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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好事成双的n次方(五)

《《抢你没商量》》

离开那个沉闷压抑、飘荡着死神临近的气息的地方,笑歌长长地吐了口气。

纹太妃每次回忆必要花上半个多时辰,从始至终由她全程陪护。冲红少亭发泄完怒气,接下来定是忧伤的往事回顾。

头一回还觉着震撼,听得多了就有些无奈。安慰和开解不顶用,聆听者毕竟做不到次次都感同身受。

何况,有时候别人的悲惨并不需要你感同身受,他们需要的是……用不堪回首的往事一遍遍折磨自己。把本不该由自己承受的惨痛加诸于自身,把造成惨剧的原因归咎于自己的懦弱、胆小、一念之差……虽然就算当初真的勇敢了也只是增加无谓的牺牲品而已。

笑歌轻轻揉了下太阳穴,看来她今天的中饭又要泡汤了——她这皇上相当于换了称呼的万能保姆,顾完万民生计,还得照顾老太太的心情。

估着纹太妃快开始例行的.解释,让宫人抬着轿辇远远跟着,送上龙头拐,搀着她慢慢走。

果然,沉默没多会儿,纹太妃就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妹妹小我六岁,娘生她的时候难产。她刚落地,娘就去了。爹认为她不祥,要将她溺死,亏得我叔父叔母及时赶到劝下我爹。他们成亲多年,树木一直无所出,我爹便将我妹妹过继给了他们做女儿……笑儿,我同你说过我进宫之前姓什么吗?”

“紫。”

四天来她已说过不下八次,笑.歌再没记性也记住了。

紫家的规矩,素来是男练剑,奔秘卫方向发展。实在.没习武天份的,就朝刑部户部的高位进取。至于女的,紫家老祖宗认为,她们的体力和冷血度达不到标准,不是拿来跟高官大姓联姻,就是送进宫给皇帝填充后宫,顺便给其他姓氏的妃嫔增加点娱乐活动。

纹太妃因为“性情温顺,又自甘淡泊”,虽然颇得老皇.帝喜爱,又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从正八品采女一路窜上正一品贵妃之位,仍是被紫家当成了弃子。[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没办法,应太妃也姓紫,出自旁支,不过个性手段.都很得同样身为紫家女的老太后赏识。一壶温吞水和一把倒钩枪,拉拢谁才会对自己有帮助,明眼人都看得出。

红少亭少年时.体弱多病,不知哪位高人出馊招叫老太后借血缘最近的满月婴做祭替他挡煞。老2红少忠只小他三岁,自然轮不到他献身。那么巧,恰恰红少亭两回大病都赶上敏嫔产子。两个指望着红少亭继承大统的女人便毫不犹豫来了个死婴换皇子。

敏嫔成了敏妃,熬过了第一次丧子之痛,却没能熬过第二次。只是谁也没想到那壶与敏妃同届入宫的温吞水会是敏妃的亲姐姐。

她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寻机报复。但纹太妃的那位宗主老爹实在很了解她,没有向太后透露其中的奥秘,只让秘卫府的人把她看得紧紧。

这一等,等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究竟过了多少年。看着毒儿弑父,看着后宫风云变幻,看着“我终于等到你。”纹太妃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安详恬静,仿佛一切痛苦瞬间瓦解散尽。下一秒,却又有更大的痛苦漫上眉眼,似乎崩溃在即,“可是,你还要让我这个老太婆再等多久呢?”

当年的凶手们一个个死去,可祸根还在。他活在世上一日,她就无法安心地下去追寻那些她所爱着的人。

那双期冀和绝望并存的眼睛传达出这样的讯息,笑歌对着这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的老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诸如“放下仇恨,放过自己”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

本来嘛,“有恩必报,有仇必究”本就是雪蛟第一恶女的做人原则。她,从来就没长过菩萨心肠。

“三个月……不,至多两个月。”她做完她该做的,一切自会有个结果。

纹太妃重重阖眼,平复着混乱的心绪。良久,才轻轻点一点头,“好。我等着。”

御花园里的下午茶会,求的是休闲放松联络感情;芜菁殿的大桌,营造的是公平讨论的气氛。两种都是为了表现民主。

到了坤明殿里,龙座高高在上,群臣只能仰望,也算是另一种民主——你们是民,我是主。你们可以任意发言,但,决定权尽在我手。

其间的不同,想必赶来参加紧急会议的臣子们都有所察觉。

这样的紧急会议是第一次,她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一遍遍扫视他们却不出声也是第一次。

他们不安地站在那里,猜测着突然召集他们来此的原因,提心吊胆,生怕会成为那凌厉目光停留的目标。

漫长的沉默后,笑歌终于开口:“白、紫、青三家的新老宗主上前三步——莫礼清,把那两本折子念给他们听。”

没被点到的官员刚松了口气,却叫那折子的内容惊得一颗心又提到半空里。

青穹自与柯语静成亲,便彻底成为了坏水军团的追随者,老神在在地等下文,一如既往的平静。小不点白云锦听得糊里糊涂,白可流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他瞥眼仍是一张木板脸的紫凡,又瞅瞅神情凝重的紫幕锦,悄悄弯了弯嘴角。

待莫礼清念完,笑歌无视底下那阵小小的骚动,睨眼把台阶下的五人一个个看过来,“如何,五位?可有什么感触?”

紫幕锦看看低头不语的白可流,斟酌再三方低道:“皇上明鉴,此事来得蹊跷,未经查明,臣等不敢妄议。”

“嗯。丞相言之有理。那丞相说说,此等关乎民生国计之大事,朕应该交予谁去查呢?”

紫幕锦不防会就此接下个烫手山芋,脸色一变,干咳一声,半晌不言语。

民间纠纷由刑部管,影响国家安定的大事则得派遣正三品以上大员出马。放眼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官儿有几个?六部尚书自然是离不开的,车瑟虎视眈眈,大将军也是走不得的。紫家有了新宗主,下一任丞相是谁想都不用想她这不是想要他主动请缨还会是想干嘛?

白可流微微一笑,忽地道:“皇上英明,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传旨令北郡王出兵平息混乱,设法阻止两郡流民再进入北地,以免错过春耕。至于查案一事,待春耕结束之后再行也不迟。”

群臣皆露出赞同之色。红奇骏却道:“白大将军所言极是。只是二皇兄为人温厚谦实,素来推崇以德服人。他麾下的王军不足万数,若是流民数量太多……”

“是,这确实是个问题。”笑歌叹了口气,“虽然朕已令使者带着朕的旨意火速赶往北地,不过要让二皇叔那八千多兵马又得平息混乱又得封锁各处入口,实在是太过为难他了。”

原来她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了……众臣暗暗抹了把汗,倒是对这年轻的女帝有了些敬服之意。

紫幕锦一看危险解除,不由得舒了口气,“皇上英明,依老臣之见,朝廷理当派遣援兵至北地助北郡王一臂之力。只是,若东西大营动静太大,车瑟势必会趁虚而入,而白大将军又脱不开身……”

这话正说到笑歌的心坎上,她毫不吝惜地给他个赞许的笑脸,又望着白可流轻轻扬了扬左眉:“丞相之言甚是有理。不知白大将军可有什么好建议?”

白可流亦是心旷神怡,却佯作为难,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方道:“东西大营如今还有四万兵士,但一下子调走太多,也确是太冒险。不如遣一万兵马,分批扮做商队。兵士皆着布衣,日夜兼程赶路,沿途再召集各县兵勇加入,到北地时,应该不下三万人。加上北郡王军八千和北地各县的兵勇,当可解燃眉之急。”

众臣听得连连点头,纷纷附和。紫幕锦却道:“白大将军此计甚好,但,谁来领兵呢?”

笑歌也道:“是啊,论实战经验和在军中的威望,白大将军之下便只有薛益将军与胡成将军两位最适合。可他们如今都在海原驻守,总不能车瑟大军未退,就临阵换将吧?”

笑一声,又道:“白大将军要知道,两郡民众涌入北地是想寻宝,并非犯上作乱。朝廷只能阻止,不能镇压。若派去的将领没有什么经验,稍有处理不当,弄至雪蛟外敌未走,内患又出的境地,哼哼……”

最后那一声的威胁意味明显,殿下群臣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兵部尚书甚至捺不住摸了摸脖子,一脸惶然。

白可流似也被吓到,退了两步,低头不语。紫幕锦本就对他暗渡陈仓早早攀上大树的事很是不满,看他像是犹豫不决,便幸灾乐祸地道:“白大将军,皇上问你话,你为何迟迟不答?莫非自你以下,除了薛益和胡成二位将军,兵部就寻不出一个能担当此任的人来了么?”

他两个不合谁都知道,但一杠子打翻一船人,也实在过火。白可流还没反驳,兵部尚书已气得不行,上前一步,大声道:“白临敬不才,原为皇上分忧。”

紫幕锦哂笑:“白尚书何出此言?你若去领兵,兵部又让谁做主?莫不是你打算让白大将军身兼数职,把你的份儿也一并忙了?”

兵部尚书气结。白可流却不帮腔,又退一步,蓦地跪倒:“臣敢请皇上开恩,赐臣一死。”

满朝哗然。白云锦吓得过去扯着他的袖子,刚喊了声爹就被白可流一记怒眼震住——“朝廷之上,只有君臣,何来父子?!”

笑歌不耐烦地摆手:“你要教训儿子,回去再说。朕不过是问你何人可担此重任,你想不出就直接说,不要学那些昏了头的,动不动就拿死来吓唬人。”

于是,“那些昏了头的”都囧了,开始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补救才能让她别总拿他们来说事。

白可流深吸一口气,头压得更低,“皇上,臣不是想不出,是不敢说。”

“赦你无罪,说。”好戏呀好戏,就要开场啰!

“有一人,身经百战,曾击退源流进犯,又挥师南下大败车瑟之兵,人称‘不败战神’……”白可流一顿,听着身后传来的惊人的倒抽冷气之声,嘴角悄悄一弯,“皇上也许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他就是……夜家宗主夜无言。”

太没创意了!怎么感觉跟介绍嘉宾出场一样……笑歌无风凌乱了一把,吸吸鼻子,“然后?”

“臣已……”

话没说完,紫幕锦已抢先道:“十六年前夜无言带兵反叛,意图谋反。幸被白大将军识破,将他满门斩杀。太上皇还下旨将他一家人的人头悬在城门之上示众,天下谁人不知——皇上问的是谁可领兵援助北郡王,白大将军此时提起一个已死的叛将,是何居心?”

“紫幕锦。”笑歌蓦然启口,直呼其名。

他愣了一下,面露不忿,“皇上?”

“这坤明殿是你家?朕还没说话,你急什么?”她懒洋洋地往后一靠,乜斜着眼看他,痞气十足,“还有啊,朕貌似已经下旨彻查夜无言谋反一案。查都还没查清楚呢,你这就打算拿太上皇来压朕了,是吧?”

紫幕锦怒然,咬牙盯了她数秒,终是把头低下去:“老臣不敢。老臣只是……”

笑歌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你只是想提醒朕,朕没赶上那场叛乱,不知情由,不该妄图把已定论的陈年旧事挖出来,免得让当时负责给太上皇解释此事来龙去脉的那些人受了牵连,是吧?”

