬,我有几次差点冻死,多亏山下的农夫收留。他们自己吃不饱,却赏了我几口饭,自己不暖和,却给了我一个炕头,到最后他们卖儿卖女,我却还活得好好的。”回忆起那些往事,他两眼不禁有些湿润。

西夕郡主道:“一切都过去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云毅想起白老叟所托,便问道:“郡主,你府上是不是有个丫头叫喜儿?”

西夕郡主道:“嗯,你认识她吗?”

云毅道:“在峨眉山有位白老叟托我找她孙女,说他孙女的乳名就叫喜儿,不知是不是你府上那位?”

西夕郡主道:“喜儿自小卖到王府,她是否姓白我也不清楚,倘若我们能回到东京,我一定帮你查清此事。”

云毅道:“多谢郡主。”

两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碰到耿卫等禁军。耿卫一看到云毅和西夕郡主,赶紧下马,跑过去道:“郡主、云大人,你们没事就好。”他牵两匹坐骑给他们,道,“请郡主和云大人上马,到了驿站,便会有专门的车马迎接郡主。”

一行人等到了驿站,换了车马,西夕郡主坐到车厢内,车马浩浩荡荡往京师行去。适逢天下大雨,西夕郡主卷起车帘,往窗外望去,见到云毅全身淋透,却还踱着马步守在车边。西夕郡主嘱咐道:“云大人,叫众人歇一歇,避避雨吧。”

云毅道:“为了防止变故,咱们还需尽快赶回京城。”他继续叫车马前行。

西夕郡主掂量了很久,终于从袖里掏出一条菊花罗帕,递给云毅道:“云大人,擦擦脸上的水吧。”

云毅心想这么大的雨擦了也没用,见她一片热心,却还是接了她的锦帕,随便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水珠。

大雨仍然漫无边际地泼洒。雨中深处,一个丝衣女子伫立原野,翘首遥望,看着车马在天地间渐行渐远,正如她与云毅越离越远一样。

到了汴京,梁王和洪恭仁在城门口焦急地等着。一听到车辚马萧声,众人都激动不已,迫不及待赶去相迎。

西夕郡主从车上下来,安氏一把搂她入怀,泣道:“我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

西夕郡主潸然泪下,道:“父亲,母亲,女儿平安归来了。”

安氏道:“娘看看你,你瘦一圈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梁王上前对云毅和洪恭仁道:“洪大人,这次小女能平安归来,全靠云大人,本王实在感激不尽。”

云毅道:“梁王客气了,相救郡主本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梁王道:“洪大人,云大人,今晚本王设宴,请两位过府一聚。”

洪恭仁道:“好,今晚本官携同云兄弟一起去。”

梁王道:“云大人,咱们现在就进宫向圣上禀明你此行的情况。”

西夕郡主道:“父亲,那女儿先回府了。”她行完礼,望了云毅一眼,便坐上轿子离去。

云毅随梁王进宫,皇帝喜道:“好,云卿家果然不负众望,迎得郡主回京,你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口。”

云毅谢绝道:“属下救郡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需要任何赏赐。”

皇帝道:“好,朕见你忠肝义胆、有勇有谋,就封你做东京禁军统领,官列二品。”

云毅本想推辞,梁王道:“云大人,你受之无愧,赶快领赏谢恩。”云毅听完他的话,也只好叩谢圣恩。

皇帝道:“云卿家,此次北行,你可看出耶律青有什么重大的举措将对大宋不利?”

云毅启奏道:“臣此次只急于救出郡主,还未发现耶律青的其他动静,不过听郡主说耶律青早知道郡主不是真正的公主,本意是想找这个借口趁机举兵南下。”

梁王道:“本王就说耶律青是一头白眼狼,居心叵测,歹毒顽劣。”

皇帝道:“幸亏云卿家及时救出郡主,不然不仅害死郡主,还遂了耶律青的意愿,找借口举兵南下,那可是大大不妙。”

云毅道:“圣上,耶律青还会找其他借口,所以请圣上务必厉兵秣马,加强边防。”

皇帝道:“不错,确该如此。”他让梁王退下,私自问云毅道,“这次你去雁门关,有没有见过利子规,她是不是当真与耶律青勾结?”

云毅跪下道:“臣见过利子规,不过当时臣一心保护郡主,不敢大意,所以未能将利子规生擒回来,请皇上降罪。”

皇帝道:“唉,你救了郡主、免去国难已是不易,利子规迟些再抓回来问罪,而凤凰彩翼迟早也要重新放回皇陵。”

云毅回到御史府,先去向姚慈报平安,道:“娘,我回来了。”

姚慈欢喜地道:“毅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是日也盼夜也盼,就恨不得插上翅膀去找你。”

众人兴高采烈地出来向云毅贺喜,洪恭仁道:“云老夫人,云兄弟如今守得云开见月明,甚得朝廷器重,前途一片光明。”

姚慈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只是个妇道人家,我不图儿子有什么大作为,只希望他一生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洪夫人道:“那也是,天下的母亲都是这般想法。如果我儿子还在世的话,我不要他做什么大将军,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守在我膝下。”

洪恭仁止住她道:“夫人,往事休要再提,今天是个好日子。”

洪夫人道:“是呀,云老夫人,令郎是个福大命大之人,云老夫人尽管放心,过些时日给他找个媳妇,让你抱一堆孙子,尽享天伦之乐。”

姚慈点点头赞同道:“如此甚好,我也是盼着这一天。”

洪恭仁对云毅道:“云兄弟,你先好好休息,晚上再随我去梁王府赴宴。”

夕阳西下,梁王府里忙得不可开交,婢女小厮都在那里张罗晚宴。西夕郡主穿着一身银红色的广袖绸衣、披着水红色的纱罗坐在铜镜前,对喜儿道:“喜儿,你说我梳这个牡丹髻要佩哪支步摇好?”

喜儿道:“当然是这支流苏彩蝶步摇,它配上牡丹髻,更显得郡主雍容华贵、温柔端庄。”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轻轻地把彩蝶步摇插上云鬓,拿起铜镜左右仔细地照了照。

喜儿托着下颌,靠在梳妆台前,故意扬长声音道:“郡主,你变了。”

西夕郡主道:“我哪有变?”

喜儿道:“你变得爱漂亮了,以前你可从来不喜欢穿艳丽的衣裳,如今你却打扮得花枝招展。”

西夕郡主问道:“那你说我这样好不好看?”

喜儿道:“当然啦,我们郡主本就国色天香,又是金枝玉叶,反正依我说,全天下所有女子的优点都集到你一人身上,羡慕死我们这些做奴婢的。”

西夕郡主道:“你嘴巴抹蜜了是不是?”

喜儿道:“郡主,我说的是真的。女为悦己者容,我在想到底是谁令我们郡主动容了。”

西夕郡主指着她的鼻梁道:“那你就慢慢地想吧。”

华灯初上,梁王府里张灯结彩。洪恭仁和云毅按序入座,西夕郡主也坐在一旁,喜儿站在她身边,为她斟酒。

梁王举起酒杯对洪恭仁和云毅道:“洪大人、云大人,本王先敬你们一杯。”一杯饮罢,梁王又倒第二杯,对云毅道,“云大人,这杯本王敬你,多谢你千里迢迢救回我女儿。”

云毅举起酒杯喝道:“王爷客气了。”

梁王对西夕郡主道:“女儿,这第三杯酒由你去敬。”

西夕郡主亲自斟了一杯酒,起身走向云毅,那一身醉人的红,款款步入眼帘,盈盈的眉目,雍容中带着温雅。西夕郡主举起酒杯送到云毅眼前,对他道:“云大人,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云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多谢郡主。”

西夕郡主便又退到座位上,喜儿望着郡主脸露娇羞之色,她心里明白半截,嘟着嘴想道:“原来郡主喜欢上他了。唉,天公不作美,他本是侍卫,我是丫环,我们之间门当户对,我可比郡主先喜欢他。”她忍不住偷偷瞟着云毅,又想道,“他现在当大官,不会再瞧得起我,与郡主倒是一对,若是郡主嫁给他,我不是也能呆在他身边,一辈子陪伴他?”一想到这里,她不再难过,反而欢喜起来。

晚宴过后,云毅便也回去了。喜儿牵着西夕郡主进入闺房,对她道:“郡主,我看穿你的心事了,你喜欢的是那个姓云的,对不对?”

西夕郡主一本正经地道:“什么姓云的,以后可不许这般没规没矩地叫。”

喜儿道:“我们的郡主思春了,现在就懂得为情郎说话。”

西夕郡主不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道:“瞧你这张嘴,总是这般无所顾忌,迟早得惹祸。”

喜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瞳,笑靥如花,道:“我的头上有郡主帮我顶着,我什么都不怕。郡主,快说说,你们在途中到底发生什么大事,让你屈尊纡贵,对他芳心暗许?”

西夕郡主坐到榻上,娴静地道:“他是个好人,一路上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他稳重傲骨、温文尔雅且有勇有谋,千难万阻把我解救出来,还不断激励我,让我有生存的勇气。他比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要好太多,懂得也多。总之……”

喜儿道:“总之郡主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他,他有这么多优点,郡主你也有这么多优点,你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西夕郡主晃着喜儿的脑袋,道:“你这个丫头。”

安氏敲门进来,喜气洋洋地道:“女儿,刚才你的话我可是都听见了。”

西夕郡主面红耳赤,垂首道:“母亲,女儿失礼了,您自小教导我要知书达理、喜怒不形于色,我……”

安氏道:“女儿,你已经做得够好。皇亲国戚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一个典雅端庄的女儿,不过你若倾慕一个人都不敢说出来,那便不是真性子。云大人是御史府的得力助手,深得朝廷器重,将来肯定前途无量,你们两个也算是门当户对,梁王府和御史府一联姻,那更是大大的喜事。”

喜儿道:“王妃说得有道理。”

安氏对西夕郡主道:“那我找你父亲商量,撮合此事。”

西夕郡主道:“母亲,先不要,这些事急不来,还是探明他的心意再说。”

安氏道:“那也是,咱们不能倒贴上去,叫御史府看不起我们堂堂梁王府。”她又道,“女儿,以后你不要回素心阁了,就在这画屏坞好好呆着。宰相府总算得到报应了,朱星延前些日子不是醒不过来吗,如今清醒了却痴痴呆呆地,这就是天理。”

西夕郡主道:“母亲,我还有件事问你,关于喜儿,她是不是姓白?”

喜儿问道:“郡主,你干嘛要知道我姓什么?你该不会有情郎就不要我伺候了,想把我嫁出去吧,我可不依,这辈子我都要服侍你。”

西夕郡主道:“你这丫头净胡说些什么?是云大人托我打听你的身世,他说你可能是他认识的白老叟的孙女。”

喜儿撅着嘴道:“那又怎样?多此一举,当初把我卖了,我就跟他们没关系。”

安氏道:“喜儿确实是姓白,当日我瞧这个丫头长得娇俏伶俐,便把她买回来给你做伴。”

西夕郡主道:“这样就太好了,想必云大人听后会很高兴。母亲,我想请云大人有空过来府上,我亲自跟他说明此事。”

安氏笑道:“女儿家的心思。好,那你们好生款待他,别怠慢了。”

喜儿喜道:“王妃尽管放心,我和郡主一定会好好地款待他。”

云毅这两天呆在御史府歇息,姚慈偶尔会询问他北上的事,顺便问他有没有见过利子规。

云毅如实道:“有,我见过她。”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姚慈见他闪烁其词,便道:“那你跟她没发生什么事吧?利子规如今是朝廷钦犯,你要切记你的本分,不要再与她有任何瓜葛,不然她一定会毁了你。”

云毅道:“娘,我知道,你放心吧。我被她杀了一次,已经不再欠她什么。下次碰到她,我还要抓她回朝廷治罪。”

姚慈摊开手,摇摇头道:“毅儿,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们太叫我左右为难了,唉,轩儿说得对,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牛马。”

姚慈与云毅说完话,便有小厮进来,他禀告云毅道:“云大人,梁王府托人请你过去,说郡主有事找你。”

云毅道:“好,我知道了。”

姚慈问道:“这个郡主就是你去雁门关救的那个贞和公主吗?”

云毅回答:“是啊。”

姚慈道:“看来她一定是想好好感谢你,你快点去吧,不要失礼于人。”

云毅道:“嗯。”他临走前不忘记拿走那条锦帕。

13、从来佳茗似佳人

进入梁王府,绕过白石砌成的长廊,云毅在下人的指引下来到画屏坞。只见画屏坞前伫着一抹鹅黄色的倩影,她盘着双鬟髻,正是喜儿在等他,看见他,喜儿雀跃地道:“云大人,郡主请你进去雪苑。”她带他进入画屏坞,到达一处幽清的院落,名为雪苑。只闻阵阵茶香传来,香飘四溢、不饮自醉。

云毅越走越近,望见西夕郡主衣着一身醉红色的宫缎襦裙,盘着百合髻,娴雅地坐在亭中沏茶。云毅走过去,作揖道:“郡主!”

西夕郡主轻轻唤道:“云公子,请坐。”

云毅便坐了下来,喜儿给他端一盅茶,道:“云大人,这是我们郡主亲自沏的茶,请你品尝。”

云毅接过茶,待要一饮而尽,喜儿制止道:“慢着,云大人,品茶与喝酒不一样,茶需慢慢品尝,方知其中滋味。”

云毅被她这么一说,心想那么多规矩,便放下茶盅,不好意思再喝。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不用听她说,茶凉了,快点喝吧。”

云毅重新端起茶,一口一口喝下去,恐失礼于人。

喜儿在一旁偷笑,待他喝完,她问道:“云大人,这茶是不是跟你以前喝的不一样?”

云毅仔细想了想,道:“确实不一样,这茶清香文雅,回味绵长,应该是茶中的极品。”

喜儿俏皮地道:“当然啦,从来佳茗似佳人,这乃是贡茶,色泽银绿,卷曲成螺,名曰洞庭湖碧螺春,不是普通人能喝到的。”

云毅道:“像我这般粗人,倒是糟蹋了郡主的好茶。”

西夕郡主浅浅一笑,又端一杯给他,道:“云公子,你不用客气。”

云毅问道:“郡主今日找我,不知是为何事?”

西夕郡主道:“上次你托我打听喜儿的身世,我问过我母亲,她讲喜儿确实姓白,应该就是你要找之人。”

云毅大喜,道:“多谢郡主帮忙。”转眼他对喜儿道,“喜儿姑娘,白爷爷若知道你平平安安活在世上,一定很高兴。”

喜儿道:“高兴也没用,他又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

云毅道:“喜儿姑娘,我答应过白爷爷,若找到你,便希望你能回峨眉山一趟探望他,也算达成他老人家的心愿。”

喜儿道:“那种穷乡僻壤谁愿意去呀,我才不去呢。”

西夕郡主道:“喜儿,不许无礼。”

喜儿辩道:“郡主,你说有没有这种事?他们从小不要我,把我卖到王府,长大了还想认回我不成?”

云毅道:“白爷爷一家穷苦,当初与你分离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否则天下间谁忍心骨肉相隔?”

喜儿遮住双耳,生气地道:“我不听,不听。”

西夕郡主对云毅道:“云公子,喜儿一时难以接受,我帮你劝一下她,她会听我的。”

云毅抱拳道:“谢谢郡主。”

喜儿灵光一闪,嬉笑地道:“这样吧,云大人,你要我回去看你白爷爷也行,除非你以后来求我十次,我就答应你。”云毅脸露为难之色,喜儿见状,嚷道,“你没诚意,那我也不理你了。”

云毅道:“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我自当会再来求姑娘。”

喜儿道:“这是你说的,那我就等你来求我十次。”

云毅拿出那条菊花锦帕,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条锦帕还给你,在下先告辞了。”

西夕郡主没料到他会归还锦帕,一时间没有接住,任凭锦帕随风飘舞,落到草上。

云毅弯腰拾起锦帕,折好放到桌台,道:“郡主,告辞。”

他快步往外走去,西夕郡主只觉得伤心,掩面而泣。

喜儿抓起锦帕,追了出去,喊道:“姓云的,你给我站住。”

云毅听到她的话,只好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喜儿姑娘还有何吩咐?”

喜儿瞧了瞧手里的锦帕,走过去放到他手上,道:“我们郡主说送出去的东西不会要回来,这条锦帕你拿走。”

云毅洞察她的心意,望着手中的锦帕,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出了梁王府,来到福来酒肆喝酒,一杯杯酒下肚,一段段心事难了。他又掏出那条菊花锦帕,陷入深思之中。

福二见着了笑道:“云大人,好漂亮的手帕,定是哪位姑娘给你献殷勤吧?我们那里有山歌,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

云毅听到他念的诗,想起诗中绵绵情意,又是一杯酒入肚。他喝完酒,收起锦帕正要出门。

忽然,有抹紫色的身影从他手中夺过锦帕,一闪而过。

云毅提神追了出去,到了街尾,却见利子规站在那里。

云毅伸出手,道:“把它还给我。”

利子规听到他的话,愤然拿起锦帕,当着他的面撕开。

云毅喝道:“不要撕。”

利子规撕了一半,戛然而止,执起锦帕往他脸上丢去。

云毅藏起锦帕,无尘剑出鞘,往利子规袭去。利子规侧身避开,云毅用剑指着她,瞪着眼问道:“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要逼我?”

利子规道:“我大仇未报,自然会回来。你记不记得我在皇陵中跟你说过的话,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反身逃窜而去,只剩最后一句话在云毅耳里盘旋。

云毅拿出那条被她撕了一半的锦帕,心头烦闷,回去御史府。回到御史府,他把利子规又出现在京城的事禀告洪恭仁。

洪恭仁道:“这个利子规,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还敢回来送死。”

史韶华道:“看来她定要扳倒朱廉,否则誓不罢休。”

洪恭仁问道:“云兄弟,你猜利子规接下去会怎么做?她已成过街老鼠,皇宫是不可能回去,宰相府也容不下她,她还能怎么办?”

云毅摇了摇头,道:“她的心思我也很难猜透。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既然你知道伊家惨案,也知道伊【奇】家是冤枉的,为什么不【书】禀明圣上,为伊家【网】鸣冤,还伊家公道,这样不是同样可以扳倒奸相吗?”

史韶华为洪恭仁辩道:“云兄弟,伊家当年叛国的罪名,没有足够的证据是很难洗清,利子规也深明这个道理,所以才会采用快捷而极端的手段向宰相府复仇。她勾结外教,宁可不为伊家申冤也要夺回凤凰彩翼,现在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云毅冷静下来,道:“那也是,她要的太多,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云毅悻悻地走后,史韶华对洪恭仁道:“大人,你说要不要向皇上禀明利子规就在京城?”

洪恭仁道:“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此次来京,定是向朱廉复仇,做最后一搏,任凭她去吧。等到有一日她落入圣上手中,恐怕就是一切都要结束之时。”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唉,希望早日扳倒奸相,还朝政清明,覆了邪教,保江山稳固。至于谁是谁非,后人自有公论。”

中秋佳节来临,碧空如洗,圆月如盘,汴京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门面挂起花头画杆。皇宫内苑更是搭起舞榭歌台,笙歌远闻千里。上至皇帝王孙下至文武百官,皆登楼赏月,对酒高歌。

西夕郡主携着喜儿在人群中瞥见云毅,与之相视一笑后又各自赏乐。

到了筵席散后,洪恭仁对梁王道:“王爷,此中秋佳节,不尽兴实在讲不过去,听闻今晚汴京八景之一的州桥明月更是繁闹,其濒临街市,将通宵达旦庆贺佳节,还汇聚四面八方的文人在那里吟诗作对,咱们何不过去同游?”

梁王抚着胡须道:“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对西夕郡主道,“女儿,平日约束你过甚,此佳节之际,普天同庆,那些皇孙公主都到市井赏玩,与民同乐,你想不想去?”

西夕郡主道:“父亲,女儿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敢在街上抛头露面?况且带这么群车马在街上停驻,扰了百姓安宁却是不好。”

洪恭仁道:“郡主,云兄弟武艺高强,由他给你护驾,你便可少带一些侍婢,安心游玩一番,你意下如何?”

喜儿劝道:“好嘛,郡主,我们长这么大从来没游过夜市,今天又是佳节,市井一定很热闹。”

西夕郡主望了望云毅,道:“就不知云大人是否愿意?”

云毅开口道:“臣自当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喜儿扶着西夕郡主上了马车,马车前行,她欢呼起来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这是真的吗?我们长这么大第一次逛夜市,真是太高兴了。听说夜市里有糖人、酥蜜食、桂花糕、磴砂团子、香糖果子、蜜煎雕花,还有猪胰、胡饼、獾儿、野狐肉、灌肠之类。”

西夕郡主道:“你这丫头怎么净惦记些吃的,这些咱们又不是没尝过。”

喜儿辩道:“这怎么会一样呢?民间的小吃特别美味,保管郡主一辈子都没尝过。”

云毅到了夜市,见着车水马龙,交通阻塞,为了周全,便亲自为她们主仆驾车。他带西夕郡主和喜儿到桥东街巷品尝果子,又到西角街巷品尝糕点。而后到了州桥,他们一同下车,听着台榭上的商女手挥琵琶,娇滴滴地吟唱着“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喜儿听完她们的演奏,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大词人的词在她嘴里唱得真好听。”

西夕郡主附着喜儿的耳朵道:“喜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快点走。”

喜儿点了点头,对云毅道:“云大人,你看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还不快点走。”

云毅辩道:“我哪有?”

喜儿故意刁难,道:“你有,你就有,被我看穿了还不承认。”

西夕郡主道:“喜儿,不许这样对云公子说话。”

喜儿道:“郡主,你干嘛老是向着他?”

西夕郡主低眉顺眼,道:“我没有。”

喜儿道:“又是一个明明有而硬不承认的,你们两个这么口是心非,倒真是天生的一对。”

西夕郡主羞得垂首,道:“喜儿,你再敢胡说,我可不理你。”

行人从她们身边穿过,加快步伐,互相催促道:“快点走,一年一度的闹月活动开始了。”

便在这时,从桥下传来锣鼓声,一个老师傅连着几个壮汉吆喝道:“各位来客,今宵良辰美景,嫦娥娘娘赐礼,礼物在刀山上,看哪位年轻勇士敢去取?取后送给心上人,一夜之间姻缘成。”

喜儿牵着西夕郡主,又唤云毅道:“咱们快过去看看。”

西夕郡主道:“喜儿,那里太多人了,别出闪失。”

喜儿道:“郡主放心吧,云大人会保护我们的。对不对呀云大人?”

云毅道:“我自然会保护你们,不过郡主说得有道理,凡事要小心为上。”

喜儿道:“你们两人一个鼻孔出气,我不理你们,我自己去。”

喜儿跑向桥下,西夕郡主和云毅便也跟着过去。喜儿望着插入云霄的刀梯,上面安装着锋利的刀子作为梯级,刀刃一律朝上,闪着蓝幽幽的光,直看得她心惊肉战。她拉着西夕郡主和云毅的衣角问道:“郡主,云大人,这些刀是真的吗?人真要爬上去,取到礼物送给意中人?”

西夕郡主回答:“自是真的。”

喜儿痴痴地念道:“这就是所谓的为了爱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吧。”

老师傅又催道:“哪位年轻勇士敢上去呀?天降良缘,时不我待。”

喜儿望了望云毅,张大口指着他喊道:“他……他可以。”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怎么叫云公子去冒险?”

喜儿道:“郡主,云大人武功高强,这几把刀难不倒他。云大人,我们好不容易出来游夜市,你快点上去,把这份厚礼送给郡主,快点去呀。”

云毅对喜儿道:“这不是闹着玩的,那份礼大有深意,不能随便送的。”

喜儿道:“我当然知道不是闹着玩的,但我们就想知道嫦娥娘娘到底给善男信女馈赠什么礼物,你若扫了我们的雅兴,以前我和你说过去看你白爷爷的事就都不作数。”

老师傅问道:“那位年轻的公子,你真的可以吗?”

喜儿推着云毅上去道:“他可以的,他曾为我们家小姐上刀山下火海,比这惊险得多。”

老师傅倒满一碗酒,走向云毅,对他道:“既然这样,勇士,请喝壮行酒,然后上来吧,咱们祝愿您凯旋而归,一举赢得美人心。”

云毅本想推辞,但被喜儿这么一闹,连老师傅都端着酒过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拒绝、扫大家的雅兴。他接过壮行酒,白了喜儿一眼,道:“你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一碗酒便喝了下去。

喜儿望着他脱下靴子,光着脚板,头一昂,双手扣住刀刃,一步一高,一高一险地攀爬上去。

场面气氛浓烈,锣鼓声声响起,大家高声呐喊,一齐为云毅加油鼓气。

秋樱拉着谷辰轩赶来凑热闹,看到云毅正在刀山上攀爬,她对谷辰轩道:“辰轩哥,那不是云大哥吗?”

谷辰轩道:“是呀。”

秋樱道:“刀梯上会有什么东西呢?我也很想瞧一瞧。”

谷辰轩看她小孩心性,对她道:“如果早一步的话,我就上去拿给你。”

秋樱嫣然一笑,摇了摇头,与谷辰轩继续瞧着天梯。

利子规也被繁闹的锣鼓声和呐喊声吸引过来,她穿一身藕色流云丝衣,脸蒙轻纱,走到刀梯前,抬眼仰望云梯。

只见云毅越爬越高,高到入了云霄,手可摘到月亮。众人仰观天际,仅看到一个黑点,不禁喝彩道:“高呀,真有本事。”

西夕郡主虽知云毅的本事,却还是为他担忧,她心里默念道:“月神娘娘,请庇佑云公子。”

喜儿见云毅爬到顶住天,遥遥远在天际,心中也有些后悔,想到不该让他冒险。云毅若手脚被利刃所伤,不小心滑倒下来,那该如何是好?喜儿等不下去,跑过去训斥老师傅道:“喂,你是不是要害死人呀?干嘛弄这么高的刀梯?”

老师傅道:“姑娘,你别着急。我看那位勇士功夫好得很,很快便要下来。”

正说完话,刀梯上燃放鞭炮,响彻云霄。火树银花,喷洒而下。云毅如行云流水,从天而降,飘落到地面。

众人喜庆高呼,人声鼎沸。老师傅竖起拇指道:“好,勇士真有本领,可喜可贺。”

众人纷纷问云毅道:“嫦娥娘娘赐什么礼呀?快拿出来瞧瞧。”

云毅摊开手掌,一把雕花牛角梳置于掌心,色泽剔透,光润如镜。

围观者看了不免失望,各自叨念道:“就一把牛角梳还需冒这么大的险,岂非小题大做?”

老师傅笑了笑,念道:“非也,礼轻情意重!况且这把梳子是送给心上人的,以梳为礼,作为定情信物,寓意白头偕老,是个好兆头来的。”他对云毅道,“勇士,请在月神娘娘的见证下将梳子送给那位小姐,祈求天赐良缘,以此定情。”

云毅向西夕郡主望去,忽见利子规就站在西夕郡主面前,她脸虽然蒙一层轻纱,但轻纱下那绝美的轮廓,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众人听了老师傅的话,为云毅贺喜,催促他道:“快呀!快呀!那位小姐还在等着,莫让人家等太久了。”

云毅迟疑着,却见围观者越来越多,洪恭仁和梁王不知不觉也站在西夕郡主后面,欢天喜地地看着他。

一个小厮跑过来附在云毅耳边道:“云大人,洪大人叫你去送梳。”

云毅终于明白,大家都兴高采烈地等待着促成这段佳缘。云毅双手捧着角梳,终于迈开步伐,缓缓走向人群。

利子规看云毅向她走来,离她越来越近,与她眼波纠缠,却永远不会为她停留。她眼睁睁地瞧他经过她身边,走向她身后的女子。她的心在刹那间荒芜,她知道自己早被这个世道遗弃,为正人君子所不齿,云毅如何都不会到达她身边。

云毅一直走到西夕郡主面前,诚挚地望着她,双手奉上角梳。

西夕郡主双颊红晕,心情激动,她是个大家闺秀,本不该与云毅在街头巷尾如此儿戏地私定终身,但在此时此刻,她宁可忘却自己的身份。

众人叫人:“接呀,小娘子!”

西夕郡主颤巍巍地伸出手,羞涩地接过角梳。角梳握在手里,触手生温,譬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围观者纷纷喝彩,喜儿却怔怔地望着西夕郡主手头的角梳,她的心飘到遥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乃世外桃源,她不再是卑微的丫环,而敢于追求幸福,在那个桃源里只剩下她和云毅互相厮守,她沉浸在这些迷乱狂醉的美梦中不愿清醒。

秋樱望着云毅,真正为他感到高兴。他和她虽然遗憾地错过,错过一时,错过一世,但在心灵的某个角落,她会永远铭记云毅对她的深情厚谊,永远记得峨眉山上那个古道热肠的少年和那段水晶般纯洁的初恋。

姚慈走了过来,问谷辰轩道:“这里发生什么事?轩儿,我没有眼花吧,那不是毅儿吗?”

谷辰轩高兴地对姚慈道:“对呀,娘,就是云毅。你跑到哪里去了,你儿子给你找个好媳妇,你竟然现在才赶到。”

姚慈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脑袋,道:“毅儿怎么不吱声就给我找个媳妇,不行,你们跟我过去问清楚他。”

人群渐渐散开,姚慈走向云毅,喊道:“毅儿。”

云毅听到叫声,转身笑脸相迎,道:“娘。”他拉着姚慈,对西夕郡主道,“这是我娘。”他指了指谷辰轩和秋樱,道,“那是我娘的义子和未过门的媳妇。”他又向姚慈介绍道,“娘,这是梁王府的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有礼!”

姚慈仔细地端详她,见她温慧端庄、知书达理,不愧是豪门千金、大家闺秀,她心头十分欢喜,对西夕郡主道:“原来是王府的千金,老身实在失礼。”

西夕郡主扶起她,道:“云老夫人不必客气。”

云毅道:“娘,我先送郡主回去,再来接你团聚。”

姚慈笑得合不拢嘴,道:“不用了,娘今晚太开心,你不用陪我,我就跟着轩儿和秋樱四处去逛。”

云毅道:“娘,你等着我。这是我们第一个全家团圆的佳节,孩儿去去就来。”

西夕郡主行礼道:“云老夫人,我先告辞了,来日再请您和云公子到府上欢聚。”

姚慈连连点头道:“好,好!”

云毅唤来马车,载着西夕郡主和喜儿回去梁王府。

利子规远远望着他们欢欢喜喜乘车而归,生平第一次感到嫉妒和被遗弃的痛苦,这种痛苦竟要活活地揉碎她。

14、最难消受美人恩

到了梁王府门口,西夕郡主和喜儿下了马车。

云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进去吧。”

西夕郡主往府内迈去,云毅看着她进去,她还是忍不住回头,低声对云毅道:“云公子,今晚我很开心。”她掏出那个角梳,又对云毅道,“谢谢你的角梳,但如果云公子心头另有所爱的话,西夕愿将角梳归还,并真心祝福云公子与意中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云毅摇了摇头,上前牵住她的手道:“我是真心的。”他在将角梳递予她的那一刻,就已下定决心,此生与她结伴相守。

西夕郡主全身震颤,有生以来初次尝到情果,她抽出手欣喜地掩面而去,喜儿望了望云毅,也高兴地跟着西夕郡主进府。

明月州桥下,柳树依依,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利子规空洞地放开思绪,与云毅的往事历历在目,她现在才知道,她是爱他的。便在这时,姚慈走到他身边,对她道:“没想到你还敢在京城。”

利子规笑了笑,一边想着云毅一边道:“这个世上还没有我不敢做的事。”

姚慈把利子规的思绪拉回当下,她郑重地对她道:“你也看到了,毅儿是不会受你摆布的,他不可能爱你。他有大好的前程,绝不会让自己毁在你手上。”

利子规忿恨地耻笑道:“是呀,他就是个伪君子,我今天才知道,像他那样的男人,跟我提鞋都不配,以前我跟他不过是逢场作戏,现在我心底更是恨他恨得要死,我这辈子绝不会轻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说完后她残酷一笑,拂袖而去。

云毅却已经站在那里,听到利子规的话,一时无所适从。

姚慈回头望了云毅一眼,摇了摇头,又去追利子规。

谷辰轩和秋樱赶上去,望了望云毅,秋樱劝道:“云大哥,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谷辰轩也跟着劝道:“云毅,你早点摆脱她是件好事,她那样心如蛇蝎的女人,你迟早会被她伤得体无完肤。”

云毅心中憋闷,苦笑地问他们道:“如果有一天,你爱上一种浓烈辛辣的酒,过后你还会不会喜欢淡然悠远的茶?”

谷辰轩回答:“酒虽痛快却使人沉醉而不可自拔,茶虽恬淡却使人清醒而泰然处世,这其中的优劣已经分了出来。”

云毅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

姚慈追上利子规,拉住她道:“伊姑娘,我还有一件事对你说。”

利子规道:“你有什么废话就说,我没空跟你耗下去。”

姚慈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对她道:“你的女儿还活在世上,她七岁了,就在张家村。”

利子规全身的旧疤仿佛被人揭了出来,她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你在骗我,想让我不再纠缠你儿子是不是?你真可笑,想出这种伎俩。”

姚慈道:“就算我有这种想法,但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当年接生婆把你女儿带出宰相府,逃到张家村,那个可怜的女婴就被一户渔民收养,而这个接生婆常年住在外地,最近回乡省亲,才让我问了出来。”

利子规咬着牙关道:“她不是我女儿,她是朱廉的孽种,她不应该活在世上,她一生下来就注定被人痛恨和诅咒,连我都憎恶她。”

姚慈道:“但她只是个可怜的孩童,她并没有任何过错。”

利子规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情,她没有过错,可她一生下来就是个错误。”利子规直向前奔去,再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的心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在深沉的黑夜焚烧。

姚慈又回到明月州桥,谷辰轩问道:“娘,你去哪里了?我们大伙都在等你一起上状元楼观月。”

姚慈道:“好呀,毅儿,我们现在就去,难得一家团圆。”

次日,西夕郡主宴请姚慈过去梁王府。

姚慈对云毅道:“毅儿,你说我该穿什么衣服好,才不会太失礼于人?”

云毅道:“娘,你就跟平常一样,干嘛想那么多?”

姚慈道:“当然不一样啦,谁叫我的媳妇不仅是媳妇,还是王府的千金郡主。”

云毅道:“娘,她现在还不是你媳妇,你不要乱说出去,破坏人家的名节。”

姚慈道:“毅儿,这个郡主看起来有千般万般好,性格我也很是喜欢,我看御史府、梁王府,大家都赞同这门亲事。你别辜负人家!”

