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错误的相遇
他和她相逢在最无奈的时刻,那时他心如死灰、古井无波,她看淡世事、六根清净。
雁门关外,他毫无顾忌、舍弃性命救她,是因为一份责任,也是内心深深的歉意。他毕竟爱着利子规,对被利子规伤害的西夕郡主就更加内疚。于是,他豁出一切,她也动了芳心。他给她生存的希望,他为她讲他叔父婶母的故事,遇到绝境,劫后逢生,共结连理。
所有人都认为自此以后,会是他和她的故事,他叔父和婶母的曾经就是他们现在的写照。她也这样认为,直到在白茅地里,利子规亲吻云毅被她所伤的疤痕时,那时所有的美梦,梦中认为那些完美的爱情都被利子规忽然到来而踩碎。
利子规也在尽她最大的努力和最后一搏去抓住这场差不多不属于她的爱情。也许在这一时刻,有一种恨便也随之而生,它悄悄在这位完美无缺、娴静雍容的西夕郡主身上生根。她忽然懂得,若要报复,若要不活在利子规的阴影下,她就要反击,就要去爱她所爱的男人,让她尝到什么叫心痛。
那柔声的轻唤,那再三的刨根问底,问清云毅是否爱利子规,都是她把情愫隐在心中流露的心迹。当云毅的退却,他无法也不能在正人君子、赤胆忠心的尺度下表明他对利子规的爱意时,西夕郡主便也为这场争斗赢得了筹码。
于是,有了她雨中送他锦帕。“不定新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竖也丝。”于是,回到如鱼得水的汴梁,有梁王府和御史府第一次聚宴,西夕郡主向云毅敬酒,这一次欢聚奠定了云毅和西夕郡主情缘的开始。以喜儿为媒介,有了西夕郡主第一次邀请云毅过府的茶宴。“从来佳人似佳茗”,但锦帕的归还,说明云毅心底并不希望开始这段所谓天作之合的感情,但喜儿任性又将锦帕还给云毅任凭他处置,这段感情的决定权又落到云毅手中。接着,是利子规的撕帕,她撕了一半丢给云毅,云毅对两边的感情也如被撕的锦帕藕断丝连。利子规的狠辣和西夕郡主的雍容在云毅眼中形成鲜明对比。他若要彻底忘记利子规,继续成为御史府的云毅,成为母亲眼里的好儿子,他便要斩断与利子规的感情。
到了中秋夜,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相聚,云毅与西夕郡主相视一笑。他驾车带着她与喜儿一齐出游,到了闹月活动时,云毅将取来的梳子送给西夕郡主,以此定情,也说明这段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正式开始。
于是一切水到渠成,直到她送他良马,她看见他眼里,仍然有利子规的存在,她无比伤心。他对她说,利子规是他的梦魇,让西夕郡主忘记他。西夕郡主不肯,她问他道:“你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吗?”就因为这一句话,就是因为他是她的补偿,她也是他的补偿,这段良缘正式从他们开始。
接下来是她与他旖旎的时光,云毅会跟西夕郡主坐在高台上,听着丝竹声声入耳,把酒言欢。她会为他抚琴,或者在一旁做女红,看着他飘逸的剑法在花丛中隐没了身影。她会为他出谋划策,劝他以中庸之道同名门望族交好。
他们的爱情一直这般顺利,直到云毅的母亲溘然长逝,利子规在姚慈的坟前知晓云毅要娶西夕郡主,她要永远失去云毅,这场爱情争夺战正式打响。
利子规进到梁王府,把以前与云毅亲密的过往一一告知西夕郡主,并要她识相就别缠着一个心里有别的女人的男人。喜儿与西夕郡主都要力争到底,谁都不愿输掉这场爱情。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云毅与西夕郡主的郡马府也如期竣工,这里将安居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直到耶律青和利子规的再次出现,他们像梦魇缠绕着西夕郡主。耶律青威胁要烧掉郡马府,利子规威胁要挽回云毅的心,这都在逼迫西夕郡主,逼迫她终于反击。那一场意外的火,西夕郡主用郡马府、用性命去赌注,赌的是利子规无法挽回云毅的心,赌的是他们的婚事仍然如期而至。她成功了,云毅对利子规只有恨,只剩恨。
但是纸包不住火,利子规猜到是西夕郡主在陷害她,她更加决绝,并且把姚慈救的小女孩搬出来,她也在尽自己最大的可能,洗清云毅的误会,挽回他们的爱情。
西夕郡主再一次被激怒,再一次意识到危机。利子规就是她的对手,就是她的心魔,她终于向喜儿吐露了埋藏在心里的秘密,是她诬陷利子规,是她为了报复利子规故意去爱云毅,想要让利子规尝到心痛。
这是一场没有输赢的战争,每个人都不愿退一步。
淡极始知花更艳,于是,有了西夕郡主卸下淡漠,主动去亲吻云毅,于是有了她在他的热吻中沦陷,他抱着她在榻上纠缠,但他们终是止住了渴望,为了那个美好的将来而心存期冀。
哪知?即使利子规没有干涉,幽云教和宰相府还是要阻拦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乱葬岗上,即使利子规委曲求全,让西夕郡主去做云夫人,西夕郡主却已不想回头。到底是谁负了谁?谁更爱谁?已然分不清。
莫非,这原本就是一场错误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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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误的相遇》歌词:
为什么黑暗之中充满期待?却传来更多沉默的无奈。
忘不了,爱只剩下手心里的温度,才知道幸福只是短暂的幻影 。
我走在迷雾花园里,寻找爱走过的记忆。
半清醒、半迷醉,来去的痕迹,梦醒忽然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
一颗心徒留下错误的相遇。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有缘相遇,擦身又分离。
琴声悠悠,辗转到天明,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落花有意,流水太无情,最爱的人你在哪里?
02、问君能有几多愁
皇宫内,皇帝传来梁王、洪恭仁和云毅。他对梁王道:“皇叔,朕知道你痛失爱女,十分难过,但忧能伤身,皇叔还是要节哀顺变。”他又对洪恭仁和云毅道,“朕万没料到,利子规连云卿家和郡主的婚事都要破坏,但这是为什么?她有何理由这样做?”
梁王哼了一声,作揖对皇帝道:“圣上,这你就要问一下洪大人和云大人,他们最清楚不过。”
洪恭仁禀奏道:“圣上,利子规心肠歹毒,机心久筑,誓要把我大宋朝堂搅到不得安宁,方可泄心头之恨。”
皇帝道:“利子规曾对朕提过,朱廉觊觎大宋江山,私自铸造兵器,收敛钱财,还和耶律青勾结,宫城内孙律成更是宰相府的耳目。朕迟迟按兵不动,就是等着朱宰相原形毕露,将他拿下,并且查明伊家灭门惨案,如今出了这等事,朕都不知利子规说话到底算不算数,是真是假?”
洪恭仁道:“圣上,朱宰相确实狼子野心,御史府多年来搜集了大量宰相府图谋不轨的罪证,如今宰相府与幽云教勾结,势力更是一发不可收,圣上定要万分提防。”
梁王以大局为重,也附和洪恭仁,对皇帝道:“圣上,洪大人说得对。”
皇帝道:“嗯,云卿家平日操练禁军,把守京城各个要道,朕信得过你,暗中会把孙将领的兵权慢慢换下来,最后逮住朱宰相的狐狸尾巴,一举消灭此等叛臣。朕将重任委于你们身上,希望早日还朝政清明。”
众人纷纷还礼道:“遵旨。”
他们退出朝堂,云毅驱马赶上梁王的车队,抱拳对梁王道:“王爷,罪臣想随王爷到王府,再去一趟画屏坞,缅怀西夕郡主。”
梁王冷冷拒绝道:“不用了。”
云毅再三哀求道:“王爷,请您答应罪臣的要求,飞云想必也怀念女主人,就让罪臣完成最后的心愿。”
梁王望了望飞云,见它哀鸣着,似乎听懂人话,他感慨道:“罢了,你要去便去。”
云毅牵着飞云,步入梁王府,慢慢靠近画屏坞。他将马托给下人保管,心里最真切的愿望,就是再看一眼画屏坞,重拾他与西夕郡主的记忆。他来到雪苑,这里西夕郡主曾为他沏茶,曾与他玩雪,曾跟他拥吻。他又进到屋内,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西夕郡主的气息,她帮他去掉手茧,她为他抚琴,她和他相抱。云毅不由自主坐在镜前,忆着从前,捂脸小憩,他真的就慢慢进入梦乡。
谁的鞋音愈走愈近,悄悄降临。谁将灯火吹灭,留着一盏宫灯,害怕扰他清梦。谁一身绸衣,雍容高贵,典雅端庄。云毅放下手,转身一瞧,便见着西夕郡主的花容。这难道是在做梦?倘若是梦,他宁愿永不复醒。云毅站起身,二话不说,将眼前蕙质兰心的女子搂入怀里,深深呼唤道:“郡主,是你来梦中与我相会吗?你为何从来都不进到我梦里,是不是一直怪着我,是我负了你。等我大仇得报,我便随你而去,你说好不好?”
眼前的女子在他怀里轻轻抽泣,摇摇头,只是紧紧与云毅相拥,守住此时的温暖,她还哪管得了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云毅放开怀中之人,再看一眼时,此人并非西夕郡主,却是喜儿。她穿着西夕郡主的衣裳,一举一动都像极西夕郡主。她见云毅站起来,背过脸去,便对他道:“云大人,我这一哭一笑是不是跟郡主一模一样,我在学着她,让你不遗忘她。”
云毅道:“我永远都记着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她。”
喜儿苦笑道:“这就好,那你到现在为何还不杀利子规?为什么不提着她的头来祭奠我们郡主?”
云毅紧闭双眼没有回答,他明白再怎么解释都是徒劳,在没有为西夕郡主报仇前,他只有选择沉默,任凭喜儿在他面前胡闹。
待到喜儿累了,不再说话,云毅才问道:“喜儿,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母亲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
喜儿回答道:“我不知道,只有郡主才知道,可是她被利子规害死了。”
云毅道:“我娘是为救小丫而死,莫非小丫与宰相府有牵连?我要调查个一清二楚。”
喜儿制止他道:“你不用查了,小丫是朱廉的孽种,朱廉要杀自己的女儿,没想到云老夫人牺牲自己救了那个孩子。”
云毅将喜儿的手抓得生疼,直直问道:“你说什么?”
喜儿道:“是郡主告诉我的,其他我一概不知。”喜儿心底盘算道:“利子规千方百计想得到云大人的心,郡主却以死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既然利子规都知道任何理由也不能减轻云毅对她的仇视,我又何必告诉云毅真相,令他动恻隐之心。”
云毅惊诧不已,也没有问下去。他又坐回椅子上,心中百味交集,一片愕然。
安氏走进来,看见喜儿穿着西夕郡主的服饰,一时怒火攻心,一掌摑过去,对喜儿道:“好个大胆的丫环,我女儿尸骨未寒,你穿着她的衣服,扮着她的模样,与她情人在她闺房私会。”
喜儿捂着火辣辣的脸解释道:“王妃,不是这样的。”
安氏转眼怒瞪云毅,道:“云大人,王爷看在洪大人的面上放过你,但你与利子规私通,害死我女儿,我怎么都不会原谅你。”
云毅满腹委屈,道:“王妃,你怎么责怪我都行,但我与利子规私通,那是子虚乌有的事。”
喜儿也为云毅辩护,道:“王妃,郡主的死与云大人没有半点关系。”
安氏恨恨地道:“没有私通,没关系是吗?好,我去禀告太后和皇上,让他们评断是不是毫无瓜葛,到时别说你项上的人头,就是整个御史府,也因为你而受到牵连。”
云毅道:“王妃,你要恨就恨我一个人,便是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但是御史府和洪大人跟整件事毫无关系,请你不要迁怒他们。”
安氏道:“好,我不迁怒他们,我现在入宫,请圣上将你凌迟处死,以慰西夕在天之灵。”她说完话出了画屏坞。
喜儿对云毅道:“云大人,原谅我陷你于不义,你放心,我现在就去劝服王爷和王妃,请他们高抬贵手。”
喜儿奔了出去,追上安氏,恳求道:“王妃,你不能这样做,绝对不能。”
安氏冷眼相对,对侍从道:“将这个吃了豹子胆的丫环带到王爷面前先进行处断。”
侍从押了喜儿到梁王面前,梁王问安氏道:“这……喜儿为何穿着西夕的衣服?”
安氏哭诉道:“王爷,这个胆大包天的丫环任性妄为,不止如此,还穿过西夕的嫁衣,就是因为她穿了西夕的嫁衣,才使西夕这么不吉利。西夕在世的时候,她就一直骑在主人头上,西夕死后,她又想取而代之,背着我们与姓云的幽会。”
喜儿摇了摇头,争辩道:“王爷,王妃,郡主待我亲如姐妹,我怎会妄想取而代之?我穿成这样见云大人,不过想让他永远记住郡主,莫忘了郡主的大仇。”
安氏道:“你说得倒好听,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云毅?”
喜儿点头,如实答道:“喜欢,我爱他很久很久了。”
安氏气愤地道:“难怪我和王爷要杀云毅,你百般维护他。有时我在想,西夕是不是你与利子规一起害死的。你们偷梁换柱,就是想要我女儿的命,以达到你们不可告人的私心。”
喜儿惊骇地道:“王妃,你心里难过,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痛快,但你不能这么诋毁我,我怎么可能与别人合谋杀害郡主?其实我之所以百般维护云大人,不仅我喜欢他,究其根底,是因为……”她望了望在场侍从,对梁王道,“王爷,请您先让其他人退下,我再告诉你们。”
梁王望了望那些侍从,摆手叫他们离开。
喜儿艰难地道:“王爷,王妃,其实郡主的死与利子规无关,更不关云大人的事,是……是……是郡主为了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自己跳下天坑。”
梁王和安氏大吃一惊,双双站起来,互相望着,眼神中充满无尽的悲哀。梁王问道:“西夕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这么傻?”
喜儿道:“郡主很早知道,云大人喜欢利子规,而利子规也喜欢云大人,但郡主偏偏喜欢云大人,要将云大人抢到手,本来如愿以偿,没想到耶律青和他夫人出来破坏,将我们带到乱葬岗那边,利子规最后愿意成全郡主和云大人,但郡主埋怨利子规坏了她名节,更不希望云大人对利子规还留有情意,便跳下天坑,告诉我要跟云大人讲,是利子规杀害她,以此令云大人痛恨利子规。”
安氏扶着座椅挥泪道:“女儿呀女儿,你怨恨利子规,为何非要命来换?云毅有什么好?你怎么就对他死心塌地?如果一开始你不爱上他,便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也不会老来失去你,叫我们以后怎么办?”
喜儿又道:“郡主深爱云大人,请王爷和王妃别再责怪云大人。况且郡主曾对我说,她说……”喜儿壮着胆子讲下去,道,“她想让我好好爱云大人,替她好好照顾他。”
安氏皱眉道:“我女儿真的这样说?她用性命换来的感情,你不费吹灰之力就想得到,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梁王道:“好了,别再说。”
安氏道:“王爷,我是替我们女儿不值。这个丫环不是一心想和云毅长相厮守吗,我……我不将她撵出东京,我把她嫁人,让她这辈子休想和云毅一起。”
喜儿听了安氏的话,面无人色,她拼命摇头道:“王爷,王妃,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安氏道:“我女儿这辈子得不到的,你凭什么得到?”
喜儿痛哭流涕,忽然意识到命运注定的悲剧,西夕郡主一死,她的处境便江河日下,西夕郡主说云毅是她的,但云毅真的是她的吗?
云毅安然回到御史府,秋樱的伤势渐渐恢复,已经能下床行走,她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云毅道:“阿樱,你没事就好,我总算稍微放心。”
秋樱道:“云大哥,你不必责备自己,你没怪过我,我何尝怪过你?所有牺牲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不管是为了辰轩哥,你还是姐姐。”
云毅疑惑地问道:“你叫她姐姐?”
秋樱回答:“她要我这样叫她,因为她爱上一个男人,她希望和心爱的人站在同等的位置,所以宁愿放低自己。”
云毅眼孔里又闪过一丝令人畏惧的杀意,他郑重地道:“阿樱,你不了解她。”
秋樱据理力争,道:“云大哥,你才不了解她,当日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把我换入花轿中,你怎么会相信姐姐是杀害西夕郡主的凶手?”
云毅回答:“是喜儿亲眼所见,她亲口所说,难道还有假?喜儿告诉我,是利子规杀死郡主,还有幽云教的耶律青和他夫人一起逼害郡主。”
秋樱道:“云大哥,你冷静点,我不相信姐姐会这样做。”
云毅不耐烦地打断道:“好了,别提她。”
秋樱被他吓住,却仍然继续道:“云大哥,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便不会这么恨她。”
云毅平缓了口气,道:“阿樱,喜儿跟我说我娘是被宰相府的人害死,以后你遇到谷辰轩,便叫他无需再自责。还有,小丫是……是朱廉的女儿,即便如此,我还是照样待她很好,这样已经足够,你说是不是?”
秋樱见云毅语意闪躲,意识到他在逃避动摇他的真相,她不知是否把利子规惨痛的过去一五一十告诉云毅,这样云毅或许就不憎恨利子规。但是利子规到底希不希望云毅知道所有真相,秋樱也在动摇。
云毅转了话题又道:“二妹,以后我便这样叫你,你叫我大哥,你说好不好?叔叔和我娘看到咱们兄妹相认,一定很高兴。”
秋樱点点头道:“好。”
云毅露出久违的微笑,过一会又问秋樱道:“对了,二妹,至仪说耶律青和萧燕姬的藏脚处就在朱仙镇,是否一直都是这样?”
秋樱回答道:“不错,先前辰轩哥带我去过那里,后来观象塔战败,他们逃走了,没想到现在又卷土重来。”
云毅道:“二妹,你先休息。”他去到大厅,传来李光、韦虎风和禁军首长耿卫。云毅吩咐李光道,“你召集府内侍卫,与我一起去朱仙镇围剿幽云教。”他对韦虎风道,“虎风,你和耿卫一起封锁各个城门,你不是认识利子规吗?她应该还在城内,若见到她……”
韦虎风聚精会神,早就恨得牙痒痒的,等着云毅的吩咐,史韶华和洪恭仁也进来,听着云毅说完后面的话。
云毅捏紧拳头,目露凶光,道:“格杀勿论!”
史韶华出声补充道:“还有,切忌让秋樱姑娘知道,不然又坏了大事。”
03、形势反苍黄
云毅率领御史府的人赶往朱仙镇,一举想要歼灭幽云教在京的根据地。
耶律青和萧燕姬在庄园内听到小奴禀告道:“教主,夫人,据宰相府飞鸽传书,云毅带领人来围剿咱们。”
萧燕姬道:“莫非是至仪和秋樱那妮子泄露了我们的藏身处。”
耶律青问道:“多少人?”
小奴答道:“密报上写倾尽御史府兵力。”
耶律青道:“看来云毅太想立功,树立威信以弥补与梁王府结下的梁子。”
萧燕姬道:“大宋天子脚下,敌众我寡,咱们不宜顽抗,需避避风头。”
耶律青道:“避到哪里去?难道又回大辽?”
萧燕姬道:“咱们这次来,是应朱宰相之请,助他篡位,如今危急关头,自是避到他那里。”耶律青和萧燕姬便换了一身贫农的衣服逃走。
云毅驱马来到朱仙镇大庄园,见到庄园内剩下寥寥无几的使者,便将他们全部拿下,派遣侍卫封锁整座庄园,然后集结兵力追赶耶律青和萧燕姬。
耶律青和萧燕姬见宋军源源不断在后面追击,他们本想入城,哪知城门被耿卫等禁军封锁,根本入不了城。到危急时刻,黄仙突然出现,将他们二人请到陈桥门外的胭脂铺。
萧燕姬进去胭脂铺,对黄仙道:“这里的味道可不是真的好闻。”
黄仙道:“天下任何毒药都瞒不过夫人的鼻子。”
耶律青道:“陈桥并非寻常之地,话说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自立为帝,莫非朱相爷也有此打算?”
黄仙道:“耶律教主英明。二位跟我来!”他们入到仓库,黄仙移动一个花盆,墙上裂了一条缝,三人钻进缝里。只见密室四周堆放如山高的铠甲,中间存放密密麻麻各种兵器。黄仙道,“云毅曾查封我们的兵器,害得我把兵器全部沉入水底,如今宰相府的兵器库又重新建成,相爷更是差孙大人训练好大批勇士,起事之日指日可待,绝不像上次一样功亏一篑。”
萧燕姬道:“云毅和梁王府联姻失败,挫了御史府的锐气,却使云毅更急于对付宰相府和幽云教,所以相爷起事,要小心翼翼,切莫露了马脚。”
黄仙道:“相爷正在周详地布置,再过段时日,羽翼丰满,万事俱备,便要改朝换代了。”
耶律青道:“我和燕姬会配合朱相爷,起事之日,便是我大辽铁骑挥师南下之时,到时候辅佐相爷称帝,等相爷登基后,再助我横扫大辽,本王将缔造一个千秋万代的帝国。”
耶律青和萧燕姬便留在胭脂铺中,等着外面风声过了,哪知云毅誓不罢休,耶律青和萧燕姬在铺中等得不耐烦,就在这时,小奴暗暗过来禀告他们道:“教主,夫人,幽州传来消息,二小姐战事不利,宋军打到快要接近幽云教总坛,二小姐要你们速速回去相助。”
萧燕姬道:“什么?湘女有难?宋军竟然打到幽云教总坛?”
耶律青奇道:“这宋军哪时这么厉害?”
萧燕姬道:“事不宜迟,青哥,我们回去吧,幽云教的曼珠沙华还未养成,总坛随时岌岌可危,一旦被摧毁,我们的根基也就完了。”
耶律青点点头,道:“只好这样。”
临走前,萧燕姬遣小奴留下来辅助宰相府,并给了她一株曼珠沙华,对她道:“小奴,这株曼珠沙华你知道什么用途,到了需要的时候就用它。”
小奴道:“我知道了,我会用血来灌溉它,让它长出最妖艳的花朵来报复最可恨的敌人。”
天朗气清,利子规还是回到城郊的山神庙。她本来一直想去御史府探望秋樱的伤势,无奈云毅下令,各处官兵大力搜捕她,她根本不能靠近内城,甚至无处可躲,只好回到这个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朱星延在这里等她,永远在这里等她。他为何变得这般深爱她?
利子规一进门,朱星延看见她,突然不知从哪里操出一个布袋,将布袋里的药瓶一股脑儿摔在地上,全部摔个粉碎。利子规眼见那些从耶律青处得到的解药都化为尘土,再恼火也无济于事,便淡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朱星延道:“这还要问?不是想让你在意我吗?就是恨,也要你把我放在心上。”
利子规鄙夷地道:“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
朱星延牵住她的手,哀求道:“子规,我们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没人知道我们的过去,重新开始好吗?”
利子规道:“你以为可能吗?不可能!我是不会喜欢你的,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朱星延质问道:“那你告诉你,你喜欢的人是谁?是谁?”
利子规没有回答,她也不会回答,她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朱廉嚷道:“星延,是你吗?你是不是在里面?”
朱星延惊慌失措地道:“我父亲,他来了。子规,咱们快点走。”他还没说完,朱廉已经带着人马跑进来,将他们两个团团围住。
黄仙道:“利子规,今天你插翅难飞。”
朱星延摇摇头,喊道:“父亲,你要逼死孩儿吗?”
朱廉哀声道:“星延,你怎么瘦成这样?快跟我回相府。”
朱星延从神桌上拿下一个烛台,将尖端顶住喉咙,对朱廉道:“父亲,你让开,不然儿子就死在你面前。”
朱廉痛心道:“你当真这么恨我?定要如此逼我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无颜活在世上,一死了之是最好的办法。”
朱廉连忙叫道:“好……好……我让你们走!”
利子规冷冷地出声道:“朱廉,我知道你在图谋什么,若想你儿子平安,你最好积点阴德。”
朱廉望着她,怒发冲冠地道:“你休想威胁本相,你斗不过本相,到了现在,你是过街老鼠,本相还是堂堂一国相爷。”
利子规怒形于色,不甘示弱地道:“好,你就等着瞧。”
利子规与朱星延离开山神庙,到了外面,又逢到御史府的兵马和皇城禁军四处搜捕她,利子规无奈,只好离东京而去。
朱星延跟着她,问道:“子规,你去哪里?”
利子规仍然不搭理他,便在这时,忽然一个男声道:“子规,跟我去幽州吧。”耶律青走出来,望了望朱星延,又道,“幸会呀,小侯爷。”
朱星延见他虎背熊腰,饶有气势,对自己和利子规的事又十分清楚,不免微有醋意,询问耶律青道:“你是谁?”
耶律青哈哈大笑,道:“小侯爷,你真是长不大的孩子,难怪子规怎么都不喜欢你,她爱的是真正的男人。”
朱星延道:“我不管你说什么,她不喜欢我,我也要喜欢她。”
耶律青懒得理她,对利子规道:“子规,我曾说过想让你去见识一下我的毒海,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咱们走吧。”
利子规心里揣摩道:“耶律青怎会突然又回幽州?他不是想来助朱廉叛乱吗?莫非发生什么事?既然他要走,我何不也去见一见他的毒海,以后想办法阻止他们阴谋得逞。而且,我这一走,朱星延必也跟我离开,朱廉找不到儿子,想要谋反恐怕也难以安心。”她考虑周全,便道,“我自己会走,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说完之后却是往北的方向行去。
耶律青望着她,摇头笑了笑,道:“女人呀女人。”心里却在想,“子规,无论你打什么主意,你这一生,总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萧湘女一身戎装,率领辽兵饮马黄河。她提着鞭子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只愿自己年少轻狂,偏要当个巾帼英雄,证明自己才华不逊男色,便蛊惑辽帝,使他成全自己给宋军下马威,没想到最终还是碰到那个劫数,谷辰轩就是那个劫。
萧湘女心中耻笑自己道:“当日你不是怂恿他来幽州找你吗?现在你见到了他,还没到幽州,便输得一败涂地。湘女,你是天下最可笑的人。”
杜世平对她道:“二小姐,听言教主和夫人已经赶来,你放心吧。”
萧湘女叹气道:“他们不来,我不开心,他们来了,我也不开心。”
杜世平道:“二小姐在为辰轩担心?”
萧湘女道:“是呀,姐姐和姐夫是不会放过他的。”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也不明白,辰轩甘当别人背后的军师,他图个啥呢?”
萧湘女道:“他就是这么个傻瓜,凡事只做得自己开心,其他的都不重要。”
说时迟那时快,有个辽兵急急忙忙禀告萧湘女道:“萧女师,宋军一鼓作气追来了。”
萧湘女道:“再退下去就是幽云教总坛,曼珠沙华还没养成,幽云教失去这道天然屏障,怕是很容易被攻破,到时姐姐可要怪我了。”
杜世平道:“二小姐,俗话说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你应该有办法制服谷辰轩的。”
萧湘女道:“我有办法,但是现在恐怕来不及了。”她听到铁骑声声传来,踏破了天地的宁静。
杜世平道:“二小姐,你独自一人走吧,这里让我与宋军周旋,若是碰到谷辰轩,他念旧情,也许会放过我。”
萧湘女道:“你跟我一起走,这些辽兵反正不及咱们自个的性命重要。”
杜世平道:“二小姐,我若跟你一起走,群兵无首,到时辽帝知道,你就难以服众,我这样做是为幽云教千秋大业着想,只要幽云教日后推翻大宋皇朝,报了空岛之仇,我怎样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萧湘女道:“杜世平,幽云教招降那么多江湖人士,你是最让我们瞧得起的人。”
杜世平道:“听到二小姐这句话,我也心满意足。比起教主和夫人,二小姐是善人,见到你,总是使我记起一个人。”
萧湘女问道:“什么人让你这般牵肠挂肚?”
杜世平道:“她叫水绿衣,是我效忠冯主的女儿,她与你一样喜欢谷辰轩,等她死了,我回去空岛,听岛民讲她后来想要为父报仇,深入虎穴,最后被孙律成和云毅害死,现在这些人还好好活着,却有哪一个人仍记得她?”
萧湘女道:“原来这样。”
杜世平抱拳道:“好了,说到这里。恭送二小姐!”他为她牵来一匹马,悄悄让她离去。
萧湘女远去,杜世平下令道:“萧女师去搬救兵,不多时便会赶来营救咱们,咱们打起十足精神,与宋军周旋,等候救援。”他话一完,宋军纷至沓来。
万宗齐执着长枪,对杜世平和辽兵道:“好一群辽人,看你们往哪里逃?”
杜世平扫了一眼宋军,里面并无谷辰轩,他自知此战凶险,却也只能破釜沉舟。
两军对峙,敌战甚久,夕阳落下,血溅沙场。
桑梓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这一战杀得真痛快!”
万宗齐点了点头,道:“这群辽人屡次骚扰边境,今天总算消除忧患。”他望了望杜世平的尸首,对桑梓道,“把这人的头割下来,就当我送给为你出谋的军师,本将军差人将头颅送上京,圣上定会封他个官职,他也不用一直退隐人后。”
桑梓奉命,应道:“是。”
谷辰轩躲在军帐中,静静研究兵法。许久之后,他放下竹简,叹息了一声。他怎能忘记,又怎能相信秋樱真的离他而去?
就在这时,桑梓提着杜世平的人头,走进军帐,扔到地上对谷辰轩道:“谷大哥,你看!这是那辽兵首领的头颅,多亏你出谋划策,我们才能迅速追上辽兵。”
谷辰轩认出这个血淋淋的头颅就是杜世平,不禁作呕,他转过身痛苦不堪,对桑梓道:“他不是辽人,他是汉人。”
桑梓道:“你们认识呀?这汉人做了汉奸,更加可恶,谷大哥不必为他伤心。”
谷辰轩闭上眼睛,晦涩地道:“我……我出去走走。”他一股脑儿跑出来,帐篷外的夜空点点星光,正如他眼角的泪花,他不由得跪在地上,问苍茫大地道,“为什么?杜世平,你为什么要当汉奸?为什么又让我害了你?”可惜天大地大,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封赏了谷辰轩,愿他效忠朝廷,保家卫国。万宗齐接旨后将圣旨转交谷辰轩,他对谷辰轩道:“圣上下旨,奖赏你黄金十两,希望你为本将军出谋划策,与本将军同上战场,奋勇杀敌,立下汗马功劳,到时加官进爵,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谷辰轩苦笑道:“我倒沦落到这种境地。”
万宗齐听后不悦,问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桑梓在一旁捏把冷汗,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没别的意思,他这人就这样,高傲不羁、桀骜不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万宗齐道:“本将军倒无所谓,只是奉劝聪明人不要反被聪明误。这道圣旨你不接也得接,难道你想犯欺君之罪不成?”
桑梓连连点头,嬉皮笑脸道:“万将军,谷大哥他一定接。”
万宗齐将圣旨恭敬地置于案上,之后瞟了一眼谷辰轩,拂袖而去。
桑梓对谷辰轩道:“谷大哥,皇恩浩荡,别人谢恩还来不及,你怎么敢违抗圣意?”
谷辰轩回答:“我曾说过,一生不做宋室之官,难道我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桑梓道:“谷大哥,你何必这么执拗?良将不保家卫国,奸臣却来当道,这社稷就令人担忧了。”
谷辰轩听了桑梓的话,对他道:“你才是好将军!”
桑梓悄声道:“我也想当将军呀,光宗耀祖,衣锦还乡,娶门媳妇,过着日子,以后我的子孙都是名将之后。”
谷辰轩听到名将之后四个字,想起自己的身世,却不愿扫他的兴,便道:“但愿你梦想成真。”
桑梓走后他一人呆在军帐中,回忆起孩童时代,父亲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谷正乾道:“轩儿,宋室江山,北有契丹和西夏虎视眈眈,父亲不过想杀敌筹国,但圣上偏于一隅,反过来压制我,削我兵权,制我钱谷,收我精兵,我……我是一梦醒来华发生,空有满腔热血,壮志难酬!”
谷辰轩拭去谷正乾眼角的泪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却会安慰父亲道:“爹,你别哭,你是孩儿心目中的英雄,永远的英雄!”
等到谷正乾郁郁将终,他对谷辰轩道:“轩儿,父亲不希望你步入我的后尘,等我归西,你便执笔或从商,别再为官。”
谷正乾逝世后,谷辰轩听从父亲遗愿,不仅离开自家府邸,还散去家财。他独步江湖,身边只带上父亲生前的兵书。
04、花非花雾非雾
夜已至深,谷辰轩本想入睡。就在这时,一个乌黑的身影闪进来。谷辰轩望着眼前的女子,她披着一件斗大的披风,里面一身鹅黄的衣裳,英姿飒爽,一见就非寻常女子。
谷辰轩的舌头像被打结,不知该讲什么好,以前对她种种憎恶,在此时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
萧湘女出声道:“我在军帐外观察你很久很久。”
“是吗?”谷辰轩盯着别处看,不以为意地反问,口气冷冷清清。
萧湘女看见他案上的圣旨,挑开话题道:“这道让你出类拔萃的圣旨,是用杜世平的头颅换来的,你于心何忍?”
谷辰轩目光忽地向她凝聚,拍案而起道:“明明是你们辽人害死他,倒有脸来质问我?是你们,让他背负卖国求荣的罪名。”
萧湘女被他指责却不动声色,反而硬着口气问谷辰轩道:“就算他是为了我们,那你是不是想要用这道圣旨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谷辰轩利索地答道:“不会。”
萧湘女再问道:“你真的不会?”
谷辰轩回答:“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萧湘女执起圣旨,道:“既然如此,留它何用?”她瞬间将圣旨投入照明的火盆。
谷辰轩惊诧地喊道:“你……”他眼睁睁见圣旨被火侵蚀,化为灰烬,却也未阻止。这或许是他对死去杜世平唯一的交代,杜世平对不起任何人,却没对不起他。
萧湘女看他眉目舒开,仿佛松一口气,便道:“你不用感激我,我知道你宁可别人负你,也不会去负别人。”
谷辰轩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清楚我心中所想?”
萧湘女道:“因为……因为我们曾是最亲密的人。”
谷辰轩没有说话,痛苦又弥漫心头,如果不是萧湘女,他母亲想必还活在世上,秋樱更不会离开他。但要说全是萧湘女的错,却又不是。谷辰轩指着门外,最后道:“你给我走,从今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萧湘女痴痴地道:“我比她更爱你,我会一直等着你,等到有一天你爱上我为止。”说完她萧瑟地离去,独留谷辰轩痛苦不堪,又再品尝锥心刺骨的伤痛。
隔天醒来,万宗齐气势汹汹地进来质问谷辰轩,他道:“谷辰轩,听守门士兵说,你目无法纪,昨晚夜会女子,还烧了圣旨,对不对?”
“既然他们看到了,为什么不抓住她?”
“这样说你承认了?圣旨呢?”
“你不是讲被烧了吗?”
“什么?你敢烧毁圣旨?来人!”万宗齐下令道,“把这个欺君犯上的人给我绑起来。”
士兵听从吩咐,拿了绳索,重重捆住谷辰轩。
谷辰轩解释道:“圣旨并非我烧的,你们凭什么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桑梓跑进来,见到这种状况,对万宗齐道:“万将军,谷大哥断然不会胆大包天烧毁圣旨,你不要中了敌人的反间计,那个女子这样做,是想让我们排斥谷大哥,达到分化我们的目的。”
谷辰轩叹气道:“连一个小卒都比你这个将军明辨是非,看来你这个将军是白当了。”
万宗齐怒道:“你敢辱骂本将军。好,你这个背后军师不用当了,把他驱逐出去,不要乱了军中法纪。本将军宁可失去一个良将,也不能失去整片军心。”
谷辰轩摇头道:“我自己会走,今天我总算明白,什么叫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桑梓眼见谷辰轩离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扼腕叹息。
东京城内,云毅从皇宫出来,进到御史府,先去找秋樱,兴高采烈地对她道:“阿樱,我有谷辰轩的消息。”
秋樱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伤势已经痊愈,她差点以为听错,欢喜地问云毅道:“大哥,你说什么?你知道辰轩哥的下落?”
云毅回答:“边关文牒上写到,有一队辽兵经常骚扰边境,万将军背后一军师,名叫谷辰轩,出谋划策,圣上由此嘉奖,希望他赤胆忠心,精忠报国。”
秋樱央求云毅道:“大哥,你快点写封信去边关,告诉辰轩哥所有真相,让他别再自责,告诉他快点回来,就说我快死了,他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我。”
云毅嗔怪道:“你胡说什么?不许再提死字。”
秋樱垂下头道:“我不是要大哥难过,我只是太想他,每时每刻都想着他,不知他身在哪里?是不是还好?”说着便忍不住伤心。
云毅安慰她道:“你心中有他,他心中也一定有你。放心吧,我马上去写,叫他回来。”云毅修了一封长信,将姚慈之死、萧湘女所言的真相以及自己与秋樱乃堂兄妹的事实通通告知谷辰轩,请他尽快回京与秋樱相聚,勿使他们挂念。
他刚写完,史韶华进去房内找他,见他放下笔,便问道:“云兄弟,你在给谁写信呀?”
云毅答道:“我从朝中听闻边关有谷辰轩的消息,就写信请他回来与秋樱团聚,也好了我母亲生前心愿。”
史韶华道:“云兄弟,没想到你与秋樱姑娘这么有缘分,虽然不能结为夫妻,但能成为兄妹,也是极荣幸的事。”
云毅点点头,道:“这一生是我欠她的。”
史韶华又道:“俗话说长兄为父,秋樱姑娘的婚事自能由你做主,想必云兄弟满意谷辰轩这个妹婿吧?”
云毅回答:“他是世上全心全意爱秋樱之人,秋樱也喜欢他,我自当祝福他们。”
史韶华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可知世上对秋樱至死不渝的,不止谷辰轩一人,还有我。”他只有往心底叹气。临走前还对云毅道,“云兄弟,那你尽快将书信送到边关,免得秋樱姑娘等太久。”
云毅道:“我明天就去驿站。”
隔日,云毅拿着书信来到京中驿站,找到边关传递官府文书的驿夫。
驿夫见到他,问道:“云大人,你有信件要送往边关吗?”
云毅点头答道:“不错,这封家书劳你们送到万宗齐将军帐下,给一个叫谷辰轩的人。”
驿夫双手接过家书,放到信箱子,对云毅道:“云大人,你放心,小人们一定送到。”
云毅离开后,史韶华进到驿站,见驿夫一人在整理官府文书。他早就编好一个借口,对驿夫道:“驿夫,我想寄封家书给边关一名故友。”
驿夫并不认识史韶华,不知他是御史府的人,就指着一个专放家书的箱子,淡淡地道:“放入箱子。”
史韶华走过去,看到信箱上那封署名谷辰轩的家书,便将自己的叠上去,换下那一封。他走出驿站,看过信件后,把信撕毁,不留痕迹。“秋樱姑娘,原谅我,在你还未明白我心意之前,谷辰轩不能回来。云兄弟,你要怪就怪我吧,我已经深陷进去,回不了头。”
云毅和秋樱一直等着谷辰轩的消息,哪知大半个月过去,边关却杳无音讯。云毅又连续写了几封书信,差人送到边关,后来传来消息,谷辰轩并不在军中,秋樱大失所望,只能无可奈何地等着,等着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
春去秋来,时光流逝,幽云教中以鲜血浇灌的曼珠沙华也开花了,她们就开在这荒唐的盛世中,绚烂艳红,执迷不悔。
云毅心中的茧子愈磨愈硬,他能做到的是将无尽的心事掩埋,表面不再有喜怒哀乐,只是在夜深人静、深宵梦回时,记忆中深入骨髓的痛才慢慢浮出水面。思念与悼念,将他变成一个半死不活的人,他不知何时是尽头?
冬天第一片雪花掉在地上的时候,喜儿就晕倒在御史府门外。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早到出乎意料,又恐怕是个酷寒的季节。
喜儿晕倒在御史府门前,被洪夫人所救。洪夫人将她安置在府中,细心地照料。喜儿清醒过来,洪夫人对她道:“姑娘,你没事就好,大夫说你气血过虚,这么冷的天没有进食,所以就昏倒了。”
喜儿道:“谢谢夫人救了我。”
洪夫人问道:“你怎么晕倒在我家门前?”
喜儿不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地道:“我……我……”
洪夫人仔细打量她,道:“我好像见过你,你是不是梁王府的丫环?”
喜儿点头道:“我正是西夕郡主的贴身侍婢,自从郡主死后,我每日以泪洗面,常常思念她。郡主深爱云大人,死后魂魄一定会回到御史府,我盼着和她见面,所以一连几天徘徊在府门前,却不敢进来。”
洪夫人赞赏道:“你对主子忠心耿耿,实在难能可贵。”
喜儿道:“郡主对我恩重如山,我这样做算不得什么,只是略尽一点心意罢了。”
洪夫人道:“你好好休养,我去叫老爷请梁王府的人接你回去。”
喜儿摇头道:“夫人,先不要。”她起身跪到洪夫人面前,哀求道,“夫人,请你收留我吧,让我留下来,这辈子我都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洪夫人皱眉道:“收留你?你是梁王府的丫环,我们不妥收留你,况且自郡主死后,梁王府对御史府生出嫌隙,我们更不能平白无故这样做。”
喜儿不断磕头,道:“夫人,你一定要收留我,我求求你,求求你。”
洪夫人扶起她,问道:“你是不是有难言之隐?不然何以至此,非要我收留你?”
喜儿想了想,终于如实告诉洪夫人,她道:“不瞒夫人,郡主死后,梁王和王妃非要遣我出府,把我嫁人,但我不愿意嫁,我真的不愿意嫁人。”
洪夫人轻轻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为何不肯呢?”
喜儿答道:“我不愿意嫁给不喜欢的人,夫人,你让我服侍你吧,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尽犬马之劳。如果当日郡主嫁到这里,我也是这里的人,郡主虽然不在,但我想代替她完成心愿。”
洪夫人道:“你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丫环,我倒是第一次见,我也很喜欢你,你先好好休息,我去跟老爷商量一下,不行的话还是要请人送你回去。”
喜儿求道:“夫人,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帮我,你的恩德我没齿难忘。”
云毅听府里人提及洪夫人救了一个姑娘,正是西夕郡主的丫环喜儿,便带着秋樱一起去探望她。他们来到她的住处,敲门进去。
喜儿见到他,本是满心欢喜,忽然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粉衣美人,清丽秀雅,柔顺动人。喜儿大怒,指着秋樱问道:“云毅,她是谁?我知道,她叫秋樱,是她假冒我家郡主,上了花轿,对不对?你好呀,我们郡主才死去不久,你……你就顺理成章……”
秋樱赶忙上前解释道:“喜儿姑娘,你误会了,我……”
喜儿嗤之以鼻,打断道:“哼!秋樱,我见过你一面,也听利子规提过你的名字,没想到你真会趁虚而入,好不要脸。”
云毅道:“喜儿,你误会了,她是我叔父的女儿,是我的妹子,郡主的事她也是受害者。”
喜儿顿时无话可说,过了良久才道:“对不起,我口不择言,不是有意的。”
秋樱安慰道:“喜儿姑娘,没关系,我们都不会怪你。大哥说你与郡主情同姐妹,我便求大哥带我来看望你。”
喜儿道:“你有心了。”
秋樱道:“喜儿姑娘,你好好休息。”她望了望云毅,又道,“大哥,我先出去了。”
秋樱出去后,云毅问喜儿道:“喜儿,你怎么晕倒在御史府门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喜儿起身扑入云毅的怀中,哭诉道:“云大人,你救救我,救救我好吗?”
云毅想要推开她,却推不开她。
喜儿继续恳求道:“只有你才能让我活下去,你让我活下去好吗?”
云毅压制住心中的疑虑,缓缓地询问道:“到底什么事?”
喜儿倾诉道:“王爷和王妃要我嫁人,但是我心里只喜欢你,我只喜欢你,你知道吗?”
云毅静静地摇头道:“喜儿,你应该找到爱你的人,我已心如死灰,最多把你当成和秋樱一样的妹子,别的就没有了。”他狠下心,将她推开,自己离得远远的。
喜儿难过地道:“我不甘心!不甘心!你心里仍记挂利子规那个女魔头,即使她杀死郡主,你还是忘不了她,对不对?”
云毅叹气道:“如果你非要这样认为,我没有办法。你休息吧,看洪夫人怎么安排你,我先出去。”
云毅跑出门外,独留喜儿瘫坐在椅子上,她该怎么办?为何没人怜悯她?没人愿意解救她,难道因为她仅是一个卑微的丫环,一生就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喜儿伤心地落泪,绞尽脑汁想着主意。
就在这时,秋樱又在外面叩门,她看到喜儿不停地拭泪,便走进去问道:“喜儿姑娘,你怎么哭得那么伤心?是谁欺负你了?”
喜儿直直地答道:“是你大哥,他欺负我,你能替我讨回公道吗?”
秋樱垂下头,道:“我大哥怎会欺负你?想必你误会他。”
喜儿笑道:“我误会他?你自然是帮他说好话。”
秋樱道:“喜儿姑娘,我找你是有一件事想问清你。”
喜儿有点不耐烦,问道:“什么事?”她本该取悦她,却因为云毅的拒绝,令她很不好气。
秋樱不敢看喜儿的眼睛,悄声细语地问道:“是关于西夕郡主的死。”她顿了顿,终于问出口道,“你告诉大哥郡主是被利子规所杀,是不是真的?”她说到最后,方抬起头看她,期待从她神色里得到答案。
喜儿万万没料到她一口咬定的事实会被秋樱质疑,一时心中惶恐不安,却很快平静下来,口口声声反问道:“难道你认为我会说假话?我告诉你,就是利子规残忍杀害我家郡主,是她破坏御史府和梁王府的联姻。”
秋樱摇头道:“喜儿姑娘,我并非怀疑你,但我不相信她会这么做。是不是耶律青和萧燕姬故意嫁祸她,你并没亲眼见到你家郡主的死?”
喜儿横了她一眼,道:“郡主的死是我亲眼所见,她的的确确惨遭利子规的毒手。”她瞪着她,问道,“你怎么尽帮她说好话?你与利子规是何关系?”
秋樱软语相告,道:“她是我的小姨,我并非帮她说好话,只是无从相信,她是不会伤我大哥的心,更不可能那样做。”
喜儿气冲冲地道:“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事实就是事实,她确实是杀害我家郡主的凶手,云毅是不会饶过她的,你若想阻止的话,就试一下。”
05、梦里不知身是客
洪夫人专门为喜儿一事去书房找洪恭仁。她见洪恭仁忙于国事,便沏了一壶茶,摆到他面前,劝他道:“老爷,你先歇息,别整日为了国事殚精竭虑,长久吃不消。”
洪恭仁道:“夫人言重了,作为臣子,自当忠心侍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希文说到,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这个道理。”
洪夫人道:“既然如此,老爷先忙完公事,咱们再秉烛夜谈。”
洪恭仁放下笔,道:“夫人有事,便先说吧,不能拖累了夫人。”
洪夫人感触道:“老爷,这么多年,你依然对我这么好。”
洪恭仁不明所以,道:“夫人何以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糟糠之妻,咱们共患难,互相扶持才有今天。”
洪夫人道:“自从儿子死后,咱们膝下也无孩子,我一直想找个人为你传宗接代,却是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洪恭仁释怀道:“夫人,咱们如今是年过半百的夫妻,命理的事勉强不了。”
洪夫人耿耿于怀,道:“老爷,将来扳倒奸相,你可能贵为一国宰辅,若是膝下无儿,将来谁继承你的功业?这未免太过于可惜,更会被天下人嘲笑。”
洪恭仁端起茶,细细品尝,之后开口问道:“夫人,云兄弟,他不好吗?你对他有成见?”
“这个云毅是不错,但始终并非自己的孩子,况且老爷把他视他若亲子,却不知他心里,有没有把老爷当作父亲?云毅有母亲、叔父,妹妹,哪一个不比老爷重要?Qī.shū.ωǎng.他将老爷置于何种位置?恐怕咱们是心知肚明。”
“夫人,你勿要猜疑,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云兄弟的为人我清楚,我是不会看错人的。”
“老爷,我也相信你,这是一回事,我想为老爷寻个与我一齐伺候你的人,是另一回事,你就听我的,好吗?”
“好,好,夫人说的算。”
“老爷,我现在就有个人选,你认为梁王府的丫环喜儿怎么样?”
“夫人,这不行,她那么年轻,我是行将就木的人,不能害了她一生。”
“老爷,你听我说,就因为她年轻,我也没半分勉强她,她却愿意终身伺候我。何况,从另一方面,御史府与梁王府结不成亲家,何不通过这件事,到最后还是共结秦晋之好。”
“夫人心思缜密,想得比别人周到,就不知她肯不肯,梁王府那边又如何提及?”
“老爷,既然你答应了,剩下的事就由我打理,你放心地忙你的国事,等我处理得差不多,再公诸于世。”
“夫人,一切有劳你了。”
洪夫人先去梁王府,见了梁王和王妃,对他们道:“王爷,王妃,你们府内的喜儿姑娘正在我们府上,你们不用担心。”
安氏本想道:“这个喜儿,竟然自己送上门,真是太过分。”但念及家丑不外扬,还是没有讲出口。
梁王问道:“洪夫人,不知何时你要将她送回来?”
洪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梁王,王妃,这个喜儿我一见着就喜欢。对于西夕郡主一事,我和老爷一直心怀歉疚,咱们结不成亲家实在可惜,现在我们有个主意,想让喜儿嫁到御史府,继续梁王府和御史府的联姻。”
安氏站起来,稍有怒意道:“洪夫人,我女儿死了,你就想让喜儿嫁给云毅,有这种事情吗?”
洪夫人急忙摆手道:“王妃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想让喜儿嫁给老爷,并非云公子,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梁王抚着须髯道:“这……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安氏也是一愣,道:“我们本想为喜儿找一户普通人家,并不用很好的家世,日子过得去就行。”
梁王问道:“洪夫人,喜儿愿不愿意嫁呢?”
洪夫人回答:“喜儿愿意终身服侍我,我想她这么有心,倒不如请老爷给她个名分,名正言顺留下来,将来为老爷传宗接代,也算是了我一件心事。”
梁王道:“洪夫人,让我和拙荆好好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
洪夫人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告辞,王爷和王妃慢慢考虑。”
洪夫人走后,梁王对安氏道:“喜儿一心想要嫁给云毅,我虽不愿意,但她若要成为洪大人的小妾,我却没道理去阻止。你说对不对?”