“……老臣不敢。”

“那你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来听听?”她嗤笑,目光如蘸了墨的笔,毫不客气将他全身上下一一点评,“太上皇为人稳重,深居宫中韬光养晦。外头发生什么,内里藏着什么猫腻,他老人家比谁都清楚。可是啊,没办法,人家都喜欢先斩后奏,他就算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不也还得顾着国家的安危、人家的面子,顺着人家给的合理解释把剩下的事都办完么?”

紫幕锦心里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却紧咬牙关不说话。她没点名道姓,算是留着点面子给他,若是再跟她顶牛,说不得今个儿就得当众出糗。

只可恨他那孙儿紫凡,连句回寰的话都不会说。木板板一张脸,波澜不起,不知在想什么。

笑歌却不肯放过这时机,转向群臣,又道:“众卿家为朝廷做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吧?你们何时见过太上皇有糊涂的时候?有些事儿,不是你看着像什么,它就一定是什么……白大将军,你继续往下说。”

白可流心领神会,当下便将藏匿夜无言一事说成是红少亭的英明决断。反正红少亭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就算大家明知不是那么回事,也没办法再去求证。

太上皇是英明的,白大将军是忠心的,那谗言惑主先斩后奏排除异己的奸人是谁,还用得着明说吗?

但见紫幕锦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跟幻彩灯般好看。平日里惧他阴狠的人都忍不住暗自心爽。

不过笑歌的承诺仍有效,不继续追究,轻描淡写便把话题引回正轨:“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北地也等不了案子重审完毕。夜无言若能真给朕立个大功回来,朕便让他在雪蛟有一席容身之地。”

这话说得巧。要是确定他无叛乱之嫌,立了功回来该就是官复原职。要是谋反之事有了定论,扔进天牢关一辈子,那也一样是叫做有了容身之地。

底下群臣寻不出破绽,纷纷附议赞同对外暂时隐瞒他的身份,让他领兵前去做那苦差。当然,不能将军队的领导权全交在他手中。所以有人就说了:“皇上,臣以为,太上皇身体不适,此事不宜惊扰他老人家。但夜无言谋反一事虽未有定论,将兵权交予他一人也实在不妥。依臣之见,还是由白大将军从部将中选出两名可信赖之人与夜无言同掌兵权,凡事必得经三人合议才可进行——如此,似乎更加稳妥些。”

笑歌定睛一看,说话的那个正是那曾经以死谏君未果的明渊阁老学究。

看来稍微开了点窍了。她微笑颌首,“嗯。这法子确实不错……这位卿家且上前,朕有话问你。”

难道说错话了?老学究心惊胆战地挪出行列。却听她问道:“卿家现在何处任职?官居几品?”

“启、启禀皇上,老臣乃明、明渊阁学士青、青以之,隶属礼部,官居、官居从四品。”

“那从今儿起,你就是正四品了。明儿早朝不要缺席,朕另赐你金如意一柄,上刻‘谏言典范’,以示嘉奖。正四品以下官员,谁在国事上犯糊涂,在不出现伤亡的前提下,朕准你以金如意任意敲打之——谏言就当如此,简明扼要,言之有物。你这个榜样竖得很好。”

天上忽然掉馅儿饼,还是夹了肉的。老学究当即激动得老泪纵横,慌不迭叩谢皇恩。

两旁等着看笑话的臣子们立时连肠子都悔青了。也不是想不到这样的办法,而是大家习惯了一切由大佬统筹安排,养出了惰性。经此一堑,无论早朝还是下午茶会,朝中大小官员开动脑子的自觉性和积极性都大大增强——当然,这是后话,容后再言。

且说领兵的人选有了,暗渡陈仓的办法也定下了,大家都觉得会议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干臣子正整理衣冠准备散会,却听笑歌蓦地笑道:“有兵有将,足以平息北地之乱……既如此,不如大家趁现在合计合计,选出位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人来做钦差,跟随大军一同前往,顺便把那几个妖言惑众的‘五姓中人’和他们背后的主谋给朕揪回来——丞相,你觉得呢?”

破笼卷 第四十一章 既抉择,莫回头(一)

晚饭刚摆上桌,便有太监来报说青家宗主和宗主夫人求见。

笑歌登时喜出望外,御驾出迎。虽然有柯戈博他们三个陪她吃饭也不算寂寞,不过多两个老朋友当然更好。

何况自“青府大喜临门,新皇醉吐真言”之后,她就没见过柯语静,想打听些诸如小两口生活是否和谐、柯语静是不是还动辄抡拳头教训人之类的事也无从打听……这下刚好,她还能顺便问问小陆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两厢见了面,欢欢喜喜落座,把臂正待叙话。小太监又来报说白家宗主和白大将军求见。笑歌寻思着反正都是自己人,权当小聚也无妨,于是允了。

没想到白可流牵着小不点的手进来,礼都还没行。小太监再度出现在门边:“启禀皇上,南郡王和王妃于殿外求见。”

好吧,家里人难得一起吃餐饭,来了就来了吧。

可接下来就有点没完没了.的味道——小太监平均每隔三十秒出现一次,报告:“启禀皇上,太傅求见。”

“启禀皇上,怡郡王求见。”

“启禀皇上,刑部尚书……”

“启禀……”

也不知这短短十几分钟里到底.进来了几个人,笑歌看着桌旁满当当的人,只觉一个头变作两个大,“莫礼清,加椅子,叫御膳房再上些菜……”

话音未落,小太监又来了一声:“纹太妃娘娘到——”

她的眼泪差点就出来了——这老.太太该不是连顿安生饭都不想让她吃吧?

好在大家一番热闹见礼之后,小太监终于安静了。.笑歌却心有戚戚焉,很不放心地亲自出门看了几趟,又问了几回还有没有人求见。连续得到否定答案后,她不禁长出了口气,“总算没了。”

御膳房上菜的速度很快,虽然大家伙儿看上去都.并非是来纯蹭饭的,但笑歌只当不晓得,抓起筷子招呼一声,抓紧时间填肚子——老太太对“看望”红少亭这事儿执着得很,要是不顺了她的意,她会一直管那儿坐着,跟怨灵一样盯着你,盯得你晚上睡觉一闭上眼就会有种老太太还在旁边看着你的错觉。

大约旁的人也发觉了纹太妃那不寻常的视线,.一顿饭吃下来,竟然连个吭气的人都没有。

笑歌吃饱把碗.一推,扫视众人一圈,吩咐莫礼清:“你叫人去把偏厅里的圆桌撤了,换三张四方桌,取三副马吊来——各位吃饱喝好,先玩会儿马吊……对了,小小白。你想吃什么就跟莫礼清说,除了生的不准吃,别的尽你吃个够。”

说话间,纹太妃早是走到门口去等着了。笑歌瞥眼桌上那副压根没用过的碗筷,苦笑着摇摇头,赶快过去搀住她。旁人在侧,自然免不了掩饰一番,“奶奶今儿想去哪儿散步,还是御花园?”

“嗯。人老了,多瞧几眼花花草草也舒心啊。”

还真敢说。花花草草……花花草草哪比得上那老树根吸引她呐。她怕是看看就会饱了,真是省钱。

笑歌忍不住偷偷翻个白眼。所幸她早有预感,一早让莫礼清把芜菁殿收拾出来。里屋做卧房,正厅用作办公,左右偏厅一个拿来当吃饭的地儿,一个做了会客室——离坤明殿近可方便上朝,集多功能为一体对她树立勤政爱民的形象很有利,更重要是……这儿距红少亭的寝宫不到三千米,一来一回不会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纹太妃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满情绪,破天荒没用悲摧往事和诡异笑声折磨红少亭。只是坐在椅子里用她对付笑歌的怨灵眼神盯了他足足十几分钟,末了又盯了中午新调进这儿来做看护的李继海许久,撇下一句“好生照顾太上皇”,便偃旗息鼓,领着笑歌撤退了。

笑歌正惊讶这老太太怎么突然转了性,纹太妃突然停住脚,摇头道:“不行,孩子。我不能让他睡得那么安稳——你等等,我去把话说完就来。”

这老太太可真是……笑歌囧了半天,忽听得李继海在里头鸡猫子鬼叫,慌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去一看,震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只见那瘦巴巴的老太太把一柄龙头拐舞得虎虎生风,追着满地打滚的李继海劈头盖脸地揍,嘴里还不住骂——打的是李继海,骂的却是红少亭,显然是牢牢记住了笑歌的话,只是愤怒得不到发泄,只好把这个曾经“助主为乐”的太监当成了红少亭的替身,打给他看。

李继海不敢反抗,哀声求饶,一见笑歌就连滚带爬过来求救。笑歌看老太太杀气腾腾追过来,赶紧拦了,好生哄着劝着把她掇弄回她的朝阳宫。

笑歌倒不是心疼李继海。只不过李继海跟莫礼清差不多年纪,也算年轻力壮,多挨几下没问题。可老太太那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么个折腾法?万一不小心崴了脚闪了腰啥的,她仍要坚持每日两趟的“舒心”,笑歌又不好再让人搅进这事里,不是等于日理万机完了还得当二十四孝皇上背着她来来去去?

吩咐殿外几个从莫礼清手下拨过来看守那对主仆的太监锁紧殿门,笑歌搀着纹太妃走出很远,还见这老太太不住回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她不禁头大:“他就一奴才,您好端端地拿他置什么气啊?”

李继海就是该死,也不能脏了这宫里人的手。她有她的安排,小插曲成大变故,于人于己都不大好。

“好端端?”纹太妃顺了顺气,咬牙道,“孩子,你可晓得这些奴才以前是怎么形容我身边的那四个丫头的?”

那还能不知道?昭阳宫里四条狗,雪兰竹菊鬼见愁……不过看她这个样儿,知道了也不敢说呀。

纹太妃瞧她神气分明是知道的,不由得叹了口气,“孩子,你心明眼亮,该能明白的……要不是她们四个泼辣些,我这没用的老太婆一早就叫人活活欺辱死了!”

这倒是实话。淑兰皇后和应太妃同气连枝,都不是能容得人的主儿。就跟老太后当年一心扶红少亭上位一样,为了帮三皇子红子靖把皇位继承权弄到手,拉拢不了必要打压,哪里肯让中立者碍事?

只是就算损人的顺口溜是李继海编的,老太太也不至于为这么点小事发作吧?

“春雪冲撞了你,你没罚她还让她做了北苑监事,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个糊涂人。她的死,我也不会胡乱怪到谁头上去。可夏兰她们……要不是那个害人精向太子进谗言,非要从我那儿弄去伺候太子,她们也不会走得这般早……”

“奶奶打的有理!您要是气不过,咱们再回去,叫人绑住他,让您一顿打死他了事!”

迟早要送他归西,早一点也无妨,顶多掩盖时候费点事罢了!

“不必了。我方才打过他,心里头已经舒服多了。”纹太妃看她摩拳擦掌真要转回去,忙一把拉住她。心窝子暖得很,情不自禁就笑起来,“你留着他,想是有你的道理。好孩子,我不能再为难你。”

笑歌一愣,难得地红了脸,“倒没什么为难的,只是不想叫你们脏了手而已……”

“罢了,不说这个了。”纹太妃和气地笑笑,拉着她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安儿……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处置大皇兄?不是吧!老太太该不是真想赶尽杀绝吧?