云毅道:“娘,你不用说,我知道。”

姚慈安慰他道:“毅儿,忘记利子规吧,她不适合你,也不可能跟你一起,你们之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不然就对不起任何关心你的人了。”

云毅叹气道:“娘,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放心吧。”

他们一起来到梁王府,喜儿把他们带到画屏坞,对他们道:“云老夫人,云大人,我们郡主十八年来第一次下厨,烧了几个小菜,请你们尝一尝,我们王爷王妃还没有这个口福呢。”

姚慈道:“郡主太客气了,还为我们亲自下厨,老身怎么承受得起?”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又斟了一杯酒,叫喜儿亲自给姚慈送去。

姚慈喝下酒后,喜儿道:“云老夫人,你快点吃菜。”

姚慈夹菜入口,细细品尝后道:“郡主果然心灵手巧,这菜哪像是第一次做的。”

喜儿道:“我们郡主一大早起来忙,什么菜都要亲自挑选,多咸多淡也要亲自品尝。”

云毅心里感激,对西夕郡主道:“郡主,谢谢你费心张罗了这一桌菜,真的很好吃。”

喜儿道:“云大人,既然好吃,你要把整桌菜都吃下去,一点都不能剩。”

云毅笑道:“那是当然,我一定吃。”

又过一两天,西夕郡主请云毅过府,把他带到马厩里,对他道:“云公子,你看这匹马喜不喜欢?”

云毅看那匹马肥硕健壮,毛色跟以前洪恭仁送给他的马一模一样,便道:“喜欢,是一匹好马。”

西夕郡主道:“上次在雁门关为了救我牺牲你的坐骑,我一直心怀歉意,这匹马是我请家父万里挑一送给你的,名字我也早已想好,就叫它飞云,你觉得怎样?”

云毅点头道:“飞云,好听,郡主有心了。”

西夕郡主听他说话客气、笑意勉强,心中不免难过,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她急忙转过身去。

云毅见她双肩不停颤抖,似在呜咽,忍不住伸手要扳她的肩头,却还是放了下来,他思索再三,最后悲怆地道:“郡主,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她是我的心魔,我忘不了她,有负于你,请你原谅,希望你找一个更好的人,早点忘了我。”

他转身黯然离去,西夕郡主从后面抱住他,抽泣道:“云公子,我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们一起忘记她好吗?我愿意等下去,等到你忘记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都愿意等下去。”

云毅神伤地道:“郡主,你这又何苦?我只是一介江湖草莽,过的是只有今天没有明天的日子,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西夕郡主道:“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你知道吗?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问题想问清楚你。”

云毅回头正视她,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泪眼朦胧,凄楚地扑入他怀里,哽咽地问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

云毅陡然听到她如此动容的话,眼眶不禁湿润,抱紧她道:“郡主,你对我的情意我一辈子都铭记于心。”

西夕郡主道:“当你去雁门关救我那一刻,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不清楚你们的事情,但能令你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个奇女子,我愿意倾听你的心事,解开你的心魔。”

云毅听了西夕郡主的话,牵着她走向马厩外,找了一个凉亭坐下,对她道:“郡主,你才是一个奇女子,一直以来我都认为那些公主、郡主都是刁蛮任性之辈,但你不是,就像我娘说的,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问道:“你娘真的这么说?”

云毅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高兴地倚着他,抓起他的手背轻轻抚摸,翻到他的手掌,她见到很多茧子,便道:“好多茧子。”她用手触摸,摸到又尖又硬的茧子,顿时缩回手去。

云毅道:“郡主,没伤着你吧?我们这些粗人平时干的都是粗活,干多了茧子也就生得多。”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不是粗人,以后不要贬低自己。”

云毅道:“就只有郡主你抬举我,如今朝廷重文轻武,很多官员都瞧不起我们一介武夫。”

西夕郡主道:“云公子你有勇有谋,忠肝义胆,侠骨仁心,非一介武夫可以相比。况且国家危难,靠的就是那些出生入死的武将誓死奋战,英雄自有用武之地,你无需妄自菲薄。”

云毅听着她耳边的软语,从她温柔的眼神中读到温馨,两人就此脉脉相对,互相依偎。

到了次日,云毅进入画屏坞,喜儿端来一盆香花温水,淡淡的花香弥漫鼻间,她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快点坐下,我们郡主要帮你去掉手头的茧子。”

云毅笑道:“不用了,茧子去掉了还是会长出来。”

西夕郡主执起他双手放到水里浸泡,笑语盈盈地道:“长出来了还是可以去掉。”

大约泡了一刻钟,西夕郡主用纱巾帮他擦手,之后轻轻在他掌心按摩,再小心翼翼搓掉一层皮。厚厚的茧子磨掉了,她就如同温水慢慢软化他固执的心。西夕郡主如此专心细致、温柔体贴,云毅看在眼里,只有说不出的感激。

深秋降临,繁花落尽,满目萧然、一片凄索。但在梁王府,却如春季般暖融融。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她一两句进言,便能使他的仕途如鱼得水。

有时候连云毅都不明白这个将烈焰奔腾在暗流之下的西夕郡主表面为何能如此沉着,如此进退适宜。这个世上的种种不幸似乎不对她构成影响,仇恨的种子、贫穷的烙印她都未曾经历过,只是闲看着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甚至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此时她正倚在针绣桌上睡过去,云毅悄悄走到她旁边,见她手头还拿着针线,落在丝帛所绣的水纹上,云毅笑笑地摇了摇头,轻轻掰开她手头的针线,一只手放到她后背,另一只手绕到她膝上,想要把她抱到榻上去睡。

正在这时,西夕郡主忽然醒了过来,推了云毅一把。

云毅没想到她会这么用力推开自己,倒是有些诧异。

喜儿走了过来,道:“郡主,云大人担心你睡得不安稳且容易着凉,便想把你抱到榻上去睡。”

云毅垂首道歉道:“郡主,不好意思,冒犯你了。”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上前牵住他的手道:“云公子,我刚才做了个恶梦,被你吓醒,才推了你一把,我不是有意的。”

云毅松开她的手,道:“郡主,我明白,你手这么冰冷,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西夕郡主见他出门而去,着急地问喜儿道:“喜儿,你说我刚才推了云公子一把,他会不会认为我不喜欢他?”

喜儿道:“郡主,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看你是太喜欢他,才会胡思乱想。”

西夕郡主面有忧色,道:“我害怕失去他,我怕他有一天会离开我。”

喜儿道:“郡主别患得患失,你对云大人的好有目共睹,云大人也能感觉到郡主对他的心意,我看他以后准离不开郡主。”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不明白,有件事我一直都没告诉你,云公子以前心里装的女子是她。”

喜儿听不明白,挠头问道:“她……她是谁?”想了一想,她惊讶地喊出声,道,“你说云毅喜欢利子规?”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道:“嗯,不仅如此,利子规也喜欢云公子,我亲眼看到她主动投怀送抱,亲吻云公子心口上的疤痕,那道疤痕是利子规留给他的,我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她要他痛着爱她。”

喜儿愤愤不平地道:“这个利子规太不要脸了,朱星延、皇上、辽国使臣她不放过也罢,就连云大人她也不放过。”

西夕郡主伤心地道:“我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她?”

喜儿劝道:“郡主,你要往好的方面想,旧的不走新的不来。云大人比小侯爷好太多,如果不是利子规,你就不会碰到云大人,既然你碰到云大人,便要好好抓牢他,绝不要输给利子规,这样就是给利子规最大的报复,让利子规尝到什么叫心痛,还能为自己赢得一段美好姻缘。”

西夕郡主慌张地道:“喜儿,什么报复,什么叫利子规尝到心痛,这些话千万不能乱说,更不能给云公子听到,知道吗?”

喜儿遮住嘴道:“郡主放心吧,我不敢再乱说了。”

西夕郡主道:“喜儿,你也要帮我,云大人听你的话,我们一起爱他,你愿不愿意?”

喜儿道:“真的可以吗?郡主,你对我太好了。”

西夕郡主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是我的好姐妹,处处为我着想,咱们自当有福同享。”

15、雪色迷情

到了入冬第一场雪飘零,似乎给了京城富豪子弟一个好的玩乐之所。

街上多的是达官贵人的马车,来来回回,都到梁园赏玩雪景。梁园里面殿阁楼台,奇珍异兽,名贵花木,数不胜数。等到大雪纷飞时,万树着银,银装素裹,“梁园雪霁”更是成为汴京八景之一。

云毅跟着洪恭仁去完梁园后便独自驾着飞云在雪街上奔走。他还在郊外未到城内,便看到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执着酒壶乱闯乱撞,口中不断吟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

云毅听着他的话,想到幼时贫寒,心中有所感触,不免放慢马步,在街上缓缓行走。

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女童,坐在寒冷的雪地上,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云毅从马上下来,把布袋的银两都倒到她们盘子里,对她们母子道:“天又要下雪了,快点走吧。”

那个母亲带着女童向云毅磕了个头,她指着前面一位浅衣女子,对他道:“官人,你跟那位姑娘一样好心,把全部银两都给了我,谢谢你了。”

云毅顺着她的指向看去,便在这时,利子规听到云毅的声音,她回过头,与他两两相望,一切恍若隔世。

利子规不甘一走了之,她说过要让他永远痛苦,此刻她出言讥讽道:“云大人,士别多日,想必那位千金郡主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你早就忘记以前苦寒的生活吧,说什么出身卑微,受尽人间冷暖,我们是一样的,可如今看你满面春风,仕途扶摇直上。你娶到她那么好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云毅不知怎么回答她,他静静地望着她,爱也罢恨也罢都难以从口而出。

利子规又道:“但愿你沉浸在温柔乡里,莫忘记以前的贫苦和志向,别被贪官污吏同化了,变得无耻,还乐意享受那份无耻。”说完后她又往前直走。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驰到利子规身边,朱星延掀开车帘,对利子规道:“快点上来。”

云毅听传言说朱星延痴痴呆呆,此时见他神智清醒,不知利子规使了什么本事,并且又让自己回到宰相府,云毅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朱星延掏出人皮面具、黄粉、胶水,对利子规道:“快点易容,黄仙就要在城门口接我们。”

利子规道:“小侯爷不用着急。”她迅速在脸上涂上黄粉和胶水,戴上人皮面具,化装成另外一个女子的面容,之后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还认不认得出我?”

朱星延道:“认不出来,子规,你果然厉害。”

利子规道:“小侯爷,你要改口了,以后叫我梦湖,不要再叫我子规,不然叫漏口,相爷知道是我,我一定必死无疑。”

朱星延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叫漏口,不管父亲说你多少坏话,我都不会去听,也不会相信,等到七个月后咱们的孩子出世,我再向父亲求情,你便不用再易容了。”

利子规道:“我也在等着这个孩子出世,小侯爷,这个世上只有你对我最好。请你一定要相信我,自从咱们头一次去嵩山,那个邪教首领耶律青把我抓走,就一直觊觎我的美貌,只是他有一个善妒的夫人,他只好把我藏到瀑布底下,幸好云毅救了我。第二次上嵩山,他又想出了毒计,害你长睡不起,之后把我俩送回宰相府,拿到我的画像请圣上将我赐予他,没想到万岁也喜欢我,万岁便将计就计,说是将我赐给耶律青,其实是把我软禁在宫中,要我当他的皇妃。耶律青见软的不行,便将我硬抢出去,又骗走西夕郡主,说是辽宋联姻,其实他是想把假装公主的西夕郡主杀死,借机挑起两国战争,还好云毅半路杀了出来,救走西夕郡主,我也得以逃脱魔掌。至于他们说我拿走凤凰彩翼,那些都是胡扯,是那些男人争权夺利,却把我这个弱女子当作挡箭牌。”

朱星延道:“好了,不要说了,我相信你就是。”

利子规道:“夏代的妹喜,周朝的褒姒,还有唐代的杨玉环,她们都被当作是红颜祸水,可那是她们有意而为之吗?不过是那些男人为自己的罪责开脱,是世人对这些女人的偏见而已。”

朱星延道:“你说得对。”

利子规又道:“我之所以愿意再回到小侯爷身边,便是因为这世上只有小侯爷你是全心全意待我,只有你对我是最好的。”

朱星延道:“我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我再遇到你,痴呆就全部好了,我父亲才让你留在我身边,虽然他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但看在我们孩子的份上,他不会对你怎样,就算他们再怎么中伤你,我也一直相信你,因为我只是一个小侯爷,你没必要图我什么的,是不是?”

利子规道:“那当然,我此生小小的心愿,不过想和你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云毅骑马到了梁王府,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这场雪下得格外大,他只好躲在画屏坞。西夕郡主为他煮酒,喜儿则在一旁烧炭,外头虽冷,屋内却暖洋洋。

到了雪停的时候,喜儿对西夕郡主和云毅道:“我们到院子去堆雪人吧。”她穿上一件银鼠短袄,戴上雪帽。

西夕郡主换了一双羊皮棉靴,外头罩着一件猩红色的鹤氅,她又拿来貂皮披风为云毅披上。

三人到了院落,寒梅傲雪,冷气逼人,喜儿和西夕郡主都禁不住打冷战。

喜儿率先蹲在地上,捧着雪花堆起雪人,娇嫩地喊道:“你们还站着干嘛?快点过来,不然会越站越冷。”

西夕郡主走过去,云毅跟着过去,捧起地上的雪花堆起雪人。

喜儿捧起一手手雪,嬉笑地望着云毅,向他脸上打过去道:“你这个心不在焉的木头人,我替郡主打你、打你。”

寒雪打在云毅脸上,令他回忆起少年时代峨眉山上的风霜。那时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土色布衫,伫立在草木枯萎的荒野上,饥寒交迫,望着苍茫的大地,不知道何去何从。白皑皑的雪花打在他身上,要将他淹没,堆砌成雪人,若不是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他早就冻死在荒郊野外。

西夕郡主见寒雪钻进云毅的衣襟,云毅却若有所思地一动不动,她赶紧叫道:“喜儿,快点住手。”她跑过去拍了拍云毅身上的雪花,问道,“冷不冷?”

喜儿拍掌笑道:“打到郡主的心头肉了。”

云毅回过神来,望着西夕郡主,柔声道:“不冷,没关系的。”

喜儿生气地道:“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

西夕郡主对喜儿道:“当然啦,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还想怎么好玩法?”

喜儿撇着嘴道:“云大人,看你失魂落魄的,到底在想什么?你该不会跟我们郡主在一起,”心里却记挂着另外的人吧?”

云毅急忙解释道:“郡主,我不是。只是看到咱们这么开心地玩雪,瞬时想起年少的往事。”

西夕郡主问道:“你年少的时候也喜欢玩雪吗?”

云毅摇了摇头,落寞地道:“没有,我是在山野中长大的人,最怕的就是下雪,那时候一下起雪,我就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冻死,明天到底还能不能醒过来。”

喜儿托着下巴道:“你小时候这么惨呀,唉,这个世上悲惨的人这么多呀。”

云毅微微笑道:“像你们这些生在官宦之家的人是不会懂的。”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心头忧虑,上前搂住他,把头埋在他怀里,劝道:“毅哥哥,忘记以前吧,咱们会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

云毅道:“一个人怎能没有过去呢?云毅最初的信念是希望有所作为、饮水思源,为受苦的百姓请命。这两年身在官场,我却一心惦记宦海浮沉,勾心斗角,虽然为国尽忠,却忘了为民解忧,想来我真是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西夕郡主抚摸着他的脸,道:“这些你以后有大把机会做,你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云毅感激地拉紧她的手道:“郡主,谢谢你支持我,能遇到你,是我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西夕郡主娇羞地笑了,云毅沉浸在她缱绻的目光里,直到她渐渐闭上双眸,他缓缓凑过去吻上她的唇。喜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她不舍地进到屋内,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才知道世上悲惨的人真的这么多。

轻轻一个吻,唇与唇的相贴,西夕郡主全身都震颤起来,只是向来的含蓄与委婉却使她迅速地掩面跑开,独留下云毅面对那场还未下完的暴雪。

云毅回到御史府,洪恭仁向他递来一张喜帖,云毅看完喜帖后念道:“朱星延要成亲了。”

史韶华意会道:“这个小侯爷成亲,看来又是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云毅摇头道:“不,不是暴风雨,是暴风雪,下雪,夏雪。”

洪恭仁道:“云兄弟,看你愁眉不展的,不必担心,这天塌不下来,你跟令堂和梁王好好商议,到底什么时候举办你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这才是重中之重。”

云毅道:“这段时间梁王忙着太庙祭祀,恐怕没空。而我和郡主的婚事要隆重举办,所以梁王府得好好挑选时日。”

史韶华道:“云兄弟,大人是早盼晚盼就盼着这一天,你和郡主结亲后咱们都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云毅回来御史府后趁着天色未晚,又赶着去张家村看望姚慈他们。一进屋内,秋樱便喊姚慈道:“大娘,郡马爷来了,你快出来。”

云毅道:“我哪是郡马爷?你别乱说。”

秋樱笑道:“云大哥,快了,大伙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到时村里村外都不知道要请多少桌。”

姚慈出来道:“当然是越多越好。”她看到云毅手里提着两条大鱼,便道,“毅儿,这么冷的天,汴河里都结冰了,还有鱼买呀?”

云毅道:“娘,天气冷,你要多穿一点,别冻着。我知道你以前住在空岛,习惯吃鱼,所以去市集找了两条鱼。”

秋樱接过他手头的鱼,对姚慈道:“大娘,你看云大哥多孝顺呀。”

姚慈道:“毅儿和轩儿都一样孝顺,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活到这样,膝下有儿子、儿媳尽孝,我真的十分知足了。”

云毅道:“娘,你为何不继续住在御史府?等过了冬再回来这里。”

姚慈道:“那个地方怎么说也不是我们的,我住不习惯,而且在张家村有轩儿和秋樱做伴,村民们又热情,我在这里有太多牵挂了,就不去御史府凑热闹。”

云毅道:“娘,我和郡主成亲后会搬到新的府邸,到时你与我们一起住也就不觉得羁绊了。”

姚慈道:“好,我就等着这一天。”她带着云毅出了屋子,走到邻居张老九家,对着张老九和张嫂道,“这就是我儿云毅。”

张老九有病缠身,窝在炕上翻不了身,张嫂忙着烧火,放下扇子,他们齐齐出声道:“草民拜见云大人。”

云毅不知姚慈是何用意,便还礼道:“张大爷、张大娘不必客气。”

姚慈指着一旁玩耍的七岁小女孩,对云毅道:“毅儿,这个孩子生得乖巧伶俐,我见她第一眼就喜欢,她身世可怜,难得被老张和张嫂收养,现在他们有所不便,以后烦你多照料她。”

云毅点头道:“娘,我答应你。”他们出去张老九家后,云毅又道,“娘,你就这菩萨心肠,收养了一个义子还不够,见到哪家孩子可怜也要收养。”

姚慈道:“多做善事,好人会有好报,况且那个孩童真的可怜而又招人喜欢。”

16、都道是金玉良缘

宰相府内,利子规正在剪纸,她剪的是自己的心,三天后便是她与朱星延的婚礼,她要剪出深埋在骨子里的决绝残忍、仇恨戾气,在那一朝暴露无遗。这段时间她终于熬过来,从易容进入宰相府,再到治好朱星延的痴呆,让他又离不开她,这一切水到渠成,就等着那场旷世婚礼的进行,她筹划了这么久,豁出一切就是为了等那一天的到来。

黄仙在暖香楼外徘徊了一圈,回到紫烟阁,对朱廉道:“相爷,三天之后就是小侯爷的婚礼,你放心,什么都准备妥善了。”

朱廉道:“这个利子规精打细算,什么都算计好,但她却不知道耶律青跟我们谋合,萧燕姬更是恨她入骨,所以等着瞧,到了那一天本相自有办法对付她,看她是怎样引火自焚。”

黄仙又问道:“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那可是您的孙子。”

朱廉道:“就算是朱家的血脉,只要危及到宰相府,都不能留着。”

三天之后,街上敲锣打鼓,鞭炮响亮,宰相府悬灯挂彩,喜气洋洋。客房内,利子规换上凤冠霞帔,坐在梳妆台前梳妆。她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想到一定是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宾客。今天便是她要报复朱廉的时刻,她一直都小心翼翼防范,不敢有任何大意或者疏忽。

喜娘执起梳子要为她梳头,朱星延欣喜若狂,在外面叩门,问道:“到底好了没有?”

喜娘笑嘻嘻地答道:“小侯爷,吉时还没到,你着什么急?”她边梳边说道,“这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正在这时,朱廉脸色惨白,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对朱星延道:“星延我儿,你不能娶她。”话刚说完,他吐了一口血,又继续道,“利子规,她下毒害我。”

朱星延不肯相信,他扶着朱廉道:“父亲,你无凭无据,不能冤枉她。况且她不是利子规,她是柳梦湖。”

朱廉抓着朱星延的衣领,道:“你这个逆子,到现在还为她说话,我早就知道她是利子规,如果她不害我,为了你,我让她留在相府,叫她跟你成亲,安分地过日子,但是现在是她要害我,我就不能容下她。”

朱星延道:“父亲,她为什么要害你?如果她要害你,就不会等到今天。”

朱廉道:“那是因为她不单单要害我,她是要我们宰相府在全天下人面前丧尽脸面,她要咱们生不如死。”

朱星延摇摇头,道:“父亲,我不明白,你告诉我原因,为什么她要这样做?”他还没说完,心口难受,便也喷了一口血。

朱廉道:“你相信我的话吧,她连你都要害,就是想让我们都受她控制,对付不了她。”

朱星延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感到心口像是被锤子阵阵敲打,弯下腰又连续吐了几口血。

朱廉拉起他,焦急地问道:“星延我儿,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门缓缓地开了,柳梦湖从门内走了出来,她已经是利子规,撕下面皮后她回到利子规那份尊容,抑或不是,站在他们父子面前的是伊夏雪,而伊夏雪就是利子规,利子规也是伊夏雪。子规啼血,六月飞雪,那都是人间的惨剧。

利子规轻启朱唇,她的目光有说不出的寒意,冷冷冰冰就像腊月里的天气,她道:“朱廉,你真会演戏,只是没想到,为了对付我,你竟然向自己甚至儿子下毒,真是万想不到。”

“子规,你说话的口气不是这样子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小侯爷,你真的想听吗?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你父亲?”

“我……我……”

“那好吧。”利子规挥一挥衣袖,那身艳红的喜服,在雪白的天地里异常妖冶,正如她扭曲极致的人格,她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便把令我终生难忘的事都告诉你,之后我再到喜堂,告知天下人,这样你就终于知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黄仙走过来戳着利子规,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不要相信她的鬼话。”

朱星延听完利子规的话,早已忘记身上的痛楚,他喝黄仙道:“让她说。”

利子规有条不紊地道:“小侯爷,你跟我来,就去那个昏暗无光的院落。”她先提步走向那个破落的院子,朱星延紧追其后。

朱廉上前拉住朱星延,劝道:“孩子,不要去。”

朱星延抛开他的手,跟随利子规前往。

朱廉和黄仙相顾无奈,便也跟在他们后面。

来到那所幽深荒废的院门前,利子规铁手一劈,生锈的门锁断落,门开了,阴森的寒风阵阵而来,撩起了沉重的记忆。

朱星延环顾四周,感到前所未有的阴寒,直冷到骨子里去。

利子规冷笑道:“小侯爷,今天本来是你我的好日子,没想到带你来这么阴暗的地方,坏了你的兴致。”

朱星延问道:“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利子规反过来问他,道:“小侯爷,你记不记得你十四岁时这里住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女鬼?你可知那个女鬼是谁?”她静静地继续道,“那个女鬼是我。”

“不可能!”朱星延不敢相信她的话。

利子规转过头,怒瞪着他们父子,直指着朱廉,道:“那时候我十七岁,就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可我每天却要涂着黄泥,装聋作哑。你的父亲,不止是罪恶滔天的叛臣,还是人尽可夫的狗官,他为了加官进爵,强夺金陵伊家的传家之宝,杀害伊府上下数百条人命。”

朱廉愤然开口,道:“你这个妖女,胡说八道!”

利子规道:“还不仅如此,朱廉,十年前他收服川蜀武林门派,十年后他私自铸造兵器、聚敛钱财,图谋不轨,当日皇宫行刺銮驾,也有他的份。”

“子规……”朱星延哀求地劝道,“我父亲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求你原谅他。”

利子规仔细地看着朱星延,肆意大笑起来,道:“你父亲干这些杀人放火、叛国祸民的勾当,对你而言还是无关痛痒,对不对?但是你决不会原谅他接下来所做的事情。”转眼她对朱廉道,“朱廉,我曾经说过,你不是最爱权势吗,我便让你失去所有的权势,你不是最爱你儿子吗,我就让你儿子永远都不能原谅你。”

朱廉横眉怒对,对利子规道:“你敢!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朱星延嚷道:“让她说!要杀她就先杀我。”

利子规无所顾忌,她早已豁出一切,对朱星延道:“小侯爷,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你还有一个妹妹?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妹妹一生下来就被你父亲赐死。然而命不该绝,她现在还好好地活着,已经有七岁了。”

朱星延瞠目结舌,他皱紧双眉,有种不详的预兆弥漫心头,他仿佛猜到利子规要告诉他的噩耗,他忽然感觉到有股说不出的酷寒,直冷到他想把身体缩进骨子里。

朱廉更是愕然,不禁捏紧了拳头。

利子规接着问道:“你想不想知道你那妹妹的母亲是谁?”她自问自答,道,“那个人就是我。”

朱廉厉声大叫道:“她胡扯!孩子,你别相信她,她胡扯!胡扯!”

利子规一本正经地道:“我的话是真的,在这个昏暗无光的院落,我的贞操被他夺去,我忍辱负重活到今日,就是为了复仇,为了复仇!”她双眸曝出仇恨的怨火,在冰天雪地里燃烧。

朱星延顿如五雷轰顶,陷入千丈深渊而万劫不复,他拼命地摇头道:“不可能,这一切不是真的。”

利子规笑起来,她似已经疯狂,对朱星延道:“这一切是铁铮铮的事实,更可笑的是我现在怀了你的孩子,我不仅是你妹妹的母亲,也是你孩子的母亲,说出去,天下间没有一人不会耻笑堂堂宰相府,耻笑你们父子,丧尽天良,败坏伦常,禽兽不如。”利子规哈哈地笑着,她终于领略到复仇的快意。

黄仙破口大骂,指着利子规道:“你这个恶魔,心如毒蝎的恶魔。”

利子规的双眸闪着明亮的光彩,她赫然反问道:“我是恶魔,那你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

朱星延哀声痛哭,缓缓瘫下身子,他倚在门前,不停地用后脑撞门,仿佛一停下来,那种惨绝人寰的剧痛就会将他活活撕裂。

朱廉蹲下身,阻止朱星延,不停地劝道:“儿子,你不要相信她的话,他冤枉我!”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小侯爷,你不相信?你妹妹如今就在张家村渔民张老九那里,你可以亲自去看看,就清楚我没说半句假话。哼,我现在出去通告天下,让他们看清你们的嘴脸,叫天下人明白朱廉就是猪狗不如、天理不容的败类!”

朱廉眼里闪出杀意,他向黄仙使了个眼色,黄仙马上意会,悄悄到院门口对下人说了一句话。

朱廉见朱星延没有停下来,还是不停用后脑撞门,他心如刀绞,劝道:“星延,你别这样。你是我的心肝,是我朱家未来的希望,爹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更不会让天下人耻笑咱们,永远都不会,我朱廉永远只有你一个儿子。”

“相爷,你对敌人太过仁慈了,还是由我来替你清理门户。”只听见一个女子高昂的声音,正说话间,四面八方伸出条条铁链,直向利子规腰间盘去。

利子规从袖口抽出早就准备的软剑,秀手一挥,扬声喝道:“休想困住我!”她平地飞起,将众人的铁链卷在剑下,一扯,众人纷纷现出身来。

萧燕姬也走了出来,对利子规道:“很好,是个强悍的女子。”

利子规喊道:“你怎么在这里?耶律青,连他都背叛我。”

萧燕姬道:“你该知道,男人都不是东西,现在你已是众矢之的,而且我敢保证你不敢再走九步。”

利子规问道:“你在我身上下毒?”

萧燕姬回答:“你身在虎口,怎能保证寸毒不沾?不错,你确实中了剧毒,它就沾在你衣裳上,无色无味,依我估计,只要再走九步,你必死无疑,所以你永远也进不去喜堂,你那些秘密只能带进棺材。”她抽出双刀,又道,“受死吧。”说完正要飞身过去。

便在这时,朱星延站起身,挡在利子规面前。他回过头,望着利子规,伸出手抚摸她身上的喜服。

朱廉吓了一身冷汗,急忙叫道:“星延,别碰!”

朱星延置若罔闻,他神色苦楚,对利子规道:“子规,这件嫁衣就像你一样,绝美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可是,我依旧喜欢你。你是我的克星,这辈子就算死在你手上我也无半句怨言。”

转而他对朱廉道,“父亲,请你交出解药,不然,你儿子就会死在你面前,你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吧?”

朱廉怒火攻心,吼道:“孽障!”转眼他对萧燕姬道,“把解药拿出来。”

萧燕姬道:“相爷,你可考虑清楚?她若走了出去,你们宰相府还有何颜面立足于天下?”

朱廉道:“本相绝不会让她所说的事情发生,把解药给我。”

萧燕姬道:“好,既然你愿意救你的敌人,我无话可说。”她把解药抛给朱星延。

朱星延递一颗给利子规,自己服下一颗。

利子规服完解药,冷冷地道:“你愿意救我,我可没说愿意放过你们。”她迈开步伐,走向喜堂。

大雪开始飘落,正在这时,喜堂里出来一批批禁兵,围上利子规,接着走出孙律成、洪恭仁、云毅、史韶华和其他文武百官。

萧燕姬见到宋廷的人,只好悄悄退下去。

利子规扬声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人来齐了我便把宰相府的秘密公诸天下。”

孙律成赶紧拔出剑,打断利子规道:“大胆妖女,你露面了,拿下她。”

利子规哈哈笑道:“拿下我,没这么容易!”

朱廉横了一眼,相府众多侍卫也一同围上利子规,朱廉和孙律成都希望尽快杀死利子规,不断派遣手下围攻利子规。

利子规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长发飘摇,直似利刃横扫千军,阴寒的剑气映着鹅毛大雪,她已成癫狂。

史韶华见云毅犹豫地站在原地,迟迟没有上去擒拿利子规,便上前催促道:“云兄弟,趁着利子规疯了,快去抓住她,不能让她跑了。”

云毅心头彷徨,他看着利子规,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他看她似袅袅婷婷的仙子,他看她成如颠如狂的魔头,他瞧着她一切,却像隔岸观火的旁观者,任凭她堕落无边的黑暗地狱,他爱她却无法救赎她,他们的命运都被别人操纵。雪落到他脸上,冷到他心里。云毅终于拔剑出鞘,无尘剑的光芒掩住了所有的利刃,他的光芒盖过了所有的士兵。

利子规心一寒,黄仙、孙律成、云毅,再加上千军万马,是否意味着她便要血溅当场,连个逃生的机会都没有?宰相府还没树倒猢狲散,朱廉仍好好地活着,她怎能就此死去?

17、树欲静而风不止

大雪纷飞的时候,谷辰轩打开屋门,远望汴河又覆盖新雪,结了一层更厚的冰。他心里想道:“不知娘去了张老九家,那里冷不冷?”他实在放心不下,便对秋樱道:“阿樱,我去看娘。”

秋樱正在烧水,应道:“好,我烧完热水就煮饭,你快叫大娘回来。”

谷辰轩戴上斗笠,出门而去。他刚踏出竹篱笆,却见一个黄衣女子站在那里,她看见谷辰轩,冻得发紫的脸满面春风,她开口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来,不然我就冻死在这里了。”

谷辰轩问道:“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嘛?”

萧湘女道:“我本来已经回去辽国,但我实在忍不住想你,就守在这里等你。”

谷辰轩无可奈何,静静地道:“好,那是你的事情,我管不着。”

萧湘女见谷辰轩如此冷漠,心里怨忿,眼见谷辰轩掉头要走,她突然向竹篱内喊道:“秋樱,你来了。”

谷辰轩信以为真,转过身,萧湘女一只手已经拿着一颗药丸,顺势弹入谷辰轩口中。

她出手快如闪电,谷辰轩哪意料得到,却不自觉吞下药丸,他问道:“你给我吃什么药?”

萧湘女道:“原来你内心不防我,表面却装出一副漠视我的样子,看来男人的话真是不能当真。”

谷辰轩道:“我看错你了,把解药拿出来。”

萧湘女慢吞吞地道:“你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它是一种男人需要女人来治疗的药,叫逍遥丸,如果你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全身的经脉就会爆裂而死,所以它又是最毒的药。”

谷辰轩脸色发青,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湘女道:“我这是在帮你,你难道不想知道秋樱能不能为你付出一切?现在就是你试探她最好的时机,如果她把一切都给你,就证明她爱你,我自是可以死心,如果她不愿意,你就去村后的小树林找我。”说完后她微笑地离开。

谷辰轩道:“荒谬!”他想追她拿解药,却怕无药可解,逍遥丸的药性发作,他已经忍耐不住,全身发起热来。他只好解下斗笠,用雪覆盖全身,但天寒地冻也无法浇灭他体内燃烧的欲望。

秋樱见到谷辰轩在屋外急躁不安,便出门扶起他问道:“辰轩哥,你怎么了?”

谷辰轩克制住自己,摇摇头,道:“我没事,你进去吧。”

秋樱看他满头大汗,一边帮他擦汗,一边道:“如果没事的话,怎么会流这么多虚汗?你先进屋休息。”

谷辰轩随她进到屋内,他皱紧双眉,忽然关上门,一把抱住她,将她摁倒在床上。

秋樱看到他目光里熊熊的火焰,感到他身上未有的灼热,却是推不开他,她垂下头颤抖地道:“辰轩哥,你别这样,我们还没成亲。”她把身子缩成一团,不知如何是好。她心底有憧憬,有羞涩,她想起了曾经许过的愿望,要为他生孩子,但是她还完全准备好,她又想起了云毅,她说过一定要等到他结亲后方和谷辰轩成亲。

谷辰轩企求她道:“我知道,但是我……就算我求你……”

秋樱拒绝道:“我还没准备好,这也不是我认识的你,水开了,我先去看火。”她不断想要挣脱开他。

谷辰轩却把她抱得更紧,他受不住煎熬,一边亲吻她一边问道:“这是借口,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别人才拒绝我?”