洪夫人叹气道:“说实在话,这个喜儿,我不是不喜欢,看着她,我总感觉她是我们另一个女儿,我们女儿将她刁蛮任性、爱憎分明的一面都给了这个胆大的丫环。如果这次她嫁到御史府,不是嫁给云毅,我也愿意成全她,总好比过我们强硬把她嫁给别人,让她一生都闷闷不乐。这样我们女儿在泉下,也会怪我们。”
梁王道:“既然这样,那就决定了。将来朱廉一除,洪大人可能贵为权相,不会亏待喜儿的,这也许是我们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雪花依旧飘飘荡荡地下着,像无根的蒲公英,散落天涯。
喜儿打开窗户,一股寒气迎面逼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遥望天际,心中念道:“郡主,你在天上会不会后悔?这里本是你的家,如果当日你没跳下无底深渊而万劫不复,你和云大人会是什么样子?”喜儿温馨一笑,继续那个念头,“想必你们是人人羡慕的夫妻,他一定待你很好很好,而我也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以后我还抱着你们的孩子在园内赏雪景。”她变得无比纠结,道,“可惜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回不去。”
洪夫人在外面叩门,叫道:“喜儿姑娘,我来看你了。”
喜儿走去打开门,请她进来,道:“夫人,这么冷的天,你就别来看我。”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我叫下人给你做几件保暖的衣裳,还准备了暖手炉、胭脂这些,你就安心地住下来。”
喜儿惊喜地道:“夫人,这是真的吗?王爷和王妃他们不反对?”
洪夫人道:“他们答应了,不过有一个要求。”
喜儿兴致勃勃地道:“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洪夫人却为难地道:“喜儿姑娘,梁王府和御史府商量,想让你嫁给老爷,继续两家的联姻。”
喜儿陡然僵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她所有的希望和美梦都在瞬间破灭,现实在她面前就像外面的冰天雪地一样冷酷。她想大声拒绝,想奋力反抗,都无济于事,她若不答应,便要永远离开这里,便要嫁给别人。她曾去企求云毅,求他救她,他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但云毅的决然拒绝让她没有办法,她还有什么办法?
洪夫人道:“喜儿姑娘,你觉得怎样?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你,将来你若为老爷诞下一男半女,老爷老来得子,你就是洪家的功臣。”
喜儿断断续续地道:“让我……让我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洪夫人点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是应该仔细考虑,你答应了,就来告诉我。”
门又关上,禁锢了所有生机,喜儿趴在被褥里,痛哭流涕,她该何去何从?如果这辈子,她与他注定无缘,在这座有他的府邸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未尝不是一种辛酸的幸福?但那是多么违背她的心意,喜儿下定决心,这辈子若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她宁死不屈。“云大人,你以后会知道,我和郡主都爱你,爱到飞蛾扑火,不知是不是一种过错?”
喜儿打定主意,换了一身毛茸茸的衣裳,到洪夫人那里去,把决定告诉她。喜儿启齿道:“夫人,我……我答应你,只要能让我留在府中,完成郡主的心愿。”她说着,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
洪夫人牵住喜儿双手,道:“你答应就好,老爷一定很开心,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
喜儿点了点头,道:“夫人,喜事就别张罗,咱们简简单单好,现在是多事之秋,可不要烦扰到大家。”
洪夫人道:“不张罗喜事,不是太委屈你?”
喜儿道:“不委屈,夫人答应我吧,并且先别告诉府内其他人,等到成亲那日,摆两桌酒,再把喜事告诉大家,也就算了。”
洪夫人问道:“那你想什么时候举行婚事?”
喜儿想了想,道:“就在六天后,那一天的日子好。”
洪夫人道:“既然这样,我马上叫人准备,别误了好日子。”
喜儿出了洪夫人的房间,在府中四处行走。她看到史韶华帮秋樱在园内折梅枝,便迎上去,对他俩道:“二位好雅兴,这么冷的天在这里折梅枝。”
秋樱答道:“我看这红梅开得光鲜,便叫史大哥帮忙折一段插到房内。”她把那段折好的梅花交给喜儿,道,“喜儿姑娘,这枝梅你拿去吧,我叫史大哥再折一段。”
喜儿接过她的梅枝,讥笑了一下,然后当着秋樱的面,冷冷丢到地上。
秋樱和史韶华都不解,眼神里尽是诧异。
喜儿出声道:“秋樱姑娘,我真是羡慕你。你就好了,想要什么,别人就给你什么,你有亲人的宠爱,有情人的呵护,应有尽有,可我为什么偏偏没有?你我年岁相近,差距却那么大?”
秋樱不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只好惭愧地垂下头。
史韶华开口道:“喜儿姑娘,人心不足蛇吞象,你何必苦苦相逼?”
秋樱抬起头,安慰她道:“喜儿姑娘,你想要什么,我和大哥一定帮你办到。”
喜儿得寸进尺,道:“好呀,我要利子规的命,是她害我变成今天这样,你们帮我把她的命拿来。”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能。”
喜儿负气而去,落了一句话道:“那还说什么?”
史韶华对秋樱道:“你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秋樱道:“我不会,西夕郡主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她也是个可怜的人。”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真傻,看见别人伤心,就忘了自己的伤心。”
御史府客厅,洪夫人笑嘻嘻地对洪恭仁道:“老爷,喜儿姑娘答应了,并想在六天之内办完喜事。”
洪恭仁琢磨道:“很快有大事发生,婚事早点弄完,早日安心。”
洪夫人夸赞道:“这个喜儿,明理懂事,是个好姑娘。”她将手上厚重的金镯子取下来,放到洪恭仁面前,道,“老爷,这个镯子乃我祖母所送,你交给她,就当作是我的礼物。”
洪恭仁道:“这么贵重的礼物,夫人还是自个留着。”
洪夫人推托道:“老爷,再贵重的礼物也没老爷的事重要,这件事你听我的。”
云毅走进来,望了那只金镯子一眼,就看见它被侍者端下去。云毅禀告洪恭仁道:“大人,已经探到宰相府窝藏军火的地方,就在陈桥外的胭脂铺。”
洪恭仁击案道:“陈桥,非寻常之地。好,云兄弟,先别打草惊蛇,这一次擒贼定要擒到王。咱们就耐心等候,等到蛇鼠出洞,再一网打尽。”
云毅退下后,回到住的院子。秋樱在凉亭上等他,喊道:“大哥,咱们今天去看小丫。”
云毅道:“好。”说着进房换一套便装,没想到喜儿就在他房内。云毅奇怪地问道,“喜儿,你怎么在这里?”
喜儿恨恨地望着他,将那条被利子规撕烂的锦帕举起来,质问云毅道,“难怪你一直不肯将锦帕拿出来给我们看,原来它被撕成这样子。你告诉我,是谁撕烂它?到底是谁?”
云毅叹口气,道:“喜儿,别闹了好不好?就算我告诉你,你又能怎样?”
喜儿将锦帕丢往他脸上,道:“云毅,你辜负我们郡主,我恨你,恨死你!”说后气冲冲摔门而去。
云毅捡起锦帕,将它藏好,之后换了便装出来。他不再重拾记忆,只因为一想起,便又是刻骨铭心的伤痛,那些永无止境的伤痛,就等到夜深人静时他再慢慢咀嚼。
秋樱看了看他的衣服,问道:“这身衣服不是大娘给你做的吗?”
云毅回答:“就是我娘做的衣服。”顿了顿他道,“其实世上没任何衣服比得上母亲做的衣服舒适,穿起来温暖。”
秋樱赞同道:“这是因为衣服上每针每线都寄予了母亲对孩子的厚爱,所以其他衣服自然比不上。”
云毅见秋樱目光如水,沉浸在她对母爱的理解中,他心怀歉疚,道:“阿樱,你若想再去看望叔叔,就告诉我,我一定陪你去看他,叔叔最开心的事,莫过于见到我们。”
秋樱点点头,她陪着云毅,又来到张家村。这里的记忆在他们心里永远抹不去,这里永远有他们最关怀的人。
张伊恒耸着小脑袋,跑过去叫道:“叔叔,姐姐,你们又来看我啦。”
秋樱蹲下去道:“小丫,让姐姐看看你是不是长高?”她比了比,道,“小丫真的长高了。”
张伊恒撅着嘴皮道:“姐姐变漂亮了。”
秋樱欢喜地道:“小丫的嘴巴抹蜜,还会夸人哦。”她牵着她雪白的小手,道,“咱们请大哥哥来教我们写字,好不好?”
张伊恒拍掌道:“好,小丫最喜欢写字。”
云毅问道:“那小丫想写什么字?”
张伊恒挠了挠脸蛋,道:“我想学个‘娘’字。”
秋樱问她道:“为什么要写个‘娘’字?”
张伊恒嘟着嘴,道:“因为我娘说她不是我娘,她说只要我写够一千个‘娘’字,我娘就会来找我了。”
云毅道:“我就教小丫写个‘娘’字。”他执着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白纸上写出来。
张伊恒学得有模有样,抓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画出‘娘’字。
秋樱有所感触,对云毅道:“我记得小时候大哥也教过我写字,那时候实在无忧无虑。”秋樱把张伊恒抱到膝上坐下,道,“小丫写得很好,小丫想不想知道娘长什么样子?”
张伊恒回答:“小丫想知道。”
秋樱轻轻描述道:“小丫的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看到云霞便会想起她飘逸的衣裳,看到花朵便会想起她美丽的容貌。如果不是在王母所居的群玉山看到她,那便只有在仙子居住的瑶台才能与她相逢。”
张伊恒只听到个‘美’字,其他的都听不懂。
云毅却早已直直地站起来,他难掩神色的沉痛,只细声道:“阿樱,你陪小丫写字,我到外面走走。”
秋樱对张伊恒道:“小丫,你先自个儿写字,姐姐呆会再来陪你。”
秋樱出了门,走到汴河边,看见云毅面朝冻结的河水,形单影只,异常萧索。她走到他面前,见着他微红的眼眶,秋樱忍不住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云毅摇摇头,苦笑一下道:“没什么,只是沙子进了眼睛,不舒服而已。”
秋樱道:“大哥,你想不想知道她的过去?我可以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云毅拒绝道:“阿樱,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秋樱道:“但我不能让你这样一直误会她,你何不想一想,如果郡主真的是姐姐杀的,她为什么要饶喜儿一命,让喜儿告诉你去恨她?就算当时喜儿被耶律青和萧燕姬所救,但以姐姐的能力,她要斩草除根不是难事,她绝不会留活口让你去杀她。所以只能说是萧燕姬和耶律青所杀,不可能是姐姐杀害西夕郡主。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理由,当日我之所以和姐姐相认,是因为耶律青和萧燕姬要害我,是姐姐救我,她为了怕你见到我死伤心,因此出手救我。她对你关心的人尚且如此,又怎会去伤害你的未婚妻,我是如何都不肯相信。”
云毅眼角浮出泪光,他艰难地道:“阿樱,你不用说,其实有些事情,我不是不明白,不是不相信,只是……”他没有说下去,却寂寥地仰望着苍穹。过了良久,云毅又道,“阿樱,你先回去,我迟些再回。”
云毅来到福来酒肆,对福二道:“小二,拿酒来。”
福二问道:“云大人,想喝什么酒?”
云毅回答:“最会醉人的酒。”
福二笑了笑,道:“云大人,我看你应该喝最解忧的酒。曹孟德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就上杜康酒。”
云毅倒了一碗碗酒,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云毅心底呐喊道:“郡主,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吗?为什么?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一念至此,他痛心不已。
黑夜慢慢啃噬大地,周围寂静,只有寒风呼啸,白雪飞扬。
福二见云毅醉醺醺地离开酒桌,便走过去扶他,道:“云大人,你平时很少饮酒,今天怎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你放心,我没醉。以前我不想醉,现在想醉却不得不清醒。”说完,他踉跄着步伐,朝御史府的方向行去。
06、一晌贪欢
云毅回去御史府,进到房内,趴在桌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等到他酒醒抬起头时,门被叩响。云毅起身打开门,只见喜儿痴痴地站在门外,她穿着一身蕊黄的罗裳,粉雕玉琢,清寂的剪瞳有着月华的光芒。
云毅问道:“喜儿,有什么事?为何你一直在府中,不回梁王府?”
喜儿走进去,扑入云毅怀里,拼命地摇头道:“我不怪你,但我不回去,不再回了。”
云毅又问道:“为什么不回去?”
喜儿从云毅怀里出来,与他对视,她道:“你知道吗?王爷和王妃为我找了门亲事,他们要我嫁人。”
云毅平静地道:“那是好事,一个女孩终须要有个归宿。”
喜儿一听,泪眼婆娑,她继续摇头道:“可是他们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而且那人还是老头,他已经年过半百,你知道吗?”
云毅好像没听清楚,他皱着眉头问道:“什么?”
喜儿抓着他双臂,悲哀地道:“你知道,我是无法违抗他们的命令,我只有求你救我,只有你能救我。”
云毅安慰道:“喜儿,我明天就去求洪大人,让他跟梁王求情,给你觅一段良缘,好不好?”
喜儿痛苦地道:“我已经没有明天,明天你救不了我,更改变不了他们的心意,一切都覆水难收。”
云毅问道:“怎么会?那你要我怎么做?”
喜儿像是抓住唯一的希望,她咬了咬唇,张口大胆地道:“我要你要了我,只要你要了我,我就成不了别人的妻子,他们也无可奈何,这就是救我,我的命交在你手上。”
云毅惊诧地摇头,道:“我不能这样做,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我负责,还有郡主,我不能对不起她。”
喜儿冷笑,道:“郡主?你知道郡主死前对我说什么吗?”
云毅询问道:“她说什么?”
喜儿铿锵地道:“郡主说,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要我替她好好爱你,做你的妻子,这是她亲口所说,我没骗你。”
云毅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没骗我,但你是你,她是她,我以前没答应她娶你,现在也不能答应。”
喜儿脸露决绝之色,她动怒地道:“好,我不管你违背她的遗言是为了谁,既然你不愿救我,我活在世上只会受人凌#辱,又有何意思?我现在就去死,绝不苟活于世,任由人践踏。”她横冲直撞地往外面奔去。
云毅的酒彻底醒了,他意识到她的话不假,她真会做傻事,便赶紧追出去。
喜儿二话不说,只跑到结了冰的湖上,心想着这样一死百了,全然不顾性命之危。
云毅远望着她,心里的恐惧越来越深,他永远难忘冰窟葬送了他母亲的性命,令他一生都愧疚难当。如今这一幕又重新再现,他一定要挽回,再也不能发生同类的悲剧。云毅飞过去,从背后将喜儿抱到湖畔。
喜儿转过身,凑上去,深深地吻着他。
云毅一触及她湿软火辣的唇,点燃了体内的欲#望,他双手环上她的蜂腰,唇舌纠缠,他不必担心眼前这个依恋他的女子,会突然掏出匕首杀他。
史韶华正要通过这个院子,他想去找秋樱表明心迹,看到此情此景,不由得十分震惊,他本可以上前阻止,本该将喜儿的身份告诉云毅,让今晚还是个平静的夜,但一直以来,所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不甘,都在这一刻涌上他心头。他收回伸出去的手,一声不吭,任由喜儿拉着云毅消失在眼底。史韶华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云毅这一生的命运,都会因为今晚而改变。
喜儿趁着云毅关门之际,悄悄退到桌旁,她把手藏在背后,将金镯子硬摘下来,放到桌上,心里只默念道:“什么礼法、道义?云大人,那都比不上我对你的心意,不管以后怎样,希望你永远记得今晚,我是爱你的。”喜儿低眉顺眼,缓缓散落青丝,解开衣带,褪下一身蕊黄的罗裳,只见她肤如凝脂,白玉无瑕,她毫无顾忌把少女纯洁的胴体呈现在他面前。
云毅脑门一热,呼吸急促,他唤道:“喜儿,你……”
喜儿上前与他十指相扣,柔情脉脉地问道:“我美不美?”
云毅瞧着她,不由自主地点头道:“美。”
喜儿心中感伤,想道:“不知我这纯洁无暇的身子比她的美还是不美?”她颤巍巍拿起他的手,轻轻往身上放去。
云毅抚摸着她每一寸柔腻的肌肤,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沸腾,长久以来他压抑自己,此时再也忍不住扑上喜儿的身子,他的瞳孔在黑夜中湮没,他与她缱绻缠绵,烛光拉开他们长长的影子。门外仍是寒气逼人,院子里的红梅花瓣片片落下,落到白茫茫的雪地上,嫣红如血。
史韶华仍站在院子里,秋樱走过去,奇怪地问他道:“史大哥,刚才我好像看到大哥和喜儿姑娘的影子,是不是他们?”
史韶华点头道:“不错,就是他们。”他遗憾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唉,你大哥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秋樱不明所以,焦急地问道:“我大哥犯了什么错误?”
史韶华难以咽下这个秘密,便如实告知秋樱道:“秋樱姑娘,喜儿姑娘即日将要嫁给洪大人,但你大哥不知道,恐怕他们正在房内……大错已经铸成,怕是难以挽回。”
秋樱震撼不已,她冲着史韶华喊道:“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还站在这里?枉我大哥把你当作最好的兄弟和朋友,你却这样对他?你对得起他吗?”
史韶华解释道:“秋樱姑娘,很多事情不是你我力所能及,往往我们都无能为力,只能放任自由。”
秋樱指着他骂道:“你狡辩!我知道你嫉妒我大哥,你心胸狭隘,你虚伪!”她步步后退,自言自语,“不行,我要去阻止他们。”
秋樱跑到云毅房门前,正要举手敲门,却从里面传来喜儿的声音,她旖旎地对云毅道:“我很快乐!”
云毅应她道:“我也是。”
秋樱顿时取消了敲门的念头,她不得不把手放下来,一抹哀愁挂上眉梢。既然他们现在是快乐的,守住这份短暂的幸福,又何必计较后果?
秋樱满脸泪光,来到院落,跪到雪地里祈求上苍,道:“苍天,请你庇佑我大哥和喜儿姑娘,他们只是相爱,并没有错,请你保佑他们结成良缘,我愿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换取他们长相厮守。”
史韶华听到她细声的祷告,缓缓走过去,同样跪倒在雪地里,他对她道:“秋樱姑娘,你真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子。”
秋樱一言不发,心里仍埋怨史韶华,更为云毅惋惜,他大哥一生忠厚,却是知己难求。
史韶华继续道:“秋樱姑娘,你知道吗?我一直想把心意告诉你,其实,当日在空岛海滩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
秋樱难以相信,她抬起头,望着史韶华,念道:“当日空岛……”
史韶华接着道:“事后你大哥问我,记不记得我叫孙律成放走的一对年青男女,我只说我记得那个少年目光如炬,因为那时我意识到你大哥跟你的关系,所以在他面前,我从未表露过心迹,却一直偷偷想着你。”
秋樱内心想道:“既然你知道我大哥跟我的关系,却还偷偷想我,更隐瞒我大哥,你倒不是豪爽之人。”
史韶华转眼又道:“可当我得知你是云兄弟的堂妹时,心里想到以我和你大哥的交情,我们……”
秋樱打断他道:“但是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跟辰轩哥早就倾心相恋,很久之前我便喜欢他,我心里现在也只有他。”
史韶华直言道:“谷辰轩他配不上你。”
秋樱没料到他这么直白,一时傻了眼,不知如何反驳。
史韶华纵着胆子道:“谷辰轩不过是个懦弱、偏激之人,虽然有才能,却不懂得把握时机。论武,他比不上你大哥。论谋,他也输给我,以他的脾性,注定他这辈子只会失败,不会有任何大作为。”
秋樱摇头道:“我从不求他有大作为,只要他爱我,我们能在一起,我就心满意足。”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只要你接受我,我们会比世上任何人都幸福。”他说着要去碰她的指尖。
秋樱缩回手,站起来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你……你就是那个宁可我眼瞎也要留住我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史韶华道:“事到如今,你知道了又怎样?我不过是爱你,这样的爱也有错吗?”
秋樱回答道:“大错特错,我辩不过你,我的心很乱,我要回去休息。”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天色不早,你好好休息,我只希望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可以。”
喜儿醒来时,天已过了二更。她见云毅熟睡在身边,不禁伸手抚着他刀削般俊朗的脸,慢慢往下,她又看到他胸口上那道深深的疤痕。想起利子规,她心里的恨意暗暗滋生。
云毅突然清醒,喜儿赶紧假装熟睡,却偷偷瞥着云毅,想要窥视他的内心。她见云毅望了她一眼,陡然坐起来,双目有种说不出的悔意,又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喜儿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后悔了吗?”
云毅听到她的话,重新躺下去,将喜儿搂入怀中,爱抚道:“不会。”
喜儿把头埋到他臂弯里,又抚上他胸口,碰着那道疤痕,她对云毅道:“能伤着你的人,真是厉害。”
云毅浅浅笑了一下,并不吱声。
喜儿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云毅道:“过去的事何必再提,那个人是谁并不重要。”
喜儿不甘罢休,她继续提道:“那人一定是个女人。”
云毅半开玩笑地问道:“这你也知道?”
喜儿并不想笑,她直直注视他,问道:“那个女人是利子规,对不对?”
云毅没否认,却软语劝道:“就算是,也是过去的事,不是吗?”
喜儿恶狠狠地抛话道:“你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是因为你得不到她,如果你得到她,你就知道她不知有多肮脏,不知跟多少个男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云毅喝住她道:“够了。”他气冲冲穿上衣服打算下床。
喜儿急忙从背后勾住他的脖颈,悔疚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想伤你的心。”
云毅舒了口气,重新转身,凝视着她,他温柔地抚着她如缎的秀发,柔声道:“喜儿,我不希望我以后的妻子,总是怀疑我。你别胡思乱想,行吗?”
喜儿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投入云毅怀中,问道:“我……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吗?”
云毅肯定地点头,道:“你现在就是我的妻子,我明天去梁王府提亲。”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疲倦,慢慢地把这种深入骨髓的倦意释放出来,他感慨万分地道,“喜儿,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只想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与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你便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妻子。”
喜儿听着云毅疲乏的声音,忽然无比伤心,她了解他的苦,也明白他的心,但却会不会太迟?喜儿紧紧抱住云毅,伤感地问道:“如果……如果以后我做了对不住你的事,甚至害得你身败名裂,你可以原谅我吗?”
云毅轻轻笑了一下,道:“傻丫头,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吗?不过我认定你,就算被你害了,我也无怨无悔。”
喜儿扫去脸上的阴霾,变得欢悦起来,即便这段感情如同露水,今天有了,明天没了,但它有烟花般的绚烂,足已令她此生无憾。
云毅又道:“喜儿,如果白爷爷知道我们结成佳缘,一定很开心,等我们成亲,便去峨眉山请他老人家为我们主持婚礼。你说好不好?”
喜儿点头道:“好。”
她紧贴着云毅,又感到云毅体内燃烧的欲#望,他再一次要她,这次他全心全意投入。他们紧紧纠缠,把身体和灵魂都嵌入对方体内。
云毅又睡过去,喜儿却舍不得睡着,如此良宵美景,她只愿多瞧云毅一眼,也不想闭上眼睛。她害怕天亮,害怕那个残忍的事实在他们面前揭穿,她该怎样?云毅又如何去面对?她把云毅的面容印入脑海,心里念道:“云大人,来日我在奈何桥上,三生石旁,定不会喝那孟婆汤,我要永生永世记得你。”苦涩的眼泪淌入口中,她又吻上他的唇。
07、云雨巫山枉断肠
长夜耗尽,窗纸发白,喜儿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罗裳,映入眼帘的那只金镯子,在她心底隐隐作痛。该来的始终会来,喜儿只想珍惜当下,在这个严寒的季节就像腊梅一样极尽绚丽,绽放芳华。
云毅苏醒,慵懒地望着她。
喜儿一边用玉手捋顺发丝,一边睁大眼睛打量房间,她还沉浸在昨晚的旖旎中,内心一片温暖。她看见墙上挂着一把精美的宝剑,便好奇地问云毅道:“这把剑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云毅回答:“无尘剑。”
喜儿道:“无尘剑,这个剑名真好听。你怎么有这把宝剑?”
云毅继续道:“洪大人所赠。”
喜儿心中一寒,消失了笑意,伸手微微拔出剑身,触摸锋利的剑刃。忽然她的指尖不小心被刮到一下,滴出鲜血。
云毅赶忙起身,握着喜儿的手指,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喜儿见他对自己如此紧张,倍感温暖,扑哧地笑出来,道:“我没事。”她走向梳妆台,抓起那把雕花牛角梳,坐在铜镜前细细地梳头。
云毅穿上衣鞋,向桌前走去,想倒一杯水喝。便在这刻,那只耀眼的金镯子逼入眼帘,云毅望着它,猛然记起在客厅里,洪夫人对洪恭仁提过将金镯子赠人,还讲再贵重的礼物也没洪恭仁的事重要,云毅听过风声,洪夫人在为洪大人娶妾,但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洪大人要娶的就是喜儿。云毅手脚冰凉,比外面的雪地还冷,心里却翻江倒海,透不过气来。
喜儿从铜镜里看到云毅抓起金镯子,他拼命摇头,步步后退,万分痛苦。喜儿手里执着的雕花牛角梳直直滑落,瞬间坠地,跌成粉碎。
云毅回头,颤抖地举起金镯子,大声质问喜儿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骗我?”他的语音因为沉痛而沙哑。
喜儿木然起身,悲哀地与他对视,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说时迟那时快,外面有人重重叩门,门的响声让喜儿面无血色、畏惧至深,但是她已经无路可退,她只有咬紧嘴唇去面对,她的嘴唇咬出了凄艳的血。
云毅沮丧地过去开门,门终于打开。
洪夫人和安氏站在门外,原来洪夫人一大早寻不到喜儿,听史韶华讲出真相后,怒不可遏,却无可奈何找来梁王妃处理这件事。
安氏一巴掌正要扇向门内的人,看见是云毅,酌情不敢出手,便绕过去直入他房间,最终这巴掌落到喜儿脸上,直打到她摔在梳妆台旁。
安氏指着喜儿破口大骂道:“好个不知廉耻的丫环,竟然与别人做出这等苟合之事,真是败坏我梁王府的门风。”
洪夫人抑制住心头怒气,摇头道:“喜儿,我自问待你不薄,你明明也答应和老爷成亲,为何出尔反尔,做出这等汗颜的事?你怎么对得起老爷和我?”
喜儿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还是挺直腰板,站起身对她们二人道:“王妃,洪夫人,我知道你们待我好,但我也知道你们绝不会成全我,在你们心里,我喜儿只是一个卑贱的丫环,只配听你们使唤,你们要我往东我就得往东,要我往西我就得往西,我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可我喜儿偏偏不安于命,就算九死一生我也要爱我所爱。”
安氏怒道:“你还敢顶嘴!”她一掌又要挥下去。
云毅站过来,闭着双眼内疚地挡到喜儿面前。
安氏停下手,道:“好个云毅,我倒想看洪大人过来后,你还敢不敢护着她?还有没有脸护着她?”
洪夫人失望地道:“云兄弟,我们老爷倚重你,视你若亲子,洪府上下尊重你,把你当兄弟,可你今天夺老爷的妾侍,做出败坏伦常之事,你对得住我们吗?”
云毅心如死灰地道:“洪夫人,王妃,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对不起你们全部人,我云毅任凭你们处置。”
洪夫人痛心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史韶华、秋樱、李光和韦虎风从门外进来,众人齐聚一堂,他们忐忑不安,都为云毅忧虑,想为他辩解却不懂得说什么。
洪恭仁也走了进来,面对此情此景,他神色凝重、默不作声。
云毅早就无地自容,他从墙上一把扯下无尘剑,双腿一屈,举着无尘剑,跪倒在洪恭仁跟前。他一言不发,却无比悔疚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在不停抽搐。
众人的目光都射向洪恭仁,他们都认为洪恭仁不会杀了云毅,却都在看他如何收场?这本就难以收场,连洪恭仁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他的脸闪过一丝沧桑的痛楚,顿了顿,他收起云毅的无尘剑,交给史韶华。
难道整件事就这样结束?以后呢?谁都无法想象以后,云毅还如何留在御史府?还怎样去面对洪恭仁?一边是情深意重、缘定今生的情人,一边是亦师亦友、忠义当先的恩人,云毅如何抉择?他无法抉择,只有无尽忏悔地伏首在地,忍声泣泪。
史韶华接过洪恭仁的无尘剑,重新将宝剑悬挂在墙壁上。他后腿刚离开,喜儿奔过去,直接拔出无尘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深情无限地唤了一声:“云大人,永别了!”便横剑自刎。
“不要!”秋樱竭力喊道,却已唤不回一条年青的生命,她惊愕得双手捂住鼻口,瞪大了眼睛。当喜儿倒下的那一刹那,秋樱的泪水也随之掉落。
云毅猛然抬起头转身,看见喜儿躺在血泊里,他移动膝盖过去她身边,热泪盈眶,下巴不断颤动,脸庞因为极度悲痛而扭曲。“喜儿……”他叫唤她的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要站起来寻找金创药,他要救她。
喜儿止住他,道:“没用的。”她倒入云毅怀中,望着泪水沾湿了他整张脸,她笑了一下,道:“云大人,我是故意的,我伤你伤得很深,比你心口这道疤痕还深,我是不是比她更能到你心里去?”接着她收敛笑意,紧紧抓住他的手忏悔道,“原谅我,云大人,我……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原谅我!”
云毅拼命地摇头,痛哭失声道:“喜儿,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死,只要你不死,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永远离开这里,到天涯海角。”
洪恭仁和史韶华听到云毅这句话,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们都认为无论如何,云毅不能讲出这样的话,洪恭仁将他视若亲子,朝廷重用他,不管怎样,他都不该为一个女人弃他们而去。
云毅知道无力挽救她,只不停地祈求道:“喜儿,你不要死!”
喜儿视死如归,又提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清楚,还是要告诉你,其实郡主不是……不是利子规杀的,她是自己跳下天坑。你不要怪郡主,我们都是爱你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云毅点了点头,道:“喜儿,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们,是我负了你们。”
喜儿摇头道:“没有,你已经尽力了。”她又道,“我本想为你生一个孩子,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证明我来过这个世界,深深爱着你,可惜来不及了。”喜儿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吐了句,“云大人,带我回峨眉山吧,我该回去见我的爷爷。”说完话,她最终香消玉损。
云毅紧紧抱着她,只感到天都塌下来。喜儿的一颦一笑还在他脑海里浮现,她却已经死在他怀里,永远地离他而去。
洪恭仁见到这种惨状,无奈地叹口气,落寞地向门外走去。安氏和洪夫人叹息一声,也随之离开,这种结局难道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吗?
秋樱见云毅哭干眼泪,目光无神,萎靡不振,不得不过去劝道:“大哥,你别这样!我很害怕。”
史韶华也过去劝道:“云兄弟,把喜儿姑娘好好安葬吧。”
云毅道:“我……我带她回峨眉,让白爷爷见她一面。”
云毅抱着喜儿上了颠簸的马车,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驶向远方。寒风呼啸,白雪皑皑,遥远的天际如泣如诉。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一阵风,一场梦,爱是生命般莫测。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我的心,只愿为你而割舍。
云毅怀抱喜儿,一手掀开轿帘,望着苍茫天地,时光仿佛回到孤苦童年,万径人踪灭,枯树足悲风,无边的严寒,白老叟为他点燃火堆,烤暖他的脚,又给他几口饭,让他不挨饿冻死。而如今,他锦衣玉食,他名利双收,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怅然若失。他达成白老叟的心愿,将孙女带回去看他,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该如何交代?
云毅走后,秋樱留在御史府中,心里时常忧思,却也不知为何哀愁,便觉得这偌大的御史府,不是她的长留之处。她做着女红,为谷辰轩缝制衣裳。就在这时,史韶华在外面敲门。
秋樱只好过去开门,史韶华见到她,问道:“秋樱姑娘,你在做什么?”
秋樱不敢逼视他的眼睛,微微垂头,道:“没什么,做一些女红而已。”
史韶华径自入到她闺房,坐下来道:“秋樱姑娘,你大哥临走前托我好好照顾你,你若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一声。”
秋樱回答:“不用了,我一切都还好。”
史韶华顿了顿,将心里的想法吐露出来,他道:“秋樱姑娘,谷辰轩不会回来了,你何必还等着他?”
秋樱摇摇头,道:“他会回来的,他可以感觉到我,我也可以感觉到他。”
史韶华听后,一怒之下把她辛苦为谷辰轩缝制的衣服撕成两半,撇到她跟前。
秋樱没想到他竟敢如此蛮横,正生气要出门而去,史韶华上来,挡到门前,秋樱撞人他怀里,不禁推开他,连连后退,道:“你欺负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的。”
史韶华内疚地道:“秋樱姑娘,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让你听我几句话。”
秋樱故作镇定,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嫁给我好吗?我会好好对你,绝不会像谷辰轩那样,弃你于不顾。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多少年。”
秋樱问道:“你为什么要勉强我?我不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史韶华道:“既然当日你可以喜欢谷辰轩,为何不能喜欢我?我们没真正在一起,你怎能断定就不会快乐?”
秋樱直言道:“因为你……你卑鄙,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也不会答应。”
史韶华道:“既然你硬要将你大哥扯进来,那我不妨告诉你云兄弟的现状,他现在恐怕是自身难保。第一,喜儿姑娘一事,云兄弟做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第二,从更久远的事提起,他与利子规不清不楚,本来就犯朝廷大忌,他之所以能平安无恙,全靠梁王爷和洪大人开恩,但你想如果有一天,圣上知道他与利子规的事,就算他立多大的功劳,也不能弥补过错。”
秋樱蹙眉问道:“你……你难道想用我大哥来威胁我?你是这样的人吗?”
史韶华辩解道:“秋樱姑娘,我没有这个意思,更不是这样的人。我与云兄弟情同手足,更几次三番救你,我对你们是真心实意的,只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可以名正言顺帮你们,不然到了东窗事发之日,云兄弟恐怕就大难临头。”
秋樱反问道:“你这样还说不是在威胁我?”
史韶华矢口否认,道:“不是。”良久之后他又问道,“秋樱姑娘,你考虑得怎样?如果你想等云兄弟回来,把今日我的话告诉他,悉听尊便,我一点都不会害怕,你自己权衡权衡。莫要等到事情越来越糟,可不是你我能够挽回。”
秋樱道:“你……你别逼我,我仔细想想,我……”她不知要说什么,径自哭起来。
史韶华见秋樱哭得甚是伤心,恐怕惊到别人,便先告辞,心里想道:“云兄弟,你别怪我,我今日是不该来逼迫秋樱姑娘,但我没有办法,我若不为自己争取,恐怕就要抱憾终生。”
云毅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到了峨眉,他叫车夫把马车停在农舍旁,抱着喜儿,他下了马车,来到屋前。
白老叟听到车马声,从门内出来,望着云毅,又望了望他怀里的喜儿。
云毅目露哀伤,跪倒在地,把脸面埋入雪里,不停抽泣。
白老叟愣愣地站着,他沧桑爬满皱纹的老脸,一行清泪沿着沟壑淌了下来。
云毅将喜儿带到万佛顶上,他割下一截头发,放到喜儿手里,然后将他安葬在师父坟墓边,这里长眠着他一生牵挂的两个人,他永远不会忘记这里。他在喜儿的墓碑上刻下“爱妻喜儿之墓”。在雪地里坐了一夜,直等到天明,他方离去。
临走前,他还不忘去瞧,童年与秋樱趟过的那条长长的水桥,多少悲欢离合,多少喜怒哀乐,都似这脚下的流水,绵绵流淌,淌之不尽。
云毅又回到御史府,他鼓足勇气来到洪恭仁的书房,俯首认罪。
洪恭仁望着他,抚着须髯叹气道:“如果当初,本官知道她心系于你,定会成全你们,不会强求她,可惜一切太晚,你节哀顺变。”云毅要退出来,洪恭仁又道,“郡马府修缮完毕,你想入住也可以,在梁王心中,你仍是他的女婿,在我心里,我依然视你若亲子。”
云毅摇了摇头,道:“多谢大人,不过不必了。”云毅独自来到郡马府,轻轻推开尘封的府门,里面一瓦一砖、一草一木依旧,只是早已物是人非。地上积了厚厚的雪层,云毅拔剑出鞘,在花草丛林间舞剑,剑影流动,闪过西夕郡主和喜儿如花的容颜,她们永不消逝地刻在云毅心底。
剑锋划破一地雪,留寒梅泣血,书写爱恨千万年。雪花在半空上转,仍难避免,爱可粉碎于面前。风霜约、烟花扣,可以为这段情逗留多久?风雨中、爱过后,我最是明白往日已拥有。
08、人不如故
秋樱近来陷入两难境地,她很想把史韶华说过的话通通告诉云毅,但又害怕徒增他忧虑。她望着这座愈见辉煌的府邸,却愈嗅到腐落之气。云毅过去看她,问道:“二妹,最近怎么心事重重,发生什么事吗?”
秋樱摇摇头,却忽然问道:“大哥,你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苦笑了一下,道:“打算?我能有什么打算?”
秋樱猜测道:“你嘴上这样说,心里一定是想好了。”
云毅回答:“除了留在这里,我还有什么好去处?洪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情,众兄弟与我情同手足,我难道还弃他们而去?”
秋樱又问道:“就这样而已吗?”
云毅点了点头,心里却想道:“二妹,难道我还告诉你,我欠了郡主和喜儿的承诺,我要兑现这个承诺?大哥已经是个心如死灰之人,你不必为我担忧。”
秋樱道:“大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周围的人都不是原来的面貌,你辛苦奋斗所得到的一切都将失去,你会怎么办?”
云毅释然,道:“这些都没关系,二妹,只要你好好活着,便是为兄最大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谢谢你这么为我着想,你好好活着,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两人相视一笑,却又各怀心事。
三天之后,洪恭仁在书房传召云毅和史韶华,对他们道:“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云兄弟,本官想叫你去一个地方探寻宰相府的动静。”
云毅问道:“大人,什么地方?莫非是胭脂铺?”
洪恭仁答道:“不是,你去大相国寺旁的红香馆,宰相府的人借那种烟花柳巷之地掩人耳目,你去看一下,定有消息走漏。”
云毅道:“好。”
红香馆,东京最热闹的妓馆。这里灯红酒绿,这里繁华如梦,这里娇滴滴的女子仍吟咏着各大文人的诗词。小奴此时便在这家妓馆,她在等着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这里。因为正是朱廉为她出主意,放出消息,让御史府知道宰相府的人时常齐聚这家妓馆。
云毅走了进来,他双目如月色般寂寞,小奴与他到房内去饮酒。
小奴问道:“你为什么喝那么多?”
云毅回答:“如果一个女人,昨晚还睡在你怀里,明早醒来就死了,你说该不该喝酒?”
小奴一听,多了防范之心,她等云毅喝得酩酊大醉,便要掏出匕首刺死他,却在这时,有人阻止她。这个人是孙律成,他将小奴带出去,对她道:“一把匕首杀不了他。”
“还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很早之前我们是敌人,不过我不是他的对手,你就更不是。”
“看来真正要杀他,还是得用到它。”
“不错,所以你要等,千万别操之过急,不然输的还是你的小命。”
云毅一连几天入宿红香馆,史韶华却在府内加紧问秋樱考虑得怎样。
秋樱道:“就算我答应你,我大哥知道实情,也不会让我嫁给你,你不想因为我失去他这个兄弟,更让御史府失去一个支柱吧?”
史韶华道:“这你不用担心,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有办法。”
秋樱被逼无奈,连连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她忽然抽出匕首,一心求死。
史韶华过去抢夺他的匕首,道:“秋樱姑娘,你这是干什么?”
秋樱挣扎着,道:“只要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就不会去害我大哥,也不会来逼我。”
史韶华道:“我怎么会去害云兄弟,那是我吓唬你的。”史韶华夺走她的匕首,却不慎害得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史韶华将匕首藏好,把她抱到床上,轻轻坐在她身边,甚是怜惜地望着她。他心里念叨道:“秋樱姑娘,你要我不勉强你,我不勉强你就是,你何必寻死?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向云兄弟交代?我又怎能活下去?”他的手不由自主抚着她滑腻的脸蛋,重温那一刻的悸动,又把她搂入怀里。
云毅在门外突然撞见这一幕,他从未想过会看到这一幕,一时瞪大双眼愣住了。电闪雷鸣间他记起秋樱曾提过,他宁可她双眼永远不要好,这样她便能永远留在他身边,他一直不明白她这句话,到了此时此刻,他完全懂得,原来世上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却是自己敬重的史韶华,云毅不由得怒发冲冠,进去冲着他喊道:“放开她。”
史韶华赶忙站起来,解释道:“云兄弟,我……你误会了。”
云毅怒视着他,提剑横挂到史韶华脖子上,质问道:“我一直敬重你,把你当作我大哥,为何你对秋樱有这等非分之想?”
史韶华理直气壮地道:“云兄弟,我喜欢她,我从空岛上见到她第一眼便喜欢她,这有错吗?你很幸运,你爱的女子也爱你,不要说利子规,就是西夕郡主和喜儿姑娘,她们都爱你至深,为你舍弃性命,而我呢?这么多年我只选择默默守护她,三番四次相救她,如果不是谷辰轩弃她不顾,恐怕我这辈子的心迹都不会表露。你了解这种痛苦吗?如果你是我,不会不认为这是上天给你最好的机会,要让她知道我爱她。”
云毅听了他这番肺腑之言,手有些颤抖,慢慢将剑放下来,道:“但你不该趁人之危。”
史韶华道:“云兄弟,原谅我,我刚才是一时动容,情难自禁,秋樱姑娘以为我来胁迫她,一心寻死,我阻止她,却不料让她撞到床沿昏过去。”
云毅道:“好,你出去。”云毅等秋樱醒来,问她道,“二妹,你没事吧?史大哥的事闹得这么大,你为何不告诉我?”
秋樱呜咽道:“我看你公务繁忙,很多事要处理,就不想打扰你,而且史大哥,我知道他是一时糊涂,况且大敌当前,我不想你们因为我离间感情。”
云毅摇头道:“你太傻了,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不管怎样,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顿了顿,道,“本来你可以去张家村住,不过近来是多事之秋,你还是留在府内周全。”
秋樱点头道:“大哥,你不必担心我,你去忙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渺无人烟的荒漠上,一个女的随着一个男的正穿过脚下这片寂寥的土地,白雪偶尔飞扬,落到他们身上,使得他们缩起手交叉放到腋下,抵御寒冷。
他们正在下坡,雪路很滑,萧湘女一不小心,顷时滑倒在地,向山坡下滚去。
谷辰轩赶紧跃过去拦住她,不料坡陡路滑,他们抱着一齐滚下山坡。
萧湘女从他身上爬起来,拉着他起身,对他道:“雪地寒冷,快点起来。”谷辰轩坐起来,萧湘女与他对视,投入他怀里,欣慰地道:“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但其实不是,你也是在乎我的。”
谷辰轩想要将她推开,萧湘女继续道:“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我一直都在等你爱我,就算千年万千我都会等下去。”她从他怀里出来,痴痴与他对视,然后又凑上唇,想亲吻他。
谷辰轩望着眼前这个浓烈张扬的女子,想起初次萍水相逢,他对她有那么一刻动心,只是缘深缘浅、人世变幻,后来他心里只有秋樱,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萧湘女是唯一真爱他的人,他们曾经那般亲密,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他忽然不想再与命运对抗,一动不动任凭她凑过唇来。
便在这时,远处飘来一个如梦如幻的声音,一名女子凄婉哀怨地唱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谷辰轩意会到诗中之意,不禁一颤,与秋樱的爱恋历历在目。他与她邂逅在偏僻的小镇,他与她相恋在多难的江湖,她是高踞在灵山上佛祖眼里一滴圣洁的泪珠,洒落到人间,滋润浪子执迷不悔的心。谷辰轩倏忽清醒,遥看前方那名女子,只见那女子一身雪衣,恍若秋樱,她飘飘渺渺、冷冷清清地从他视线里飘过,孤独地走向不知名的远方。
谷辰轩心潮澎湃,追上那个寂寥的背影,从后面抓住她的手臂,动容地问道:“阿樱,是你吗?”
那名女子回过头来,目光如雪,沉静地注视着他。
谷辰轩望着她倾国倾城的容颜,蓦然松开手,致歉道:“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利子规轻轻询问道:“公子,你还记得曾经倾心相爱的恋人吗?”
谷辰轩的眼瞳闪过痛楚,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从未忘记过。”
利子规又问道:“既然没有忘记,为何与别的女子在这里卿卿我我,背上负心汉的骂名?”
谷辰轩眼里的痛苦之色更深,利子规的话如同利剑将他的心割得血淋淋,他垂着头,不知怎么反驳,只道:“我……”良久之后他方凄切地道,“如果你爱一个女子胜过自己,为她付出一切,天却不愿成全你们,让你做了对不起那个女子的事,最后她还是回到最初爱的那个人身边,你能怎么办?”
利子规听明白他的话,对他道:“你误会了,云毅与秋樱本是堂兄妹,而且,你并未做对不起秋樱的事,不过是居心叵测的人为拆散你们设下的谎言,还有云毅的母亲也不是你害死,她是被宰相府的人所害。”
萧湘女怒喊道:“利子规,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你一定要来破坏我的幸福?”
利子规看着他们,道:“因为秋樱是我姐姐的女儿,我自然帮她,这个理由足不足够?”
谷辰轩惊喜万分地道:“这么说你讲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可为什么史韶华不是这样说?”
利子规答道:“我所言非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还是太年少气盛,意气用事,轻信别人。”
谷辰轩连连点头,道:“你教训得是,多谢你解开我的心结,我终于可以回去大宋,我要去找秋樱,求得她原谅。”
萧湘女质问道:“谷辰轩,那我呢?我对你的痴心,难道全都付诸流水?”
谷辰轩叹气道:“对不起,一个人的心里只能容下一份情,我只能选择对秋樱的承诺。”他望了望利子规,自从知道她与秋樱的关系,就算全天下人都唾弃她,他却只会尊敬她,他问她道,“你只身一人去哪里?不和我回大宋吗?那里才是我们的家园。”
利子规淡淡地道:“我是被世人遗弃的人,家园容不下我,他的心里也容不下我,我回去又有何用?”
谷辰轩劝慰道:“缘分的事真的很难说,但愿你找到自己的幸福。”
萧湘女心里恨恨地道:“利子规,你毁了我的幸福,这辈子就别想幸福,我一定想办法让你尝试到什么叫失去,领受到真正的切肤之痛。”
利子规见谷辰轩和萧湘女分道扬镳,慢慢远去,从她眼帘消失,她松了一口气,转眼又看到朱星延向她走来。利子规不搭理他,她也不知往哪里去,只觉得天大地大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
08、衣不如新
便在这时,雷昌向她走来,抱拳道:“利子规姑娘,你可认得小人?”
利子规瞟了他一眼,道:“记得又怎样,不记得又怎样?”
雷昌道:“我们教主差小人来和姑娘道歉,不是说要请姑娘到幽云教总坛做客吗,今天我们教主专门叫我来兑现诺言。”
利子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恐怕这里面有阴谋吧。”
雷昌眼神一眨,恭敬地道:“姑娘说的是何话,你武功盖世、智慧过人,我们教主对你哪还有什么主意,简直是没有主意。”
利子规想了想,忖道:“我千里迢迢来到幽州,不就是为了见识幽云教总坛,阻止耶律青和朱廉媾和,现在这种机会来了,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要看一看。”她点头道,“好吧,走,我倒想瞧耶律青口中神乎其神的毒海是什么样的。”
朱星延追上去,道:“子规,我陪你一起去吧,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利子规不瞄他,冷漠地道:“脚是你自己的,我阻止不了。”
幽云教,坐落在幽州境内,隐匿于漠漠寒林中,绝迹于江湖,这是一个深藏的毒海,如同人心中掩埋的野心和欲望。利子规第一眼望见幽云教总坛时,四周盛开凄艳如血的花朵深深吸住她的目光,这就是曼珠沙华。它们如火如荼地盛开,有若子规啼血,绚烂瑰丽,不计后果,利子规仿佛在这些花朵中看到自己。
萧燕姬出现在她面前,道:“你来了。”
利子规回头看着她,平静地道:“原来是你请我来。”
萧燕姬恨恨地道:“好不要脸的女人,仗着一副妖娆的皮骨,就会迷惑他,今天我来跟你做个了断。”
利子规争辩道:“我从未喜欢过他,更谈不上迷惑,我和他以前是交易的伙伴,现在却是硬生生的敌人。”
萧燕姬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喜欢他,你爱的是云毅,当日第一次见你们来迷雾林,我就清楚这个男人在你心头的位置,可惜他现在要杀你,你是不是伤心得要远走天涯?”
朱星延在一边听到萧燕姬的话,不禁感到天昏地暗,原来他一心想要找出的情敌,那个人竟然是他认为最不可能的云毅。当日在嵩山,他眼见云毅与利子规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该猜到他们之间绝不简单,而在更早,当他看到云毅捡起利子规画像时的表情,他就该明白,终有一天他会爱上他所爱的女子,而这一切也许都是利子规的有意为之。
他们之间到底有着多少他不知道的往事,朱星延已无力追究,他只是慨叹自己像个傻瓜,永远不知她背着他深爱别的男人,还把利子规对他的无情倾诉云毅,朱星延想当时云毅肯定在心里耻笑他,此刻他真觉得是又气又恨。
利子规没有说什么,无论她承不承认,云毅永远都不会知道,当她失去他时,她对他的思念却愈演愈烈。
萧燕姬道:“你知道这些花还有另一个名字,它们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
利子规低头望着遍野的曼珠沙华,轻轻笑了笑,启齿道:“是吗?这些花倒是像我。”她心里念道,“我和他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明明没有结果,却要无止境沉沦。”
萧燕姬又道:“它们本只有在春季和秋季开花,但我却培养到它们四季都开花,因为我要用它们来对付最可恨的敌人。”她望了望利子规,道,“那个人就是你。”一说完,她素手拈花,弹向利子规。
曼珠沙华不是花,它们顿时化为浓血,不断弹向利子规。利子规虽不知那是什么玩意,却丝毫不敢大意,她扭动腰肢,飘然若仙,避开这看似致命的血花。
朱星延在旁看着,只是干着急而无济于事。可惜他没有武功,不然他定会保护利子规,而利子规并不爱他,是否因为他不能保护她?