笑歌迟疑数秒,终还是说了实话:“奶奶想是误会了。大皇兄跟太上皇不是一路人,我……我不会动他。”

纹太妃定定看了她一会儿,蓦地笑道:“你这孩子确是个恩怨分明的。虽然不够狠,不过这样很好……安儿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不会辜负你的这份心意。”

望着纹太妃乘坐的轿辇远去,笑歌细细回味着她最后那句话,不由得汗颜。这年头,还真没哪个是糊涂的啊。

莫礼清看她往这头走,忙迎上来把披风给她围上,小声道:“主子,开春风大,您仔细身体……要乘辇还是想走走?”

“走着回去吧。让他们在后头跟着,咱俩说会儿话。”

笑歌把手搭到他抬平的胳膊上,一本正经地摆出老佛爷的范儿。款步走出没多远却又原形毕露,把他的胳膊一拍,笑着斥道:“行了,把腰杆直起来!不然过几天你就变大虾了!”

“那奴才就做个雪蛟第一大虾也行啊。”他也忍不住地笑:“不过话说回来,主子这架势挺不错。赶明儿早朝奴才就这么扶您上殿,震震那些不开窍的老头子?”

“还震?再震两回,怕是早朝都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她拢拢披风,冲他挤挤眼,“等我处理完事儿,晚点咱俩偷溜出去瞧瞧我大皇兄如何?”

莫礼清惊得脸色都变了,连连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主子现在是皇上,哪能一个护卫不带就出门的?奴才不会武功,万一有个闪失,那三位公子不撕了奴才才怪!”

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你傻呀!我说的是台面上的偷溜——台面上的,懂?”看他发愣,不禁气苦,“我说你到底是怎么想事儿的!就凭我俩想躲开他们三个跑出去,可能吗?我的意思是,大皇兄见着的只是咱们俩,至于暗里藏着多少人,咱俩偷溜的哪会知道嘛!”

他恍然大悟,嘻嘻一笑,“那成,那奴才回去就让底下人都散了……主子,要不要准备点什么礼物带过去?”

“唔……拿两个大点的袋子,能把人装进去那么大就行了。绳子多带几条,不用太粗,结实就好。”

这是礼物吗?怎么听着像要去把红子安装回来一样?

莫礼清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主子,您该不会想……”

“嗯。听说他下地方的时候买了不少有趣的玩意儿,我弄点回来放着,等我弟来了给他玩。反正我弟不爱古董啥的,给了也是糟蹋,便宜玩意儿玩坏了也没事,不用我花钱就好。”

一国之君抠到这份儿上,莫礼清纵是见多识广也不禁为可怜的红子安掬了一把同情的眼泪,“……皇上英明。”

笑歌浑然不觉,兀自搓着下巴打算:“哦,不行,探望病人空着手去总是不好……你把那件新做的报春花白绸披风找出来。大皇兄最爱花,送他那个一定不会有错。”

不是吧……莫礼清彻底无语了。

那披风哪是什么新做的?分明是紫因披过一回,结果不知在哪儿让火燎了个洞,她拿了幅小图叫绣房的人照样绣花上去遮破洞……可怜的大皇子啊!

偏厅里哗哗的搓麻之声伴着不时爆出的笑声和抱怨声,笑歌还没走到芜菁殿门口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摆手止住欲出声唱传的小太监,领着莫礼清蹑手蹑脚摸进去——偏厅里三桌人战得正酣。除了惜夕和红奇骏的脸上依旧清爽干净之外,其他那十位的脸上多多少少都添了些红道道。

难怪宫人全被赶到殿门外去了,原来……看来马吊确实有助于人民群众发展**友谊啊。

笑歌止不住地嘴角狂抽,扭头瞪那憋笑憋得一脸怪相的莫礼清,轻声斥道:“谁让你把朱砂乱放的?!那一两朱砂得值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莫礼清囧倒,有气无力地申辩:“主子,奴才确实锁好了的。就在您床头那尊鬼天王像身后的暗匣里,四重柜,四重锁,奴才可以保证一重都没落。”

“啧,那么说他们未卜先知料到今天会打马吊,还自带朱砂和笔?”她哧鼻。探头往里又瞅了瞅,恰巧见着柯戈博他们几个望着这头笑,赶忙以眼风阻止他们泄露机密。

忽觉得似乎有股特别的香气浮荡在空气中,她轻轻抽了抽鼻子,暗道那气味怎地如此熟悉。

莫礼清也有所察觉,小心翼翼地提醒:“主子,这味儿怎么这么像您的胭脂……”

“啊啊啊啊!”笑歌惨叫着冲进去,横眉怒目,一手叉腰一手把他们挨个点指,“谁?是谁!谁把我的胭脂拿来玩的?!”

这一声暴吼远胜当年安水翎的成名绝技“镇山一吼”,殿外宫人急速撤离现场,偏厅里的人则是万般**。

年轻的几个都转过脸去以示与己无关。安水翎深感后继有人,不由得老怀安慰,热泪盈眶。素来认为六姑娘知书达理娴静文雅的袁尚书却两眼一黑差点人事不省。只红奇骏老神在在地瞅着白可流笑。

白可流正讪讪地用力揩脸努力把小儿子往身后藏,嘴里干笑道:“误会误会,这一定是场误会……”

偏白云锦跟着这学士那学士混了一段时间,小脑瓜里被塞进些文人风范之类的玩意儿。毫不顾念老爹的护犊之情,还很有气质地猫腰从老爹的胳膊下头钻出来,把只剩小半盒的胭脂和毛笔一同呈上:“皇上姐姐,云锦知错了。”

所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喷油勇于承认错误,换做别人,就算心有不甘也只好一笑揭过。

白可流抱着这样的希望等待着笑歌那个“一笑揭过”。不料她低头瞪了白云锦好一会儿,忽然问道:“小小白,你知道这盒胭脂叫什么名儿?是从哪儿来的吗?”

白云锦抬头,满脸无辜地望着她,“不知道……”

“果然。”她拿鼻子哼出一个降调,像是在跟小不点解释胭脂的由来,眼睛却死死盯着白可流,“这是‘惊鸿艳影’,元庆国的贡品,有市无价,一共四盒。而我,雪蛟的皇上,只留了这么一盒。”

白云锦突然意识到勇于认错在这个人的面前是行不通的,怯生生就要往老爹那边缩。

笑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领子拽回来,纤纤玉指一点他的额头,瞥眼白可流,笑得异常温柔:“剩下的人继续玩。白家的两位,且随我去右厅,我们慢、慢、‘聊’。”

很好奇啊很好奇。左偏厅里的几个人心猿意马地打着马吊,眼睛却老往门口那边瞅,只恨不曾生双顺风耳,能把右偏厅里的谈话尽收耳内。

莫礼清使人打来热水,亲自端了送进去伺候他们洗过脸。之后不管说是腰腿不行要去散步的也好,说是要上净房解手的也罢,照笑歌的吩咐,一视同仁派给每位要经过正厅的人四名宫人“贴身”伺候。

大家一看偷听无路,又不敢明目张胆撇下宫人不理,只得腆着脸又转回来继续马吊。

其实他们不用看,用想的也能想得到右偏厅里的情形——笑歌离开之前笑脸格外温柔,那就意味着一定有人要遭殃。她不会为难小孩子,不过借故敲诈白可流一笔绝对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只是白可流在人前一向威严神武,红奇骏的招数太单调,用来用去他已经产生免疫力。如今想看他吃瘪,除了笑歌亲自出马,真是没人想得出还有谁能叫他那一脸正经垮塌。

不过,他们猜到笑歌索要的代价势必不低,却没料到右偏厅里会是那样一幅风景:笑歌和白云锦一个研墨一个铺纸,竟是亲密无间共同对付那悲摧的大将军。

“爹,您就别拗了。让我二哥娶个花月姐就不用赔几万两银子,您上哪儿再找那么便宜的事儿去啊?”

“是啊,白伯伯,快签吧。再磨蹭天都快亮了。儿子成家多美好的事儿啊,您怎么就这么想不通呢?青楼出身咋了,青家那批文人不也都是靠他们家开的青楼赚钱养着吗?要不这样,我给花月姐封一名号,让她做个县主啥的,您看成不成?”

“你们……可恶!”

白可流像被人打了十七八拳,脸色黑得足以媲美锅底,恶狠狠地不知瞪了他俩多少眼,才不甘不愿地提起笔来牵字画押。

————某妃在此给各位说声对不起

抱歉,昨天吃了药,没想到今天早上还是发起热来,囧春节打了三天吊瓶,今天起又得打三天……难道因为我属狗,所以老虎特别讨厌我么?真是……%》_《%

破笼卷 第四十一章 既抉择,莫回头(二)

签下不平等条约,白可流垂头丧气跟只斗败了的公鸡,无比后悔答应带着小儿子进宫。

看那一大一小旁若无人地握手拥抱以表合作愉快,他气得险些把牙咬碎:“原来你两个是一早就串通好的!”

笑歌耸肩:“没办法,我的前任正夫强烈要求补偿,我当然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白伯伯。”

“爹,您就不要抱怨了,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您一天不点头,二哥就一直不肯告诉我他在外头做的那些有趣的事……”

白云锦飞快地收好字据,惊觉说漏了嘴,忙改口道:“嘿嘿,别的其实都不重要。最重要是二哥已经下定决心要参加今年的春闺应试,为了这么点小事影响他的心情就太不划算了。爹也不想让二哥这辈子都在府里吃闲饭吧?”

“看吧,阴你的是你儿子,不是.我。”笑歌用眼神向白可流澄清。

白可流咬牙瞪她:“不是你,我儿子.哪会变得这么狡猾?”

白云锦目的达到,舒心惬意,拉.着老爹就要告辞。笑歌却伸手拦住,“等等,白伯伯。小白大喜,这礼物我是一定要送的。”

她扬声叫莫礼清进来,附耳嘀咕几句。莫礼清不知.为何变了脸色,出去一阵又返来,抖着手把个真红缎小包毕恭毕敬地送到白可流手里。

“这是……”白可流诧异,正想打开。

笑歌却道:“白伯伯莫心急。这份礼物小了点,您当面.打开我会不好意思。还请您回到将军府再打开……相信我,必有非一般的惊喜等着您。”

她拉过白云锦耳语一阵,小不点点头如鸡啄米,.还文绉绉地保证道:“皇上姐姐放心,云锦定当尽力监督大将军循规蹈矩,以报皇上姐姐对我白家的大恩大德。”

不经意间瞥见.白可流眼里透射出的凶光,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心慌慌伸臂抱住笑歌的脖子,小声道:“皇上姐姐,您能不能下道圣旨让大将军不要随便打小孩?您瞧他脸都绿了,云锦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白可流登时铁青了脸。碍着旁人在不好发作,便把号称看家绝学的烈火寒冰眼也使出来。弄得白云锦一边打冷战一边流汗,死巴住笑歌的脖子不敢放手。

笑歌竭力憋住上冲的笑气,附耳赠予妙计一条。

白云锦眼睛一亮,吧嗒亲了她一下,笑嘻嘻地放手鞠躬:“多谢皇上姐姐赏赐。”

趁白可流愣神,他施施然过去抱拳一揖,又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把白可流手里的布包夺了,飞快退到门边,慧黠地眨眨眼:“爹,皇上姐姐赐我真红绫一方。红绫在手,谁打我屁股,那就是扇皇上姐姐的耳光——爹,您不会想要扇皇上姐姐耳光的哦?”

虾米?他的pp……等于她的脸?!