秋樱再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话,虽然生气却也变得冷静,她侧着头不看他,道:“没有,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

谷辰轩瞧着她的镇定,又瞧着她不理他,心底更是疑惑重重,若是平时,他一定相信她,但是现在这个紧要关头,他丧失了理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愿我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秋樱听完他的话,心头一冷,正视他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谷辰轩心内有条毒蛇在啃噬他,他多么想平下心来,但是最后还是逼视着她,问道:“我就想知道,云毅把你藏在杏花屋时,他有没有去找过你,他有没有碰过你?”

秋樱伤心欲绝,伸出手狠狠地掴了他一掌,用力地推开他,从床上起来跑出门去。

谷辰轩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明白心中一直套有一副枷锁,无论何时何地,这副枷锁都难以消除,那就是疑虑和嫉妒,明明他拥有了一切,秋樱未曾离开他,姚慈更不会拿两个儿子比较优劣,却因为疑虑和嫉妒令他变得敏感而脆弱。谷辰轩想深省下去,但是周身的难受让他无暇思虑,他从床上爬起来,艰难地向着村后的小树林走去。

秋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从厨房回到屋内,却看不见谷辰轩的身影。她这时才想道:“辰轩哥平时都不会这样,莫非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深爱而炽烈的目光仍然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急忙往外跑去,心里害怕他真出什么事,只要他平安无恙,让她做什么事都行,他对她的眷恋她一清二楚,她对他的爱难道他不明白?

秋樱打听到谷辰轩去向村后的小树林,便赶紧也往那边去。

雪已经停了,天气放晴,姚慈把刚刚编织好的竹球交给那个七岁的小女孩,之后站起身准备回去。

张嫂对姚慈道:“姚大娘,劳你对这个孩子这么体贴照顾,你真是一个大善人。”

姚慈道:“没什么,你们有所不便,这个孩子以后的路还长,我尽我所能照顾一下她。”姚慈想起今天是利子规和朱星延成亲之日,利子规明知她和朱廉有个女儿,却还要和朱廉的儿子成亲,姚慈只剩下无尽的感叹。如果当初云毅和利子规一起,利子规是否就不会这么决绝地报复,但是姚慈明白利子规是不会轻易放下仇恨的,而她更不能让利子规毁了儿子一生。姚慈只有对利子规的女儿加倍地疼爱,方能弥补她对伊氏姐妹的愧疚之情。

张嫂道:“那真是谢谢你了。小丫,阿婆要回去了,去送送阿婆。”

小丫捧着那只刚刚编织好的竹球,欢快地陪着姚慈出了门口,挥挥小手道:“阿婆再见。”

姚慈微笑地点了点头,转身直走。

雪后初霁,河岸上一片肃静,还没有行人的踪影。小丫独自抛玩竹球,稚嫩的笑声在河岸上飘扬,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紫衣男人走了过去,他手头握着刀,看到这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欢笑,他似乎不愿拔出手头的刀。谁能残忍杀死一个无辜的孩童?但是紫衣男人的目光却慢慢露出凶意。忽然他伸手夺走孩子手头的竹球,将它抛向远处结冰的汴河。

汴河底下,危机四伏。

小丫哭了起来,捶着他道:“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紫衣男人退了两步,转身离去,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他不需要拔刀,却可伤人性命。

姚慈听到小丫的哭声,回头一看,神色惨变,就在小丫跑去拾起竹球的那一刹那,冰面瞬间破裂,小丫一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连周围的空气都凝结。姚慈不假思索,飞奔过去推开即将陷入冰窟的孩子。

小丫滚到河岸上,却见姚慈已经深陷进去,小丫吓得放声大哭。

紫衣男人捏紧刀柄,正要往小丫走去,却见她的哭声引来众多村民,大家纷纷跑了出来。紫衣男人听过黄仙吩咐,只能暗下毒手,免得别人怀疑这个小女孩的身份。他只好藏起刀,先行离去。

冰冷彻骨的河水充斥着姚慈的身体,蓝幽幽的炫光,青郁郁的寒水和浮冰,姚慈陷入极度的酷寒中,慢慢沉了下去。

她早就失去武功和内力,自上次受伤后更剩半条命,身子极为虚弱,此时再无气力浮起。她知道上天要将她收回去,与云毅和谷辰轩已是永诀,她心底反倒极为宁静。

记忆深处眷恋的往事随着生命的流失而缓缓浮现眼前。姚慈记起初次见到谷辰轩,他还是九岁的孩童,这个热心的孩子看到她丢了盘缠,就知道把手头的馒头分一半给她。她又想起在空岛海岸第一次看见云毅和秋樱,便有说不出的亲切。观象塔前,两个儿子跪在她面前冰释前嫌,状元楼上一家团圆观赏月亮。

斗转星移间她又回到与云浩青梅竹马的侠侣时光,还有与云霄抑郁的婚后生活。自然而然她也想起伊氏两姐妹,所有的一切都将离她远去而灰飞烟灭。

姚慈长眠前那一刻卸下全部重担,她走得很是安详,她惦念的两个儿子,是她毕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瞑目了。

宰相府恢复了平静,文武百官纷纷扫兴回去。利子规挟持了朱星延已不知去向,黄仙和孙律成还带着人马在继续追寻。

云毅和洪恭仁、史韶华也回到御史府,云毅刚坐下来,还在想着他刺利子规胳膊的那一剑,她回过头与他对视时眼底的绝望。

便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跑过来向他禀告,道:“云大人,张家村的村民要云大人赶快过去。”

云毅蹙着眉头,一股不祥之兆深深弥漫心头,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就像被锤子不断地击打,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何事,他又该如何面对?

他急急忙忙地赶去张家村,就在村口,他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都前往汴河河畔。云毅一时失去力气和勇气,他甚至不敢问村民到底发生何事。直到汴河河岸,围观的村民聚在那里,个个唉声叹气。他们看到云毅失魂落魄而来,都万分难过地为他让了一条道。

云毅望见谷辰轩和秋樱匍匐在地上纵声痛哭,张嫂和她七岁的女儿也跪在那里,他们身边躺着一个人,云毅一步一步走过去,腿脚都发起软。他红了眼眶,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直到看清那张脸孔,云毅的眼泪不禁一颗颗掉落下来。

只见姚慈平静地躺在那里,发梢雪白,残留余霜,她的脸庞却出奇安详,这世间的万事对她已不构成影响,所有喜怒哀乐通通离她远去。

云毅不停地摇头,口中不断地嘀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问自己,问所有人,问天地万物,为什么让他母亲溘然长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此。但是谁能给他答案?谁能决定生死?云毅瘫软地跪倒在姚慈跟前,痛哭失声,再也爬不起身。谷辰轩、秋樱双双泪如雨下,寒风凛冽,天地与之同悲,俱都黯然失色。

张嫂牵着小丫转身向云毅磕头,抽噎地道:“云大人,你母亲是个大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小丫的命,她救了这个孩子,我替她谢谢你母亲,谢谢你母亲的大恩大德。”

云毅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了那个小女孩一眼。

张嫂涕泪交加,又道:“你们是这个孩子的再生父母,我会让她永远铭记姚大娘的恩德,长大之后我也会告诉这个孩子,她的性命是姚大娘换来的,没有姚大娘就没有她。”

云毅听得泪流满面,他把母亲舍命相救的小女孩牵到面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畏怯地道:“我叫小丫。”

云毅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

白色的灵堂上,云毅、谷辰轩和秋樱披麻戴孝,接待一批批前来吊唁的人。

西夕郡主和喜儿先走了进来,她们穿着灰色的绸衣,主仆二人向灵床叩了个头,哀悼之后,云毅三人还礼。

西夕郡主跪到云毅身边,忧伤地劝道:“毅哥哥,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说完之后她又对喜儿道,“你去拿孝服过来,我也要为云老夫人哭丧守灵。”

云毅沉痛的脸色一惊,随即出言阻止道:“郡主,舍不得。”

喜儿也劝道:“郡主,你还未是他家的人,你又是梁王唯一宝贝的女儿,千万舍不得。”

西夕郡主望着云毅,摇摇头回答道:“没有舍不舍得,只有愿不愿意。”

梁王走进灵堂,听到西夕郡主的话,也劝阻道:“女儿,舍不得。”

云毅待梁王祭拜完还礼,之后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对我的情义云毅铭记于心,但王爷说得对,云毅承受不起。”

话一完,灵堂内又进来一个人。只见她一身白裳胜雪,神色凝重地走了过来,这是利子规第一次身披白衣,她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孤冷和清高,如同灵堂里飘来一个绝尘的幽灵。

西夕郡主、喜儿和梁王不由得面面相觑,各人心里都在揣摩,揣摩着利子规与云毅的关系?她为什么要亲自过来祭奠?是因为云毅?

利子规向姚慈叩头行礼后,云毅依旧静静地还礼。

梁王素来对利子规甚是厌恶,她破坏女儿婚事,迷惑皇上,掳走凤凰彩翼,勾结异族,坏事干尽,没想到今日竟公然出现在灵堂上。他恨不得叫人将她碎尸万段,但云毅一声不吭,梁王自也不能在这里对她下手。

不一会,洪恭仁、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等人都过来吊唁,利子规见到人越来越多,也不想给云毅难堪,便悄声退了下去。临走前她望着姚慈的灵柩,心中念道:“我知道是谁害了你,我一定会为你报仇。”

御史府等人行完礼后,纷纷规劝云毅莫伤心过度,切记要保重身体。

洪恭仁道:“云老夫人是个大善人,舍己为人,侠肝义胆,她是真正的巾帼英雄。”

史韶华道:“不错,我实在敬佩云老夫人,为了救一个漠不相关的孩子,忍心抛下骨肉亲情,叫我等芸芸众生自愧不如。”

李光道:“大哥,你别难过了,相信你娘在天之灵也不愿见到你们这么难过。”

韦虎风也劝道:“大哥,你要振作,咱们御史府不能没有你,我们都等着你回去,一起喝酒,一起杀敌。”

云毅还礼道:“多谢各位关心,云毅不会一蹶不振,自当会再振作。”

18、子欲养而亲不待

办完丧事后,云毅回到张家村,整理姚慈的遗物。

张嫂把姚慈当时遇难的情景告诉他,她道:“当时我听到小丫的哭声,便出来看,很多邻居也都出来,小丫指着汴河上的冰窟,我们才知道姚大娘出事了。等众人把姚大娘打捞出来时,她已经不行,太晚了。苍天真是无眼,叫这么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她呼天抢地地泣道。

云毅暗暗擦了眼泪,对张嫂道:“我知道了,张大娘请回吧。”

张嫂回去后,云毅独自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谷辰轩进门而来,忽然跪在云毅面前。他道:“云毅,我是来向你请罪的,娘的死也有我的责任,我的过错。”

云毅皱着眉头问道:“什么意思?”

谷辰轩道:“当时天下大雪我便去找娘,如果当时我真的去找娘的话,就算娘要救别人,我也会帮娘,这样娘就能躲过一劫,但是那时我偏偏没有去,是我害了娘。”

云毅责备道:“那当时你去了哪里?”他心想母亲住到张家村,托付给谷辰轩照顾,但谷辰轩却让这等意外发生,他心中自也怨愤,虽然他也埋怨自己没有尽到保护母亲的责任。

谷辰轩道:“我去了张家村村后的小树林,做了对不起秋樱的事,更害了娘,我对不起你们,没有脸面再见你们。”

他说完话转身想走,云毅喝道:“谷辰轩,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秋樱拿着一叠衣物走了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让他去吧。我来告诉你。”她喉咙里像塞了铅块,一字一句艰难地道,“他也不想,他本来想去找大娘,可是一出门却碰到萧湘女,她竟然暗算辰轩哥,给他吃了逍遥丸,如果当时辰轩哥不发泄出来,全身经脉就会爆裂而死。他来找我,我拒绝了他,等我去找他时,却见萧湘女穿好衣服从他身上爬起来,我知道他们发生什么事。回到张家村后,听闻大娘出了事,辰轩哥跳下冰窟,当他们把大娘救起来时,大娘已经窒息,根本无济于事。”

云毅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也不能真正怪他,如果他有错的话我也有责任,当时我又在干什么?萧湘女更有过错,就连张小丫也有错,她不应该去结冰的汴河玩耍。但是娘,她实在不应该就这样弃我们而去。”

秋樱点了点头,忧伤地道:“或许一切都是天意,大娘也不想这样离开我们。云大哥,这是大娘亲手为你做的衣服,她一直都没拿给你,因为她说你衣食无忧,也许不需要穿到,但这是她对儿子的心意,她舍不得扔掉。”

云毅拿起一件件衣裳,细细地抚摸着,眼泪止不住又滑落下来。他哽咽道:“我娘真傻,在我心里,万丈绫罗,比不上她给我缝制的一件粗衣布衫,更比不上作为母亲对儿子的深切情意。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云毅抱着那叠衣物回到御史府,好好珍藏起来。这是母亲留给儿子最后的东西,虽只是几件衣物,但在云毅心底,却比他拥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

多少人佩服他年少得志,名誉、权势、富贵,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都应有尽有,但他却感到无比空虚,明明得到了却像一无所有,莫非最明亮时就是最迷茫,最繁华时也是最悲凉?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望着房中央的檀香木桌。

夕阳西下,染得天边一片凄艳的血红。西夕郡主走了进来,坐到他身边,轻轻地劝道:“毅哥哥,我知道云老夫人逝世给了你很大打击,但你别这样难过,忧能伤身。”

云毅道:“我没事,只是想不明白,我这么辛苦为了谁,我不过希望一家团圆,好好孝敬母亲,她是我在世上唯一可以孝顺的亲人,可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她,她却永远离开我,我就算拥有一切又如何?”

西夕郡主搂着他道:“毅哥哥,我明白你的心情,人生难免有抹不平的遗憾,我们都不得不面对。你还有我,还有洪大人,我们都是你的亲人,都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我们,好吗?”说着便把他抱得紧紧的,生怕他真的离她而去。

云毅牵住她双手,望着她问道:“郡主怎么会有如此顾虑?你言重了,此生能得郡主厚爱,长相厮守,便是云毅余生最大的心愿。”

西夕郡主动情地道:“那我们说好了,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待西夕郡主走后,天慢慢黑了下来,不久之后他便睡了过去。睡梦中,姚慈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云毅震惊地下了床,双腿一屈,跪倒在姚慈面前。他声泪俱下,道:“娘,孩儿真的好想你。”

姚慈微笑道:“毅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云毅摇了摇头,悲恸地道:“娘,孩儿一生别无所求,只希望尽我的孝心侍奉娘,将来高堂在上,儿孙绕膝,共享天伦之乐。”

姚慈极为感动,道:“毅儿,娘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孩子,娘这辈子什么都没有,但有你和轩儿两个儿子,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和安慰。”她话锋一转,有说不出的悲哀,继续道,“可惜天不遂人愿,虽然娘离开你们,但娘在天上会惦念你们。”顿了顿她又道,“毅儿,我对你甚是放心,而轩儿和秋樱,他们虽不是你亲生的兄弟姐妹,但烦你以后也要常照顾他们,娘也就安心了。”

云毅使劲地点头,道:“娘,请你放心,谷辰轩和秋樱,孩儿会待他们至亲。”

姚慈又欢喜又感慨万千,道:“毅儿,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娘就走了。”说完飘忽地没了,只剩云毅清醒过来,独望着窗外的明月思亲。

东京城郊一处荒芜的山神庙,它曾经是姚慈的养伤之地。如今,堂堂相府的小侯爷朱星延居然栖息在这里。他也不知在等待什么,所有的期盼都已幻灭,未来对他而言是无穷无尽的痛苦。突然,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落到他跟前,狰狞可怖的面容有说不出的恶心。朱星延爬起身,连连往后退了数步。

利子规走了过来,瞪着眼道:“你害怕了?”

朱星延问道:“这是谁的人头?他是你杀的?为什么你这么残忍?”

利子规纵声大笑,道:“我残忍?这是你家的走狗,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他可比我残忍百倍。”

朱星延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利子规道:“我偏要告诉你,他派这人杀了你妹妹,也是他的亲生女儿,人家说虎毒不食子,你讲他是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朱星延道:“不,我父亲不会这样做。你有何证据,凭什么诬陷我父亲?”

利子规道:“证据就是朱廉杀不死自己的女儿,别人却为了救她的女儿而死。你说人性怎么有那么大的差别?我还专门探过宰相府,亲耳听到这个走狗向你父亲禀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朱星延听后痛心疾首,顿了顿他又道:“就算我父亲这样做,也是为了我和你的孩子,让他生下来不受世人耻笑,能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利子规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之后慢慢地道:“小侯爷,你也疯了。”

朱星延捶胸顿足,道:“我是被你们逼疯的,我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是因为我们的孩子,我才苟活到现在。子规,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难道你希望我们的孩子一辈子也活在仇恨里?”

利子规道:“那是当然,恶魔的孩子,将来出世一定是罪孽深重的人,注定遭受世人无尽的诅咒。”

朱星延道:“好,我也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

利子规道:“忘了告诉你,你知道那个为了你妹妹被朱廉害死的人是谁吗?她是云毅的母亲,只要云毅知道真相,他一定不会放过朱廉,你们宰相府就等着树倒猢狲散。”

宰相府内,黄仙对朱廉道:“相爷,你是不是在担心小侯爷?”

朱廉道:“不错,他是我的命根,是宰相府唯一的希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儿子,他断不能出任何事故。”

黄仙道:“如果利子规要杀小侯爷,她早就动手了,但是她志不在小侯爷,所以请相爷放心。”

朱廉问道:“你说我派人去杀了那个小女孩,是不是错了?”

黄仙道:“相爷没有错,那个小女孩身上留有利子规这个女魔头的血,本就不该活在世上,而且相爷不是还没杀死她吗?倒是让云毅的母亲代她死了,看来是天助相爷,不费吹灰之力便又铲除一个知道伊家真相的人。”

朱廉道:“对,死得其所,云毅的母亲真是死得其所,这样本相也能松口气。”

黄仙问道:“那个小女孩还要杀吗?”

朱廉道:“本相说过只有星延一个儿子,那个小女孩留着是个祸患,既然我杀了她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了,我就敢杀她第三次,不过现在先把星延救出来,这才是重中之重。”

到了第二天,紫衣男人的头颅被送到朱廉面前。朱廉打开匣子,随即将匣子丢了出去,喊道:“是利子规!她下的手!利子规,她阴魂不散。”

紫烟阁里传来利子规肆意的笑声,她道:“朱廉,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的誓言一定要实现,你等着瞧!”

朱廉叫道:“来人,把她抓住,快点抓住!”

利子规道:“朱廉,你儿子在我手上,就算我站在你面前,你敢拿我怎样?你就不怕你堂堂当朝宰相,荣极一时却断子绝孙吗?哈哈!哈哈!”

朱廉道:“你这个女魔头!女魔头!”

利子规道:“比起我来,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完之后便消失了。

汴河上,姚慈的坟前,一个黄衣女子的身影闪过,谷辰轩一怒抓起剑,追着那个黄影而去。

萧湘女跑到村后的小树林里,就在当日那个地方,她回过头问谷辰轩道:“你真的想要杀我吗?”

谷辰轩道:“如果不是你,我娘兴许能躲过一劫,便不会丧命,而我和秋樱的感情也不会变化,但是因为你,害得我成为不孝不忠之人。”

萧湘女叹气道:“对于你娘,我也料不到是那样的结果,我不知道她会在那时候刚好出事。”

谷辰轩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有杀了你,才对得起我娘的亡灵,之后我再自杀,这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也算我们之间的了断,你我从此一干二净,再无瓜葛。”

便在这时,一个红衣艳妇降落跟前,正是萧燕姬。她讥笑谷辰轩道:“谷辰轩,亏你想出这么一个好办法,不过你杀得了她吗?不怕我们两个杀了你。”

谷辰轩道:“我还怕你不成?”他拔剑出鞘,随时准备跟她们厮杀。

萧燕姬道:“好,今天我就结果你,一雪前耻,以绝后患。”

萧湘女拉住萧燕姬,哀求道:“姐姐不要杀他,他不会真的要杀我。”

萧燕姬道:“妹妹,这等负心汉,还为他求什么情?他留在世上只会教你伤心。”

萧湘女道:“这等伤心,妹妹甘之如饴,如果姐姐杀了他,才教我真正伤心。”

萧燕姬收回双刀,道:“唉,多情自古空余恨。算了,谷辰轩,今天看在我妹妹份上饶你一命,不然我一定叫你生不如死。”

谷辰轩道:“我不用你们饶我一命,就算死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萧燕姬笑道:“好,谷辰轩,你若真想杀我们,不妨到幽州来找我们,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决心和勇气。”

谷辰轩回到张家村,又来到姚慈坟前,云毅和秋樱都在那里守墓。

秋樱看到他,想要说话却咽了下去,她不知要对他说什么。

谷辰轩打破了这种沉寂,问云毅道:“你说娘会喜欢这里吗?她会不会更喜欢空岛?我不知要不要把她的骨灰接回空岛?”

云毅回答:“娘会喜欢这里,我想让她长伴左右,不愿母子再分离。而且我始终坚信,娘在这里有深深的牵挂,她对那个小女孩是由衷的喜爱,不然生前就不会托我照顾她,甚至为了救她而死。”他眺望汴河,继续道,“这条结冰的汴河冰期一过,又将生生不息,而娘舍己救人的精神也会随着这条河流得到永存。”

秋樱出声道:“云大哥,你说得对。”

谷辰轩点了点头,也赞同云毅的说法。三人望着姚慈的坟墓,静静地陪伴姚慈,时光仿佛又回到以前一家团圆的日子,那时是多么短暂却幸福,如果再回到从前,云毅一定多陪着母亲到田野漫步,而谷辰轩也不会因为愧对云毅而不敢面对姚慈。只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哪有回头路可以走?

隔天,秋樱细想了一夜,正打算找谷辰轩解开所有心结,她要告诉他不管萧湘女跟他发生过什么事,她依旧一如既往地爱他。姚慈的猝然离世令秋樱明白,人活在当下,必须珍惜已有的幸福,不能再有任何遗憾。哪知到了他房间,却发现里面人去楼空。秋樱不敢相信,不断唤道:“辰轩哥,辰轩哥。”无论她如何叫唤,谷辰轩都没有回答她。

秋樱的心慢慢凉了,当她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信笺,她意识到谷辰轩已经离开她,不知去了哪里。“辰轩哥,辰轩哥。”秋樱抓着信笺,往外追去,天地悠悠,寒风彻骨,却哪里看到谷辰轩的影子。

秋樱来到姚慈的坟前,只见坟上空无一人,她痛哭流涕地瘫在地上,喊道:“辰轩哥,你回来呀,你回来呀,这世上就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不管她怎么叫喊,谷辰轩都听不到了,他早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离开这个伤心地,浪迹天涯,漂泊江湖。

秋樱手上的信笺随着风飘走,散落到姚慈墓前。

云毅走过去捡起它,交到秋樱手里。

秋樱摇了摇头,道:“他明知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封信不是写给我的。”

云毅默默道:“我帮你念一下这封信。”只见信上写着:“秋樱,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远走他乡,去到遥远的地方。我不知怎么面对你,还有因我没及时抢救而丧生的母亲,我有愧你们,是个不孝不忠之人。原谅我的懦弱,只有选择逃避。”

秋樱听完那封信,伤心不已,她大声嚷道:“谷辰轩,你这个懦夫,你以为一走了之,就什么都解决了吗?就能弥补所有遗憾和过错吗?”

谷辰轩自然没听到她的话。

云毅慨叹道:“谷辰轩,他不该这么任性妄为。”转眼他又劝秋樱道,“给他一点时间吧,他想通了就会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草丛里窸窣作响,一个黄影听到云毅和秋樱的谈话,本想马上离开,没想到云毅赶了过去,将她拦下。

云毅看见萧湘女,道:“是你,没想到你还敢来我娘坟前,既然来了,就没这么轻易走。”

萧湘女刚好独自一人来,不禁心有畏惧,想到几次三番落到云毅手中,不知这次又会怎样。还好她脑瓜转得快,很快就镇定下来,开口道:“云毅,你恨我入骨,不过我还是有本事让你不杀我。”

云毅怒视她,道:“好,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奇?萧湘女对秋樱道:“我来不过想看一下谷辰轩是否还在这里,没想到他真的走了,我很高兴,让他离开你,我毕竟做到了。但是秋樱,如果我告诉你,我和谷辰轩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你是高兴呢还是伤心?”

书?秋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支支吾吾问道:“你……你说什么?”

网?萧湘女道:“不错,谷辰轩是吃下逍遥丸,欲#火焚身,痛不欲生,可你却见死不救,看来你并不十分爱他。”

秋樱听后生气道:“你并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爱他?”

萧湘女道:“我本以为他到小树林是求我救他,可他只是来要解药,我告诉他无药可解,他宁愿经脉尽断,也不愿背叛你,最后他忍得神智不清,就快要死了,我只好给他解药,却故意脱下衣裳伏到他身上,让他误会,也让你误会。”

秋樱心头震撼,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辰轩哥,我就知道你宁死都不会背叛我,永远都不会,但你知不知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会原谅你,永远都会,你可知道?”

云毅对萧湘女道:“你想用这个理由让我不杀你?未免也太简单了?”

萧湘女反问道:“这个还不够吗?”

云毅道:“你将这个秘密说出来,无非是在炫耀,你看到谷辰轩离开很开心,你看到秋樱痛苦更开心,对不对?”

萧湘女回答:“那是当然,我可不像你这么虚伪,宁可压抑内心的感情,也要装作不为所动的模样。”

云毅道:“可惜我还是不能这样放过你,这倒是我的真心话,没半分虚假。”

萧湘女道:“你相信吗?你杀了我,我姐姐即使杀不了你,但是她一定会杀了谷辰轩和秋樱跟我陪葬,如果我不死的话,谷辰轩一定会没事,而秋樱则会幸免于难,我有办法赢她,自不会对她下手,你这不是赚了两条命吗?”

秋樱反问道:“我和辰轩哥的性命跟云毅有什么关系?你以为威胁得了他吗?”

云毅想了想,之后对萧湘女道:“我被你说动了,你走吧。”

秋樱一惊,侧身望了望云毅,道:“你……你不必听她的话,她不过是吓唬你。”

云毅道:“我自有分寸。”他对萧湘女道,“我只希望你永远记得今天的话,若不然,你便知道我会怎么做。”

秋樱对云毅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待萧湘女走后,她对云毅道:“云大哥,谢谢你对我们这么好。”

云毅摇头道:“不必客气,在我心里,你和谷辰轩就像我的亲人,娘在天上,也希望我好好照顾你们。”

云毅离开后,秋樱的日子恢复了平静,却变得更加沉寂。“辰轩哥,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秋樱心里惦念谷辰轩,她静静走到河畔,望着白皑皑的天地,等待和守候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19、明媚争妍能几时

梁王府内画屏坞,一抹蓝色的倩影,梳着高髻,正坐在炕上刺绣。只见一针一线间,绯红的绸布上现出栩栩如生戏水的鸳鸯。

喜儿从门外抱着暖手炉进来,对西夕郡主道:“郡主,你歇歇,焐一下手吧。”

西夕郡主静静地道:“我不冷。”

喜儿坐到她身旁,道:“郡主,将来婚礼你穿上这件亲手做的鸳鸯嫁衣后定是十分美艳。”

西夕郡主抚着绸布上的鸳鸯,道:“但愿毅哥哥看着也喜欢,不会嫌我手拙。”

喜儿扬声道:“郡主蕙质兰心、心灵手巧,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像郡主这么好的女子,他焉有嫌弃的道理?”

西夕郡主娇羞一笑,拿起针继续刺绣。

喜儿顿了顿又道:“郡主,云大人很久都没来看望郡主,你不担心吗?”

西夕郡主温雅一笑,头上的黄花步摇轻轻摇摆,映衬着她雍容娴静的玉颜,她问道:“我干嘛要担心?”

喜儿道:“郡主,你也太糊涂了吧?利子规无缘无故出现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难道郡主一点都不怀疑她与云毅藕断丝连?”

西夕郡主一听之下,不小心把绣花针插入指尖,疼得她即刻缩回手去。

喜儿望着她煞白的脸,连连问道:“郡主,你没事吧?”

西夕郡主捂着指尖,回答道:“我没事。喜儿,毅哥哥近来伤心过度,忙着云老夫人的丧事,儿女私情自得放到一边,这才是真君子,你怎么能怀疑他?”

喜儿垂首道:“郡主,我不是有意的,我说错话了。”

西夕郡主道:“关心则乱,喜儿,你也是非常非常地喜欢他,在意他,对不对?”

喜儿点了点头,道:“嗯。”转眼她又道,“但是他眼里只容下郡主,哪有我的位置?他望郡主却从来没瞧我一眼。”

西夕郡主摇头道:“不,喜儿,你我是一体的,你就是另一个我,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我说过我们要一起爱他。”

喜儿拉着西夕郡主的手,喜笑颜开,道:“我明白郡主对我最好了。”

正说话间,梁王差侍女请西夕郡主过去。

西夕郡主便和喜儿过去向梁王请安,之后她问道:“不知父亲找女儿来所为何事?”

梁王如实道:“西夕,我是为了云毅一事找你。”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有什么事?”

梁王道:“女儿,你可知云毅与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利子规会在云毅母亲的丧礼上出现?”

西夕郡主摇了摇头,道:“女儿不知。”

安氏开口询问道:“西夕,你没问清楚吗?”

西夕郡主回答道:“父亲,母亲,毅哥哥最近忙里忙外,云老夫人的逝世对他打击甚重,女儿不敢打扰。”

梁王道:“利子规是罪无可赦的妖女,如果云毅跟她有任何牵扯,这个罪名恐怕连御史府都承担不起。”

西夕郡主赶忙解释道:“父亲,你说得太严重了,毅哥哥跟利子规不会有关系,他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不然女儿决不会看上他。”

喜儿也道:“是呀,王爷王妃,就算你不相信云毅,也要相信郡主,郡主如此深爱云大人,绝不会看错人。”

梁王道:“我还是有所忧虑,这样吧,我将云毅传来,亲自问清楚他。”

西夕郡主面有难色,道:“父亲,不要。”

梁王问道:“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西夕郡主幽幽地道:“女儿也不知,只怕父亲会为难毅哥哥。”

梁王道:“你放心吧,你这么喜欢他,他一定会成为我的东床快婿,我不会让你和他难堪。”梁王把云毅召到府内,问他道,“云毅,本王问你,你和利子规是何关系?为什么她会去祭拜你母亲?”

云毅回答道:“利子规是我婶母的妹妹,与我家素有渊源,她祭拜亡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不管我和她有什么恩怨,都不该阻止她。”

梁王道:“原来如此,那上次本王和洪大人派你去大相国寺刺杀利子规,你为何要答应?”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祸国殃民,为了大宋江山和圣上,我不得不遵照洪大人和梁王的吩咐。只是云毅没用,杀不了她。”

梁王道:“听说数天前利子规再次潜入宰相府,乔装打扮与朱星延大婚,最后被揭穿身份,她只得掳走朱星延逃命。你可知道利子规为何要这样做?她与宰相府有何纠葛?”

云毅道:“因为利子规是金陵伊家后人,当年朱宰相杀害她全家,掳走凤凰彩翼,敬献给圣上从而加官进爵。今日利子规存心报复宰相府,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而先前她进宫却是想借圣上之手,拿回属于伊家的凤凰彩翼。”

梁王道:“你说利子规就是南唐余孽,叛臣伊家的后人?”

云毅回答:“是,现在我也无需隐瞒,但听利子规和我母亲说,伊家是冤枉的,他们不是叛臣,是朱宰相丧心病狂,想要夺走伊家传家之宝献给圣上,才故意冤枉和杀害伊家全家数百条人命。”

梁王回忆道:“当年这件事错综复杂,牵扯甚广,本王也不能妄下定论,还得仔细查起。对了,洪大人可知实情?他怎么没向本王提过伊家之事?”

云毅道:“洪大人与我都知道这件事,不过指控朱宰相的证据不足,我们只得待证据确凿后方公诸于世。”

梁王道:“原来这样,不过就算伊家再怎么冤枉,但利子规勾结外族、罪无可恕,你都不能对她心存袒护,明白吗?”

云毅点了点头,道:“云毅明白。”

梁王道:“好了,不提扫兴的话。”他望了望西夕郡主,对云毅道,“我女儿与你的婚事你打算几时举行?”

云毅道:“我如今没心思细想这些,等我守完孝期,百日之后再作打算。”

西夕郡主出声道:“父亲,毅哥哥刚刚丧母,这些事怎能现在提及?”

云毅望向西夕郡主,感激地道:“郡主,谢谢你这么体谅我。”

梁王道:“本王只是想云老夫人在天之灵,也希望儿子早日成家,好了却心中所愿,当然这种事也急不来,就等云大人守完丧期后再作打算。不过希望云大人别让我女儿、御史府和在天之灵的云老夫人等太久了。”

云毅回答道:“我知道,等亡母丧期过后,一切任凭梁王和王妃做主。”

云毅拜别梁王和安氏后,跟着西夕郡主到画屏坞小憩。西夕郡主本想拿出鸳鸯刺绣给云毅观赏,却见他心情不佳,只好作罢。她对他道:“毅哥哥,我父亲那般逼问你和利子规的关系,希望你不要介意,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云毅惊醒,摇摇头道:“郡主何出此言?梁王并没为难我,我也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你不用担心我。”

西夕郡主仔细掂量,终于启齿道:“毅哥哥,此时我本不该打扰你,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清你。”她转过身不敢面对他,缓缓问道,“你曾说她是你的心魔,不知现在还是不是?”她两手互握,她问他的同时又何曾不是在问自己。

云毅走到她身边,掰开她冰凉的双手,与她十指相扣,之后抬头望着她,对她道:“郡主,我不知该如何向你保证,但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请你相信我。”

西夕郡主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扑入他怀里,道:“毅哥哥,无论你心里还有没有她,我说过永远都会等你,我们讲过一生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等我守完孝期,便会娶你为妻,我想娘在天上也一定迫不及待,她是多么盼望我早日娶到你这么一位贤良淑德的媳妇。”

西夕郡主不再说什么,她就这样静静抱着云毅,只盼时间能在此刻停留,让他们相依相伴。

云毅呆了一会便又回到张家村,来到他母亲坟前。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道:“娘,今日我去了梁王府,梁王问起我和郡主的婚事,那时孩儿想到了娘,如果娘能活得久一点,看到我和郡主成亲,想必很是心满意足,这不能不说是孩儿的遗憾。”

他的话刚完,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云毅转过身,看见利子规已经走至他跟前。云毅站了起来,退后两步,没有说任何话。他早已无话可说,只愿两人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永不相关。

风轻轻掠过利子规雪白的裙角,泛起层层涟漪,永无止境,就像他们宿命的纠缠。利子规见云毅避她三尺,宛如形同陌路,她心凉如水,不禁咬了咬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既然无法如凡夫俗子般相爱,她便要痛着爱他。她开口问道:“你和那位千金郡主真要成亲?”