萧燕姬加紧攻势,利子规步步后退,越退到后面,便越陷入这花的迷阵。便在这时,一群瘴蜂嗡嗡飞来,袭向她,地上百蛇出洞,一起冲她缠去。花间还有女使织着蛛丝,试图把她困住。
利子规面对如此险境,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她长剑抖动,使尽各大招式,护住自己。但是就算她有三头六臂,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利子规绞尽脑汁想着办法,就在这时,地上裂出一个大窟窿,利子规往窟窿一瞧,鸡皮疙瘩都冒出来,只见窟窿中蛇蝎鼠蚁齐聚一堂,还有几具发霉的尸体,面目早就全非。
萧燕姬道:“利子规,你不是自负美貌吗?今日我便毁了你绝代的容颜,到时不仅连云毅,就是青哥,他们都不会再看你一眼。”她正说着,利子规只感到脚下泥土松动,猛然就要连她的人一起卸下毒窟。
就在这时,利子规一声长吼,天魔音一出,惊天地泣鬼神,她形如鬼魅,满头青丝顿达三千丈,直直卷住萧燕姬。
萧燕姬双刀直劈,与利子规长剑相击,她劈开她青丝的束缚,却与她边打边不约而同滚落险恶的毒窟。
说时迟那时快,耶律青呼喝一声,飞过去将这二人的手同时拉住。利子规和萧燕姬悬在毒窟上,一边对打,一边瞥见底下蛇鼠蠢蠢欲动,都期待着天降美食。
利子规和萧燕姬被耶律青拉住,俩俩露出半截臂膀,耶律青瞧此二女的臂膀,只见利子规的莹白如藕,看得他垂涎欲滴,再望萧燕姬,她手臂上毒瘤累累,奇丑无比,耶律青实在不想再瞧下去。
众使女本要对利子规下手,见耶律青出面,都不敢妄动。
耶律青使力拉上这二人,正盘算如何劝架,哪知他的左手忽然被毒蝎蜇住,痛得非要松开利子规。他眼见她失去平衡,在萧燕姬的毒招下即将跌下蛇鼠一窝的毒窟,绿鬓红颜转眼成为白骨骷髅。
这毒蝎原本是萧燕姬所放,她非要置利子规于死地,此时大功即成,她心头一片舒爽,正要与耶律青目睹利子规如何百毒缠身、容貌尽毁。谁知她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松开她的手,转而抓紧利子规,奋力将她拉上去。
萧燕姬全身僵硬,她输得彻底,还没来得及跃上去,却像折翅的大雁跌落毒窟,霎时千蛇缠身、万蚁蚀肤、蝎鼠啃噬,她的容貌刹那间化成脓血,全身也体无完肤。
耶律青自知后悔,吓得面无血色,痛声嚷道:“燕姬……燕姬……”
萧燕姬躺在毒窟中,身受万毒侵蚀之苦,不由得鬼哭狼嚎,纵声嚷道:“青哥,你负我,你负我!我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你们!”
耶律青无可奈何,擦着眼泪,吐露心声道:“燕姬,你一直助我,不过今日都是你咎由自取,从此以后,你变成废人,我却要成就大业,咱们夫妻只能共苦而不能同甘,等大功告成,我会把你奉若神灵。”
萧燕姬百毒缠身,容颜尽毁,面目血腥,她痛苦万分,伸着血淋淋的手,不断呻吟道:“青哥,救我……救我……”
耶律青忍不住要作呕,他转过身叫唤使女,道:“把夫人救上来,好生照顾,如果二小姐问起来,就说是夫人对付利子规,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知道吗?”
使女们失去萧燕姬这个支柱,现在也只能唯耶律青马首是瞻,她们纷纷应道:“是,教主。”
耶律青走过去对利子规道:“子规,我的一切就是你的一切,从此以后这幽云教乃你我的天下,你是这里的女主人。”
利子规问道:“你为什么不救她而救我?”
耶律青反过来问道:“我为什么要救她?”
利子规回答:“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耶律青反驳,道:“可我更爱你,如果不是我,你就变成她。”
利子规摇摇头,道:“她让我恶心,你更让我恶心。”说完拂袖而去。
耶律青待要追上去,朱星延拦住他,底气十足道:“她不属于你,一个连自己妻子都可以置之不顾的人,根本不配去爱人。”
耶律青道:“小侯爷,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如果不是看在你父亲的面上,你以为你还能安然站在这里吗?”
朱星延道:“我已经什么都不怕,还怕你威胁吗?”
耶律青看着利子规走远,喊道:“子规,你以为你飞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告诉你,你不可能挣脱,这辈子你只能属于我。”
09、还君明珠
谷辰轩直回去东京,到了御史府大门,却见那里有重兵把守,谷辰轩整了整衣领,心想道:“我这般落魄,不知秋樱见到我,会怎样?还有云毅,不知他会不会怪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他走过去,对守门的侍卫道,“请你们通传云大人一声,就说谷辰轩在外求见。”
守门侍卫望了他一眼,便进去通传。
谷辰轩在门外等候很久,方见史韶华出来。谷辰轩一见到他,气不打一处来,却只能生生克制,板着脸孔道:“云毅呢,我要见的是他,不是你。”
史韶华道:“谷兄弟,云兄弟暂时不方便见你,不知你有何贵干?”
谷辰轩指着史韶华质问道:“我问你,你为何几次三番骗我,拆散我和秋樱,你这样做有何目的?”
史韶华在众目睽睽之下,只请谷辰轩到一边谈话,他有恃无恐地道:“谷兄弟,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就告诉你,因为我也喜欢秋樱,我对她的爱不比你少。”
谷辰轩怒视着他,道:“你这个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明知我和秋樱彼此深爱,却硬要破坏我们。”
史韶华反问道:“我卑鄙?当日你从云兄弟手里将秋樱姑娘抢去,就不卑鄙吗?”
谷辰轩反驳道:“我……我并没勉强秋樱,她是心甘情愿跟我一起。”
史韶华点头道:“对,我告诉你,我也没勉强秋樱姑娘,她已经要和我成亲了。”
谷辰轩听到这个消息,如遭晴天霹雳,他不肯相信,直直地摇头,指着他道:“你骗我,我要见她,和她说清楚。”
史韶华阻拦道:“你不能见她,她也不会见你,你弃她于不顾,她这辈子不会原谅你。”
谷辰轩咬着牙关道:“我不管,我一定要见到她,一旦你要阻止,别怪我剑下无情。”
史韶华自然阻止不了他,但他胸有成竹,叫人别拦截谷辰轩,任凭他进到府内。
谷辰轩闯入府中,到了秋樱住的院子,见她关着门,他伫立门前,声声唤道:“阿樱,我回来了,你在这里吗?出来见见我好吗?”
秋樱听到谷辰轩的声音,犹如身处梦境,她直直站起来,极度狂喜和悲伤,一时无从相信。
谷辰轩哀声说道:“阿樱,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弃你而去,希望你原谅我。”
秋樱跑去想打开门,却停下手来,她瘫在门后泪流满面,她不能开门,因为她答应史韶华要嫁给他。
李光和韦虎风都进到院子来,诧异地望着谷辰轩。他们想说点什么,但是无法开口,只有看看史韶华,瞟瞟谷辰轩,又望了望关着门的秋樱。
谷辰轩继续哀求道:“阿樱,你开门,我们把话说清楚好吗?”
史韶华自然盼望秋樱永远也别打开那道门,可是不知过了多久,门还是缓缓打开,秋樱从门内踏出来,悲伤失意地望着谷辰轩。
谷辰轩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悲喜无从地唤道:“阿樱!”
秋樱听着这声蕴含了无数情意的叫唤,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她努力咽下悲伤,慢慢启齿道:“你为什么要回来?整整一年你音讯全无,你可关心过我?知道我这一年里发生多少事?捡了几次命回来?”秋樱自问自答道,“没有,谷辰轩,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恨你,在我最无助迷茫时,你只会当缩头乌龟,只选择逃避,现在你回来想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即将嫁给别人,你只有祝福我。”她说着泪水又滑落下来,接着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原来我们的结果也是这样。”
谷辰轩眼眶湿润,他尝到了泪水的苦涩,开口问道:“阿樱,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秋樱点头道:“是真的,你知道我不会骗人的。”
谷辰轩企求道:“以前是我错了,错得离谱,难道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秋樱摇头道:“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谷辰轩不肯相信,他反问道:“怎么会太迟?除非是你不愿意。”
秋樱狠下心,脱口而出道:“是呀,我是不愿意。”
谷辰轩如何都不明白,也不肯相信眼前的事实,曾经倾心相恋的爱人,一朝成为陌路人。他凄厉地道:“我一个江湖浪子,什么都没有,能坚守的唯有自己的性命,你是不该和我受这种苦。”
秋樱没有反驳,她转过身让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伤心,然后道:“如果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说完,便又进去屋内,关上门。
谷辰轩口中念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便跌跌撞撞出了御史府,不知要往哪里走。
秋樱从房内出来,走向云毅的房间,望着他躺在床上,还未苏醒过来,她站着忍声呜咽,心里不断问云毅道,“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辰轩哥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但是我一定要让慧娘救你,我不能不答应嫁给史大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史韶华看到云毅房内有人,便猜到是秋樱,他走进来,对秋樱道:“云兄弟很快就会醒过来,只是他身上的毒依然未解,我们尽力配药,如若不行,恐怕他只有一个月的性命。”
秋樱连连点头,道:“能活一个月算一个月。”她深深呼唤,道,“大哥,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寒冷,现在严冬过去了,春天你一定要好起来。”
史韶华见她说得痴极,便安慰道:“秋樱姑娘,你放心吧,我们想尽办法解云兄弟的毒。”
秋樱道:“好,只要你能救我大哥,我愿意……嫁你为妻,他可以为我付出一切,我又何尝不能?”
史韶华解释道:“你知道,我不想勉强你,不过我真的太……太喜欢你,如今我一天见不到你,我真的是无所适从。”
秋樱闭上眼,打断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史韶华也不敢多说,他望着秋樱,在他眼里,她就像一个秀美易碎的瓷娃娃,他没有一次不这么小心翼翼,用心去呵护她,却又担心她像凄美的蝴蝶随时从他掌心飞走,他轻声细语道:“我明天就将凤冠霞帔给你送过来,你穿戴一下,看合不合身。”
明日又到了,秋樱只想让时间永远停驻,这样她不仅不用嫁给史韶华,也不必担心云毅身上的毒。但是谁能挽留时间?秋樱静静坐在梳妆台前,擦拭脸上的泪痕,装饰憔悴的面容,然后又将史韶华差人送来的新娘凤冠戴上。铜镜里映出明丽的轮廓,犹如一朵娉婷的兰花,秋樱却再也忍不住趴在台上痛哭。
突然,有人温柔地揉着她双肩,轻轻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秋樱抬起头,只见后面站的人正是谷辰轩,以前她总幻想着她最伤心时,他就站在她身后,这般轻柔地抚慰她,如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她再也不想顾忌什么,回头一把投入他怀里。
谷辰轩伸出手抱住她,两人紧紧相搂,所有幽怨都在慢慢消融。谷辰轩道:“阿樱,你不要嫁给别人,就嫁给我好吗?我们离开这里,你把所有伤心事都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他诚恳地凝望她,铿锵地道。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时候。
秋樱望着他坚定的目光,点了点头,道:“好,我相信你。”她拿定主意后,果断地将头上的凤冠取下,摔在地上。
谷辰轩笑笑地看了看她,他发现以前的秋樱又回来,从前的她,孱弱的性子下是深深的倔强和勇气,他握紧她一只纤手,拉起她直直往府外奔去。
他们不再畏惧,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冲出府门。
谷辰轩带秋樱奔过繁闹的街头,踏过空旷的原野,来到昔日郊外的湖泊,俩俩坐在湖畔。他们嗅到春季的气息,浅浅落花在微风的吹拂下落到他们身上,编织着梦幻的色彩。谷辰轩先开口道:“阿樱,在关外我见过你的小姨利子规,是她解开所有误会,我方回来,不然恐怕我们这辈子不知何年何月才重聚。”
秋樱问道:“她还好吗?如果她回来,我想大哥不会恨她的。”秋樱把这一年所有喜怒哀乐都告诉谷辰轩,包括利子规与她相认、西夕郡主跳下天坑、史韶华对她的居心以及喜儿的自刎,谷辰轩听后无尽叹息,感慨人生种种因缘和际遇。而后秋樱说到云毅中毒一事,原来这计中计、局中局实在难以分清。
且说小奴听从朱廉的计谋,引得云毅去红香楼暗访,之后她故意走漏消息,告诉孙律成说御史府知道军火藏在胭脂铺、云毅前来红香楼探访实情,让孙律成去问朱廉该怎么办。孙律成告诉小奴,宰相府在伺机转移军火,绝不重蹈覆辙。
云毅得知这些消息后半信半疑,便去胭脂铺探个究竟,看他们是否真在打算转移军火。他穿夜行衣到胭脂铺,虽蒙了面巾,戴上手套,极为谨慎,却没料到寻着机关、移动花盆时,有股妖红如血的浆液喷射出来,洒到他身上,这片红液无孔不入,瞬间渗入肌肤,他躲无可躲,而这就是曼珠沙华的毒液。
谷辰轩听后问道:“难道曼珠沙华的毒无药可解?连御史府都没有办法?”
秋樱摇摇头,道:“史大哥一直在配置解药,但没有成功。”
谷辰轩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也许去找幽云教或者宰相府就有办法。”
秋樱蹙眉问道:“可你有办法向他们要得解药吗?”
谷辰轩回答:“为了你,就算铤而走险,我也要试一试,而且宰相府害死我娘,现在也是我的敌人,孙律成更不用说,新仇旧恨总要个了断。”
秋樱握紧他的手,道:“我愿意和你同生共死。”
谷辰轩点点头,对她道:“阿樱,我们先回一趟张家村,祭拜我娘,之后咱们再去御史府,我要跟所有人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妻子,谁都不能分开我们。”
秋樱道:“好,不过我希望你和史大哥和睦相处,他是我大哥的兄弟,也是你的兄弟,到今天这种境地,大家应该站在同一阵线,携手抗敌。”
谷辰轩道:“我答应你。”他牵秋樱回张家村,先去姚慈墓前,与她一起跪下,祭拜母亲的亡灵,谷辰轩又伤心又欢喜地道,“娘,孩儿回来了,带秋樱一起来看你,我知道你生前一直希望我们白头偕老,你也没想到秋樱竟是你的侄女,但我清楚娘在天上一定庇佑着我们。你放心,孩儿不会糊涂了,也请娘保佑云毅,为了你也为了秋樱,我一定找到解药救他。”
“谷兄弟、秋樱姑娘,你们回来了。”张嫂牵着张伊恒在背后兴高采烈地唤他们。
“是呀,张嫂,我们回来了。”秋樱道。
张嫂内疚地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是个老糊涂的人呀,也不知为什么,有时候一些事情总是记不清楚,当日谷兄弟曾回来过这里,还问起你的下落,可我一直忘记告诉你。”
秋樱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害我伤心得紧。”
谷辰轩道:“张嫂,这件事也不怪你,当日我到过御史府,见了秋樱,可惜听信别人胡话,最后同她失之交臂,到今日方冰释前嫌,如今以前的事都别计较了。”
张嫂道:“看到你们重聚我也就安心。”
秋樱与谷辰轩走回御史府,路上她问他道:“你说听信别人胡话,这人是史大哥吗?”
谷辰轩点头道:“是他,他一直把云毅当幌子,让我错认云毅为情敌,而忽略了他对你的心机,现在想来,他以前对我的敌意和挖苦,并非为云毅打抱不平,却都源于他喜欢你。”
秋樱劝道:“辰轩哥,无论如何,你也不要怪他,而且这次我先答应他的婚事,却又反悔,是我们对不起他。此番回去,咱们一来为了我大哥,二来也是向他赔罪。”
谷辰轩道:“嗯,你放心,我早就答应你。”
谷辰轩与秋樱重回御史府,侍从将他们请到客厅,史韶华在那里,秋樱本想向他解释,云毅从门外走进来唤道:“二妹,谷辰轩。”
秋樱回头,见云毅脸色苍白,但精神尚且抖擞,她欣喜地道:“大哥,你醒了。”
史韶华望了望云毅,轻轻道:“云兄弟早就醒来,还看着秋樱姑娘和谷兄弟出了御史府。”
云毅问秋樱和谷辰轩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秋樱答道:“大哥,我放心不下你,辰轩哥会去找解药,我们一定要救你。”
云毅摇摇头,道:“大哥盼望你们团聚,以后无灾无难,你们也只顾着自己便可以,不必担心我。”他差点要告诉他们,他已经生无可恋,一死反而是种解脱,却又害怕他们伤心,而且,他现在还不能死,宰相府和幽云教是他最大的心结。
秋樱殷切地道:“大哥,我知道喜儿姑娘和西夕郡主的死让你近乎绝望,但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是她们,还是大娘、我父母,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你不能辜负她们。”
云毅点头道:“二妹,我知道的,你放心,大哥不会让你失望。”
秋樱道:“而且我们这次回来,也是要向史大哥赔罪。”她走到史韶华面前,十分内疚,垂首对他道,“史大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因为我心里只有辰轩哥,一直都只有他。”
史韶华面上略带苦涩,却笑了笑道:“秋樱姑娘,你什么都不用说,既然你下了决定,云兄弟都祝福你们,我只有更加祝福你们。”
李光和韦虎风跑进来,抬进几具尸首,对他们道:“大哥,史大哥,不好了,这几人暴毙在后院。”
洪恭仁也急忙跨进来,望了望这几个被无辜杀害的侍卫,抚着胡须,皱眉长叹道:“这一劫终要到来,本官已经在等着。”
云毅叹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也在等着。”
秋樱与谷辰轩互望了一眼,都心事重重。
史韶华差人将这几个侍卫抬下去安葬,并用重金抚恤其家属,之后他对云毅道:“云兄弟,宰相府用计使你中毒,现在你不能再运功,他们正好趁虚而入,这如何是好?”
洪恭仁仰天悲叹道:“御史府的安危不算什么,恐怕的是惊天阴谋一触即发,这才令人担心。”
云毅对洪恭仁道:“大人,我不能运功也不算得什么,就算浴血奋战,我也会坚持到最后,而绝不坐以待毙。”
谷辰轩开口说话,他铿锵地道:“云毅,这里还有我,别忘了我们有同一个母亲,咱们本来就是兄弟。”
云毅道:“这次九死一生,你们还是不要卷入其中。”
秋樱劝道:“大哥,如果你当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该说这样的话。”
洪恭仁出声道:“若能得谷兄弟出手相助,那真是雪中送炭,谷正乾兄长后继有人,想来也希望朝廷用人之际,他儿子能为国尽忠,这是他的夙愿。”
谷辰轩道:“我不知我父亲还愿不愿意我涉足其中,我只为我义母和秋樱。”
史韶华道:“洪大人,有谷兄弟相助,咱们未必会输,现在就好好从长计议。”
云毅叹口气,道:“你们要加进来也可以,但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重自己,这是我的心愿。”
秋樱道:“大哥,你放心吧。”
云毅仔细分析道:“我中毒后,立马吩咐禁军首长耿卫严加把守皇宫内苑,而梁王府也做了充足的准备,所以宰相府首先会对御史府除之后快,才有今天的杀戮。”
史韶华接着道:“但是宰相府还是有防范之心,不然不会只杀这几个侍卫。”
云毅道:“不错,因为他们不敢确定幽云教的毒真能置我于死地,所以要先试一试,看我们敢不敢反抗,但就因为这样,我想到一个办法。”
谷辰轩道:“兵法上有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洪恭仁点头道:“看来今晚会是个不眠之夜,御史府的兴败就在今晚。”
10、纵死犹闻侠骨香
入夜,孙律成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埋伏在御史府周边。他对死士们道:“云毅中毒,无药可解,是个半死不活之人,咱们只管杀进去,一举消灭他们。”
死士们听从他的吩咐,四面包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进府内。他们一边争斗,一边投毒,
御史府侍卫先前做好防毒准备,众人操戈反击,保卫战打得如火如荼。
孙律成蒙着脸面,自认为云毅中毒,御史府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无人可挡他的杀戮,便纵着胆子,想冲进去直接了结洪恭仁,完成朱廉多年的夙愿。他从大厅、书房到卧室,一间间寻找洪恭仁,一间间落空后,更加激起他的怨愤,到了云毅所住院子,只见里间房门紧锁,孙律成释然,露出狂恶的笑容。他直操长刀欲劈开所有房门,正在这时,云毅从中间屋子出来,执着无尘剑站在他面前。
孙律成笑道:“云毅,你已身中剧毒,若反抗会死得更快,没想到你还出来送死,看来御史府没人了。”
云毅轻轻道:“孙大人,明人不做暗事,你既敢找上门,何必蒙着脸面?”
孙律成拉下面巾,不可一世地道:“我就算堂而皇之杀掉你们,你们能拿我怎样?”
云毅掂量着他的话,反驳道:“这是御史府,堂堂天子脚下,你们如此目无法纪,把圣上和禁军放到哪里?”
孙律成哼声道:“云大人,别再拖延时间,我第一个杀你,之后直捣黄龙,与黄仙杀入宫中,今晚便要变天了。”他驭刀前刺,拨云望月,直攻云毅下盘。
云毅利剑相抵,挑开他的长刀,刀剑撞击,霎时火花四射。
孙律成自恃云毅不敢动真气,便加紧攻势,一绊一劈一缠,从下至上袭击云毅周身穴位,令他措手不及,逼他陷入绝境。
云毅步步后退,竭力抵抗,只见剧毒发作,他不禁弯下腰,轻轻擦掉嘴角渗出的血丝,他的目光仍坚毅利索。
孙律成见此,信心更是十足,他与云毅几年的积怨,都在今晚结束,而他就是最后的胜者。他旋身横扫,连环劈刀,一举要斩掉云毅的头颅。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把刀要抵达云毅头颅的瞬间,一个人影闪现在他身后,二话没说,使尽劲力,长剑直点孙律成背后的天宗和灵台穴。
孙律成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就此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谷辰轩恨恨地看着他,他依旧是当初空岛那个目光如炬的少年,只是他的剑快、狠,却不是原来的样子。谷辰轩自言自语道:“孙律成,我们的仇怨,总要算个清楚,这一天不会遥远。”
云毅再也支撑不住,倚剑蹲在地上,他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灰暗,看来毒入膏肓,性命已岌岌可危。
谷辰轩过去扶起他,问道:“云毅,你怎样?”
云毅冷静地道:“谷辰轩,扶我去会合耿卫,我要阻拦朱廉的阴谋。”
谷辰轩厉声劝阻道:“你自己性命都不保,谈何去救别人?”
云毅咬紧牙关,双目熠熠生辉,他道:“职责所在,一个将领要死,就应该马革裹尸,我没有退路。”
谷辰轩应道:“好,咱们按照先前的安排,兵分三路,我去向宰相府拿解药。”
李光和韦虎风将死士解决得差不多,齐齐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我们与他去,再与耿卫联合,誓死捍卫京都,你只管放心!”
云毅抓紧剑柄,奋力起身,抹掉嘴角涌出的血丝,喝道:“叫我如何放心?咱们兄弟今日要死便一起死,要生便一起生。”说完迈着坚定的步伐,骑上飞云,与他们一起离去。
云毅、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率领御史府精兵和耿卫的禁军结合,众人意气风发,兵分三队,谷辰轩和李光、韦虎风向宰相府进军,阻止黄仙挥师叛变;耿卫则与十万禁军守住东京各大城门,防止幽云教趁机入京;而最后一道防线是云毅与御林军,他们坚守皇宫内苑,守住最后一道关卡。
云毅骑在飞云上,忧心忡忡,仰望苍穹,只见月明星稀、天际高远,他心想道:“无论如何,我还有一把剑,如果守不住皇城,便让他们从我尸体上踏过。”想着却已精疲力尽,他在靠唯一的信念撑着,等到夜尽天明,大局已定,他孱弱的性命是否也随之而尽?“喜儿,郡主,等着我,咱们在黄泉路上相聚,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们,再也不会。”
御史府内,史韶华从窗户窥视外头,却已不见云毅和谷辰轩的影子。忽然一只鸽子飞落在窗台,史韶华取下一张信笺,走到里屋交给洪恭仁,并向他禀告外面的情况,他道:“大人,孙律成叫人带下去,云兄弟不见了,看来他们是按照计划行事。”
洪恭仁仔细看着信笺,听了史韶华的话,叹息道:“云兄弟真不该去冒险,这天不会变了。”
史韶华问道:“大人怎么知道?这信笺上写的是什么?”
洪恭仁将信笺交给史韶华,目光炯炯地盯着棋盘,一字一句答道:“这天不会变,是因为天助我也!”
谷辰轩与李光、韦虎风带着御史府精兵到了宰相府大门,众人不由得愣住,因为他们看到的这一幕,绝对出乎所有人意料。
只见一副棺材停在宰相府正门,朱廉在棺材前痛哭流涕,嚎啕道:“是谁?是谁断我子嗣?到底是谁?”
几个管家黯然将棺材抬进去,朱廉便也跟着进到府内。谷辰轩与众人面面相觑,他思索道:“这会不会是朱廉为了兵变,故意掩人耳目?”但仔细一想,朱廉爱子至深,断不会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
李光一手擒着钢刀,一手摸着脑壳子,出声道:“那个狗屁小侯爷死啦?这……这叫现世报。”
韦虎风喝彩道:“不错不错,这老子做坏事报应到儿子身上,现在咱们怎么办?是不是冲进去拿下他们?”
谷辰轩道:“你们跟我来。”他走到宰相府门前,对守门侍卫道,“我们是御史府的人,来见相爷,拿解药救云大人。”
守门侍卫道:“相爷丧子,没心情见任何人。”
谷辰轩果断地道:“这样吗?休怪我们不客气。”说完后,他们掏出刀剑,冲进府内。
黄仙在大厅,紧急询问朱廉道:“相爷,咱们到底还动不动手?时过境迁,刻不容缓呀!”
朱廉头饰散乱,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抚着朱星延的尸体,口中不断问道:“是谁杀害我儿?”
黄仙无奈,再三讲道:“相爷,千秋大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相爷三思!”
朱廉摇摇头,兀自嚷道:“我儿死了,得到天下又如何?谁继承我的大业?谁?”
黄仙又道:“相爷,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然明天上断头台的就是我们。请恕老奴不敬,小侯爷已死,但相爷的大业不能死,相爷要保命才能将杀害小侯爷的人碎尸万段。”
小奴在旁边,也跟着劝道:“相爷,黄总管说得对,我们教主和夫人还等着相爷共谋天下。”
谷辰轩带着御史府的人闯进来,接上他们的话,鄙夷地道:“共谋天下?恐怕这天下不会落到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手里。”
黄仙惊诧地道:“原来是你,没想到御史府冒出你这个帮手,是我们疏忽了,我们疏忽了!”黄仙恨得牙痒痒,突然大喝一声,与小奴齐向谷辰轩出手。
千军万马从内室涌出来,满堂刀光剑影,朱廉在一群侍卫的护卫下,抬着朱星延的棺材赶紧撤离。
黄仙掏出乌金箭器发箭,九九连环,力道威猛,顿时箭如雨下,势如破竹,不停包围谷辰轩。
谷辰轩身轻如燕,转剑横扫,躲开这致命的射击。
小奴自知谷辰轩武功厉害,不敢近身攻击,还好她留有一手,不断扔出霹雳烟雾弹,炸向谷辰轩。
谷辰轩眼见烟雾迷蒙,恐其有毒,再有利箭包围,险象环生,他不敢大意,只好飞出大厅,来到外面的假山树林,借着钩心斗角的地势为其掩护。
黄仙和小奴追出去,跃到假山上。假山连绵曲折,谷辰轩不知藏于何处,黄仙和小奴各自谨慎地搜寻谷辰轩的踪迹。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就在两人又将碰面时,谷辰轩从天而降,一剑击落黄仙手上的箭器,转而刺伤小奴的手,令这二人不能再出阴招。
黄仙只好掏出靴中的短剑砍向谷辰轩,小奴在旁伺机而动,时不时跨腿攻向谷辰轩下盘。
谷辰轩长剑在手,出招流利,再不畏惧他们。一招“熊咆龙吟”,他一跃而起,气势雄浑,手挑黄仙,脚削小奴,招招游刃有余。
便在这时,长廊花园四处跑来无数禁军,迅速吞蚀整座府邸,宰相府的精兵消退得不知影踪,黄仙见势不妙,自知性命危在旦夕,不宜与谷辰轩长斗,便急忙落荒而逃。
小奴也想跟着仓皇逃窜,谷辰轩脱手飞剑,长剑插入山石,小奴差点将脖子往剑刃上抹,她赶紧收住脚步,谷辰轩拔起剑指着她,将她逼到紧贴岩壁,出声道:“把解药拿出来。”
小奴眼见敌众我寡,性命难保,便有一死的决心,她厉声道:“我没解药。”
谷辰轩道:“你骗我?毒是你放的,怎会没解药?”
小奴答道:“解药只有教主和夫人有,我一个奴婢,他们怎会给我解药?”
谷辰轩又问道:“耶律青和萧燕姬去哪里?”
小奴道:“他们早就回幽云教总坛,不过我告诉你,你就算到幽云教总坛,也拿不到解药,因为你一定会死在那里。”
谷辰轩摇头道:“我不信,带我去幽云教总坛,我一定要拿到解药。”
小奴拗不过他,突然一狠心,撞向谷辰轩剑锋,将剑深深插入心脏。谷辰轩万料不到,他看着她心口淌着妖红的血花,血水顺着剑刃蔓延到剑柄。他意识到什么,立即松开剑柄,往后一退,小奴口中一股浓血还是喷向他,他用衣袖挡住,却仍来不及。
小奴妖邪地笑道:“谷辰轩,我成功了,我心口藏着曼珠沙华,染上这种毒的血渗到你身上,你也要死了,没想到我区区一个女婢,却能杀死教主和夫人最强悍的两个敌手,我真为自己感到骄傲。”
谷辰轩面色惨白,有些事情他怎么避都避不过,只能听天由命。他眼睁睁看着毒液渗入肌肤,也许曼珠沙华不是最毒,不会立刻毙命,但是他始终会死,而且很快,这种等死的过程比死更折磨。谷辰轩四肢冰冷,心口灼痛,全身抽搐,只想倒下去沉睡,可是他死了云毅怎么办?秋樱怎么办?谷辰轩倏忽起身,盘坐于地,用内力将毒逼下去,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黄影闪动,萧湘女来到他跟前,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却是无比慌张。
正好禁军搜到假山后,萧湘女情急之下只好躲进岩缝,而岩缝并无出口,她惊出一身冷汗。耿卫看见谷辰轩坐在地上,拱手问道:“阁下是谷辰轩吗?我们是大内禁军,奉云大人之命抓拿一名黄衣女子。你可看到?”
谷辰轩用眼角瞟了萧湘女一眼,内心叹口气,摇头答道:“没有。”
耿卫道:“云大人正在大厅,发落宰相府的人,请阁下到堂上相聚。”
谷辰轩点头,道:“我一会便去,你们告知云大人,小奴已死,黄仙逃走。”
耿卫带着部下离去,萧湘女从岩缝里走出来,问谷辰轩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谷辰轩抽口凉气,道:“我也不知为什么,反正认为你不该死。”
萧湘女仔细瞧着他,确认他是中曼珠沙华的毒,她道:“我不该死,你却要死了。”
谷辰轩淡泊地道:“死是一件总会降临的事,我不怕死,你也不必为我操心。”
萧湘女伤心地道:“你负了我,对我无情无义,我是恨不得你死,但是你救了我,我又怎能不救你?”
谷辰轩仿佛看到一丝希望,他问道:“你有解药?”
萧湘女回答:“我只有一颗,仅有的一颗,是我好不容易从耶律青那里偷到的。”
谷辰轩心底凉了一半,皱眉兀自念道:“只有一颗,只有一颗……”
萧湘女将解药递给他,道:“只有一颗,我却愿意救你。”
谷辰轩问道:“你不后悔吗?既然你这么恨我。”
萧湘女道:“我本来是恨你的,但是现在我更恨两个人,一个是利子规,一个是耶律青。”谷辰轩不明白,萧湘女看着他道,“你把解药吃下去,我再告诉你。”
谷辰轩按照她的话,做个吞下解药的姿势,暗地里却将解药夹在手缝里。
萧湘女没想他会骗她,更料不到云毅也中毒,她对谷辰轩道:“我知道凭利子规与秋樱的关系,你自然帮她,但这辈子我却不会饶过她。我救你也不是要你对付她,只是想让你与我对付耶律青,我要做幽云教未来的女主。”
谷辰轩没想到她有如此野心,忍着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剧痛,低头不让她看到他脸色,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萧湘女凄厉地答道:“利子规被我姐姐引到幽云教总坛后,我姐姐本欲杀之而后快,她俩打斗时一起掉落毒窟,却被耶律青同时拉住,我姐姐暗算耶律青,让他松手,本以为利子规必陷入毒窟而容貌尽毁,谁知耶律青这个狼心狗肺的负心汉,却松开我姐姐的手,转而去救利子规,我姐姐就……这是姐姐亲口告诉我,总之这辈子我是不会放过耶律青。”
谷辰轩道:“本来你姐姐暗算利子规就不对,她打错算盘,最终害人害己。而耶律青,世上有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人,确实该千刀万剐。”
萧湘女怨恨地道:“你自然帮利子规说话,但我一定要报复她,我也已经报复了她。”
谷辰轩势要弄个明白,他问得很不明智,道:“你怎么报复她?”
萧湘女笑了笑,如实答道:“我不过写了一封信,交给大宋边防将军万宗齐,告诉他朝廷钦犯利子规出没在宋辽边界。之后,万宗齐出兵缉拿利子规,没想到堂堂宰相府小侯爷成为刀下亡魂,被万宗齐的人杀死,这样一来,我也给了耶律青最重的一击,我之所以进到宰相府来,就是想看朱廉怎么心灰意冷,他与耶律青的千秋大业怎么功亏一篑,不过被云毅发现我的踪影,才叫人搜捕我。”
谷辰轩道:“你很厉害,看来得罪什么人都好,千万别得罪女人。”
萧湘女神采奕奕,道:“我还写了另一封信,这封信你以后便会知道是什么。”
谷辰轩听着她的话,心中惶惶不安,却也知她不会再告诉他。谷辰轩道:“好了,我要进去,免得大家怀疑我窝藏你,如果你给我的解药是真的,我以后就帮你铲除耶律青。”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道,“不知我还有没有以后?”
萧湘女劝道:“谷辰轩,你真傻,何必为秋樱替云毅卖命?你为别人出生入死,但云毅站在那里,颐指气使,所有人把他当英雄,你又是什么?”
谷辰轩阻止道:“你不必说,我只坚持我认为对的,其他我不在乎。”说完马上离开,恐怕自己没服解药,被她看出端倪。
谷辰轩来到宰相府大厅,本想把解药交给云毅,却已看不见他,耿卫对他道:“云大人已回御史府,这里暂由我们把守。”
谷辰轩点点头,又回去御史府。
11、别有幽愁暗恨生
他到了御史府大厅,只听得侍卫说大家都去了云毅房间。谷辰轩还未到云毅所住院子,便已头昏目眩,几欲晕倒在地。他踉跄着脚步,站在房门外,见到众人都在里面,商讨云毅的病情。
史韶华两手互握,心急如焚道:“云兄弟本来还有一个月的性命,经此折腾,恐怕不行了。他这次力挽狂澜,立就大功,却害了自己的性命。”
洪恭仁面如土灰,不禁出口祈求上苍道:“苍天在上,我洪恭仁愿用二十年、三十年的寿命换云兄弟的性命,便是一命换一命,我也心甘情愿。”
云毅躺在病床上,双目失去往昔的光彩,却还清醒地道:“大人,生死有命,你不必为我伤心。云毅此生能得大人的救命之恩、知遇之情,还有众兄弟的扶持,活到现在,早已知足。我一生亏欠的人太多,若能一死,反而是种解脱。”
秋樱拼命地摇头,道:“大哥,你不能死,辰轩哥一定会拿到解药,还有我父亲、子规姐姐,他们知道你有事,会怎样痛不欲生?”她想起云浩和利子规,忽然醒悟道,“对,我去找父亲和子规姐姐,他们会有办法的,他们一定有办法。”
云毅阻拦道:“二妹,别……恐怕你去找叔叔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到时令他伤心一场,更是我不孝。”
秋樱痛哭失声,凄然问道:“大哥,你为什么一心求死?到底是什么令你如此绝望?如此绝望?”
洪恭仁和史韶华琢磨着秋樱的话,每人心中都有各自认为的答案,却都没有做声,只是扼腕叹息。
谷辰轩站在门外,心想道:“云毅死了,有这么多人为他伤心,我死了,恐怕伤心的人很少吧。”他下定决心,将解药交给一个下人送进去,免得自己中毒的事露馅,他出去院子往回走。
便在这时,李光和韦虎风迎面而来,看见了他,李光奇怪地问道:“谷辰轩,你去哪里?不一起去看大哥吗?”
谷辰轩强作欢颜道:“我已拿到解药,你们快让云毅服下。”他将解药交出去,又道,“要解曼珠沙华的毒,还需一副药方,我现在去抓。”他想到这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
韦虎风欣喜地道:“谷辰轩,好样的,就凭你救了我们大哥,咱们以前的嫌隙不仅没了,以后我们还为你做牛做马。”
谷辰轩道:“别多说了,快点进去。”他一步步撑着走,就在转角处,再也忍不住瘫下来。
李光和韦虎风喜出望外,本想冲进云毅院子,忽然听到背后侍女着急唤道:“谷公子,你怎样?没事吧?”
李光和韦虎风不由得拔腿向转角跑去,却见谷辰轩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和云毅中毒的情景一模一样。他们极为惊讶,没想到谷辰轩也中毒了,同样是曼珠沙华的毒。
谷辰轩使劲抑制身上的痛楚,对他们道:“别告诉别人,我没事。”
李光询问道:“谷辰轩,你自己也中毒,难道解药只有一颗吗?”
谷辰轩回答:“是,只有一颗。”
韦虎风挠头道:“只有一颗,你却将解药让给大哥,这怎么行?”
谷辰轩打断道:“别婆婆妈妈,是你们大哥的性命重要,还是我这个不干事的人性命重要?”
韦虎风拍着胸膛道:“这不废话吗?当然是我大哥,只是我们不告诉别人,害得你中毒身亡,将来大哥一定责怪我们,这种事我们不能做。”他们要把解药还给他。
谷辰轩拒收道:“你把解药交给史韶华,他会知道怎样做。”
李光无奈,道:“我们答应你,将解药交给史大哥处置。”他们去到云毅房间,见众人一脸忧伤站在那里,李光和韦虎风暗地里互相推托,最后李光出声道,“史大哥……”他叫了史韶华,不得不叫秋樱,因为这二人都明白秋樱才是最好的裁决者,李光又道,“秋樱姑娘,你们出来,我们有话对你们说。”
秋樱询问道:“什么事?辰轩哥回来了吗?他是否拿到解药?”
李光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回答,只得道:“哎,你们出去便知道。”
史韶华和秋樱便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走到院子里,李光将解药递给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
史韶华兴奋至极,道:“有解药就好,为什么不赶快拿进去?”【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秋樱更是开心,道:“大哥有救了。”
李光和韦虎风却高兴不起来,李光对秋樱道:“秋樱姑娘,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这是谷公子用性命换来的解药,他也中毒了,解药却只有一颗。”
秋樱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顿失,一颗心沉入水底,她愁眉苦脸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辰轩哥也中毒了。”
史韶华望着秋樱痛苦的神情,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你们这颗解药不该交给我,而是应该交给秋樱姑娘。”他把解药递给秋樱。
秋樱捧着唯一一颗解药,泪水滑落,双手不断颤抖,她不停问道:“为什么要让我抉择?为什么?”云毅和谷辰轩,一个是她最亲的人,一个是她最爱的人,她能怎么办?秋樱无从选择,但是她一定要抉择。秋樱二话不说,往谷辰轩房里跑去。
谷辰轩躺在床上,努力睁开眼,他看见秋樱,问道:“阿樱,云毅服下解药了吗?”
秋樱泪眼朦胧,答道:“辰轩哥,这颗解药是你用性命换来,还是你服下,我们另想办法救大哥。”
谷辰轩摇头,道:“阿樱,你忘记我答应你,要替你解决所有伤心事,这不仅是我对你的承诺,还有九泉之下的母亲,我们欠云毅实在太多,他没有多余的日子,我至少有一个月可以活,这一个月总会有办法的,是不是?”
秋樱泣不成声,扑入他怀里,连连点头道:“辰轩哥,不管以后你会不会死,只要记得一句话,我永远和你同生共死。”她说完,擦干眼泪,起身往云毅卧室走去。
众人还未散去,秋樱装作若无其事,欢喜地跑进来对云毅道:“大哥,辰轩哥拿到解药了,快点服下。”
众人高兴不已,纷纷道:“太好了,云兄弟福大命大。”
云毅清醒过来,望了望秋樱,冷静地问道:“是真的吗?”秋樱点点头,要将解药放入云毅口中,云毅抓住她的手臂,又问道,“谷辰轩为什么自己不送过来?”
秋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找了一个借口,道:“辰轩哥他……他去追黄仙了。”
云毅摇摇头,道:“二妹,你不会说谎,告诉我,谷辰轩是不是有事?”他见史韶华进来,逮着他又问道,“史大哥,你说。”史韶华和秋樱都开不了口,云毅艰难地爬起身,继续道,“我去看他。”
秋樱制止道:“大哥,你不用去,他也中毒了,但解药只有一颗,辰轩哥还有一个月的命,我们要救你。”
史韶华道:“是呀,云兄弟,慧娘会尽力救治谷辰轩,可是你的毒却不能再拖下去。”
云毅道:“这颗解药我不能要,我意已决,不用再劝。”他夺过秋樱手里的解药,下床向谷辰轩房间走去。
秋樱一路拦阻,再三劝道:“大哥,就算你不想想我们,也要替洪大人、整个御史府着想,他们不能没有你,你身上肩负的重任,是你一死就能解脱的吗?”
云毅直言道:“二妹,到这种地步,我不为别人着想,我只为你,如果谷辰轩有个三长两短,你也不会久活于世,我怎么对得起叔叔和婶娘?御史府不会塌下来,你和谷辰轩却要好好活着。”云毅使尽最后一口气,踏进谷辰轩房中。
谷辰轩察觉到他的目的,还没等他走过去,率先起身拔下床头的利剑,挂在自己脖子上。
秋樱、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都走进去,不由得一惊,云毅停住脚步,问道:“谷辰轩,你想干什么?”
谷辰轩吼道:“云毅,吞下解药,别逼我!”
云毅问道:“你为何不替秋樱着想?你们几经磨难才团聚,难道又要分离?”
谷辰轩点头道:“好,多谢你成全。”他剑一横,正要往脖子上抹。
云毅喝道:“住手!”他已经下定决心,道,“这解药我吃。”云毅神色凝重,终于将解药吞下去。
谷辰轩没看走眼,确认他是真吃下解药,便丢开剑,舒一口气道:“我放心了。”他重新躺回床上。
云毅吃下解药后,突然周身更加难受,他忍着腹内翻滚的剧痛,回房休息了一晚。
史韶华和秋樱不禁担忧,都害怕解药是假的。
次日,在众人心急如焚的等待下,云毅安然无恙地醒过来,众人向他贺喜,陪他前去看望谷辰轩。云毅对谷辰轩道:“谷辰轩,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放心,我一定救你。”
李光询问道:“大哥,你有办法?”
谷辰轩摇摇头道:“小奴和宰相府都没解药,你这颗解药是我从萧湘女那里得到的,她也只剩下这颗解药。”
云毅一本正经答道:“他们都没有,但有一个地方一定有,这个地方我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可既然我活下来,便一定要去这个地方。”
谷辰轩会意道:“你想去幽云教总坛?”
云毅点头,道:“不错,我先前从幽云教教徒那里问到,耶律青和萧燕姬回去总坛,在那里布置毒海,以后会伺机一举南下。”
秋樱忧虑道:“那个地方一定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大哥,如果你没能拿到解药,却又中了圈套,如何是好?还是另想其他办法。”
云毅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走到史韶华面前,托付他道,“史大哥,离去这段时日,我只有一句话,请你帮我照顾好他们二人。”
史韶华道:“云兄弟,我答应你。”
谷辰轩道:“云毅,既然你去意已决,我把幽云教形势告诉你。”他把萧湘女讲过的事全告诉云毅。
秋樱和史韶华时不时瞥向云毅,是因为谷辰轩话中不停提到利子规,他们都想知道云毅听完后的反应。可是云毅却把心事紧锁,他永远不会在他们面前表露对利子规的感情,那份绝望的感情。
云毅到洪恭仁书房,将只身要去幽云教总坛的事禀告他。
洪恭仁道:“既然你做了决定,本官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此去幽云教,你为何不多带人马,却要孤身前往?”
云毅回答:“京城危急,宰相府那群叛徒四处窝藏,我恐怕他们东山再起,所以御史府精兵和禁军担负保卫东京的重担,我怎敢因私事而动用朝廷兵力?况且此次我是秘密离京,一旦带领人马就会暴露,到时怕御史府和皇城又陷入危机。”
洪恭仁听后甚感有理,他道:“你深明大义,只是幽云教总坛不知身在何处,你单枪匹马,要找到谈何容易?即使真让你碰着,恐怕你是以卵击石,本官实不愿你去冒险。”
云毅铿锵地道:“大人,事在人为,云毅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所以幽云教迟早要铲除,我也早就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洪恭仁点头,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忠肝义胆,本官信任你,此次前去多加小心。”顿了顿他道,“还有……”
云毅见洪恭仁没说下去,就问道:“大人有何吩咐?何不一吐为快?”
洪恭仁难以启齿,到最后才出声道:“万宗齐修书圣上,利子规出没于边境,你此番前去,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云毅闭上眼睛,害怕洪恭仁又说出让他手刃利子规之类的话。
哪知洪恭仁并没这样说,他仿佛看出他的心事,故意不去为难他,可是他却嘱咐了另一件同样令他难做的事。洪恭仁道:“你知道凤凰彩翼乃先帝之物,本就葬在皇陵,此次被利子规夺走,倘若你遇到她,希望能将此物拿回,物归原主,以慰先帝在天之灵。”洪恭仁心中叹息道,“云兄弟,我要你取回凤凰彩翼不仅是为大宋,更是为你,它也许能在你身陷囹圄时救你一命。”
云毅不敢违抗,应道:“大人,我尽力而为。在临走前,我先去牢房里看孙律成。”
洪恭仁赞同道:“不错,你应该去看他,恐怕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而且你去看他,也能让他误以为御史府对曼珠沙华的毒有解救之法。”
云毅点点头,出了书房,踏入牢房。孙律成蹲在囚室里,穿着囚衣,套上枷锁,整个蓬头垢面,不再有往日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气焰。他看到云毅站在面前,不由得失声大叫道:“云毅,你没死?你竟然没死?”
云毅负手身后,笑了笑道:“我没死你很失望吧?”
孙律成摇摇头,连连嚷道:“怎会这样?不可能,你不可能没死。”
云毅扬声道:“孙大人,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云毅就有本事不死,而且还引蛇出洞,将你抓拿。”
孙律成怒气冲天,戳着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今日是来□我的,对不对?”
云毅一笑置之,问孙律成道:“孙大人,朱相爷已成过街老鼠,宰相府变成空府,大势已去,你真不愿举报朱廉,呈供他叛变的罪证?”
孙律成一口咬定道:“相爷是清白的,你们再怎么逼供,我还是照样说。”
云毅没办法,却给了他下马威,他道:“你闭口不提朱相爷是幕后叛变的主谋,但是皇上会查,我们会查,终有一天,伊家惨案、朱廉叛国这些真相公诸于世、大白于天下时,就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上断头台之日。”
云毅探完牢房,收拾了两件便衣,告别秋樱、谷辰轩和御史府众人,就牵着飞云,悄悄北上。
12、千里走单骑
湛蓝的天际下,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在苍茫的原野上飞奔,雄鹰偶尔从其头顶掠过,发出豪壮的鸣声。云毅赶路来到沧州时,日头正斜斜地照着他。
他路过一个山头,只见山林起火,噼噼啪啪地烧个没完,两顶华贵的轿子停在山道上。轿中跑出一男一女的两个中年人,他们看到被大火吞噬的仆人,一边呛得咳嗽一边哀号道:“救命!救命!”
云毅听到求救声,将马撂在一旁,飞身过去。他看到火中剩下的这对中年人,陡然间想起意外丧生的父母,如果自己的父母在惨遭不幸时能被人所救,他也不会遗憾终生。“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云毅念及此,奋不顾身驭剑横扫,从火海中劈一个缺口,跃进去双手携住这两人,急忙飞出火海。
云毅双脚刚站定,从山下奔来一位华服汉子,他领着一帮来救火的人。华服汉子看到两位中年人安然无恙,高兴得不得了,他对云毅感激涕零,躬身作揖道:“多谢阁下救了我的双亲,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两位中年人化险为夷,对云毅也十分感激,纷纷道:“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
云毅摇摇头,道:“各位不必客气,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
华服汉子问道:“在下柴笑,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云毅本不愿回答,但见他坦诚相待,便也不去忌讳,答道:“在下云毅。”
柴笑拱手道:“云公子,你救了家父家母,请到府中一坐,我们要好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云毅拒绝道:“柴公子,你们的好意在下心领,不过我刚好有急事,不得不赶路要紧。”
柴笑见云毅一身衣服被火烧焦,虽狼狈却豪气不减,他继续挽留道:“云公子,就算你不接受我们答谢,也要让我们为你换掉这身衣服,好减少我们心中不安。况且天色已晚,餐风露宿,公子还是请到敝舍暂歇。”
云毅见他热情挽留,也不好拒绝,便道:“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柴笑叫人抬了两顶轿子载着父母,自己牵来一匹马,与云毅并肩而行。他们到了一处巍峨的府邸,清幽而庄严,云毅望着正门牌匾写着“柴王府”,心中明白他们原来是后周柴氏宗族。
当年周世宗柴荣死后,恭帝柴宗训即位,太祖皇帝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代周称帝,建立大宋,柴氏子孙世代封王,赐予丹书铁券后隐于沧州一带。
云毅下马,抱拳道:“原来阁下乃小王爷,失敬失敬!”
柴笑还礼道:“公子也知道我们?”
云毅答道:“惭愧!在下是朝中人,焉能不知道柴王爷?”
柴笑道:“别管什么王侯将相,都是尘土,我父母身体抱恙,就由本王向云公子敬酒,感谢阁下的恩情。”
云毅随他们进入王府,柴笑命人为他送来新衣,对他道:“云公子,这是新衣裳,请先换下。”
云毅道:“小王爷,多谢你的好意。我包袱里有件新衣,乃先母亲手所缝,一直以来都没机会穿,如今身在异乡,我拿来换下,也好解我思亲之情。”
柴笑感慨道:“云公子真是孝子呀!想必云公子身上这件烧毁的衣服也是令堂所缝,在下实在愧疚。”
云毅道:“衣服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能救柴王爷和柴王妃,是我义不容辞之事。”
柴笑询问道:“云公子,你此番风尘仆仆,从京都而来,不知要去往何处?”
云毅将孤身北上的意图大略讲了讲,并问柴笑道:“小王爷,你身处宋辽边界,不知有没听过幽云教?”