笑歌的笑容僵在脸上,欲反悔,那小不点已嗖一下蹿出偏厅去,眨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害人终害己……”白可流轻声嘀咕一句。看她怒眼射来,憋笑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皇上请放心,臣绝不会再打儿子的屁股,以免损及您的……咳,皇上若无别的事,臣就此告退。”

人出殿老远还听见她在里头跳脚——“有胆你明天带你儿子来上朝,看我怎么周治你两个!”

白云锦溜过来拉住老爹的手,歪着脑袋,给他个天真可爱的笑脸:“爹,这回您不生我气了吧?”

“哼!”白可流佯作恼怒,嘴角却浮了浓浓笑意,“你胆子是越来越大的,居然敢拿她的脸跟你的……咳,明儿看你怎么办!”

父子两个一路窃笑,却不知偏厅里也有两只偷笑不已

“主子英明,有小宗主打岔,大将军果然没当面拆礼。”

“这就叫声东击西……哈哈,莫礼清,你瞅好了,他明儿一准会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来上朝的!”

莫礼清捂着嘴乐了一阵,又迟疑道:“可是主子,那双绣鞋不是您最宝贝的吗?都快烂了都舍不得丢……虽说是您用过的旧物,那也是无价之宝啊,就这么送人了,您不心疼?”

“没办法啊。”笑歌一脸无奈,轻飘飘地扔下个重磅炸弹,“只有半片虎符,大将军再能耐也号令不了三军呐。”

“虎、虎符?!主子,您该不会……”莫礼清大脑一片空白,大张着嘴再也说不下去。

“嗯。我怕弄丢了,藏鞋里已经很久了。”她坦然一笑,指指左偏厅那边,“去,把刑部尚书请来。我一桩一桩理清爽了,咱们也好早点出去玩。”

莫礼清失魂落魄般晃晃悠悠,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去叫人,心里忍不住地想:雪蛟有这么位皇上,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袁尚书不防接见名次会排在红奇骏他们之前,一颗心七上八下。想好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进来冲笑歌行过礼就站在那里发呆。

笑歌丢个眼风给犹在怔忡的莫礼清,示意他回避。莫礼清前脚刚走,她便起身礼貌地笑笑,:“干爹,坐。”

那“干爹”二字一出,惊得袁尚书慌忙跪下:“皇上莫要折杀微臣。微臣当日太过鲁莽,冲撞了皇上,还望皇上恕罪。”

开玩笑吧?别说做皇上的干爹,就是让他做公主的干爹,他也没那个胆儿。

未闻笑歌出声,倒听得身后蓦地有人低笑一声,一双手便将他稳稳扶起,“您如此见外,六姑娘可是会生气的。”

袁尚书扭头正对上紫因那双满含笑意的桃花眼,不禁一愣。偷觑眼笑歌,果真见她面色不善,只得硬着头皮坐了。

他还待再说些谢罪的话,笑歌已不耐烦地皱眉道:“高祖还有几门草鞋亲呢,您若是嫌我这干女儿不给您长脸,这事儿咱们从此不提也罢。”

紫因顺势坐在她两个中间,笑嘻嘻充和事佬:“娘子莫急,袁伯伯这不是头一遭认皇上做干女儿么,会紧张也难免——袁伯伯,您说是吧?”趁机随了离弦他们对她的称呼,算是小小地巩固一下地位。

笑歌瞥他一眼,也不揭破,只唇畔笑意难掩。

“那是那是。”袁尚书抹汗干笑,借坡下驴,不敢再纠缠这个问题。反正只要不是在公开场合,私底下她爱怎么叫都随她去。

称呼什么的都是小事,笑歌也不指望他一时半会儿就能适应,递个眼色给紫因。紫因顿时会意:“袁伯伯,前些日子说的事儿……”

“已经查出来了。”袁尚书一提正事就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行刑的头天夜里,牢里确是有事发生——那个叫宁凤的女人不知怎地脱开了镣铐,打开了几处牢门。当时牢内外只有五人看守,居然叫那些姑娘打了个措手不及。还好巡守换完班及时赶到,把她们全都抓了回去。点数人数不差,那日值夜的又是督捕司主事李伟汀,他怕报上来会受责罚,便悄悄瞒下。前几日有人递了密信给我检举他的种种劣行,经查实,我已将他下狱。只是恰逢大赦天下……”

笑歌冷笑一声:“您拟个折子,明日早朝当殿呈上。天公虽有好生之德,不过广施福泽也施不到这种人身上。”

袁尚书忙应了,又道:“当日处刑的一共三十六人。首级示众三日后,并尸骨一起皆送到化人场焚化了。我让我儿子……咳,司刑司袁都官去领回来,但……”

“已经没了?”

“不,在倒是在。只是化人场的图方便,三十六人的骨灰都塞到了一个大坛子里……若不是当时太上皇下旨要将罪人的骨灰封上符咒压入皇陵最底,让他们永世不得安宁,这会儿怕真是一点都寻不回来了。”

“无妨,您且替我先妥善保存。明日我使人搜罗些新的证据交给您,您在下午茶会时提出来,我好还她们一个清白。”

啥?新的证据?袁尚书愣了一下,迟疑道:“但此事人赃并获,又是白大将军亲自带兵拿下她们的,要找证据证明她们清白,怕是……”

笑歌睨眼望着他嘻嘻一笑,“就算找不到,难道我不会造么?”

袁尚书脸色一变,拂袖而起,沉声道:“刑律制定本是惩奸除恶,警戒世人不要犯错。纵使……纵使你是一国之君,也不能做出此等罔顾礼法之事!”

正气凛然只换来她一声嗤笑,他不禁怒然,一声“昏君”顺口就要溜出来,却听她忽道:“那玉满堂确是我的。”

袁尚书愣住。笑歌不紧不慢地将买价和装修各项的价格一一报出,末了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他:“那照雪蛟刑律,我这老板是不是也该跟她们一样被诛九族啊?”

“可、可是地契上的名字……”

“嗯。我早料到有人会趁机给我找麻烦,签字的时候顺手把离弦的名儿落上去了。不止玉满堂,平允糕点铺也是我出钱弄的……啊,对了,肖氏成衣铺、怡郡王先前在瑞云街上开的杂货铺子,我也全都有份。怎么样,干爹,要不要我当场给您把那几个名儿写下来,让您辩辩字迹?”

她望着目瞪口呆的袁尚书,不禁莞尔,“有些事,我不好明着跟您说……您就想吧,有人一心要我死,我提前给自己备几条后路不也很正常么?只不过当时出城前忘了交代姑娘们别胡乱接大生意,人家就趁火打劫。要不是我早有准备,这会儿我怕是也一样被塞进那个大坛子里,压入皇陵最底永世不得安宁了……干爹,您现在还觉着她们是罪有应得么?”

“怎会……世上怎会有这等心肠阴毒之人……”袁尚书冷汗涔涔,跌坐椅上。回想那段时间里朝中宫中的种种变化,对她的话不由得信了八九分。

紫因悄悄握住笑歌的手,笑微微瞟她一眼,不失时机地道:“袁伯伯为人正直,自是不知那些场面下的事儿……说起来,这事其实挺可笑的。袁伯伯应该听过地下市场的传闻。天子脚下,居然有人敢这般大肆销赃,且不是一日两日。无论刑部还是白大将军都束手无策,百官家中还常有宫中物件出现……您说,这地下市场的幕后老板究竟会是谁呢?”

能让天子纵容若此的,除了他自己还会是谁呢?

袁尚书汗出如浆,神情一时惊一时怒。紫因还待再添把柴火,他却摆手,“罢了,不用再说下去了。这般令人作呕之事,说的人污了嘴,听的人也秽了耳朵。好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恶人自有天来收……”

他情绪起伏激烈,一时也忘了什么君臣尊卑,敛容正色道:“你两个年纪尚幼,当保持这赤子之心堂堂正正做人,勿要为这些龌龊事污了手——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必不叫那些可怜的姑娘含冤抱屈。”

言毕匆匆离开。笑歌推窗目送他远去,直至那刚毅的背影完全融入夜色里,方轻轻叹了口气,“世上若多是如他这样的人,就不会再有无谓的争斗残杀了吧……”

紫因关上窗户,自后环上她的腰,低笑道:“真是如此,那你就不会觉得他稀罕了,不是么?”

趁她怔忡,正想偷个香。后领一紧,硬是被人拽离了她。细如柳叶的眉眼和一张平淡无奇的脸映入眼帘,两个都是似笑非笑。

“看你偷溜进来,我就知道没好事。”柯戈博屈指弹他额头,“小三就该有小三的样儿——想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乱来,你也得先掂掂你够不够斤两!”

紫因避开了他的手,却避不过离弦那一下。离弦吹着手指得意地笑:“瞪什么瞪,你本来就是小三!啧,嘀咕啥呢?赶紧陪岳父岳母大哥大嫂打马吊去,这儿有我们就行了。”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笑歌瞪眼:“吵什么吵!没进门就学会拉帮结伙欺负人了,这样下去还得了?柯戈博和小因留下,你去陪我爹他们打马吊——不打个十六圈你敢出来,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为什么是我?”离弦泪汪汪地望着她,不服气地咕哝,“小柯不也说‘我们’了吗?干嘛只骂我一个?”

笑歌抱手扬起半边嘴角,懒洋洋地道:“因为你跟我时间最长,学我学得最像……可惜好的不学学坏的——罪魁祸首百分百是你,你还敢觉得委屈?”

“娘子大人英明。”柯戈博强忍笑意,不放过任何一个马屁的时机。

离弦如遭雷殛,含泪指责他,“你不够义气!”

柯戈博毫不客气地推他出门,还不忘落井下石地低语:“哥们儿,这招我是跟娘子大人学的。你要是不满,不妨去问问她什么叫义气。”

离弦蓦地闭紧嘴巴,心有不甘却不敢抗议,一步三回头地蹩进左偏厅去。

紫因气不忿刚才受他暗算,特意追到门边,赶在他最后一回首时冲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又飞快地跑回来挨着笑歌坐了。眉飞色舞,得意洋洋,仿佛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他难得露出这么孩子气的一面,笑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紫因惊觉失态,尴尬地别过脸去,红晕一直漫到耳根。

柯戈博亦忍俊不住,“看不出你小子倒越来越有人味儿了……诶,对了,我们要去公主府的那天早上,你跟哥说什么来着?哥记性不好,来,给哥再说一回,哥给你糖吃。”

紫因的脸上一忽儿像着了火,红得没天没地,咬牙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气哼哼地把下巴一扬,“我可不记得那天早上我有跟人说过话,倒是走之前撞见头细眉细眼的猪,我顺口嘱咐它小心别叫人逮去做外焦里嫩……哎唷!你打我干嘛!难不成你就是那头猪?”

两个武功都不错,又都是牙尖嘴利的。一时间就在屋里绕圈追打起来,蝴蝶穿花般弄得人眼花缭乱。互讽花样层出不穷,听得笑歌和莫礼清也自叹弗如。

看他们跳上梁去唇枪舌战,一时半会儿不会下来。笑歌索性无视他们,吩咐莫礼清去请青穹和柯家父女进来。

孰料她话还没说完,梁上的两个突然全下来了。紫因二话不说将她护在身后,柯戈博则唰地抽出银钩指着后窗那边,低喝道:“出来!”