云毅没有回答她,他早已决定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这是她唯一能对西夕郡主履行的承诺。

利子规目光凛肃,又道:“我知道沾上我这个罪恶滔天的疯子会让你身败名裂,所以你避我都来不及,但是就算你表面再怎么掩饰,你都欺骗不了自己的心。”云毅还是一言不发,利子规继续道,“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可知,我怀有朱星延的孩子,我怀有我最恨仇人的孙子,你可知道?你可伤心?”

云毅像木头人那样站着,俨然失去所有知觉。

利子规满怀欣喜,转身离去。

秋樱走了过来,随后跟上利子规,喊道:“姐姐。”

利子规停住脚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秋樱顿了顿道:“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

利子规笑了笑,道:“成全?我还没到那种境界。我和他注定要互相伤害,无尽纠缠,至死方休。”说完后冷冷离去。

梁王府内,喜儿笑靥如花,挽着一盏宫灯走进房间,放到绣台上,照得西夕郡主温和的脸色更加光彩。喜儿道:“郡主,你绣得越来越勤了,还有三个月,就可以听到云大人和郡主的喜事,到时候家喻户晓,整个京城都震动了,大家都说郡主和云大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成就了世间最美满幸福的姻缘。”她绘声绘色地提道,仿佛这一天就在眼前。

西夕郡主莞尔一笑,柔情蜜意无不显露眉梢,她摇了一下喜儿的头,道:“你这丫头,嘴巴抹蜜了。”

正在这时,灯光忽明忽暗,一个人影倏忽飘到她们面前。那人一身丝衣胜雪,在寒冷寂静的夜里,绽放着幽灵的诡异。

西夕郡主停下针步,喜儿拉着她的手,主仆二人不由得僵硬了面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一会,喜儿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是人是鬼?我们王府防卫森严,你怎么进来的?”

利子规挥一挥衣袖,冷笑地答道:“这世上还没有我闯不进的地方,皇宫内苑我都去过,何况区区梁王府?”

西夕郡主不愠不火地问道:“不知姑娘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利子规听了她的话,仔细地打量她,只见她温婉华贵,贤淑端庄,连自己都比不上。她又把房间瞧了一遍,房内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上接壁上的古玩珍品,下至脚底的毛毯,还有中央连绵的美人画屏,就连最不起眼的角落,都被装扮得井然有序,纤尘不染。利子规啧啧地道:“难怪……难怪……有美人相伴,再加上这么舒适的环境,难怪他一头栽进温柔乡,从此醉生梦死、乐不思蜀。”

喜儿不悦她的话,壮了胆子,冲撞她道:“胡说八道,云大人和郡主的事岂容你这个女魔头来置喙?”

西夕郡主轻轻劝道:“喜儿,不许无礼。”

利子规又道:“好一个知书达礼的王府千金,我讲了难听的话你不但不生气,还反而去责备下人无礼,难怪云毅都被你收服。”

喜儿翘起嘴皮,使着小性子,道:“云大人又不是没长眼睛,难道他会喜欢那些水性杨花、不干不净的女人?”

利子规不生气,却摇了摇头道:“真是奇怪,一个温慧识大体的郡主,怎么会教化出如此刁蛮无理的丫环?”

西夕郡主赔礼道:“喜儿说话不知分寸,还望姑娘见谅。”

利子规傲然道:“我不会跟她计较,今天来主要是和你谈一谈云毅。”

西夕郡主心头一凛,脸色却依旧温柔,她问道:“不知你想谈毅哥哥什么事?”

利子规讥笑道:“毅哥哥,这个称呼叫得真够亲热。莫非你们山盟海誓,果真难舍难分了?”

喜儿道:“那也不关你的事。”

利子规反问道:“怎么会不关我的事?想必云毅没把我和他的过去告诉你们,你们才认为不关我的事,看来他不够坦诚,是个不折不扣、见异思迁的伪君子。”

喜儿生气地戳着她道:“不许你诋毁云大人。”

利子规对喜儿道:“我明白将来你也会陪着你家郡主嫁给云毅,所以你这么维护他。这个云毅艳福实在不浅,一生不知有多少女人爱着他,又不知他爱过多少女人。”

喜儿急得说不出话,道:“你……你胡说什么?”

利子规笑着道:“你们一定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云毅的过去,那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们。在我之前,云毅还爱过一个叫秋樱的女子,就是他母亲义子未过门的媳妇,那时他们爱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结果却不得善终,因为秋樱一直认为,首先背叛爱情的是云毅,而使得云毅背负这个罪名的那人就是我。我拆散他们,最后连秋樱都意识到云毅终究会爱上我,便自动退出这场纠葛,选择了那个一生都不会伤害她的谷辰轩。”

西夕郡主淡定地道:“这……不重要。”

利子规道:“你说得对,秋樱不过是他生命中一个过客,但是我跟他的纠缠,却是无穷无尽,至死方休。”

喜儿道:“我不相信,难道云毅瞎了眼,瞧上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

利子规一点都不恼火,望着西夕郡主,娓娓道来:“是呀,云毅确实瞎了眼,才会在嵩山瀑布下把我错当成秋樱,与我热吻,气走他心上人,又会在皇陵地宫里主动搂我深吻,还不惜用他的性命换我的性命。而在大相国寺,他更是抵不住我赤#裸#裸的诱惑,最终没能杀了我,反而被我所伤,那心口的疤痕就是最好的见证,铭记着我们刻骨铭心的爱恋。”

喜儿气得七窍生烟,直叫道:“不要脸!不要脸的女人!”

西夕郡主听完利子规的话,想到云毅与利子规如此纠缠不清,不由得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利子规警告道:“郡主,你若识相就不该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如果你不是我,最终痛苦的只是你自己。”

喜儿用娇嫩的声音反击道:“利子规,你以为威胁得了我和郡主吗?本来我们不屑与你争,但是现在我们偏偏要争,这是报复你最好的手段。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你就等着瞧,看云毅是不是真瞎了眼,选择你这个恶贯满盈、死不要脸的女魔头。”

利子规笑道:“骂得好。”她扫了西夕郡主和喜儿一眼,继续道,“那就等着瞧,看你们主仆二人是否真有这个本事。”

20、心有千结

隔日,云毅一早被请到梁王府。一进画屏坞,喜儿在那里焦急难耐地踱着脚步,西夕郡主则坐在榻上,暗暗地拭着眼泪。见到云毅进来,喜儿冲了过去,正要掴他一巴掌,她也不是真想打下去,云毅及时抓住她的手,一头雾水地问道:“喜儿,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喜儿恨恨地跺脚,道:“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云毅道:“就算真的生我的气,你也要让我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喜儿道:“你净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不干不净的女人,害得我们郡主伤透了心。”

云毅一本正经地询问道:“这是什么话?我怎可能那样做?”

喜儿道:“你混账!你还狡辩,昨天利子规连夜潜入梁王府,专门来羞辱我家郡主,把你和她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通通告诉我们,还威胁郡主离开你,不然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云毅锁紧眉头,跑向西夕郡主,蹲到她身边,神色慎重地对她道:“郡主,我真不知道她竟然会这样做,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他转身想走,西夕郡主拉住他,埋到他怀里,泪眼婆娑地道:“毅哥哥,算了,她那么厉害,什么人能耐得了她?你要她给我个什么交代?我知道她想拆散我们,也许她真的很爱你,才会这么做。”

云毅信誓旦旦地道:“郡主,我对天发誓,自从与你一起后,我真的没去搭理过她,如果我有半句假话,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西夕郡主道:“毅哥哥,你何必发这种誓?我一直都相信你,我曾说过,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云毅道:“郡主,我定不会叫她拆散咱们,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她。”

西夕郡主不肯放开他,劝道:“毅哥哥,你别去找她,你见到她,不正遂了她的心意,她要你永远忘不了她。”

云毅道:“郡主,那我以后多来陪陪你,绝不会让她再来骚扰你。”

西夕郡主破涕为笑,道:“好。”

喜儿走过去,嘟着嘴,故意很生气地问道:“云毅,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们郡主?快快交代,连利子规那个妖女都说你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云毅叹气道:“郡主,我之所以不愿重提旧事,是因为既然决心忘记,何必又再提起?你明白吗?如果你真想听,那我从今天起慢慢讲给你听。”

西夕郡主轻轻摇头道:“毅哥哥,不用了。你说得对,既然决心忘记,若再提起,不是徒增伤悲,又何苦呢?”

云毅道:“郡主,你真明白事理,今生娶到你,是我云毅的荣幸。”

喜儿道:“是呀,云大人,你不能辜负我们郡主。你可知道,本来昨晚我们可以倾尽梁王府的兵力将利子规抓拿,但是郡主念起你家和她的渊源,不愿伤你的心,才让她来去自如。”

云毅道:“郡主,谢谢你,但是以后莫要这样做,她盗了凤凰彩翼,勾结辽人,罪大恶极,终有一天,朝廷不会放过她,而我也不会放过她。”

喜儿拍掌,嘻嘻笑道:“好呀!好呀!要是利子规听到这样的话,以后绝不敢破坏郡主和云大人的感情。”

出了梁王府,云毅仍然在想:“这个利子规,我虽不去找她,但以后她若三番四次来骚扰郡主,那如何是好?”想着想着,他看到宰相府的人马。“看来他们还是继续在寻找朱星延。”云毅便偷偷跟着他们,看能否找出利子规的下落。

只见黄仙带领属下到了郊外一处荒山,荒山上别无其他,唯有一座破落的山神庙。黄仙使个眼色,侍卫们一脚把门踢烂,闯进庙中。黄仙喊道:“小侯爷,你在吗?”喊了很久,都没回音。

侍卫们从四面八方回来,都禀告道:“黄总管,搜不到人。”

黄仙道:“给我到外面去看。”他们又都出去,搜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黄仙道,“明明听人报告是在这里,怎么找不到?莫非早走了,往别的方向追。”

待他们走后,云毅走进荒庙,环视了一周,发现毫无人影,只好退出来。他刚要走,忽然听到声响,一只凶猛的雪貂钻进雪地,朱星延被咬中手指,蹦了出来。他一身破旧的衣裳,蓬头垢面,比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云毅看到以往不可一世、专横跋扈的堂堂相府小侯爷,如今变得邋遢肮脏,心里也有所感慨。不过他乃是非分明之人,对朱廉的恨之入骨并未转移到朱星延身上。他冷冷地瞧着他,问道:“你怎么躲到雪地里,不跟他们走?莫非利子规威胁你?”

朱星延不去扫身上的雪花,摊开双脚就坐下来。雪地里那么冷,寒气直逼上来,他麻木地坐着,心灰意冷地摇摇头道:“她并没有胁迫我,我已经是个生无所恋、行将就木的废人,去到哪里都没用。”

云毅问道:“利子规呢?她在哪里,给我叫她出来。”

朱星延道:“我不知她去了哪里?我也在这里等她。你知道吗?她跟我袒露了真相,她根本就没有怀我的孩子,我感觉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现在仔细想想,我与她的相识,都是一步步安排好的,我成了她向我父亲复仇的工具。甚至她对我讲,她从来都没被我碰过,由始至终她都没爱过我,以前的风花雪月不过是药物后的幻象,是一场空,一场空而已。”

云毅心中不免震撼,想到利子规对他编的谎话,说怀有朱星延的孩子,其实不过是为了叫他伤心,才施出来的招数。他本想深究下去,却记起情深义重的西夕郡主,他赶紧扼断对利子规的念头,问朱星延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朱星延回答:“我找不到倾诉的人,唯有你置身事外,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而且你虽是我父亲的仇人,却一路见证了我和利子规起伏的感情。”他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又问利子规,既然你不爱我,不愿被我碰,那邪教的首领耶律青、皇帝有没有碰过你,你是不是喜欢他们。她坦言说没有,她不会让不爱的人碰她一个脚趾头。”

云毅听完朱星延的话,不禁想起与利子规的过往,那段埋葬在记忆深处荒唐的岁月。如果朱星延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利子规从不让别人碰她,她没爱过朱星延、耶律青甚至皇帝,是不是因为她只爱他?她爱他,才不惜让他看到她一切,才忍不住多次与他亲吻。他又想起在大相国寺时她说过:“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从未喜欢过任何人。我不会当什么皇妃,荣华富贵,在我眼里不过过眼烟云。”还有在雁门关,她第一次心痛地流泪,对他道:“我不是要折磨你,我是要爱你。”想起这一切,云毅只剩无尽的唏嘘,他深深叹了口气,松开一直紧握的剑柄,移步往回走去,独留朱星延仍在雪地里喃喃自语,倾吐着满肚子苦水,他道:“我对她付出全部的爱,甘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她却从未爱过我,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思?”

金色的皇宫,夜深人静,皇帝的寝宫中闪过一个人影。皇帝吓了一跳,刚要嚷出声,利子规开口道:“万岁,是我。”

皇帝惊道:“利子规,是你。你……你想怎样?”

利子规道:“万岁,你怕我了?你何必那么怕我?”

皇帝道:“利子规,朕自问待你不薄,想要给你一切荣誉,甚至为你开皇陵,取出先皇的凤凰彩翼,可你不仅辜负朕的心意,还勾结辽国使臣耶律青刺杀朕,拿走凤凰彩翼,你让朕变成天下人埋怨的昏君,你知道吗?”

利子规道:“万岁,你对我那么好,我怎会刺杀你?是孙律成冤枉我,当日真正刺杀你的人是耶律青和朱廉,他们才真正勾结,一起来嫁祸我。还有你身边的大将孙律成,他更是朱廉派来监视你的耳目。”

皇帝道:“朕听了太多闲言碎语,不知道该相信谁。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指控他们勾结,便要拿出证据给朕看。”

利子规道:“万岁,我今天来,是向你袒露我的身份。我之所以拿走凤凰彩翼,是因为它本来就属于伊家,而我就是伊家唯一的后人伊夏雪。当年朱廉强抢伊家家传之宝凤凰彩翼敬献给先帝,为此杀害伊家数百条人命,犯下了滔天罪行。”

皇帝反驳道:“不,当年的伊家是南唐余孽,存有叛国谋反之心,朱相国是秉公办理,歼灭叛臣,为此先皇特地加封他的官位,还让他的子孙世袭侯爵。”

利子规哈哈笑道:“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明明是皇帝昏庸,爱聚敛宝物,才有百官不择手段,敬献珍宝,是以造成冤狱。”

皇帝喝道:“利子规,你放肆。朕以前一直认为你温顺贤良,没想到你大逆不道、出言不逊,朕看错你了。”

利子规道:“万岁,我早就什么都豁出去。我之所以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的江山着想,朱廉罪无可恕,他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他还和耶律青勾结,一起对付我,如果你不相信他的所作所为,你可以找御史府的人去查证。”

皇帝面无血色,点头道:“朕会查证的,绝不能冤枉了贤臣。”

利子规道:“如果万岁有一天查出真相,就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就算我被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我都会感激万岁的恩情。”

说完话后她便要走,皇帝叫道:“你去哪里?”

利子规道:“我自有我的去处。”

皇帝道:“你别走,到了现在,朕还是一样喜欢你,你留下来,朕一定帮你查清所有真相。”

利子规摇头道:“万岁身边的大臣太厉害了,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太后、您的妃嫔,她们更容不下我,我留下来一定活不了,所以非走不可。如果万岁顾念旧情的话,此时就请别张扬,让我顺利走出皇宫。”

皇帝道:“朕答应你。”他金口一开,利子规便如烟般消失无踪。他不免后悔,脑海里想的还是她的模样,那个出尘如仙的妩媚女子。

21、一朝漂泊难寻觅

冰雪消融,冬天已经过去,乍暖还寒,春季悄悄降临。天地之间有一个行客,穿着一身白色的麻衣,一脸风尘,独自走在茫茫的苍穹下。天大地大,他回不去以往的日子,也看不到未来的道路。他该何去何从?

谷辰轩一直往北走,眼前是宽阔的草原,他来到一座牧场。冬天刚过,草地里抽出新芽,蕴藏着无限生机。一个挥着马鞭的青衣姑娘,扎着两根粗大的辫子,浓眉大眼,正在草地里放牧。

这时,马步急促,嘶喊声传来,几个穿着毛皮大衣、披肩散发的莽汉,手执长矛,来到青衣姑娘面前,他们瞪着她吼道:“滚!马羊给我们。”

青衣姑娘气煞了脸,骂道:“你们这群可恶的辽人,这里还是大宋的国土,你们就敢抢我们的牲畜?”

领头的莽汉“呸”的一声,二话不说抬起闪亮的长矛,正要往青衣姑娘头上刺去。

青衣姑娘吓得拔腿直跑,看到谷辰轩在不远处站着,她赶紧躲到他身后,祈求道:“少侠,快救救我。”

几个莽汉驱马追过去,抄起长矛向谷辰轩和青衣姑娘一同刺去。

谷辰轩定眼一瞧,那几个莽汉的长矛还没刺下,他屈腿一踢,疾如闪电,似有丘峦崩摧之势,几匹马同时被踢中腿部,受惊翻仰,莽汉们只顾得勒住马头。他们站稳脚跟,又驱马往前包抄谷辰轩。

谷辰轩拔出背后的剑,一招“雁阵惊寒”,从他们头顶掠过,剑身直将他们卷下马。如此迅捷,几个莽汉毫无反击之力。谷辰轩收回剑,冷冷地道:“该滚的是你们,快点滚。”

莽汉们见此人这么厉害,望着快到嘴的鸭子飞了,只得悻悻回去,无功而返,口中却道:“你敢得罪我们马帮,瞧我们还饶过你。”

青衣姑娘两眼放光,道:“少侠,你好厉害。”

她刚说完话,一个虬髯老人和一个蓝衣男子急匆匆走了过来,齐声问道:“素雅,没事吧?”

青衣姑娘道:“我没事,多亏这人救了我。”她指着谷辰轩,之后欢喜地对他道,“少侠,我叫凌素雅,这位是我爷爷和邻居谢阿树,你叫什么名字?”

谷辰轩道:“区区小名,何足挂齿?告辞!”

他转身要走,凌爷道:“小兄弟,你救了素雅一命,何不同我们回村,喝一碗奶酒,答谢救我孙女之恩。”

谢阿树道:“是呀,莫非兄台不赏脸,嫌弃我们这些乡野粗人?”

谷辰轩摇头道:“不是。”

凌爷道:“既然不是,那就请吧。”

谷辰轩盛情难却,只好跟着他们三人回到村落。凌爷亲自倒了满满一碗奶酒,端给谷辰轩道:“小兄弟请,尝尝我们这些乡野人的粗酒。”

谷辰轩拱手道:“大爷客气了。”

凌爷又给他斟酒,问道:“小兄弟,你这是要去哪里?”

谷辰轩喝完后道:“我也不知去哪里,反正就到处走走。”

凌爷道:“小兄弟功夫了得,把那群马帮打得落花流水,只是你打了他们之后,就怕以后他们更会来找麻烦,该如何是好?”

谷辰轩道:“哦?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凌爷道:“小兄弟,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孙女,她早就没命,我十分感激。老叟有个不情之请,请你暂住一段时间,待收拾完马帮,再走不迟,你意下如何?”

谷辰轩道:“既然这个麻烦是我惹下的,那好吧,我就等收拾完他们再走。”

凌爷道:“我代全牧场的牧民多谢小兄弟仗义相助。”

夜幕降临,点点星光洒在天际,谷辰轩走出草屋,来到空旷的牧野。风还很凉,夹杂着冬季残留的气息。

谷辰轩精心地捡了几块光滑的鹅卵石,跪在地上筑成冢状,又拿剑割下一绺头发,压在石头下面。他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悲戚地念道:“娘,孩儿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你,想着你对我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是孩儿害了你,没来得及救你,让你老人家就这样撒手人寰,我难辞其咎,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忏悔。还有秋樱,我也对不起你,给你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我无颜再呆在你们身边,唯有一走了之。”

“你好像有说不出的悲哀。”背后一个女声说道,“我还没见过一个男子擦泪,你一定很伤心。”凌素雅走了过来,站到谷辰轩面前。

谷辰轩拭去泪水,不让别人看到他的心痛。

凌素雅蹲下来,问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流浪到我们这里?”

谷辰轩淡淡地反问道:“这个地方难道我不能来吗?”

凌素雅回答:“不是不能,只是在我想象中,你应该是杏花烟雨中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江南公子,身边还伴着温婉水灵的江南姑娘,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落魄,一脸脏兮兮犹如小叫化子。”她掏出手巾,继续道,“你的脸真脏,我帮你擦干净吧。”

谷辰轩躲开她,拒绝道:“不用了。”

凌素雅噗嗤笑了出来,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害羞?你救了我,我帮你擦一下脸不算什么。”

谷辰轩道:“我娘刚去世不久,我要为她守丧,发誓不擦干净脸。”

凌素雅道:“不擦干净脸?那不是脏得不能见人。”她想了想,闪动的大眼睛仰望星空道,“我知道了,你定是做了对不起人的事,因此没脸见人吧?”

谷辰轩被她说中了心事,良久之后方出声道:“不错,我曾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有一个待我无比好的母亲,一个未过门的好妻子,但是我不知足,总让嫉妒和猜忌的毒蛇啃噬我心灵,因为我拥有的一切是我从义母儿子手里夺过来的。终于有一天我拥有的幸福都毁了,我成了不孝不忠之人,我的义母因我而死,我背叛了未过门的妻子,我实在没有脸面再见他们,只有选择远远逃避。”

凌素雅道:“原来这样,想必她们明白你这么悔疚,会原谅你。”

谷辰轩道:“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我娘她死了,我还没报答她的养育之恩,她却永远离开我,我怎么原谅我自己?”

凌素雅听完他的话,一时也口拙,不知该如何劝慰他。

隔天,凌素雅一早便出门,刚踏出门口,谢阿树唤住她,问道:“你要去找谷辰轩?”

凌素雅口是心非,答道:“没有呀。”

谢阿树道:“怎么没有?自从昨天他救了你后,你一双眼睛净盯着他,未曾离开过半步。”

凌素雅道:“没有,你就是冤枉我,我不理你。”她故意装作很生气,徘徊了一会,还是去找谷辰轩,对他道,“喂,你跟我一起去放牧吧,有你在,我就不怕马帮了。”

凌爷走过来,道:“你们真要去天马牧场,今天就得多带几个帮手,埋伏在四周,恐防敌方倾尽人马,到时寡不胜众。”

凌素雅道:“爷爷你放心,他很厉害,一人对付马帮全部人都绰绰有余。”

谢阿树叫道:“素雅,我也去。”

谷辰轩道:“好,一起去。”

他们整装待发,到了天马牧场,哪知等了一天,马帮的人没现踪影。谷辰轩道:“没想到他们不来。”

凌素雅道:“也许他们都怕你,不敢再来了。”

谢阿树道:“还是小心点为上。”

就这么等了两天,马帮一直没有卷土重来,村民们都败兴而归,各自忙活。凌素雅却硬拉着谷辰轩跟她一起放牧,她问他道:“你会不会驭马?”

谷辰轩道:“会。”

凌素雅问道:“那在马背上和敌人作战呢?”

谷辰轩道:“没试过。”

凌素雅道:“我们北方人,一定要懂得驭马跟敌人作战,因为濒临外族,害怕辽人铁骑的骚扰,因此我们在马背上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谷辰轩问道:“那你会不会?如果会,上次何须我出手?”

凌素雅道:“我一个女孩子家,自是不学这些,但是你一定要会,虽然你本领高,但是有了坐骑辅助那是如虎添翼,我来选最好的马匹让你练。”

谷辰轩叹了口气,想起抗辽的亲生父亲,一心报国杀敌,却怀才不遇、抑郁而亡,他摇头道:“练了又有什么用?”

凌素雅道:“因为你是一个英雄,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是了不起的人,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谢阿树听见他们的话,走过来对凌素雅道:“让我与谷兄练吧,素雅,你觉得怎样?”

凌素雅高兴地道:“你愿意陪他练当然最好,谁不知你是天马牧场的英雄。”她专门为谷辰轩挑了一匹上等的好马,自己坐到草地上,一边放牧一边望着他们两个互相切磋。

谢阿树趁着凌素雅赶去驱羊,骑马与谷辰轩到了远处,他犹豫很久,终于出口问道:“谷兄弟,你喜不喜欢素雅?”

谷辰轩摇头道:“我想兄台误会了,我早已心有所属,自不会喜欢素雅姑娘。”

谢阿树道:“既然如此,请你离她远一点好吗?别整天和她腻在一起,让我们大家都误会,你可知道,天马牧场的人都明白我和素雅青梅竹马,我会娶她,连凌爷都清楚。”

谷辰轩道:“好,我知道了。”

到了第二天,凌素雅又拉着谷辰轩去放牧,谷辰轩虽然还是去了,却有意疏远她,不再和她多说一句话。

凌素雅见此,道:“你是不是听了谢阿树的话,不再理我了?”

谷辰轩道:“凌姑娘,不管我听了谁的话,反正以后我们不该走得那么近,让别人误会。”

凌素雅道:“谢阿树一定跟你说我一定会嫁给他,不错,在没遇到你之前,我也以为这辈子便跟定他,但是当我一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每天都想看到你,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谷辰轩道:“我早和你说过,我有心爱的姑娘,此生绝不会爱上别人。”

他话还没说完,尘土飞扬,数十匹马乘风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狰狞可怖。其中一个额角绑着赤巾的汉子,看似众人的头领,他对谷辰轩道:“是你这个臭小子得罪我的兄弟,坏了大爷的好事,众伙给我上,把他剁成肉酱。”

谷辰轩冷眼相对,道:“就凭你们,恐怕没这个本事。”他拉来一匹马,将凌素雅护出重围,之后运剑出鞘,对马帮群人道,“今天就让你们尝一下厉害,瞧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胡作非为。”他抓紧马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一招“鹰击长空”,如雄鹰振翅扑向众人,以剑挑开他们的长矛。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谷辰轩一招“满地开花”,一边驰骋一边将落地的长矛收起,一一打入草地,排列成阵,将那数十人连马困在阵中。

那些粗莽大汉个个目瞪口呆,连连勒紧马缰,赤巾汉子更是无地自容。

谷辰轩道:“知道我的厉害吧?以后若敢放肆,残害无辜……”他抬眼傲世苍穹,拔起一根长矛直刺下一头大雁,接着道,“你们项上人头不保。”

赤巾汉子面如土色,凌爷带着村民沸沸扬扬赶来,谷辰轩道:“凌大爷,这些人就交给你处置。”

凌爷抱拳道:“小兄弟英勇善战,且懂得行军布阵之道,区区一人便可拿下整个马帮,我们实在佩服,这群辽人不可纵虎归山,我们报官将他们交给朝廷处置,免得贻患无穷。”

谷辰轩道:“凌爷拿主意。”自从谷辰轩拿下马帮后,他便再也没去天马牧场,只是应了凌爷之请,守着马帮的人,等候朝廷发落。终于等到朝廷发落完马帮的人,谷辰轩想去向凌爷辞行,刚好谢阿树在场,他喜气洋洋阻拦谷辰轩,对他道:“谷兄弟,你是我们村唯一的客人,这么多天与我们结下深厚友谊,过两天我们村有喜事,你就等着喜事一过再走,你说怎样?”

谷辰轩问道:“谁的喜事?”

谢阿树道:“我的喜事,你不能这样一走了之,不然太不给我面子。”

谷辰轩本想问新娘是谁,但又觉得自己问得不明智,谁都清楚新娘是谁,他只好闭口不提,无言以对。

夜晚,星光依旧,只是多了凄迷,凌素雅叩响了谷辰轩的柴扉。谷辰轩打开门,看见她朦胧的泪眼,她语声呜咽地道:“我还是想见你,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

谷辰轩凄然一笑,道:“凌姑娘,我是个没根的过客,请忘了我,找一个归宿。”

凌素雅泣不成声,掉头离去。

两天之后,谷辰轩还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敲锣打鼓的喜庆声。他起身穿完衣服出去,见到一顶大红花轿从凌爷家门口出去。“莫非今日是凌姑娘和谢阿树的好日子?”他正想着,凌爷走过来对他道,“谷兄弟,我孙女还想再见你一面,她有话对你说。”

谷辰轩心里五味杂陈,满耳虽是喜庆的锣鼓,心底却浮起一股惆怅。他想到如果因为他的决绝,让凌素雅嫁给一个不爱的人,岂非是他害了她?他不好意思推辞凌爷,便加快脚步追上花轿,边追边叫道:“凌姑娘……凌姑娘……”

凌素雅听到谷辰轩的声音,叫人停下轿子,她披着红盖头出来。

谷辰轩顿了顿,问道:“凌姑娘,你……你要成亲了?”

凌素雅点了点头,将红盖头掀下来。谷辰轩本以为将见着一张满面愁容的脸蛋,哪知凌素雅的脸并无悲伤,有的只是处变不惊的神态和无限期冀的目光。她道:“我要嫁给阿树哥了。”

谷辰轩不是滋味,先庆贺道:“恭喜你!”接着又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我才做出如此打算?”

凌素雅淡淡地摇摇头,道:“我只是想通了,你是英雄豪杰,我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村姑,虽然我对你一见钟情,但是你不会看上我,也不会娶我。而阿树哥,我们从小青梅竹马,他对我非常好,我们就像草原上比翼双飞的鸟儿,而你是流浪四海的鱼儿,鸟儿和鱼儿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我最后还是会嫁给我的阿树哥,安安稳稳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谷辰轩点点头,道:“你的选择是对的,不是你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像我们这种漂泊的人,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凌素雅道:“你在最后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这样我一定会很开心地嫁过去。”

谷辰轩问道:“什么要求?我答应你。”

凌素雅答道:“其实很简单,把你的脸擦干净,我想最后看清你的脸,也希望你擦干净脸后,振作起来,不用认为没脸见人。”

谷辰轩道:“好,我答应你。”他一时找不着水将脸擦干净,便在自己袖口上吐了吐痰,用力擦干净脸。

凌素雅见他如此,噗嗤笑了出来,道:“我现在很开心。”

谷辰轩道:“开心就好,但愿你以后都开开心心,我……永远祝福你。”

凌素雅道:“我会把你的面容留在记忆中,如果你流浪累了,便回去你心爱人的身边,不要让她等太久,记着,你爱的姑娘永远不会白白等你,你要好好珍惜。”

谷辰轩道:“我知道。”

凌素雅道:“那就过来喝我的喜酒吧,我们等你。”

谷辰轩过去喝完喜酒,到第二天,便离开了天马牧场,选择继续流浪。

22、纵然是齐眉举案

汴京城内,春暖花开。严冬过后,笼罩在云毅头上的阴霾渐渐散开,他必须把丧母之痛放下,在心间磨一个茧子,以之坚硬地面对将来的人生,眼下他要处理的是与西夕郡主的婚事。西夕郡主无疑符合了所有传统女子贤良淑德的优点,她本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以后更会是万里挑一的贤妻良母,一生相夫教子,与他过着细水长流的生活。

春雨绵绵,喜儿撑着一把碧竹油伞,叩响云毅的房门。云毅打开门,喜儿嫣然一笑,道:“云大人,我们郡主邀你去春游。”

云毅望着满天细雨,静静地问道:“烟雨朦胧,到哪里去春游?”

喜儿答道:“秘密。”她扯着云毅往外走,急道,“我们郡主在马车上等你,快点走。”

云毅只好跟她出了府门,车帘轻轻卷起,一位紫裳丽人坐在车厢内,雍容温婉,娴静华贵,正是西夕郡主。她眉目如画,细语入耳:“毅哥哥,我们走吧。”

云毅便与她们乘坐马车到了东街一座崭新的府邸,这座府邸正是皇帝赏赐给他们的郡马府。云毅扶着西夕郡主下了马车,道:“郡主原来说的是这个地方。”

西夕郡主问道:“毅哥哥,你喜不喜欢这里?”

云毅道:“当然,这以后是我们的新家,我怎么会不喜欢?”

西夕郡主微微一笑,遣侍者都退下,她轻轻舒开一把西湖烟雨伞,与云毅并肩而行步入府内。他们踏着淅淅沥沥的青石板,走过芬芳的□,到了深处,桃花盛开,黛瓦粉墙,在烟雨迷蒙中别样典雅。

云毅凝重的神色缓解下来,变得轻松,他看着人面桃花相映红,不禁赞赏道:“郡主,这个地方美。”

喜儿撑着她的油伞走过来,站到他们身后,翘着嘴皮反问云毅道:“就单单地方美而已吗?”

云毅目不转睛地望着西夕郡主,回答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倘若身边没有郡主相伴,再美的景致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虚无。”

西夕郡主满怀欣喜,道:“这里是桃花庵,郡马府里还修建了抱琴台、齐眉园,更准备一个武场,专供你平日习武之用。”

喜儿道:“云大人,你可知道,这里一草一木、一房一瓦都倾注了郡主的心血,她本是足不出户的千金小姐,却为了你过来打点一切,生怕你不满意。”

云毅道:“郡主多心了,我怎会不满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以后我忙完公务回来,尝上你做的小菜,喝上你煮的水酒,夫妻俩齐眉举案,当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喜儿笑道:“云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让我这个丫环听了都飘飘欲仙,想必郡主早已乐坏了。”

西夕郡主羞得不敢再与他们对视,掩面却轻轻打了个喷嚏。

云毅赶紧牵着她坐到庵檐下,责备道:“郡主,你不该挑今日出来,小心淋雨着了凉。”他叫喜儿马上进去烧煮热茶。

西夕郡主娇柔地道:“毅哥哥,上次我们从雁门关回京,也是下雨天,只是行程匆忙,如今我想好好和你赏雨、品茶、观桃花。”

云毅揉着她的纤纤玉指,放到掌心嘘暖,他道:“只要你喜欢,以后我都陪你。”

西夕郡主旖旎无限,倚着他道:“毅哥哥,你什么事都顺着我,我很开心。”顿了顿她又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跟你说。”

云毅问道:“什么事?”

西夕郡主道:“关于喜儿的事。”她接着道,“你知道喜儿和我情同姐妹,将来我嫁给你,她自然也嫁给你。”

云毅没想到她有这种心思,皱着眉尖道:“郡主,不是我要逆你的意,不过我不能答应。”

西夕郡主一惊,问道:“为什么你不答应?”

云毅放开她的手,站起身问道:“郡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希望她嫁给我?莫非你愿意多一人分享我的爱,抑或是你不相信我待你的真情?”