柴笑摇头道:“不曾听闻过,我们隐于沧州,已经许久不问世事。”他顿了顿道,“不过云公子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柴王府必定倾力相助,我现在就派人去打听。”
云毅道:“多谢小王爷,请小王爷手下的人要多加小心,以防中幽云教的毒。”云毅休息一晚,到隔日就去向柴王爷告别。
柴笑将他送到大门口,对他道:“云公子,我本想邀你逗留几日,与你结拜兄弟,但阁下行程匆匆,我也不敢挽留。柴王府士兵如果查到幽云教总坛下落,就会放出黑白双鹰,飞到目的地,请阁下尾从。云公子需我们帮任何忙,都可用苍鹰传书。”
云毅点头,道:“多谢!”作揖拜别后继续赶路。他虽不知幽云教的确切位置,但是他知道它处在幽云十六州中。
幽云十六州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当年后唐节度使石敬瑭将其割让给辽主耶律德光,在他们扶持下建立晋国,使中原暴露在契丹的铁蹄下。耶律青在幽云十六州中建立幽云教,一直想要挥兵南下,覆灭大宋。
到了正午,艳阳高照,云毅纵马奔到一处荒漠,荒漠中鲜有人迹,一株枯死的千年胡杨就扎根在这荒漠中,它只剩下干瘪的骨骼,忍受风吹雨打,历经人世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胡杨树下,一名浅裳女子背着云毅,衣袂飘飘,静静蹲坐在那里。那抹孤寂的身影烙在云毅心底,令他不得不停下来伫望,却又想立即转身远离,只因为他已认出那名女子。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爱得惨烈、恨得切齿,极致的美好伴随无尽的噩耗,她本就是他的劫。云毅没有离开,他已无退路,利子规就守在他要去的那条路上。
云毅只有扬鞭驰过去,利子规回头,望见了他。她脸蒙着一层米色轻纱,两弯秋水,一瞬凝眸,命运又让她回到他们在宰相府长廊邂逅的那一刻,那种迷惑而又乍惊乍喜的心情。如果结局注定是悲剧,又何必重复这样的轮回?
云毅没停下马,直直从她身边绕过。利子规出声,痴痴问道:“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想我是在梦里吧,人生本来就是一场梦。”她说得很是悲凉。
云毅听到她的话,依旧未停下马步,他渐渐离她而去,利子规只盼望他再驻留一刻,便又幽幽提道:“无论你相不相信,我还是要告诉你,西夕郡主不是我杀的,我并没杀她。”
云毅提住缰绳,止住马步,长长叹口气,悲哀地道:“郡主是怎么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了。”
利子规摇摇头道:“可我一定要告诉你,她不是我杀的,甚至连郡马府那场火,也是她自己放的。”
云毅慨叹道:“郡主性子一向温和,如果不是你们再三逼迫她,她何以至此?”他念到这里,从马上跳下来,一字一句拷问她道,“喜儿告诉我你三番四次去逼迫郡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去逼迫她?”
利子规无奈笑了笑,道:“我逼迫她?是你们在逼我。云毅,你记不记得在皇陵地宫里我对你说过什么,是你有负于我先。而她一直想报复我,她之所以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她清楚我喜欢你,她最后没嫁你,更是想让你认为是我杀了她,以此让你来杀我。你可知道?”
云毅宁愿未听见,他道:“你何必将别人的心,血淋淋剥出来才觉得快乐?西夕郡主对我的情意,我很明白。”
利子规哀怨地道:“为何你愿意一直虚伪地活着,为别人而活,却从不为自己而活?”她拉下面纱,过去抱住云毅,袒露心迹道,“你知道吗?他死了,他死之前问我,是不是爱着你?我回答他,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你。”
云毅被她抱着,似乎没听见她的话,麻木地一动不动,可是他的眼神却是犀利的,因为他心里在思量,思量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心事,他已有去到幽云教总坛的办法。
说时迟那时快,荒漠中出现一个女人惊慌的哭求声,利子规与云毅循声而去,望见一匹马上坐着一个穿戴一身银色铠甲的宋将,衣冠不整地追着一名衣不蔽体的辽国女人。宋将看到胡杨树下有人,害怕他们出手阻挠,狠下心从马头掏出弓箭,对准那个女人脖颈射去,那女人被射中,就此一命呜呼。
云毅与利子规看到此种情景,还没来得及阻止,却见这名辽国女人无辜丧命,皆怒不可遏。
宋将瞥见利子规惊世的容颜,醉醺醺驱马过去,指着她道:“小娘子,跟情郎在这里幽会呀?你长得这般标致,要不要大爷也陪你玩玩?你放心,只要你把大爷伺候舒服,大爷就不杀你。”
云毅疾言厉色问道:“你是哪个部下的将领?敢如此目无军纪地为所欲为?”
宋将仗着酒气,鼓着酒胆淫#笑道:“我是万将军麾下,大爷玩得开心,杀一名契丹女人算什么?告诉你,辽人有多少就得杀多少,他们的女人有多少就可玩多少。”
利子规怒道:“难道他们就不是人?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宋将瞪着她道:“你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是让大爷好好驯服你。”他奔马过去,弯腰要将利子规拖上马。
就在这时,云毅掏出无尘剑,二话不说,一剑刺入他背心。
宋将后背一凉,霎时傻眼,酒也全醒了,他回过头来盯着云毅,狰狞着面孔道:“万将军麾下副将,你敢杀我……没有好下场。”
云毅坚定地道:“一个目无法纪的副将,只会给国家蒙羞,留着何用?按律当诛!”
宋将忍着剧痛,比着指头道:“你听!”便倒在地上断气了。
云毅和利子规听到嘈杂的马蹄声席卷而来,侧身一看,宋军纷至沓来。利子规对云毅道:“那个领头的将军正是万宗齐,现在不用你来杀我,他就要来杀我了。”
云毅十分冷静,牵来飞云,温言道:“既然如此,你先走,我随后就到。”
利子规并不畏惧宋军,也知道云毅没有害怕,但见云毅这么安排,她也没拂逆他的意思,便骑上飞云,戴上面纱离去,还时不时回头望了望云毅。
云毅从被他杀的宋将后背拔出无尘剑,万宗齐已快马奔到他面前,操起长枪向他刺去,怒斥道:“大胆刁民,还我副将!”
云毅回手挑开他长枪,纵身跃到一丈外,睥睨众兵,大有鹤立鸡群之势。
万宗齐见这人身手不凡,独力难挡,便叫士兵一拥而上,围攻云毅。
云毅不想造次,更不愿与将士动手,就大声喝道:“住手!万将军,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万宗齐长枪所向,怒发冲冠问道:“你既是汉人,为何还杀我副将?”
云毅指着那名被辱杀的女人,痛心答道:“一个堂堂副将,不守军纪、烧杀淫掠,于国于家何用?这样的人留在军营,只会败坏军纪,降我士气;出了军营,却如贼寇,草菅人命。在下替将军把此人处决,将军若要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万宗齐听他字字铿锵、理直气壮,气势并非一般草民,想必大有来头,也不好与他较劲,便点头承认道:“这人目无王法,的确该军法处置。”
云毅拱手道:“万将军,你镇守边关,身系国家安危,但愿部下能和你一样齐心协力,保家卫国,切莫胡作非为,旁及无辜百姓。”
万宗齐道:“你放心,本将军回去后定整顿军纪,从此不会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云毅抱拳道:“那我替百姓多谢将军!”
万宗齐问道:“阁下仪表非凡,想必也是朝中官员,不知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云毅笑了笑,转身而去,越走越远,口中念道:“在下不过是一江湖人,坚守‘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信义。将军告辞!” 云毅翘首瞭望,一路走去始终不见飞云马和利子规的踪影,他心中难免生急,抱怨自己不该将飞云马交给利子规,那可是西夕郡主留给他唯一的礼物。他边走边吹着马哨,四处瞻望,企盼飞云马出现在他面前。
13、陌上花开
太阳慢慢下山,辽阔的荒漠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凄意。月如弯钩,孤寂地悬在半空。青草蔓延处,云毅终于看到飞云马,它抖着马头,长嘶一声。
云毅奔过去,抚摸它的鬃毛,欣慰地道:“飞云,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飞云马似乎听懂他的话,扭头亲热地向他挨去。就在马头扭转时,云毅看到利子规,她就站在马后,明亮的双眸如同银河的星星,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他们都能在彼此眼中看到自己。
云毅终是收回目光,迟疑良久方哀伤地道:“离开这里吧,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找一个真正的……归宿。”他说出这句话不知是用了多少气力,却是真心实意,在他心里,他已经不恨她,即便那么多人都要他去恨她。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凉如水,她重新站到他眼底正视他,凄切地问道:“那你呢?”
云毅没再躲避她关切的眼神,却更忧郁地回答道:“我……我只是个垂死之人,我……”
利子规突然用嫣唇封住他的嘴,深沉地吻着他,洗刷他忧伤的感官,撩拨他埋藏的欲望。云毅痛苦地挣扎着,但他没有拒绝,他不得不承认,她一直是他的渴望。若这一生他还有什么得不到的,就只有她。呼吸在唇舌缠绕间变得沉重,她用温暖融化他固执的心,他们紧紧拥吻,忘怀一切,要将彼此嵌入体内。
利子规凝视他,道:“你……你可以要我。虽然……虽然我的第一次被夺去,但贞洁始终贮藏在我心中,她为你而生。”她看见他欲望的双眼,她看见他的情难自控,她感到他双手渐渐滑入她柔腻的胴体。她又对他道,“自我复仇以来,我从未叫别人碰过我,从来都没有一人,只有你。”
云毅忽然停住抚摸她光滑的背,甚至他站起来,转过身向前迈了几步。他不能碰她,只因为他相信她隐藏在内心的坚贞,就是这一份坚贞,令他望而却步。
利子规哀怨地问道:“你……你为什么不要我?莫非是嫌弃我?”[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云毅目光又染上一层忧郁,他仰望满天的星辰,轻轻摇了摇头。
利子规穷追不舍地问道:“告诉我为什么?”
云毅闭上眼睛,静静地回答道:“我……我和喜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利子规面无血色,连连后退几步,捂着嘴神伤地道:“我……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爱我的,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全天下人都唾弃你,所以你宁可选择一个丫头,也不会选我。”说完她掩面而去。
云毅不由自主蹲在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的策略,明明唾手可利用的感情,却在他矛盾痛苦、犹豫不决的挣扎中波澜起伏。利子规走了,有谁能把他带到幽云教总坛?
过了一会,利子规竟又回来,她平复心情,走到他身边,问道:“你们现在怎样了?”
云毅反过来问道:“你为什么这样问?”
利子规回答:“如果她还活着,你就不会这么难过和想不开,你会为她活下去,活得很好。”
云毅点头道:“是,她已经死了,我要了她,她就死了,是我害死她。”
利子规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云毅把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话吐出来,他道:“我一直都不敢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喜儿是世上唯一纯碎地爱着我的人。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为了爱我,让我爱她,她竟然欺瞒我嫁给洪大人当妾侍,却……却在这之前把身子给我,我对不起洪大人,最后她自刎而死,我也对不起她。”
利子规唏嘘道:“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碰我,你也怕我死对不对?在我眼里,喜儿不是你害死的,我想她和西夕郡主一样,都认为只有死了才能在你心中永存。”
云毅反驳道:“可她们不知道,我承受不起,自从她们死后,我无止无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多少次我恨不得了结自己,多少次我又只能痛不欲生地活下去。”
利子规感同身受,缓缓说道:“我知道活着的人更需要勇气,更要承受痛苦,记得当日在宰相府牢狱中看到受尽磨难的你仍顽强不屈,我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己,我想我们是一样的。”
云毅听完她的话,有所触动,她是理解他的,他却只有怔怔地看着她,不敢再靠近,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一块倚在大石旁,一起仰看苍穹。一位瞎子带着一个蓝衣少年牵头驴从远处走来,坐在离他们不远的草地上。瞎子兀自拿起短笛,吹响一曲缠绵的牧歌。
利子规问云毅道:“你看这里的星光比起中原的怎样?”
云毅答非所问,迟迟地道:“这里的星星很多,像草原上的牛羊,像粮仓里的米粒。”
利子规哭笑不得,却在他清澈的眼中看到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这也是她一直爱着他的缘由,她只愿永远这样望着他的脸,轻轻听他诉说心愿,她忍不住问道:“你怎会想到这些?”
云毅认真地回答:“经历过饥寒交迫的人,都明白牛羊和米粒乃国民生计,在京都长时间以来,我只在名利网中挣扎,在权势中沉浮,很少顾及以往梦想,现在想来,名利权势不过过眼云烟,我实在有负苍生。”
利子规点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她融化在他瞳孔里,慢慢倚入他怀中,却见他目光暗淡下来,变得如同夜色一般忧郁,他在忧郁什么?
星光稀疏,黑夜慢慢散去,利子规睁开眼,伸手悄悄抚摸云毅冷峻熟睡的脸孔,把他刚毅的轮廓铭记于心。她满心苦楚,暗自念道:“我清楚这次相遇不过是一场梦,你接近我是有原因的,不然恐怕你连一句话都不会和我说。我到现在还不问你为何来到这里,便是不愿捅破这个梦,你想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就让梦境继续下去,即使有一天我们终会醒来。”
利子规再次倚进他怀里,就在这时,她又窥视到蓝衣少年正注视着他们。利子规站起来,拿起地上的无尘剑向蓝衣少年走去,二话不说,将剑挂在他脖子上。
蓝衣少年支支吾吾,颤声道:“姑娘,你……你想干嘛?饶命!”
利子规暗示他小声,之后悄然提道:“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一直在观察我们,是谁派你来的?”
蓝衣少年额头上渗出汗珠,道:“姑娘,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柔情蜜意,所以多看了你们几眼。”
利子规道:“你说谎!你最好讲实话,不然我就结果你的性命,你可相信我有这个胆量?”
蓝衣少年求道:“姑娘,我看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大家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命。”
利子规道:“你真的不说实话,好,我成全你。”
她一剑要刺下,云毅惊醒,起身阻拦道:“住手!”他走到他们面前,瞧了瞧瞎子和蓝衣少年,对利子规道,“别滥杀无辜。”
利子规指着蓝衣少年道:“他形迹可疑,借着瞎子掩人耳目监视我们,今日我不杀他,以后你会后悔。”
瞎子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空口无凭,不怕冤枉好人吗?你疑虑一人便要杀一人,这世上谁还能逃过你的毒手?”
云毅斟酌了一下,对利子规道:“是呀,人命关天,不许你杀害无辜。”
利子规怒问道:“你宁可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
云毅回答:“我这样做自有我的理由,反正在他没伤害我之前,不准你伤害他。”
利子规丢下无尘剑,道:“既然你这么维护他,我还有什么可说。”她负气而去。
云毅见她远走,却没立即追上。他并非一点不怀疑蓝衣少年,只是他想不通谁会派人来监视他?宰相府是不可能的,万宗齐虽有这个可能,但云毅杀了这个耳目,只怕引来万宗齐甚至朝廷的猜疑,到时他与利子规的关系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云毅思虑再三,终是放任自流,是福是祸,他早选择担当。
云毅拾起无尘剑,牵着飞云马继续往北而行,蓝衣少年和瞎子离他愈来愈远,到最后消失不见,适时天已大亮,云毅看不到利子规的踪影,不知她去了哪里。正左右眺望时,地上碎石里一条米色面纱引起他的关注。“她想告诉我她前往这个方向?这个方向是去哪里?”就在这时,天上忽有黑白双鹰振翅飞过,云毅恍然大悟,道,“她去了幽云教总坛,莫非她料到我要去那里?”
云毅来不及细想,策马扬鞭追上飞鹰。荒漠尽头,寒林深处,那一地曼珠沙华开得正妖艳。云毅第一次见到满地夺目的血红,执迷不悔、极尽绚丽地绽放,心底便有什么被利剑穿开,痛不可挡。曼珠沙华岂非像她?明明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圈套与算计,却仍痴迷地陷入其中。
云毅往回将飞云马安置在妥当之处,便又重新步入花海。他在山脚看到利子规伫立山中,一身轻衣如烟似雾,飘渺云间。云毅忖道:“我要如何才能深入敌穴,得偿所愿?”他想了想,已经打定主意,闭上眼睛,慢慢走进花丛中。曼珠沙华泣血,叹息着滚滚红尘,谁又去品尝种出的情毒。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利子规虽然还没看到云毅,但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她在等他。在这个是非恩怨失去意义的关外,就让她尽情地思念他。此时她抓住一只憩在花上的蝴蝶,脑中又浮现他的身影,他曾给她的温存。繁华落尽,历经悲欢,唯有他走入她心湖,荡起重重涟漪。她终于看到他,手上的蝴蝶也飞走了。
“你……你怎么了?”利子规的眼神从落寞到见着他的欢喜,从欢喜到担忧,因为他中毒了,中的正是曼珠沙华的毒。
云毅捂着胸口,忍受巨大的痛楚,却淡淡地道:“我没事。”
利子规摇了摇头,左右张望,害怕教内弟子看见他们,到时云毅便真的在劫难逃。她赶忙走去扶他躲进她的住所,那个孤寂地矗立在山坡、极少让人骚扰的幽静院落。她想过很多法子要去拿到解药,但耶律青狐疑的性子,她又怎么能够不被发现?当她比云毅先到达幽云教总坛时,耶律青就心存疑惑,她怎么会自投罗网?莫非她想通了?利子规对耶律青道:“我无处可去,先借你的地方避避风头。”她不管耶律青相不相信,就坦然地留下来。
利子规想出一个办法,她去到幽云教禁地,那里锁着萧燕姬。利子规看到萧燕姬时,几欲作呕,她从未看见一个女人这么丑陋,面容全毁如同骷髅,连华服下都体无完肤。
“利子规,你还敢来这里?”萧燕姬怒不可遏,扯着牢固的脚链,张牙舞爪地嘶声。
“这都是你自找的,如果当初你没害我之心,又何以至此?”利子规泰然提道,“我还告诉你,幽云教未来的女主人就是我,你能把我怎样?”
萧燕姬极端愤怒,竭力嚷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利子规飞扬跋扈,笑道:“杀了我,恐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前你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就更不是。”
萧燕姬暗中冷静下来,敌人越得意她越有利。就算她无法杀她,总要教训她出口恶气。“青哥,救我!”萧燕姬哀呼一声。
利子规真的就信以为真,转身去瞧。萧燕姬袖中的金针如同暴雨梨花飞出,利子规瞅到后不得不躲开。
哪知萧燕姬的金针并非射向她,却是射向利子规退避地方的头顶。头顶上机关被打开,如血的曼珠沙华涌下来。萧燕姬一直在等着,等着利子规走入禁地的这天,她终于等到她,当曼珠沙华湮没她,毒入体内,萧燕姬总算发泄了怨气。她问道:“你现在还得意吗?”
利子规反问道:“我为什么不得意?无论你做了什么,你还是输了,而且输得更多。”
萧燕姬道:“我不信。”
利子规解释道:“我中毒了,便宜的自然不是你,因为你杀不了我,而耶律青却更敢来威胁我,要我做幽云教的女主人,你这样还不是输了?”
萧燕姬戳着她道:“你真不要脸,什么都算计好。”
利子规道:“是呀,我现在就去向他拿解药。”
萧燕姬道:“别!你不要向他拿,我有!”
利子规问道:“你有解药?你愿意救你的敌人吗?”
萧燕姬答道:“比起救你,我更不愿你找他拿,他会威胁你。不过如今解药没在我身上,你去幽云教丹房的宝鼎下拿。”
利子规笑了笑道:“原来你是叫我去偷呀,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还是直接去找耶律青省事,谢谢你成全我,以后我成为幽云教女主人,必不会亏待你。”她说完便走出去。
萧燕姬喊道:“利子规,你敢……你敢去找他?”她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她。
14、情到浓时情转薄
利子规哪敢去找耶律青,她来禁地故意掉进萧燕姬的陷阱,使自己中毒,是为了更有理由去偷解药,这样即使被耶律青发现,他也不会怀疑她的初衷,更不会怀疑云毅藏身幽云教。随即她潜入丹房,利子规按照萧燕姬的话,在宝鼎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小瓶,里面全是曼珠沙华的解药。她暗自欣喜时,丹房门被打开了,耶律青走了进来。
“子规,你在干嘛?”耶律青问道,若非看见她惨白的脸色,他几乎要暴跳如雷,最后他才道,“你……你中毒了?”
利子规假装生气,严肃地道:“还不是你的好夫人。”
“你到禁地去找她?”
“不错,我不过想讽刺一下她,没料到她到底是毒蝎子。”
“把那瓶解药还我,你也只要一颗就够了。”耶律青伸出手向她拿。
“难道我不能多带一颗在身上防范?”
“不能。”耶律青口气强硬地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你要防范于未然,我也要防微杜渐、谨小慎微,如果你不还给我,我还是要夺回来,然后吩咐下去,将曼珠沙华解药全部摧毁,这样才不会白费我的心血。”
“哼!要你一颗解药就说得那么难听,我拿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倒叫你看不起我,我才不稀罕。”利子规嘴头说着,内心却忖道,“我现在身中剧毒,这里是他的地方,凡事只有听他吩咐,不然我和他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耶律青又道:“你把那颗解药也吞下去。”
利子规应道:“吞就吞,什么态度?你以为我怕你,活到今天这种地步,我已经什么都不怕。”利子规吞完解药后出了丹房,向自己的别院走去。她还是救不了他,枉她花费那么多心思,依然救不了他。她该怎么办?
利子规走回院子,云毅听到脚步声后赶忙打开窗户,躲到窗扇后,紧贴岩壁。利子规进到里面,没想到耶律青尾随其后,竟也跟着进去。“你来干什么?”利子规不好气地道。
耶律青先狐疑地察看四周,认为没异样,才舒口气道:“没什么,我只是来看你住得是否舒服。”
利子规静静地道:“看过之后你可以走了吗?”
耶律青拿出那瓶解药,摆在利子规面前,然后道:“子规,我不是不相信你,这是曼珠沙华的解药,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不过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诚意。”
利子规讥讽道:“你想要什么诚意?”
耶律青直白道:“只要你在今晚把身子给我,要我送你任何东西都行。”
云毅在窗外听到耶律青的话,不禁捏紧拳头,山沟里的冷风刮着他的脸,却刮不走他心头的愤气。无论如何,他不愿利子规那么做,他宁可毒发身亡,宁可抛弃一切,都不能让她为他牺牲。
利子规迟缓了一下,终是道:“你把我逼急了,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耶律青止住她道:“好了,我不过想试探你,看你是不是急需这解药,是不是有人藏在你这里?”他又环视了一周。
利子规应道:“你多心了,做人像你这般狐疑,还有什么意思?你这幽云教的教主可当得一点都不开心。”
耶律青道:“子规,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就算坐拥天下,得不到你又有什么意思?我对你是有期限和底线的,你好自为之。”
利子规没有再说话,任凭他摔门而去。等到她确定他完完全全离开后,她方去打开窗户,扶云毅进来。她羞愧地道:“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什么办法都试过,还是拿不到解药。”
云毅摇摇头,道:“没关系。”他看着她周身难受,显然跟他吃完解药后的情景一样,不由得问道,“难道你为了我故意使自己中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
利子规听着他的话,心里想道:“你难道以为我不知你也是故意使自己中毒的吗?当曼珠沙华的毒素深入体内时,我骤然明白,这花开得妖艳,却有着致命的危险,只有像我这样有目的的人才会引火自焚,而你也是故意的吧?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云毅,怎会这么不小心落入敌人的圈套?”她虽明白却不再想它,她只想到他的爱,也有着曼珠沙华一样致命的美丽和危险。
忽然,她狠心往晶莹如藕的手腕割一道口子,让鲜血直迸出来。她想到既然她活着他就不能死,用自己的鲜血吧,她刚吞完曼珠沙华的解药,也许她的血液能够救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你……你这是干嘛?” 云毅一脸哀伤地看着她。
“喝我的血吧,也许它能救你。”利子规劝道,把手放到他口边。
“你这又何必?”云毅拒绝道,内心想着,“如果可以这样,我何必千里迢迢来拿解药?我早就救了谷辰轩。”
“你记不记得以前你也用你的血救了我,这是我欠你的,如果你不喝,就让它淌尽,即便耗尽最后一滴血我也要救你,就算救完后你还是要为正人君子杀我,我还是要救你。”
云毅听着她的肺腑之言,情动地凝视她,利子规让他喝了她的血,之后云毅撕下中衣一截衣摆替她包扎伤口,再搂着她热吻,直到他精疲力竭,药性发作,腹内的剧痛不可抵挡,他方放开她。而利子规,她何尝不是药性发作,何尝不是忍着痛苦爱他?爱到同生共死,爱到飞蛾扑火。
半夜,想必曼珠沙华的毒性还未完全解除,云毅比利子规更加剧痛,他手头的青筋暴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楚。利子规怜惜地看着他,一手握住他冰凉的掌心,另一手放到他头下让他枕着,这样她便可感受到他一丝一毫的痛苦。
忽然,一颗眼泪落到她手上,击着她心坎。她想他是把所有波澜起伏都锁在心底的人,本就极少流泪,而这颗泪珠是他沉稳内敛下汹涌澎湃的感情结晶。也许这颗眼泪是为了那些爱他却无法与他结合的女子,那些与他生命息息相关却先他而去的人,抑或他这颗眼泪根本是为她而流?他为了她流泪?他竟然为她流泪。
次日,云毅醒过来时,利子规端来一碗药酒,对他道:“我的血虽帮你解了毒,但你体内尚存毒素,喝下这碗药酒,它会辅助你祛除毒素。”
云毅望了望她,喝下她给他的药酒。
利子规转身背对着他,迟疑地询问道:“阿樱有没有和你提过我的过去?”
云毅摇摇头,道:“没有。”
利子规回头苦涩地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以前一定不想听,你恨我恨得要死,怎么会想听我的事?”
云毅迎着她的目光,直直问道:“如果我现在想听呢?你会亲口告诉我吗?”
利子规颤栗着身子,悲哀地道:“我不想,我不想告诉你。”
云毅问道:“为什么?”
利子规垂头叹了口气,道:“等以后吧,倘若我们还有以后,我就把我曾经的经历告诉你。”
云毅没有说话,他竟然感到他有点不胜酒力,昏昏地睡着了。
等第二次醒来,已是次日,利子规继续给他端来药酒,让他喝下,他不问一句,照样喝下。利子规对他讲道:“你知道外面的曼珠沙华,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吗?”
云毅回答:“不知道。”
利子规幽幽地道:“萧燕姬对我提过,曼珠沙华又叫彼岸花,相传开在忘川河畔,预示着不可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这是生的不归之路。”她又对他道,“我和你的爱,不就是生的不归之路吗?每次分离,我们都知道彼此不可能在一起,却在重聚时,又陷入同样的执迷和伤痛。”
云毅的眼眶有些湿润,他道:“彼岸花,原来这一地的赤红就是彼岸花。佛经里有记载,彼岸花,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利子规紧接着道:“但是,我依然无悔,即使我们最终分离,我都不会后悔。我都愿意重复这样的轮回,盼望与你再次相聚。”
云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是子规泣血,也是彼岸花泣血,是他们多年来一直执迷不悔品尝的苦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动容地搂她入怀,之后他又昏睡过去。
等隔天醒来时,云毅依旧喝下利子规给他的药酒,不过这次他不再沉默,却问她道:“这酒里面放了什么药?”
利子规也不惊讶,她明白他终会和他决裂,这是迟早的事,她只求能多留他一天是一天,多看他一眼是一眼。她淡淡反问他道:“既然你知道,何必还喝下去?”
云毅回答:“我只想让你放心地说出来,我不愿辜负你的心意,就算是毒酒,我也会喝下去。”
利子规道:“是,我在酒里加了迷药,让你喝下后就昏昏欲睡,这样我便能守住你,我知道你明天不会再喝,你明天就要走了。”
云毅听着利子规忧伤的话,不禁唏嘘,他骤然将利子规抱入怀里,滚烫的嘴唇覆上她的嫣唇,不停地吮吸。利子规搂住他的脖子,一时意乱情迷,热烈地反应着,她只愿沉浸在他深沉的吻中。云毅沿着她如玉的粉颈,轻轻拉下衣裳,一直吻到她酥软的雪胸,他在她雪胸徜徉。利子规就像盛极而艳的牡丹,他们纠缠地倒在榻上辗转,就在云毅情#欲即将溃堤时,他终是止住了渴望,假装昏睡,俩俩交颈而眠。
流星灿烂但是光芒短暂,谷辰轩的性命是否也如流星一样短暂?不,不会,云毅坚信自己一定取到解药回去中原。姚慈曾提过,她认为两个儿子,云毅比谷辰轩坚强,所以不妨让他多受苦。因此,当谷辰轩把唯一的解药让给云毅时,就意味云毅背负的担子更重,连谷辰轩都承认,云毅远赴幽云教总坛比他白白等死更加艰难。他与云毅约定,他们谁都不能死,他们谁都要活下去,可是谁又不是赌着这场不明的结局?
男子一诺千金,为了信义,为了秋樱,云毅必会取得解药归去。快到三更天时,云毅睁开眼,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下,每当他睁开眼睛,总要想到利子规为她配置的药酒。
到了今日,就在他即将离去的今日,他方与她决裂,利子规知道或者不知道,也许装作不知道,在云毅踏入幽云教第一步起,他就打算利用她的感情,他也什么都准备好,区区药酒又怎么迷得倒他?只是利子规不高明花招背后的脉脉温情,才是真正的烈酒,使他沉醉不可自拔。
他终是负了西夕郡主和喜儿,那两个爱他至深的女子,都用尽手段甚至性命教他离开利子规,但他与利子规交缠的宿命、执迷的爱恋,早已无法分割,他也感到了绝望。
不过,即使他可以忘却利子规的身份,他可以一如既往爱她,但他怎能忘记谷辰轩抽出剑拿性命威胁他吃下解药?洪恭仁再三嘱托他拿到凤凰彩翼?他的性命已经不属于他,洪恭仁的恩他不得不报,谷辰轩的义他不得不还。
云毅起身,望着利子规熟睡的娇颜,他暗暗从桌下一块砖头里取出一个小瓶,这正是彼岸花的解药。自从他喝下药酒这两天,他都是半夜起身探察幽云教,寻找曼珠沙华解药。他也如愿以偿从丹房里拿到解药,如今他剩下要做的就是潜入幽云教地底,摸清最后这层的形势,以待将来一把摧毁这个邪教。云毅最后望了一眼利子规,心中百感交集,终是不再留恋,大步跨了出去。
15、只是当时已惘然
三更天,幽云教地底,就在云毅大功告成、即将撤退时,耶律青带领教徒围住了他。
“我道是谁,原来是云大人大驾光临,幸会幸会!”耶律青一如当初笑得一脸灿烂,他打量着云毅,半点瞧不出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又见他孤身一人,内心不禁生疑,“莫非他在教中已潜伏多日,我竟没有发现?”他越想越奇怪,越想越气愤,“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幽云教布下天罗地网,怎么有人能轻易不被发现?”他把这几天接连发生的怪事串联起来,突然跳起来喊道,“是她,唯有她,她把你窝藏在教中,这就是她为何自投罗网的缘故。”
云毅本已十分平静,他本以为可以暂时忘怀一切,忘记她来冷静制敌,可是耶律青一提到她,他的心就隐隐作痛,仿佛她是一根扎入心头年久日深的刺,早已和他的血肉连在一起,再也拔不出来。
耶律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云毅未曾想到他会笑得如此失态,只因为耶律青深爱的女子,真的义无反顾地爱着他最痛恨的敌人。但是云毅哪一点能与他相比?尽管他在中原武林甚有声誉,在宋廷中如鱼得水,但他一个幽云教的教主,堂堂大辽的王爷,他的身份、地位、权力,云毅怎么比得过?想到这些,耶律青又不笑了。他带着镇定的口气对云毅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恐怕倾尽你一生都无法为她办到,她却少不了,而我替她完成了。”
云毅摇头道:“不必了!我这一生别说安稳的生活就连一句起码的承诺都给不起她,又何必和你去呢?”这是云毅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谈起深埋在心中的感情,因为耶律青开门见山和他谈起利子规,他也就无所顾忌表露心事,虽然面对的是敌人,但有时敌人反而是可以倾诉的对象。
“嘿!”耶律青反驳道,“先别这么快下决定,这样东西可与你息息相关,相信你们汉人一定喜欢看,你看了也没啥损失,对不对?”
云毅本想再拒绝,但听得息息相关四字,心中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况且见识更多,他更能探到幽云教的虚实,云毅也就答应下来,跟随耶律青而去。
只见云毅在一片空池旁边站住,空池上竖着沐雪池的石碑。耶律青道:“你等着看。”他跃上宝座,轻轻扭动座上的机关,就在这时,池中耸立四条飞龙,他们嘴中源源不断喷出鲜血。沐雪池沐的不是雪,是血。
云毅骇住了,他知道利子规练功走火入魔,要用鲜血疗养身体,可他万想不到耶律青竟然鬼迷心窍、丧尽天良造此血池,这用多少人的鲜血?
耶律青见云毅面色惨白,甚是解恨,他宣布道:“云毅,告诉你,这不是他人的鲜血,这是战死在沙场上你们汉人的热血。”
云毅全身的血液在这瞬间冻住,他的双腿不听使唤,霎那间一软,跪到在地上,他终于明白耶律青刚才所讲的每一句话,眼前顿时浮起刀光剑影、羽箭蔽空的惨象,这些英勇战死沙场的烈士,死后还要遭此噩运,魂无所归。云毅一念至此,指甲都戳入肉中,他直直抬起头来,利子规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难以置信地望着满池的鲜血,云毅的目光有如万千利刃向她和耶律青横扫。
利子规陡然懂得,她与云毅之间的距离,这一方血池的长度并不长,但是她要踏过千万汉人的血才能走到他身边。而更遥远的是,她与云毅的心灵也因为这方血池而不能共语,终其一生,她再也抓不着他半片衣角,再也不能从他清澈专注的眼眸中,去感受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从而激起心中无限的向往与憧憬。她与云毅被耶律青此举生生隔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她的世界早已荒芜,剩下这方血池,作为最后的祭奠。
云毅右手抓紧剑柄,左手忽然狠狠在剑刃上一抹,一股鲜血自他手心洒下来,正好落入血池中。利子规心一揪,她清楚云毅绝不善罢甘休,她只听云毅念道:“我云毅起誓,一定要铲除幽云教为各位志士报仇雪恨!”利子规望着他庄严的面孔和强硬的手势,分明感受到那股无法抵挡的杀气,这股杀气竟令她不自觉地低下头,无以言表。
耶律青嚣张地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讥讽地问云毅道:“云毅呀云毅,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为何每次见到你,你总是那般绝望,是什么令你这么苦大仇深?”
云毅选择沉默,他凄楚而忧伤的目光让利子规倏忽明白,是她令云毅绝望,是她让他背负重担,她方清楚,云毅也是爱她的,不然他不必为她的爱而绝望,他大可漠视它,根本不必有丝毫的煎熬和矛盾,可他也爱着他,而他怎能喜欢被正人君子所深恶痛绝之人?
利子规蹲下来,从烛台上剥下一段烛泪,那也是她的眼泪,她放在掌心捏着,仿佛也是在捏着自己的心。明亮的烛光因为剑影而变得朦胧和摇晃,宛若中秋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似乎是广寒宫来的仙子。
云毅的剑从没一刻松弛,锐利的剑法,正如他锐利的目光,他把万象剑诀发挥到极致。
耶律青并不畏惧,他占据天时地利,胜券在握,对云毅嚷道:“哼!你杀我,便可以逃出去吗?想和我同归于尽,更是不可能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小瓶掉到利子规跟前,打破了她的沉思,她猛地抬起头,云毅正温柔地看着她,利子规只记得这种柔和的眼神,只有在他搂着她深吻时才显现,她激动得全身血液沸腾,一字一句地听他说:“看在阿樱的份上,你把这瓶解药一定要送给谷辰轩!”
利子规不管不顾,突然站起来,趁着耶律青还没反应过来,她博力一掌,向耶律青击去,把他逼入死角,两手按住他,令他寸步难移,利子规绝望地喊道:“你还不动手!一剑杀了我们吧!”
耶律青使尽力气挣扎,无奈被利子规竭力抱住,他竟动弹不得,只得惊慌失措地对利子规道:“你疯了吗?”
很明显,云毅要杀耶律青,这是最好的机会,这种机会稍纵即逝,可是他要杀耶律青,势必剑要先从利子规身上刺过,她也会死,他下得了手吗?
不管云毅下不下得了手,杀不杀她,利子规都无怨无悔,她等着云毅,她等着他来杀她。
云毅迟迟没有动手,他虽然看不见利子规的脸,但他看到她为他的坚决,可他怎么能够杀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杀她,因为杀她就如杀自己,云毅黯然地道:“不,你知道我不会的!”
就这一句饱含了多少情意的“不会”,足以让利子规荒芜的心灵得到那么一点慰藉,去重拾生存的希望。她怎么忍心云毅一人孤苦地活在世上,终生饱受杀死爱人的痛苦?这本是世上最残酷的事情。
利子规按住耶律青的手松开了,耶律青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狮子扑向云毅,但利子规的思绪没有停在他们身上,她在思索着,她要活下去,云毅要活下去。她仔细端详着血池上的飞龙,胸口阵阵难受,她知道今天又是十五之夜,病痛又开始发作。利子规紧捏拳头,捡起地上的解药藏好,纵身一跳,跃入血池中。
不久之后,利子规又浮上来,她甚至不愿意让云毅看清她满身的鲜血,就抓住他的手臂,一同跳入血池中。血池中,有一处按钮,这个按钮可以打开一条通道,将满池的血水放走,利子规寻到了这个按钮。她和云毅顺着那条通道,和血水不知流向哪里。
耶律青脸色惨白、满腔怒火,利子规一心向着云毅,他对她的痴情都抵不住云毅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耶律青内心受挫,恨得咬牙切齿,他带人赶紧追出去,要在他们逃离幽云教前拦截他们。
云毅和利子规在血水的冲击下,落到泥堆里,他们满身污泥地钻出来,那片耀眼的花海就在跟前,两人不由得庆幸,差一点便又中毒。云毅与利子规二话不说,趁着耶律青还未追来,急忙往外逃窜。他们坐上飞云马,在耶律青的追喊下,早已迅速地驰骋而去。
15、爱恨亦悠悠
马儿又来到了荒漠,云毅赶着飞云,直到暂时看不见耶律青的追兵,他才松口气。
利子规坐在他身后,对他道:“去一个地方吧,我们先洗去这身污泥。”她带他到了一处河流,在这荒漠中有如此一条河流,云毅认为是奇迹。
他下了马,直直奔向水里,撩起水洗掉满身污泥和血垢,利子规看见云毅不仅双手在颤抖,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他洗的是满身的血垢,他也在洗他的心,那被她玷污的心。
利子规不得不面对现实,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龌龊,这身腥臭,像是她杀人放火、干尽坏事一样,可是她杀过一个人吗?那些战死沙场的志士,他们的血是为她而流的吗?利子规不敢上前惊动云毅,唯恐正视他如炬的目光。那利索的目光,会将她逼入绝境。
河流边有一座草屋,这原来是利子规和朱星延在这荒漠中的寄居处。利子规本想进到屋内,却见云毅整个人都沉浸水中,一直没浮上来,她知道水里不仅有血,还有他悲泣的热泪。她终于忍不住向水中迈去,在他浮上来后从背后紧紧搂住他,抱得她失去气力,抱得她失去呼吸。她不奢望他能对她慈眉善目,只求和他一起舔着心灵的创伤。但是云毅的身体是冰冷的,正如他冰冷的心,他漠视她炽热的拥抱,这辈子她再也走不进他的心灵。
晌午时分,天下起倾盆大雨,云毅在屋内燃起火堆,将衣服置于火上,小心翼翼地烤干。他双眉依旧紧锁,似乎在想什么。就在这时,狂风将屋上的一块茅草掀开,雨水淌入屋中,云毅顺势仰头一看,在屋上一角,露出一块灰色的布,他觉察到什么,心中暗喜,却又有说不出的悲哀。
利子规进到屋内时,雨已经停了,她轻轻对云毅道:“跟我出去一趟好吗?”
云毅没有拒绝,他陪着她向河边走去。
“空气真是新鲜,河里的水都涨满了。”利子规淡淡地道,“还记得上次那场大雨吗?你的剑本来是要刺向我的,但阿樱帮我挡了一剑,我真是后悔!那是我第一次祈求神灵,一定要让她活下去。”
云毅点点头应道:“是我伤害了她,我也很后悔。”
利子规微微笑道:“没想到咱们还有共同的牵挂,这就足够了,不是吗?”她又问道,“你说她会幸福吗?”
云毅讷讷地应道:“会的,谷辰轩会好好照顾她,她一定会幸福。”
“那我可以放心了。”利子规迟疑了一下,抬起头干巴巴望着云毅,问道,“你……很恨我吧?”
云毅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爱与恨在他心里早已分不清。
利子规继续道:“你不愿亲手杀我,我很感激你,遇上我,你遭遇了一辈子的痛苦,我死了,你就什么痛苦都没了,我不愿你为我再与命运对抗。”她没转身,哀怨目光依旧凝视他,脚步却慢慢后退,直到踩上河岸,她突然就像断线的风筝仰身倒入水中,去实现残缺的圆满。
但是就在此时,云毅及时抓住了她,他的眼中弥漫着一股深沉的悲痛,是可以舍弃自己,忘怀一切的。他用尽除了悲痛以外所有的力量,坚定地嚼出两个字:“活着!”
利子规听到如此动容的话,不禁投入他怀里,云毅紧紧与她相拥,二话不说抱起她往屋内走去。屋子外的世界时而狂风暴雨,时而风和日丽,但屋子里永远是温暖的,利子规的世界在他将她抱入屋内的瞬间变得春花烂漫,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眼波可以熨帖到她心灵的身处,也从没有人像他那样的拥抱可以让她遍身温暖。
他将她搁在床上,还没来得及脱掉她的衣裳,就已压上去俯身狂吻她的朱唇,一遍遍横扫,一遍遍纠缠。他的灼热顶着她,双手无尽地隔着衣物抚摸她柔腻的身体,故意要弄疼她。她是他的,他要她,就在这一刻,他要她。
突然,一只钢筋铁骨的手向他们的喉咙抓去。云毅感觉到,猛地翻身避开,躲过这一劫。那只手似乎针对利子规,利子规防不胜防地被掐住咽喉。
“耶律青,是你!”云毅喊道。
耶律青看到云毅和利子规在床上如此亲热早已怒不可遏,他只落下一句话:“云毅,你若爱她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他直截了当地说。
云毅摇摇头,斩钉截铁地道:“那你还是杀了她。”
耶律青没料到云毅这么说,他一心想叫利子规伤心,便幸灾乐祸地问道:“你不爱她?”
云毅哈哈大笑起来,字字反问道:“我凭什么爱她?我辛辛苦苦奋斗一世,名利双收,前程似锦,我又怎会让自己毁在她手上?”
耶律青继续追问道:“那你刚才?”
云毅漠然地答道:“我承认自己抵挡不住诱惑,她一直都是我想得到的女人,只因为我一直都得不到。”
耶律青惊奇地道:“云毅,这话我真不相信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云毅接着道:“你不相信没关系,我老早就打算离开这里,在走之前,我不想自己杀她,不想她去自杀,但如果你代劳杀了她,我会很乐意。”
“此话当真?”耶律青狐疑道,他的手将利子规的脖子掐得更紧。
云毅见势,终于忍不住运进所有功力一掌劈向耶律青脑勺,他料到耶律青在危急之下必求自保。
耶律青正如他所料,松手避开云毅的掌力。他愤愤地道:“看来你也有心口不一的时候,不过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走你们。”
“那倒未必!”一个声音在屋外唤道,“云公子,出来吧!飞云正在门外等你呢。”
云毅听到话,精神抖擞,他从怀里取出一对玉坠,正是血鸣和玉,抛给利子规后,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你真的要走?”利子规抓着血鸣和玉黯然问道,她甚至不去问他是否拿了凤凰彩翼,她只关心他的去留。
血鸣和玉碰撞,鸣出清越的声音,绝而复起,徐徐方尽,似在为他送别。
“不许走!”耶律青追上前阻止。
利子规也跟着出门,却见云毅跃上飞云马,他旁边另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华服汉子,他惊羡地瞧了利子规一眼,便对云毅道:“云公子,快点走!”
云毅伸出手,喊道:“子规……”这是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要讲,他还想拉她上马,却早就来不及。马“吁”的一声飞奔而去,就差那么一尺距离,他便可以拉住她,天涯海角她都随他而去,她还感觉到他手的温度,但一切都如泡影破灭,利子规的手久久悬在半空,他终于离她而去。
耶律青见云毅绝尘而去,不禁怒发冲冠,他冲着利子规大嚷,道:“你坏了我的大事,你让我颜面扫地。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他一直在利用你?从他踏进幽云教那刻起,他就在利用你,你以为在教内他不想杀我们,是他明白杀了我们他根本逃不出去,所以他利用你帮他脱身。”
利子规点点头,应道:“我再清楚不过。”她心里念道,“我把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放到一起,刚才他还我血鸣和玉,恐怕他早已拿走凤凰彩翼,他之所以跟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得到凤凰彩翼。”利子规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么多,面对耶律青的拷问,她又道,“耶律青,他做什么都好,就算他跪着也比你站着高大得多。”
耶律青一听,更是怒火中烧,他指着她道:“你……”
利子规责骂道:“你丧尽天良,泯灭人性,他能为道义杀死逼害辽女的宋兵,你却为私欲坑害宋人,开血池……你连畜生都不如。”
耶律青辩道:“我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犯得着这样吗?他为你又做过什么?他能在你最难受时给你血吗?”其实耶律青造血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利子规,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曼珠沙华要用鲜血浇灌,耶律青是以造此血池,可惜云毅和利子规都被隐瞒在鼓里,否则云毅绝不那么恨利子规。
利子规回答:“他不会伤害别人,可他会用自己的鲜血救我,你只让我看到龌龊,让我去恨,恨完之后我依然平复不了心中的积怨。而他不同,他教我看到了希望,活着的希望,所以你万不能和他相比。”
耶律青喝道:“你住口!我不能和他相比,那你就错了,我已经下令发兵南下,攻入大宋边境,我知会你一声后,立马赶去前线,你便等着看我是怎样征服南朝,杀了你最心爱的男人。”耶律青讲完拂袖而去。
云毅与柴笑在荒原上奔驰,两人都使劲挥鞭,赶在日落前回到宋境。
云毅突然勒住马缰,飞云嘶啸了一声,甚是凄厉,云毅回头望着踏过的路,开口对柴笑道:“小王爷,云毅有事相求。”
柴笑知道云毅定是舍不得那名绝美的女子,便问道:“你要回去?恐怕就回不来了。”
云毅叹道:“我……”
就在这时,边角声远远响起,柴笑皱眉道:“四面边声连角起,边境不稳定,看来宋辽两军又要作战?”
云毅听他这么一说,嘘口气道:“是呀,我非回中原不可了!”
16、成也萧何
他们回到宋境,正好碰见万宗齐枕戈待旦,准备迎战。在此危急时刻,云毅也不隐瞒身份,他想差人将解药送给谷辰轩,自己留在边境助万宗齐一臂之力。而柴笑本是世外王侯,也直言要倾兵相助万将军抵御外族。
万宗齐抱拳对云毅道:“云大人,初次不识你人中豪杰的真面目,直至今时,京中传来阁下画像,方知云大人乃是朝中叱咤风云之人。圣上有旨,传云大人速回东京,不可再逗留。”
柴笑道:“云公子,既然皇上有旨,你便回去吧,这里有我和万将军,你大可放心。”
云毅琢磨道:“圣上宣我,莫非京中有要事?在这攘内安外之际,我也只能先回京复命。”
“哒-哒-哒”,从远处飞来一匹骏马,马上的人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云毅终于抵达汴京,他一回到御史府,却听史韶华讲,谷辰轩和秋樱早回去张家村,他便只有先到张家村将解药交给谷辰轩。
谷辰轩吞完解药,忍着周身痛楚对云毅道:“云毅,我呆在御史府近乎一个月,见到很多我不愿见到的事情,宦海浮沉,你切记万分小心。”
云毅问道:“你们不呆在那里,难道洪大人和史大哥还会为难你们?”他自是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
秋樱不想云毅为他们与御史府闹不欢,便回答道:“大哥,没有,只是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们不习惯住在那里,才回到张家村。”
云毅吩咐道:“二妹,谷辰轩,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有什么事不必瞒我,无论如何,大哥都站在你们这边。”
秋樱浅笑道:“放心吧,我们很好,大哥自己保重。”顿了顿她小心翼翼地询问,“大哥,你北上一个月,有没有见过……子规姐姐?”
云毅点点头,道:“见过。”
秋樱又问道:“她还好吗?”
“好。”云毅忆起这一个月来与利子规的点点滴滴,几番的拥吻纠缠,在濒临溃堤的爱#欲里挣扎沉沦,原来她一直都在他心里,从未离开。
云毅重回御史府,李光和韦虎风都在纳闷,到底要不要把史韶华对谷辰轩动过杀机之事告知云毅。
且说当日云毅北上之后,谷辰轩和秋樱住在御史府,每日与史韶华相见,史韶华见这二人情深似海、如胶似漆,自是十分不适,每到这时候,他便要去找慧娘,将身体最深的欲望发泄出来,慧娘乐此不疲,即使他不爱她,即使她是替身,但对于一个仅把他当作唯一依靠的女人,这已是莫大的恩赐,慧娘的泪水沾湿了被巾。
有一天她倚在他臂弯里,比手问道:“既然你得不到她,为什么不去找其他女人?为什么要找我?没有她,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的女人。”
史韶华留下眼泪,慧娘是全心全意爱他的,他抱紧她道:“既然我得不到世上我最爱的那个女人,我便要世上最爱我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
慧娘下定决心,比手又道:“我可以帮你得到你最爱的那个女人。”
史韶华道:“我不能为了我最爱的女人,弃兄弟情谊于不顾,让整个御史府都看不起我。”
慧娘为他出谋划策,道:“你不可以,我却可以,明天带我去看他,我帮你杀了那个男人。”
隔日,慧娘为谷辰轩出诊。她在给他开的汤药中下了毒药,她端给他喝。
谷辰轩喝了下去,腹内又是剧烈的绞痛,口中不断吐出鲜血,秋樱、李光和韦虎风都在场,瞬时大吃一惊,秋樱抱着谷辰轩,对慧娘道:“是你,是你下毒,想让辰轩哥立即就死,对不对?”
李光和韦虎风齐声道:“不可能吧。”他们齐齐望向慧娘。
秋樱又道:“是史大哥叫你这么做的,是不是?”
慧娘自然听不见,她没有回答,只是冷冷看着谷辰轩慢慢去死。
李光和韦虎风怒气冲天,喝道:“我们去找史大哥,看他如何交代?”
就在秋樱无计可施时,史韶华冲进来,比手对慧娘道:“救他。”
慧娘不明白,问道:“为什么?”
史韶华回答:“因为御史府的安危比他的死更重要。”原来萧湘女正在后院夜探御史府虚实,众人害怕云毅不在府内之事传出去,这样整座御史府就大难临头,他们想让谷辰轩出去应付。
慧娘听了史韶华的话,重新救了谷辰轩,谷辰轩逃过一劫,本想带秋樱从此远离御史府,就算死在外面也比被信任的人毒害好,但洪恭仁亲自相求,他求谷辰轩出手相助,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谷辰轩念及云毅,终是答应洪恭仁应付萧湘女。
他躲在门内,不敢让萧湘女见到他中毒的面容,听到萧湘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谷辰轩打起精神,忍着痛楚,故作安然无恙的声音,他道:“你来干什么?”