窗外传来声几乎微不可察的轻咳,旋即便有白影一抹随着窗户开启落叶般飘了进来——眉目俊秀,脸廓线条分明,只是面无表情令他瞧起来像块木板。

“原来是宗主大人……”柯戈博嗤笑一声,银钩虚虚一划,冷厉了眉眼,“皇上已下旨让所有秘卫撤出皇宫。宗主大人却未经通传,擅自潜入宫中,胆子当真不小!”

风自敞开的窗溜进来,拂过紫凡时,空气里便多了浓浓的酒气。他似听不到柯戈博的质问,依旧漠然地望着笑歌,“我有事想请教你……红笑歌。”

柯戈博皱眉,振腕就要攻击。笑歌却道:“柯戈博,过来坐着。小因,你也坐下。莫礼清,出去守着——紫凡,你有话就说,我听着呢。”

紫凡看了紫因和柯戈博一眼,只不说话。

笑歌蓦地冷笑一声,“不用看了。我能听的,他们就一样能听。你若坚持要单独跟我说话,倒不如在你爷爷出发去北地之前多陪陪他还来得容易些。”

“我明白了。”他低低地道。那一瞬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再抬头时却仍是一脸古井不波:“我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当日的承诺?”

破笼卷 第四十二章 既抉择,莫回头(三)

笑歌不语,笑微微起身合上窗。瞥眼月洞门上垂下的翠帷帘,又过去将杏黄的厚幕帘也放下来。

很自然的,旁若无人一般。

紫凡不觉便生出种烦躁感,暗暗攥紧拳,手心里尽是冷汗,“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当日的承诺?”

“不曾。”

她终于启口,人却是款步行到墙角小几旁,素手微伸,启开玉红的双鱼琉璃盒子,拈了些香屑投入九瓣莲铜炉里。低沉柔婉的声音似在娇嗔,“宗主大人怎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红笑歌承诺过的事,会有忘记的时候吗?”

回到座位上,亲手斟了四杯茶,递一杯予柯戈博,递一杯给紫因,推一杯到桌边,自己捧了一杯轻抿。久久不闻紫凡出声,她含笑抬眼,“‘我在龙座上一日,就有你们紫家一日’……如何,一字不差吧?”

铜炉里本就一直燃着香,只是气味清淡,不易察觉。她这一回不知添了何种香料,炉盖合上不久,便有宁馨悠远的香气自莲瓣上的小孔中吐出来。

渐渐将屋里的酒味全数掩.住,渐渐变得越来越浓重,几乎令人窒息。

柯戈博和紫因看她笑容温柔得.古怪,不动声色地饮下茶。顿觉一股清气冲入脑中,那香味便如同隔了云,轻飘飘只余纯粹的宁馨。

紫凡只距桌边那杯茶数步,他.却不去碰,唇微微发白,鼻腔里齿舌间充斥着烈酒的气息。这样浓重的香气他似半点都闻不到,只木雕泥塑也似的杵在那里,执着地追问:“那你为何非要他死?”

紫幕锦再坏再狠,也是他的亲爷爷。他确实参与了.上一次的计划,但到底还是偷偷留了痕迹让别人去救他。既然她可以放过别人,为什么偏生不肯放过他最亲的那个人?

“为什么……你不是清楚得很吗?”笑歌轻轻扯了扯嘴角,.一瞬间,眸子若染了血,那一抹金芒暴涨,亮得叫人心惊。

她轻声细语,像在耐心地哄一个质问她为什么.不多给几块糖吃的小孩子,“有的人,做错了事还有改正的机会。但有的人,错太多,就算老天想给他机会,别人也不想给……紫凡,你要是真的不想让他死,在殿上之时就该开口替他把重担顶下来了。现在你才后悔,不觉得过于虚伪了么?”

他脸色一变,攥.紧的拳微微地颤,急促地喘着气,像是随时会按捺不住扑上来将她撕碎。

柯戈博和紫因警惕地盯着他,各自握住了武器。

笑歌却似完全不放在心上,把他们的空杯斟满。瞥眼那杏黄的厚幕帘,不知何故淡淡一笑,悠然自得地浅呷着自己那杯,眼波碎碎流转,落定在紫凡脸上,“你现在是不是很想问我,为什么我可以原谅一些人,却独不肯放过另一些人?”

“……是。”有那么一刹,她的眉眼与他藏在心里的那个女子的面容重合。但,不是的。她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他欣赏那个女子的干脆利落,对眼前这少女的干脆利落有些恐惧。

雷霆暴怒未必真是要置人于死地,可和风细雨里也许会刺出刀剑,毫不留情地将对手一寸寸剖开——有时候,他畏惧她的言辞,更胜过那个女子的金刀。

笑歌禁不住哧地笑出声,寂静中很是突兀,“紫凡,其实啊,我一直很想告诉你……自私不是耻辱。不过,明知自己自私,还想做个好孩子,让每个人都夸你。这一点,就很不对我胃口。”

他呼吸一滞,耳朵里像有什么炸开了,嗡嗡响个不停。不自觉就要辩解,说不清究竟是想辩解给谁听,“我不是!我没有!我、我……”

“你什么,说下去啊,我听着呢。”她笑着催促。

柯戈博和紫因相视一眼,两人都轻轻舒了口气。紫因不经意间瞄到门帘底下微露出两点鞋尖,忙拿眼神示意他往那边瞧。柯戈博一瞥之下,恍然大悟,望向笑歌的眼神就有点意味深长。

笑歌似浑然不察,只左手小指有意无意地在他手背上轻轻一划。眯缝着眼盯着脸色发白的紫凡,笑靥如花,花心里透出的却是冷然的锋利,“想要彻底清除紫家的污垢,可又舍不得多年的基业;想除掉那个最大的障碍,可又怕别人发觉你薄情寡义的本性;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可又介意着世人的眼光,只敢躲在阴暗里朝阳光探头探脑……紫凡,你真的叫我恶心透顶!”

他如同受了重创的兽,怒极低吼,“那你呢?你光明正大,你厉害,为什么还得花那么多心思,要人帮你夺这帝位?”

一时间,坐着的那三个都不约而同地拿种看白痴的目光看他。数秒后,柯戈博干咳一声,“对啊,为什么呢?因为这样比较有趣?”

紫因也摆出沉思状,“不是吧。我看她是觉得放着也浪费,不如顺手拿来利用利用……”

“嗯,有可能。而且太寻常了没法引起她的兴趣。”

“是啊,她一向都喜欢到处挖坑让人跳的,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个一来一往,煞有介事。笑歌歪着头听了一会儿,摇摇头,一本正经地道:“你们都没猜对——我只是不想把脊背露给别人看而已。”

成功地雷倒两只,却没击溃紫凡的意志。他深吸口气,企图力挽狂澜:“你要怎样说我都可以,但你非逼他去,就是违背诺言——若天下人知道他们的皇上是个不守信诺之人,你以为你这帝位还会坐得这般安稳?”

“哈?我何时违背了诺言?”她慵懒地往柯戈博身上一靠,哂笑,眼底浮起些轻蔑,杂着些失望。

屈指勾起紫因的下巴,半弯唇角,带了三分轻佻七分狡黠,“啊呀,小因,我答应过不会再丢下你,你又何必非要去掉那些疤痕呢?难道你没了这张脸,就不是你了么?”

紫因一怔。他自被张宁远盯上,非说那半面鬼脸会让他和她的亲事受到太多阻挡,死缠烂打帮他修整得只余眉间一点淡淡红痕。她见了也不评价,令他一颗心始终放不下。而今心头一丝甜意浮荡萦绕,他不禁轻轻弯了嘴角。妖娆的桃花眼往紫凡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一瞟,顺着她的话淡道:“是啊。莫非少了一个人,紫家就不是紫家了?”

要怪只能怪他们当初心里有鬼,得着一句话就救命稻草般抓住不放,连寻常一听便明的陷阱也慌不迭地往下跳。

他们近在咫尺,声音传入耳内,紫凡却觉像是隔着很远一般。脑袋重得很,脖子似乎快要支撑不住那重量。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仍是雾蒙蒙瞧不清他们的脸。

有些昏昏然,漫遍全身的除了倦意还有绝望。那样的压抑,那样的无助,他突然很想大哭一场,嘴角一动,却不由自主地朝上扬。

忽地有双血色的眼眸破开迷雾逼近来,一朵精致妖异的金色的昙花在那冶艳里层层绽放,“咦,你为什么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既然你喜欢做好孩子,那么由我去做那个坏人,替你完成你的心愿,不好么?”

紫凡怔怔地,心神一阵恍惚。是啊,这样不好么?爷爷习惯了大权在握,习惯了将他们操纵在掌心。纵然不再是宗主,亦不会愿意甘于淡泊,将权力交到别人手中他到底在期冀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借着别人的手让阻碍消失,如此,他不用背负罪恶,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他想做的事?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他不是不想,而是太多顾忌,他其实……很早就希望那个总是把他当做所有物任意摆弄的人快些死!

一个好字从心底升起来,滑到舌尖,有种狠厉的快意。他却忽然收住了它前冲的势头,眼神一凛,拔剑

剑不见了。那双似要滴血的眼眸仍在眼前,蕴了笑,蘸了讥诮。他的脖颈上多出些含煞的冰凉。

银钩和指向他喉咙的那两柄剑,是他可以看见的。令他的后颈微微刺痛的却不知是谁,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刺痛里涌出来,顺着颈往脊背流下去。

藏在心里的那个女子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眸若秋水,却冷得像是结了冰。

一切都结束了。憧憬的、小心爱慕着的……紫凡很想笑,眼睛却湿了。

血色自眸中褪尽,黑得那般澄净,似乎从未有过那样令人惊骇的变化。笑歌笑嘻嘻地拍拍惜夕的肩,眼风一飘飘到红笑倾脸上去,“哥哥,惜夕,小心点,弄死了我会很伤脑筋。”

刹那间,他和惜夕的眼中都划过丝愕色。旋即,便有释然的笑意荡上嘴角。尽释前嫌,一笑足矣,又何必事事都说得那么清楚?

惜夕收了剑,退到她身旁,笑得有些窘迫,“抱歉,小姐,我的金刀不见了,只能用这个凑合一下……我刚才的姿势会不会很奇怪?”

笑歌忍不住噗嗤一笑,握住她的手,小声道:“个人意见,去我的衣橱最底层翻翻,或许会有重大发现。”

红笑倾凑过来,笑微微地瞥她们两个一眼,也小声道:“个人意见,你还是先做好跟我一起流落街头的准备——她得了就是她的,赎金一定不菲。”

柯戈博点头:“确实。个人意见,你们最好把逃跑的准备也做好——她十有八九会让你们负债到下辈子都还不清。”

“胡说八道!我有那么残忍么?”笑歌皱眉抗议,却是连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没有。”紫因很给面子地摇摇头,又很不给面子地笑道:“你只是比‘那么’还要残忍而已。”

一时间众人笑作一团,像是全然忘了旁边还有个受了伤的男人。还好紫因及时发现他状态不妙,扯扯笑歌的袖子,“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就让他回去吧?”

笑歌粲然,过小几那儿,打开玉红双鱼香盒,从那堆香料屑沫里翻出颗黄豆大小的白蜡丸,连着顺来的剑一并塞到紫凡手里,“不好意思,我哥下手一向很重,你顶好赶快回去包扎下伤口……哦,对了。我这屋里很香吧?这是宁远公新送我的毒,叫七情七伤。蜡丸里是解药,四个时辰内服下才有效。你要是真觉得你爷爷不该死,可以把解药扔了——你要是肯代替他,我保证不会再动他。”

轻描淡写地说完这番惊心动魄的话,转身笑着冲他们一挥手,“走走走,打马吊去!看我财神出马,赢得你们连裤头都不剩!”