西夕郡主急忙摇头道:“都不是,只是我想通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平常的事,只要你心里有我,我便心满意足,而且喜儿嫁给你,多一人服侍你,为你生儿育女,难道不好吗?”

云毅难掩失望的神情,摇头道:“郡主,我不知道你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打算这样做,总之我不会答应,你先坐着,我去看看喜儿到底煮好茶没有。”

西夕郡主眼见他跨入雨中,便也毫不犹豫奔上去,从背后搂住他道:“毅哥哥,是我说错话,我就是太喜欢你,才对喜儿说,你念在她爷爷的份上,会听她的话,我们要一起爱你,一起抓牢你。我总是害怕失去你,担心利子规不知什么时候又来破坏我们的幸福。”

云毅听着她诉说衷肠,不觉动容,转身抱她入怀,道:“郡主,你待我之心我永生铭记,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好吗?我只想一辈子安安稳稳跟你一起。”

西夕郡主点点头,忍着丝丝寒意,道:“我相信你。”

云毅拉着她又回到庵檐下,喜儿端着热茶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念起云毅并不愿娶她,她心中虽不高兴,却也假装没听见,照样若无其事,笑脸相迎。只要她留在西夕郡主身边的一天,她像现在跟他们一起,也是满足得很。

过了两天,云毅被召入梁王府,梁王和洪恭仁都在堂上坐着,安氏和西夕郡主则站在旁边。梁王喜上眉梢,对云毅道:“云大人,本王与洪大人商量好了,你和西夕的婚事就定在下月初八,你意下如何?郡马府也快修建完毕,就等着新人入住。”

云毅作揖道:“一切全凭梁王和洪大人做主。”

众人听完他的话后都满面春风,洪恭仁拱手对梁王道:“王爷,大喜!大喜!觅得乘龙快婿!”

梁王还礼道:“洪大人,同喜!同喜!”

安氏语重心长问西夕郡主道:“女儿,听说云大人曾当众送你一把雕花牛角梳作定情信物,这把梳子的寓意和兆头都好,预示你们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你返还给他什么?”

西夕郡主不好意思开口,羞涩地道:“母亲,我……我……”

喜儿替西夕郡主答道:“王妃,郡主送了云大人一条亲手绣的菊花锦帕,这能算是定情信物吧?”

安氏叨念道:“菊花锦帕?角梳与锦帕,都是礼轻情意重的物件,也算是绝配。”

洪恭仁道:“角梳与锦帕,这可称之为‘梳帕情缘’,这段情缘几经波折,来之不易,当要珍惜。”

云毅念起过往,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在此时似已灰飞烟灭,峨眉山上那个深爱他的姑娘,大相国寺那个伤他最深的女子,都已恍如隔世。

喜儿道:“云大人,你送我们郡主的角梳她可是天天不离手,我们郡主送你的锦帕你可带在身上?快拿出来看看。”

云毅想起那条被利子规撕了一半的锦帕,面露为难之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喜儿见云毅沉默不语,忍不住问道:“云大人,你该不会弄丢了那条锦帕吧?”

云毅赶忙答道:“郡主所赠之物我怎会弄丢?不过……不过有些亏损。”

喜儿道:“这样呀。”她脑袋瓜儿转了转,又道,“云大人,锦帕虽有损伤,但我们郡主还赠了你一匹飞云的快马,它可安好?”

安氏听着喜儿问长问短,不高兴地道:“喜儿,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没大没小,还不快住口。”

洪恭仁道:“本官倒清楚云兄弟每日外出都骑着这匹飞云宝马,对它爱护有加,甚于自己。”

梁王道:“好了,宝马和梳子都离不开英雄和女儿家,你们俩互赠了宝马和梳子,便以此定情,寓意不离不弃,天作之合。”

洪恭仁称赞道:“王爷说得极好,云兄弟和令嫒的确乃天作之合,般配无比!”

且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定下来后,大伙都松口气,就忙着筹备下月的婚礼。西夕郡主遣人将嫁妆陆陆续续搬进郡马府,又特地镶个宝盒存放那把寓意非凡的雕花牛角梳,之后安放到梳妆台上。夕阳西下,天空红霞飞扬,她一边抚摸宝盒一边想象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骑着飞云而来的情景,而以后每日他又将拿起这把角梳为她梳妆,她深深陶醉于此不能自拔。

却在这时,利子规和耶律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外,吓了西夕郡主一跳,她永远不会听错这两个犹如梦魇的声音。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想来干什么?

耶律青望着满园春#色,花红柳绿,莺歌燕舞,啧啧赞道:“好一座齐眉园,齐眉举案,夫妻恩爱。可惜我能一把火烧了这里,让梁王府和御史府结不了姻亲。子规,你说好不好?这是不是你心底盼望的?”

利子规恨恨地道:“你别问我,我和你没任何关系。你明知我最痛恨朱廉,却暗中勾结他,欲置我于死地。你坏了我苦心经营的大计,让我无法在全天下人面前揭露朱廉的嘴脸,这辈子我不会放过你。”

耶律青奇道:“子规,你说咱俩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到了这里,却怎好意思在别人家里闹起来。”他又好言辩道,“我确实没有背叛你,是我妻子恨你,才和朱廉勾结,根本与我无关。”

利子规冷笑道:“耶律青,你勾结朱廉,与宰相府共同对付御史府和梁王府,你打这种算盘我会不清楚?还妄想欺瞒我,你真不是男人。”

耶律青被她这么一说,发怒道:“那你呢?你明知云毅是我最痛恨的敌人,却几次三番帮他对付我,你可以不仁我便可以不义。”

利子规道:“好一句我不仁你不义,既然咱俩撕破了脸皮,以后就各凭心意办事。我知道你来是想烧毁这里,我本也打算这样做,不过看到你,我改变主意了,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便不得不去帮御史府和梁王府对付你们。”

耶律青喝道:“子规,你太自私了,你想弃暗投明,未免想得太容易。其实说到底你的自私都是为了云毅,你背着我跟他纠缠不清,你爱他至深,是不是?”

利子规克制住内心真切的想法,冷静地答道:“我没有。”

耶律青劝道:“你帮了云毅那么多次,对他芳心暗许,他会感激你吗?你对他再好,他也视你为毒水猛兽,听着正人君子的话把你杀死,然后公然娶别的女人,他就是这么虚伪的男人。”

利子规隐瞒道:“我不是为了他,只是想让他受我摆布。耶律王爷,他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这世上已经没有我信任的人,只有我想报复的人。我有办法令云毅不痛恨我,相反还对我另眼相看,爱我都来不及,你是不是被气死了?我跟云毅联手,与你为敌,你说咱们这场争斗谁将是胜者?”

耶律青望着利子规残酷的神色,知她所言非假,便又问道:“子规,你有什么本事令云毅对你不计前嫌?你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为什么要这样做?”

利子规回答:“是你逼我的,我便要去帮云毅,对付我最痛恨的敌人。至于我有没这个本事,不劳你操心,一切尚在我的掌控中。”

耶律青负手身后,瞧了瞧园子,问道:“既然你想帮云毅对付我和朱廉,那如果现在我将郡马府化为灰烬,你是会阻止了?”

利子规回答:“你就试试吧,看看我会不会又改变主意了。”

耶律青摊开双手,苦笑道:“子规,你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女人最重要的利器,美貌和智慧你都有了,难怪天下所有男人都为你倾倒。好,我不烧这座府邸,我等着你改变主意时,咱们一起动手。下月初八快到了,我就不信你真有办法挽回云毅的心,让他爱你都来不及。咱俩才是天生的一对,你最后一定会回到我身边。”

西夕郡主一直躲在屋内不敢出声,还好利子规和耶律青并未进来,不然她落到他们手里,不知将会怎样。但想起耶律青的威逼和利子规的誓不罢休,她和云毅的婚礼怕是多灾多难。她无奈地站起身,挑着忽明忽暗的灯芯,揣摩着利子规所说挽回云毅的办法,那到底是什么法子?西夕郡主心烦意乱,害怕利子规果真冠冕堂皇地破坏她的婚礼。

“利子规,我知道你爱毅哥哥,才千方百计想挽回他的心,以你的性子,你若不爱一个人,又怎会和他多番苦缠?不过因为你这样,我就更爱他。”她愣愣地想着,如葱的指尖被火烧着,依旧毫无痛感。等到清醒过来,她疼得赶紧缩回手,不料手肘撞倒了身后的银台,掉落的蜡烛碰着鹅黄的纱帘,瞬时燃起来。

西夕郡主吓得面无血色,手忙脚乱上去扑火,哪知火反而烧到她紫红的披帛。西夕郡主扯下披帛,待要喊出声,火势早已蔓延,爬上檐木烧起来。眼见精心布置的屋子即将烧得面目全非,她心底无尽悲凉,却又决意不喊人来救火。她跑到梳妆台前掏出那把雕花牛角梳,紧紧握在手里,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大火将她的心血化为灰烬。

23、爱恨成一线

梁王府内,喜儿从榻上起身,懒散地锤了锤肩头。自从听到云毅不愿娶她,喜儿便时常担忧自己的未来,不免打不起精神,哪里都不想去。她望了望窗外,兀自念道:“太阳都下山,郡主回来了没有?”她跑到西夕郡主的闺房,里面空无一人,一件鸳鸯嫁衣整齐地搁在床头,艳丽的鲜红是那般耀眼灼目,盖过了所有暗淡的色彩。“还没到下月初八,郡主就时常搬出嫁衣,想必每晚摸着它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喜儿轻轻走过去,打量着那件华丽的嫁衣,双目露出艳羡的光芒。她微颤地伸出手,将嫁衣捧在手里,一时不愿放下。“若是这件嫁衣穿到我身上,不知美不美?”喜儿心猿意马,禁不住将嫁衣舒开,小心翼翼披到身上。她站在菱花镜前,仔细望了望,鸳鸯嫁衣托起她的蜂腰削肩,映着她的花容月貌,使她十分俏丽可喜。喜儿心里偷着乐,想道:“难怪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件喜服穿在我身上也很漂亮。”她舍不得脱下来,只恨不得穿久一点,心里又想道,“不知将来我有没机会穿上嫁衣,让云大人娶我?”她双手合十,摆在心间,祈求上苍道,“老天爷,我喜儿从未向你求过什么,今天就诚心求你一次,让我嫁给云大人吧。”

正在这时,门突然重重被推开,安氏一脸破布走过来,怒不可遏,指着喜儿道:“喜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穿我女儿的嫁衣。”

喜儿知道犯了错,急忙跪到地上,求饶道:“王妃,奴婢不是有意的,只不过看到郡主的喜服太好看了,忍不住试穿一下。”

安氏责问道:“你去问一下,有哪个胆大包天的丫环敢试穿主子的衣服?何况嫁衣?”

喜儿急道:“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想郡主也不会介意,请王妃恕罪。”

安氏道:“好个放肆的丫环,我女儿不会介意,那是她心地宽厚,容得下你。你是不是想着有一天麻雀变凤凰,取代我的女儿?”

喜儿拼命摇头道:“王妃,喜儿不敢。郡主是我们丫环的命,我怎敢有非分之想,何况取而代之?不过郡主要我陪嫁给云大人,我才有此一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安氏琢磨道:“如果你跟我女儿嫁过去,以你这个豹子胆,不是一辈子要骑在她头上?”

喜儿解释道:“王妃,郡主待喜儿情同姐妹,喜儿更是一心一意为郡主着想,请王妃明鉴。”

安氏刚要训下去,管家急匆匆跑来禀告道:“不好了,王妃,郡马府着火了,王爷已经赶过去。”

喜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道:“你说什么?郡主还没回来,想必仍在里面。”

安氏喊道:“快找人救火!”转眼抱怨喜儿,道,“你为什么不陪着西夕,让她出这种事?”

喜儿愧疚不已,道:“王妃,都是喜儿的错。”她赶紧脱下嫁衣,又道,“喜儿这就去郡马府,要是郡主有个三长两短,喜儿便也一同葬身火海。”

天已渐黑,云毅办完公务,骑着飞云刚要回御史府,忽见东边火势冲天,浓烟滚滚,直上云霄。云毅皱紧双眉,忖道:“朝这个方向不是郡马府吗?”他脸色大变,二话不说,叫人飞速前往,待越离越近,果见郡马府已置身火海。云毅跳下马,望着众多人纷纷在救火。

有小厮向他禀告道:“云大人,郡主还在里面。”

云毅一听,惊惶失色,来不及细想,便奋不顾身冲入火海。

梁王等人赶到,心急如焚,询问道:“郡主救出来了没有?”

小厮答道:“王爷,云大人已经进去救郡主了。”

梁王跟安氏都要闯入,随从阻止道:“王爷,王妃,万万不可,有云大人救郡主,你们大可放心,别进去冒险。”

梁王怒道:“你们还说什么话?快点救火!”

利子规与耶律青本分道扬镳而去,离郡马府越来越远,忽见背后火光冒出,分明是郡马府的位置。他们二人不谋而合,都以为对方最后还是下手纵火,便又回到郡马府,在府门前相遇,互相质问彼此道:“是你放的火?”

“不是我。”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却互不信任,只是各怀鬼胎地隔岸观火。

云毅一路冲进郡马府,听得众人禀告火是从齐眉园烧出来的。

云毅冲进园内,不停嚷道:“郡主,你在哪里?”园内的新屋被烧得坍塌下来,火光四射,掩住了门口。云毅拔剑上前劈开重重烈火,奔进屋内。大火烤着他的身体,浓烟熏着他的眼睛,呛得他几乎叫不出声。云毅竭力叫唤,犹如杜鹃啼血断肠。

在火海中寻了许久,终于在内室门板后面,云毅看见蜷缩着的西夕郡主,她已经昏死过去,左手的锦帕掉落一边,右手却还握住什么藏在怀里。“郡主,你怎样了?”云毅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躲开不断砸落的梁柱,踢通尚可前行的火路,终于冲出火海。

梁王和安氏在外等急了,喜儿涕泪交加,喃喃自语,道:“郡主,我去陪你。”她正要冲入火海,却见云毅抱着西夕郡主冲了出来,她顿时转悲为喜,叫道,“云大人,你们没事吧?”

云毅把西夕郡主抱到梁王和安氏面前,梁王叫人喂水给西夕郡主。安氏掩面泣道:“我的女儿,你别吓我。”说着痛哭起来。

云毅蹲到地上,不停叫唤道:“郡主,你醒醒!你醒醒!”

过了很久,西夕郡主终于清醒过来。云毅狂喜不已,道:“郡主,你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西夕郡主躺到他怀里,失声呜咽,道:“毅哥哥,我们的府邸毁了,我们的家没了,只剩下这个。”她摊开手掌,一把光润如镜的雕花牛角梳露出来。

云毅抱紧她,握住她的右手,道:“府邸毁了还能再建,只要你平安无恙就好。”

梁王问道:“女儿,到底是谁纵的火,竟差点连你都一块烧死?”

云毅也愤愤不平地询问道:“郡主,你说是谁?”

西夕郡主迟疑着,目光望向远处,终于伸出左手,指着被火光映红的两张面孔,她难过无比地道:“是他们两个。”

云毅吃了一惊,赶紧侧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到利子规和耶律青就站在跳跃的烈火后面,一直冷眼旁观众人。谁也不知当云毅瞥向利子规时,他的眼神是无边的愤怒还是无尽的失望?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即刻厉声下令道:“把他们抓住!”说着从地上抓起无尘剑,刺向他们。

利子规眼见云毅带着众侍卫向她刺来,便先躲开不还手。

耶律青一边横扫宋军,一边对利子规道:“子规,你怎么尽让着他?未免叫他小瞧你。”

利子规冷冷地道:“不关你的事,我跟你也势不两立。”

耶律青一剑刺穿一个侍卫的心脏,摇头笑道:“子规,你比我先放这把火,到了此时底气反而不足,莫非你还想让他相信你,那不是把他当成傻瓜?”

利子规道:“这把火明明是你放的,却推到我身上。耶律青,算你有本事。”

云毅喝道:“你们俩莫要惺惺作态,今天谁都别想逃。”他执剑又击向他们,誓不罢休。

利子规见他下手毫不留情,就算当日在宰相府,他刺她胳膊的那一剑,也没有现在这般怨恨的神情。

耶律青打倒重重侍卫,窜到利子规身旁,对她道:“子规,你看云毅和这源源不断的宋军,如果咱们还不想办法,恐怕真的走不出这里。”

云毅心中认为这把火是利子规唆使耶律青一同放的,便对利子规加紧攻势,他一招“风雷九州”,刚劲之力使出,无尘剑抖落,气吞万里,击向利子规脑门。

利子规警醒,不得不连退数步躲开,她看他无尘剑击落的地方,火花四射,木石成灰。他把一切化为粉碎,可包括曾经纠缠的过往?而那道刻在他心口的伤痕,是否能随着冲霄的剑气被抹得一干二净?利子规还不能死,她不得不出剑,抗击云毅。

长剑如虹,两人剑气相抵,震慑苍穹。

耶律青本从旁协助利子规,望着越来越多的宋军涌上来,不断攻击他们,枪林剑雨间他只好放松对云毅的攻势,寻求脱身之法。

梁王和西夕郡主等人在远处观战,梁王开口喝彩道:“云毅今天要立大功,铲除女魔头和邪教首领,还我大宋一个清明的社稷。”

正在这时,耶律青忽然向他们奔去,众人纷纷奋起反击,耶律青长剑直下,冲破层层障碍。他本想挟持西夕郡主作人质,却见喜儿挡在她前面,他只好就近抓起梁王,对云毅道:“云大人,你可以住手了,不然你岳父的性命便丧在你手上。”

众人心如火燎,西夕郡主由喜儿搀扶着,挣扎地站起来,她喊道:“放了我父亲,我让你挟持。”

云毅坚定地道:“耶律青,你若敢动梁王一根头发,必定丧命于此。”

梁王嚷道:“云大人,不必顾虑本王,拿下他们,别让他们为非作歹,危害我大宋江山。”

耶律青道:“好一个忠肝义胆的王爷,若是死了这大宋的江山不就落到奸臣手里。云毅,你到底放不放我们走?”

云毅点头道:“好,我放你们走。”他琢磨着心思,趁利子规不注意,忽然将她拉过去,无尘剑放到她粉嫩的脖颈上。

火光照红了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利子规静静地呆在他剑下,并不反抗,也不望任何人,她只是细细地打量他,想从他眼里看清他和自己。

云毅却不看她,他威严地喝道:“过了东街,即刻放了梁王,不然我杀了她。”

耶律青摸着脑门问道:“你真会杀了她?我不相信。”

利子规苦笑着,陡然出声道:“是呀,他断不会杀我,你不必相信他。”

云毅听完利子规的话,睁红了眼,咬紧牙根道:“你不要逼我。”他加紧劲力,将剑逼近她的粉颈,终于划出一道伤口,白玉的肌肤上霎时开出凄艳的玫瑰。

耶律青挟持梁王,从千军万马中逃脱出去,到了街口,他望了云毅一眼,将梁王推过去,便消失了踪影。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现在还想杀我吗?”说后便缓缓走出云毅的剑口,离他渐渐远去。

云毅望着她衣袂飘飘孤冷的背影,厉声唤道:“站住。”他闭上眼,瞬间飞剑出去。

利子规并不回头,也不畏惧,只是一直往前走。无尘剑削过她的耳畔,缕缕青丝掉落地上。

云毅收回剑,睁开眼,一字一句道:“断发如断头,今日一切作罢,他日你再敢伤害我身边任何一人,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更不会放过你。”

利子规一言不发,没入凄冷的月光中。

云毅抽了口凉气,他抬头仰望夜月,卸下一身爱恨情仇,转身和梁王向郡马府走去。

利子规走出城门,不知该往何处,夜黑风高,她连一个落脚之地都没有。以前万丈雄心,眼中只容下复仇二字,在遇了他之后,一切悄悄改变。他们一样隐忍、一样顽强,一样不屈从命运的桎梏,却一样爱得艰辛,爱得隐匿,到头来不过曲终人散,各自纷飞。

但是她不甘心,她把唯一的爱给了他,唯一的眷恋给了他,甚至失去自尊招惹他,与他多番苦缠,换来的不过是自此以后,两隔天涯,他搂着别的女人卿卿我我,与着别的女人生儿育女。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耶律青重新回到她身边,他见她独自坐在汴河边,望着水里的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她如同画中掉落的仙子。他脚步轻盈地走过去,伸手沾着她玉瓷般脖颈上的血花,拿到嘴里舔了舔,他尝到血的腥味和甜味,猛然变得狂野,弯下腰想要搂住她。

利子规推开他站起来,道:“你少对我放肆,我不是好欺负的。”

耶律青笑起来,道:“子规,你真的只爱云毅一人吗?他可曾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如果他清楚你受过的屈辱,像他那般的伪君子,想必更会瞧不起你。你何苦还留念他?”

利子规答道:“耶律青,别以为你放了那把火,叫他误会我,你便称心如意。我告诉你,你既与朱廉勾结,我们便只有剑上说话。就算我单枪匹马,也有办法达成目的,不用倚靠你。”

耶律青道:“我没有放那把火,明明是你想掩饰对云毅的爱,便欺瞒我,还故意阻止我纵火,背地里却下那一手,教我不知你的心思。就算你再爱他,他都不是你的,你何必在我面前装作对他毫不在意,怕我识破你的弱点?”

利子规被他说中心事,却道:“我才没有你诡计多端。如果你没纵火,我也没纵火,难道是它自己烧起来?”

耶律青道:“这我便不得而知,你心底最清楚,但是子规,如果火不是你放的,也不是我放的,你来猜一下是谁放的?莫非它真的自己烧起来,在短短时间内将整个郡马府化成灰烬?”

利子规肯定地道:“是朱廉,除了他还有谁?”

耶律青诡异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朱廉干的。”

利子规想了想,道:“是呀,我倒忘记你们是一伙的。这次一定是他请你去纵火,哪知你还没下手,郡马府却先烧起来。”

耶律青道:“子规,我就喜欢你这么聪明的女人,不过天外有天,你也会遇到劲敌,我是无所谓背起这个黑锅,反正郡马府今日不毁,你不毁,迟早也要被我所毁,御史府和梁王府休想结成姻亲。”

利子规道:“听你这么说,这个纵火之人的心思着实不简单,她故意陷害我们,却叫云毅深信不疑,我想我猜到是谁了。”

耶律青道:“子规,其他人我不感兴趣,就念在刚才我救你放了梁王的份上,你便该知道我对你的心意未曾改变,咱们联手拆散御史府和梁王府这门亲事,为我逐鹿中原少数两个敌人,之后我再帮你对付宰相府,我一定绑着朱廉让你千刀万剐,好吗?”

利子规道:“我不能相信你,你也不会相信我,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家心里各打算盘,各凭心意办事,那是最好不过。”

耶律青抑制住怒火,又道:“子规,有时候我碰着别的女人,却在想我们的未来,如果你不属于我,我一定毁了你,我得不到的女人,别人也休想得到。”他抓起她柔荑般的手,抚摸着道,“云毅更是不可能,他连你的手都不能碰,更别想碰你的心。”

利子规按捺住心头的不满,甩开他铁扇般的手,反问道:“是吗?耶律教主,这就要看你有没这个本事,如果没有的话,就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丢人现眼。”

耶律青道:“你现在看不起我,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厉害。”

两人各没好气,说完话后不欢而散。

24、到底意难平

梁王府内,云毅一连两天守着西夕郡主寸步不离,想起两天前置身火海,他拼命找寻她的情景仍然心有余悸,若天不怜见,她早已葬身火海,岂不要他抱憾终生?如果她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定要随她而去,方能弥补这份悔疚之情。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让西夕郡主受到任何伤害。

“毅哥哥……”西夕郡主起身叫道,“我没事了,你不用一直守着我,累坏你自己。”

云毅内疚不已,道:“郡主,都是我护你不力,差点造成不可弥补的过错。若你真出什么事,我就是死一百次也难辞其咎。”

西夕郡主摇摇头,握住他的手道:“毅哥哥,不关你的事,我从没怪过你,你也别责怪自己,教我心里不安,好吗?”

云毅一把将她搂入怀里,道:“郡主,你放心,以后她若来找你,我便是跟她同归于尽,也不会让你再受她的伤害。”

西夕郡主道:“你放心,梁王府已经层层防守,她再也不能来去自如。况且前两日你那般对她,想必她应该死心,不会再来骚扰我们。”

云毅点了点头,道:“郡主,我同王爷商量过了,郡马府虽然被烧毁,但咱们的婚期还是不变,就在下月初八,你暂且陪我住进御史府,等到郡马府重修完毕,咱们再搬出去住。”

西夕郡主心头欢喜,问道:“就不知洪大人和洪夫人是否喜欢我?”

云毅拍着胸脯,满怀信心答道:“你不用担心,洪大人和洪夫人不知有多赞同我们的婚事,还有我那帮兄弟,都说我是有福之人,能娶到你这么一个好媳妇,他们都很喜欢你。”

喜儿递着参茶走过来,道:“是呀,郡主,你不用担心,连云老夫人都那么喜欢你,说你身上有千般万般好。”

西夕郡主嗔道:“喜儿,你还敢说?”

喜儿道:“郡主,你害羞了吗?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云大人,你娘是不是这样说过?”

云毅想起姚慈,心中不免感伤,他点头道:“是呀,我娘确实这样赞过郡主,她在天有灵,时刻都庇佑着我和郡主结成连理。”

且说离下月初八越来越近,御史府和梁王府都忙着操办云毅和西夕郡主的婚事,自是忙得不可开交。御史府里腾出新人屋子,上下装饰得华丽堂皇、喜气洋洋。

史韶华道:“云兄弟,还好差十来天,我们等这杯喜酒等得够辛苦。”

云毅道:“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小弟荣幸吃到你的喜酒?那也是天大的喜事。”

李光道:“若是有一天我也娶到像郡主那样的女子,既漂亮又大方,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韦虎风笑话他道:“你别做春秋大梦,史大哥都未必有大哥那般好福气,就你这样貌、这脾性还敢指望个一二。”

云毅道:“史大哥和各位兄弟必然比我更有福气,想必很快也能觅到意中人,共结连理。”

史韶华道:“倘若此生不能娶到我心仪的姑娘,我这终生大事也就作罢。”

云毅问道:“不知大哥瞧上哪家姑娘?若真有合适的,便早些争取,也好得偿所愿。”

史韶华摇了摇头,口中念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难呀难!”说完之后便先告辞,回房去了。

李光道:“这读书人就不一样,想个女人还念诗,这不是寒碜咱们肚子里没墨水的人吗?”

史韶华进到房内,不觉叹了口气坐下来,他害怕在他们面前,收不住对秋樱的倾慕之心,若是上次慧娘没故意让秋樱双目一直失明,抑或秋樱没听到他在屋内说宁可她双目不好也要留住她的话,史韶华也不必这么忌讳心迹败露。以他的心性,在谷辰轩远走天涯之际,大胆向秋樱表明心意又何妨?偏偏天公不作美,他只能将满腔爱意藏于心内,时时刻刻煎熬自己,怀念手指划过她柔腻脸颊那一刻的悸动。

云毅又来到张家村,汴河里的水早已不再结冰,仍然生生不息地流向远方,而他母亲的灵魂也随着滚滚的汴河水得到永存。

张嫂牵着小丫走过去,问云毅道:“云大人,又在想你娘了?”

云毅回过头来,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又低头望了望小丫,对张嫂道:“张大娘,我娘生前吩咐我多照看这个孩子,以后你们若有需要我的地方,便说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助你们。”

张嫂道:“我替这个孩子多谢你。云大人,不然你给这个孩子取个好听的名字,也算是我们纪念你娘的心意。”

云毅道:“这……这恐怕不太好。”

秋樱走过来,对云毅道:“云大哥,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你便为这个孩子取一个。”

云毅眺望汴河水,仔细想了想,道:“就叫伊恒吧,张伊恒,希望我母亲舍己救人的精神永久流传下去,趋于永恒。”他俯身问道,“小丫,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张伊恒鼓着大眼睛,道:“大哥哥,我喜欢。”她央求他道,“你陪我玩竹球吧?”

云毅道:“好,叔叔有空就来陪你玩。小丫,你以后叫我叔叔吧,你是我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叔叔以后一定将你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嫂道:“承蒙云大人如此关照这个孩子,我和拙夫的身体都不好,以后若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张嫂走后,秋樱道:“云大哥,你很喜欢小丫这个孩子?”

云毅点头回答道:“不错,见着这个孩子,就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我想娘生前应该也跟我一样的感觉,是以对这个孩子百般疼爱。”

秋樱目露哀愁,轻轻地道:“这个孩子虽被亲生父母遗弃,但大家这么关爱她,却是很幸运的事。”她顿了顿道,“自从辰轩哥走后,我独自一人,看别人举家团圆,不免时常挂念自己的父母,不明白他们为何忍心抛下我,让我孤苦伶仃活在世上,举目无亲?”

云毅内心愧疚,不知怎么劝慰她,是他把她带入万丈红尘中,尝尽人间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他对她道:“阿樱,以后咱们就是自家的兄妹,我一定待你至亲。”他们走回屋内,云毅坐下来道,“阿樱,有没有水酒?给我盛一壶好吗?”

秋樱道:“云大哥,你还是喜欢喝酒。辰轩哥走后,家里的酒一直晾着,我这就给你递一壶。”她端来酒,在桌上摆了两个酒杯,与云毅喝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不免感慨从前的时光,虽然过往的激情不再,爱恨皆消,但走到今天这种地步,两人都明白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就像故友一般,又将见证各自的未来。

“你有没有他的消息?”云毅放下酒杯问道,“我打听过了,却不知他到了哪里,怎么就不回来?”

秋樱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些日子我想通了,自从空岛毁后,他就是个无根之人,抑或遇到我和你,便注定了他一生的漂泊和居无定所。我会一直等着他,海枯石烂,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你会等到他的,因为他深爱你。”云毅抓起酒杯,缓缓饮下酒。

梁王府内,西夕郡主最后抚摸了一下华丽的嫁衣,然后躺下悄悄进入梦乡。她小睡一会,睁开双眸忽见一个女子侧身坐在椅子上,一袭浅褐色的丝衣明朗洗练,凸显了她白玉如瓷的肌肤,风姿绰约。西夕郡主急忙起身,利子规回头瞟了她一眼。

“你怎么又进来?真的把梁王府当作如入无人之地吗?”西夕郡主望见嫁衣被她放在膝上,十分难过,伸出手道,“把嫁衣还给我。”

利子规拿起艳丽的嫁衣向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盯着她,之后将嫁衣扔到她床头,终于出声道:“好一个温文尔雅、雍容华贵的大家闺秀、王府千金,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西夕郡主镇静地道:“你在说什么?若不走,我便喊人了。”

利子规道:“好呀,你便喊吧。你堂堂一个郡主,要是被人知道放过火,不知世人会以什么眼光看待你?云毅又不知会怎么对你?”

西夕郡主争辩道:“我放火?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利子规道:“郡主,你不必不承认,郡马府那场火你放得真够及时。”

西夕郡主惊道:“你认为我糊涂了,会放火烧自己的家?那里一草一木可是我的心血。”

利子规打断道:“郡主,你冤枉我,让云毅对我恨之入骨,你赢了,但是你又输了,从你放火的那刻起,你注定是要输掉一切的,如果有一天云毅了解真相,他该怎样伤心欲绝?他一心一意认为的好妻子,世人眼里的好媳妇,皇亲国戚中的好典范,原来只是鸡鸣狗盗之辈。”

西夕郡主摇了一下头,道:“毅哥哥是不会相信你的话。”

利子规道:“不错,你置身火海,以性命相赌,世人和云毅都不会相信这把火是你放的,那也罢了,我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使他相信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几件事,叫你心里有所准备。”

西夕郡主遮住耳朵,道:“我不想听,你再讲下去我真要叫人了,到时就算你杀了我,也逃不出梁王府。”

利子规道:“郡主,你一定要听,不然你会后悔的,我要讲的是云毅的母亲。”

西夕郡主从她的神情和语气中看出她要讲的事非同小可,既然关于云毅的母亲,听听又何妨,她问道:“云老夫人?你要讲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我一直想对云毅说,她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她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西夕郡主满脸困惑,问道:“云老夫人是为救一个小女孩,陷入冰窟而死,怎么变成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你可知云毅母亲救的小女孩是什么身份?”

西夕郡主恼道:“我怎么会知道?”

利子规干脆回答道:“她是我的女儿,是我跟朱廉生的孽种,我本要嫁给朱星延,教全天下人看不起宰相府,唾弃他们父子,没想到朱廉为了顾及颜面,派人杀死自己的女儿,哪知却被云毅的母亲所救。”

西夕郡主惊愕不已,支支吾吾地道:“你说什么?云老夫人所救的小女孩是你的女儿?”

利子规道:“不错,郡主,云毅的母亲是为救我女儿而死,如果云毅知道这件事,不知有何感想?倘若云毅的母亲真的不认同我,排斥我,为什么会为救我女儿而死?这冥冥之中注定我和云毅的情缘不会就此而尽。今日我去张家村,还听那里的人说云毅要把那个小女孩当作亲生女儿。”

西夕郡主听着顿如五雷轰顶,她连连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他?不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他?说你还有一个女儿,说你的女儿还是朱宰相的孽种?”

利子规道:“只因为我一直都不愿意让他看不起我,虽然我对敌人宁可玉石俱焚,却希望自己在他心底留下高傲的印象,我不能失去这点起码的尊严,那样我便什么都没有。但是你却把我逼急了,你明知他心中有我,却一直缠着他。我了解云毅是什么样的人,他一旦和你成亲,便会忠贞不二,我什么都没有,不能失去他的爱,即使是扭曲的爱,我都要他记着我,所以我绝不成全你们。”

西夕郡主暗自嗟叹,道:“你要他记着你,我却不能容忍,你要爱他,我比你更爱他。”

利子规道:“好,我就去告诉云毅,说他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你看他还有心思跟你成亲吗?如果我再告诉他,他母亲救的小女孩是我的女儿,他还会继续对我恨之入骨吗?”

西夕郡主听完所有的话,冷静下来问道:“你真要毁我婚事?你心底真的爱他?”