萧湘女一惊,问道:“怎么会是你?”
谷辰轩早已编织好理由,他道:“我已投入御史府门下,助洪大人一臂之力。”
萧湘女不肯相信此话出自谷辰轩口中,她道:“你……不可能!功名利禄在你眼里一文不值的。”
谷辰轩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穷则变变则通,我既答应帮你对付耶律青,更有理由答应云毅帮助洪大人。”
萧湘女又问道:“云毅不在这府内吗?他为什么一直不出来?”
谷辰轩回答:“如果他出来,你还走得了吗?念及你救了我,你走吧,我总是欠你的,这一生都是还不了。”
萧湘女叹气道:“唉,好吧,就因为你这句话,我走,为了你,我还是放下那一番心思,不过你别忘记耶律青一事。”她果真一走了之,谷辰轩松了口气。
等御史府转危为安,谷辰轩便携秋樱回到张家村,李光和韦虎风也爱莫能助,就等着云毅回来再做细算。到了今天这种格局,他们捉摸不定主意,是否将心里话倾吐给云毅,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心头不禁打了个结。
云毅回到御史府后,次日皇帝便召他入宫。
云毅先将凤凰彩翼完璧归赵,皇帝见此更是龙颜不悦,他从案上抓起一封信,丢给云毅,口口声声质问道:“云毅,你可知罪?”
原来这封信正是萧湘女所写,信上写道:“大宋陛下,云毅与利子规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瞒天过海,绝不虚假!”
云毅背上冷汗涔涔,却是一言不发,皇帝又质问:“云毅,你还有何话可说?”
洪恭仁和梁王冒死进殿,跪下齐声对皇帝道:“圣上英明,决不可凭此信诬陷忠良,云大人忠肝义胆,一片丹心,可昭日月,请圣上体察!”
皇帝道:“好,那我就一个一个问题问他,让他如实回答。”顿了顿他问道,“云毅,你是不是一早就认识利子规?并且知道她接近朕是为了凤凰彩翼?”
云毅到了此时此刻,自知性命垂危,反而释然,他回答道:“是,我们相识甚久,只是当日她进宫,我并不清楚她所为何事,直到后来,我再向圣上言明她为凤凰彩翼而来时,圣上却不相信微臣了。”
皇帝又问道:“现在你又怎么得到凤凰彩翼的?既然你拿得回凤凰彩翼,为何不把利子规抓来?”
云毅摇头道:“我抓不了她。”
皇帝接着问道:“这一个多月,你是不是一直和她在一起?”
云毅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一定要回答,他还是神伤地点了点头。
皇帝一怒而起,击案道:“云毅,既然你承认了,那朕治你的罪你也无话可说,来人……”
梁王作揖,忍不住打断道:“圣上,云大人自从西夕死后,一心寻死,他的话不足为信。”
皇帝反驳道:“皇叔不信,那我找个人来和他对质。”他宣了个人进来,一身蓝衣,正是草原上窥视云毅与利子规的少年。原来皇帝之前就收到萧湘女的信,早已怀疑云毅,派了个人跟踪他,可云毅不明白,他行踪隐秘,只有御史府的人知道,皇帝又怎会知道?
云毅的心沉入湖底,皇帝疑他,朝廷疑他,他何尝不可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能说什么?他只有无限哀伤。
皇帝反问道:“云毅,你没话可说吧?”
云毅不加隐瞒,直接答道:“是。”
洪恭仁出声道:“圣上,云大人之所以和利子规一起,是因为他听从微臣的话,微臣要云大人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又问道:“云毅,这是真的吗?”
云毅回答:“不错,是我利用利子规,是我利用她去到幽云教总坛,利用她绘得幽云教地势图,甚至利用她夺回凤凰彩翼。”
皇帝再问道:“她为什么甘心受你利用?”
这话一问出,众人心知肚明,哑口无言。除了爱,无法解释。
皇帝挫伤,恨恨地道:“云毅,利子规盗陵、欺君、勾结外教,无恶不作,你不仅没将她绳之以法,反而与她同流合污,既然你全部承认,就俯首认罪,朕赐你一死,明日午时斩首。”说完他让人除去云毅乌纱,给他套上枷锁,把他打入天牢,自己气冲冲下朝。
天牢之内,云毅默默地蹲坐着,牢里被阴湿包裹,月光透过屋顶的天窗爬进来,投得地上一片斑驳。云毅突然记起草原上的星光,还有那支缠绵哀婉的牧歌。是谁为了救他,毅然去品尝曼珠沙华的痛楚?是谁服下解药后断然割破手腕,只为迸出的鲜血能救活他?是谁情愿前功尽弃,仍让他拿走凤凰彩翼?又是谁把手高高举起,只等她的爱人将她拉起,从此永不分离?是他辜负了她,他一生终是辜负了那些爱他至深、甚至为他豁出性命的女子。
云毅还在想着,洪恭仁捧着无尘剑悄然进来,一本正经地问他道:“你在想什么?是否在怪本官没有力保你?”
云毅苦笑道:“大人,怎会呢?您对我恩重如山,云毅一生一世都只感激大人的恩德,况且大人和梁王已经尽力,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我毫无怨言,只是要说与利子规同流合污,我有一千一万个不服,但正如这皎洁的月光,我一心想留住清辉,但月色终归西沉,我无能为力。”云毅再次说起如此绝望的话,显得他分外凄凉。
洪恭仁想了想,亮出无尘剑,道:“云兄弟,现在你还有一次活命的机会,拿起你的剑,挟持本官,走出这个牢狱,从此天高海阔、任你去留!”
云毅没想到洪恭仁会讲出这样决绝的话,一时连连摇头,皱眉道:“大人,你难道还不了解我?怎会认为我可能这样做?就算死一千一万次,云毅也绝不伤害大人分毫。在云毅心中,大人就像这无尘剑一样,不染凡尘污垢。”
洪恭仁叹口气,道:“明日我若不管你,对你不闻不问,任你送命,你会怪我吗?”
云毅一口应道:“不会,到了今天这种地步,云毅认命。”
洪恭仁又道:“希望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莫要怪我,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云毅点点头,提道:“大人,我没有以后,但大人、御史府还有谷辰轩却要有以后。我把幽云教内的机关形势讲予大人听,另外还有一事相求。”
“不妨直讲。”
“不要把我行刑之事传给谷辰轩,我不想他冒险来救我。”
“好,你放心。”洪恭仁顿了顿,问道,“你还有其他牵挂吗?”
云毅没有说话,脸色凝重,目光又渐渐移到斑驳的月影上。
17、败也萧何
行刑之日,皇帝亲自摆驾到刑场问斩。云毅看草原上那名蓝衣少年摇身一变,成为宣读他罪状的太监,他铿锵之词,说得义愤填膺,不复往日那个羞涩的少年,云毅内心也不禁感慨人心隐匿之深。云毅又想到,不知何时皇帝对他存有疑心,念及此他不由得心凉如水,双眸也渐渐黯淡下去。“如果我今日断头于此,也无怨无悔了,只求我的亡灵,能长伴你左右,让你苦痛的一生,不再凄苦。”云毅蓦然想到利子规,到了这时,到了这刻,他只想到她,他只念到她。
云毅在不经意间看见群臣中有一个人,正是洪恭仁,他看到他在望着他,便双手举起酒杯,悲恸地向他敬酒,为他饯别。
云毅也理解他的爱莫能助,他强硬地把头扭过去,双眼慢慢合上,睫毛却是湿润的。
云毅没有看到利子规,是因为他觉得利子规不可能在这刑场里,可是他想错了,利子规不止在这里,还一直在看着他。
刚才利子规还在野外,正无奈又无计地望着满池死水,她明知他要去送死,她却阻止不了,因为她了解云毅,忠义比他的性命还重要,她不能去劫狱,也不能向皇帝求情,求情不是救他的法子,她只能眼睁睁见他去死,亲手埋葬一生唯一的希望和幸福。也许他们是要经历许许多多后方明白,彼此是幸福的源泉,只是真有这么一个日子吗?
萧湘女带着骄傲的微笑,向利子规走来,她见利子规抓着一把剑,眼光哀楚,便大胆地揣度她的心思,道:“你可知,仇恨可以让傻子变得很聪明,起码知道剑是用来杀别人的,可爱情却让聪明人变成傻子,只能用剑杀死自己。”
利子规摇头道:“你以为我会自寻短见?你自认很聪明,也只是小聪明而已。”
萧湘女道:“你明明被我说中心事,却不愿承认,你也不是很聪明。”
利子规道:“聪明又怎样?不聪明又怎样?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苦恼,不聪明人也有不聪明的福分。我再奉劝你,你可不要再自作聪明。”
萧湘女喝道:“我不用你来教训我,利子规,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利子规道:“让我来猜猜,我清楚你杀不了我,所以你想让我去送死,对不对?”
萧湘女点头道:“不错,我知道你终会想到这个办法,在别人眼里,你是罪恶滔天的女魔头,他对你的无情便是对别人的有义,所以你要痛斥他先前对你的无情来彰显他的有义,你更要逼迫他向你出手来成全他的忠义,这样君子他担去,罪名留给你,你们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拉越大,即使你苟活下来,也不可能和他一起。我便要你这样生不如死的牺牲。”
利子规苦笑道:“这样很好,那些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时辰已到,正是云毅命丧黄泉之时。刽子手操起大刀,突然一声响,他的刀被弹落地上,众人惊愕,连云毅都没反应过来,一把青光闪闪的剑已刺向云毅背上,云毅感到身后一凉,阵阵隐痛直入体内,他咬紧牙关抽出身体,鲜血顿时喷射,云毅回过头来,利子规冷峻的面上犀利的目光击射他心坎,令他埋藏的歉意无处遁身。
云毅的表情很痛苦,他抖着干涩的嘴唇正想说什么,但利子规没让他开口,又重新当着他的面刺了他一剑。
她比他先出声,利子规狠狠怒斥云毅道:“这是你的报应,你只为成就你的忠义,陷我于不义,骗我带你入幽云教探虚实,又狠心夺走我千辛万苦得来的凤凰彩翼,害得我功亏一篑、一无所有,我发过誓,一定要手刃敌人。”
云毅怔住了,她说的有真有假,他只静静地看着她,看清她,琢磨她反复无常的心思。
利子规拔出剑,转而走向皇帝,她两眼迸出焦怒的火焰,扫向帝皇心坎,皇帝霎时吓得腿软。
利子规声声威吓道:“万岁,我曾请您为伊家洗清冤情,公告天下,斩杀朱廉,可是你做到了吗?你没有一点作为,继续让伊家含冤莫白,做皇帝做到你这般昏庸,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云毅被她刺了两剑,本是难以坚持,正要跪坐在地上,蓦然听到利子规这样的话,他看着她的剑渐渐威逼皇帝,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云毅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从侍卫手里拿过剑,上前便截住利子规,阻止她再继续迈进。
利子规展开攻势,众侍卫和云毅一起向她出招,众人自不是利子规的对手,只有云毅可以抵挡她的剑招。
云毅忍着被撕裂的伤口,继续那份他认为正确的坚持。他在用凄楚的目光,说服利子规,令她知难而退,但利子规漠视他的怜惜,她也有她的坚持,为他的坚持。
突然,利子规剑锋一转,加紧攻势,一招“满城花雨”使出,目空一切,云毅只得刺出他的“千山落叶”,直逼利子规要害。
他伤了她也伤,两人不由得倒在地上,云毅累了,他真的累了,他看到利子规吐了口鲜血,他不想伤她的,他想伸出手,就在闭上眼睛之前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是爱她的,他明白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他,但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他实在太累了。
这边刑场一片混乱,那边谷辰轩正策马加鞭赶来,原来是村里的乡民进城看到这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不得不回去告知谷辰轩。
“云毅,我都没死,你绝不能死,绝不能!”谷辰轩飞驰到刑场时,晚了一步,刑场人员都散了,刑台上有鲜血的痕迹,谷辰轩长啸一声,跪到在地,纵声大哭,他叩问苍天,嚷道,“云毅,你输了,你和我父亲一样,都输了!”他无望的泪水里饱含了多少人世间的不平和无奈,他不仅为云毅的枉死而哭,也为自己理想的破灭而哭,如果他以前对功名尚有一丝眷恋的话,也在今朝伴随着云毅的冤死而消失,那条功名路,看似美好却是永远的不归路。
赵宋王朝,连云毅这种大仁大义、忠心耿耿的君子都容不下,又怎么会有桀骜不驯浪子的生存空间呢?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不知不觉,秋樱也走到他身边,她眼里有说不出的悲痛,为云毅,也为眼前这个像孩子般痛哭的男子,她过去抱住谷辰轩,他们紧紧相拥,彼此慰藉。
“大哥还没死,你们哭什么?真是晦气。”李光在背后喊道。
秋樱站起来,擦干眼泪,道:“你说我大哥……他还没死?”
李光回答:“不错,大哥被利子规伤得很重,但没死,你们放心,洪大人早对我们说过不会让大哥死的。”
谷辰轩也平复了心情,自言自语琢磨道:“洪大人视云毅如亲子,无论如何也会力保他,那他们这次设局斩首云毅,是为了什么?”
秋樱想了想,答道:“自然是为了子规姐姐,他们要对付的是子规姐姐。”秋樱着急地询问李光道,“李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
李光摸着头壳,不知要不要回答他们,到了最后也豁出去,答道:“她被关进大牢,假以时日,总要被绳之以法。好了,我回去了。”
秋樱望着李光远走,却再也开心不起来,云毅没事了,可利子规却有事,这一生她总要为她所亲所爱的人操心,无论是谷辰轩、云毅还是利子规。利子规一旦陷入绝境,还有谁能救出她?这世上能有谁?
谷辰轩看出她的忧虑,便下定决心道:“阿樱,我知道你为你小姨担心,你放心吧,云毅不能救她,但是我能,我去救她。”
秋樱摇摇头道:“可那是多么危险,以你一人之力,真的可以救出她吗?如果你也有什么事,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我的心真的很乱,很乱!”
谷辰轩安慰道:“傻瓜,难道我还会干力所不及之事,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为你活下去。”
秋樱点了点头,道:“辰轩哥,我们以后要互相扶持,所以我绝不允许你有事,绝不行!”
谷辰轩敲着她灵气的鼻尖,道:“好了,那我们先回去商量,然后再去御史府看望云毅,探清大家的口风,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谷辰轩和秋樱在刑台上逗留,而黄仙与朱廉则站在远处的山坡上俯瞰一切。他们看到云毅即将被斩首,正等待这一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没料到忽然冒出利子规,利子规又忽然要刺杀皇帝,最后侍卫们把云毅同利子规都带了下去,洪恭仁与皇帝也纷纷退场。
黄仙道:“相爷,这利子规什么时候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眼见云毅必死无疑,哪知又让他逃过一劫,我们之前的计划也泡汤了。”
朱廉道:“这是皇帝和洪恭仁设的局,他们目的在于擒拿利子规,用云毅引出利子规。”
“相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趁着云毅重伤,我们是不是卷土重来,立即发动兵变,直捣黄龙?”
“我就怕洪恭仁这只老狐狸计谋深远,恐怕又设圈套让我们钻。”
“相爷认为这是个假局,洪恭仁故意做给我们看,教我们以为云毅受伤,他们只能任我们宰杀?”
“不错,我是有这个担心。黄仙,你先去帮我办一件事,就算以后要死,我也要抓着这只老狐狸一起死。”
“相爷要办什么事?”
“进皇宫,帮我盗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奏章,当年上禀先帝,称伊家叛乱,求先帝诛灭伊家的奏章。”
“这份奏章上有什么?”
“哈哈……”朱廉笑了起来,道,“这份奏章上有洪恭仁的印章,当年是我写下这份奏章,但你知道,朝堂体制,帝皇之术,讲究的是互相牵制、约束,所以宰相府和御史府多年抗衡。当年仅凭我一人之力,是不可能参倒伊家。我所上奏的奏章,台谏官若不弹劾,就要盖章,以表明伊家确实叛变,绝不虚假。最后圣上批准,我领到圣旨,方可诛杀伊家。”
黄仙听后大吃一惊,道:“这……也就是说,洪恭仁明知当年伊家是冤枉的,却不但不弹劾相爷,还任凭相爷诛杀伊家。”
朱廉点头道:“不错。”
黄仙不明所以,问道:“洪恭仁为何要这样做?”
朱廉回答:“因为当年,洪恭仁有一子洪天翼,十五岁就天资聪颖,他去边关当了将军,可谓少年得志,得意忘形,他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不是死在战场上,却是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洪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这段不光彩的往事被我买通一个小兵听到了,我以此要挟洪恭仁,是要他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他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你便知道他的抉择了。”
黄仙道:“原来如此,倘若当年洪恭仁不答应相爷,不仅儿子传世的清誉毁了,自己头上的乌纱也不保,他不得不这样选择,相爷高妙!”
朱廉道:“所以你进宫盗此奏章,就算我扳不倒皇帝,我也要洪恭仁众叛亲离,再而我还要去问利子规那个妖女,我儿到底是谁杀死的?这就是我余生最大的心愿。”
18、天不老情难绝
云毅是被一阵阵的恶梦惊醒,这已在几天之后,他醒来时身上的伤不痛了,可他心底的伤呢?他到底梦见什么?
除了史韶华、韦虎风和李光外,很少人再去接近云毅,史韶华对府内人道:“云大人一定碰到什么难题想不通,你们不要去打扰他,再给他点时间,他会明白过来的。”
云毅真的会明白过来吗?
洪恭仁去看望云毅时,对云毅道:“再怎样的伤都会过去,你还年青,路长着呢!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
云毅双眸不见愤怒和伤悲,他问洪恭仁道:“大人,你为什么要擅自作主,利用我引出利子规?”
洪恭仁回答:“本官是为你好,利子规迟早要除,凤凰彩翼迟早得归还朝廷,一切迟早都要尘埃落定。”
“大人……”云毅忽而激动起来,道,“全天下所有人都可以杀她而后快,唯独我不能,为什么要选择我?”
洪恭仁叹气道:“莫非你真的喜欢她?你明知不可为还为之?”
云毅没有说下去,他也不能再说下去,他就是这么理智和冷静之人,宁可天下人负他,不可他负天下人。
天牢之内,皇帝摆驾去看望利子规。他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一个蓝衣小太监,皇帝站在牢狱外,望着牢内白衣素面的利子规,良久才道:“没想到你真为救他而来,还在我们面前演了一场好戏,从你接近朕的第一天起,你就一直都在欺骗朕,甚至你与云毅相识甚久,情投意合,暗通款曲,却一直在欺骗朕!”
利子规反驳道:“万岁,我与云毅确实相识甚久,但暗通款曲,那是子虚乌有之事。”
皇帝道:“那去幽云教的这一个月呢?你以为朕不清楚吗?你看看身边这个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利子规仔细瞧着那个小太监,蓦然想起草原上窥视他们的少年,一时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道:“万岁要怪我可以,我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云毅是忠臣,是我害惨他,无论你饶不饶过他,我还是一句话,他是忠臣。”
皇帝道:“好,他是忠臣,朕只有杀了你,杀了你方能解朕心头之恨!”
皇帝一怒而走,利子规喊住他,道:“万岁,我曾求您为伊家洗清冤屈,圣上可查到什么证据?”
皇帝答道:“伊家哪有冤屈?伊家没有冤屈!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说完拂袖而去。
谷辰轩和秋樱探望云毅时,发现他鬓前早生华发,心里都为他难过。秋樱不知怎么安慰他,只支支吾吾地问道:“大哥,你还好吧?”
云毅淡淡答道:“我没事。”
秋樱又问道:“大哥,子规姐姐怎样了?她是不是被关在天牢里?”
云毅点点头,道:“是。”
秋樱借机又道:“大哥,我去求洪大人,请他让我去见姐姐。”
云毅摇摇头,道:“恐怕洪大人不会,圣上更是不肯。”
秋樱道:“我总是要去试试看。”
谷辰轩与秋樱出了门,秋樱悄声对谷辰轩道:“辰轩哥,有一个办法,我去见史大哥,明天咱们还是按计划行事。”
秋樱独自去见史韶华,对他道:“史大哥,我想请你替我求洪大人,明天带我去见子规姐姐。”
史韶华一听,立刻拒绝道:“秋樱姑娘,你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是实在太为难。天牢乃重犯之地,洪大人也没办法带你进去。”
秋樱道:“史大哥,我知道你可以劝服洪大人,就算我求你。”
史韶华依旧道:“秋樱姑娘,恕难从命。”
秋樱无计可施,只好道:“史大哥,不是我威胁你,你若不答应,我就去告诉我大哥,说他不在时,你是怎样毒害辰轩哥的,我想你不想失去我大哥这个兄弟,御史府更不愿失去我大哥的忠心吧?”
史韶华皱眉道:“秋樱姑娘,你真的会这样做吗?”
秋樱咬咬牙,下定决心道:“史大哥既然做得出来,我自也做得出来。”
史韶华道:“秋樱姑娘,我还是小瞧了你的性子。好吧,明日洪大人会带你去见利子规。”
等秋樱和谷辰轩离府后,史韶华去见洪恭仁,把秋樱要挟他之事告诉洪恭仁,并对洪恭仁道:“大人,利子规一日不除,留着一日是祸害。”
洪恭仁叹气道:“本官也知道,只是顾念她是伊家后人,当日我欠伊家很多,今日还要斩草除根,我实在也过意不去。”
史韶华劝道:“大人,就算当日你不盖台谏官印章,朱廉也会对伊家下毒手,伊家始终要遭殃,大人这么多年来正身立朝,致力铲除奸佞、扳倒奸相,就是为了抚慰伊家亡魂,所以大人不必自责。”
洪恭仁抚着胡须道:“我怎能不自责?我都不知道云兄弟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会不会谅解本官?一切都是未知数。”
史韶华道:“大人,因此利子规更要除掉,才能使云兄弟脱离苦海,不再与她多番苦缠,于圣上于天下都是好事。等到铲除朱廉,天下太平,伊家的亡灵也就得到安息。”
洪恭仁点头道:“好吧,让本官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了结所有恩怨,又能使云兄弟清楚利子规的真面目,也就理解我为何非杀她不可。”
次日,洪恭仁进入天牢,秋樱跟在他身后,走到利子规面前。她还未说话,洪恭仁就审讯起利子规。
洪恭仁长长嘘口气,对利子规道:“伊家唯一后人,你为何偏要误入歧途,执迷不悔,残害忠良?”
利子规好笑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嘴巴是你们的,想往我身上套什么罪名都可以。”
洪恭仁问道:“难道你没有一点悔改之意?”
利子规回答:“我此生无悔,只是还没亲眼见到朱廉的下场,我不甘心罢了。”
秋樱鼻子有些酸楚,出声喊道:“子规姐姐……”
利子规望着她凄楚的面容,怜惜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不适合你来。”
秋樱摇摇头,哽咽道:“无论他们说你什么,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小姨,是我在世上牵挂的亲人。”
利子规道:“阿樱,你要幸福,在你身上,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所以无论何时,你都要快快乐乐地活着。”她的话刚一说完,天牢门被踢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执着利剑闯了进来。
狱卒纷纷亮刀抵挡,黑衣人无所畏惧,他果断地跃到洪恭仁身旁,将刀挂在他脖子上,然后厉声对牢头道:“开锁!”
牢头正犹豫不决,洪恭仁的性命就在他手上,他该如何?
洪恭仁斥住牢头道:“不能开!牺牲本官的性命,也不能饶过这个妖女。”
说时迟那时快,又一个蒙面黑影闯进来,他奔到锁着利子规的牢前,轻轻将手头一根细针戳进锁里,锁头开了,他直拉利子规往外窜去。
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见利子规被救走,也就放下心头大石,他扯着洪恭仁到了天牢门口,看到利子规与那黑影正被千军万马包围,黑衣人竭力嚷道:“全都给我住手!洪大人在我手上,谁敢放肆?”
禁军们自不敢再贸然攻击,唯恐伤了洪恭仁。
黑衣人向利子规和黑影人望了一眼,三人一齐劫持洪恭仁,逃到汴河边。只见汴河中,百舸争流,三人放掉洪恭仁,不约而同跳入汴河中。
汴河水悠悠,众禁军跟着跃进水里。洪恭仁看利子规他们没再浮起,对其他士兵下令道:“立刻封锁京城,搜寻京畿,定要擒住利子规!”说完后他动身赶回御史府,想去看云毅是否呆在府中。刚才两个黑衣人中,挟持他的人并非云毅,而那个用细针开锁的人是否就是云毅?洪恭仁应该了解云毅绝不敢这样妄为,却还是止不住猜疑。
利子规与那两个黑衣人憋着气游到一处荒郊,终于从水中冒出来。
先前那个挟持洪恭仁的黑衣人露出面目,不是谁却是谷辰轩,利子规道:“原来是你,我就猜到,既有这等胆色又不会妄伤他人性命的人只有你,秋樱果然没看错人。”
谷辰轩听到她称赞自己,心中自是高兴,他道:“我只是尽我所能,救出你,阿樱也就放心了,还要多亏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仁兄,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要救你绝非易事。”
利子规与谷辰轩望向黑影人,原来这位黑影人却是沧州小王爷柴笑,他怎么会来到东京?
柴笑拱手道:“两位不必客气,我只是急人之难而已。”
利子规忍不住问道:“是他,他请你来救我的吗?”
柴笑轻轻笑了一下,道:“不是,但云公子心中有你,任凭谁都看得出来,可惜他身为朝廷命官,自不能以身试法,他对在下双亲有恩,所以他的难处,我替他解决。”
谷辰轩道:“阁下也是一条好汉,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解散吧。”
利子规点头道:“不错,两位的恩德,以后有机会定然报答。”她说完静静地离去。孤寂的身影,这世上还有谁能抚慰她疮痍的心灵?
谷辰轩望见柴笑眼中,分明刻着一分难舍和眷恋,他没想到柴笑竟也倾心利子规。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洪恭仁回到御史府,云毅不在御史府。洪恭仁急忙问府中人道:“云大人去哪里了?”
“云大人刚刚听说大人有难,赶去天牢相救。”
“云大人真是刚刚才出去的吗?”
“不错。”
“好,下去吧。”
19、来如春梦几多时
利子规清楚自己身在险境,无处可去,也只能在荒郊野外露宿。她躲在山头睡了一宿,醒来时忽然听到朱廉的声音,她忽然就看到了朱廉。
“是天助我也吧!”利子规这样想着,她嘴角露出久违的残酷笑容。当日她入京城时,早已听说朱廉叛变后仓皇而逃,却没料到狭路相逢,竟在这里碰到他。多少悲愤不平,多日苦苦等待,等着就是今天结束他们之间的仇恨。
“朱廉……”利子规怨毒地喊道,她站在山岗上,一抹倩影在朝阳的照耀下,如同矗立千年的复仇女神。
黄仙护着朱廉,朱廉却将他推开,斥道:“怕什么?”他等着见利子规的这一天等了很久,甚至日日夜夜,他都在等着利子规出现,等着质问她他儿子朱星延是怎么死的?是谁杀死他?
黄仙比朱廉冷静,他不能不畏惧利子规的武功,所以他吹了口哨,让昔日宰相府的余党涌上山坡来,护卫朱廉。
朱廉厉声质问道:“利子规,我问你,星延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你害死?”
利子规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编造任何借口,她摇头如实道:“不,他不是我害死的,他是被万宗齐及部下用利箭射死。”
“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告诉我!”朱廉火冒三丈。
利子规回忆起当时那一幕,她和朱星延在荒原上躲避万宗齐的追捕,到了胡杨树下,利子规与万宗齐的人马交锋,她以一抵万,在人马中搏斗,朱星延不会武功,本想往外逃窜,不料万宗齐和部下的人见到他,二话不说拉紧弓弦,箭身“嗖”的射出去,朱星延被三箭同时射穿背心,倒在胡杨树旁。
利子规重重突围后,戴上面纱遮掩容貌后,又回到胡杨树下。她看见朱星延倚坐在胡杨树旁,便问道:“你干嘛一直坐着?他们不杀你还真是奇迹。”
朱星延没去回答她的话,他对利子规道:“子规,我很怀念我们在这荒漠上的日子,这段终于不用再掩饰真性情的日子,虽然你对我冷漠,但我知道你不是真正恨我的,你恨的只是我父亲,这对我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利子规没说什么,她静静地听他又对她道:“子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真心喜欢云毅?一直都喜欢他?从宰相府开始?”
利子规点点头,不加隐瞒道:“不错,我是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就一直都喜欢他。”
朱星延叹了口气,好像全身失去力气一样,利子规的话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想了想再问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如果……如果我不是小侯爷,你也不是伊夏雪,我们之间没有仇恨的阻隔,没有我父亲,你……你还会爱我吗?”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可能,我这一生唯一爱过的男人,只有他。”
朱星延惨笑道:“谢谢你的真心话,谢谢你在最后一刻告诉我,让我真正了解你!子规,如果还有来生,我依然希望遇到你,爱上你,直到我死的这一刻!子规……子规……”朱星延呼唤着,他深深呼唤她的名字,抓住他在尘世中唯一令他人生跌宕起伏的名字。
利子规走过去,瞧见朱星延背后土壤里整片鲜红的血迹,她方知道他要死了,利子规哀叹一声,凄然道:“原来你中箭了,唉!”
朱星延笑道:“能听得你为我一声叹气,此生足矣!子规,找个人把我的遗体运回大宋,落叶归根,我这一生太任性了,任性得忽略了父亲,忽略了孝道,我是该回去了!”
朱廉听完利子规的话,双手抱住头,痛哭失声道:“星延我儿,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可以弃我而去?弃我而去?失去你,纵然得到天下,那又如何?又如何?”朱廉扒在地上,此时他就是个沧桑的老人,以往机心久筑,以往飞扬跋扈,如今的他也只是一个痛失爱儿的父亲。
黄仙过去搀扶起他,劝道:“相爷,节哀呀!”
利子规挥挥衣袖,赫然道:“朱廉,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到皇帝面前,俯首认罪,公告天下,承认自己害死伊家的事实,让皇帝为伊家洗清冤屈;要么我在这里取了你的人头,祭奠伊家亡灵。”
黄仙笑道:“利子规,要相爷选这两条路,那是做梦!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杀得了我们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朱廉冷静下来,他戳着利子规道:“利子规呀利子规,我今日有这个下场,都是你害的,我儿子今日会死,也是你拜你所赐,我什么都输了,但你想要我为伊家洗清冤屈,想要我俯首认罪,就是做梦!你在做梦!”
利子规听完他的话,不时怒火中烧,她横眉怒对,直发飘扬,集聚掌力一吸,朱廉侍从的一把利剑就到她手中,利子规驭剑道:“朱廉,今日我非要取了你的狗命不可!”
剑影如同千重浪,袭向众人。朱廉步步后退,看着众人围击利子规。
利子规使尽浑身解数,她总是要在今日了结与朱廉的仇恨,她的剑就是她的人,她的恨就是她的剑。
“相爷,这利子规疯了,以防万一,咱们快点走。”黄仙提道。
“不,我不走。黄仙,本相命令你,你走。”朱廉推开他道。
“相爷,为什么?难道您愿意丧命在利子规手上,甘心您的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我当然不甘心,但我与利子规的仇恨,非要你死我亡才能解决,今天是时候,你逃窜后带剩余的人马,投靠耶律青,助他灭宋,完成千秋大业!而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在临死前将宋廷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相爷……”黄仙跪下去抱拳道,“你真的不走?”
朱廉挥挥手,叹息道:“古往今来,成王败寇,时不我与,天要灭我!走!”
黄仙叩头道:“相爷,让黄仙为你磕最后一个头,我这便赶去边境会合幽云教人马,一举南下,颠覆大宋王朝!”
黄仙走后,利子规势如破竹,朱廉及部下早已不能抵挡。朱廉镇定地叫道:“利子规,我杀不了你,但你在杀我之前,能否听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利子规停下手来,她的面上沾着血花,她的剑上滴着血花,她问道:“什么秘密?”
朱廉负手身后,笑着答道:“你以为当年伊家,真的是亡于我一人之手吗?”
利子规不解,询问道:“难道不是?是你诬蔑伊家,是你杀死伊家全部无辜的人!”
朱廉反驳道:“是,我是这样做,但是还有一个人,在我消灭伊家时,他功不可没。是他盖下官府监察印章,证明伊家的确叛变,先帝方让我领兵消灭伊家,不然仅凭我一人之力,哪能轻易参倒伊家?这么多年那个人之所以不为伊家洗清冤屈,就是因为他也牵涉其中,害怕自己身败名裂。”
利子规越听越是心惊,她锁紧眉头,恨不得立刻问出那个人是谁?到底谁是同谋?
朱廉继续道:“我知道你一定很想知道那人是谁,我就如实告诉你,他便是御史府洪恭仁,是我的死对头,御史府洪恭仁!”
利子规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她道:“不可能,不可能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朱廉道:“我把洪恭仁当年为何要这样做的实情告诉你。”他把洪天翼的事全盘托出,告诉了利子规,只要多一人知道,对洪恭仁就愈不利。
利子规始终不肯相信,她怎么肯相信,洪恭仁会是害死伊家的帮凶?
朱廉继续道:“你若不相信我的话,就去皇宫盗取那份写着诛杀伊家的奏章,看上面是不是有洪恭仁的印章。先前我叫黄仙去,不过他盗不到奏章。我知道洪恭仁是云毅一生最敬重的人,让你去杀他一生最敬重的人,恐怕这种滋味不好受,你也不一定可以杀死洪恭仁,对不对?”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毕竟他终于揭开洪恭仁伪善的面纱,在临死前拖着最痛恨的敌人一起死,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利子规咬牙切齿地道:“朱廉,让我先送你下地狱吧!”她执起长剑,正要刺入他心脏,她失去一切理智,形如鬼魅,只想今日雪耻,把以往所受过的耻辱通通在此刻洗刷,她等不下去了。
朱廉看着利子规凌厉的剑气正要洞穿他的心脏,他还想说什么,他还有一个秘密要告诉利子规,这是最后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足以摧毁利子规。
可是朱廉来不及说,利子规便被人叫住手了。来的人是云毅,竟然是云毅,他从身后抱住利子规,抓住她那只握着利剑正要刺向朱廉的手,劝阻道:“子规,要让伊家沉冤得雪,现在就不能杀他!”
利子规挣扎着,她要挣脱云毅的怀抱,她恨他,恨他爱惨了她。为何他一生敬佩的人,一心效忠的人,也不是正人君子,是这个世道疯了,还是她疯了?
陪同云毅前来的几个侍卫将朱廉扣押,云毅对他们道:“把朱相爷押回去,等候圣上发落。”
几个侍卫点点头,看云毅抱紧利子规,丝毫不肯松手,他们清楚利子规绝非善类,更是天牢逃犯,见云毅如此,他们却不知要讲什么。
一个侍卫开口问道:“云大人,咱们不把利子规一同押回去吗?”
云毅回答:“她的事我会和洪大人交代,你们先回去吧。”
侍卫们便听了他的话,押着朱廉离开,朱廉临走前对云毅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云毅呀云毅,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摊上利子规,你这一生终是毁了。”说完一路笑着远去。
利子规继续挣脱开云毅,试图掰开他紧扣在她腹上的十指,她哭诉道:“你听到了吗?我会毁了你,你还不快走!快走!回到你的世界!”
云毅一声不吭,只是从身后紧紧搂着她,他抱着她坐下来,望着满地的血红,又无计地望了望辽阔的苍穹。
直到天黑,利子规对他道:“你迟早是要回去,回到属于你的世界。”她掩面哀泣道,“西夕郡主真傻,她不该离开你,你们才是相配的。”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但没遇到她之前,我已经遇上你……爱上你……”
利子规听到他赤诚的倾诉,不由得一颤,她微微侧过身,玉手滑过他的面颊,想要抚去他脸上积郁的沧桑,温暖他宽厚的心灵。云毅将她扳过身,让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她的心贴着他的心。两颗心紧紧依偎,在风中颤动。
月光照在前面不远处的石洞,那是利子规昨夜的栖息之地,云毅看见了,利子规也看见了,两人跌跌撞撞奔进去,不知谁先开始,两人便倒在地上疯狂地拥吻。
云毅要她,这是他对她唯一的承诺,他要了她,他就有勇气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只为她去追逐,追逐她想要的生活。利子规要他,就在杀洪恭仁之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她要他毫不保留的爱,就算以后他恨她,她也会永远记住这个迷乱的夜晚,记住他们禁忌的爱情。
云毅沉重地喘息着,他按捺不住,一层层剥下利子规的衣裳,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急促,这么强势地要一个女人。利子规绝美的玉体慢慢舒展在云毅面前,香肩、雪胸、纤腰、玉腿,宛如他在嵩山瀑布下和大相国寺里见到的那般,绚烂如同娇艳欲滴的牡丹。云毅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身躯,压上利子规,他强烈地需要她的身体,她的温度。
滚烫的激吻,火热的抚摸,利子规热烈地承受着,承受云毅如饥似渴地吮吸她每一寸醉人的玉肤,从嫣唇,到粉颈,至雪胸,到蜂腰……他蹂躏着她,让她随着他沉浮。她感受着他强壮的躯体,那把她抛到九霄云外的情#欲巅峰,利子规妩媚地低吟着、回应着,她的销魂令他更加炙热,更不愿放开她,两人紧紧缠绵、深深爱恋,水#乳#交融,双双缱绻欲死。
半夜醒来时,利子规倚在云毅宽厚的臂弯里,他温和的掌心还在她滑腻的玉背揉搓,他一直都醒着,一直在看着她,利子规感到了满足,她轻轻环住云毅的脖颈,又去吻云毅的嘴,之后对他道:“没想到我们有这么一天,即便咱们根本没有未来,我此生也已无憾。”
云毅凝视她双眸,呼吸在她脸颊萦绕,他感伤地道:“你怎么就断定我们没有未来?心诚则灵!”
利子规摇摇头,道:“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这个结局我知道,早就知道。”
云毅捂住她的嘴,道:“如果我愿意放弃,放弃所谓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呢?我们去追逐,追逐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利子规感叹道:“你要放弃的不是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那是你一生的信念和情操,御史府里有你的理想和一生的梦,在别的地方无法实现的梦,你要为我离开御史府,离开洪大人,离开这辈子你辛辛苦苦奋斗的一切吗?”
云毅将她抱得更紧,她是理解他的,所以他爱她。他回答道:“我不单为你,自从喜儿死后,我迟早都是要离开御史府的,只是迟早的事。”
利子规叹气着,不知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她一直希望云毅淡漠繁华,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却等到他想要放弃时,她却为他神伤。离开了宦海,他的人生是否就失去支柱?利子规轻轻道:“睡吧,不管以后你在哪里,我在哪里,你都要记得我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点点头,他真的累了,他将她抱得紧紧的,唯恐醒来时见不到她,可是她不离开他,又能怎样?
20、繁华落尽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云毅醒来时,利子规终究离开了,她不能不离开,她带着对他的思念和眷恋离开。地上留有她的字:“昨夜的一切就当是一场梦吧!”那真是一场梦吗?那样的抚摸,那样的洗刷,那样紧紧的贴合,那样醉人的缠绵,云毅一路回去御史府,一路也不能静下心来。倘若利子规不走,他又能怎样?他真的要为她离开御史府,忘记洪恭仁对他的恩德,弃所有人于不顾?情义两难全,是利子规在成全他,她安然地成全他。
云毅待要入府,府门前有个小厮唤住他,问道:“是云大人吗?”
云毅点头道:“什么事?”
小厮双手奉上一个檀香盒子,对他道:“云大人,有人托我将这个小盒送给你,请你自个打开,瞧过之后你便什么都明白了。”
云毅见他神秘兮兮的,却想一个盒子能装什么,便接过后,进入御史府。门口侍卫向他禀告,说洪恭仁在书房等他。
云毅先将盒子放到房间后,再去书房找洪恭仁。洪恭仁看见他,将毛笔放在案上,他盯着他问道:“昨日你一整天去了哪里?”
云毅无从回答,昨晚的一切又浮现在他脑海,他只支支吾吾道:“我……我……”
洪恭仁看出他的难言之隐,他叹了口气,起身将云毅扶起来,从桌上倒了两杯水酒,与他对饮。洪恭仁道:“云兄弟,还记得当初我们是怎么相识的吗?”
云毅点头,道:“当然记得,洪大人为官清廉,汴京百姓赞不绝口,纷纷说朝廷有大人这种清官,是社稷、百姓之福。大人礼贤下士,对我不仅有救命之恩,还有知遇之情,这辈子我难以为报,只希望以大人为榜样,正身立朝,匡扶社稷,为百姓谋福,为国家尽忠。”他一口气讲出来,只因这些话早已是刻在他心头的准则,不思量自难忘。
洪恭仁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没有忘记最初的信条,那很好,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本官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惩恶扬善,铲除奸佞,还政清明,本官也从来都没有忘记。”
云毅接上洪恭仁的话,道:“大人,你已经做到,宰相府覆灭,朱廉落网。大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洪恭仁目露忧色,无限感慨道:“嗯,是一切都该结束的时候,你下去吧。”
云毅拱手道:“大人,告辞!”他转身离去,始终没对洪恭仁开口,他许诺了利子规。这一生注定,要么他辜负洪恭仁,要么他辜负利子规。一个是他刻骨铭心的爱人,一个是他忠心耿耿的恩人,他该如何抉择?他难以抉择。
云毅心烦意乱地回到房间,看了看放在桌上的盒子,勉强地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张奏章,云毅的心一提,怎么都料不到这里面会是一张奏章。
到底是什么样的奏章?云毅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只觉得紧张、恐惧、从容,种种情感接踵而至。
他拾起奏章,缓缓地打开。一行行刚劲的字体映入眼帘,只见奏章上写着:“臣朱廉禀奏,金陵伊家,世代高第,却乃后唐余孽,它偏于一方,暗聚兵力。有食客三千,个个武艺惊人,金银千万,富可敌国,更藏匿南唐两件至宝,奉后主李煜为神。其乃是私怀不轨,图谋犯上。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一同前来向圣上进言,请圣上准批,令臣领圣旨,携禁军,前去铲除奸佞!中书舍人朱廉启奏。台谏官洪恭仁留印。”
云毅看到这里,双手僵硬,奏章瞬间跌落地上,他皱紧双眉,如何都不肯相信也不敢相信,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云毅紧张兮兮地从地上捡起奏章,再琢磨上面每一句话,又反复细看洪恭仁的印章。他甚至翻开了又阖上,阖上了又翻开,就是为了看清那句“台谏官洪恭仁经查明,绝不虚假,臣等凿凿有据”,为了看清台谏官洪恭仁的印章,是否只是云毅自己看错?
但是云毅没看错,几次翻阅,他确确实实没有看错。云毅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沉重得像胸口压着巨石透不过气来,他的精神在刹那间频临崩溃。
原来这份足以置洪恭仁于绝境的奏章是黄仙在朱廉入网后,特地再入皇宫偷得,他差人将奏章递给云毅,誓要将御史府搅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为什么云毅一心敬重的洪恭仁、一直倚仗的精神支柱,却在奏章上堂而皇之,与朱廉一起参倒伊家,难道洪恭仁会不知道伊家是冤枉的?他会不知道吗?他明明知道,却和朱廉这样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竟然是害死伊家的帮凶,却还一直隐瞒他?自从伊夏雪出现在他们面前,自从伊家冤情浮出水面,洪恭仁从未想过告诉他真相,他一直欺瞒云毅。云毅想不明白,他如何都想不明白。
云毅痛苦不堪地瘫坐在椅上,他开始反思,反思自己看似锦绣的一生,从他进御史府那天起,他就一直坚信,追随着洪恭仁,就是在遵从自己的心性和意愿,对洪恭仁的忠诚便是对自己的忠诚,他从未怀疑过。直至今日,他的精神世界轰然倒塌,满目疮痍,云毅忽然发现以前种种皆是假象,完美的背后全是虚无,他蓦地不知要从哪里重建人生。莫非,世间种种,最明亮时总是最迷惘?最繁华时总是最悲凉?
他就这样一直瘫坐着,绞尽脑汁反思以前种种。
突然,外面传来侍卫们的呼救声:“不好了,有黑衣人闯进来!”
云毅听到声音,蓦地起身,将奏章放入袖口,抓起无尘剑,出门而去。
侍卫们道:“那个黑衣人闯进来,不知哪里去了。”
云毅点点头,他悄悄进入书房,觉察到书架后面有人躲着,云毅走过去,看见了洪恭仁。
洪恭仁有点害怕,他告诉云毅道:“云兄弟,有人要刺杀本官。”
云毅示意他别出声,他们都明白黑衣人躲在近旁,就在暗处,只要稍许不慎,正遂了黑衣人的意图。
0奇0就在这时,黑衣人察觉到他们,她执起长剑,飞身向洪恭仁刺去。
0书0云毅将洪恭仁推开,横剑挡住黑衣人的剑锋。
0网0黑衣人显然沉不住气,她的对手不仅是洪恭仁,更是云毅,她终于出声道:“你要阻止我?”
0电0云毅听出是利子规的声音,心中也猜到朱廉一定有把真相告诉利子规,而她昨晚只字不提,那般与他缠绵,是在与他做最后的诀别。他点了点头道:“要杀洪大人,除非先杀我!不然你没有一点机会。”
0子0利子规质问道:“你清楚洪恭仁是什么样的人吗?”
0书0云毅回答:“我刚刚知道了一切。”
利子规继续道:“那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
云毅吁气道:“交代?好!”他转剑要往自己脖子上抹,云毅别无选择,他只能用死给利子规交代,用他的命去换洪恭仁的命。
利子规无奈,为什么云毅从不考虑她的感受,他从未为她着想,她只得赶紧挑开他的剑刃,叹气道:“我还是输了,但你保得了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我仍会回来,我仍要取他的狗命。”
说完,她堂而皇之地走出去,云毅没有阻止,洪恭仁也没让人阻止,直等到利子规的影子消失了,洪恭仁才愧疚不已地出声道:“云兄弟,你知道了?”
云毅从袖口摸出那份奏章,走到洪恭仁跟前,他不停地摇晃奏章,双目通红,痛苦不堪地询问道:“大人,这是真的吗?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洪恭仁低下头,他有史以来第一次在云毅面前垂头,他的心无法像云毅那般正直,他始终没有云毅那种高度。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条,有谁能轻易做到?
云毅继续质问道:“为什么?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何一直欺瞒我?欺瞒我!”
洪恭仁丧气道:“事到如今,我也和云兄弟坦白。你知道吗?朱廉的覆灭就是我的覆灭,我一直都在自挖坟墓,这一天从我开始想要扳倒奸相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在自挖坟墓。”他慢慢地叙来,“我从未想过为自己牺牲伊家那么多条人命。当年,我膝下有一子天翼,他十五岁天资聪颖,去边关当了将军,少年得志,却得意忘形,天翼擅自领兵突袭辽军,不料战败被辽女招降,最后中计被辽女杀死。众人只知天翼为国殉职,先帝更是嘉奖,封予天翼‘忠义将军’的名号,不料天翼投降被杀的真相让朱廉知道,他以此要挟我,是要我儿子忠国的清誉,是要我庙堂的功名还是伊家的性命?”
云毅听后极力摇头,他疾言厉色道:“大人,难道你就这样抉择了吗?你就这样用伊家上下的性命去换取你儿子的清誉和你的功名?”
洪恭仁大声驳道:“本官没有,这只是权宜之计!云兄弟,你不明白,朱廉当时位居中书舍人,权势日益高涨,迟早将问鼎宰辅之位,就算本官不签章,伊家迟早还会被朱廉所灭,因此本官只得先保住头上乌纱,留在朝中入职御史台,方能与朱廉抗衡,这是我唯一能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的办法。”
云毅纵声大哭,他嚎啕出来,口中不断念道:“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铲除奸佞?为伊家洗冤?”他慢慢往外走去,他该怎么劝慰自己?他仍需要时间反思。
史韶华、李光和韦虎风听到声音,都走了过来,史韶华问道:“云兄弟,你怎么了?”他看到云毅不停往外走,想要拉住他,可是他拉不住云毅,只好任凭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走回房。
史韶华对李光和韦虎风道:“两位,快点去劝劝云兄弟。”
李光和韦虎风点点头,跟随云毅而去。
史韶华回头问洪恭仁道:“大人,云兄弟知道伊家实情了?”
洪恭仁回答:“是的,他和利子规都知道了,桌上那份奏章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这一生辜负了很多人,伊家,圣上,云兄弟。”
史韶华又问道:“大人,你打算怎么做?”
洪恭仁坦言道:“是福是祸,是祸躲不过,你看这碧空如洗,一切都要水落石出。”
史韶华摇头道:“大人,不可以承认。大人可考虑清楚?之前圣上追查过伊家一事,他相信大人奏章上的印章,相信伊家没有冤屈,一切是他们罪有应得,只要我们仍然这样一口咬定,朱廉是乱臣贼子,就算他供出大人,也没有人会相信。”
洪恭仁道:“但是云兄弟相信,况且伊家就会这样沉冤莫雪,本官于心何忍?这个坟墓,本官是挖到尽头了。”
史韶华想了想,出谋划策道:“大人,你可以为伊家洗清冤屈,只要你告诉圣上当初你是被朱廉蒙蔽,害了伊家,这样你就不一定要赔了性命和清誉。只是有一个前提,定要先取了利子规的性命,只要利子规一死,再没有人出来指证大人是为了天翼而诬蔑伊家的事,云兄弟更是不会指证大人,全部人就当朱廉是信口雌黄,这样好不好?”
洪恭仁忖道:“杀了利子规?云兄弟岂不是伤透了心?”
史韶华劝服道:“大人,到了这个关头绝不能妇人之仁,这样也是为了云兄弟好。死者已矣,只有这样,天翼的旧事才不会重提”
洪恭仁幡然醒悟,他无奈道:“这也许是我为天翼做的最后一件事。”他毕竟爱他的孩子胜过爱云毅,他何忍将天翼的事挖出来,让他死去的亡灵再受道义的拷问和谴责,一个被辽女招降、最后被辽女杀死的将军,他只能充当懦夫吗?
史韶华道:“只是,谁可以杀了利子规,这倒是一个问题。”
洪恭仁出声道:“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修书一封,约利子规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西夕郡主的葬身之地,乱葬岗。”
“大人要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了结与利子规的恩怨。”
“大人想怎么了结?”
“让利子规杀了我,然后云兄弟才会杀了利子规。”
“大人知道利子规一定会杀死大人?”
“会的,但是我不会死。”
“大人,你知道利子规如今身在何处?”