屋里的人一忽儿就走得干干净净,莫礼清想叫人进去收拾东西,笑歌却连他一块儿拉进那边偏厅去,“收什么收,先试过我的手气再说!”

柯语静把老爹和青穹赶到边上旁观,自己跟红奇骏夫妇和离弦苦战。一见笑歌来了,登时眉开眼笑,冲过来就拽她:“快快快,快来帮我一把!你爹太凶猛了,我到现在还一把都没赢呢!”

“啧,臭水平!教了你那么久还这么笨!在我后头看着我怎么赢!”笑歌毫不客气地坐了,指示离弦让位:“菜鸟跟我哥混去——惜夕,你来做我上家。我们双恶合璧,一鼓作气把我爹娘摆平!”

原来她都是这么赢的……众人头晕。

惟离弦不明就里,眨巴着眼睛:“马吊也可以联手的吗?”

“嗯。孺子可教也。”笑歌一笑露出八颗白牙,邪恶得不是一般两般,“谁输了就得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爹、娘,这回看看是你们手快,还是我和惜夕‘运气’好!”

红奇骏和安水翎相视苦笑。果然,这个女儿是永远不肯吃亏的。

“啊!”

红奇骏一声哀叫,柯达人手一抖碰翻了几张牌。转头看,尊贵的南郡王爷的脑门上红了一块儿。

笑歌得意地吹手指:“装坏人哄了我十二年……哼!只剩七张还想做小相公跟我豪华大七对拼——欠教训!”

安水翎心疼地望着皱眉猛吸气的相公,想帮他揉揉又不敢,只能拿眼神表示同情。

“哎呀!”

安水翎一声惨呼,青穹立马打错了牌。小心翼翼偷觑之,勇猛的啸云山寨前任大当家的额头上也多了块美人斑。

笑歌又吹手指,左边眉毛扬得老高:“什么知道还装傻帮他隐瞒……嘁,二、五、八条我全暗杠,你还想单吊吃胡——做梦!”

红奇骏没胆瞪她,只好偷偷以忿忿的目光剜惜夕的脸皮。惜夕耸肩,一脸无辜:“王爷瞪我也没用。天大地大小姐最大……个人意见,您二位还是别挣扎了,直接让小姐出完气,也好早点回去歇着啊。”

离弦狗腿地替笑歌揉肩,帮腔道:“是啊是啊,岳父岳母手再快也快不过我娘子的——她可是人称妙手空空神出鬼没生人勿近鬼哭神嚎……咳,总之,你们是不可能赢得了她的。”

强大的成语践踏能力令众人无比**,柯语静却大有相逢恨晚之感,无视青穹的警告眼神,含情脉脉地注视离弦,“那啥,师姐的男人,你真是学富五车出神入化惊天动地……额,我是想说,以后咱们一定得多多来往,互通有无互相帮助相亲相爱……好吧,我不说了,你们继续玩吧。”

青穹十分感激笑歌及时阻止她的丢脸行径,忽然发觉玩得太过欢乐,居然把件重要的事也忘记。

趁笑歌她们那桌的下一局还没开,他忙把带来的桤木锦盒送到她手里,“舍妹嘱我在她离开一日后将此物交给你。另外,她还留了一句话要我转告你……”

笑歌诧然抬眼,他清清嗓子,学着青嫣的语气正颜厉色道:“六姑娘,我办完事回来再跟你算账!”

他兄妹二人容貌只有两三分相像,惟那声线如出一辙,区别仅在于青嫣平日说话稍显柔和。她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必然是气愤得很了笑歌想象着那位阳鹤第一红牌生气的样子,一哆嗦差点把锦盒摔下去。缓过劲儿来狐疑地看看青穹,又瞅瞅柯语静,“谁卖了我?”

柯语静大力摇头。青穹干咳一声,飞快退后,“别误会,绝对不是我。”

她皱眉睨眼把在座的都扫了一遍,扯下锦盒上的绸带,掀开盖子——银白色的轻纱不知叠了几层,淡青色的丝线勾勒出大朵大朵盛开的缠枝牡丹。

取出来抖开,却是件宽大的纱罩衫。

繁复的青色缠绕在银白里,两种素净的颜色却营造出难以形容的华丽。牡丹从衣摆开到衣领,连一双袖子上也爬满了花瓣。

图案很漂亮,布局很大胆,但,为什么青嫣会在临走前托青穹送她一件这样的罩衫?

就算流行,这样的色彩和图案也很难搭配别的衣衫,青嫣眼光那么刁,绝不可能会犯这样的错笑歌摸着那些花纹,眉间深痕久久不能舒展。柯语静却赞叹不已,连连催促她快些穿起来看看。

但,果然很奇怪。虽然她这会儿穿的是一袭月白云锦瑞兽纹高领曲裾,按理说搭什么颜色的纱罩衫都不可能太难看。淡青色的绮丽的牡丹却依旧压得一切黯淡无光,甚至显得月白色都有些陈旧。

前一秒还在惊叹的人,这时候都惋惜地咂嘴。

笑歌低头看了一眼,肩头便微微一颤。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扯住袖子看了一回,又把衣摆拉起来看了看,抬头瞟眼有些尴尬的青穹,又望望红奇骏,忽然笑起来:“爹,你六岁的时候是不是把元庆国送给爷爷的一只文翠琉璃碗偷偷拿去给燕子做了窝?”

破笼卷 第四十四章 既抉择,莫回头(四)

朔月一轮,像某人弯弯的笑眼。星空不怎么灿烂,不过某人的笑容很灿烂。

莫礼清左手提灯,右手拎包袱,胸前还悬着块亮晃晃的纯金大牌,“是朕亲临”四个字浮凸其上,十分扎眼。

他闷头疾走,竭力无视巡守和宫人们投来的惊诧目光,心里悲愤地大吼:这就是所谓的台面上的偷溜?!

背上的藤椅里,某人翘着二郎腿,就着红罗伞下吊着的一盏玲珑琉璃灯欣赏新衣,不时拊掌大笑,惊得天上的星子似乎也微微颤抖。

偶尔也有喃喃自语时,说的却是

“哦~原来我爹嫉妒二伯父的娘手巧做的靴子好,就偷偷往二伯父鞋里扔了药,诬陷他有脚气,害他从此只敢穿布鞋……”

“啊,难怪老白这么着紧他的.胡子,原来是他年轻时候对个大他几岁的姑娘一见钟情,人家姑娘却说他嘴上**办事不牢……”

原来……原来

无数的原来揭晓了无数的名人.秘事,不幸步入名人行列的莫礼清悲哀得直想撞墙。

如果身为名人阵营其中一员.的青穹早点发现那些花瓣里的玄机该多好……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想到八卦女王会以米粒大小的字组成牡丹,将名人秘事做成罩衫献给恶女皇上呢?

莫礼清想起那满衫子的牡丹,顿时头大如鼓。加快.步伐,快得像是逃命。

其实大皇子就住在离宫不远的昭平王府,从他回.到阳鹤那一天起就一直没挪过地方,包括继位储君之时,红少亭也没让他搬回宫里。只是自他病重的消息传出之后,那里就成了禁地。

红少亭怕死,红子易新贵,都不愿去那儿沾染晦.气。但不知笑歌是因为什么,到现在才提出要去看他,而且还是在夜里。

守门的禁卫军.老远看见莫礼清胸前那块大牌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直接放行。

莫礼清过门洞的时候回头望了望,身后夜色浓浓,哪里有那三人的踪影。他忐忑不安地停住脚,低声道:“主子,还是调一队禁卫军护着您吧,这大黑夜天的……”

“他们都在。你只管走。”

笑歌揉揉左眼,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如影随形的灼热感。离弦来了,柯戈博和紫因就必然不会落下。

知道他们三个在附近,她很安心,遇上什么都不怕。或许不知不觉中滋长了依赖,不过感觉蛮好,暖暖甜甜挺安逸。

昭平王府的守卫是笑歌嘱温文灿挑了好手装扮的,侍女全是往日在兆安宫伺候红子安的老臣子,小厮却是一个都没有——他做储君的那段日子,从宫里挑了些年老即将被淘汰的老太监回来,留在府里替他侍弄花草。

这时候夜已深,路上无人。风一来,莫礼清手里那盏浅红的灯笼就忽明忽暗,映得人的脸都带了几分鬼气。

跟守卫一打照面,他们默不作声地行过礼就开了门。门洞往前几米,转角处有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裹着披风轻声聊着天,瞧她们进来,竟是一点都不意外,笑笑地迎上来规规矩矩跪了行大礼。

笑歌摆手让她们起来,她两个乖觉地报上姓名,一个帮莫礼清提灯引路,另一个接过他手中的包袱,伴着他们往里走。

“皇上可喝得惯花茶?若是不喜欢,奴婢去库房领些别的——今春的白兰开得格外好,王爷近来都拿这个泡了做茶饮。”抱包袱的丫头殷勤地问。

笑歌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他喝他的,我要蜂蜜薄荷茶。越浓越好,提神醒脑。”

那丫头愣一下,又笑起来,“皇上说的是银丹草吧?巧得很,园里那一片今早刚开了花……皇上喜欢盈绿还是香蜂?”

她抓着袖口忙着看“牡丹”,顺口答:“哪种提神要哪种。”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下人,一开口就是专业名词,存心欺负外行嘛。

穿廊过户到了三进院,瞧见靠西的那间正房里亮着灯,她拍拍扶手让莫礼清停住。跳下藤椅,指着提灯笼的那个丫头,冲他粲然一笑,“莫礼清,跟她去库房挑几样我大皇兄从昭平带回来的小玩意,我拿回去慢慢玩。”

那丫头不明就里,笑嘻嘻当真引着他去了。抱包袱的丫头也笑,“莫说就几样,王爷吩咐了,皇上若喜欢,便叫府里人把库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给皇上装车送进宫去——皇上请慢点走,仔细台阶。”

“他还挺了解我。”笑歌撇撇嘴,“这么晚不睡,他还在弄花?”

“皇上猜得真准。王爷自打得了皇上送的那一树四花的方儿,就寻了小盆的万年青做母,今儿一早接上去的枝子生了新芽,王爷乐得一整天都守着。”

谁没提起大皇子的“病”,似乎笑歌知道真相是理所当然。那丫头引着笑歌进门去,请她坐了。翩然走到内室的帘幕前低低说了一句话,又跟笑歌告声罪,退进小隔间烧水沏茶。

许是听见脚步声消失了,帘幕忽掀起个角,红子安探出头来瞅着笑歌眨眨眼,“皇妹快来,跑了热气可就不好了。”

春夜寒凉,他却是满头大汗。红家男子独有的妖艳脸孔浮了层不寻常的红晕,连脖颈都红通通像被煮熟了的虾子。

笑歌吓了一跳,领会过来不禁笑着叱了一声:“你个花痴!”