利子规回答:“如果我不爱他,又何必出现在你眼前?如果我不爱他,在嵩山瀑布下更不会用一丝#不挂的身体留住他,让他不去送死,只是这种爱觉悟得太迟,早了便又不是我。”

西夕郡主点头道:“好,我们都用各自的方式爱他,各凭手段留住他的心,至于毅哥哥是否承受得起,就看他的造化。”

利子规叹了口气,道:“但愿你以后莫要怪我,郡主,我本不想伤害你,也不想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但我抹不掉与他的过往,我不能忍受唯一对他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报,我在皇陵中便对他说过,如果他爱上其他女子,我会毫不客气报复他。”

西夕郡主道:“你不用说了,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利子规一走了之,西夕郡主撑了这么久,最终忍不住匍在床上,搂着嫁衣抽泣。她越哭越伤心,心里也打定主意,突然站起身,从台上抓起一把剪刀,将亲手绣好的嫁衣剪碎。一片片艳红散落,如同女儿泣血,她的心也碎了。

喜儿听到屋内有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看到西夕郡主剪开嫁衣,赶紧上前劝阻,拿下她的剪刀,问道:“郡主,你这是干嘛?”

西夕郡主捂着嘴,忍声洒泪道:“喜儿,我错了,我错了。”

喜儿蹙眉问道:“郡主何错之有?”

西夕郡主涕泪交加,答道:“我错在不应该不去救郡马府那把火,让利子规抓住我的把柄。我错在为了报复利子规跟毅哥哥在一起,本以为能叫利子规伤心,最终伤的还是自己的心。”

喜儿道:“郡主,你别胡说八道。”她仔细咀嚼她的话,也想得明白,又安慰她道,“就算这样,也不是你的错,是利子规,都是利子规的错,一切都是她害的。本来郡主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女子,是利子规破坏你和小侯爷的婚事,害得你不得不入素心阁静修,本来你已心无旁骛,是利子规勾结耶律青,让你差点嫁到蛮荒之地,本来云大人是你的,是利子规偏要横加阻拦,誓不罢休,郡主,你没有错。”

西夕郡主靠在她肩膀上,眼泪簌簌淌下来,不停地叩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云老夫人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这不是要云毅一辈子都跟利子规牵扯不清吗?她为什么要去救利子规的女儿?”

喜儿惊讶地道:“云老夫人救的小女孩是利子规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西夕郡主道:“利子规威胁我,要把一切原委告诉毅哥哥,她一定要圈住他的心,我要失去他,我要失去他。”她惊慌失措地说道,仿佛早已尝试到失去他的痛苦。

喜儿劝道:“郡主,你别患得患失,云老夫人这样做,不过想要补偿利子规而已,她心里是喜欢郡主这样清白而又识大体的媳妇。利子规真不知廉耻,以前勾三搭四,现在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西夕郡主道:“她女儿的父亲是朱宰相,想必利子规有不堪的过去。如果毅哥哥知道真相,他不仅不会怪她,反而更同情她。而他母亲被相府的人害死,他一定先报了母仇,反正我和他的婚事不再一帆风顺,以后不知又有怎样的变卦。”

喜儿也忧心忡忡,道:“这其中怎么会有那么多隐秘?”

西夕郡主拿起被剪碎的嫁衣,念道:“利子规,你害苦我,毁了我的名节,我绝不让你称心如意,你休想把毅哥哥的心抢去,我绝不将他拱手让给你,我还要他恨你一辈子。”说着便又哭起来。

喜儿安慰她道:“郡主,你别多想,好好睡上一觉,御史府和梁王府都为你撑腰,你不用担心,利子规奈何不了咱们。”

西夕郡主道:“就算父亲和洪大人为我撑腰又怎样?毅哥哥真的和我成亲,我们两个齐眉举案,相敬如宾又怎样?换来的不过是深宵梦回,三人心底始终郁郁难平。”

喜儿哑口无言,过了良久才道:“人世间不如意十有八九,郡主应该珍惜眼下,不该执拗希冀圆满,方能比别人更加幸福。”

西夕郡主望着喜儿,心事重重地道:“你说得对。”她紧张兮兮从地上捡起一片片嫁衣,又道,“我要缝好它。”

喜儿见这嫁衣已剪得不成样,就像破镜难以重圆,便劝道:“郡主,算了,来不及,再叫人做一件。”

25、淡极始知花更艳

隔天,云毅过去探望西夕郡主。西夕郡主早把屋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遣侍从都退下,自己抱来一把瑶琴,放在台上,点起檀香,而后慢慢弹奏起来。清音缭绕,如歌如诉,广带长襟,似花弄影。云毅心驰向往,不自觉挨着她坐下来,倒一盅盅茶送入口中。

不知弹了多少曲,西夕郡主方停下手,云毅递盅茶给她,对她道:“郡主,以后你为我抚琴,我便为你舞剑,咱们就做一对神仙眷侣。”

西夕郡主喝完茶,昨夜的忧思又重现心头,她依偎到他怀里,小心翼翼问道:“毅哥哥,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张家村?”

云毅道:“是呀,怎么了?”

西夕郡主又问道:“毅哥哥,张家村那个你母亲救的小女孩,现在还好吗?”

云毅神色自若,答道:“好呀。郡主,听闻这个小女孩身世堪怜,她乃我母亲用性命救来,我理当待她好一点,你说是不是?”

西夕郡主点头道:“不错。但是毅哥哥,如果将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是疼她多一点还是我们的孩子?”

云毅噗嗤地轻笑,道:“这怎么可以比?当然是我们的孩子,我想我娘在世,也是疼自己的孙子多。”

西夕郡主稍微缓和了心情,道:“是呀,我……我当真是糊涂了。”她抬起眼望着云毅,忽然凑过去吻住他的唇。这次,她不再羞涩,好像要一改以往的冷淡,只要能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怜惜和宠爱。

云毅被她的热情融化了,他也不再顾忌,紧紧环住西夕郡主的纤腰,深深吻着她。

西夕郡主在他的热吻中沦陷,她全身柔若无骨,缓缓醉倒在锦塌上。

云毅闻着她缕缕体香,他看到她双眸中的柔情,看到她嫣红的粉唇,终于禁不住俯身将她的唇再度含入口中。

欲望在呼吸的急促中濒临溃堤,她宁可忘记名节,他宁可忽略时间。她是他的,他是她的,似乎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便在这时,门外有敲门声,一个老姑婆在外面喊道:“郡主,姑爷。”

西夕郡主和云毅警醒,双双从锦塌上爬起来。云毅定了定神,道:“我……我去开门。”

老姑婆一进门,便着急地叫道:“我的姑奶奶,我的姑爷,你们怎么到这一刻还见面?”

云毅问道:“什么事吗?”

老姑婆道:“要不是我听到房内的琴声,还不知姑爷大驾光临。我的姑爷,谁不知你俩情意绵绵,难舍难分,但是婚前这几天是不能见面的,会触到霉头。姑爷,你快快走吧。”她不断催促道,硬要把云毅驱逐出门。

云毅听她的话,望了望西夕郡主,恋恋不舍地迈开步子。

西夕郡主心头还有诉不完的情思,一刻都不忍与他分离,她轻轻唤道:“毅哥哥……”{奇}云毅已经走至门口,{书}她又再一次扑入他怀里,{网}内心默默念道,“毅哥哥,不管以后怎样,永远都记得我好吗?我是爱你的。”她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脖颈。

云毅皱着眉问道:“你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得像个泪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对他笑了笑,便进到里屋去。

老姑婆咧着嘴,笑道:“姑爷,郡主是待出阁的新娘,一时间患得患失,又哭又笑,很是正常。你快点走,不要再见郡主,就忍着这几天相思之苦,换来以后鸾凤和鸣,天长地久。”

云毅心底始终放不下心,他专门去找喜儿,盘问道:“喜儿,郡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喜儿装作不知,应道:“郡主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毅故意道:“你不用瞒我,郡主都跟我说了。”

喜儿撅着嘴,心里想道:“是你了解郡主还是我了解郡主?郡主跟你说了,谁相信?”

云毅揣测道:“喜儿,是不是利子规又来找郡主,对她说什么,是不是?”他击案而起,道,“你说呀!”

喜儿想到郡主不希望昨晚之事被云毅知道,便是越晚知道也是越好,就回答道:“没有呀。”

云毅不相信,反问道:“没有吗?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跟她做个了断?说啊!”他第一次如此丧失理智,冲着喜儿直喊,不知为何,却是因为心中萦绕的恐惧。

喜儿被他严厉的声音唤醒,阻拦他道:“云大人,真的没有。”她跑上去拉住他道,“你别疑神疑鬼,就安心等着做郡马爷,以后要善待我们郡主,不要朝三暮四,怀里搂着一人,心里想着另一人,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云毅听她一套一套地教训他,半点没提到郡主的事,自也平复了内心的不安,他作揖向喜儿道歉,道:“喜儿,刚才我言语莽撞,吓到你,请你谅解。你教训的是,以后我一定好好待郡主,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喜儿心中大喜,笑靥如花,道:“云大人,我……我也相信你,你会待我们郡主很好,不然她也不会喜欢你,我也不会……”说到最后却没有说下去。

张家村内,秋樱陪张伊恒在河边放风筝。只见一个硕大的蝴蝶风筝,拖曳两条长长的尾巴,在天空自由自在翱翔。张伊恒一边牵线,一边奔跑,高兴地嚷道:“飞啦!飞啦!”待她跑累了,一股脑儿坐在河滩上。

秋樱问道:“小丫,开不开心?”

张伊恒回答:“小丫很开心。”

秋樱仔细望着她,见她天真无邪,长得甚是惹人喜爱,便道:“小丫,你母亲一定是个美人胚子,才生出你这么伶俐可爱的女儿。”

张伊恒嗲声嗲气地道:“姐姐,以后你陪着我放风筝好吗?”

秋樱道:“好,姐姐是个孤苦无依之人,以后你便陪伴我,你愿不愿意?”

张伊恒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轻拍手掌道:“小丫愿意。”

利子规远远站在村民的篱笆外,看到此情此景,心里五味杂陈。这可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的孩子,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但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是不是应该满足?可那是朱廉的孽种,她最恨敌人的孩子,她焉能不怨?

耶律青忽然叫道:“子规,在看你女儿吗?”

利子规吓了一跳,板着脸道:“你来干什么?别老是阴魂不散。”

耶律青问道:“怎么?坏了你的兴致?子规,那个小女孩的五官轮廓和你倒是挺像,难怪……难怪连云毅都喜欢这个孩子,想必他在她身上看到你的影子。”

利子规道:“听你这话,好像什么都了如指掌,是不是朱廉又派你来杀他的女儿?好呀,有本事你便下手,我一定在旁拍手称快。”

耶律青道:“这个孩子真是不幸,有一个狠心的父亲,还有一个狠心的母亲。好呀,子规,既然你这么说,我真的动手了。”耶律青向秋樱和张伊恒走去,哪知秋樱却带着张伊恒回到屋内,耶律青便也偷偷跟在他们后面。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他真要动手吗?他若一掌打死这个孩子,岂不一干二净?但是这个孩子乃是云毅母亲用性命换来,她若出了事,她不是白死吗?而且她是我唯一能用来挟持云毅的筹码,无论如何,总不能遂了耶律青的愿。”

利子规加紧步伐追上去,却见耶律青在屋内推开秋樱,硬把张伊恒抢去,他道:“我带这个孩子去见一下她亲手父母,凭你也想拦我。”

张伊恒挣扎地喊道:“坏人,坏人,放开我。”

耶律青瞪着眼道:“你再喊,我就把你手腕粗的脖子扭断。”

秋樱道:“你这么对一个孩子,还是人吗?”她也不怕他蛮横,上前定要将张伊恒夺过来。

耶律青将张伊恒打晕放到一边,之后一手套住秋樱双手,让她不能妄动,另一手爬上她柔腻的脸颊,吱吱地赞赏道:“你原来不比她差。这一副楚楚动人的姿容,眼波流转便能滴出水来,看得我直想怜香惜玉。”他四处张望,又道,“谷辰轩不在吗?他宁可不要湘女,也要你,想必你身上真有令人动容之处,让我来仔细瞧瞧。”转眼他把秋樱推倒在床边,走上前要扯开她的衣裳。

秋樱哀求的目光足以令铁石心肠的人心软,但耶律青却无动于衷,他知道利子规站在门外,他偏偏要在这一时刻教利子规看得明白。秋樱终于落下眼泪,紧咬着嘴唇呼道:“辰轩哥,我真的很想和你白头偕老,可惜天不隧人愿。你保重……”

利子规蓦然听到秋樱的话,心头重重一击,她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正是她姐姐赴死前对云浩说的话,同样的字句,就连秋樱哀伤和绝望的神情,那眼角淌下的泪花,都跟当初的伊莲心一模一样,她忽然跨进去,喊道:“耶律青,放开她。”

耶律青看见利子规站出来,心里大是奇怪,她恶毒的目光射向他,令他陡然生畏,他只好放开秋樱,之后问利子规道:“子规,你动怒了?”

利子规回答道:“是。你明知我平生最讨厌什么,还想要这样做。”

耶律青道:“你平生最讨厌什么?”

利子规怒道:“你明知故问。”她直白地道,“我的身子被人糟蹋,我怎能容忍你在我面前糟蹋别的女子?”

耶律青恍然大悟,见她目光凝聚,有说不出的恨意,看似直想将他碎尸万段,他只好退了一步道:“这倒是我的不是。”

利子规道:“那给我滚。”

这时,萧燕姬忽然出现在门外,她笑着道:“想让我们这样滚,未免太容易。”她睁大双目,霎时掏出一把把毒针射向利子规。

秋樱着急地叫道:“姐姐,小心。”

利子规不断闪躲,毒针接二连三射向她,她婀娜的身影一遍遍躲过无数针孔。

秋樱跑去抱起张伊恒,退向柱子后面避起来。

萧燕姬飞身过去,暗聚毒辣的掌气,一掌拍向秋樱背心。她使尽掌力,想将秋樱置之死地。

秋樱感到背后一荡,脑门一空,吐了一口血,竟倒身在地上。

萧燕姬顺手接过张伊恒,冷眼看着秋樱道:“杀了你,湘女现在放心了。”

利子规见机反击,她踢腿绊住萧燕姬,掌力直劈,在萧燕姬的脸部、腰间、下腿劈过,不容其喘息。

萧燕姬一手抱住张伊恒,本就不能尽力回击,不由得破口大骂耶律青道:“还站着干嘛?快来助我。”

耶律青心中虽想相助妻子,但又怕得罪利子规,更怕云毅赶来,到时凭借他与妻子二人之力,难以抵抗云毅和利子规。他硬着头皮对萧燕姬道:“燕姬,见好就收,带这个小女孩走。”他自己先出门而去,不愿再得罪她们任何一方。

萧燕姬心头大气,不得已也纵身出门,拂袖而去。

利子规眼见萧燕姬抱着张伊恒跑了,想要再追也难,便不去追。她走到秋樱跟前,见秋樱脸色惨白,不由得探了她鼻间的气息,却是还活着。“他若见你死了,一定伤心不已,我要不救你,被他知道,肯定恨死我。”利子规想着,解开她的衣裳,望了望秋樱背上的掌伤。若不望这一眼,想必也不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但望了这一眼,利子规的心情再也难以平静。

只见秋樱后背靠左肩的地方同样有一处印记,绘着一头展翅的金色凤凰,就是凤凰彩翼的雏形。利子规如何都不敢相信,她口中不停念道:“不可能!不可能!凤凰彩翼的印记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利子规回首往事,只记得这凤凰彩翼的印记乃是姐姐亲手绘在她身上,要她永远不要忘记家仇,那时她正六岁,在西山山巅,朱廉带着人马追击他们。伊莲心在她身上绘完凤凰彩翼,便又望了望女儿,也动手绘下同样的印记。秋樱清脆的啼哭声令云浩都伤怀,他劝阻道:“莲心,你弄疼秋樱了。”伊莲心早已泪流满面,她对云浩道:“大哥,我也没办法,请你原谅我。”

倘若凤凰彩翼只出现在她和秋樱身上,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名副其实的秋樱,但又怎么可能,利子规当日眼见姐姐抱着女儿投崖自尽,秋樱又怎会还在世上?利子规理不清头绪,她看到秋樱背上暗红的掌印,便先用真气治疗她的内伤,之后再做打算。

萧燕姬把张伊恒带到宰相府,交给黄仙,道:“黄总管,本来这件小事不用我亲自出马,但是我亲自给相爷办好这件事,足以说明幽云教对相爷的诚意,希望相爷不要食言,咱们好好密谋一番,我幽云教可在关外等候多年。至于御史府和梁王府的姻亲你们便别操心,总是结不了。”

黄仙点了点头,对萧燕姬道:“有萧女使助我们相爷一臂之力,万事可成,请耐心恭候佳音。”他自己进去禀告朱廉,道,“相爷,那个小女孩已经带来,你是否要见她一面还是直接了结她?”

朱廉呆呆地站着,过了良久才问道:“星延,有没有他的消息?”

黄仙回答:“小侯爷硬要避开我们,又被利子规藏起来,恐怕我们很难找到。”

朱廉道:“给我继续找,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我儿找到。”

黄仙问道:“那……那个小女孩呢?”

朱廉叹口气,摇摇头道:“罢了,将她送回张家村,让她自生自灭。”

黄仙道:“相爷是不想见她一面?”

朱廉道:“见了又怎样?不如不见,我杀了她两次,她就不再是我的骨肉,还用得着我再动手吗?”

利子规竭力输完真气,感到体虚气弱,心神不定,但秋樱总算脱离生命危险,就差她去叫耶律青交出毒掌的解药。她仔细打量秋樱,见她这般容颜,眉目有几分像伊莲心,还有如花似玉的年纪,也和姐姐的女儿一样的芳龄。“难道秋樱真的没死,她真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子?若是如此,当真是上天眷顾,才让姐姐的女儿大难不死。”利子规打开门,望见张伊恒昏迷在门前,不知是谁送来的。利子规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她想道,“朱廉,你为什么不杀了她?你留她在世上,是你的耻辱还是我的耻辱?是你的报应还是我的报应?”

26、一重欢喜一重悲

利子规赶去朱仙镇,见耶律青尚留人马驻守在那里。她也不避讳,直接走过去问道:“你们耶律教主在哪里?叫他出来见我。”

耶律青刚回朱仙镇,正好听见利子规的声音,他激动地跑出来,将利子规拉到隐秘的树下。

众手下看在眼里,清楚耶律青纵欲无度,也不敢到萧燕姬面前吱声,怕惹祸上身,两边都不是人,两头都不讨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但看到你不仅没怪我,还来找我,我非常开心。”

利子规不好气地道:“耶律青,把青峨庵掌门人至仪给我叫来。”

耶律青道:“你找的是她?她替燕姬出外办事,不在这里。”

利子规继续强硬地道:“我不管,即刻叫她过来。”

耶律青问道:“你找她何事?”

利子规回答:“自是有重要的事。”

耶律青道:“好,只要你开口,我立即飞鸽传书让她马上过来。”他写了一张信笺放飞一只鸽子。

利子规又道:“还有,你把你夫人在秋樱身上下毒的解药交出来。”

耶律青大是惊讶,又问道:“你要救秋樱那个小妮子?这是为什么?”

利子规喝道:“废话少说,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耶律青见她态度仍是傲慢,心中气恼,就道:“说到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是湘女的敌人,也是燕姬的敌人,我当然得帮她们,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反过来帮你?”

利子规道:“耶律青,你休想和我谈条件,你若不给,别怪我手下无情,我此时便去告诉宋廷的人,说你耶律教主驻守在朱仙镇,要他们来歼灭你。”

“好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子规,我一次次帮你得到什么,得到的是你的翻脸不认人?你应该知道世上没有一直不求回报的人,我更不是那种人。”

“那你有何条件?”

“我只求吻一吻你。”

“好。”利子规平静地道,“我答应你。”她缓缓闭上双眼,悄悄等着耶律青愈走愈近。她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也瞥见了那双载满情#欲的鹰眼。

耶律青抱住她,意乱情迷间也不管利子规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用心,就在此时,就在这刻,他要狠狠吻下去。

利子规脑海里却浮现出皇陵地宫里云毅覆上她湿软的朱唇,深深吻下去的身影,她对他说过他是她第一个吻的男人。利子规加紧指力,就在耶律青嘴唇靠近她的那一刻,她用力往耶律青身上的命门穴和肩井穴点下去。

耶律青瞬间一动不动,满脸忿恨地望着她。他的牙齿上下哆嗦,可见其怒火中烧,不可抑制。

利子规释怀一笑,道:“耶律教主,得罪了,以后不要太相信女人的话。”她搜一下他的身,便又进去庄园内找解药。等到她出来,手里提了一袋药瓶,也不知拿了多少灵丹妙药。她对耶律青道,“暂且借了耶律教主的药剂,咱们算是扯平。”丢下话后便扬长而去。

耶律青冲着她道:“子规,你这样对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利子规出到园外,刚好望见至仪急匆匆赶来。利子规二话不说,跃到她身旁,对她道:“青峨庵掌门,好走。”

至仪眼前一亮,只见这个女人美艳至极,心里猜想她就是萧燕姬口中常骂的那个厉害女人,却不知她为何认识自己,便道:“姑娘怎么认识我?”

利子规笑了笑,道:“青峨庵掌门,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难道你忘了当日在峨眉山,是谁向你索要血鸣和玉?”

至仪恍然大悟,想起她的残忍凶狠,不免退缩道:“你……你找我何事?”

利子规道:“你放心,我现在不为难你。我只问你,身为青峨庵掌门,秋樱的身世你该知道吧?”

至仪道:“你说那个傻师妹?她……她不就是师祖捡来的。”

利子规加紧问道:“原老何时何地捡来?”

至仪回答:“我听师父提过,十八年前左右,师祖曾去西山救意中人,哪知去到那里,没见着相好,却从崖壁的鸟窝上捡了一个女婴回来,师祖把她带回峨眉山,放在庵内抚养。”

利子规内心欣喜若狂,默默想道:“十八年前,西山,崖壁,那就错不了。”她接着问道,“后来呢?”

至仪道:“过了两年,师祖的意中人带云毅上峨眉山,师祖撇下庵中内乱,独带云毅隐居山林,不理庵内事务。”

话说当年原老闻云浩一家有难,特地赶去西山相救,到西山后,却不见云浩一家踪影,寻了很久,忽然听到崖壁有婴儿的哭声,原老好不容易把女婴救上来。她虽看到秋樱背后的印记,但急于寻找云浩一家,也没在意。哪知她怎么都找不到云浩,便只好重回峨眉山。两年后,云浩把云毅和血鸣和玉托付原老,自己下山,至此在江湖失去音讯。云浩曾也去崖下寻找妻女,不过伊莲心早已跌下深谷粉身碎骨,云浩却绝没想到女儿尚且活于世上,被原老所救。

利子规急忙赶回张家村,心中甚是欢喜。秋樱竟然还活着,真是老天开眼,才留下她姐姐唯一的骨肉,留下所有人唯一的企盼。她见云毅并没来探望秋樱,想到他欢欢喜喜准备婚事,撇下秋樱不管不顾,利子规不免怨恨。她喂秋樱吃下解药,便又输了一股真气入她体内,让她慢慢苏醒过来。虽然萧燕姬狠下毒手,但她一定想不到利子规又把她救回来。

秋樱渐渐清醒,看到利子规在身旁,不免惊讶地问道:“姐姐,是你救了我?”

利子规一改从前的口气,回答道:“是,是我救了你。”

秋樱又问道:“小丫呢?她是不是被抓走?我要赶紧去告诉云大哥。”

利子规阻止她,道:“你放心,她没事,已经回去了。”

秋樱轻叹道:“我就知道姐姐是一个好人,刀子嘴豆腐心。”她脸上挂着一丝不忍之意,心里惦念的还是别人的伤心事,她道,“难怪……难怪云大哥始终……始终……”她讲不出口忘不了你这几个字,也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又偏偏希望利子规能懂得云毅的心,能识清他心中的苦。

利子规道:“我救你不是因为他,我问你,你背后是不是一直都有那个凤凰彩翼的印记? ”

秋樱问道:“什么凤凰彩翼的印记?”

利子规半揭开衣襟,露出玉白背后那金黄的印记。凤凰振翅,翱翔苍穹。

秋樱点点头道:“不错,怎么你身上也有一个?难道这个标志就是你们口中经常提的凤凰彩翼?”

利子规问道:“你身上有这个印记,为什么只字不提?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秋樱回答:“我不是不想,只是没到时候。”她低着头羞涩地道,“我从未让别人看过我的身子,只想到了成亲后,方叫辰轩哥跟我去探寻你所说这个凤凰彩翼印记的来历,我知道它也许和我的身世有莫大的关联,却又害怕,我一直都只想过着安安静静的生活。回想从前,徘徊在云大哥和辰轩哥之间,又为大娘的事,奔波劳累,没有片刻的安心。到了张家村,难得有一段安稳的时日,我本想告诉大娘,却因为大娘与云大哥相认,我便认为在大娘心底,多少都怪我伤了她亲生儿子的心,是以迟迟未对她言明。”

利子规听完后嘲笑道:“伤了云毅的心?哼!冥冥之中注定,云毅欠你的,注定要被你所伤。”

秋樱不明白她的话,道:“云大哥欠我的?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相欠?”

利子规反驳道:“不,他欠你的,他永远欠你。就算要死,他也要死在你前面。”

秋樱不悦,对利子规道:“我本以为你爱他至深,怎么却又如此恨他?难道爱不成一个人,便要恨他至死吗?”

利子规轻笑道:“不愧是自家的人,都为自家人说好话。”

秋樱听得糊里糊涂,反问道:“什么自家的人?”

利子规干脆回答:“你是我姐姐的女儿,是云毅的堂妹。”

秋樱听后不敢相信,她如何都不敢相信,睁大眼瞳问道:“这……这怎么可能?”

利子规道:“当年姐姐一家被朱廉追杀,亲手在我和她女儿背后刺下凤凰彩翼的印记,要我们永远铭记如海深仇,但是为了救云毅和你父亲,我亲眼见她抱你跳落悬崖,没想到上天眷顾,你还好好地活着。”

秋樱蹙眉,震惊地道:“依你之言,若一切是真的,我当真是你的外甥女,是云大哥的堂妹,叫秋樱?”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当初云毅为你取这个名字,想必早已注定,你真的叫秋樱。”

秋樱不禁感慨道:“难怪……难怪我初次见到云大哥和你,便有说不出的亲切,原来你们是我在世上至亲之人,更没料到,我正孤苦无依时,竟一下子找到依靠,想来上天真的待我不薄。”

利子规牵住秋樱的手,安慰道:“那是你应得的,阿樱,你可知你父亲还活在世上?”

秋樱心头一片温暖,喜极而泣,道:“他……他现在在哪里?”

利子规回答:“他受尽磨难,云毅好不容易将他送上嵩山少林,现在很安全。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顿了顿她又道,“如果云毅的母亲也知道你还活着,应该也很开心,毕竟她能稍减对你们一家的亏欠。”

秋樱幽幽地道:“大娘,她在天之灵会知道的。”转眼她道,“我想去嵩山看看我的父亲。”

利子规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去,朱廉一天不除,宰相府一日不倒,你父亲的性命就堪危,你们父女就不能相认,所以还要等一等才好。”

秋樱伤心地道:“但我心里实在挂念他,我时时刻刻都在梦里想着父母的模样。”

利子规道:“其实你已经见过他,当日你听了我和萧湘女的对话,慌乱而逃闯入厢房见到的那人就是你父亲,而他也见过你,只是他不知你是他女儿罢了。”

秋樱又道:“姐姐……”话一出她又改口道,“我应该叫你小姨。”

利子规摇摇头,道:“你还是依旧叫我姐姐吧,只是在你心里当我是你小姨。”

秋樱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

利子规怨愤地道:“决不会这么容易的。”

秋樱想了想,问道:“姐姐,刚才你对耶律青说什么糟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要抱走小丫?”

利子规眼里沉着难言的悲痛,她只能对秋樱诉说,诉说她苦难而不幸的一生。利子规道:“其实小丫是我跟朱廉的女儿,云毅的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秋樱悲伤地道:“你……你说什么?大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利子规答道:“不错,我本想跟小侯爷成亲,让他父亲名誉扫地,没想到朱廉丧心病狂,竟派人去杀他女儿,最后累得云毅的母亲为救小丫陷入冰窟而死。”

秋樱泪水颗颗滑落下来,仰天道:“原来如此,辰轩哥,原来是这样,你没有对不起我们,你听到了吗?你快回来呀!我在这里等你回来。”说着泣不成声。

利子规道:“原来谷辰轩是为这件事离开你,那就是他的不对,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弃你而去。”

秋樱摇了摇头,道:“谷辰轩以为和萧湘女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又没来得及去救大娘,所以抱憾终生,远走他乡,自觉没脸面见我们。但事实并非这样,他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大娘也不是他害死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从来都没有。”她扼制住对他无尽的思念,接着问利子规道,“小丫是你和小侯爷父亲的女儿,这……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望着利子规,言语中藏着无穷的哀伤,仿佛在隐隐约约中目睹利子规少女时期绝望的眼神,那落在她身上窒息的灾难,令秋樱整片心都紧紧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悲凉的童年,并不算什么,而发生在利子规身上的,才是真正的悲剧。

难道悲剧,便真是把人生的至美毁灭?

27、沧海月明珠有泪

利子规站起来,转过身,不让秋樱看到她满脸的风霜,她缓缓地说着,说出埋藏在心底的酷寒,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伊莲心抱着秋樱跳落悬崖后,伊夏雪在草丛中看到这惨绝人寰的一幕,眼见世上唯一的亲人死去,她只能咬紧牙关,埋头紧紧咬住草根。那时她还只是六岁的小女孩,便已领略到世间最悲痛的事情。

过后,云浩重回西山山巅,找到躲在草地里的伊夏雪。伊夏雪幼小的心灵中,认为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便在一天晚上,懵懵懂懂间,她掏出一把匕首向正在睡熟的云毅走去。

适逢云浩看见,抢过她的匕首,喝她道:“你才几岁,竟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事,要去杀害毅儿,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伊夏雪只巴巴地瞪着他,并不开口说话。

云浩见她小小年纪,性子如此倔强,念及她刚刚失去亲人,也没怎么教训她。

隔天,云浩醒来时,却不见伊夏雪的踪影。朱廉仍在紧锣密鼓地搜捕云浩和伊夏雪的下落,云浩只好带着云毅隐姓埋名,四处隐藏,又继续寻找伊夏雪的下落。

伊夏雪独自逃亡后,朱廉的人马仍四处搜寻她,她流落到秦淮河畔,被一名叫李凤生的名妓收养。李凤生本不想收留她,但无意中看到她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想到南唐皇帝倚重的伊家,便决定将伊夏雪留在身边,教她习武,让她长大后相助自己成就灭宋大业。为了保住伊夏雪,李凤生让她装聋作哑,陪伴在自己身边。原来这个李凤生乃是南唐后主后裔,得幸逃亡民间,背负家仇国恨,不得不掩埋于烟花柳巷之地,冠以魅惑之术,想要结识江湖豪杰助她灭宋。

两年后,云浩将云毅送上峨眉山清修,而已经八岁的伊夏雪跟着李凤生四年,伊夏雪从李凤生为她讲的家仇国恨中也了解到伊家与南唐的缘故,还有伊家灭门的惨案。

就在这一年,四川唐门一个叫唐寒的年青掌门走入李凤生的视线。那时她正在秦淮桥上吟咏着李后主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向东流。”

唐寒拍掌迎合道:“妙!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就只那么一眼,就只这偶然的邂逅,李凤生掩去一身光芒,与唐寒缘定了今生,她甚至为他卸下满腔家仇国恨,只为眼前一见钟情的男子倾心。可是谁都没想到,唐寒早就同川蜀其他门派的掌门归顺朱廉,此次他们正是接了朱廉的密函,大江南北追杀伊夏雪和云浩。唐寒从李凤生口中了解到伊夏雪的身份,趁着他与李凤生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马抓走了伊夏雪,伊夏雪便陷入宰相府。此时的朱廉,因为平定叛贼有功,已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在人间地狱的宰相府,伊夏雪的噩运才刚刚开始。她才落网不久,云浩听到朱廉放出的消息,便不顾一切去宰相府相救伊夏雪。

朱廉早布下重重机关,见到云浩自投罗网,自是异常高兴,他道:“好,人来齐了就好。”他望了望云浩又道,“云浩呀云浩,实话实说,你是我见过真正的大侠,以前为救伊莲心你奋不顾身,如今对这个聋哑的小女孩,你也这般热心,真是难得。”

云浩内心想道:“夏雪什么时候又聋又哑?”转眼他又想这或许是有人教伊夏雪装聋扮哑掩人耳目。可惜他单枪匹马,独力难当,最后只得恳求朱廉道:“朱廉,你放了夏雪,她才十二岁,而且又聋又哑,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朱廉笑了笑,答道:“在我眼里,没有无不无辜,只有该不该死。你们两个今天都在这里,我便要一网打尽。”

云浩力求保住伊家唯一后人,便道:“朱廉,当年你得到的凤凰彩翼不过是女子头上的凤冠,不值什么,但南唐还有一件至宝,便是染了后主鲜血的传国玉玺铸成的血鸣和玉,如果你放了夏雪,我就告诉你它在何处。”

朱廉道:“我现在贵为宰相,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得到,血鸣和玉算什么?我要的是这万里江山,无限风光。”

云浩哈哈笑道:“万里江山,无限风光,不过是浮世云烟。”顿了顿他又道,“朱廉,血鸣和玉不算什么,但你不怕伊家还留活口?你不怕这活口以后回来复仇?到时就是你宰相府孙倒猢狲散的时候,我不信你不怕?”

朱廉疑心甚重,问道:“伊家还有余孽?在哪里?血鸣和玉在哪里?”

云浩道:“我不会告诉你,除非你放了夏雪。”

朱廉哼了一声,道:“我不怕你不说,来人,先把他们押下去,慢慢拷问。”朱廉将云浩和伊夏雪押到囚室,对云浩严刑拷打,逼问血鸣和玉和伊家余孽的下落。

云浩派人传话给朱廉,说他只愿意将秘密写给伊夏雪,叫其他人退避三尺。朱廉揣摩着道:“云浩这样做不过想保住伊夏雪,好,本相就称他的心意,不然有一天他把秘密带进棺材,宰相府不是留下后患?”

云浩独自见伊夏雪,伊夏雪见他为救她被折磨得血肉淋漓,双脚残废,本来她一贯装聋作哑,此时终于忍不住出声喊道:“姐……姐夫……”

云浩嘘道:“夏雪,别出声,你活着便好。六年不见,我都认不出你来。记住我一句话,伊家剩下你一人,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伊夏雪摇头,一字一句地问道:“我……我不知要怎么活下去?”