“知道,她躲在一处荒郊野外,昨晚她和云兄弟一直都在那里。”
21、机关算尽太聪明
鬼戾川旁,乱葬岗上,五代十国千万军队死去的亡灵依旧漂浮在空气中。夜晚来临,浓绿色的鬼火在阴森可怖的杂草丛里蔓延。蝙蝠乱飞,啄着死人尸体。乌鸦啼叫,声嘶力竭,好不躁乱。乱葬岗已变成无人涉及的禁区。
但洪恭仁就站在这里,屹立于天坑之前,他负手身后,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月光下一个像幽灵般迷蒙的女子站到他面前。
还没等洪恭仁开口,利子规便出声斥责道:“没料到你今日会来送死,我真替云毅伤心,你是他一生最敬佩的人,原来却非什么正人君子。你实在隐藏得很好,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偷鸡摸狗、争权夺利,还要为自己美名,说是铲除奸相、正身历朝,你才是名副其实大奸大恶之人。”
洪恭仁没有反驳,他见着利子规,不知为何,刚才视死如归的气场都消失了,只是颤巍巍地对她道:“你……你要杀便杀吧。”
利子规仔细琢磨了琢磨,问道:“你真会让我杀了你?还是你有什么居心?”
洪恭仁见利子规迟迟不肯下手,这种等死的滋味很是难受,他道:“我没什么居心,你快点动手!”
就在这时,耶律青跃到他们跟前,道:“子规,你不想杀他,是害怕云毅恨你吧,这样,我替你杀他。”
他雄浑的掌力待要击出,把洪恭仁一举打下天坑。
利子规见形势危急,突然挺身挡住耶律青的掌力,横眉怒对道:“还没问清楚,我不准你杀他。”
洪恭仁见利子规出手相救,不但不感激她,反而下狠心,趁着她腿脚站不稳,上前拉扯她,要将她拖下天坑,与自己陪葬。
这一变故利子规始料未及,就在她与他将一起摔下天坑的瞬间,利子规奋力挣脱开洪恭仁,在耶律青掌力的威逼下,洪恭仁收不住身体,向着天坑跌落。
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发了疯地赶来,悲痛欲绝地嚷道:“不要!”他的喊叫声无济于事,云毅想都没想,便顾不得自身的安危,一心往天坑里拉住洪恭仁。只要他不死,洪恭仁就不能死。云毅感到拉住洪恭仁的脚了,可是他的身体,早已全部陷入坑中,找不到支点,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洪恭仁一同摔入坑底。
天坑本就是无底洞,无止无尽,如同他注定要陪她历经的劫数。
耶律青走近俯视坑底,月光之下,坑底漆黑一片,哪还见得到底?耶律青哈哈大笑,他一生从未笑得如此开心,如此过瘾。他最憎恨的敌人,云毅和洪恭仁,已经葬身此处。从此以后,这世上还有谁能阻拦他的大业?还有谁能与他抢夺利子规?
耶律青回头看了利子规一眼,只见她脸色铁青,惊魂甫定,悄立那里凝思。
利子规似乎永远都不能相信,相信云毅会决然陪洪恭仁跳下去,在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去之前,他连一眼都没瞧过她,难道云毅认为是她害死洪恭仁?是她见死不救?甚至是她去推洪恭仁,将洪恭仁推落坑底?利子规反复地回忆,回忆刚才整个过程,回忆洪恭仁掉落的瞬间,回忆云毅绝望的脸色。
耶律青开口,打破利子规的沉思,他道:“你看,云毅肯定以为是你我合力杀死洪恭仁,他到死都记恨你、不能原谅你,他对别人义无反顾,对你却连一眼都不屑。”
“是你叫他来的?”利子规声声质问道,“是你营造你我一起杀死洪恭仁的假象,教云毅信以为真,以此使他来恨我,让他来杀我,对不对?”利子规抑制不住怒气。
耶律青笑道:“你说的这个计划确实天衣无缝,只是我没叫他来,我不过跟踪你到了这里,还真不知道洪恭仁会来送死,更不明白他想拉着你一起死。”
利子规相信耶律青的话,耶律青并不知情她和洪恭仁之间的恩怨,利子规心下更奇怪,洪恭仁的行动实在万分古怪,他怎会拉着她一起死?莫非他是想让她以后别再纠缠云毅,利子规一时还真难以想通。
但利子规还是松口气的,不管怎样,云毅不会真的死去,他在坑底会问清洪恭仁,他会见着她师父,他最后仍会上来,与她冰释前嫌,同她从归于好。利子规心里这么想,当然在耶律青面前,她要故意装作云毅真的一线生机都没有,她很是伤心,以免去耶律青的怀疑。
利子规本以为一脸的神伤和悲恸可以打消耶律青的狐疑,他也应该就此罢休,隔天她早早来到山岗,等候与云毅的再次相见。哪知还没到乱葬岗,她就大吃一惊。
坑口被左右两边的巨石封得严严实实,何止,整个山岗被炸药炸得塌陷下去,几乎被夷为平地。
“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双腿发软,再也难以平静,她心中只剩无尽的慌乱与痛苦,她是艰难地爬着才爬上坑边。“为什么会这样?”利子规一块块推开那些封住坑口的山石,只是那根本就是愚公移山,于事无补。
“没有为什么!”说话的是耶律青,他继续道,“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吗?云毅这样摔下去,根本就摔不死他,不然你早就为他殉情,陪他一起死了。”
利子规驳道:“你胡说什么?西夕郡主不是死了吗?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不单单为他而活,我有大仇未报,朱廉还没死,我怎么可能现在就陪云毅去死?”
耶律青呵呵地笑道:“这样呀,不过如今万无一失,我炸平这座山岗,云毅和洪恭仁当真必死无疑,我也终于放下心头大石。子规,以后你就是我的,你只能属于我。”
利子规苦笑道:“你休想,我不是你的,永远都不是,就算死了也不是。”
耶律青被她激怒,他嚷道:“你为何这么偏执?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最包容你的人也只有我,云毅了解过你、爱过你、包容过你吗?我真替你难过,你为何只爱抓住永远都不属于你,你永远都得不到的幸福呢?难道你认为你为他付出越多,他就会为你放弃一切吗?放弃他这辈子辛辛苦苦积攒的名誉,放弃他视若生命的道义?那是不可能的,永远都不可能。”
利子规喝道:“但我无怨无悔。耶律青,你不配来教训我,你害死他,我一定要为他报仇,我一定要杀了你。”
耶律青点头讥笑道:“好,子规,我等着你报仇!”顿了顿他兴高采烈地道,“对了,我倒忘记这里同样葬着西夕郡主,没想到我在无意间促成一桩佳缘。生不能同衾,死却能同穴,云毅呀云毅,你和西夕郡主在地府里做鬼夫妻,倒也十分快活。”耶律青瞅了一眼利子规,又道,“子规,你不必再费心思救出云毅,没用的,你就让他和西夕郡主这样永生永世在一起吧。”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御史府内,史韶华失去一贯的冷静,他直往洪恭仁书房,捶胸顿足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洪恭仁在书房内,听到史韶华的叫声,脸色倏忽万分难看,他皱紧双眉,忧心忡忡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史韶华回答:“大人,失算呀失算!我们怎么都没料到,云兄弟他……他死了!”
洪恭仁直直坐到椅子上,神情僵硬,目光涣散,过了良久他才激动起来,擦了擦眼泪,痛苦地询问道:“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知道?”
史韶华道:“大人,乱葬岗被炸平了,我亲自去看,在坑上一块显眼的石碑上见到两行字,写的是‘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
他的话刚说完,窗户抖动,一个人影飘了进来,不是谁却是利子规。史韶华和洪恭仁没料到利子规会突然闯进来,他们不禁有些后怕。
利子规狂笑出来,笑得酸楚,笑得凄艳,她道:“洪恭仁呀洪恭仁,你好一条妙计,云毅死在你手里,死得其所呀!”
史韶华驳道:“你胡说什么?我们哪有害死云兄弟,害死云兄弟的是你!”
利子规继续道:“洪恭仁,你竟然为了杀我,找一个人假扮自己,但是你却不知道,云毅他不仅没杀我,还为了救那个假扮你的人,奋不顾身冲入天坑,他本来还可以不用死,可是耶律青瞒天过海炸毁天坑,云毅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他就这样葬身在乱葬岗,这就是你的妙计,你的妙计!”
洪恭仁一听之下,实难以相信,他怎能相信,云毅没杀掉利子规,却去救那个假扮自己的人,最后反而被耶律青先下手为强,是他害死云毅,他的计谋害死了云毅。
史韶华也不敢相信,他捂着脸面,痛苦不堪地摇摇头道:“怎么会这样?云兄弟,我终是明白你的选择,你宁可自己死,也要去救洪大人,你宁可自己死,也不愿杀害利子规。你这又何苦?这又何必?”
利子规眼角也有泪流下来,她从不在外人面前掉泪,只是因为她终于懂得云毅心中的苦,理解他的煎熬,她忍不住伤心,忍不住落泪,她叹了口气道:“洪恭仁,今日我本想取你的狗命,为伊家和云毅报仇,可是云毅死了,你害死他,你害死了你这一生最大的骄傲,你也得到了毕生最痛苦的报应。我要是杀了你,改日我和他相见,他不会原谅我,你所做的那些事,是非功过,就等着皇帝和后人为你裁决吧。”
说完利子规转身离去,洪恭仁和史韶华放任着她出去,他们还沉浸在云毅死去的悲恸中,沉浸在良心的谴责里。云毅死了,利子规也就死了,杀不杀她都没有区别。而云毅,他真的死了吗?他不是从来都不会死吗?
22、纵使相逢应不识
且说云毅抓住洪恭仁的脚后,一直往坑底坠落。云毅本以为就此丧命,却还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抱着强烈的生存欲望,在感到快到达地面时,他抱住洪恭仁侧滚,减少与地面的直接撞击。云毅一向筋骨强硬,武艺绝顶,天坑之下,他终是躲过一劫。云毅活着,洪恭仁就不能死。
云毅周全后,立马起身过去摇晃洪恭仁,焦急地询问道:“大人,你没事吧?大人!”
洪恭仁腰酸背痛,他呻吟良久,最后才回答云毅道:“我……我没事。”他说这话时是用自己的声音,他现在哪还有气力模仿洪恭仁的音调。
云毅听出他的声音有些怪异,实在不像他平日听到的洪恭仁的口音,他又问道:“大人,你的声音……”云毅从身上摸出打火石,擦亮之后,只见此时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脱落了面皮,脸上还残留着黄粉的中年人,这人根本不是洪恭仁。
云毅怎么都难以相信,他倏忽站起来,指着他厉声质问道:“你不是洪大人,是谁叫你假扮洪大人?”
“云大人恕罪……”周卜胤拱手求饶道,“是……是洪大人知道我易容术高超,特地叫我假扮他。”
云毅斥责他道:“你说谎!明明是史大哥告诉我,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了结恩怨,叫我快去营救洪大人,难道史大哥会骗我?他们为何要骗我,叫你假扮洪大人?莫非洪大人知道利子规要杀害他,故意叫你替他一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
周卜胤看云毅果真被蒙在鼓里,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支支吾吾道:“这……我……”
云毅喝道:“说!”
周卜胤见他们二人被困在坑底实难逃命,也就如实交代道:“云大人,事到如今,我也实话实说。这一切都是洪大人和史大人的计谋,他们买断我这条命,让我假扮洪大人,然后修书一封,要利子规去乱葬岗为伊家手刃仇敌。”
云毅心灰意冷,实在不忍问出口,却还是问道:“你说什么?不是利子规约洪大人去乱葬岗,是洪大人约了利子规?”
周卜胤点头道:“是的,洪大人要我死在利子规手上,无论如何都要死在利子规手上,以此让云大人记恨利子规,也就对她下得了手。”
云毅继续询问道:“这样说,洪大人是要我一定得杀利子规,故意以他的死逼我向利子规出手,而洪大人其实没死,不过是找个人假扮成他?”云毅反复提问,是因为他也不敢相信,相信洪恭仁和史韶华会这样做,他们竟然连他都设计,他们一定要逼他去杀利子规。
周卜胤应道:“是这样,不过想必洪大人没料到,云大人不但没杀利子规,却为了救我一起掉下来。”
云毅面部的肌肉颤动,显得痛苦无比,他对周卜胤道:“你要是敢说半点谎,我就杀了你。”
周卜胤摇头道:“云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从你奋不顾身救我那刻起,我周卜胤敬重你的确是条重情重义的汉子。”
云毅沉寂了,幽暗之中,周卜胤还是看到云毅面上的清泪,在东京他早就听闻云毅的大名,也看得出御史府对云毅的器重,只是洪恭仁这样设计,就连他一个外人看来,也是对云毅极为残忍的事情。
只见静默良久,云毅才出声道:“那利子规在上面和你说了什么?是她把你打落坑底?”
周卜胤不加隐瞒,直接道:“没有,不是她。”
云毅皱眉道:“我刚才明明看到她将你推开,然后耶律青也对你下手,你才跌下坑中。”
周卜胤解释道:“那利子规没有想杀我,只是骂了洪大人,说他是名副其实的伪君子,她为云大人你难过,还想弄明白我为何甘愿送死的居心。然后你说的那个耶律青跑出来想杀我,利子规帮我挡了他一掌,我抱着和利子规同归于尽的决心,就拉着她一起跌落天坑,利子规不得已方推开我,那耶律青就把我打落坑中。”
云毅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喜极而泣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果然没有负我,她没有负我!”顿了顿他又道,“是我负了她,我负了她。”说到最后却是悲极而泣。
周卜胤见他又哭又笑,听得心里也不好受。
就在这时,底下传来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她道:“好戏呀好戏,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听到人间这么精彩的好戏,也不枉我沉默了这么久。”说话的人正是李凤生。
云毅定了定神,四周张望,并没见到人影,他又擦亮火石,走向山石后,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枯骨,她瘫坐在地上,双目凹陷成孔,手脚萎缩,看起来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云毅正想说什么,坑中暗处突然有了亮光,一个手执破旧烛台的女子踏着枯枝落叶缓缓走了过来,她一身白衣,是那般凄美,眼眸里没有悲伤,没有哀愁,有的只是望着他说不出的陌生。
云毅的声音沙哑了,他惊喜着,哽咽着,激动了良久,终于喊出那个萦绕在他心头永久都不能忘却的名字,他轻轻怕吓着了她,却又无比沉重地唤道:“郡主,是你!”说着,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多少回的魂牵梦绕,多少次的痛不欲生,心中最想再见的就是她,哪怕是在梦里,哪怕她忘了自己,哪怕他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只要再见到她,就是他毕生最真切的愿望。
西夕郡主看着眼前这个为她热泪盈眶的男人,却只是迷茫的表情。她消瘦了,瘦得堪比黄花,人比黄花瘦。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坑底,她的目光已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和风采,有的只是迷惘,她在迷惘什么?曾经的她,是那般雍容华贵,曾经的她,是那么娇艳动人。她是他的郡主,他们是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而如今的她,洗涤了铅华,遗失了过往,却露有一股清新之美。
云毅见她一脸惘然,心下一沉,问道:“郡主,你怎么了?难道你不认识我吗?”
西夕郡主神色麻木,依然呆呆地望着他,他到底是谁?她何尝不想知道。
云毅强调道:“郡主,我是云毅,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西夕郡主的眼神仍旧空洞,云毅心头十分难过。
李凤生开口道:“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又被我用石头击中头脑,虽然活着,却什么都不记得。”
云毅叹气道:“她忘记我是对的,我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如今她不会再痛苦,不会了。”转而他又问李凤生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又干嘛要伤害西夕郡主?”
李凤生仔细地琢磨,之后对云毅道:“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想必你生得一副俊样,又有本领和手段,才能勾走我徒儿和你面前那女子的心吧?”
云毅心中惊异,问道:“你徒儿是谁?”
李凤生回答:“你面前那女子的情敌伊夏雪就是我的徒儿,我是她的师父。”
云毅又打量了一眼李凤生,道:“原来你是子规口中曾提到的师父,那利子规有把我的事告诉你?她有到过这里吗?这样说此处并非绝境,我们可以出去。”
李凤生赞赏道:“你脑瓜转得飞快,看来不是一般的呆瓜蠢驴,难怪我徒儿也为你深陷情关而不可自拔。”
云毅郑重地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请前辈赐解!”
李凤生解释道:“夏雪就是从这里学有所成出去复仇,她自然到过这里,只是她隐瞒了对你的爱意,但她骗不了我。刚才听你们一说,我这个徒儿狠厉倒没学到,痴心反而涨了不少,真是叫我失望。”
云毅百感交集,道:“这样说来,从西夕郡主掉下来那刻,利子规便知道郡主不会死。”他又惊又喜道,“我就明白,她从来不会真正伤我的心,只有我伤她的心。但为何她不把郡主救上去,甘愿我一直都误会她?”
李凤生道:“因为夏雪不知道西夕郡主还活着,在我猜到她为了证明给你看,她并没有伤害这个女人时,我就先杀了这个女人,让夏雪背下黑锅,从此与你再无复合的机会。只是没料到西夕郡主被我用石头击中脑袋后还不死,我见自己寂寞无人陪伴,就留下她的命。”
云毅听完她的话,道:“子规也许是不想泄露你的下落,所以一直没把这些事告诉我,如果她告诉我实情,我一定会原谅她。”
李凤生鄙夷道:“哼!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在我眼里,你也是一样,倘若你真的好的话,何必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
云毅慨叹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我和她错过太多,从今以后,我只爱她一人,我不会再辜负她。”
李凤生并不相信,她摇头耻笑道:“男人就爱信誓旦旦,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你爱她,你敢爱她的过去吗?你可曾了解她的过去?如果你真正了解,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易地说爱。”
云毅垂首道:“我知道她受了很多苦,甚至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从来都不告诉我,我也没勉强过她,因为我以前不敢给她任何承诺,但从今天起,我要给她承诺。”他下定决心,抬起头对李凤生道,“前辈,你是她师父,请你把她的过去都告诉我,我要和她一起担当。”
李凤生讥讽道:“好一个口出狂言的男人,你凭什么和她一起担当?你凭什么给她承诺?”
云毅又垂下头,他如实告知道:“因为……因为我和子规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我心里,她早是我的妻子。”
西夕郡主静静地望着云毅,听着他的话,不知为何自己的内心深处会痛?她为何感到心痛?他到底是谁?
李凤生见云毅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可她从来不相信男人的决心,她点点头道:“好,既然你和她都到这个份上,我倒想试一下你是否有这个决心,你是否真能接受她满目疮痍的过去,她到底有没有看错你?”
云毅拱手道:“请前辈告知,云毅感激不尽。”
周卜胤见他们这一谈又不知要多久,便出声道:“云大人,既然我们可以不困在这里,来日方长,咱们先出去再说吧?”
李凤生破口拒绝道:“出去?我死都不会出去,我这样子出去照样生不如死,所以你们想听就留下来,不想听尽管走。”
云毅道:“一切依从前辈,请前辈讲吧。”
西夕郡主的目光再也没离开云毅,她只打量着云毅,寻求那令她悸动的感觉和那熟悉的味道。她也在听他们的话,但她更想听他的话,他是她的谁?
23、无可奈何花落去
李凤生回忆起来道:“我在秦淮河畔遇到夏雪时,她只有六岁,秦淮河畔是个好地方,它掩埋了多少风花雪月,多少风流韵事。”李凤生回忆的其实是自己美好的芳华,只是再想下去,唯有痛苦,她便又讲回利子规身上,“夏雪遇到我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当年唐门掌门人唐寒接到朱廉密函,与其他三大门派大江南北追杀夏雪和云浩,我并不知唐寒的歹意,在他与我山盟海誓当晚,他请朱廉的人抓走了夏雪,夏雪从此陷入宰相府。多年之后她被宰相府和四大门派追杀,从鬼戾川逃生后不小心又掉下来,遇上被唐寒毁去双目和双脚的我,我们师徒相认,她才告诉我,她被朱廉糟蹋过,还生了一个女婴,就因为是女婴,所以那个孩子也被朱廉杀死。”
云毅强忍住心中痛苦,默默落泪道:“原来是这样,朱廉真是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李凤生叹息道:“夏雪在宰相府的经历是她人生最痛苦的阶段,你可知她是怎么活的?她被锁在荒凉昏暗的院落里,四周都是铜墙铁壁,她每天脸涂黄泥、装聋作哑,为的就是朱廉认不出她,多少孤苦无助的岁月,她面对着冰冷铁窗绝望而又愤怒,但却敢怒而不敢言。就在她十七岁那一年,她的贞操却被朱廉夺去,她怀上孩子,朱廉抛下话,如果她生的是儿子,她儿子可以活下来,如果她生的是女儿,她们都要死。”
云毅紧紧捏住拳头,捏得手骨节节作响,他的眼神沉痛,沉痛在悲愤之中,宰相府这个天下万千子民皆羡慕、位高权重的府邸,却是人间最黑暗的地狱,是他和利子规一生都难以摆脱的梦魇。他所受的折磨、利子规遭遇的痛楚,都是朱廉所害,他为了权势富贵,害苦了他们一生。云毅忍下悲痛,继续问道:“那之后呢?夏雪怎会那么多门派的武功?”
李凤生回答:“是我叫她报复我和她共同的仇敌,之前唐寒利用我的美色得到蜀城观和崆峒宫两大武林秘籍,他一得逞,就嫌弃我配不上他,他一心只想做武林盟主。就在他去汴京向朱廉复命时,我盗走他的秘籍,扔进天坑中,阻拦了他的大计。他忘情忘义,以此毁我双目,断我双脚,将我推下这无底洞。等到夏雪也掉下来时,我便叫她修炼蜀城观和崆峒宫的武功,就算走火入魔也要练,等到她学有所成,我又叫她抓来四大门派掌门,然后让她继续修炼青峨庵的招式,只是欲速则不达,夏雪一蹴而就终究难以兼容吸收。”
云毅接上她的话,道:“所以你叫夏雪去盗少林寺《易筋经》,哪知夏雪并没盗到。”
李凤生道:“是的,因此每月初一、十五她都会发病,每次都鬼哭狼嚎,定要以血养气方能不难受。”
云毅又问道:“那四大掌门被你让夏雪抓来后怎样了?”
李凤生哈哈笑道:“我一一挑断他们的脚筋,近几年我才杀了他们,让他们给我陪葬。”
云毅心里想道:“原来尘慧就是这样失踪的,这个谜解开了。”
李凤生又笑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如今你知道实情,清楚夏雪惨不忍睹的过去,你还敢爱她吗?你不会嫌弃她吗?”
云毅一生从未下过如此决心,他铿锵地道:“敢,有何不敢?”她想立马告诉利子规,他从来都没有瞧不起她,他更不会因为她的过去而看不起她,他反而会更爱她。他们都是历经磨难,曾为生存和生活深深所苦的人,这天下没有比她更适合他的女子,也没有比他更适合她的男人。“前辈,夏雪练功走火入魔,你可知解救之法,能让她不再以血养气,活得像正常人一样?恳请前辈告知,云毅为你做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解救之法?”李凤生回答道,“没有,无解救之法,除非她愿意丧去一身功力,从此不再练武,不然别无他法。”
云毅点了点头,就在这时,不知哪里连续轰鸣了几声震耳欲聋,瞬时地动山摇。周卜胤率先喊道:“不好,天塌了!”他赶紧向李凤生坐的那块地方躲去,那里是天坑的龙脉,山体牢固,不可动摇。
山石铺天盖地砸落,西夕郡主站在原地,面对这一巨变躲之不及。
云毅看见了,也顾不得自身的安危,跑过去将她藏在身后,紧紧护着她,他赤手空拳为她化开一块块跌落砸得他透不过气的山石。几番挣扎苦斗,几番躲闪出击,他俩徘徊在生死边缘,但他一定要救她,他一定不会扔下她不管。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为她奋不顾身,看见他誓要护她周全的决心,她深埋的记忆深处,浮现了一个影子,那个男人坚毅的面容,那个男人温暖的怀抱,那个男人也曾为了她奋不顾身,曾给了她生存的希望。她为他抚琴,他为她舞剑,他们在雨天中相拥,在雪地里亲吻。是有这么一个人,留在她内心深处,她只记得他的美好,但后来,她怎么就没有了他的记忆,她是怎么了?
云毅终于将西夕郡主护到李凤生旁边,他们终于周全了,他大大松了口气,眼见山石将整个坑口封住,把他们这几个人团团罩住,云毅也只能无力地坐到地上,望尘莫及,他实在太累了,他要舒口气。
周卜胤从云毅身上摸出火石,擦亮之后望了望四周,愁眉苦脸道:“这天坑好好的,怎么突然山崩地裂?我看是有人怕我们不死,故意炸毁天坑,要杀害我们。”
李凤生张牙舞爪,怒道:“这人太可恶,要是他掉下来,我一定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周卜胤望洋兴叹道:“这坑口被巨石封住,连个缝隙都没有,我们被活埋了,要凶手掉下来,除非海枯石烂,天荒地老,他才能钻进来。”
云毅没有再说话,他已经昏死过去,连眼睛都睁不开。
西夕郡主静静地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她借着微弱的火光,仔仔细细地瞧着云毅。她只手慢慢爬上他风尘的脸,拂去他面容的憔悴。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记起了他。宰相府里,他们第一次相遇;东京街头,他救了她一命;雁门关外,他更是生死相随,只为救她脱离苦海。然后是他与她旖旎的时光,春夏秋冬,柔情蜜意,佳期如梦。
她终于记起他,而利子规的身影也随之浮现脑海。利子规破坏她与朱星延的婚事,她堂而皇之向云毅表明爱他的心意,甚至利子规几次三番潜入梁王府,逼迫她离开云毅。而后她终于反击,她不小心烧毁齐眉园,借机诬陷利子规。她与云毅成亲当日,自己跳下天坑,让喜儿告诉云毅,她是被利子规所害。她决意牺牲性命和爱情,都只为了报复利子规,因为她恨极了这个女人。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恢复,西夕郡主是应该高兴还是伤心?
她双眸涌出泪水,泪水淌入嘴角,西夕郡主尝到了苦楚。不在乎天昏地暗,不在乎性命堪忧,她缓缓倚入云毅的怀抱,紧紧抱着他,抱住她尘世中唯一的爱恋,抱住她还能拥有的体温。
“毅哥哥,我记得你了,我记得你了,你是我这一生最爱最爱的那个人。”转眼她想道,“是命运的再度垂怜吗?把你又带到我身边,让你又为我奋不顾身,是这样吗?毅哥哥,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会,永远都不会。”西夕郡主这么想着,可是她回顾起云毅刚才的话,云毅下定心意要去爱利子规,他不会嫌弃利子规,他还和利子规有了夫妻之实?如此说来,他们之间冰释前嫌,云毅早明白她不是利子规所害,他知道了吗?
西夕郡主心中只剩无尽的彷徨和苦楚,她不在乎云毅以前有过多少女人,但她在乎,她与云毅能否重归于好?他是否真要豁出一切去爱利子规?他难道要放弃辛辛苦苦奋斗的名利地位、荣华富贵,只为利子规开怀?她值得他这样牺牲吗?
说时迟那时快,天坑之巅传来一个若隐若现的悲恸声,利子规呼天抢地哭号道:“云毅,你回答我,你没有死,你不会死!”
云毅似乎也听见利子规的声音,他因为利子规的痛苦而挣扎。他极力想睁开双眼,喉头要唤出声音,但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云毅都未能清醒过来,还是昏沉地睡去。
周卜胤大嚷道:“我们在下面!快点救我们!”可无论他怎么喊,利子规都没听到。
李凤生制止道:“别浪费口舌,虽然山体被炸得凹陷,但我们这里全部密封,外面根本听不见声音。”
利子规在上面悲痛欲绝,几欲横剑自刎。她再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云毅已与她阴阳隔绝,早知这样,她在他跳下去时,她就应该随他而去,这样他们还能死在一起。
秋樱哭成个泪人,她走过去搀扶利子规,涕泪交流地安慰道:“姐姐,别这样,大哥在下面,不愿看到你这样。”
谷辰轩也极为悲痛,见她们二人抱头痛哭,他也无可奈何。
等到天黑,利子规迟迟不愿离去,她对秋樱和谷辰轩道:“你们先走,我想静静在这里待一会。”
秋樱不愿松开利子规的手臂,她摇头道:“不,我担心你。”
利子规苦笑道:“傻瓜,我还要杀了耶律青为云毅报仇,我不会自寻短见,你们先走。”
秋樱劝慰道:“姐姐,你在世上并非举目无亲,你还有我,我们要相依为伴。”
利子规点头道:“嗯,我答应你。”
等到秋樱离去,她踉踉跄跄地爬起身,在掩住坑口的山石中间刻下两行红字:“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利子规望着醒目的字体想道,“云毅,自从那晚缠绵后,在我心里,我早当我是你的妻子,可惜不能与你同生共死,但你放心,等大仇得报、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到泉下陪你,我永远是你的,你永远也是我的。”
坑底恢复肃静,西夕郡主没再听见利子规的声音,想必她早走了。西夕郡主仍埋在云毅怀里,心中念道:“毅哥哥,我们就要死在一起,没想到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还是我,我已别无所求!”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西夕郡主忽然听到云毅在睡梦中啜泣,他不停地啜泣,眼角渗出泪花。他抱紧她,好像把她当初别人。他倾吐心声道:“子规……子规……我一直都爱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爱得发疯,看见别的男人和你一起,我就恨不得把你抢过来。我爱你爱得几次想抛弃一切,但你永远都不可能丢开仇恨与我一起。”
云毅迷迷糊糊中梦回峨眉金顶殿上那幅壁画,一个绝美的女子,如一朵遗世的孤莲,落入黑暗的地狱,遭受万劫不复的磨难,等待神佛的救赎。那名女子就是利子规,原来云毅与她的情缘早已注定,就在那刻起,他对那名落入孤独地狱的女子不可自拔地一见钟情。他就是拯救她的神佛。
西夕郡主泪流满面,她听到她不是云毅的梦。一直以来,他最爱的女人是利子规。此时,他正诚挚地向意中人倾诉,倾吐那段他从未透露过的心事。而她这一辈子,终是无法与他心灵共语,不能与他站到同一高度,他始终不是她的。
西夕郡主擦干眼泪,从云毅怀里出来,既然此生注定她要失去他,为何上天偏偏恢复她的记忆,让她对他又陷入不可自拔的迷恋?
等到云毅清醒过来,西夕郡主打定主意,继续假装不认识他。只有她的失忆,才能换来他的怜悯和愧疚,拥有他的怜悯和愧疚,她余生已经知足。
24、料得年年肠断处
云毅起身环顾四周,天坑之顶,已被巨石密封、毫无缝隙,云毅叹了口凉气,莫非他们真要丧命于此?
周卜胤垂首坐着,他不再花任何气力,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反正横竖是死,他不是早将命豁出去吗?还畏惧什么生死?
李凤生更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临死前还有这么几个人陪她,她反而高兴。
云毅最后望了望西夕郡主,她无辜而又迷蒙的瞳孔,带着几许柔情,时不时盯着他,让他不觉振作,西夕郡主是最无辜和最不该死的人,他一定要救她出去。只有这样,方能弥补他对她的歉疚之情。但是他该怎么出去?他能有什么办法?
众人在这坑底一呆数日,眼见以前积存的山果都被食完,没水喝没东西吃,连空气都越来越稀薄,长此下去,性命实在难保。
西夕郡主自知离死不远,终于她鼓起勇气,在云毅四处察看地形时,她跑过去投入云毅的怀里。
云毅不免愣住,又很快推开她,他与她不能再有任何瓜葛,这是他对自己、对利子规和对西夕郡主的承诺。
西夕郡主见他形同陌路,心中冰凉如水。曾经的他们,亲密无间,她在他的热吻中沦陷,他抱着她在榻上纠缠,任凭情#欲在急促的呼吸中溃堤,她差点就成为他的人。而如今,她连他半片衣角都碰不到,他将她拒之门外。
云毅询问道:“郡主,你恢复记忆了吗?”
西夕郡主无尽哀伤,只有摇摇头道:“我……我只是感到你很熟悉,好想好想抱抱你,唤起我的记忆。”
云毅叹口气,道:“郡主,但愿你永远忘记我,我不值得你记起我,一点都不值得。”
西夕郡主转过身,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但她不能让他看见她的眼泪,她怎么可能忘记他,这辈子她再也忘不了他。
云毅继续观察地形,希望找到脱身之法。就在坑底尽头,他摸到墙壁的破裂处泥土有些湿润。“这是怎么回事?”云毅执起无尘剑,不断凿着墙壁,周卜胤也过去帮忙。只见越凿越深,这墙壁也越来越湿,还时不时渗出水来。
周卜胤问道:“云大人,这墙壁怎么生出水?”
云毅摸着湿漉漉的泥土,仔细想了想,大胆地揣测道:“依我之见,这边是乱葬岗,不远处就是鬼戾川,这可能是鬼戾川之水。因为乱葬岗被炸毁,地基破裂,川水就涌了过来。”
李凤生点头道:“你的猜想很对,乱葬岗与鬼戾川相连,这些的确是川水。”
云毅喜气洋洋地道:“那我们就有救了,只要凿破这面坚厚的墙,我们顺着鬼戾川便可游上岸,我们能出去了!”他走过去激动地抓着西夕郡主的手臂道,“郡主,我们有救了,相信很快你便可以见到梁王和王妃,他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知有多高兴!”说着他的鼻头都酸了。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千言万语,爱而不能言语。
就这么又过了几天,墙壁在云毅和周卜胤齐心的凿掘中,在云毅无尘剑凌厉的招式下,终于摧毁。淙淙川水破墙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面而来。云毅赶紧对周卜胤道:“你带着西夕郡主,我背着李前辈,咱们一起游上岸。”
李凤生强硬拒绝道:“我不出去,我死都不出去。”
云毅更加强硬,他道:“李前辈,事到如今,容不得你不出去,我要李前辈到圣上面前指控朱廉和四大门派,为伊家洗清冤情,还伊夏雪于清白。”他说完后,将无尘剑缚在腰间,走过去将李凤生背在身后。
周卜胤拉住西夕郡主,等到川水蔓延,将整个坑底都淹没,他们才各自朝鬼戾川里游去。
鬼戾川中,川水激荡,波浪席卷,层层推进。众人顺着水流,往有光的地方游去。
说时迟那时快,西夕郡主望了云毅一眼,见他离她愈来愈远,她忽然心一横,松开周卜胤,任凭波浪将她卷入水底。“毅哥哥,此生我最后悔的莫过于为报复利子规,跳入无底洞,断送你我的爱情。既然今生无法再得到你的爱,我空留躯体又有何用?倒不如我死在你面前,葬身川底,换来你永远记住我,永远亏欠我!”
云毅回头见西夕郡主无所依托,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然后闭上双眼任凭身体沉入水底。他无比恐慌,将李凤生交由周卜胤背着,自己使劲往水里游。终于,他触到西夕郡主的袖口,他抓住她的手,他将她抱入怀中。“郡主……”他忍着被川水灌入口中的难受,不停摇晃她,唤醒她,西夕郡主还是没清醒过来。
此生得不到他的爱,她宁可永眠。
云毅顾不得性命,将嘴巴凑过去,对着她樱桃小口,不断吹气,就算吹尽最后一口气,他也要救她。
西夕郡主慢慢苏醒,望见云毅待她的奋不顾身,她的感动可想而知。她壮着胆子将嫣唇稍微移近,他与她的唇便贴到一起。当她再次触到他宽厚的唇时,寒冷的川水也变得温热。她故意贴得紧紧的,唤起他与她昔日种种美好。
云毅再次碰到她的粉唇,那种冰凉和温热掺合的触觉,令他回忆起过往,她给他的毕竟都是美好、都是温情,但他却再也无心留恋,他这一生只能选择对利子规的承诺,她是他的妻子,他不能再辜负利子规对他的心意。
云毅把头往后靠,保持与她嫣唇的距离,等到她差不多清醒,他抱着她往水上游去。约莫游了一炷香,云毅感到水面的阳光越来越刺眼,水势不急,地势也慢慢升高。两人又游了一阵,终于双双露出水面。云毅环顾一周,看见周卜胤背着李凤生在不远处。他携着西夕郡主向他们游去,这四人便在鬼戾川中飘荡,在川水里沉浮,互相扶持着爬上岸边。
众人一上岸,大大松了口气,回想起刚才潜流暗涌、中流击水、惊涛拍岸的险状,各自觉得活着尚且侥幸。
西夕郡主埋在云毅怀里,等到云毅清醒过来,他起身轻轻唤醒她道:“郡主,你醒醒!”西夕郡主依旧昏迷不醒。云毅无奈地扶她坐起来,按住她的后背,输了一股真气,逼她腹内的水从口中淌出。
西夕郡主醒过来,看到云毅坐在他背后。她不再羞涩,转身扑入他怀里,本来他们的衣服都未干,如此肌肤相贴,云毅觉得呼吸都有困难。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推开她,目光温和却又陌生,他道:“郡主,你……”
西夕郡主见云毅几次三番婉拒她,她的心都可以拧出水,但是她不愿罢休,她抬起头对云毅道:“虽然我不记得从前,但我以前一定深爱你,如果我又重新不可自拔地爱上你,我们还能一起吗?”
云毅叹口气,目光寥落,望向她不可企及的远方,他道:“郡主,我不能!有些事情一旦过去,就回不到从前,是我辜负你!”
西夕郡主颗颗泪珠淌下来,她拼命咬紧牙关忍住,却始终忍不住。
云毅皱紧眉尖,思量了良久终于问道:“郡主,你……你是不是记起我?”
西夕郡主内心念道:“毅哥哥,既然再也挽不回你的心,我除了放手还能怎样?好,我安然成全你们。”她回答云毅道,“没有,只是我感觉你好熟悉,我们以前一定很亲密很亲密。”
云毅再次叹口气,他道:“郡主,若是有一天你记起我,请你原谅云毅,我这一生就像蒲公英,大彻大悟后注定漂泊无依,不管是风力使然还是为了追寻自由,我都无法留驻在你身边,我只能选择对一个人承诺,只能守住一份爱情!”
西夕郡主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她已经不需要和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云毅回头望了望周卜胤,道:“你走吧,我背着李前辈带西夕郡主回梁王府。”
周卜胤拱手道:“云大人,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英雄的人,心胸宽广,无人能比。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来日若能见到云大人,定当与你把酒痛饮,歌尽平生不得志。”
云毅哈哈笑道:“好一个平生不得志,告辞!”他对西夕郡主道,“郡主,我们走吧,回梁王府。”
西夕郡主道:“好!”
云毅忽然记起一件事,前几日他在梦中听到利子规的哭声,他又道:“郡主,在回京之前,我想上乱葬岗看一下。”
他们一起来到乱葬岗,坑口山石中间两行醒目的红字一下子吸住云毅的眼球:“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夫云毅之墓,妻利子规之墓!”云毅放下李凤生,瞬间瘫软在地上,行行清泪流了下来,他字字铿锵地道,“子规,此生我绝不负你,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就算海枯石烂、天荒地老,我都要与你一起,即使是死了,我们也要一起,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李凤生听此,不禁感叹道:“你若下得了这样的决心,夏雪这一生所经的噩耗也就值了。她毕竟找到一个真心爱她、可以抚慰她创伤的人,她这一生太苦,只愿你能读懂她的苦,她就真的是值得了。”
云毅接上她的话道:“我这一生的痛也只有她能读懂,经历那么多沧桑变幻,我和她本是世上最般配的人,没有人再能拆开我们。”
这一路前往梁王府,每个人都很安静,各自思索心事。云毅想着利子规、想起洪恭仁,内心实在无法平静,他终于要在他们之间做出抉择。
西夕郡主只愿云毅放慢脚步,她只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这样她能无休止地陪他走下去,等到梁王府到了,就是他永远离她而去之时。
梁王府终于到了,云毅背着李凤生,对西夕郡主道:“我们进去吧。”
梁王和安氏自从丧女之后,身体大不如前,两鬓如霜,愈发老成。此时听小厮禀告,说西夕郡主尚在人间,当真是欣喜若狂,什么大病都好了,他们一前一后,从房内跑出,到了客厅,梁王和安氏齐声喊道:“西夕!”
西夕郡主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淌下来,安氏一把搂她入怀,紧紧抱住她道:“天可怜见!天可怜见!女儿,你还活着!想死我们了!”
梁王也走了过去,三人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云毅将李凤生放在椅上,直等到他们三人擦干涕泪,都静下心来。云毅才上前叩首请罪,道:“王爷、王妃,云毅愧对您们,如今西夕郡主尚在人世,云毅当真高兴也不过,不过西夕郡主失忆了,云毅难辞其咎,但请王爷原谅云毅所犯的过错!”
梁王扶起云毅,语重心长道:“西夕还活着就好,本王不会再责怪你,这一切也不都是你的错。”
云毅再次叩首,道:“多谢王爷,那云毅可以走得安心了。”
梁王蹙眉问道:“云大人要去哪里?不是回御史府吗?”
云毅摇摇头,道:“如今重中之重是先铲除幽云教,再定朱廉的罪责,这是我毕生之夙愿,之后我便要去还一个女人的情债,向圣上辞官,从此浪迹天涯。”
梁王问道:“还一个女人的情债?你是指利子规?你要放弃毕生所拥有的一切,去爱利子规?”
云毅点头道:“是!”
梁王怒不可遏,还是忍住愤怒,道:“云大人,你可知利子规是什么人?你可知你要和她在一起,犯的是什么罪?你难道一点都不怕死?你就这样意气用事?”
云毅解释道:“梁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后果如何,云毅愿意全部承担。”
梁王质问道:“那西夕怎么办?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们本是世人眼里的金玉良缘,你就这样弃她而去?云大人,本王一直倚重你,只要你留下来,留在东京,你还是我梁王的乘龙快婿。你和西夕相守,总比利子规好不知多少倍。”
云毅道:“是我辜负西夕郡主,我对不起她,梁王你说得对,我和西夕在一起会比较幸福,但那不是我的心意,我只爱利子规,这一生任谁都无法改变我的心意,就让云毅一条道走到黑,以后是生是死,我都不会遗憾。”
梁王长长叹了口气,念起他的情深和决绝,不由得感慨道:“唉,云大人,本王只是可惜你,但本王不能奈你何,你对西夕有数次救命之恩。好吧,本王成全你!你走吧!以后是生是死,不是本王能决定,你好自为之。”
云毅又道:“梁王爷,我还有一个请求,请梁王暂时替我安置李前辈,等我铲除幽云教,带利子规回来负荆请罪后,我想为伊家洗清冤屈,而李前辈就是指证朱廉的证人。”
梁王点头道:“我答应你!”
云毅松口气,道:“这样我也就安心了,李前辈、梁王、王妃、郡主,云毅告辞!”他作揖后,正要往门外走去。
就在这时,天空电闪雷鸣,猛然下起倾盆大雨。闪电划过,照亮了云毅刚毅的面庞,他的决心在他雕塑般的脸上一表无疑。
梁王阻止云毅道:“云大人,下雨了,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云毅摇摇头,转身轻轻向众人笑了一笑,便跨出门去,走入雨里。
西夕郡主难以接受眼前的事实,难道云毅不知他这样离去对她何其残忍?以后的她,要怎样在无数漫长的岁月里,怀念着他们相遇、相爱却不能相守的遗憾?倘若时光能回到从前,她一定不会为报复利子规而放弃与云毅的婚姻,她一定要耗尽所有气力守住她与他的爱情。
西夕郡主差人拿来一把伞,她打开伞冲入雨中去追云毅。
云毅走到府门前,听到脚步声,回头见西夕郡主追了上来。他停住脚步,微微一笑,对她道:“郡主,雨大,快点回去。”
西夕郡主丢开伞,跑过去抱住云毅,埋在他怀里痛哭流涕,央求他道:“毅哥哥,我从来都没忘记你,从来都没有,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云毅仰天悲叹一声,泪水止不住滑落下来,他残酷地推开西夕郡主,摇摇头道:“对不起,郡主,原谅我!忘记我!”终于他转身向风雨里迈去,没有再回头。
西夕郡主瘫在府门前嚎啕,纵声大哭。
梁王和安氏赶了过来,扶起西夕郡主,他们饱经世故的脸上也刻着说不出的哀伤。
西夕郡主抓住父母的手,挥泪道:“父亲,母亲,毅哥哥不会再回来了,他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都不会了!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见不到了!”
安氏伤感地抱着西夕郡主,擦擦眼泪道:“女儿,别这样!”
梁王抚着胡须,慨叹道:“他不回来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原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一类人,我到今天才清楚,他不属于我们这一类。”梁王抚着爱女缕缕秀发,继续道,“西夕,你就像一只金丝雀,只习惯生活在富丽堂皇的鸟笼里,即使鸟笼的门开了,你也不会走,这就是你,这也是我们。”
西夕郡主停住抽噎,她躺在母亲肩头,接上梁王的话,静静叙述道:“我是金丝雀。忽然有一天,一个蒲公英飞进鸟笼,他像一粒种子给了我希望,但蒲公英最终会飞走,不管是外力使然还是为了追寻自由,蒲公英始终无法留驻在我身边。而毅哥哥,其实就是漂泊的蒲公英!”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人生的虚幻,梦境的华美,亦大喜,亦大悲。
25、今生无悔今生错
云毅明白西夕郡主恢复记忆,她记起他了,但他不得不走,是她先放弃爱情,是她先离他而去,等到他们再相遇,早已沧海桑田、人世变幻,他们无法回去从前。这场爱情里没有对错,是他伤害了她,她也伤害了他。
飘零的冷雨,就像西夕郡主的呜咽和挽留,云毅只有闭上双眼,迈步前行。
他来到御史府门前,就在凄风冷雨中,云毅扑通地跪下去。
便在这时,御史府的大门敞开,洪恭仁从门内走出来。他一下子苍老很多,满头华发,眼孔凹陷,瘦骨嶙峋。他的眼神失去以往的意气风发,只变得更加浑浊,更加散乱。但是当他看到云毅时,他脸上还是焕发出神采。
“云兄弟,你没有死,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活着!快快起来!”
“洪大人……”云毅依旧跪地不起,他向洪恭仁叩了三个头,每叩一个头,口中就念道,“洪大人,云毅叩第一个头,多谢洪大人的救命之恩;云毅叩第二个头,多谢洪大人的知遇之情;云毅叩第三个头,多谢洪大人多年亦师亦友的情义!”
洪恭仁百味交集、悲从中来,便问道:“云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毅继续答道:“云毅此去歼灭幽云教,还不知能不能保住性命?能不能回来?请洪大人保重!”
“云兄弟,你……你是要走?”洪恭仁叹口气道,“你可知,韶华他也走了。”
云毅一听至此,难以平静,不由得询问道:“史大哥走了?发生什么事?”
洪恭仁回答:“发生了很多事,自从我们以为你死后,御史府就连遭厄运。云兄弟,外面雨大,随我进来,我慢慢与你讲。”
云毅跟随洪恭仁进到府内,一安坐,洪恭仁立马跪在云毅面前。云毅大为震惊,也跪了下去,搀着洪恭仁道:“大人请起,云毅承受不起。”
洪恭仁老泪纵横,道:“云兄弟,是本官对不起你,不该连你都设计,让你去杀利子规,差点害死你。”
云毅摇摇头,扶起洪恭仁坐到椅上,他道:“大人,云毅从来都没怪过你。史大哥,他到底怎么了?”
“自从耶律青以为你我丧生天坑,他领着人马大肆进攻御史府,本官连谷公子都请来相助,誓死捍卫御史府。耶律青本想杀了史韶华,哪知慧娘替他挡了一剑,慧娘死了,史韶华心灰意冷,带着慧娘的尸体走了。”
且说当日,耶律青确认云毅和洪恭仁必死无疑后,便挥兵杀入御史府,一举要斩草除根。史韶华将计就计,把洪恭仁藏于暗处,自个出来独挡一面。
御史府众士兵、皇城禁军与耶律青人马大战三天后,耶律青依旧不肯罢休,源源增进兵力。史韶华迫不得已请来谷辰轩助阵,梁王府也大量派兵前来救援。众人同仇敌忾,大大挫了幽云教的锐气。耶律青改变策略,只想摧毁御史府最后一根支柱,便把矛头针向史韶华。他趁着史韶华在众兵里面运筹帷幄,指挥作战,便操起长剑飞身过去,直刺他喉头。
史韶华见状,连忙躲避,召人保护他。众侍卫团团围上来力保史韶华,耶律青一一叫人化去他们的防范,继续长剑直入,定要铲除史韶华。
史韶华被逼得狼狈不堪,他退到房内,不断操起花瓶、书籍砸向耶律青。
耶律青运剑横劈,那些物件全部粉碎,他猖獗一笑,剑指史韶华道:“你这个幕后军师,也和云毅、洪恭仁一样,一起死在我手里,我终于消灭御史府。”他说完话,集聚剑气,跃过去刺向史韶华心脏。
说时迟那时快,慧娘突然从帘布后跑出来,挡在史韶华面前,长剑刺入她心房,她不仅视死如归,还伸出手极力抓紧耶律青的剑刃,只要她把时间拖得久一点,史韶华便多一线生机。
耶律青没料到世间竟有如此痴情女子,他狠狠拔出长剑,血花从慧娘心房和手心喷洒出来,溅了史韶华一脸。耶律青长剑又指向史韶华脑门,傲慢地道:“她还是救不了,你还是得死。”
史韶华苦笑着,不再畏死,他只抱紧慧娘,任凭泪水颗颗落到慧娘的心窝。
就在耶律青的剑又将刺入史韶华脑门时,猛然一粒石头迅速弹开他的剑,一个人影从门外飞进来。她一身雪白的丝衣,如烟似雾,如梦似幻。她那绝美的艳容,曼妙的风姿,一直是耶律青的渴望。
耶律青不可思议地道:“子规,是你,你想阻止我杀他?”
利子规坚定地道:“是。”
耶律青不明白,询问道:“为什么?”
利子规一脸冷漠,只是回答了一句:“因为云毅不想看到他死。”
耶律青怒火冲天,他如何都不能将云毅从利子规心间抹去,即便云毅死了,她依旧忘不了他。耶律青点头道:“好,那我只有先拿下你,之后再杀他。”
利子规抽出身上的软剑,剑气如霜,直指耶律青道:“就是这样。”她飞身跃出门外。
耶律青握紧长剑,追了出去。
史韶华望着怀里的女人,深深呼唤道:“慧娘……慧娘……”他明知慧娘又聋又哑,但还是如此深情地唤她,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韶华……”慧娘忽然开口,她竟然说出话。
“你……你没有聋哑?”史韶华极为震惊,却也极度悲恸。
“我本想告诉你,我已经好了,我治好自己了,但是我又害怕,我好了之后,你更有理由离开我,我害怕你离开我。”
史韶华泪流满面,他拼命摇头道:“怎会呢?你好了,我很开心,我很开心才是,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慧娘抚摸着他的脸,欢喜地道:“是吗?那我真的很开心。”
外面的争斗已经平息,御史府总算保住,大家都安全了。
谷辰轩、秋樱和洪恭仁走了进来,听到史韶华和慧娘的对话,不由得感伤,感伤上天又拆散一对姻缘。
秋樱难过地道:“这世上最深最深的爱,莫过于像慧娘对史大哥一样,无怨无悔、矢志不渝、情深不倦。”
谷辰轩走上去搂住她,抚慰她的伤悲,让她在他怀里啜泣。
“慧娘……”史韶华下定决心,握紧慧娘的手道,“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你用上半辈子守护我,我用下半辈子回报你。”
慧娘感激涕零,询问道:“真的吗?去山水间,我喜欢去山水间安身立命。”
史韶华点头道:“好,好,我带你去,就去山水间。”
慧娘听完,莞尔一笑后便一命呜呼。
史韶华呼天抢地,怅然念道:“原来我忙忙碌碌,追逐了半生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却不知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知原来最好的一直在我身边,等到我失去了,已经追悔不及。”他轻轻放下慧娘,站起来走到洪恭仁面前,跪下去道,“大人,韶华有负你重望,我将带慧娘远去,从此隐居山林,两袖清风,侣鱼虾而友麋鹿,请大人保重!”说后磕完头,他抱着慧娘的尸体远去。
云毅听洪恭仁讲到这里,心中也万千感慨,他道:“史大哥最后想通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皆是过眼烟云。”
洪恭仁皱眉道:“云兄弟,难道你真的也放下了吗?”