“嘿,你快点行不行!徘徊花的枝上也快发新芽了!”他不以为忤,反而探出大半个身子急切催促,大有她再不进来他就要跟以前一样动手拖人的势头。

笑歌掀唇做了个怪相,慢吞吞地踱过去,蓦地把帘子一掀,刚笑了一声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冲得呼吸一滞。

“啊呀!你这促狭鬼!”红子安急得猛地把她拉进去,又细心将帘子挨地的角扯平,分别拴在门框露出的两根钉子上。

两面窗户都是拿厚布挡住的,他这一弄,屋里更是一点风都不透。笑歌叫热气熏得眼睛干涩,连呼吸都困难。看见桌上一只铜盆里有浸了水的帕子,忙抓来拧干了捂住口鼻,“你搞错没有!居然把卧房当暖房使!”

他一早跑去桌旁守着他那棵嫁接过的万年青,眼睛都不眨一下,“那谁叫我得的是反复无常的寒症嘛。总得躺在床上,要是不够暖和,随时会发作的。”

“亏你说得出口!你先照照镜子瞧瞧你那满面红光,哪点像病人了?”

进公主府那天,让人送张条子来问他:一树四花到了,你还病不病了?

他立马回信:你让我好我就好,你让我病我就接着往下病。

毫不含糊,言简意赅。笑歌这才相信柯戈博说红子安在灵堂帮她毁灭罪证玉杯花碎片的事是真的。

虽然大家看着他们这些日子全无来往,但实际上,隐庄大火,卢傲逃过一劫,关了佳玉酒楼去投奔惜夕,最终被笑歌安排进了大内侍卫队伍里,暂时负责隔三岔五地给她和红子安传信。

今夜算是突然袭击,不过看他的样子,想必早知会有这么一天笑歌揉揉发疼的太阳穴,毫不客气地过去踢他小腿,“今早你没回我信,怎么回事?”

红子安把腿缩到椅子上,抄了水弹在花盆里,“卯时盈绿和香蜂开了花,我想送些给你又不舍得摘——你现在要去看不?等这徘徊花枝的新芽出来我就带你去。”

“你……你该不是就为了让我看花才故意不回信的吧?”她气急败坏伸手去掐他的宝贝花。

他赶忙护住,赔了笑脸柔声哄她,“乖妹妹,别急啊。打人不打脸,掐人不掐花……”

一副为花折腰的样儿,看得笑歌又好气又好笑,手蓦地拐个弯,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忍了那么多年,给你机会露脸你还不紧不慢——扮花痴扮上瘾了是吧?”

他笑嘻嘻不说话,只把花盆抱得离她远一些,抄水继续泼花根。

她不由气馁,啪嗒一下把手帕甩进铜盆,溅他一脸水。几步冲过去把厚布扯落,推开窗扬声道:“都进来喝茶——这儿暖和着呐!”

话音方落,窗户底下忽然站起来三个人,倒把她唬了一跳。拍着胸口让路,娇嗔着别他们一眼,“就知道你们会偷听!”

柯戈博、离弦、紫因依次跳进来,也不关窗,兀自挑位置坐了,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离弦还拿袖子呼呼扇风,皱眉抱怨:“哥们儿,你这儿是火焰山?”

红子安哭笑不得,展袖护了花,苦着脸哀求:“好妹妹,乖妹妹,你先把窗户关上,咱们有话好说。”

小丫头沏好茶,到门边听见里头这般热闹,不由得一愣。低声问询恰撞到枪口上——“这儿没你的事。把茶放门口,你快去休息。”

听脚步声出去,厅门关闭,他扭过头又来苦求:“皇妹,你就关上窗户吧——这枝条不发新芽,我没信心接你那担子。”

笑歌眼睛一亮,迅速关窗,回来拧了帕子给离弦,“把你脸捂上,这个烤法,一会儿你就该受不了了。”

离弦瞅瞅柯戈博和紫因,故作娇羞:“其实也不是很热……”

“我怕你现原形。”

甜蜜的粉红泡泡登时破得一个不剩,离弦悲愤地夺过帕子捂脸:“你总是戳我伤疤,一点都不厚道!”

她不理,把遮门的帘幕用力往上扯,硬把托盘拉进来,“难怪大皇兄天天喝白兰花茶,就这么个蒸法,不喝点下火的铁定被烤成人干了。”

一人一杯白兰花茶,给红子安的却是蜂蜜薄荷。红子安苦笑:“皇妹,我不爱喝甜的……”

笑歌嗤笑,明显的报复:“甜的好啊,甜的补充体力。薄荷更妙,提神醒脑,省得你被闷得呆头呆脑。”

红子安只当没听见,口干舌燥也强忍,兀自盯着那细枝上一处微小的突起。

柯戈博悄悄握了她的手,皱了皱眉,眼中却含了宠溺的笑。离弦只觉隔着湿帕子吸吐的气息仍是烫得灼人,破天荒放下好奇心推窗逃出去。

紫因趁机关上窗子,又飞快地回来坐了。他的洁癖有所消减,但只限笑歌而已。出门必自备手绢,如今取出来浸过水,拧干帮她轻轻擦着额上的汗。

瞥眼发呆的红子安,他本是不愿与人周旋,却还是笑着打破这沉默:“王爷清减了些,这爱花的性子倒是半点未变……光加热就能让花快些发芽么?”

没想到红子安不买账,就如行家里手鄙夷菜鸟,连眼皮都懒得动一下,“你想把它烤来吃,光加热就行。”

紫因的笑脸一僵,看看笑歌耳边被汗浸湿的散发,压下不快继续问:“那究竟怎样才可以让花快些长大开花呢?她喜欢铃兰,我想种几株送她。可是不合节令,听御花园的太监们说,非要到夏天才会开花……”

不知是那一个“她”还是铃兰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他难得地把视线从盆景上移开,“你倒是个有心的……怎么,皇妹喜欢铃兰?”

不等笑歌开口,他又道:“那花又名君影、风铃,喜阴湿凉爽之地,深山峡谷的那些林子里长得最多,一遇炎热干燥便没命。你找些合了细沙的黑土,放进暖房里,热气只能保持在你感觉暖和与微微冒汗之间。到它发了芽,就开窗流风,一日浇水四五次,每次只要润湿泥土就行。如此,可提早开花。另外,若是不想它太快结果,便撤了火——果实有毒,吃不得。”

果然是……花痴。

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突然很后悔当时生出拉他入伙的念头。只道磨蹭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左手拽着柯戈博,右手一拉紫因就想走。

红子安却蓦地大叫起来:“发芽了发芽了!”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我真想掐死那颗芽儿……”她恼得很,切切盯着枝上那抹泛了白的新绿,目光不善。

红子安似有所感觉,把花往桌下一藏,笑着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皇妹,你给我的法子真的有效——那件事,我应下了。”

笑歌歪着头看神经病一样看他,忽然双手齐出揪住他的脸颊狠狠一扯,“你是清醒的?”

红子安疼得眼泪汪汪却不拨开她的手,嘴角慢慢扬出个美妙的弧度,如游近岸边又忽然掉头逃开的鱼一样带了几分调皮,惬意欣赏着她的懊恼。

笑歌猛然反应过来被他耍了,扯得越发用力,“疼不疼,嗯?故意整我是吧,嗯?”

两个“嗯”的调子都扬上去,像要咬下块肉来般恶狠狠。他终于流泪讨饶,老半天才得了特赦。脸颊已一边多出来两个发红的指头印,跟那妖艳的眉眼全然不搭。

他迅速逃出老远,揉着脸苦笑:“我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有失算的时候……咳咳,先说清楚,我只是暂代理事,那位置我可不要坐。”

“啥!?”龙颜震怒,地动山摇。

红子安骇然,猛地推开窗,一条腿就搭出去,礼仪形象全毁掉。可惜柯戈博和离弦比他快很多,一个从后抱住他的腰,一个抓着他的腿往里推,愣把他又弄回屋里。

笑歌龙爪一舞又要来扯他的脸皮,吓得他赶忙抱头蹲下,“别!别!皇妹你先听我说啊!”

她收住势,抱手睨眼死盯着他。红子安干笑一声,低道:“你也瞧见了,我擅长的只有种花而已。让我处理些事还行,与人打交道就实在……人不像花,倾尽心思也未必有结果。老实说,若非我欠你人情,这挑子我真个儿不想接。”

他说得诚恳,笑歌心一软,垂眸思想片刻方道:“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我寻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只能委屈你暂且把人当花看,多费些心……”

“你会回来的吧?”他蓦地打断她的话,眼里有种难解的情绪,“不会一走了之,让我忙得连赏花的时间都没有的是吧?”

笑歌一怔,柔软了眼神,“嗯,一定。遇上稀有花种,我会一并带回来给你。”

“那就好。”红子安突然伸手揉揉她的头,笑意里透出几分狡黠,“不过,我太懒,你还是先把路铺平的好……某处闹耗子闹得很凶,你听说了么?”

“嗯,我晚点就会处理掉。你安心静养,有空就来参加下午茶会吧。”她也笑。像只小豹子柔顺地藏起了利爪,危险度仍是不减分毫。

临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仿佛看不见莫礼清扛着的那个大口袋,犹自望着她叮嘱:“小心,保重。”

一行人行出很远,笑歌回头去看,昏暗的光下,那个男子依旧伫立在门边,如同雪中的红梅,傲气,却孤独,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没人问她究竟跟红子安约定了什么,只有一个疑问盘旋心中不去——她为什么这么信任他?

紫因终忍不住问出来。笑歌仰头看着偏西的月,不答反问:“还记得你去偷玉杯花的那天么?进入景阳宫的每个人都要在宫门处以别离水漱口,但有四个人没有过这一道手续。后来大皇兄让我和二皇兄擦了苏合香油在人中处……”

他们几个听得糊里糊涂。她沉默数秒,唇畔忽逸出一声低叹, “你偷来的花有毒。只是因为玉杯花的气味太浓,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吸入之后若无解药,毒入五脏,人就会渐渐浮肿、寝食难安……大皇兄当时说他觉得气味仿佛玉杯花,确实有些让人受不了,可……他是闻不见气味的。十一岁大病之后,他就再也闻不到任何气味了。”

玉手轻翻,一抹银光划过袖上某片花瓣。丝线断裂,她细细将那一小片青色剔净,认真得像在掩饰一个人的过去。

不会再让人知道,他忠诚的原因,也是他落寞的缘由——淑兰皇后制造的那一场病,不仅夺去了他的嗅觉,甚至,他这一生……连子嗣都不会有。

破笼卷 第四十五章 既抉择,莫回头(五)

杨柳梢头吐出新嫩的绿,树脚茸茸的绿茵里长着些黄黄白白的野花,风一来便招展着摇曳出丝丝清芬。

笑歌望一眼那碧蓝的天,露出点舒心的笑。把事情全堆在一起,再一件一件解决,习惯不良。但压力大过寻常,每多一分轻松,感觉也好过寻常。

倘若不是莫礼清肯定确定以及一口咬定这就是内务府,她大约会误把这儿当成普通的民宅。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正对着大门的四间房就是办公处。两侧的厢房门窗紧闭,不晓得是做了何种用途。

白墙红瓦与院里修的整齐清爽的草坪相对,在这只见红墙金璃瓦的宫里是道别样的风景。甚至出来迎接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脸上荡漾着的微笑,也别样慈祥可亲。

直至她踏进那处散发着浓.烈阴腐臭气的通道时,才忍不住感慨:“人不可貌相,房子也一样……”

紫因早是煞白了脸,一双桃花眼.也黯淡无光。他以袖紧紧掩住口鼻,脚步漂浮,随时都会倒下一般。

领路的老太监忙燃起熏香,送.上苏合香油与香囊,过于白净的脸上还飞起点微红:“不知皇上要亲临此地,没有提前打理好,奴才真是该死……这儿的气味不大好,恐对龙体无益。皇上何不移驾正厅,让奴才把人犯提过去再审。”

“放肆!主子做什么还要你来指点不成?”莫礼清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呵斥,“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瞎晃悠!”