云浩在她耳边坚定地道:“带着信念而活。姐夫已无任何盼头,我大哥大嫂被压在山石下身亡,我妻子女儿坠崖而死,只剩下毅儿,四年前我把他和血鸣和玉送上峨眉山交给青峨庵掌门原老。我这条命不算什么了,但是你还年青,你要活着,你背后凤凰彩翼的印记就铭刻你毕生都要完成的心愿。”

伊夏雪问道:“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云浩回答:“夏雪,我本不想告诉你,但你是伊家唯一后人,我还是要把伊家如海深仇告诉你,才算对得起伊家亡灵,无论如何你都要凭着这口气活下去。”云浩不得已将伊家与朱廉不共戴天之仇通通告诉伊夏雪,以此激励她生存的斗志,也算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伊夏雪听完,沉默不语,过了良久她极为冷静地告诉云浩道:“我会报仇的。”

自此之后,伊夏雪再没见过云浩,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她被朱廉囚禁到幽深破落的后院,在那里度过她豆蔻的年华。朱廉之所以不杀她,是因为伊夏雪始终没写出血鸣和玉的下落。而云浩见完伊夏雪后,只对朱廉说了一句话:“我此生再也别无他求,但愿死后坟上能有莲花相伴。”一语后他从此十年被朱廉囚于莲心潭下。

转眼间伊夏雪到了十七岁的芳华,朱廉没有得到血鸣和玉,担心伊家尚存余孽,所以一直没杀害云浩和伊夏雪。伊夏雪困于隐秘昏暗的院落,扮成聋哑姑娘,又将脸面涂上黄泥,让人瞧不清她的面容。面对冰冷的铁窗铜网,她冷得只有紧紧抱住自己,回忆起童年,除了姐妹之情外竟无一丝温暖。她是如此孤独无助,无依无靠。

就在寒意入骨的一个夜晚,朱廉醉醺醺地闯入昏暗无光的屋内,对认不清面目的伊夏雪道:“为什么你宁可嫁给一个江湖草莽?你知不知道当年你父亲想要你嫁给我?我在相府里起建莲心潭,就是因为我一直爱纤尘不染的莲花。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于是,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有的只是敢怒不敢言的隐忍,伊夏雪的贞操就在这间屋子失去,暗淡了如花美眷的流年。

伊夏雪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你生的是儿子,你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你生的是女儿,你们都要死。”

就在临盆当日,姚慈潜入宰相府,躲到偏僻院落,见到婢女出来倒掉一盆盆血水,她偷偷进入里屋,灯光下看到一个脸涂黄泥的女子忍着剧痛,不出声地诞下一名女婴。姚慈听到稳婆念道:“阿弥陀佛,怎么真是一名女婴?伊姑娘,你们的命真苦。”

姚慈大吃一惊,心里想道:“伊姑娘,莫非她是伊家后人伊夏雪?”

稳婆把女婴带到朱廉面前,姚慈悄悄跟了去,朱廉看过一眼女婴,摇了摇头道:“既然是个女的,便履行当初的决定。稳婆,带到相府外了断。”

稳婆小心翼翼问道:“相爷,这是你的亲身骨肉,虽为伊姑娘所生,但你真要杀了她吗?”

朱廉刚断地道:“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姚慈震惊不已,又伤心难受,想到伊夏雪不过十七岁的芳龄,却面临如此悲惨的命运,竟跟她家仇人生了一个女婴,更可怜这个女婴最后还要被父亲杀死。姚慈跟踪稳婆,想着该出手时便出手。稳婆最终没有杀害这个无辜的女婴,反而瞒着朱廉,带着这个女婴逃到张家村。

姚慈重回宰相府,盘算如何救出伊夏雪。她趁着防守甚弱时进去见伊夏雪,对她道:“伊姑娘,我是你姐姐的妯娌。你怎么落难到这种境地?”

伊夏雪不出半点声,只是恨恨地盯着姚慈,在她过去幼小的心灵,早认为是云毅害死她姐姐和姐姐的女儿,而且当年她跟姐姐一家逃亡时,听得云浩说是他哥哥云霄向朱廉告密,害得她们不得不逃亡。总之她们今天到这种悲惨的境地,她今日有此种难以洗清的耻辱,云霄一家难辞其咎。

姚慈好言安慰道:“伊姑娘,听这里的人说你又聋又哑,但我知道你不是,你想瞒着他们,想方设法出去,对不对?我会救你的,你放心。”

伊夏雪见四处没人,她抑制不住怒气开口,冷言拒绝道:“我不用你救。”

姚慈道:“你果真没事。对了,伊姑娘,既然你还活着,你可知毅儿和他叔父的下落?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见过他们?”

伊夏雪目光阴冷,答道:“他们死了。”

姚慈顿如五雷轰顶,她找寻这么多年,最后得到这样的结局,她痛苦不堪,心底不断呐喊道:“他们死了,他们死了。”她又问伊夏雪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伊夏雪咬着牙关回答:“我姐姐和姐姐的女儿为救你儿子坠崖而死,你儿子身上背负血债,怎么能安然活下去?自是要死,至于姐夫,也被朱廉害了。”

姚慈只感到天旋地转,过了良久问道:“伊姑娘,是不是你怀了朱廉的孩子,他才暂且不杀你?”

伊夏雪道:“他现在也要杀我了,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姚慈摇头道:“伊姑娘,你不能牺牲,你要好好活着,我现在带你出去,咱们马上就走。”

伊夏雪拒绝道:“我不走,我要报仇,我忍辱负重,就等着这一天。”

姚慈硬将她拉起来,遮遮掩掩,费尽心机终于跨出宰相府的大门。她带她逃到汴河边,对她道:“你先坐着,我马上找一匹马来,咱们离开这里,去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岛上还有我的义子,朱廉不会找到我们。”

伊夏雪指着滔滔的汴河水道:“我就算跳进河里,也洗不清我遭受的耻辱,洗不尽我这么多年所受的折磨,我不会听你的,我是一定要复仇。”她双眸迸出怒火,熊熊燃烧。

姚慈决绝地道:“毅儿若活在世上,只比你小两岁,在我眼里,你们都是孩子,你们要听我的。”她将伊夏雪藏到草丛里,道,“现在朱廉一定带人马四处追寻,你先躲在这里,等我回来。”

伊夏雪只好先坐着,心里反复琢磨,她该何去何从?过了一会,她下定注意,不受姚慈恩惠,更不会同她去孤岛生活,从此忘却旧恨新仇,她在地上留下“后会无期”四个字后便一走了之。

伊夏雪刚从草丛里出来,沿着狭长的山路奔走。朱廉带着青峨庵掌门尘慧、唐门掌门唐寒以及蜀城观、崆峒宫等掌门,率领众多江湖人士追击伊夏雪。伊夏雪见身后尘土飞扬,朱廉等人策马横扫而来,她知道自己如何也躲不过去,但又不愿坐以待毙,便一直往前跑,跑到不知是什么地方。

只见这个地方是河流与山谷的交界处,旁边山谷那头有个“乱葬岗”,这边河流叫作“鬼戾川”。伊夏雪逃到无处可逃,回头一个个认清那些她憎恶的面孔,往着惊涛骇浪的鬼戾川跳下去,河流翻涌,她的身躯被激流吞没了。

众人看在眼里,朱廉却仍不放心,他对众掌门道:“吩咐下去,定要在这鬼戾川中捞出伊夏雪的尸体,方可卸下心头巨石,不然我就怕她没死。”

尘慧和唐寒等人只好听从他,传令众人成群结网,纷纷潜入这条天险。打捞到申时,众人都找不到丝毫蛛丝马迹。天公不作美,到了半夜突然电闪雷鸣,下起倾盆大雨。正在这时,山河之际似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若隐若现,催人心肝。众人无不心惊肉跳,忽见浓绿色的鬼火四处浮起,大家更是毛骨悚然。

尘慧问道:“朱相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多不干净的东西?”

朱廉回答:“当年五代十国,这里乃是兵家必争之地,那头的乱葬岗,曾经死去的千万军队都葬在那里,留下了无数亡魂,他们累累的白骨堆成现在的山岗,以致如今杂草铺地,阴森可怖。”朱廉顿了顿,对唐寒道,“唐掌门,带领门下弟子到那边乱葬岗去瞧瞧。”

唐寒一听之下,不免面如土色。

尘慧看出他的急躁不安,笑了笑问道:“唐掌门,你在害怕什么?”

唐寒对朱廉道:“属下曾将秦淮河畔一名妓#女推到那边乱葬岗无底洞下,此时怕她早已化成厉鬼。”

朱廉哼了一声,不满地道:“你堂堂唐大掌门,还怕一个女人化成厉鬼吗?”他指了指尘慧,道,“你去看一下。”

尘慧带领门徒过去,回来向朱廉禀奏道:“朱相爷,贫尼怎么找都找不到伊夏雪,恐怕她是死在鬼戾川中。”

朱廉道:“再给我仔细找找,绝不能让她侥幸逃过,否则贻患无穷。”

这么找了几天,众人始终寻不到伊夏雪的尸首。朱廉最后也平下心,想到这么多天伊夏雪再怎么也无生还的机会。临走前他依然不放心,便叫四大掌门分别找了自己派内的顽徒,将他们推下鬼戾川。

尘慧找了同辈分对她甚为不满的一个师妹,心想当日师父眼见派内叛乱尚且撒手不管,这师妹却一心和她争夺掌门之位。尘慧下完手,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朱廉道:“若顽徒大难不死,自会找众掌门麻烦,如此便可证明伊夏雪也可能活于世上。众掌门不必怪我心狠手辣,只当为本门派清理门户,皆大欢喜。”

尘慧和唐寒还有蜀城观、崆峒宫的掌门唯唯诺诺、点头称是,不敢有任何异议。

鬼戾川的激流滚滚翻涌,道尽人生的起起伏伏。原以为伊夏雪的烈性被鬼戾川镇住,但其实她并没有死。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的天气救了她,众人疏于防范,只顾在天险中保住自己的性命,不知河水将伊夏雪卷入礁石缝中,她被泥沙掩埋,却仍旧神智清醒。

当朱廉的人马远去时,伊夏雪知道劫后重生,她会等到复仇的那一天。经过这番折腾,她身子也十分虚弱,为了防止朱廉卷土重来,她赶紧去往乱葬岗躲避。

且说她到岗顶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蝙蝠乱飞、乌鸦啼叫,好不阴暗。她在那里度过夜晚,到半夜,伊夏雪忽然听到山岗下隐约传来一个凄厉的女声,不知唱些什么。

伊夏雪起身探个究竟,她越走越前,到了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地方,不料失足掉落无底的天坑里。她本不是那么不小心的人,可洞口被杂草掩盖,她看不清路况,才跌下这无底深渊。

天坑本就是个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浮生遭受的劫数。伊夏雪此时置身在厚厚的一层枯叶上,原来洞底长年累月储蓄大量湿泥臭水,草木被风吹雨打,也陷入深渊中,因此垒砌成高台。伊夏雪爬起来,这时背后有个声音问她:“谁?”

伊夏雪转身过去,无奈洞底太暗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那女人开口又道:“不要以为我瞎了,就看不到你,我仍可以在一招之内要你性命。”

伊夏雪出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我性命?”

那女人道:“无冤无仇要人性命的人,这世上多的是。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掉到这里?”

伊夏雪回答:“我也不怕你知道,我叫伊夏雪,被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本跳进鬼戾川中,天可怜见,我没有死,逃至乱葬岗却跌到这里。”

那女人颤声道:“你叫伊夏雪?夏雪,是你?”

伊夏雪问道:“你认识我?”

那女人道:“怎么会不认识?夏雪,我是你师父李凤生,当年秦淮河畔,我收养了你四年。”

伊夏雪恍然大悟,道:“我记得你,当日是你叫我装聋作哑留在你身边。今天你怎么沦落至此?”

李凤生道:“是唐寒,我为他放弃家仇国恨,甚至忍着他出卖你,他却以我为钓饵,让我引诱蜀城观和崆峒宫掌门,我得到这两大门派的武功秘籍,唐寒便嫌弃我,说我出身烟花柳巷之地配不上他,说我睡过多少男人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一心修炼武功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到汴京向朱廉复命的路上,我盗走他的武功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一气之下,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进这深不见底的天坑。”

伊夏雪一听之下,内心也甚是冰凉,心想世上竟有如此薄情寡义的男人。

李凤生道:“我每日在这里风餐露宿,鬼哭狼嚎,等着有缘人到来,没想到咱们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夏雪,你在坑中找一下那两本武功秘籍,勤加修炼,既然唐寒想做武林盟主,我就偏不让他顺心。你练完那两本武功秘籍后,将四大门派掌门抓到我跟前,我要让唐寒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武林盟主。”

伊夏雪道:“但是我能在短短时间内敌过他们众掌门吗?”

李凤生道:“有志者事竟成,我以前教过你习武,现在你要不眠不休地练,就算走火入魔也在所不惜,你有这个胆量和信心吗?”

伊夏雪道:“怎么会没有?只要能复仇,让害我的众人得到报应,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伊夏雪日夜苦练,到了她十八岁的生辰,李凤生对她道:“夏雪,是时候将四大掌门抓来,你还有青峨庵的武功没有修炼,如果你修炼了全部门派的武功,离你报仇的日子也就不远。”

伊夏雪道:“师父,我绑了这条长长的绳索,站在高台上,用它套住上面洞口的岩石,以我现在的功力,攀援出去不是难事,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吗?”

李凤生摇头道:“我这样子还有何面目见人?你只有抓了四大掌门到我跟前,才能泄我心头之恨。”

伊夏雪听了她的话,独自攀援出去,她料想四大掌门定是在东京听朱廉差遣,便回到京城,等到他们四人分头为朱廉办事,伊夏雪一个个将他们制服,把他们带到无底洞李凤生面前。李凤摸起长剑,一个个挑断他们的脚筋,对他们道:“我要你们永生永世在无底洞陪我,听我差遣。唐寒,你负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伊夏雪从尘慧那里学到万象剑诀,也更加勤奋刻苦地修炼各大门派武功。可惜欲速则不达,她乃女儿之身,又想一蹴而就,并非易事,她一时难以兼容吸收各种武艺,李凤生便要她盗取少林寺《易筋经》修炼内功,她用计潜入少林藏经阁偷过经书,不过没能盗走《易筋经》。伊夏雪走火入魔,在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28、恨比爱深

秋樱听着利子规讲起不堪回首的过往,她眉尖从未蹙开,心底有无限悲痛,不断想道:“为什么偏要她受这种苦?她从小失去父母抚养,到六岁又没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之后装聋作哑跟着秦淮河畔的名妓,却被出卖囚入宰相府,被朱廉夺去贞洁,还生了一个女儿,最后遭朱廉和四大掌门追杀,跳入鬼戾川,又陷入无底洞,之后勤加修炼武功,虽然如今武艺高强,还是落下走火入魔的病根。这世上所有的苦怎么都教她受了?”她一念至此,不禁伤感落泪,对利子规道,“姐姐,我只愿分了你一半的苦,让你好受一些。”

利子规道:“只要复完仇,我的苦就不算苦。在那无底洞内我一直勤练武功,等到前年我终于要报仇雪恨,完成伊家使命。我去峨眉山索取血鸣和玉,遇到了你和他。”她提到他,一种难言的思绪不在她眉尖,不在她眼中,却在她心底,久久不能自已,牵住了她今生唯一的爱恋。

秋樱问道:“姐姐,以后你有何打算?要把这一切都告诉云大哥吗?”秋樱思来想去,如果她是利子规,她也发现自己没这么大的勇气向云毅袒露事实,当愈爱一个人,便愈在乎他看自己的目光。利子规那么骄傲,不知云毅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满目疮痍的她?

利子规回答:“我也不知会不会告诉他,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希望在他心底留下我最美的一面,让他永远记着我。”

秋樱望见她眼底深藏的温柔,就好像看见铁树开花一样,那般柔美清冽,她一时无言以对,在所有人甚至她心中,都认为云毅与利子规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们的爱为世道所不容,云毅终会娶了西夕郡主那般完美的女子,但她今天忽然感到悲哀,如果云毅真娶了别的女人,利子规又会有何结果?她已经够不幸,这世上还有谁能驻进她心底,让她如此执迷?

转眼间云毅与西夕郡主的婚事如期而至,御史府和梁王府可是从未有过的喜庆。满目灯笼高挂,遍堂喜气洋洋,都在为新人贺喜,连全京城的百姓都传为佳话。

西夕郡主梳妆完毕,戴上凤冠,穿起嫁衣,上了花轿。只见浩荡的送亲队伍从梁王府正门出发,沿着南门大街直走。喜娘和喜儿相随左右,到了州桥那里,忽然前面也有长长的队伍行走。梁王府的人赶上去,到华轿前问道:“今日乃西夕郡主大婚,何人敢挡住梁王府的送亲队伍?”

只见轿帘揭开,朱廉正襟危坐,对梁王府的人道:“挡者是本相,你们意欲何为?”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让道通行,教梁王府和宰相府在朝堂上好见面。”

朱廉哼了一声,道:“梁王府嫁女儿是大事,难道本相寻回儿子就事小?况且整个东京都知道,御史府的新娘当日可是我朱廉未过门的儿媳妇,就算是我儿的弃妇,如今我儿尚未找到,她便急着嫁人,这根本于礼不符。何人不会评头论足,唾弃此女有失大家规范?”

梁王府的人道:“请相爷说话自重。”

喜儿听了西夕郡主的吩咐,走上来对梁王府的下人道:“你们暂且退下。”她转而对朱廉道,“相爷,我们郡主和令郎小侯爷的为人,京城百姓无人不知,就算不提梁王爷爱民的名声,以云大人的忠肝义胆和洪大人的清廉高洁,百姓也是无人不晓。相爷是朝中栋梁,不该出言不逊,况且我梁王府已经宽宏大量,念相爷爱子心切,请相爷先走一步。”

朱廉冷眼相视,摆手叫人启程。

喜娘望了望,只见宰相府的人马浩浩荡荡,行速又慢,不知何时走到头,便把头伸到轿窗内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娘娘,这吉时虽说误不了,但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停滞不前可是大不吉利,不然咱们绕道而行,快些赶去御史府。”

喜儿道:“绕道而行,不是要兜圈子才到,若是误了吉时更不好。”

喜娘辩道:“怎会误了吉时?我这媒婆早算准时间,绝不误时,况且若能让京城的百姓都见识到郡主娘娘的花轿,普天同庆,为新人祝福,那是大大的喜事。”

西夕郡主瞥见朱廉有意阻拦队伍,想了想喜娘的话,便跟喜儿商榷,最后决定照喜娘的话去做。

送亲队伍转道而行,从朱雀门下来,沿着大街直走到大巷口。喜娘胸有成竹地瞅了瞅花轿,原来这个一身红衣、喜气洋洋的人并非正经八百的媒婆,却是早已和宰相府媾和的萧燕姬。她筹划了很久,乔装打扮一番,终于替代真正的媒婆进入梁王府成为西夕郡主的喜娘。

萧燕姬见到大巷口有一座月老庙,便又叫人停下来。她大声喊道:“停下!停下!郡主娘娘,这新娘见了月老,可要停下拜拜才妙,感谢月老赐了大好姻缘,祈求月老让你们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喜儿道:“喜娘,怎么有那么多事?以前可没听你说过的。”

萧燕姬道:“小姑娘别乱说话,郡主娘娘,快些出轿,上前拜拜就好,别迟了误时辰。”

西夕郡主在她再三劝导下,便蒙着红盖头,款款走出花轿,由喜娘和喜儿搀扶着步入月老庙。

且说等到出来,也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梁王府的下人见郡主上了花轿,喜儿和喜娘也照样跟着,便赶紧叫人启程前往御史府,唯恐误了时辰。

月老庙内,萧燕姬将昏迷的西夕郡主和喜儿装到草车上,遣人悄悄从南薰门运出城内。到了城外二十里的荒山上,萧燕姬用醒神香熏醒她们。

西夕郡主睁开双眼,触目之处一片荒芜,隐隐还听到川流拍岸的声音,她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喜儿紧张兮兮,见了喜娘问西夕郡主道:“郡主,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到了这里?”

萧燕姬笑了笑道:“贞和公主,让我来告诉你吧。”她轻轻将面皮扯下来,自言自语道,“这易容之术也不是挺难。”

喜儿大为惊慌,双腿发软,对萧燕姬道:“你……你不是真正的喜娘。”

萧燕姬道:“我最见不得别人幸福,怎么会去当喜娘?真正的喜娘此时正痴痴呆呆从月老庙出发,去往御史府了,我敢保证她在路上再不会多说一句话。”

西夕郡主道:“你偷龙转凤,将我们换了出来,那花轿中的新娘是谁?你又找何人装扮成喜儿?”

萧燕姬道:“郡主娘娘,你猜猜看,会有一场好戏的,可惜你看不到了。”

西夕郡主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要算计我们?”

萧燕姬回答:“郡主,我的身份可复杂了,我是耶律青的夫人,是幽云教的女主人,我们和宰相府联合要对付你们梁王府和御史府。”

西夕郡主道:“好大的口气,就怕你们不会得逞。”

萧燕姬道:“郡主,我本想一刀结果你,但云毅害得我幽云教不得在京城安身,我便要他未过门的妻子不得安息。这边是乱葬岗,那边是鬼戾川,它们中的一处将是你的葬身之地。”

喜儿道:“你敢加害我们郡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萧燕姬不理会喜儿,对西夕郡主道:“郡主,听我夫婿说他以前想假意娶你,又听得相爷讲你曾是他未过门的儿媳妇,我就奇怪了,你们汉人不是最注重名节吗,正所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何况你是王府千金、大家闺秀,理应为天下女子楷模,却怎么一嫁再嫁,这么不堪?”

西夕郡主听她的话一针见血,说得如此刺耳,一时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内心不是从未想过这些,相反是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本是梁王府端庄华贵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礼,进退事宜,即使被朱星延抛弃,也无怨无悔认为素心阁就是最后的归宿。既为皇室人,当为天下人楷模,树礼教之典范。直到雁门关云毅救了她,再而是利子规的相逼,西夕郡主便一改从前的淡漠,用尽心意去爱云毅。她本希望世人不要挑明她不守妇道,越礼妄为,让她安心嫁给云毅,守住唯一的幸福,却没料到今日临死前还是被人揭出隐痛。

喜儿在旁对萧燕姬道:“你休得胡说,事情根本不是你讲的那样!况且郡主和云大人真心相爱,共结连理本就天经地义,礼法又如何?道义又如何?都比不上云大人对郡主的心意。”

西夕郡主不好气地问萧燕姬道:“是利子规,你们一起合伙来羞辱我,对不对?”

这时,利子规蓦然出现在她们三人面前,她不知何时到了这里,正冷冷地看着她们,并不吭声。

萧燕姬却沉不住气,对西夕郡主道:“她是她,我是我,我们若联合,太阳就要从西边出来。”说完后她又道,“好了,郡主,你该选一个安身的地方。”说完萧燕姬上前要抓住西夕郡主。

耶律青赶上来,喊住萧燕姬道:“燕姬,慢着!”

萧燕姬回头望着耶律青,双目冒火,问道:“她不会果真也是你的相好吧?”

耶律青无奈地笑了笑,跑到萧燕姬跟前,悄声在她耳际边说了一些话,萧燕姬觉得有道理,便停下手道:“好。”

耶律青对利子规道:“子规姑娘,我们杀她和你杀她是一样的,不过她抢了你男人,你更该亲手杀她以泄心头之恨,我们让给你动手了。”

喜儿听了他们的话,对利子规道:“利子规,你敢动我们郡主一根汗毛,云大人绝不会放过你,他这一辈子绝不会原谅你。”说后,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拉着西夕郡主向前跑。

西夕郡主与喜儿跑向乱葬岗这边,见后面利子规和耶律青都未追来,就一直没停下脚步。突然,一个幽黑的坑口显现眼底,左右多了两块高大的巨石拦住去路。西夕郡主和喜儿面面相觑,凭她们两个弱女子,是如何也难以越过坑口,倘若掉进坑底是否万劫不复?

利子规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依旧冷冰冰的口气,对她们主仆二人道:“你们不用再走了。”她说着人已站到她俩面前。

喜儿又问道:“利子规,你一定不肯放过郡主吗?”

西夕郡主也问道:“利子规,你真要加害我?”临到无路可走,她反而心平气和。

利子规望了望西夕郡主,那样的如花美眷,与她相比,不在云毅心中,便在世人眼里也泾渭分明。“如果我放了你,你会不会离开他?”利子规知道不该这样问,但她还是要问出口,在这一时刻,她抛下骄傲,只有不甘。

西夕郡主摇头道:“我和毅哥哥说过,一生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利子规询问道:“你不怕我杀死你?让你们曾经的甜言蜜语转眼成空?”

西夕郡主道:“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她瞧了瞧喜儿,又道,“但喜儿是无辜的,你放了她。”

喜儿拒绝道:“郡主,你死了,我怎么可以独生?我们两个就算化成厉鬼,也不能放过害死我们的人。”

利子规道:“果然是主仆情深,我将你们二人杀害,恐怕云毅一妻一妾的美梦就要破碎。”

利子规嘴上说着,心中却在不停地思量和挣扎,她来到这里,是来杀害西夕郡主的吗?若西夕郡主此番平安无恙,这一生云毅的心再也容不下她,几番岁月终成陌路人,他朝两忘于天涯。但倘若西夕郡主送命于此,不管被她所害还是耶律青夫妇,终云毅一生,定是不会饶过她们。

利子规叹了口气,也许她不该执迷不悟,本来她就不打算为云毅放开所有仇恨,她又怎能要求云毅丢开责任,一心一意爱她,他们终究注定没有结果。“如果你深爱一个人,便应该懂得成全,而不是一味地伤害他。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大哥,可惜他总是会娶别家的姑娘。”连秋樱都不认同她,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都不祝福她,她又能有何求?

利子规心灰意冷,不知怎么说出口,最后竟然扭头提道:“你走吧,没人能害你。”往昔对云毅的种种不甘与苛求,都因为这个决定而苦水自咽。

喜儿和西夕郡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西夕郡主突然纵声一笑,从未有过的失态,她振振有词地指责利子规道:“利子规,你联合幽云教,几次三番羞辱我,如今脑门一热,又放过我,你想让毅哥哥感激你,这样他便永远记得你的好,是不是?”

利子规回头与她对视,目光犀利,答道:“不管我用意如何,只要你回去御史府,以后你便是云夫人,你可以和他比翼双飞、夫唱妇随,这样不好吗?”

西夕郡主摇摇头,下了很大的决心,对利子规道:“不,我不要这份虚荣。我宁愿死,也不能让你的虚伪蒙蔽了毅哥哥,叫他对你念念不忘。我宁愿死,也要报复你,让他今生今世不能原谅你,因为……我恨你!”

利子规盯着她问道:“难道恨比爱重要?你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不过为了和我争抢,报复我?”

西夕郡主咬破朱唇,道:“我爱他,但是更恨你,你让我名誉尽毁,让我无所适从,我空留躯体又有何用?”她转身朝天坑要跳下去。

喜儿无计可施抱住她的腿,跪下求道:“郡主,你不要跳呀,你死了,王爷和王妃怎么办?云大人怎么办?”她涕泪交加,尽了最大的努力挽回西夕郡主。

西夕郡主满面悲伤,又一脸坚定,她道:“喜儿,记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永远都不要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心计得逞,告诉毅哥哥,我是被她害死的,以后毅哥哥便是你的,替我好好爱他。”说完之后,她用力推开喜儿,纵身跃入无底深渊。

喜儿肝肠寸断,呼喊道:“郡主?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她整个精神都将崩溃,自言自语道,“既然你死了,我又活着干嘛?”她闭上眼也要跳下去。

萧燕姬伸出红绫将她卷住,拖到一边,之后走上去对她道:“她死了,你就不能死,你家郡主不是要你回去告诉云毅,是谁害死她,你忘记了吗?莫非你要让害死你家郡主的人活在世上?”

喜儿回过神,猛然站起身,咬着牙关对利子规道:“利子规,如果你现在不杀我,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利子规从未想过西夕郡主如此决绝,她便这样跳下去,她真的那么恨她?她真的那么可恨?她忽然感到累,累得她不想开口,累得她转身一走了之。

耶律青见她远去,忍不住出声对她道:“子规,这就是你的下场。”

一个人的心死了,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29、哀莫大于心死

御史府大门,云毅头戴花翎,身穿蟒袍玉带,满面春风地带着宾客来到花轿前迎接新娘。新娘缓缓从轿中走出,由喜娘和喜儿搀扶,与云毅并行踏入御史府。

御史府内,洪恭仁和洪夫人高坐正堂,笑容可掬地望着新郎官和新娘。

喜儿低头扶着新娘,站在洪恭仁跟前。云毅刚从仪官手头接过红绸,正在这时,一把阴寒的匕首从喜儿袖口露出,她快速执起匕首,迎面向洪恭仁心脏刺去。此番举动,吓得在场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目瞪口呆。

云毅迅猛上前横档住喜儿的行刺,赤手想抓住喜儿的匕首。哪知喜儿竟是武艺高强之人,她抖动匕首,回身又击向云毅。

云毅不得不出招相抗,洪府众侍卫纷纷上来保护洪恭仁和洪夫人。

史韶华走到新娘面前,见她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他犹豫了一下,果断掀下新娘的盖头。

红盖头之下,是那清秀娇丽的玉颜,那迷蒙潋滟的双瞳,曾经让他魂牵梦绕、不可自拔。史韶华大吃一惊,诧异地喊出声道:“秋樱姑娘!”

云毅也揭下喜儿的真面目,原来这个行刺洪恭仁的人就是易了容的至仪。云毅如何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秋樱和至仪怎会出现在这里?那西夕郡主和喜儿,她们又在哪里?他好像陷入无止无尽的永夜,心底弥漫的恐惧令他腿脚发软,喉头吐不出半句话。

洪恭仁站起来,走近瞧了瞧新娘,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不由得后退两步瘫坐在椅上。

洪夫人也忧心忡忡,焦急地问洪恭仁道:“老爷,怎么会这样?”

云毅一把掐住至仪的咽喉,怒气冲冲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西夕郡主去哪里呢?说!”

至仪被他掐得透不过气,拼命求饶道:“师叔,放过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问小师妹。”

云毅将至仪推到众侍卫的枪口,回头问秋樱道:“阿樱,西夕郡主在哪里?”

秋樱没有回答他,她愣愣地站着,似乎并未听见他说话。她的眼神不知看向哪里,就那般痴痴呆呆,人世间的烦恼哀虑,仿佛都与她无关。只是她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还在对尘世深深的眷恋。

云毅转身又瞪向至仪,问道:“告诉我,西夕郡主在哪里?”他眼眶发红,从未有过的愤怒。

至仪吓得支支吾吾答道:“是我们教主和夫人……偷龙转凤,将我们换进来,要我刺杀……刺杀御史府洪大人。”

云毅问道:“我是问你西夕郡主在哪里?”

至仪颤声又道:“我……我怎会知道?教主和夫人没告诉我。”

洪恭仁对府内侍卫下命令道:“快!四处去找西夕郡主,定要她平安无恙。”他看了秋樱和至仪,接着道,“把这二人押入牢中,等候发落。”

众人纷纷出外,云毅也早赶出去拼命寻找。他内心竭斯底里地呐喊:“郡主,你一定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我们说过要不离不弃、长久相伴。”

梁王府的人听到西夕郡主失踪的消息,忙来与云毅会合。梁王逼问道:“云毅,你告诉本王,到底怎么回事?本王把女儿安然无恙送出家门,结果呢?结果呢?”

云毅沮丧地道:“梁王爷,若郡主有什么三长两短,云毅也不会苟活于世。”

便在这时,喜儿从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她满身污泥,跪倒在梁王和云毅面前,痛苦不堪地嘶声号哭,道:“王爷,云大人,郡主死了,郡主死了。”

云毅顿感晴天霹雳,睁大眼孔如何都不敢相信,他怎能相信?相信西夕郡主已经离他而去?相信他的新娘就在他们成亲当日死了?相信喜事变成丧事?

梁王脸上青筋暴露,声声质问喜儿道:“你说什么?我女儿死了?她是怎么死的?是谁害死她?谁?”

喜儿素手捶地,泣不成声回答道:“是利子规,是利子规,是她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了郡主。”

云毅一听之下,头昏目眩,怒不可挡。他双目充血、面红耳赤,捏得手骨节节作响,恨不得将利子规碎尸万段,为西夕郡主报仇雪恨。

梁王问道:“利子规,她为什么要杀害我女儿?为什么?”

喜儿明知接下来的回答会令云毅陷入绝境,但她要赌一把,西夕郡主的死使她伤心欲绝,丧失所有理智,她要云毅去恨利子规,便如实回答梁王,道:“是因为利子规喜欢云大人,她不能容忍云大人与郡主成亲,便亲手杀害郡主。”

梁王望向云毅,怒目而视,戳着他道:“云毅呀云毅,你骗得所有的人好苦,好苦!你欺瞒了圣上、洪大人还有本王,你知不知道你犯的是滔天大罪?你知不知道,就是死千万次,你也罪无可恕?”

云毅到了这种境地,也不再说什么,他平静地问喜儿道:“郡主的尸首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梁王对喜儿道:“快点带本王去见女儿。”

喜儿流泪回答:“郡主已经跌落无底深渊,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了。”

云毅坚持己见,恳求喜儿道:“带我去见她。”

喜儿起身,带着梁王和云毅等人赶往城外二十里的乱葬岗。乱葬岗上,衰草连天,乌鸦盘飞,时不时啄着腐朽的尸肉。

他们走到乱葬岗时,耶律青和萧燕姬早已失去踪影,但利子规又返回来,不过看见梁王和云毅,还有朝廷的兵马,她只有先躲起来避开他们。

喜儿率先跑到天坑前,指着幽黑的无底洞道:“郡主就是死在这里,她被利子规推下这个无底深渊。”

云毅手头一松,无尘剑坠地,眼泪颗颗滴落下来,自姚慈死后,他从未有过的悲痛欲绝。

梁王命令属下道:“给本王下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利子规藏在山石下,听了梁王的话,想道:“看来师父的行踪要被发现。”

众人拉来绳索,放入无底深渊,这绳索放下百来丈,无数士兵抓住这粗大的绳索溜下深渊,众人再将绳索拉上来时,末端却没有半个人影。

众人纷纷对梁王道:“想必下面真是无底洞,绳索不能触及,所以没一人活命。”

又有下属提道:“那边是川流,下面深渊底处也可能是水潭,大家跌入水底,恐难再生。”

云毅平静地道:“我下去看。”

喜儿上来阻止道:“云大人,你不能下去,大家都没上来,你也活不了。”

云毅没听她的话,势要抓住绳索跃入深渊。

喜儿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又求梁王道:“王爷,你快劝劝云大人,不能让他下去。”

梁王道:“西夕被他害死,既然他们生不能同衾,死要同穴。”

喜儿摇摇头,道:“郡主不是被云大人害死的。”她力劝云毅,道,“云大人,郡主临死前对我说,她要你为她报仇,亲手杀死利子规,她是爱你的,她要你好好活着。如今利子规还没死,你怎能寻死?”她明白此话尚不能打动云毅,便又继续道,“云大人,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你娘是被御史府的人害死的,她的死不是意外,是谋杀,谋杀,你要活着为她们报仇。”

云毅回头望着喜儿,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你说什么?”