云毅回答:“大人,这些我是早已放下,但是云毅一生还有未兑现的诺言,未完成的心愿,不会说走就走,我还要铲除幽云教,扳倒奸相,为伊家洗清冤情。”
洪恭仁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也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早就预测到,该来的始终会来。他拍了拍云毅的肩膀,道:“云兄弟,做你想做的事,本官支持你,人生无论什么时候,都别忘记最初的信念。”
云毅拱手道:“大人,云毅谨遵你的教诲!”
洪恭仁提道:“上次你去幽云教探得教内机关形势,如今你要覆灭幽云教,可有十足信心?”
云毅回答:“我会尽力而为,决不再姑息养奸。”
洪恭仁劝道:“云兄弟,幽云教这个祸害遗留太久,非一时能歼灭,别急于一刻,先好好筹划一下,方能百战不殆,禁军还有府内的士兵任由你差遣。唉,要是韶华在这里就好,你们一文一武,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难倒你们?”
云毅道:“大人放心吧,我会仔细筹谋,希望快点歼灭幽云教,换得宋辽两国和平。”顿了顿他又作揖道,“大人,在去幽云教前,我……我先过去张家村那边住,与谷辰轩会合,看他有什么良策对付幽云教。”
洪恭仁明知云毅此话不过是托辞,云毅是想要离开御史府,但洪恭仁没有办法,只得任他去留。
云毅来到张家村,慢慢地向秋樱和谷辰轩所住的地方走去。他没一次脚步走得这般轻松,因为他终于得到暂时的自由,虽然他还身负重任,而所谓自由也许很短暂,但云毅会好好珍惜,珍惜这份难得的轻松。
秋樱站在屋檐下,一身米白衣衫,倩影清丽,她正挽着篮子撒稻谷给鸡鸭吃。当听到背后有脚步声,秋樱随即转过身,看见云毅正微笑地望着她。
“大哥!”秋樱欣喜若狂地丢下篮子,走过去抱住云毅,道,“大哥,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还活着!”
云毅点点头,道:“阿樱,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秋樱喜极而泣,离开他的怀抱,道:“我……我去告诉辰轩哥,他一定很开心。”她兴奋地跑向屋内,之后她烧了几道小菜,打了一壶酒,与云毅和谷辰轩坐到一桌吃起来。
谁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这三人还有相聚的机会,想起过往一切,都恍如烟云。
谷辰轩举起酒杯,道:“云毅,这杯我敬你,你活着就好,我们终于放下心头大石。”
云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还能再见到你们两人平平安安,我也很欣慰。”他将他在天坑之下的事情告诉他们,谷辰轩和秋樱听后,皆瞠目结舌,不由得感慨人生际变之大。
秋樱忍不住问道:“那西夕郡主回去梁王府了吗?”
云毅回答:“她回去了,我也总算安心,这辈子她对我的情意,我报答不了,但愿她以后永远快快乐乐。”
秋樱又问道:“大哥以后有何打算?”
云毅缓缓地道:“我要去找她,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秋樱心头感到莫名的欣慰和暖意,他问云毅道:“你是指子规姐姐?你要去找她?”
云毅回答:“是。”
谷辰轩道:“我们在御史府见她引着耶律青出去,从此我再没见过她,不知她去了哪里?”
云毅放下酒杯愁眉不展,心想利子规为了他,不仅没杀洪恭仁,还救了史韶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倘若她有何不测,那该怎么办?
秋樱打破他的深思,道:“大哥,姐姐会很高兴的,她一直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之前为了复仇,她一直害怕被你的爱束缚,可她更害怕你不爱她,她以前有任何过错,都是因为她太爱你,可是即使她爱你,她也并没伤害你爱的人。”
云毅点头道:“阿樱,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
谷辰轩提道:“云毅,我们和你北上,一起对付幽云教,铲除这个邪教,也算是我们最后的心愿。”
云毅摇头道:“不行,你们不要涉这趟浑水,谷辰轩,帮我好好照顾秋樱,这就够了。”
秋樱劝道:“大哥,你别再拒绝,我们一定要帮你,不管是你和我,还是你和谷辰轩,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要同生共死。”
谷辰轩接上去道:“是的,阿樱说得对,而且我答应了萧湘女帮她对付幽云教,所以我也不止是帮你。”
他话音刚落,门外进来一个黄裳女子,她带着高傲的眸光,略扫了众人一眼,当她见着谷辰轩时,瞳孔里才现出几缕柔情。
大家都料不到萧湘女会出现在面前,云毅率先开口询问道:“你来干什么?”
萧湘女回答:“我听到有人在想念我,我就来了。”
众人念及她自作多情,都不想理会她。
萧湘女提道:“我今天是来和你们谈交易的,我也要对付幽云教,对付耶律青。”
谷辰轩道:“如果你是为你姐姐对付他,要是你姐姐后悔了,难保以后你不会后悔。”
萧湘女轻启朱唇,微笑道:“还是你了解我,不过我不仅是为我姐姐对付他,我为的是大辽皇帝。”
云毅问道:“大辽皇帝和你有何关系?你一定要帮他对付耶律青?”
萧湘女盯着谷辰轩,故意扬声道:“因为我会成为大辽皇妃,我将是辽帝最宠爱的妃子,耶律青狼子野心,图谋不轨,我要为我的夫君歼灭他。”
谷辰轩没有再说什么,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萧湘女道:“谷辰轩,不管你伤不伤心,我都无怨无悔,从此以后,你我不会再有任何瓜葛,但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最后一个要求,之后我便只会帮你们对付幽云教。”
秋樱见谷辰轩一声不吭,便替他问道:“萧姑娘,你……你有什么要求?”
萧湘女厚着脸皮,道:“我只求……吻一吻他。”秋樱的脸刷地红了,谷辰轩本要出声拒绝,萧湘女溜着眼珠,嬉皮笑脸道,“他若不答应,我便不帮这个忙了,我可是知晓幽云教很多秘密,损失了我,你们定会有所损伤。”
云毅看不过去,道:“就凭你,你未免也太狂妄自大。”
萧湘女欲擒故纵,道:“好吧,既然你们都看不起我,我只好走了。”
秋樱见她真要走,便喊住她道:“萧姑娘,等一等,我替他……答应你。”
谷辰轩目瞪口呆地望着秋樱,艰难地道:“你替我……答应她?”
秋樱似笑非笑地与他对视,然后走过去拉住云毅,转过身不去看他们两人。
萧湘女走到谷辰轩身边,有点好笑地对他道:“你心上人把你借给我一会,我可要狠狠地吻你哦。”她凑过唇要去吻谷辰轩。
谷辰轩侧过头,并不愿萧湘女碰他。萧湘女只好往他面颊上轻轻一吻,之后对秋樱和云毅道:“好了,我欺负完他了,咱们商量正事吧。”她坐到桌上,对秋樱道,“你给我拿一副碗筷,我也饿了。”
秋樱只好顺她的意,拿来碗筷,又为她添了一碗饭。
萧湘女比划道:“幽云教位于深山寒林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边还种了毒性极强的曼珠沙华,如果要铲除幽云教,先要想办法将曼珠沙华连根拔起,这样我们便能直捣黄龙。”
谷辰轩道:“这些你不说,云毅也知道。”
萧湘女反驳谷辰轩道:“那我就说他不知道的,你们知道曼珠沙华为什么是血色的吗?因为它们必须用鲜血去浇灌。”
云毅听到这里,诧异地站起来道:“原来这样,是我错信耶律青,一直误会子规,我以为耶律青造血池是为了子规,其实不是,耶律青实在丧心病狂,罪无可恕。”
萧湘女道:“如果要使曼珠沙华枯萎,让它不再危害人间,我们就得在血池里下功夫,我也打算好,即日起入幽云教,往血池中下一种毒,名叫溶血散,这样等到曼珠沙华被这种毒侵蚀,它们就会尽数枯萎,幽云教便将失去重要的屏障。”
云毅道:“这样很好,不过要等多久,等多久才能让溶血散把曼珠沙华侵蚀掉,等多久我才能消灭幽云教?还有子规,她到底去了哪里?”
萧湘女喝道:“你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女人的名字,她害了我姐姐,我帮你们,但绝不帮她。云毅,你不想等也要等,这是没办法的事,半年吧,半年之后我们就能达成所愿,否则你们贸然行事,只怕牺牲更多无辜的性命也换不来幽云教的灭亡。”
云毅道:“要灭幽云教,除了曼珠沙华,教内的机关都要摧毁,总之幽云教总坛绝不能再存在人间。我以前探过地势,支撑整个幽云教总坛的是一根擎天巨柱,这根巨柱倒了,幽云教也就倒了。”
谷辰轩道:“嗯,云毅,剩下的时间,我们要好好筹谋。你训练禁军,为我们讲解幽云教机关形势,咱们齐心协力、众志成城,定能尽快铲除幽云教。”
萧湘女起身道:“好了,既然都商议好了,就等我给你们暗号,最后咱们见机行事,一举推翻幽云教。”她说完跨门出去。
秋樱问道:“萧姑娘,你不吃吗?”
萧湘女扬长而去,口中答道:“这是你做的饭,我不吃。”
26、情深不倦
幽云教外,曼珠沙华依旧如火如荼地绽开。幽云教内,利子规望着布置好的新房,还有身上披的艳丽红裳,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如果不是为了替云毅报仇,她决不会和耶律青回到这里,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那杯合卺酒上,这杯合卺酒,断的是两人的性命,结束的是所有人的恩怨。
耶律青推门进来,他喝得酩酊大醉,却又十分清醒。他吐着酒气对利子规道:“今天是我俩的好日子,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子规,你明白吗?我可以不要天下,不要做什么王爷、教主,却不能不要你。我爱你,你知道吗?就算你有多恨我、讨厌我,我都爱你,从我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告诉自己,即使我征服不了天下,我也要征服你,即使我不能得到天下,我也要得到你,你就是我的天下。”
利子规冷冷地望着他,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你是什么样的男人,难道我不清楚?”她倒了两杯酒,一杯送到耶律青面前,一杯自己拿起来,继续道,“王爷,喝下这杯酒吧,喝下之后,我们便是夫妻。”
耶律青笑笑地打量她的神情,又拿起酒壶仔细端详有没有机关。等他实在瞧不出花样,他才对她道:“你先喝,只要你敢喝,我就喝。”
利子规讥讽道:“王爷,这成亲第一天,你就不相信我,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好,我喝,你也喝,不然要合卺酒有何用?”利子规将酒送到口边,她知道这合卺酒药性不会那么快发作,她一定可以等到耶律青喝下。即便耶律青不喝,这杯毒酒也是她的完结,利子规心里念道,“云毅,我到黄泉陪你,奈何桥上,三生石旁,请你等着我!”她刚要喝,倏忽感觉胃口极为不适,连连作呕,那杯合卺酒被摔在地上跌成粉碎,利子规并没呕出东西。
“你是怎么了?”耶律青怒目而视,他嗅出利子规这次作呕绝不寻常,最有可能是……耶律青只感到心被撕裂般痛楚,他很不愿想下去。
利子规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她怀孕了,她怀有云毅的孩子,那是她和云毅的骨肉。
耶律青愤怒地拿出另一双酒杯,斟满了酒,递一杯给利子规,喝道:“喝下去!”
利子规不愿再喝,她如何都不愿喝了,因为有了云毅的骨肉,她要活下去,为了她与他的孩子,她一定要活下去。她有多爱云毅,以后就会多爱这个孩子。
耶律青见利子规一动不动,没拿起酒杯,更加怒不可挡,他跑过去要掐住她的脖颈,将这杯毒酒灌进去,他要杀了这个孩子,他不能容忍利子规与云毅有了这个孩子。
利子规知晓耶律青的疯狂和愤怒,他随时都会伤害她,伤害她的孩子,她恨自己不该自取灭亡,与耶律青来到幽云教总坛。如今身在虎穴,她该如何自保,她要如何保住她与云毅的骨肉?
耶律青的威逼令利子规无路可退,她深深触怒了他,他誓要报复她,她该怎么办?利子规赶紧跑出新房,有多远就跑多远,耶律青猛追了出来,谁也不能说出他此刻有多愤怒,谁也不能平息他的愤怒。
利子规毕竟是利子规,就因为她是利子规,在这最艰难的时刻,她必须恢复理智,迅速想出应急之策。利子规边跑边琢磨,她忽然想到办法,赶紧往幽云教禁地,囚禁萧燕姬的地方奔去。她只有借助另一个人的恨,对付耶律青的恨,她才能保住她的孩子。
萧燕姬在这禁地里面,已经不想出去,即使她有办法出去,但人很多时候都是作茧自缚,把自己囚禁在某处,把心禁锢在某点,在自己的世界里天荒地老。萧燕姬见利子规跑来,实在很不可思议,她心里的恨又在滋生,今天她听下人说,耶律青娶了利子规。就因为这句话,她又想把利子规大卸八块。她现在来干什么?取笑她?取笑她这个耶律青明媒正娶的妻子,竟然被她害得沦落至此?
利子规冷静下来,她也在博,为她和云毅的孩子博得一线生机。她平静地对萧燕姬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萧燕姬大笑起来,厉声反问道:“好消息?好消息?你是想来耻笑我?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
利子规摇摇头,道:“不,我不爱耶律青,我一点都不爱他,我和他成亲,也是为了杀他,因为他害死了云毅。”
萧燕姬问道:“那你杀了这个负心汉没有?你把他的心挖出来,我倒要看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为什么他对我这般残忍,我为他牺牲一切,换来了什么?换来的是他的无情无义、忘恩负义。”
利子规如实答道:“我没能杀得了他,但他却要杀我,因为我怀有云毅的孩子,他嫉恨了,他要害我。”
萧燕姬哈哈大笑起来,击掌道:“有意思!有意思!这场戏越来越精彩!”
利子规大放厥词,道:“我要你保住我和云毅的孩子。”
萧燕姬忍不住又笑起来,这女人愚蠢了吗?难道爱上男人和有了孩子的女人都蠢到家了吗?“凭什么?”萧燕姬问得很干脆。
利子规胸有成竹地回答:“就凭这是报复耶律青最痛快的手段,你丈夫挚爱的女人,她怀有其他男人的骨肉,她会生下其他男人的孩子。”
耶律青跑进来,对萧燕姬道:“燕姬,别听她的,让我杀死这个孩子,这是我们最痛恨敌人的孩子。”
利子规驳道:“耶律青夫人,你让他杀我的孩子,我就要成为真正的耶律青夫人,难道你要看我生下你丈夫的孩子?倘若我是你,我一定留下别的男人这个孩子,让你丈夫恨得咬牙切齿,这才是报复一个负心汉最好的手段。”
萧燕姬瞧了瞧利子规,又望了望耶律青,终于点头道:“你说得对!好,你留下,没人敢害你,我要你生下云毅的孩子,我要让那个负心人知道,他千方百计要娶的女人,最后却有了他最痛恨男人的孩子。有趣!有趣!”
耶律青冷笑道:“夫人,你有能耐阻止我吗?”
萧燕姬呵呵笑道:“我这身上都是毒,世间最厉害最厉害的毒,你要敢靠近她一步,你要敢碰她,我就扑向你,让咱们三人都同归于尽。”
耶律青气得跳起来,狠狠跺脚道:“好,好,我奈何不了你们。燕姬,我就等着你毒发身亡,看你还能跋扈到什么程度。子规,就算你生下云毅的孩子,我也有办法照样弄死那个孩子。”说完他咬咬牙,拂袖而去。
萧燕姬的脸上现出残忍,她只剩残忍。
利子规的眼里多了一缕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即便前途艰险,即便她只能尽她最大的努力生存,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有了云毅的孩子,这一生就算知足,上天毕竟待她不薄。她又想起云毅与她在山洞里那一夜的纠缠,那么水#乳#交融,那么缱绻欲死,他们都用尽力气去爱对方,即使他们没有任何结果。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加上前面几个月,利子规要到临盆的日子。她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利子规早已想好,这半年时间,多少期冀,她都在为她的孩子养精蓄锐,她爱极了这个孩子,就如她爱极了云毅,她一直在为她的孩子取名。“如果是男的,就叫云志吧,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如果是女的,就和伊恒一样,叫伊梦,云伊梦。”利子规轻抚肚皮,听着这个孩子在她肚子里的声音,竟使她说不出的舒坦,早就忘却任何苦难。
过了几天,利子规顺利产下婴儿,是名女婴,长得甚是乖巧可爱,她的双眸、鼻子像极云毅,而眉角和嘴唇就如她。利子规抱着这个孩子,喜极而泣道:“伊梦,梦儿!”
就在这时,走进来一个女子,靓丽的黄裳分外耀眼,利子规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刚分娩,还使不出气力,她不知道萧湘女要怎样对付她的孩子。如果可以,她宁可死千万遍,她也不要别人动她孩子一根汗毛。没有这个孩子,就像失去云毅一样,她要疯掉,她要死掉。
萧燕姬道:“湘女,你来了就好,我等着你把这个女人的孩子抱出去,扔到曼珠沙华堆里,让这个女婴受尽磨难,死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以解我心头之恨。”
萧湘女挠头问道:“姐姐,这是谁的孩子?”
萧燕姬回答:“这是她和云毅的孩子,你说你姐夫是不是很可笑,他千方百计想霸占的女人,却和他最痛恨的敌人生了一个孩子。”
萧湘女一惊,随后附和萧燕姬道:“是的,姐姐说得对,真的很可笑。”
萧燕姬道:“那你还站着干什么?快把这个孩子抱出去弄死。”
萧湘女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点头道:“姐姐放心,这个孩子我一定帮你解决掉。”她走过去要抱起利子规的孩子。
利子规拼命护着云伊梦,把她紧紧揣在怀里,她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她的目光尽是哀求,哀求萧湘女饶过她的孩子。
萧湘女却选择漠视,她恨利子规害了她姐姐,她甚至也嫉恨利子规有了云毅的孩子,利子规这般尖酸狠厉,还是得到云毅的心,他们最后依然情不自禁地相爱,并且以身相许。而她,她却始终无法得到谷辰轩的爱,无论她花了多少心思,使尽多少手段。就凭这种种恨,她足以推开利子规,把云伊梦抢到手。
利子规见她抢走自己的孩子,她没有气力挽回她,利子规只能乞求她,她艰难地爬起身,跪倒在萧湘女面前,抱住她双腿,涕泪交流,哀声叩头道:“萧姑娘,我求你,放过这个孩子,我让你杀千刀剐千刀,只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她是无辜的。”她尽她最大的努力恳求她。
萧燕姬见萧湘女还在原地听着利子规的谗言,不由得暴怒,破口喝道:“湘女,快去!”
萧湘女抽出双脚,得意一笑,道:“利子规,你也有求我的一天,我总算解气了。”说完抱着云伊梦出去。
利子规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不复起来。
等到萧湘女回来,她对萧燕姬道:“姐姐,我按照你的吩咐,将那个女婴扔到曼珠沙华丛中,她的血肉和曼珠沙华混到一起了。”
萧燕姬听后两眼冒光,异常欢喜,她连连点头道:“好,很好,我就要这个女人看不到她孩子的死,我得好好折磨她,把我所受的苦和罪加倍还给她。”
27、永不相负
十天之后,曼珠沙华忽然在一夜间尽数枯萎,侍女向耶律青禀告时,耶律青的脸都青了。他奔跑出来,望着辛苦栽培的曼珠沙华枯败凋零,心头在滴血。
他命人将浇花的侍女一个个抓到跟前,质问她们道:“到底怎么回事?曼珠沙华怎会在一夜间枯萎?”
侍女们都答道:“奴婢不知,奴婢一直都用鲜血浇灌,从未有一天耽搁。”
耶律青忖道:“既然用鲜血浇灌,应该没问题,除非血池有问题。”一想到这里,他连忙叫人化验一下血池中的血。结果果然出乎他意料,血池中被人投入大量溶血散,溶血散破坏了血的成分,从而抑制曼珠沙华的养成。而且溶血散中还含有百草枯这种药剂,它能使任何花草树木尽数枯死。
耶律青暴跳如雷,恨恨地道:“是谁?是谁在血池中下毒?到底是谁?”
侍女们更是一头雾水,每个人都有嫌疑,但每个人都没理由这样做。
就在这时,雷昌急匆匆禀告道:“教主,二小姐带着夫人,一直往外冲,不知要去哪里?我等拦都拦不住。”
耶律青恍然大悟,道:“是她,是湘女!半年前,她全然不顾我害了她姐姐,还刻意来讨好我,更带来辽帝的旨意,加封幽云教为圣教。从此以后我对她也没了疑心,就任她在教内随处走动,看来一定是湘女在血池中下毒,一定是她!”他赶紧吩咐属下道,“不管如何,一定要截住她们。”他带着人马赶上去。
萧燕姬跟随萧湘女跑出幽云教,心里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直到她看见满地枯萎的曼珠沙华,萧燕姬再也不愿往前跑,她停住脚步惊诧地问萧湘女道:“这怎么回事?”
萧湘女回答:“姐姐,曼珠沙华是我毒死的。”
萧燕姬难以置信,恨不得一掌掴向萧湘女,但因为掌心剧毒,她只好忍住怒气。“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姐姐,耶律青那样对你,他不仁不义,我这是在为你出气。而且,实话告诉姐姐,我早已贵为大辽皇妃,耶律青有叛乱之心,皇上迟早要除掉他,这个重任就交给我。”
“好……好……”萧燕姬苦笑道,“既然你决定了,我还能说什么,你走吧!”
“姐姐何不跟我一起走?这里没有你留下的必要,宋军就要来灭幽云教,他们明日就来。”
“幽云教一草一木都是我的心血。生,我要在这里生;死,我也要在这里死。你再不走,青哥他不会放过你。”
“姐姐,请你保重,等我再来幽云教时,就是幽云教覆灭之日。还有云毅,他不会放过你,你要小心他。”
“云毅没有死?”
“是,他没死。”萧湘女说完,眼见耶律青带人马追上来,她只好赶紧掉头离去。
耶律青见萧燕姬挡住他们的去路,他怒火冲天,抽出剑戳着萧燕姬道:“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干了什么好事?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他不停地咒骂,气急败坏像一条疯狗。
萧燕姬一动不动,冷冷地道:“宋军就要来了,云毅没有死。”
耶律青一听,顿如五雷轰顶,支支吾吾道:“云毅没有死?他……他是想来解救子规?”一念至此,他捏紧拳头道,“既然他们要死在一起,我就成全他们。来人!将利子规从禁地拉出来,囚入冰室,塑成冰像,我让云毅看到的是一副冷冰冰的尸体。”
就在他下令的瞬间,一个人同样捏紧拳头,敢怒而不敢言,他只能垂首隐住炯炯有神的目光,让在场所有人以为他仅是一名普通的教徒,但其实他不是,他是乔装打扮的云毅。今天他率先进入幽云教,看到曼珠沙华的枯萎,他窃喜地期待明天。明天,就是宋军攻入幽云教之日,明天,就是他与耶律青一决胜负之时。可当云毅听到耶律青要那样对付利子规,却再也无法平静,他要去救她,他要去见她,他这一生最大的期盼就是再见到她。
耶律青驱散众兵后,对萧燕姬道:“你也回去吧,回到你的禁地去。”
云毅跟随那群人进入禁地,萧燕姬在背后跟上来。云毅小心翼翼,不敢教萧燕姬看出他的破绽。他还是有很多机会救走利子规,他绝对要冷静。
禁地之内,又是一个阴暗无光,荒芜败落的地方,云毅终于见到利子规,她只剩下憔悴。就这一眼,就这一刻,云毅几乎等了一年。这一年,他每日勤练军队、钻研幽云教形势图。而对于利子规,这一年,她发生了什么事,他可知道?她为他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又死了,他可知道?
萧燕姬恶狠狠在背后下令道:“按照教主吩咐,拉利子规出去,囚入冰室,塑成冰像。”
利子规静静等着命运的裁决,她无力再与命运对抗,她爱人死了,她爱人的孩子也死了,她活着也是行尸走肉。
教徒将她拉起来,云毅赶忙走过去,充当一个拉起她的教徒。他的手搀起她的手臂,她感到这双手的厚重和暖意,但她懒得回头去看,她早已失去生存的希望。
众人将利子规带出禁地,直往前走,就要到了冰室。说时迟那时快,云毅忽然拔剑出鞘,把围在他们身边的教徒打个落花流水。他将利子规拉入怀中,正视她道:“子规,是我!”
利子规吃惊万分地望着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想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看一下人皮面具下是不是真的是他?那个令她牵肠挂肚的他?
就在这时,耶律青赶了上来,对手下道:“快点抓住他们。”
云毅赶忙拉起利子规往外跑,耶律青长剑直刺,拦住云毅。
云毅出剑冲围,抓紧利子规在刀光剑影里躲闪、拼杀。
萧燕姬听到动静,也跟着跑来这边。她冷静地察看形势,很快就抓住制胜的玄机。只见她凝聚毒掌,极力向利子规劈去。
利子规产后不久,忧伤过度,体虚气弱,萧燕姬这一掌下来,她能接住几分?能几分就有几分,利子规多了份淡定之心,因为云毅就在她身边。她从教徒手中抢来一把剑,萧燕姬的掌力刻不容缓向她头上拍去。
云毅抛开耶律青的强攻,奔过来拉开利子规,横剑帮她接住这一掌。他这一掌胜算甚大,萧燕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耶律青见机,又多了一个心眼。他趁着萧燕姬对付云毅,长剑又向利子规戳去。他直要把利子规逼入冰室冻死她。
利子规无奈,在他利剑的威逼下,步步后退,退到冰室。
耶律青高声下令道:“关门!”
云毅大吃一惊,根本无心思与萧燕姬对打,他赶忙窜过去,且不管门是否会被关上,他誓要跟利子规同生共死,他们俩一起被困到冰室。
冰室中寒气逼人,利子规倒在地上,哆嗦着身子。
云毅把人皮面具撕下,爬过去搂住利子规,深情唤道:“子规……”他紧紧抱着她,尽他最大的努力,给利子规些许温暖。
利子规躺在他怀里,端详着他,问道:“我……我是在做梦吗?抑或这里是地狱,我才会遇见你?但你不该在地狱,你是要上天堂之人。”
云毅悲喜无从,只将脸颊贴紧利子规的额角,他摇头道:“不是,这不是梦,我没有死,你也不会死。”
利子规听完后,双手环住他脖颈,紧紧与他相拥。寒气渐渐入骨,利子规悲哀地道:“也许我们要冻死在这里。”
云毅吻着她的眉目,道:“那我和你一起下地狱,有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天堂。”
利子规忍不住嚎啕出来,辛酸地道:“云毅,你知道吗?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我为你生了一个女儿,但是她一生下来,就被她们抱去扔到曼珠沙华丛中,我们的伊梦,她死了。”
云毅一边听她说,一边不停颤抖,他眼角浮出泪花,喉咙像被铅块塞住,他实在难以相信,相信利子规竟然有了他的孩子,那个孩子还真真切切降临到这个世界,转眼却又离他们而去。
利子规哭诉道:“我真的尽力,想要保住咱们的孩子,但是我这个母亲没用,我保不了我们的女儿。”
云毅早已泪流满面,他将利子规搂得更紧,泪水淌到她脸上,与她的泪水混到一起,他闭上眼睛,痛苦不堪地道:“子规,是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们母女!”
利子规摇了摇头,两人抱头痛哭。
过了良久,云毅出声问道:“我们的女儿,她叫伊梦?”
利子规抽噎道:“嗯,我本来打算男孩就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女孩就叫作伊梦,是我们伊家和你们云家的孩子。”
云毅梦幻地询问道:“梦儿……她……她长得好看吗?”
利子规回忆起来,微笑地点头道:“好看!她的眼睛和鼻子像你,而眉角和嘴唇就像我。”
云毅滚烫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又将利子规抱入怀中,他嘱托利子规道,“我们一定要活下去,为梦儿报仇!子规,我们一定不能死。”
利子规苦笑着道:“就算要死,我们被塑成冰雕,我们也是一体,分不开的。”
“不,子规,你相信我!明日禁军就要攻入幽云教,我们只要坚持到明天。我们还有伊恒,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就像我小时候,多少个寒冬酷暑,我都挺住活下去。”
“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利子规说着,身体却忍不住战栗,她鬓上结满冰霜,发丝被冻成一团团。随着时间一点点消耗,她越来越虚弱,全身除了脖颈有知觉外,其余地方都被冻僵,如果不是云毅在这里陪她,她早就支撑不住。
云毅只好凝聚掌力,只手顶住她后背,向她体内输入真气,他道:“子规,我现在帮你驱散体内的寒气,你要一直坚持下来。”
利子规开口道:“不……不要!你还是自己留口气,不然你也会冻死的!”
云毅没听她的话,他一定要她活下去,只要她活下去,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他宁可付出任何代价。
利子规只能期待,期待明日快点来临,有人来解救他们。她身体因为有云毅源源不绝的真气而勉强坚持住,可她回头见着云毅,他却为了救她早已化成冰像。那层厚厚的冰层,将他冻住,把他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不过云毅的手心,还在尽他最大的能耐传给她热量。利子规心中在泣血,张口想唤道:“云毅,你要挺住!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但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没有一刻的等待如此漫长,利子规在酷寒中等着一线生机,祈求她与云毅的未来。就算她与他没有未来,但两人彼此好好活着,也是她的心愿,她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冰霜再度爬上她头顶,利子规再度无奈地等着命运的裁决。
终于,她听到剑气冲霄的声音,她听到门裂的巨响,谷辰轩执着无尘剑跨了进来,还有李光、韦虎风和柴笑等人。
“云毅,你怎么了?”谷辰轩不敢再耽搁一刻,他横剑直劈,气贯长虹,云毅破冰而出。可是他盘坐着脚,四肢僵硬,几乎失去气息。
李光和韦虎风赶紧把他扛出去,在他周边点上大火,化去他体内的寒气。
利子规凑过唇去,在云毅脸上不停吻着,她要吻醒他。她知道,她能令云毅清醒,他会为了她,为了他们的未来复活。
云毅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他没有死,是谷辰轩等人救了他,也是利子规救了他。
秋樱不知从哪里赶来,问谷辰轩道:“辰轩哥,我大哥和姐姐怎样了?”
谷辰轩安慰道:“阿樱,这里很危险。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你先离开。”
秋樱摇摇头,道:“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我不能忍受你们在这里浴血奋战,我却置身事外。辰轩哥,我们说过要相濡以沫。”
谷辰轩会心一笑,道:“阿樱,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是那句老话,如果我们不能从这里活着出去,就一起死在这里。”
秋樱坚定地点了点头。
云毅苏醒过来,众人心头欢喜,利子规更是高兴。
谷辰轩把无尘剑丢给他,道:“云毅,宝剑配英雄,无尘剑还给你,你还仰仗着他杀敌锄奸。”
云毅渐渐恢复体力,接过无尘剑,望着出鞘的剑锋道:“邪教还没覆灭,我不能死。”
谷辰轩应道:“那还等什么,禁军正与教徒厮杀,我们快去助阵,还有萧燕姬和耶律青,不能让他们跑了。”
柴笑喝彩道:“不错!我们现在就分头行事。”
28、王图霸业归尘土
众人分开,各自与教徒拼杀。
云毅对利子规道:“子规,你刚产完,身体还很虚弱,留在这里,我去找耶律青和萧燕姬。”
利子规牵住他手臂,道:“我跟你一起去,阿樱没武功,都敢与谷辰轩同生共死,我还怕什么?”
云毅听着她的温言,反过来握紧她玉手,与她并肩而行,去找耶律青和萧燕姬。
耶律青正在教内的血池旁,等着云毅和利子规到来。等到他们走进来,耶律青剑指他俩,道:“你们来了!今日,我幽云教与宋军一决生死,你我也要一决胜负。”他又对利子规道,“这一生不能得到你,不能不说是我的遗憾。”
他说完后长剑抖动,向云毅刺去。他变得肆无忌惮,招式极为凌乱却也极为危险,他只想尽快杀了云毅。
云毅回剑反击,顿时火光四射。狂风扫浪、千山落叶、大象无形,云毅倾尽毕生绝学,无尘剑四面八方包围耶律青。可是云毅的剑招,却无法像以前那般毫无顾忌。
耶律青哈哈笑道:“云毅,你怎么了?不是从来不怕死吗?怎么今天,英雄变成狗熊?”
云毅坦然答道:“我不能死,我有妻女,我要为她们活下去。”
此番话深深激怒耶律青,云毅有了妻女,他拥有他一生永远都得不到的利子规,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耶律青一想起这些,心头的毒蛇早已将他啃噬得失心疯。他变得更敏感、更坚硬,却也更脆弱。
利子规并不介入他们的对打,她也不会介入,她对云毅有十足的信心,他一定会赢,作为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他会实现对她的承诺。
飞云流水般的剑招,激得整个坛内墙壁坍塌,灯火乱溅。云毅最后一招“决胜千里”,无尘剑势如破竹,瞬间插入耶律青心口。他端坐在高高在上的教主座椅上,惨淡一笑,以往野心勃勃,多少风流韵事,都已离他越来越远。他摆手对云毅道:“你过来。”
云毅自也不怕他,便安然走过去。
耶律青细声道:“七七四十九天后,就是你的死期。子规衣裳背后有毒,一到极寒之地,这种毒就肆意复生,你一碰到必然中毒,毒入你体内,神仙也救不了。你爱极她,却不能陪她相守到老。”
云毅默然,他心中的悲哀在一丝丝蔓延,但是他该庆幸,冰室里只有他中毒,利子规并没中毒。他也该庆幸,此番话利子规没有听到,她不知道他将会死。
耶律青又对利子规道:“子规,看在我快死的份上,走过来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利子规见他恳求他,想到过往他对她的情意,她不由得慨叹,便迈步过去,听他那几句话。
耶律青呼唤道:“子规,我爱你,不是因为我得不到你,更非因为我觊觎你的美色,而是因为你值得我爱,你是我这一生的劫数,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即使你从未爱过我,我依旧深深爱着你。”
利子规也选择默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耶律青最后道:“子规,谢谢你没和他一起杀我,这已是我毕生最大的安慰。”一语后,他终于瘫倒在交椅上,不复醒来。
云毅走过去,拔出插在他心口的无尘剑,却听见萧燕姬哭号了一声,惊天地泣鬼神,便消失了踪影。
云毅走过去牵住利子规的手腕,道:“我们快点去追萧燕姬。”
萧燕姬乱闯乱撞,一遇到人就大开杀戒,耶律青至死都深爱利子规,那她是什么?她为了他,尝尽世间奇毒;她为了他,卸去一身光芒。她因为他,变得乖戾狠辣,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他,可在他心底,她比不上她,她永远都比不上利子规。
萧燕姬看见谷辰轩一手护着秋樱,一手杀敌,她忽然迫切要置他们于死地,虽然她对付不了云毅和利子规,但杀了秋樱总算绰绰有余。
她凝聚毒掌,趁着谷辰轩在乱军中激斗,她不留余力向秋樱头顶拍去,她就要杀了她,替她和妹妹出口怨气。
谷辰轩想要收回剑出击萧燕姬,可是来不及,他的剑还刺在敌人心口,他还要拔出剑,他已经几近绝望。
就在这时,萧湘女出现了,她挡在秋樱跟前,她要阻止她姐姐对秋樱下毒手。
萧燕姬迫不得已,她只能硬硬收回掌力,飞天旋转几圈,化去凌厉的掌风。她头发散乱,加上毁去的容貌,她已经形如鬼魅。“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阻拦我?”萧燕姬掌心还弥漫着乌烟,她掷地有声地盘问萧湘女。
萧湘女双手护着秋樱,道:“姐姐,你早已丧失理智,所以你会输,但是我还很清醒,我可以赢。谷辰轩对我有用,我要用秋樱的命去换他一个承诺。”
萧燕姬嚷道:“我丧失理智?我难道真的疯了吗?天要负我,我宁成魔。”
云毅携利子规奔过来,他道:“萧燕姬,你跑不了!”
萧燕姬拔腿就跑,她有万千不甘,不愿死在这里。
李光和韦虎风向云毅禀告道:“大哥,按照你的吩咐,已在幽云教四处埋好炸药,咱们快点离开。”
云毅点了点头,同利子规和谷辰轩等人去追萧燕姬。其他人陆续解散,先行下山,约定到长城边上集合。
萧燕姬跑至山巅,望见大火炙烤整个幽云教总坛,把周边的花草怪兽都烧个一干二净。大火直烧一根铁链,只要那根铁链一断,支撑幽云教的巨柱就会轰然倒塌,整个幽云教也就覆灭。眼见云毅等人追过来,萧燕姬纵声大笑,跳下山底,以火焚身。
萧湘女赶上来,泣泪呼喊道:“姐姐……姐姐……”
众人来到山顶,看见这一幕,都颇有感慨,直到火势越来越大,根本瞧不见萧燕姬的身影,想必她已和草木化为灰烬。
利子规见着那根铁链一直焚烧未断,便对云毅道:“这样下去恐怕不是办法,铁链未断,巨柱不会坍塌,幽云教依然矗立人间。”
云毅也忧心忡忡,道:“我试过用无尘剑斩断那根铁链,但无济于事,如今火势渐大,铁链熔化,我飞身过去斩断它,这是最好的办法。”
利子规抓紧他双手,摇头道:“下面高温,你不能冒这个险,要是你也葬身火海,我……”
云毅遮住她的口,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决不反悔,等我回来。”他抽出无尘剑,腾身一跃,向着山下飞去。
众人都只看得心惊肉跳,望见云毅飞到铁链旁边,一招“万籁皆寂”使出,凌厉的剑招气吞山河,天地为之变色。铁链在高温下被无尘剑劈断,霎时火花喷发,巨柱也随之倒塌,整个幽云教瓦砾横飞,地动山摇。
偏在这改天换地之际,云毅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火海,众人心中一揪,个个心急如焚、忐忑不安。云毅,他难道也随幽云教葬身火海吗?
利子规急火攻心,她看见云毅始终不出来,已经瘫下腿,蹲倒在地上欲哭无泪。她是否也该同他陪葬,殉情于这片火海?
就在利子规下定决心,起身正要往火海冲时,云毅从光亮中现身,面带微笑,一步步向她走来。利子规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那是子规泣泪,也是彼岸花泣血,是他们多年执迷不悔品尝的情果。
利子规奔向云毅,与此同时,云毅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任谁都无法分开他们。
秋樱望向谷辰轩,发现谷辰轩也在看她,两人相视一笑,感叹终是有情人成眷属。
萧湘女走到谷辰轩身边,对他道:“谷辰轩,刚才秋樱差点死在我姐姐手上,你欠我一个人情。”
谷辰轩询问道:“你有何贵干?”
萧湘女平静答道:“我要你用一年时间帮我退了西夏军对我大辽的骚扰,换得天下太平。”
谷辰轩诧异道:“我根本无心恋战,就算助你,也不一定能打胜仗。”
萧湘女语气坚定,道:“我不管,总之她的命,你要不要还我?”
谷辰轩思虑良久,问道:“就一年时间?”
萧湘女点头道:“是的,一年之后,你我永不相关。”
谷辰轩无奈,望了一眼秋樱,应承道:“好,我去!”
秋樱上前与他十指相扣,含情脉脉道:“辰轩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永远等你!”
萧湘女不愿听他们讲下去,对谷辰轩道:“等你处理完这些事,再去找我,我先走了。”
利子规拦住她,道:“萧姑娘,我女儿呢?你真杀了她?你真忍心杀死一个婴儿?”
萧湘女回答:“是我姐姐要杀她,我只是奉命行事,将她交给下人扔到曼珠沙华堆里。我救了秋樱,已经将功补过,你还想怎样?”
利子规听着,又有些晕厥。云伊梦,她和云毅的骨肉,真的就死了吗?
云毅搀扶利子规站稳脚,他对萧湘女吼道:“你给我滚,别让我见到你。”萧湘女便悻悻地下山了。
李光对云毅道:“大哥,我们回京吧。”
云毅顿了顿,道:“李光,虎风,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俩。”
韦虎风询问道:“大哥有何吩咐,我们一定万死不辞。”
云毅神色凝重,拿出无尘剑,双手奉上,交给他们二人道:“两位就此回京,替我将这把剑还给洪大人。”
李光和韦虎风面面相觑,意识到形态严重,齐声询问道:“大哥,你……”他们要劝他舍不得,云毅绝不能这样抛开御史府,丢下他们。
云毅心里早有打算,他止住他们道:“我已经决定,两位兄弟不必多言。”他又对秋樱道,“阿樱,你告别谷辰轩后,我们在长城边上等你。”说完他只牵利子规的手,只望着她,与她缓缓下山。
众人看他们离去的身影,俩俩相偎,衣袂交错,飘飘如仙,个个都觉得自惭形秽。
29、古今将相今何在
谷辰轩和秋樱下了山,携手漫步在古道上,一路默默无语。想到即将分离,两人心中都不识滋味,这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他们就是舍不得半刻分离。
终于走到一片芦苇旁,摇曳的芦苇在河边随风飘荡,婀娜多姿,伴随清风微拂脸颊,像是谁温柔的挽留。
谷辰轩停下脚步,伸手将秋樱揽入怀里,又往她樱唇上凑去,深深地吻着她。
秋樱环住他脖颈,两人就这样站着,如饥似渴地吻着彼此,直到他们累了,互相倚靠着。
秋樱打破沉寂,问道:“辰轩哥,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约定吗?”
谷辰轩想了想,念道:“最初的约定?是在垆水驿那里吧?”
秋樱欢喜地点头,道:“不错,在坑底你说要陪我回空岛看杏花。”
谷辰轩道:“是的,我永远记得。”
秋樱再次把头埋入他怀里,旖旎道:“那我到空岛等你,我在我们家园门口种满杏花,等着你回来!”
谷辰轩紧紧抱着她,道:“好!”他对那一天也充满希冀。
长城边上,夕阳余晖中,云毅和利子规并肩而立,眺望着如斯的巨龙盘旋在蜿蜒起伏的山岭上,气势雄浑。
“第一次见到夕阳这么美。”利子规轻启朱唇,莞尔一笑。
“子规,你喜欢吗?如果你喜欢,我经常陪你来看夕阳西下。”
“夕阳西下……西夕?”利子规念起这个名字,问云毅道,“你说郡主没死。那你会愈加思念她吗?她毕竟是那种完美女子,我都比不上她。”利子规不看云毅双眼,她并非不相信云毅,反而她是十分相信他,却故意开这种玩笑。
云毅却很认真,他拉着利子规与他对视,掷地有声道:“子规,我和她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我的心里从今以后只有你,我只爱你。”
利子规点头道:“我相信你!”顿了顿她又道,“你……不回东京了吗?”
云毅叹了口气,答道:“我是想再回去一趟,小丫还在等我们,朱廉等着绳之以法,伊家等着洗清冤情,你师父等着指证朱廉,但如果我们回去,要真正面对的恐怕不止这些。我不想置洪大人于绝境,而圣上,他更不会轻易饶过我俩。”
利子规理解他的苦衷,劝慰道:“不管结果如何,要面对的始终要面对。”
云毅道:“嗯,子规,我永远站在你身边,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任谁都无法分开我们。”
他正说着,一批批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围上他们。里面一个蓝衣太监,正是草原上那个监视他们的少年。他手捧圣旨,到了云毅面前,铿锵地喊道:“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云毅接旨!”
云毅听后,双腿屈地,垂首道:“臣云毅接旨!”
蓝衣太监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飞龙飞虎大将云毅擒拿罪犯利子规回京复命!即日启程,钦此!”
云毅早料到该来的始终会来,他无奈地叩首,答道:“臣领旨!”
蓝衣太监将圣旨递给云毅,感慨道:“云大人,说实话,您是铁铮铮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实在不该为一个女人自毁前程,不然奴才都替你可惜。”
云毅道:“多谢公公夸奖!云毅自有分寸!”
蓝衣少年道:“此番回去,凶多吉少,云大人,你好自为之。”说完他带着士兵退下。
李光、韦虎风和柴笑走了过来,李光问道:“大哥,皇上召你回京吗?”
云毅神色忧虑,道:“不错。”
柴笑看出云毅的担忧,便提道:“云公子,你和子规姑娘先回京,我随后就到,不管你们有何艰险,我会想办法帮助你们。”
云毅拱手道:“多谢小王爷!”
云毅和利子规在长城边上等谷辰轩送秋樱到来后,便一起启程回京。
李光和韦虎风回到御史府,遵从云毅的意愿,将一个长形盒子送到洪恭仁面前。
洪恭仁殚精竭虑操忙国事,看到李光递上来的盒子,他放下毛笔,皱眉询问道:“这是什么?”
李光和韦虎风无从回答,也不敢回答。
洪恭仁只好站起身,自行打开盒子,无尘剑完好无缺地安置在盒内。洪恭仁万料不到,他双手不停颤抖,一用力将盒子及无尘剑推落地上,他瘫软在椅子上,再也站不起来。这样的结局,他是不是早该料到?云毅始终会离他而去,离开御史府。
就在这时,宫中派人传话,宣洪恭仁进宫。
洪夫人听到兵器坠地的响声,从门外走进来,她望着地上的无尘剑,心里也暗暗叹气。她遣走李光和韦虎风,沏了一壶茶,倒一杯给洪恭仁送去,劝道:“老爷,别想太多,是非功过,自有后人定论。”
洪恭仁到了此种境地,也只能无奈地点头道:“夫人说的对,给我换上官服,戴上乌纱,我现在就入宫!”
皇宫内,大殿上,天子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排两列,洪恭仁和梁王望着云毅和利子规依序入殿。
“罪臣云毅参见圣上!”“民女利子规拜见圣上!”云毅和利子规齐齐叩首。
皇帝的眼光从利子规转到云毅身上,他扬声宣道:“云毅听封!御前飞龙飞虎大将云毅,不畏艰险,历经多年铲除幽云邪教,护我大宋江山,保得两国和平。又与御史府经历百难,终于扳倒奸相,还政清明。朕封云毅为禁军总将领,执掌东京兵权。”他又道,“洪恭仁上前听封!御史中丞洪恭仁,为官多年,清廉爱民,直言诤谏,正身立朝,匡扶社稷,鞠躬尽瘁。如今奸相覆灭,宰辅之位缺席,朕特封洪恭仁为丞相,另立他人为御史台官。”
洪恭仁叩首道:“谢圣上恩典!”
云毅仍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对皇帝道:“圣上,云毅愿用官职甚至性命为伊家洗清冤情。”
皇帝道:“朕接下来就要处理奸相之事,来人!将朱廉、孙律成押上殿。”
朱廉、孙律成被押至殿前,齐齐跪在殿上。
云毅继续道:“圣上,罪臣还要再传两个人上殿,一个是子规的师父李凤生,一个是罪臣的叔父云浩。”
皇帝道:“他们本是江湖人士,不该随便上金銮殿,但念及他们能指控朱廉,洗清伊家冤情,就宣他们上殿。”
李凤生和云浩被抬上殿,这两人双腿残废,只能瘫坐殿上。
利子规指着朱廉道:“朱廉,当年你为抢夺伊家两件传家之宝,血鸣和玉和凤凰彩翼敬献给先皇,使自己加官进爵,便诬蔑伊家是南唐叛臣,还带领圣旨和禁军杀害伊家上下,之后又杀了禁军掩埋野心,你敢不敢承认?”
朱廉瞟了瞟利子规,笑道:“我不承认又怎样?”
利子规答道:“你不承认,我师父和姐夫,他们都能作证,你当年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云浩慨叹道:“不错,朱廉,出家人不打诳语!当年贫僧亲眼目睹伊家家破人亡,横尸遍地,你誓要得到两件至宝,不惜连伊家两个孩子都不放过,后来贫僧故意拿凤凰彩翼去换,才救走伊家姐妹。而子规,就是伊家仅存的遗孤,伊夏雪。多年后,你害死莲心,却仍不肯饶过夏雪,还把我们囚禁在你府中,你做所犯下的罪行,人神共愤!”
李凤生接着道:“我以我今天残废到这种境地作证,我所言句句属实,朱廉当年勾结川蜀几大门派,追杀伊家遗孤,幸好夏雪遇上我,只是最后还是落到朱廉手里,受尽磨难。多年后夏雪被逼到跳入鬼戾川,又掉下乱葬岗,才得以逃过一劫。”
皇帝一听,自也心惊,他对朱廉道:“朱廉,你犯下此等滔天罪行,还有何话可说?”
云毅禀告道:“圣上,朱廉犯下的滔天罪行不止这些,可惜我们还未擒到黄仙,但凭孙律成就能作证,孙律成作为禁军将领,多年来一直与朱廉密谋。而且朱廉还勾结耶律青,弑杀圣驾,图谋篡位。他们私造兵器,聚敛钱财,要夺我大宋江山。”
皇帝问道:“孙律成,你有何话可说?枉朕多年来器重你,你却与宰相府勾结,图谋不轨。”
孙律成无话可说,事到如今,他只能俯首认罪,道:“圣上,卑职知罪,请圣上饶命!”
皇帝拍案而起,怒道:“好,你们都承认了,那就认罪吧!传朕旨意,朱廉你身为堂堂一国宰辅,之前耍尽心机,丧尽天良,为谋取官位滥杀无辜,造成冤狱,致使伊家家破人亡、含冤而死。之后你位高权重,却贪赃枉法,造兵器、聚钱财,枉害忠良,数次弑主犯上,又勾结邪教,置大宋江山于危难之中。你无恶不作,条条罪行让你死一千次都不足以抵消罪过。朕削你官爵,□家产,判你凌迟处死,以慰伊家亡灵,安抚民心。”
朱廉听着皇帝的处决,心惊肉跳,想到自己即将被千刀万剐,他不禁睁大眼孔,叩首大声嚷道:“圣上,罪臣自知罪孽深重,请圣上饶恕!”
皇帝摆手道:“你罪有应得,朕不杀你,不足以安抚社稷!”
朱廉明白再求饶也于事无补,他反而松口气,道:“圣上,罪臣死不足惜,不过临死前还有一事禀告。”
皇帝问道:“何事?”
朱廉轻笑道:“圣上,你所封的宰辅洪恭仁,他也是有前科的。我不义,他不仁,纸包不住火,我要死,他也活不了。”
皇帝瞟了洪恭仁一眼,问朱廉道:“洪卿家有何前科?”
朱廉堂而皇之答道:“当年本相参倒伊家的奏章,台谏官洪恭仁盖过印章,我俩把这奏章呈奉到先皇面前,伊家叛国的罪名才得以成立。”
洪恭仁背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皇帝又问道:“你的意思是?”
朱廉哈哈笑道:“我的意思是,伊家灭亡,洪恭仁功不可没!”
洪恭仁跪下,磕头请罪道:“圣上,臣当年枉听谗言,误以为伊家图谋不轨,终害了伊家。臣这么多年来没一日好过,时时刻刻扪心自责,搜寻多方证据,就等着为伊家洗清冤情,还伊家公道。如今奸相覆灭,民心安定,臣愿以死谢罪,告慰伊家亡灵!”
朱廉没料到洪恭仁会推脱罪名,他高声叫道:“事实并非如此,云毅,利子规,你们怎么不指证洪恭仁,他也是害死伊家的帮凶,他当年是为了保他儿子清誉,才……”
梁王站出来,理直气壮斥责朱廉道:“好个乱臣贼子,洪大人的儿子忠心耿耿,为国捐躯,怎容你如此诬陷?这叫天下为朝廷效忠、捐躯的志士情何以堪?”
皇帝点点头,愤然道:“将朱廉和孙律成一同押下去,即日凌迟处死,以慰天下民心!”
侍卫正要将朱廉拖下去,朱廉声嘶力竭喊道:“利子规!利子规!我还有话说,其实,其实你根本不是伊家后人,你不是伊鸿鹏的女儿!”
利子规目瞪口呆,怎么都不敢相信,这叫她如何相信?她喝道:“你骗我!”这一声极为凄厉。这么多年她极力复仇,誓要覆灭宰相府,为的就是替伊家沉冤得雪,到头来,她竟然不是伊家后人,她真的不是吗?
朱廉挣脱开那些侍卫,道:“让我把话讲完。利子规,当年我领兵消灭伊家前,曾多番观察伊家情势,就在伊家后门,白絮飘落一地时,有个老头把你丢在伊府门前,适逢伊鸿鹏夫妇看到,就领养了你,我还亲耳听到他们为你取名夏雪,伊夏雪!”
利子规头晕目眩,有生以来第一次受挫,她辛辛苦苦复仇,换来的是这个惨不忍睹的事实,她背负了不属于她的仇恨,由此付出惨重的代价,但她竟然并非伊家后人,她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云浩在一旁,也不由得叹息道:“冤孽!善哉善哉!”
30、为他人作嫁衣裳
朱廉和孙律成被强行带走,皇帝望了望利子规,启齿道:“利子规,轮到审判你了。”
云毅恳求皇帝道:“圣上,请将罪臣的叔父和子规的师父带下去,皇上要怎么处决我们,罪臣不愿他们听到后伤心。”
皇帝道:“如你所愿!”他对侍卫道,“带不相干的人下去。”
云浩喊道:“毅儿,你们有什么事,我要听下去!毅儿……”他还是被抬走。
侍卫去抬李凤生时,说时迟那时快,她劈掌扫开他们,对准帝皇,口中一吐,飞出索命针。
皇帝胆战心惊,摸爬着龙椅,吓出一身冷汗。
云毅赶忙上前,只手收下银针,将形势转危为安,他疑惑地询问道:“李前辈,你……”
李凤生呐喊道:“大宋皇帝,我是南唐后主后裔,得幸逃亡民间。当年你毁我家国,可惜今日我还是杀不死你!杀不死你!”说着满腔怒火,无处可发。
皇帝擦着额角的冷汗,抖着双手道:“把这人也带下去,处死!处死!”
李凤生鄙夷地道:“不用你们处死我!我自己来!”她集聚掌力,正要往头顶上拍去。
利子规上前凄凉叫道:“师父……”
李凤生听到她的话,忽然转掌将利子规吸过去。
利子规并未多加防范,身体不由得前倾,李凤生抓起她双手,奋力捏住她脉门,一股刚烈的劲力传上去,利子规只觉得手腕越来越酸痛,全身气力一下子要倾泻出来。
金銮殿上众文武百官都望着她们师徒,个个大惊失色,她俩到底在干什么?
李凤生命令道:“子规,别抗拒!我废掉你武功,从此以后你无需以血养气,就能做个正常人。”她说完,积存最后一股力道,打入利子规脉门。
利子规听从她的话,自是没有反抗,她实在禁不住李凤生雄浑的掌力,呼喝一声,全身功力在顷刻间丧去,她瞬时吐了口血,倒在殿上。
李凤生叹道:“子规,你武功尽废,咱们谁也不欠谁了,你我师徒缘尽于此!”她重聚掌力,口中念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凤生在思念故国,也在思念那个叫唐寒的负心汉,念完后她狠狠往自己头顶拍去,就此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众人看在眼里,都忍不住叹息,多少风流往事,都随之淹没,李凤生的尸体被带下去。
云毅过去扶起利子规,问道:“你没事吧?”
利子规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答道:“我没事。”
皇帝整了整衣饰,重新端坐在龙椅上,他不愿再看他们二人眉目传情,便不耐烦地打断道:“云毅,你退下!利子规,你勾结外教,该当何罪?”
云毅并不退下,他重新跪倒在地,替利子规辩道:“圣上,子规没有勾结外教,朱廉与耶律青媾和,子规与朱廉势不两立,她怎么可能再与耶律青勾结?而且我之所以能推翻幽云教,是子规委身进入幽云教,暗中助我一臂之力,我才能探清幽云教形势,最后连耶律青都要杀她,所以她不可能和邪教勾结!”
皇帝被云毅这么反驳,便又换了另一个罪名,道:“那刺杀銮驾呢?”
云毅继续禀奏道:“刺杀銮驾更是子虚乌有,不过是耶律青和朱廉的栽赃嫁祸。”
皇帝捏住拳头,接着问道:“那盗走凤凰彩翼,闯入皇陵?又怎么说?”
利子规踉跄着步伐也跪在皇帝面前,回答道:“凤凰彩翼原本属于伊家,虽然我非伊家后人,但凤凰彩翼归还伊家理所当然,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伊家之物,圣上要视为己有,臣下又能说什么?”
皇帝被她这么一说,心头虽气,但觉深究下去只会让龙颜无光。他击案道:“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朕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欺骗朕呢?朕叛你个欺君之罪没冤枉你吧?”
利子规被他这么一问,也已无话可说。她终明白,不管出于何种原因,皇帝今天定不会饶过她。
云毅挡在利子规面前,叩头道:“圣上,云毅愿与利子规分担罪行,倘若圣上不饶过她,请将罪臣一同赐死,谢圣上成全。”
皇帝很是憋气,质问道:“云毅,你护驾有功,朕有心放过你,你却不领情,难道你真不怕死?你真要和她一起死?”
云毅如实答道:“不瞒圣上,云毅只有四十天可以活,死对我而言已经不远,这辈子我不能与她同生,只求和她共死。”
此话一出,文武百官皆愕然。利子规难以相信,她拼命摇头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是耶律青对你下毒手?”
云毅没回头看她,却能体味到她的悲伤,他道:“子规,你节哀顺变!无论如何,我们还是会在一起。”
梁王不免叹息,洪恭仁也皱紧双眉,就连皇帝,心里也颇有感触,云毅这么一个为国尽忠的英才,却要英年早逝。
梁王耐不住开口,跪下求道:“圣上,请看在云大人尽心尽力、忠肝义胆的份上,饶过他这四十天!”
洪恭仁也跪下求道:“圣上,我愿用一生功名,一条人命去换云大人这四十天的命!”
“圣上……”外面一个声音传来,顷刻间他走到殿内,“本王也愿用我的命,去换取他们二人的命!”柴笑捧着太祖皇帝赏赐的丹书铁卷,跪到殿上。
“柴小王爷,你千里迢迢从沧州来,又携着丹书铁卷,就为了替云毅和利子规求情?”皇帝询问,“但你可知,当年太祖皇帝有言,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是针对柴氏子孙,并非外人?”
柴笑拱手道:“本王知道,如若不行,本王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他俩的活命。”
皇帝拂袖道:“你明知拿着丹书铁卷如获免死金牌,朕不能对你怎样,你偏要来为难朕?”
柴笑俯首,虔诚道:“不敢!特请圣上开恩!就给他俩四十天相聚的时间,求皇上成全!利子规罪不该死,云毅更该无罪释放。”
皇帝望着梁王、洪恭仁和柴笑都跪倒于地,个个在逼他。他又望了望云毅和利子规一眼,他们眼瞳早已饱含一股生离死别的悲哀,即使他不用赐死他们,云毅和利子规也不可能一起。
皇帝终是无可奈何提道:“念在众卿家为你俩求情的份上,好,朕成全你们!”他说出这话不知花了多少勇气,下了多大决心,他是在把他最爱的女子,赐给他臣下。“云毅,你为国尽忠,功不可没,朕给你的加封依然算数。利子规,你犯了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朕给你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后,你处理完所有事便要离京,这辈子你永远不能再踏入东京一步。”
云毅和利子规听完后,不由得惊喜万分,连连叩头道:“多谢圣上隆恩!”
皇帝心里想道:“云毅,就算以后你不死,但三个月后利子规离京,你最多就随她而去,这辈子,朕再也不想见到你们,再也不想见到。”他虽然赢了,却因为他是皇帝,他决定了生杀大权,但他还是输了,输给云毅,他始终无法得到他深爱女子的心。这一生,除了无上的权力、无尽的奢华,他还能有什么?恐怕就剩下无言的寂寞。
退下朝堂后,云毅携着利子规去送柴笑离京,他们走到黄河边上,柴笑最后一眼望了望利子规和云毅。
云毅感慨道:“小王爷,多亏你相助,不然恐怕我们难逃一劫,云毅此生无以为报。”
柴笑温和一笑,道:“云公子不必客气,你救了本王的父母,本王还你两条命天经地义。况且,本王救你,还有另外的原因。”
云毅猜不出缘由,便问道:“不知还有何原因?”
柴笑望着利子规,对云毅道:“好好对待你身边这位女子,本王希望她得到真正的幸福,没有人比她更该得到幸福,而你就是她的幸福。”
利子规轻启朱唇,感激地道:“多谢小王爷厚爱,子规此生也无以为报。”
柴笑负手身后,摇摇头道:“只要你们活得好,度过最后快乐的日子,就是对本王最好的报答。”说完终于带着卫兵离去。
利子规与云毅直等到柴笑走远,才回头相视。两人眼光一接触,就融到一起化不开。
“子规,一切都过去了。”云毅牵紧她双手,放到他心口。
“云毅,四十天,这四十天……”利子规有了哭腔,她活着,他却要死,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云毅将利子规拥入怀里,柔声安慰道:“这四十天,我们可以活得比别人一生都快乐。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利子规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而且我们还有时间,会想到其他办法。”
云毅赞同道:“嗯,走吧!”
利子规惊讶地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云毅回答:“当然是回张家村,叔叔在村内等我们,小丫也在等我们。回去之后,我们保守住这个四十天的秘密,叔父年老体弱,我不想他担心,就让我为叔叔尽最后的孝道。而小丫,我会把她当作女儿,她是梦儿的姐姐。”
利子规问道:“那御史府,洪大人,还有禁军将领头衔,这些你都不要吗?”
云毅“噗”地笑出来,牵着她的手往张家村走去,一路轻语,道:“子规,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这些都没有你们重要。”
31、浮生犹似梦一场
云毅和利子规来到张家村,秋樱带着张伊恒到村口迎接他们。
利子规见到张伊恒,一时百感交集,朱廉死了,宰相府树倒猢狲散,张伊恒便只剩是她的女儿,从此以后她要好好对待她,弥补这么多年欠她的舔犊之情。
张伊恒鼓着滑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利子规,利子规一时动容,蹲下去抱住她,道:“恒儿,恒儿,娘对不起你!娘以后一定不会离开你!”
张伊恒伸出小手,擦了擦利子规眼角的泪水,道:“你别哭!娘……”
利子规听她喊她,更是紧紧抱住她。
秋樱对利子规道:“姐姐,小丫她养父母身体不适,将小丫交换给我们抚养,来日方长,你们母女总算能好好相聚。”
利子规点点头,道:“娘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小丫!”
秋樱提道:“姐姐,我爹把你们在朝堂之事告诉我,朱廉被凌迟处死,天理昭彰,他是罪有应得,一切总算雨过天晴。虽然到头来,姐姐并非伊家后人,但在我心里,我依然把你当成我的亲人。而且,姐姐以后真的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大嫂。”说着她笑靥如花。
利子规听到大嫂两个字,也有些娇羞。云毅生命中有过多少女人,却只有她,可以成为他的妻子。她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爱上他,当他的妻子。
秋樱又道:“大哥,姐姐,你们可要尽快操办婚礼,赶紧成亲,为恒儿和梦儿生好多弟弟妹妹。”
云毅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不想,只是这四十天的命,他能决定什么?如果他注定要死,倒不如别和利子规成亲,更别生孩子拖累她,即便他是多么想要和她生个属于他们的孩子。云毅五味杂陈,终抛下这些念头,问秋樱道:“二妹,叔叔可知我娘的死讯?还有我和子规的事?”
秋樱摇头,迷糊道:“爹一直都很沉寂,吃斋念佛,没听他问起过这些事。”
云毅道:“嗯,我们去看他。”
他们来到云浩房内,云毅跪下道:“叔叔,我们让你担心了,现在我们平安了。”
云浩放下木鱼,望着云毅和利子规,合十道:“那就好!那就好!佛祖保佑!”他对利子规道,“夏雪,是非恩怨,都已烟消云散,忘记过往,重新开始!”
利子规点头道:“姐夫,我明白!在我心里,你依然是我姐夫,如果当初不是伊家救我,恐怕我已无命,不是姐夫救我,恐怕我也不会活到现在。”
云浩心满意足道:“那我就放心,今天看到你们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我此生再无遗憾!就差我那女婿,不过我相信他会回来找我女儿,与她白首偕老。”
秋樱听云浩念起谷辰轩,心头一阵伤感,她道:“爹你放心,辰轩哥一定回来!”
云浩点点头,询问道:“我还有件事要问你们。毅儿,你母亲呢?为何我来这么久,一直没见到她?”
众人眼眶不禁湿润,秋樱和利子规皆轻轻拭泪,云毅依旧跪在地上,答道:“不瞒叔父,其实我娘早在几年前就已逝世,她是为救子规的女儿落入冰窟而死,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云浩眼中也涌出泪花,他道:“难怪我几年前做了那个梦,原来梦境是真的。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们都退下吧!”
秋樱、利子规去开门,云毅起身也要退下,云浩忽然喊住他们,感慨万千道:“毅儿,你娘泉下有知,会庇佑你和子规的姻缘,保佑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云毅惊喜地看了利子规一眼,又望向云浩,激动地问道:“叔叔,你也同意我和子规的姻缘吗?”
云浩舒心地点头,道:“自然同意,你们经历那么多,好不容易一起,要珍惜这个缘分,我祝福你俩,相信你娘在天有灵,也同样祝福你们!”
云毅喜极而泣,作揖道:“谢谢叔叔!”
他们便都退下去,云浩微微一笑,执起木鱼,继续敲打。
死生皆寂寞,徒留恨事成空。重逢只等得来生,情愁化作今世折磨。悲欢都如梦,缘尽情难追。灯已残,梦已灭,独立风中,不觉已黄昏。
当晚子时中点,云毅进到云浩的房内为油灯添油,却见云浩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榻上,双眼已经闭上。
云毅走过去,轻轻唤道:“叔叔,叔叔!”
云浩竟然没了知觉,依然一动不动地盘坐着,神态安详。
云毅心头浮起一阵莫大的恐慌,他颤抖着手,轻轻凑近云浩的鼻孔,却探不到他的鼻息。
“叔叔……”云毅悲从中来,跪倒在地。
利子规和秋樱在房内也一夜未眠,不知为何,她们总感到今晚有事发生,两人都打开窗户,望着明月照人,在她们心头洒落凄凉的寒意。
云毅依次叩响她们的房门,热泪盈眶地道:“叔叔,他……圆寂了!”
三人来到云浩房内,秋樱早已泣不成声,扑到榻前,使劲唤道:“爹……爹……你醒醒!别抛下我!”任凭她怎么呼唤,云浩神色依旧安详,他走得很安详。
云浩为何在这个时刻撒手人寰?当他得知姚慈逝世后,是否他就预知到自己将不久人世,就在今晚夜未央时,所以他才赶在闭眼前祝福云毅和利子规。爱,生前不能相守,却一直默默陪伴,等到所爱的人死了,他便也随之而死,这就叫生死相许。
云毅走上前,艰难地搀扶起秋樱,安慰道:“二妹,别哭了!叔叔身处红尘之外,走得很安详,咱们别用哭声惊扰他,让他这样安静地上路,好吗?”
秋樱尽量地憋住哭声,终还是抵挡不住悲痛,埋在云毅怀里嚎啕。
利子规长叹一声,也是泪如雨下。
众人将云浩火化,骨灰埋在姚慈旁边,这两人生前不能相守,死后若能相伴,也算是完成每人心中一桩不能言说的心愿。
云毅处理完云浩的后事,独自一人来到汴河边,负手身后,望着暮色中的汴河。
回首来时路,历尽多少悲欢离合,看过多少爱恨痴狂,浮生犹似梦一场。无限思量,徒留怅惘。恩恩怨怨,尽付风中,遗忘,遗忘!
利子规见云毅只身站在那里,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道:“我们没有时间伤悲,到底该怎么解你体内的毒?我失去那么多,不能再失去你。”
云毅回头,将利子规搂入怀里,道:“我知道,不过值得庆幸,叔叔死前不知我也很快离世,他走得很安心,我也放心。”
利子规摇摇头,道:“你如果死了,我要陪你一起死。”
云毅遮住她的口,劝道:“子规,你不能!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恒儿不能失去母亲,你要为她活下去。”
利子规泣道:“你死了,我活着也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子规,别说丧气话!我会为你们活下去,一定会的。”
他说完,一个小厮向他走来,道:“云大人,梁王和洪大人请来神医,要为云大人诊断。”
利子规欢喜地拭去眼泪,道:“我们快点去看,也许他们能救你。”
云毅和利子规进到屋内,秋樱才知晓云毅毒入膏肓,不由得又增了一桩愁事。
神医们看完云毅的病情,皆摇头叹气,道:“愚钝呀!我们真是愚钝,实在诊断不出云大人所中之毒。”
云毅空欢喜一场,却还是安慰众人道:“大家不必自责,我早知自己是神仙也救不了。”
神医们又纷纷问道:“云大人,你这毒可会发作?发作起来是什么样的?”
云毅望着利子规和秋樱,实在不想在她们面前提起他的病情。神医们又都劝道:“云大人,你可要如实告知,切勿有所隐瞒,我们才能尽快商讨对策。”
云毅启齿道:“我这毒发作起来,每次都毫无预兆,一痛起来全身抽搐,腹内翻腾倒滚,手脚蜷曲,很是痛不欲生。”
秋樱疑惑地道:“以前在嵩山,辰轩哥中毒也是这样的现状。大哥,你会不会是中了牵机药、断肠草和鹤顶红等毒素?还有蜘蛛、青蛇和蜈蚣等毒液?”
利子规惊喜道:“这样,我们只要找出冰蟾,不是同样能解百毒?对呀,我们怎么没想到?”
云毅提道:“我也曾想过,只是恐怕不行,况且冰蟾这种人间至宝,哪里能轻易被找到?”
神医们劝解道:“云大人请放心,你一人不能找到,但联合梁王府、宰相府,集合天下兵力,还怕找不到吗?”
利子规连连点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神医们都退下,回去商讨良策。云毅忧愁地对利子规道:“子规,即使他们能救我,我就怕圣上不会善罢甘休,我活着,他不会让我们一起。”
利子规说服他道:“不管怎样,即使我们不能一起,我也要你活着!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放弃生存的希望。”
秋樱走过去道:“是的,大哥,我们先好好珍惜当下,然后也不能放弃活着的希望。”她牵来小丫,对云毅和利子规道,“如今小丫可不叫张伊恒,她叫云伊恒。”
云毅笑了笑,对利子规道:“我们能有恒儿这样乖巧伶俐的女儿,已经很好。”
利子规真切地对云毅道:“我不仅想要小丫这样的女儿,我还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云毅听完,垂下头一言不发,良久之后才道:“我怕我没有以后,我不想连累你们母女。”
利子规咬着嫣唇,道:“如果你想让我活下去,就让我当你的妻子,为你生儿育女。”
云毅抚着她柔腻的脸颊,道:“再过些时日,等到神医们想出办法,我们就成亲,好吗?”
利子规打断道:“我等不下去,我想立即成为你的妻子,不管你是生是死,我都要成为你的妻子。”
秋樱规劝云毅道:“大哥,你就成全姐姐,作为一个女人,我很明白姐姐的想法,她嫁你为妻,这是她能活下去的理由。”
云毅听了秋樱的话,凝视着利子规,终是点头道:“好,子规,我答应你!三天之后,我们成亲,从此以后,你是我云毅的妻子。”
利子规破涕而笑道:“我现在去烧饭,我一定好好学做你的妻子。”
秋樱拍掌道:“这几天有得忙,还要裁剪嫁衣,装扮新房,咱们好久没这么高兴。”
饭菜端上来,云毅品尝了几口,欢喜地道:“子规,你烧的菜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利子规故意为难云毅,询问道:“是你吃过最好吃的吗?比西夕郡主的如何?”
云毅的筷子稍停了一会,之后他认真地答道:“是我吃过最想吃的!”
利子规莞尔一笑,正要夹起一块鸡翼,哪知云毅也刚好要夹这块鸡翼,两人筷子交叉,相视一笑,便一同夹起那块鸡翼,往云伊恒碗里放去。
云伊恒吃得津津有味,利子规和云毅看得很开心,他与她有共同的牵挂,他们是最适合彼此的。
秋樱在一旁,看到这画面,也觉得温馨。这就是家,是我们一生都在寻找的港湾。
33、蓝田日暖玉生烟
西夕郡主伫立在梁王府大门前,身着醉红的衣裳,长襟广带,雍容端庄。她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不经意间闯入她心灵的男人,再一度叩响她心房。直等到她听见马蹄声,看到马鞍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她朝思暮想的云毅。
利子规终于愿意放走他,西夕郡主跑过去,欣喜若狂地凝视云毅。
小厮对她道:“郡主,我看到飞云马,就把他带来了。”
西夕郡主颤巍巍地伸出玉手,抚摸云毅的脸,对小厮道:“把他背到画屏坞。”
小厮按照她的话,背着云毅进到里面去。
安氏看见西夕,赶上去问道:“女儿,你怎么叫人把云毅背进去?”
西夕郡主支支吾吾道:“母亲,女儿正要救他。”
安氏道:“西夕,救完后就让他走,反正你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又有何用?别再执迷不悟!”
西夕郡主的泪水差点滑落,留不住他的心,留住他的人又有何用?“母亲,我知道。”西夕郡主道,“今晚我救了他,明早让他离开梁王府,以后我不会与他再有瓜葛。”
安氏欣慰地道:“那就好!”
西夕郡主走入画屏坞,遣侍女们退下。她看见云毅躺于床上,生命迹象在缓慢消失。“毅哥哥,你放心,我一定救你!”她把玉茸膏、天香露参合磨好的百毒珠,一口口喂入他嘴中,她是故意去吻他,直等到云毅死灰色的脸庞恢复神采。西夕郡主匍匐在他心口,细语呢喃道:“今晚是你和她的新婚之夜,但今晚你只属于我!我借你一夜,还她一生!”
说完,她起身吹灭所有宫灯,只剩月光爬进来,洒到画屏上,画屏上现出一个女子美丽圣洁的胴体。她爬上床,俯身吻住云毅。
她的轻柔细吻让云毅有点知觉,“子规,我还活着吗?”他搂住她光滑的玉背,喃喃道,“这是梦?抑或不是梦?”他开始动情地回吻她,直把今夜当作是他与利子规的新婚之夜。火热的爱抚,娴熟的吻技,西夕郡主感受着、回应着,却又不得不想到这些,都是云毅与利子规无数次试验过的吧?一想到他们在一起做这些,她就难过得要死。
云毅口中仍呼唤着利子规,柔情蜜意,如胶似漆,他与她的生命和灵魂都融到一起。西夕郡主的身体在承欢,她的心却在痛,他只把她当成她?再深厚的感情,再浓烈的爱恋,她只是代替了她。
云毅的手慢慢往下滑,从她柔软的小腹伸到她紧闭着的玉腿之间,在她下面细致地揉搓,他就要得到她?
西夕郡主忽然推开他,蜷缩到床尾,捂着嘴忍住呜咽,任凭泪水沾湿被褥。“我不是她,我始终都不是她,你只把我当成她,你始终都不会爱我。”西夕郡主扪心自问,她跌跌撞撞地下床,拾起衣裳穿上,出门而去。
四更天时,西夕郡主踏入屋内,命小厮进来,对他道:“把云大人背到飞云马上,让他离开梁王府吧。”
小厮点头,把云毅放到飞云马上,驱赶马出了府邸。
西夕郡主拉开轻衣,悄悄地打量玉体上他给的吻痕,那一片片耀眼的殷红,是他与她爱情最后的祭奠,她的泪水再度迷糊了双眸。
晨曦,黑夜散去,曙光来临。
利子规想得够多,她立在河畔,身后越来越多村民围上来,品头论足:“这不是云大人的新娘吗?怎么跑来这里?她是要干嘛?”也有好心的村民上前劝道,“娘子,快点回去!别愣愣看着水面。”
任何人都劝不动利子规,即使秋樱到来,她也劝不了她。利子规下定决心,以水为归,去实现残缺的圆满。可是她还有所留恋,她在留恋什么?她活得太累了,终于她移动步伐,要往水里而去。
便在这时,有人在背后喊住她道:“子规!”云毅从人群中挤上前,将利子规拉回身,与他对视。“子规,我没事了!”他一把抱住她。她是要为他殉情,他今天才知道,利子规会为他殉情。
利子规泣道:“你回来了吗?我以为你会死,就算不死,你也不会回来。失去你,我生不如死!”
云毅动容地道:“我也是,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何意思?”
他们紧紧相拥,村民们皆鼓掌喝彩,庆贺有情人终成眷属。
秋樱跑过来,听村民讲方知发生何事,她心底不禁为云毅、也利子规松口气。
三人回到屋内,秋樱欢喜地祝贺道:“大哥,大嫂,今天我终于能这么叫你们,也终于什么都雨过天晴。”
云毅问道:“子规,我今早醒来躺在村后树林里,飞云马就在我身边,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利子规回答:“我让飞云马送你到梁王府,他们有办法救你,我以为救你后,西夕郡主肯定不会让你回来,所以……”
云毅琢磨她的话,道:“所以你才想自寻短见?”
利子规垂首抿嘴,无奈答道:“是,没有你,失去孩子,我根本不知怎么活,以前认为你死于坑底,我之所以活下去,是因为怀有梦儿。昨晚我多想去求西夕郡主,请她把你让给我,她什么都有,但我只有你。”
云毅与她十指相扣,道:“我本来就是你的,没有让不让的问题,以后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利子规心满意足地点头,天可怜见,再没有人能分开他们。
秋樱看到此种情景,感动地泣泪道:“这么多天,我心口的大石总算放下。”顿了顿她又道,“大哥,我要走了,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云毅询问道:“二妹,我们好不容易才团圆,你要去哪里?”
秋樱笑靥如花,答道:“我想回空岛,我和辰轩哥有约,我要在家门前种满杏花,等他回来,以后他将经常陪我去看杏花。”
云毅见秋樱下定决心,便道:“那好吧,二妹,以后我带子规,经常去空岛探望你们。”
利子规道:“是呀,三个月期限快到,等你大哥处理完京中之事,我们应该很快去看望你。”
秋樱提道:“大哥,还有一事,我准备把爹的骨灰移去空岛,而大娘的骨灰,我也想一起带回空岛。”
云毅仔细想了想,赞同道:“这样也好,你们在岛上定居,娘和叔叔也总算安定下来。”
利子规道:“我们以后也能经常去空岛与你们团聚,而恒儿的骨灰,我准备把她洒到汴河里,这样无论我去到哪里,只要看见水,我都会惦念她。”
当日,云毅和利子规将秋樱送到渡口,望着她抱住云浩和姚慈的骨灰乘船离去,三人泪眼相对,挥手告别,依依不舍。忆起往昔,他们三人从峨眉山相遇,中间历经多少沧桑变迁,到如今分离,各人心中不免感慨,前尘往事,往日如烟。
云毅和利子规回到张家村,便有圣旨降临,说是皇帝宣云毅明日进宫。云毅接完圣旨,忧心忡忡。
利子规握住他的手,道:“你是不是担心,圣上知道你没死,不知又会怎样对付我们?”
云毅答道:“我之所以不马上带你离开这里,便不想让圣上认为,咱们是畏罪潜逃,这样反而让他咽不下这口气,更会加罪我们。子规,明日我进宫,如果皇帝真不饶过我们,我们也无话可说,如果他愿意放过我们,我就带你永远离开东京,永远都不回来。天涯海角,我们能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是我这生最大的幸福。”
利子规听到云毅此席话,心中无尽欢喜,她没有看错他。这个男人,为了她不但淡漠繁华,愿意放弃毕生奋斗的名利权势,还为了她连性命都能豁出去,只为带她远离寂寞自由自在。这是他们一直相爱的理由,这也是她为何深爱他的理由。
利子规从怀里掏出一对玉坠,正是血鸣和玉,她递一只给云毅,自己留一只,微笑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毅将玉坠握在手里,玉坠触手生温,他摇摇头问道:“什么意思?”
利子规答道:“我们在峨眉山上以血鸣和玉定了东京之约,我用这血鸣和玉,再和你定一次约,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事,无论我们是生是死,咱们都要让这两只玉坠再在一起。血鸣和玉再相聚,天涯海角,就是我们重逢、永不分离之日。”
云毅点点头,道:“我答应你!”
利子规道:“那我去给你做晚饭。”
他们吃完晚饭,天色渐暗,利子规收拾完饭桌,刚要进里屋。
云毅忽地跑出来,从背后搂住她纤腰,温热的气息弥漫在她粉颈,他细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又欠我什么呢?我这是什么意思?”
利子规明明抵挡不住脖颈的酥软,却故意逗他,挣脱开他,嘻嘻笑道:“我不知道。”
她的欲擒故纵更燃起云毅的渴望,他追上去,将她整个身子横抱起来,道:“你很快就知道。”他将她放在床上,任凭她青丝散落在香枕和雪肩,他伸手剥开她的衣裳,露出她肤如凝脂的玉体。他凝视她道,“你欠我一个洞房,欠我很多孩子。”
利子规面红耳赤,但并不羞涩,她反而纵起胆子,帮云毅除去他的衣服。那一身精壮的身躯,修长的身形,就此压上利子规。
云毅覆上她醉人的嫣唇,贪婪地汲取那温润的余香。唇舌的纠缠,让他们彼此如饥似渴地深吻、吮吸。两人在软床上不停翻转、极尽缠绵。身下的欲#望,也在纠缠的眷恋中合而为一,他永远爱不够她。芙蓉帐暖,荡出一片旖旎。干柴#烈火,只愿从此天荒地老。
隔日,云毅比利子规先醒来,他静静地凝望她,等到她苏醒。
她为他换上官袍、戴上官帽,他为她梳头、画眉。
食过早点后,利子规对他道:“我等你回来!”
云毅温和地点了点头,道:“等我!”他往她嫣唇上轻轻一吻,便转身离去。
34、也无风雨也无晴
利子规收拾完房屋,又去田间摘了菜,回来准备烧饭。她刚放下菜篮,正要拿起杯子倒口茶喝,洪恭仁和西夕郡主便走了进来,利子规舒适的笑意顿失,她看到洪恭仁身后还站着一批下属,他明知她失去武功,不能对他怎样,那他带领这批下属意欲何为?
利子规淡淡问道:“不知两位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洪恭仁冷静地道:“利子规,命你马上离开东京,永远别再回来!”
利子规摇头道:“我会离开,但不是现在,我等云毅回来,他一回来我们就走!”
西夕郡主从容地道:“毅哥哥不会和你走!”她请洪恭仁等人先退下,独自对利子规道,“不瞒你说,前天晚上,我和毅哥哥有了夫妻之实,我不能放他和你走,他也不会轻易抛下我离开!”
利子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回忆起昨晚,她除去他衣服时,看到他后背殷红的吻痕,那时她便起了疑心,却没问出口。不管如何,利子规只会更爱他,用她的吻覆盖掉那些吻痕。
西夕郡主以为利子规信以为真,便道:“既然你相信了,何必徒留使自己痛苦,不如早点离去!”
利子规忽然笑出声,道:“不,我不相信,如果你不逼我,我反而相信,但你偏偏弄巧成拙。如果云毅真和你有那种事,你早在床上就该死缠烂打留住他,叫他做出抉择,让他对你负责,你又何必趁他不在时来逼我,让我主动退出,这只能证明你在说谎!我仍一如既往信任他。”
西夕郡主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她始终斗不过她,就连云毅,她最后还是输给她。
洪恭仁又走进来,冠冕堂皇指责利子规道:“你可知云毅为了你,放弃毕生奋斗和荣耀,他有大好前程,本该名垂青史,却因为你背负千古骂名,你为何不替他着想?他坐拥东京兵权,以后还可继承我的相位,再与梁王府联姻,他前途光明、锦上添花,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活得像他那样?你怎就为一己私欲让他埋没才能、白白牺牲呢?”
利子规不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只坚定地道:“这是他的选择。”
洪恭仁被她激怒,道:“利子规,你真不识相?那可别怪我!”
利子规蹙眉问道:“你想怎样?”
洪恭仁叫人端来一杯酒,对她道:“喝下它!”
利子规手心都握出冷汗,她道:“我不喝,你们能怎样?你们敢这样对我,就不怕云毅恨你们一辈子?”
洪恭仁吃了秤砣铁了心,喝道:“无毒不丈夫,来人,把酒给她灌下去!”
众人拥上去,按住利子规,令她无法挣扎,最后将酒倾数倒入她口中。
利子规悔不当初,只怨太早把武功丧尽,如今毫无还手之力,饮完毒酒,她只觉得胸口气闷、肚痛不已。
洪恭仁劝道:“利子规,你体内的毒很快发作,赶在云毅回来前立马离开这里,不然你死了,难道要他殉情吗?你是罪孽深重之人,何必拉着他一起死?”
利子规只痛得倒在地上,她眼睁睁望着洪恭仁和西夕郡主远去。此时她不再怪罪任何人,也没怨恨别人的气力,但洪恭仁的话给了她深思,她就要死了,莫非真要等云毅回来,教他看见她死了,他伤心得陪她一起死?不,云毅不该死,他有大好的前程,更重要的是她爱他,爱得深入骨髓,她要让他活下去。
利子规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挨着白灰色的墙壁,从抽屉里取出匕首,在墙上一字一句刻道:“云毅,我走了!昨夜情深已足矣,请君结取来生缘!”刻完字,她抛下匕首,一步步往外走去。
午后,云毅从外面回来,还在竹篱外,便高兴嚷道:“子规,圣上同意,允许我们离开东京!子规……子规……”
云毅推门进屋,却见屋内空荡荡无一人。他内心有股不祥之兆,惊慌失措地四处瞧瞧,就在那道墙壁上,他看到利子规的刻字。“昨夜情深已足矣,请君结取来生缘!她走了?她走了?”云毅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利子规真离她而去?他们明明说好了,风雨同舟,一切也都雨过天晴,连皇帝都成全他们,她却在这个时候毫无预兆地离开他?这叫他如何相信?
云毅心急如焚奔出屋门,大声唤道:“子规……子规……”他的声音蔓延在河岸上,村民看向他,都目瞪口呆。
一个村婆走过来,同情地望着云毅,对他道:“云大人,刚才我看见一批人马到你家里去。”
云毅打起精神,赶忙问道:“你可知是什么人?”
“领头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华服官员,还有一名貌美如花的姑娘,他们下轿子,互称对方为洪大人和郡主,然后就进到屋内,我本想走近你家瞧个清楚,却被他们的人拦住。”
“之后呢?”云毅变得十分激动,他清楚来的人正是洪恭仁和西夕郡主。
“我躲在桑树下,远远看见很多人按住你家娘子,往她嘴里灌不知什么东西。最后他们走了,你家娘子才出来,她的脸色很差很差,没有一点血色,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她去去就回,但是却再也没回来过。”
云毅又跑进屋内,见到茶桌上放着一个异样的酒杯,他颤巍巍地端起酒杯一闻,一股浓烈的酒味遮住了其他味道。“子规,难道他们给你灌毒酒?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云毅痛心不已地牵着飞云马直奔宰相府。他要去问洪恭仁,问他敬重多年、亦师亦父的洪恭仁,他们是否逼害他的妻子?
云毅一路越想越是愤慨,无论洪恭仁做何伤天害理之事,甚至他是害死伊家的帮凶,利子规看在云毅份上,都放过他一命,如今他贵为相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利子规根本不能伤他毫发,他也将一直尊敬他,可洪恭仁为何还不成全他们?
云毅到了宰相府,这座雄伟壮观的府邸换了主人,豪气仍不减当年。云毅怒气冲冲地踏入府内,就在这时,眼前一幕震撼了他。
宰相府大厅变成灵堂,洪恭仁正安静地躺在白桌上,他的尸首还未放入棺柩,洪夫人、李光和韦虎风在一旁哭丧。
云毅热泪盈眶,他双腿一屈,不由得跪到在灵堂上。“怎么会这样?今早洪大人不是去了张家村?怎么现在就?”云毅难以置信,泪水模糊双眼,不管怎样,他永远感激洪恭仁对他的救命之恩和知遇之情,如果当初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洪夫人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对云毅道:“不瞒云兄弟,老爷为国操劳、殚精竭虑,早已病入膏肓。他今早去张家村,是靠最后一口气支撑,他希望云兄弟回来宰相府,他不想失去你,宰相府更不想失去支柱。老爷生前对我说过,云兄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骄傲和欣慰!”
云毅强忍住泪水道:“洪大人也是我云毅一生最尊敬的人,可他为何要迫害子规?她是我的妻子,为何洪大人容不下她?”
洪夫人继续解释道:“请你原谅老爷,他要你回来,就像一个父亲等待儿子归家一样,他逼害你妻子,也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我代他请你原谅!”
洪夫人要跪下,云毅急忙扶起她,道:“洪夫人,云毅承受不起!我清楚洪大人视我若亲子,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一直把他当作父亲。如今,人已死,孽已消,我只想告诉洪大人,其实……其实云毅从未怪过他,只是子规何其无辜!”他重新跪下去,跪倒在灵堂上连连叩首,道,“云毅拜别洪大人,一生一世都会铭记大人的恩德!”说完起身离去。
云毅驱马去了梁王府,西夕郡主在雪苑等他,她知道他会来。
他进去时,她坐在亭子里抚琴,一身湖蓝色广袖绸衣,披着丈许来长的纱罗,芭蕉髻上黄澄澄的菱花步摇正微微倾斜,宛如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琴声幽幽,桃花瓣瓣落下,融到酒杯里。那种风情和韵味,是他对她的记忆,雍容华贵,温柔高雅,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看天边云卷云舒,完美得任何人都挑不出她的不是。
西夕郡主看见云毅,停住抚琴,娇声喊道:“毅哥哥!”
云毅抑制住心头怒火,问道:“你是不是陪同云大人去逼害子规?是不是?”他说到最后,已经是质问的口气。
西夕郡主垂下头,委曲地道:“这是你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为什么你们要去逼害她?”
“她死了吗?”
“她走了,我明白她不想让我看见她死,所以她找一个地方静静死去,她要和我缘定来生,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是不是很开心?”
“毅哥哥,你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她不想让你伤心,我也不想让你伤心。她爱你,我比她更爱你。我们在酒里下药,只是逼她离开东京,离开你,但那药毒不死她,我和洪大人都懂得,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所以我们不敢加害她,怕你恨我们一辈子!”
“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洪大人希望你留在东京,为他效力,但我清楚,你是很难改变心意。我之所以和洪大人一起去,让你误会我,不过是要你来见我一面,同我告别!”
云毅诧异地望着西夕郡主,没料到她是这番心思,不禁叹口气,道:“这又何必呢?圣上过两天就要下旨,将我贬到南方蛮荒之地,此生我再也不能回到东京。”
“如果你愿意留下?”
“我愿意走!郡主,此去南方,我们将是永别!请郡主保重!”云毅作揖。
西夕郡主忍声呜咽,道:“毅哥哥,我知道你会走,你要去找她,对不对?”
云毅坚定地点头道:“是的,天涯海角,我要找到她!”
西夕郡主捂住心口,抽噎不止地问道:“毅哥哥,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能不能回答我?”
云毅问道:“什么问题?”
西夕郡主掂量着自己的心,终于问出口道:“这辈子,你……有没有爱过我?”
“这个问题如今已不重要。”
“它对你不重要,对我却很重要。”
云毅望着她珠泪涟涟、楚楚可怜,他也在思虑这个问题,这一生,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西夕郡主立刻破涕为笑,心满意足道:“这已是我余生最大的慰藉!毅哥哥,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南方多瘴气,请多保重!”
云毅道:“你也保重!”
西夕郡主微笑道:“毅哥哥,无论你到哪里,无论你能否和她团聚,请你记住,东京梁王府中,有一名女子永远等你,永远爱你!”
云毅慨叹道:“郡主,你这是何苦?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西夕郡主摇头道:“毅哥哥,你忘了,值不值得是我说的算。保重!”
云毅艰难地道:“保重!”他转身离去,泪水却早已在眼眶打滚,这一去就是永诀!
西夕郡主虽没看到他为她淌下的热泪,但她一定可以感觉到他。她重新坐到亭子里,素手抚琴,琴声如泣如诉,为云毅送行。“毅哥哥,就让飞云马长伴你左右,就仿佛是我在你身边一样。喜儿,你在天上,也庇佑毅哥哥,我们都是爱他的!”
琴声依旧飘着,诉说人生种种虚幻,还有那场错误的相遇。她娴雅的身姿,拂着清风,伴随融入酒杯的瓣瓣粉红,暗换了流年。
35、一蓑烟雨任平生
云毅重回到张家村,利子规始终没回来过,她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云毅等了两天,等来皇帝的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总将领云毅,即日起除去要职,封为刺史,贬至潮州,永远不得回京!钦此!”
云毅听完圣旨,很是平静地叩谢圣恩。这一天迟早来临,这是他与利子规共同的选择,永远别回东京,他们方有相聚的机会。
云毅双手捧着圣旨,多少离乱承合,多少恩怨不平,换来的皆不过是前尘若梦、往日如烟。
他要离开东京到潮州任职那一天,风萧萧兮汴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耿卫带着以前和云毅出生入死的兄弟到汴河边为他践行。众人挥泪,跪在地上,抱拳作别道:“云大人,此去蛮荒之地,路途遥远,请多保重!”
云毅感激涕零,同样拜别,道:“各位兄弟请多保重!云毅就此诀别!”
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去,李光和韦虎风赶上来,李光喊道:“大哥,还好你没走,我们总算及时赶到。”
云毅叹气问道:“两位兄弟也来和我告别吗?何必多增离愁别恨呢?”
韦虎风摇头,拍着云毅的肩膀,道:“不,大哥,我们打定主意,和你一起去潮州!”
云毅大吃一惊,道:“你们要陪我一起去潮州?”
李光点头道:“就是,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哪能就此割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就去蛮荒之地,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逍遥自在,干点实事,别在这东京争呀争个不休。”
云毅喜笑颜开,道:“好,远离权力漩涡,到那蛮荒之地,为民请命,正是云毅余生夙愿!”
三人有说有笑,都对未来寄予无限期冀。
就在这时,他们忽然听到河畔有人念道:“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众人齐向那人望去,只见他一身白衣,披头散发,正是多日不见的史韶华。那孤寂的身影,早已是超凡脱俗,置身世外。
云毅感慨良多,上前叫道:“史大哥!”
史韶华拱手道:“云兄弟,大人逝世,我特来东京祭奠,听闻你要被贬到潮州,便来见你一面,请你保重!”
云毅还礼,道:“史大哥请保重!”
史韶华边离开边继续念道:“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说完,便飘然而去。
云毅直到史韶华远走,方回过头对李光和韦虎风道:“兄弟,上马车吧。”
说时迟那时快,远处又走来几个人,领头的老妇穿戴整洁,仪表大方,正是洪夫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不知是来干什么。
云毅迎上去,作揖道:“云毅拜见洪夫人!”
洪夫人笑笑地点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对云毅道:“云兄弟,这是你的女儿,云伊梦!昨天有人将这个孩子放在宰相府大门前,我把这个孩子领到府内,看见她身上有一封信,说此女是你和利子规的女儿云伊梦,要我们把孩子交还你们,署名的人是萧湘女。”
云毅欣喜若狂,双手颤抖地接过孩子,仔细地瞧了瞧她,她的眼睛和鼻子像他,而眉角和嘴唇就像利子规。云毅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将云伊梦紧紧搂在怀里,喜极而泣地呼唤道:“梦儿,我的梦儿!”
洪夫人道:“云兄弟,此去南方,多多保重,老爷在天上,定会一路照亮你的前程!”
云毅道:“夫人,云毅余生不能侍奉你膝下,也请夫人多多保重!”
洪夫人又唤人递来一个方形盒子,取出一把宝剑,正是无尘剑,她道:“宝剑配英雄,云兄弟,老爷生前遗愿,无尘剑还是赠送于你!希望你用这把宝剑,上法圆天,下法方地,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辞别了洪夫人,云毅、李光和韦虎风上了马车,几个侍从跟随其后,天地之间,几辆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一路远去。
李光欣慰地道:“大哥,这孩子像极你,也像极她母亲,大哥的孩子失而复得,可见上天待大哥不薄,实在可喜可贺。”
云毅欢喜地道:“不错,上天待我不薄,但愿有朝一日我还能找到梦儿的母亲,一家团圆!”
韦虎风拍着胸脯,信心十足道:“大哥一定能找到嫂子,上天会保佑大哥得偿所愿。”
云毅从身上取出血鸣和玉,放到云伊梦襁褓里,道:“梦儿,这是你母亲给你的玉坠,虽然她不在梦儿身边,但我和梦儿,凭借这玉坠,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她。血鸣和玉再相聚,就是我们一家永不分离之日。”
李光又问道:“大哥,我们现在就去潮州吗?”
云毅回答:“先去一趟空岛,之后咱们再动身前往潮州。”
东京离他们渐渐远去,重重烟树,浩浩云山,十丈红尘落成了青苔的记忆。星辰下,涛声里,往事霸图如梦。
空岛上的杏花又开了,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秋樱数着时日,一年时间就这样在指缝间流逝,谷辰轩,他也该回来了吧?
这天夜里,秋樱做了一个梦,梦到黄沙漫天,谷辰轩从沙丘上滚下来,被黄沙掩埋,他没有丝毫气力挣扎,口中只念道:“可怜永定河边骨,尤是春闺梦里人!”
秋樱被这个恶梦吓醒,全身冷汗涔涔,她倚在床头坐了一夜,对月思人。
隔日,她平复心情,又走到海滩上,望着起伏跌宕的海面,静静地等待归人。
她看到烟波里有一叶扁舟,出没于风浪中,正是她久久等待的谷辰轩。他摇着船桨,微笑地与她对视,一步步向她走来。
秋樱又惊又喜,又哭又笑,直等到谷辰轩上来海岸,一把将她抱起来,踏着海砂转着圈子,她搂紧他脖颈,银铃般的笑声传遍海岸。两人衣角交缠,身影在杏花烟雨中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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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潮州韩山上,树木葱茏,鸟语花香。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在阳光的照耀下,粉雕玉琢般伶俐可爱,她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往树林里边漫步,腰间玉坠在斑驳的阳光下更显得流光溢彩。
就在这时,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小男孩砸向她,云伊梦赶紧抬起手肘挡住,还是被他害到跌倒于地,幸好树林里落叶成堆,他们一起摔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
小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挠头内疚地对云伊梦道:“姐姐,我不是有意的。”
云伊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撅起小嘴道:“好吧,不是有意的就算了。”
小男孩嬉皮笑脸地正要离去,云伊梦看到他手上抓着的玉坠,不正是她的血鸣和玉吗?她往腰间一看,那玉坠果然不见了。
“站住!”云伊梦追上去,拉住小男孩的手臂,道,“你这小子,偷了我的玉。”
小男孩见她骂他偷东西,便大声反驳道:“我哪有偷你的玉,我可是有志气的男子汉!”
云伊梦指着他手上的玉坠,划着脸颊道:“羞!羞!羞!你说谎不脸红,这明明是我的玉,你要是不还我,我就去告诉我爹,说你抢了我的玉。”
小男孩满腹委屈,道:“我没偷你的玉,这玉是我的,刚才我一直抓在手里玩,才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我去告诉我娘,你冤枉我!”
“梦儿,你和谁在争吵呀?”说话的是云毅,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负手身后,泰然自若地走上来,看着两个孩子玩闹,倒也不当回事。
“爹,他偷了我的玉。”云伊梦指着小男孩手头的玉坠叫道。
“我没有,这玉是我娘给我的!”小男孩再三争辩。
云毅陡然看见他手上的血鸣和玉,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蹲下身,激动万分地问小男孩道:“你娘?这是你娘给你的玉?”
小男孩点了点头,道:“那当然。”
云毅揉着小男孩双肩,不敢相信地询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男孩扬声道:“我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我今年八岁了。”
云毅在幽云教冰室里听利子规提过,他们的子女男孩就叫云志,不坠青云之志的云志,女孩就叫作伊梦。“志儿!”云毅抚摸着云志的小脸,问道,“你娘,你娘她在哪里?快带我们去见她。”
云伊梦从刚才摔倒的树叶堆里找到玉坠,她兴奋地嚷道:“爹,我的玉原来掉在这里。”
云毅把云伊梦牵到跟前,高兴地对她道:“梦儿,这是你弟弟云志,他是你的弟弟。”
云志看着云毅,问道:“你真是我爹吗?我娘说过,我爹叫云毅,是个大英雄、大豪杰!”
云毅点了点头,把云伊梦和云志齐齐抱在怀里,一时热泪盈眶。
云志道:“那我带你们去见我娘吧。”他领着云毅和云伊梦到了湖边,湖边有一处屋舍,静静地坐落在山脚处,不染风尘。
“这就是我的家!”云志说道。
屋内传来一个温雅的声音,她语重心长地问道:“志儿,你是在和谁说话呀?”接着,一个白衣丽影从屋内走出来,明艳如同流霞,缥缈宛若仙子,容貌一如当年,正是利子规。
利子规望着云毅,云毅望着她,泪水双双滑落下来。
家国.情缠(第四卷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