喜儿答道:“是真的,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一切都是真的。”

梁王道:“真的也没有用,我女儿死了,他便要赔命。”他从地上捡起云毅的无尘剑,道,“云毅,本王今日就结果你,再要利子规的命,还有幽云教,本王一个也不会放过。”

云毅痴痴地点头道:“云毅别无所求,但求一死。”他闭上眼睛,再也不去想任何仇怨。

喜儿挡在云毅面前,拦住梁王道:“王爷,你不能杀云大人,云大人没有错,不是云大人害死郡主,郡主生前那么爱云大人,若知道他父亲杀了云大人,她一定死不瞑目。”

梁王喝道:“走开!”

喜儿不肯,道:“若王爷要杀云大人,便将我也一起杀,到黄泉路上,我们三人又好作伴。”喜儿内心呼喊道,“郡主,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如果你看到一切,是不是后悔那么决绝地跳下去?你后悔了吗?”

云毅拉开喜儿,道:“你没必要跟我一起死,喜儿,白爷爷还在峨眉山等你,去见见他老人家,这是我最后的心愿。”说着他又跪倒在梁王的剑下。

梁王手抓无尘剑,不禁地颤着手,这一剑他到底要不要刺下?

利子规在远处看到一切,悲酸无尽,心头想道:“好呀,云毅,你死了就什么都干净,等报完仇后,我也不会久活于世。”

就在这时,洪恭仁赶到乱葬岗,望见梁王正要杀死云毅,不由得疾步上前,叫道:“住手!”

梁王看了看洪恭仁,问道:“洪大人,莫非你想阻止本王了结害死我女儿的凶手?”

洪恭仁道:“云兄弟怎会害死令嫒?想必梁王误会了。”

梁王道:“误会?你问一下这个你视为亲子、忠肝义胆的云毅,他是怎么欺上瞒下?他与利子规到底是何龌龊关系?是他,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他,害死我唯一的女儿。”

洪恭仁听完跪下来,同样跪倒在梁王面前。

云毅本就视死如归,心无旁骛,此时见洪恭仁竟为他跪下,不由得失声叫道:“大人,你……”

洪恭仁作揖道:“梁王,云兄弟是御史府的人,又被本官视为亲子,云兄弟有任何不是,都是本官的不是,他的错本官愿替他受过,但请梁王三思,在此朝廷奸臣当道、外敌虎视眈眈之际,国家危难,请梁王先国后家,放过云兄弟一命。”

梁王听了洪恭仁一席话,思虑再三,最后扔下无尘剑,道:“云毅,今日本王就瞧在洪大人的面子上饶过你,你若不杀利子规为我爱女报仇,从今以后,我梁王府跟你御史府反目成仇、恩断义绝。”

云毅道:“我会杀了利子规,扳倒宰相府和幽云教,等为郡主和母亲报仇雪恨后,云毅定会实现今日承诺,到那无底深渊下相陪郡主。”

洪恭仁扶起云毅,道:“云兄弟,别说胡话,郡主和云老夫人在天有灵,都希望你为她们好好活着。”

梁王又嘱咐属下道:“此后半月,本王在这乱葬岗上为西夕郡主起建陵墓,日夜招魂,悲唱挽歌,但愿她的魂魄早日归来,与父母团聚。”说完老泪纵横,好不哀痛,云毅不觉又落下眼泪,洪恭仁也十分感伤。

梁王、洪恭仁和云毅等人慢慢散去,遗留一部分士兵坚守山岗。到了夜晚,山岗上鬼火点点、鬼哭狼嚎,凄厉无比。利子规趁着众人精神恍惚之际,也和西夕郡主一样,化为蝴蝶,纵身跃入无底的天坑。

天坑之下,沧海桑田,光景变换,湿泥变得僵硬,草木也化为腐朽,利子规只感觉这次摔得格外疼痛,若不是身怀绝艺,恐怕性命难保。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是谁又掉下来?”

利子规叫道:“师父,是我。”

李凤生惊奇地问道:“夏雪,你复完仇了?”

利子规语中带着歉意,回答道:“没有,我大仇还未报完。”

李凤生又问道:“那你此番下来是为何事?”

利子规一迈步,随脚都踢到尸体,便奇怪地道:“他们怎么全摔死了?”

李凤生哈哈大笑,道:“不,不是摔死,是被我杀死。”

利子规一惊,道:“师父,你……”

李凤生道:“我是不是很残忍?我太寂寞了,不得不杀人解闷,四大掌门一个一个都被我杀死,这些人想要下来探个究竟,在他们还未到地底前,我便用新练的一门投石法,将他们杀害。”

利子规利用鬼火蔓延,四处翻找尸体,终于看到西夕郡主仰面躺着不动。她心里想道:“不知师父有没有杀她?她死了没有?”她伸出手探她鼻间的气息,只感到她似乎还活着,不觉喜出望外。

李凤生察觉到利子规的动静,问道:“夏雪,你在找谁?”

利子规心想师父脾性越来越暴戾,喜欢听歹毒丑恶之事,若是将此番下来的真相告诉她,怕是难以招架,便道:“师父,我是为杀这个女的而来。”

“你跟她有仇?”

“是,这个女的心机毒辣,与我有得一比。”

李凤生突然训斥道:“夏雪,我是怎么教导你,为何你还深陷情关、明知故犯?”

利子规急着辩道:“师父,你怎么这么说?我没有。”

李凤生道:“还要骗我,你跟这个女的有仇,若非为了男人,能有什么仇恨?我不是再三告诫你,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全是负心汉,为什么你仍执迷不悟?”

“师父,徒儿没有执迷不悟。”

“那你下来是为什么?”

“师父,你料事如神,我也不必瞒你,这个女的嫉恨徒儿,自己跳下来,要让别人以为我害了她,好教那人杀我,我便下来看她到底死了没有。”

“哼!你下来,原来是想证明给那个男人看,你没杀死这个女人,叫他不恨你,对不对?夏雪,你太让我失望。”

“师父……”

“师父不能让你继续执迷不悟。”李凤生说着,手里执起一颗石头,用力出击,打向西夕郡主脑门。

西夕郡主便躺直了,连最后一丝气息也消失。

利子规没反应过来,待到要阻止却迟了,她手脚冰凉,道:“我终还是杀死了她,杀死了她。”

李凤生讥笑道:“这个账你不用背,就记在师父头上,难道我杀的人还少吗?夏雪,你若没报完仇,就不要下来见我。待到你雪恨之后,再下来无底洞,与为师作伴,为师真是好生的孤单。你走火入魔,不是要以血养气,这里有那么多尸体,他们的血够你用了。”

利子规苦笑道:“原来我早已背负血债,注定这辈子要掉落十八层地狱,历尽磨难,永世不得超生。”

30、明日黄花明日愁

东城郊外,那个聋哑妇人依旧孤独,孤独得就像这座孤独的房子。有时候人生不能忍受孤独,却又偏偏不得不忍受孤独。慧娘就在门前坐着,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史韶华踏进这座房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他来了定是有着急的事。

“慧娘……”史韶华一进屋就比手道,“我又见到她了,慧娘,我又见到她。”慧娘轻轻地笑了笑,继续听史韶华讲道,“当我的手揭开她的盖头时,绝没想到她清丽的容颜就藏在盖头之下,我想我是做梦了,我太想她,梦里都是她的模样,我就希望那是我和她的婚礼。她迷蒙的双眸、痴痴的神情,都深深烙在我脑中,可是现在她有危险,不仅因为她的痴呆,还有这次假冒新娘,我真是担心。”

慧娘听完他的话,比手道:“我去看能不能治好她。”

史韶华道:“好,那很好。慧娘,我们现在就去。”

利子规从无底洞上来,听到为西夕郡主治丧的挽歌,挽郎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利子规心里想道:“她死了,有那么多人为她哀伤悼念,连云毅都要为她殉情。我死了,不知有没有人知道,有谁会伤心难过?也许只有秋樱吧。”

利子规回去张家村,想要见一下秋樱,哪知到了她屋子,却发现连个人影都没有。利子规忖道:“她去哪里了?”她又去老张家,只看到张伊恒自个儿玩着,并没见着秋樱。“在此多事之秋,她能去哪里?”利子规问了一下村民,他们提到前两天,有一对青衣和红衣的男女找过秋樱,之后秋樱便跟他们走了。利子规蹙眉想道,“这青衣和红衣是耶律青和萧燕姬,看来他们又打秋樱的主意,不知把她怎样?”利子规本想去一趟朱仙镇,在街上却听到百姓的议论。

“听说梁王府的西夕郡主死了,就在与御史府云大人成亲当日就死了,被一个十恶不赦的妖女推下天坑。”

“这个妖女为何这么恶毒,棒打鸳鸯,拆散那么好的金玉良缘?”

“不知道,想必和云大人或者梁王府有仇。”

“奇怪了,我们明明看到梁王府的花轿去到御史府,怎么西夕郡主就死了,那花轿上的人是谁?”

“你们不知道吗?不是有一个女的顶替了新娘,还有另一个人冒充了新娘身边的丫环,想要刺杀洪大人,现在这两人被投入大牢,听候发落。”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头大是不安,觉悟道:“不好,耶律青和萧燕姬也太狠毒,秋樱有危险。”她仔细地想,“阿樱没有武功,无法刺杀洪恭仁,那一定是被假冒成新娘。”

御史府内,史韶华带慧娘来到大牢。慧娘看着秋樱的神色,又把了把她的脉象,之后比手道:“她是被人下了一种叫天香的迷香,蛊惑了心神,以致到现在仍迷迷糊糊、神智不清。”

史韶华比手问道:“有没有危险?该怎么治好?”

慧娘比手答道:“她无大碍,不会伤害别人,也不会伤害自己,就是需要解药方能医治。”

史韶华把这些话全告诉洪恭仁,请他裁断。

至仪坐在邻近的牢房里,开口说道:“都是要死之人,何须医治?”

史韶华大怒,道:“你给我住口,把天香的解药拿出来。”

至仪道:“我怎会有这种解药?”

利子规躲在暗处听着,心底琢磨道:“天香的解药,上次我从耶律青那里提了一袋,不知有没有?”

这时,梁王进到大牢,看见秋樱和至仪,一时怒发冲冠,喊道:“不用治了。洪大人,云毅是你御史府的人,本王无法追究,但这两个人,冒充我女儿,又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恕,就等着即日推出午门斩首,绝不姑息。”

史韶华作揖道:“梁王,卑职知道郡主之死令您悲恸不已,但秋樱姑娘恐怕是遭人陷害,请王爷三思,千万要调查清楚,莫伤了无辜,害了人命。”

梁王道:“伤了无辜?我女儿何其无辜,不是照样被利子规这个女魔头害死?”

利子规听到这里,心中烦躁,恨不得立马出来告诉梁王这个老头,她女儿是自己找死,根本与她无关。但她又知道,喜儿一口咬定自己,不会有任何人相信她,她若此时现身,即便不丧命于此,云毅也不会放过她。

洪恭仁道:“梁王,待本官查个水落石出,便向梁王交代,请梁王稍安勿躁。”

利子规悄悄退出去,去往山神庙。朱星延见到她,欣喜无比,跑过去抱住她,道:“子规,真的是你,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吗?”

利子规推开他,道:“我和你无任何瓜葛,你给我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会再拦你。”

朱星延道:“我不会离开这里,我一直把这个破落的地方当作我们的家,我想那些贫贱夫妻就是这样过来的,却过得很幸福。”

利子规喝住他,道:“你给我住口!朱星延,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我喜欢的是别人,是别人,你知道吗?还有,你妹妹仍活在世上,我们是不可能的。”

朱星延听了她的话怒火冲天,道:“那我去杀了她,我去杀了她,你是不是就回心转意了?是不是?”

利子规看着他道:“你疯了,你父亲是疯子,你也是疯子。”说完话后她找了一下天香的解药,转身摔门而去。

利子规又潜入御史府,她身着黑衣,熏晕了狱卒,小心翼翼地进入牢中,来到秋樱面前。“我先解秋樱身上的迷香,之后再想个周全的法子,将她救出大牢。”

至仪望见眼前的黑影,跟峨眉山上的女黑人一样,又想起利子规曾经问起秋樱的事,便认定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利子规看着至仪,道:“你最好给我闭嘴,不然我立刻要你的命。”

至仪开口求道:“女菩萨,你也把我救出去吧,不然我一定死路一条。”

利子规道:“我先解她身上的毒,再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至仪听后高兴地道:“好,女菩萨,这是你说的,要是你后悔了,我……我们就谁都别想逃出去。”

利子规瞪着她,道:“哼,你一个要死之人,还敢威胁我?”

至仪壮着胆子道:“反正要死,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就算我害不了你,小师妹我总要拖着一起死。”

利子规不搭理她,将天香的解药喂给秋樱,之后不断唤道:“阿樱,你醒一醒!醒一醒!”

秋樱慢慢清醒过来,左右张望,道:“我……我这是在哪里?”她看着利子规又道,“姐姐,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正在这时,牢房外有声响,有人立马要进来。利子规心想莫非是云毅,便赶紧对秋樱道:“阿樱,我先躲起来,你继续扮痴呆,不要让云毅知道我来见过你。”利子规转眼对至仪道,“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在死之前,一定先拿你的命。”

云毅和史韶华走了进来,看到两个狱卒昏倒在地,明白有人闯了进来。云毅跑过去问至仪道:“是谁闯进来?耶律青和萧燕姬?”

至仪答道:“我怎么知道?”

云毅直截了当道:“你再不回答,以后就别想回答。”

至仪见他目露杀意,令人惊悚,她感到云毅的性子跟以前大不相同,看来西夕郡主死后他大受打击、心怀怨恨。至仪回答道:“不是教主或夫人,他们怎会冒死救我,是一个女黑衣人,来见小师妹的。”

史韶华自感奇怪,道:“女黑衣人,来见秋樱姑娘,这怎么可能?”

至仪应道:“反正我能奉告的就是这些,有本事你去问小师妹。”

云毅望向秋樱,问道:“阿樱,你告诉我谁来过?是不是来找你?”

秋樱虽然听见云毅说话,却仍痴痴地瞧着前面,并不应声。

云毅继续问道:“阿樱,到底谁来过?是不是利子规?”云毅提起这个名字,双眼冒火,不知多恨这个名字。

秋樱触及他悲愤的眼神,心头一震,思量道:“云大哥何以提起姐姐的名字就恨之入骨,到底发生什么事?令一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人如此愤恨?”

史韶华对云毅道:“云兄弟,你冷静点。秋樱姑娘中了天香之毒,神智不清,怎会知道谁来过?况且,利子规和秋樱姑娘井水不犯河水,不可能是她来找秋樱姑娘。”

秋樱心中念道:“云大哥,原谅我故意欺骗你,姐姐她实在太可怜,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愿你们反目成仇,伤害彼此。”

云毅没问出个结果,四处也找不到人,更加义愤填膺。

他和史韶华走后,派遣更多人看守牢房、预防不测。

至仪见此,愤愤难平,她看秋樱一点都不动怒,便道:“小师妹,姓云的这样对你,你怎么不生气?”秋樱并不说话,至仪又道,“小师妹,别装了。我本以为你是天底下最纯真善良之人,没想到骗人的本领却高明得很。”

秋樱忍不住出声辩道:“我没有要骗他们。”她看了至仪和自己身上的装扮,问道,“师姐,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又怎穿成这样?”

至仪道:“实话告诉你,教主和夫人用我们顶替西夕郡主和她身边的丫环,破坏了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我本想刺杀洪恭仁,不料失手,最后咱们都被投进大牢。”

秋樱又伤心又愧疚地道:“你……你说什么?我们……云大哥和郡主最后没有成婚?”

至仪道:“不止没有成婚,西夕郡主恐怕已不在人世,云毅风光一世,到最后喜事变丧事,真是可笑。”

秋樱难掩悲痛之情,直直地怒斥至仪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他?”

史韶华叫云毅先离开,自己守在牢房外没有走,他听到牢房里有动静,隐约传来秋樱生气的声音,他心下奇怪,秋樱怎么好起来?到底是谁来过又治好她?他继续侧耳窃听,希望弄个清楚。

至仪问秋樱道:“小师妹,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要回答我,利子规和你究竟是何关系?她怎么平白无故来救你?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秋樱并不说话,史韶华在外面却十分惊异,原来云毅猜得不错,刚才来的人就是利子规。

至仪又道:“小师妹,别以为你不回答,我便猜不出,利子规曾向我问起你的身世,看来你们关系匪浅,是吧?”

史韶华如何都不敢相信,心里叹息道:“利子规是众矢之的,罪大恶极,秋樱姑娘怎么和她有瓜葛?”

云毅出了牢房,向洪恭仁书房走去,直到今时今日,他才敢去面对洪恭仁,面对即将凄风苦雨的一生。云毅到了书房,跪到地上,抱拳问洪恭仁道:“洪大人,自从郡主被害,梁王对我怀恨在心,要大人质问我与利子规的关系,大人为何一直都不问?”

洪恭仁负手背后,叹气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之所钟,身不由己,那利子规端着倾国倾城之貌,又善于使尽魅惑之术,引诱人心,连小侯爷、圣上都未能幸免,纷纷为之倾倒,你年少气盛,本官何忍要求你对她毫不动情?”

云毅没料到洪恭仁会这样通情达理,一时也不知自己该讲什么,只是静静聆听他的训导。

洪恭仁话锋一转,又道:“但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凡事发乎情而止于礼,不管利子规端的是何种样貌,使的是何种心术,你知道她并非善类,就应该克制自己,即便她对你动情,你也不能对她动心。”

云毅道:“我一直都在克制自己,从未有丝毫松懈之心,我本以为与西夕郡主能够共结连理、天长地久,却没料到她这样拆散我们。云毅请大人转告梁王,我此生绝不轻饶利子规,一定要为郡主报仇。”

洪恭仁道:“好,你敢下这样的决心就好。除了利子规,我们还有更厉害的敌人,你也要提防,日子又不平静了。”

待到云毅走出书房,史韶华进去,对洪恭仁道:“大人,不好,原来云兄弟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探过监狱,并且解掉秋樱姑娘身上的毒。”

洪恭仁摸着胡须,揣摩道:“这利子规与那秋樱有何干系?”

史韶华道:“我也想不明白,伊家只剩利子规一人,秋樱姑娘是孤女,她们二人该无瓜葛,但利子规偏偏冒险进来解救秋樱,并且我听至仪说利子规曾向她了解过秋樱的身世。”

洪恭仁点头道:“那就奇怪,会不会是她们二女义结金兰,生死与共?”

史韶华道:“利子规是何等心眼,断然不干这种事。”顿了顿他又道,“大人,何不去问云兄弟,想必他知道原因。”

洪恭仁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但可以告诉他,告诉他利子规来过。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要引蛇出洞,叫云兄弟歼灭利子规,也算给梁王府一个交代。”

史韶华问道:“大人想要对付利子规,那引蛇出洞的诱饵是什么?”他想了想,惊讶地道,“莫非是秋樱姑娘?”

洪恭仁道:“依你刚才所说,利子规斗胆冒险前来解救秋樱,所以除了秋樱外,再无第二人选。”

史韶华又问:“大人想要怎样做?”

洪恭仁回答:“梁王即日要将至仪与秋樱二人斩首,本官虽知秋樱是冤枉的,却要借梁王之手,引利子规前来相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子规逃不过云兄弟的无尘剑。”

“但梁王要杀秋樱,云兄弟不会见死不救。”

“本官会向梁王求情,请他放过秋樱,你去告诉云兄弟,只是将计就计而已,叫他放心,重中之重是拿住利子规。”

“大人怎能保证云兄弟不会像上次一样失手?”

“因为云兄弟心里的恨,不管怎样,这次绝不失手,本官自有办法。”

31、花落人亡两不知

明日,东京大街小巷都贴满告示,梁王府与御史府要处决顶替西夕郡主的秋樱以及刺杀御史中丞的至仪,此二罪犯将于后日午时斩首示众。

利子规从街上看到消息,心中怨恨耶律青和萧燕姬,想这二人陷她于不义也就罢,偏要将秋樱拉下水,以致酿成今天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利子规揣度道:“看梁王府的人,若不杀害秋樱以泄心头之恨,恐怕不会罢手,我要到御史府劫狱也非易事,看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告诉云毅真相,他一旦知道秋樱是他堂妹,定会相救。

利子规没有去见云毅,却写了一张信笺,再一次潜入御史府,来到云毅所居院落,将信笺丢至他门前。正在这时,史韶华走过来,利子规见他捡起信笺,展开一看,她瞧不到他表情,却见他进去找云毅,利子规以为他们御史府内的人亲如兄弟,史韶华会把真相告诉云毅,她便悄然离去。

史韶华看着信笺上写道:“云毅,秋樱乃令叔之女,汝之堂妹,十八年前你害死她一次,十八年后你何忍再见她含冤而死,她的性命交与你手上。”史韶华惊异不已,既欢喜又忧愁,喜的是秋樱乃云毅之妹,愁的却是她与利子规关系匪浅,史韶华火速决断道:“如果现在让云兄弟知道此事,事情变得毫无悬念,他更难答应用自己的堂妹引出利子规,为今之计,只有先瞒住云兄弟,待将利子规除掉,再告诉云兄弟真相也不迟。”

就在他推门进去时,史韶华把信笺收到袖底,他见云毅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抚摸那把雕花牛角梳,眼神充满了无以言说的悲伤,史韶华轻叹口气,开口问道:“云兄弟,你还好吧?”

云毅轻轻放下牛角梳,并没有回答,转而问史韶华道:“大哥找我何事?”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向至仪求证过,你猜得不错,今晚利子规去过监狱,见了秋樱姑娘。”

云毅一听之下,一怒而起,握紧双拳问道:“利子规来过?她为什么要去见秋樱,我不明白。”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痴痴呆呆也说不上来,就算她心里清楚,或许特意隐瞒,就不想告诉我们。云兄弟,我和洪大人都有一计,梁王贴出告示,要在后日将秋樱和至仪斩首,咱们何不趁这个机会,等利子规前来解救秋樱,到时咱们一举将她抓获?”

云毅问道:“你想让我利用秋樱引出利子规?你凭什么断定利子规一定来救秋樱?”

史韶华道:“云兄弟,你不想赌一下吗?难道你不想杀掉利子规,为西夕郡主报仇?况且你尽管放心,秋樱姑娘不会有事,大人会在梁王面前力保她。”

云毅点点头,道:“我自然想为郡主报仇,我实在是太想了,我在梦里都想杀掉她。如果秋樱没事,能引利子规前来自投罗网,那是天助我也,我愿意一搏决定生死。”

史韶华道:“云兄弟,那就等吧,利子规这个女魔头是个祸害,早就应该绳之以法。”

云毅听了史韶华的话,又去狱中探望秋樱。他直接问她道:“阿樱,利子规是不是来瞧过你?她为什么来瞧你?”

秋樱没有回答,继续装成一无所知、痴痴呆呆的模样,心里想道:“云大哥,你提起姐姐的名字就这么恨她,我不能告诉你实情,你们这里那么多人想要姐姐死,若拿我去威胁她,岂不糟糕?我不能害了她。”

云毅再三见秋樱不肯透露真相,便用强硬的口气道:“阿樱,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也无论你和利子规有何缘故,我绝不放过她。”说完之后负气走了,连头都不肯回。

利子规一直都在等御史府释放秋樱,到了隔日傍晚,秋樱迟迟没被放出,利子规心下奇怪,琢磨道:“云毅都知道实情,为什么还不救出秋樱,难道他忍心见她去死?抑或他无能为力,但是就算他没办法,堂堂御史中丞洪恭仁会没这个本领?”

利子规躲藏在西南大街一株大树底下,只听路过的行人纷纷讨论:“明天,御史府和梁王府就要监斩两名罪犯,西夕郡主在泉下总算安息。” 利子规越听越着急,正想抓一个御史府的人来问清楚。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史韶华带着随从走向御史府,利子规出来拦住他。

史韶华没想到利子规敢在半路截住他,他心里畏惧她不择手段,又想自己没有武艺,也就未敢出声叫手下擒住她。

利子规问道:“你有没有告诉云毅秋樱是他堂妹?为什么他还不救她出来?”

史韶华边想边答道:“我讲过了,但云兄弟说秋樱姑娘虽是他堂妹,却也是你外甥女,所以……”

利子规追问道:“所以怎样?”

史韶华早就想好了,接着道:“所以他要用秋樱姑娘引你出来,将你歼灭,为郡主报仇。”

利子规质问道:“云毅真的这样说?”

史韶华回答:“千真万确,在云兄弟心中,没有比为郡主报仇更加重要的事,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牺牲任何人,也要除掉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史韶华纵着胆子继续道,“利子规,你穷凶恶极,即使我这个和你没什么恩怨的人都看不过去,你若真想让秋樱姑娘活命,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不然就算云兄弟有心救秋樱姑娘,梁王府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利子规道:“你去告诉云毅,西夕郡主的死根本与我无关,是她自己要死,是她自己跳下无底深渊,她想让云毅一生一世都恨我。”

史韶华摇摇头,道:“没人会相信你的话,郡主已经死了,她的死就是对你最好的指控,利子规,云兄弟是不会救出秋樱姑娘的,我们也不会让他去救,有本事你去救她,不然就让梁王府将她斩了,告慰郡主在天之灵,也算是御史府给梁王府的交代。”

利子规大笑道:“好。今天我总算看清你们这些仕途君子肮脏龌龊的一面,你去告诉云毅,说他叔父尚且在世,目睹他怎样害了他女儿,云毅是怎样忘恩负义、见死不救的无情无义之徒。”说完之后拂袖而去。

史韶华捏了一把冷汗,心头想道:“秋樱姑娘,云兄弟,但愿你们能原谅我,长痛不如短痛,我都是想要快点除掉利子规这个祸害,到时人间不知太平了多少。”

利子规掉头而去,思忖道:“这世间人人都如此恨我,个个都要杀我而后快,我难道错了吗?我这一生的痛,有谁能理解?再也没有人了。”她又想道,“我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求人不如求己,我去劫狱将阿樱救出来。云毅,既然你这么恨我,咱们之间就来个了断。你死了,我从此不用再思念你,可以一心一意复仇,我死了,只要你替我覆灭宰相府,我身陷十八层地狱依然感激你。”

利子规下定决心,到夜深人静时,她换了一身黑衣,偷偷潜入御史府大牢。这次牢中并无一人,静得令人恐惧,利子规步步为营,愈是见到这种状况愈知其境凶险,当她一只脚踏入牢门时,她明白已经无路可退,她只能向前走,只有救出秋樱,她这一生也就无憾,但真的无憾吗?她的大仇还未报,她的仇人还活在世上,她是蒙了不白之冤,就算死了云毅仍然不会原谅她,仍旧恨她毁了他的幸福。利子规不再想太多,她看到了秋樱,抽出利剑一把砍断牢门的铁链。

秋樱摇头道:“姐姐,你不用管我,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你快点走。”

利子规静静地道:“要走我也要把你带走。”

至仪见利子规又砍掉秋樱手上的铁链,想要带她一走了之,便求道:“女菩萨,你说话算话,快点也救救我。”

利子规不理她,对秋樱道:“阿樱,不管呆会发生什么事,你只要保护你自己就行,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知道吗?”她又道,“你承载了太多人的希望,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至仪在旁叫道:“利子规,你以为你走得出去吗?这一切早就布置好,你们迈不出御史府的大门。”任凭至仪再怎么叫唤,利子规直牵着秋樱往牢外迈去。至仪明白她这一生总算是完结,明日就是完结。她跪下合十道:“佛祖,贫尼知错了,如果还有来生,贫尼再不敢助纣为虐、胡作非为,定要好好渡化众生。”

利子规带着秋樱正要迈出牢门,就在这时,天际倏忽裂开,雷声滚滚,一道白光划破了黑夜的幽暗,照亮了苍穹,也映亮了眼前这张脸庞。这是一张深沉如石像般俊毅的脸,一双忧郁神伤的眸底深邃得教人难以洞穿。他手头紧握一把宝剑,此无尘剑不沾风尘,却偏偏落入尘世,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云毅张口道:“利子规,你终于出现了。”他说话的语调很是寻常,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那压抑的愤怒令人陡然生寒。

利子规堂而皇之斥责云毅道:“云毅,没想到你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竟以秋樱的死引我出来。”

云毅打断她道:“你给我住口!今日我再不会饶过你,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及时杀你。”

利子规问道:“你真的相信别人所说,是我将西夕郡主推下万丈深渊?是我害死她?”

云毅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还有假?”

秋樱劝道:“云大哥,姐姐是不会那样做的。”

云毅摇头念道:“我不信。”

利子规不甘示弱,道:“云毅,是西夕郡主自己跳下天坑,她从来都没爱过你,她宁愿不嫁你也要报复我,让你来杀我,她才是真正的心如蛇蝎、歹毒至极。”

云毅被她的话深深震怒了,他拔出无尘剑,指着她道:“住口!无论你再怎么狡辩,也无论是你还是萧燕姬、耶律青害死西夕郡主,总之我一定要你们血债血偿。出招吧!”

利子规望了望电闪雷鸣的天际,倾盆大雨瞬间泼落,她道:“我不想死在牢中,与我到外面打个痛快。”说完,她拉起秋樱向外跑去,越墙到空无一人的大街。

云毅执起无尘剑追赶,追到大街上,三人都停下脚步。利子规清晰地记得她曾经停在这灯火阑珊之处,静静地等待那个猝不及防闯入她心灵的人,她曾在蒙蒙的细雨中看清那人坚毅的面容,深邃而又清明的眸光。她还记得,他可淡忘?

大雨滂沱,雷声轰鸣,却有比雷更快的剑招,比雨更猛的攻势。秋樱尚且记得,她第一次在峨眉山见到利子规与云毅激斗,也是这种场景,这般飞云流水般的剑招,这等奇险无比。只是那时,决绝之人是利子规,今天恰恰相反,轮到了云毅。

云毅就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凄风冷雨中抖动剑锋、无所禁忌,连利子规都感到绝望,觉得今晚是他们二人该了断的时刻,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他会杀她,但她能否杀他?

倘若没有峨眉山的邂逅,就不会注定她与他一世的纠缠;倘若没有宰相府的重逢,就不会有似曾相识的悸动;倘若没有嵩山上的热吻,就不会开始那份情缘;倘若没有皇陵地宫、大相国寺等地方,又何来此时此夜难为情。

原来曾经万般嘲讽、百般折磨,都是爱隐于恨下的伪饰,她既害怕爱的束缚,却更害怕爱的失败,利子规终于明白,也就得以解脱,虽然她这一生再也不能换来与他心灵的共语,但是命运的齿轮,让她恨他,爱上他,最后死于他剑下,却是最好的结局,她要他一生都痛爱着她。

云毅见利子规突然停顿下来,他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契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剑过去。胜负就在这一刻,生死就在这一时。

无尘剑没有为利子规驻留,它从云毅手头脱落,直直刺向伫立的利子规。就在剑锋要刺入利子规心脏的刹那,云毅还是闭上了眼睛,他再怨恨她,却在无人触及的心灵深处,深深地爱着她,就如她也爱他。他何忍亲眼目睹自己的剑插#进自己所爱女子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天地都为之动容,云毅一睁开眼,剑尖早已插入挡在利子规面前的秋樱身上。长剑直下,刺穿她左肩。

云毅已经收不回他的剑,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覆水难收。

秋樱只知道她可以为谷辰轩死,为云毅死,为利子规死,她忘记自己有几条命,她想她这一生就在亲人与爱人之间徘徊,在仇恨与沉痛中结束性命,先是谷辰轩与云毅,再是云毅与利子规。

热血伴着冰冷的雨水顺着云毅的剑尖流淌,利子规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不禁蹲下来,血水打在她身上,尽管以前利子规不知淋过多少鲜血,却没有一次令她嗅到如此惨痛的腥味。

云毅被那一声凄厉的惨叫震得灵魂出窍,竟一时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眼睁睁望着秋樱倒下去。

利子规扶住秋樱,将无尘剑弹出她体内,她看着秋樱惨白的脸色,忽然肆无忌惮地笑出来,对云毅道:“好呀,云毅!十八年前你害了她一次,十八年后你又害她第二次,好呀!”

秋樱使尽力气推开利子规,自己倒在地上,她忍痛催促道:“姐姐,快走!快走!”

利子规凄然问道:“阿樱,你为什么这么傻?”

云毅又从地上捡起无尘剑,直指着利子规,想要彻底了断这段恩怨。

秋樱抱住他的脚,乞求道:“云大哥,不要活在仇恨里!不要!姐姐,走!”

利子规落下眼泪,咬着牙关对秋樱道:“阿樱,你要活着,不然我一定铲平整个御史府。”她说完话,转身掉头离去。

云毅待要追赶,秋樱却紧紧扯住他双脚,不让他去追利子规。

云毅眼见利子规消失在风雨中,心中仍愤愤不平,他竭力嚷道:“利子规,出来……出来呀!”无论他再怎么嘶喊都无济于事,云毅终于也倒在风雨中,淌下热泪。往事一幕幕在他脑海闪过,爱也罢恨也罢始终紧紧缠绕他,令他沉沦窒息。

云毅见秋樱再不做声,急忙起身去瞧她的伤势。就在这时,他看到从她身上流出的血已成黑色,那是黑色的血。云毅再望一望无尘剑,血迹也是黑的。他不敢相信,如何都不敢相信,原来无尘剑上竟然有毒,他匆忙扶起秋樱问道:“阿樱,你怎样?为什么要替她挡剑?为什么?”

秋樱气色微弱,良久之后突然出声问云毅道:“云……大哥,辰轩哥为什么还不回来?”她一问完话,双手一垂,再也不复醒来。

云毅抱起她,奔往御史府营救。

雨一直下着,下到了塞上。谷辰轩梦到全身血淋淋的秋樱,从睡梦中惊醒。他跑出军营,仰望天际,淋着瓢盆大雨。雨落到他心坎上,他想起曾对秋樱说过的一句话:“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你,只要你有危险,我就感到危险。”

朱颜.情陷(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