笑歌刻意忽略那老太监面上流露出的一丝忿然,.摆手道:“来都来了,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莫礼清,你跟他一起过去,泡壶香茶等我出来饮。小因,你在外头看着吧,这味儿你受不了的。”

他强忍难受点点头,飞也似地出门去。离弦不屑.嗤鼻:“这点都忍不了,还想做小三?”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柯戈博早是随着笑歌进去了,明显是手牵手。他登时急了眼,追过去刚要骂他不讲义气,笑歌却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反手给了他一下,“老实点,我们不是来玩的。”

也确确不是来玩的。往前二十步,转左再走二十步,握住铁门上的手环顺时针旋一圈,门上露出个巴掌大的空儿。

斜对面的墙上抠了几个孔权做天窗,透进来的光里尘埃飞舞,昏暗中隐约见着个白色的人形被牢牢固定在墙上,想来是老太监们怕这“谋刺者”自尽,绞尽脑汁不叫这位昔日的六品尚仪寻死。

笑歌开门进去,特意让柯戈博和离弦留在外面,给常春留了点面子。来之前她设想过常春会得到的待遇,但真正看见常春现下的处境,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老太监们居然拿整匹的白绫把常春裹成个蚕蛹,脖颈、腰肢和膝盖处都用嵌在石墙里的镣铐铐住。布条勒住嘴,硬生生把上下牙关分开,涎水顺着唇角流下,胸前洇湿一片。

屋里的气味比外头闻见的更刺鼻,看情形,怕是吃喝拉撒都没让她离开那个蛹壳。但,并不像那老太监所说的没有提前打理过。白绫干净得很,光打在上头,还有些炫目。

常春的意识似乎很清醒,从她进来的那一刻开始,便用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可惜用这种眼神看笑歌的人不止她一个,笑歌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有意要试试手,飞快开了镣铐。在她脚尖未沾地之前,指间一抹寒光电光火石般从她的颈下直划到膝。

常春摔落地面的同时,“蛹壳”一分为二,像床被子样覆在她身上。

“常尚仪,别来无恙?”笑歌收了刀片,退开一步避过那扑鼻的腥臊,半是调侃半是讥诮。

她许是没想到有脱开束缚的一日,挣扎着坐起来就去扯嘴上的布条。白绫“被子”落下,露出身脏得已辨不出颜色的亵衣,披头散发,疲态尽显,好生狼狈。

笑歌拿手在鼻前扇着风,顺道提醒:“有人以为咬舌就能死,其实不然。一般情况下,都是咬到一半就疼得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偶尔有个把狠心的,舌头断了吃不下东西,也得饿个十来天才能咽气儿……可惜司刑司主事受不了这儿的气味,不然他一定可以比我说得更生动形象。”

常春的动作停滞了一秒,扶着墙勉强站起来,瞅着一处就开始咬下唇。

她又慢悠悠地道:“至于撞墙呢,就更麻烦了。最好退后几步来个助跑,还要确保头顶百会穴先撞上去,才可达到一撞必死的效果。要是几天没吃饭两腿发软的,撞的力道不够,或者先撞到的是别处,难说头破血流还要苟延残喘好久。最麻烦是死不了,免不得就要多受些羞辱……”

这是大实话。人嘛,到底是疼惜自己的。就算大脑下命令,身体也很诚实,多少会迟疑一下。紫连肃在坤明殿上一撞成功,那是因为他神志不清不会害怕。可需要咬嘴唇下决心的,十有八九都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见笑歌看穿了也不拦阻,还振振有辞,常春果然动摇。一时间又羞又怒,忍不住咬牙道:“你要杀就杀,莫要多话!”

宁死都不会出卖那个人。

九九重阳的一场雨,万寿山上的一柄油纸伞,那个清俊儒雅的男人有力的臂膀和温暖的笑容,敲开她沉寂已久的心房。

从小到大,没人对她那么好过。家里宫里都一样,除了规矩还是规矩。因为相貌不如人,才要事事都比别人做得更好。

人人都嫌她冷漠无情,谁会明白她也是需要温情呵护的茑萝丝,寄望着一方磐石来让她依靠。但,毕竟还是有人肯把目光投注在她身上的。

耳鬓厮磨,温柔低语。那样坦然地告诉她一切,包括连他的妻也不知晓的身世过往。那样深情专注地凝视她的眼,承诺带她回源流,给她一生一世的幸福……单为着这份心意,她死而无憾。

可,常春想不到的是,那样狠绝的一句话,换来的却是笑歌的一声无奈轻笑,“我杀你做什么?一颗弃子而已,对他无关紧要,于我也是一样——你走吧,不要再回阳鹤了。”

常春如同遭受了奇耻大辱,往日的镇定淡然不知去了哪里,霎时便扭曲了面容:“你说什么!?”

“咦,你还没听说么?”她哂笑,“他已烧了隐庄,带着钱和他那八百死士跑掉了……啧啧,宁愿下蛊把发妻弄疯也不肯一绝后患,我本来还想瞧瞧这位多情的源流二皇子对你有几分真心,可如今看来,真是不值一提。”

轻抚着右肩上的那一片牡丹花瓣,她微弯了嘴角,“说到底,露水情缘毕竟当不得真。不过他对嘉姨这般专一,倒是叫我大吃一惊呢,竟然到现在还没放弃四处找寻……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长居宫中,消息闭塞,不知道这些事也不足为奇。”

常春心头如刺进无数根针,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却犹自强作镇定不出声。

笑歌也不多说,转身就走:“走吧,回你的住处收拾完东西,自会有人送你出宫……对了,你在宫里那么久,也存了些银两了吧?离了阳鹤寻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你这人倒也不坏,就是面冷心软容易上当,以后自己小心些吧。”

常春望着笑歌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怔怔地,半天回不过神来。就像是蓄足了劲儿要接下避不了的一拳,那拳头却忽然变作只温柔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令人不知所措。

听着脚步声真的走远了,她心底陡地一震,不知哪来的力气,飞也似地追出去,一把拽住笑歌的袖子。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低道:“你真的要放我走?”

弱质女流而已,柯戈博和离弦都不屑出手。方便她们说话,故意走开去。笑歌转身来淡淡一笑:“常尚仪是否还记得给我讲的那个故事?若非恶疮,不疼不痒,也就随它去。我欲除之而后快的那一个……不是你。”

不疼不痒?常春的瞳孔急剧收缩,面上现出些狰狞之色,低低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怎知我不是?”

她容貌不出众,但从没人敢说她没用。被个小女孩这般看轻,她吞不下这口气!

“你是么?至多懂些宫规礼仪,帮人做些递信之类的杂事,把你当对手,似乎可笑了点。”

笑歌慢慢把袖子从常春手里抽出来,轻蔑的语气足以令最理智的人也被激怒,“你不要不服气,我确实对你提不起兴趣。放心,我放你走并不会让人跟踪你。别说你找不到他,就是找得到,我也不信他真会把你留在身边……”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轻拍额头一下,笑道:“哦,差点忘了提醒你。不久前有颗弃子跑去求他收留,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尸体就出现在城西一所废宅的井里。你毕竟教过我很多有用的东西,我不想你今天从这儿走出去,没几天就让我听到阳鹤城里发现无名女尸的消息……自己多保重,常尚仪。”

言毕翩然携了柯戈博与离弦离去,仿佛多看常春一眼都会亵渎了她的眼睛。

常春气得浑身发抖,偏是无计可施。心绪混乱,忍不住冲着她的背影低吼:“不会的!他绝不是那种人!”

笑歌却头也不回,只丢下一声鄙夷的轻笑,“何必说出来?你相信就好。”

“真的不用跟着她?”

回芜菁殿的路上,离弦忽然发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散去实体,没人会发觉的,或者用水镜……”莫礼清奉命送常春出宫,柯戈博带了紫因回去休息,他不抓住这时机亮亮本事怎么行?

笑歌停下脚步,扭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记得你应允过我什么了?”

他摸摸鼻子,仍有不甘,“可是、可是这也不算滥用……”

“那也不行。答应过的就一定得做到,不然承诺拿来做什么,哄人玩?”

离弦撇撇嘴,不再言语,但分明还是不服气。

笑歌轻轻抖了下袖子,伸手摸摸他的头,“在人界生活就得遵守人界的规则。你动辄就用妖力,不止会少了很多乐趣,而且对你对我都不好——万一引来天劫,我们俩不是谁也逃不掉么?”

他却宛若未闻,蓦地抓住她的手,眼底掠过丝惊异:“那是什么?”

笑歌一惊,赶忙蜷起手指。可早是被他看得分明

往日那微现玫红的指尖,如今却是白得近乎透明。阳光照耀下,竟有些许反光,像是……像是覆了层冰霜!

“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心似在同耳朵赛跑,又急又快,震得脑子发晕。手不由自主地颤,因着那不同寻常的冰冷,勾出他从未有过的恐慌。

“告诉你什么?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笑歌若无其事地笑着掰开他的手指,把手藏回袖中,“别那样看着我,弄得人心慌。”

离弦猛地把她扯进怀里,一手锁着她,一手胡乱擦着她双颊上的胭脂——果然,层层掩盖之下,她的肌肤呈现出种古怪的白。就如同几滴牛乳融入了一杯清水中,淡淡的,只比透明多了一点色彩。

他的惊慌让她不由得也跟着难受起来,却仍是笑着安稳他:“没事的,偶尔会这样。多晒会儿太阳就好了。”

胡说八道!离弦重重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微微的红。一把抱住她,咬牙切齿像是恨不得将她撕碎一般,“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已近衰竭?什么时候开始,她温暖已不再?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竟然连这样明显的变化也不曾发觉。是她太会掩饰,还是他连守护她的能力都没有?

他那种焦躁混乱的情绪一股脑涌入她的心中,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我能走会跑,神智清醒,你不用那么紧张……快松手,我要被你勒死了!”

“我……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赖么?”离弦抱得愈发紧,如珠玉碎裂般的声音杂进丝喑哑,只因心头灼烧般剧痛。

她的身体已接近崩溃边缘,此时若抽走妖力,只怕连她的命魂也会随时四分五裂。

笑歌鼻子一酸,将脸深埋进他的怀里,小声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你也不准再动用妖力,我不想你有事……”

胸口闷得难受,她实在不愿意再继续这样沉重的话题。抬头望着他粲然一笑,用种欢快的语气说道:“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了,我们一起去你的故乡看看好不好?然后咱们顺道游历天下,要是腻了,就挑个不错的地儿开间杂货铺……”

“我有办法。”他忽然道,“不用再寻别的躯壳,只要恢复原状……”

“不行!”笑歌猛地从他的臂弯里挣出来,冷厉了眉眼,像只护着幼崽的母兽,“你不能动她!她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么?她只是你灵魂的一块小碎片。就是给她一颗真正的心,她也不可能成长的。”离弦琥珀色的眸子里划过抹狠绝。

“你听我说!”笑歌心慌意乱,一把抓住他的手。泪才出眼角便凝成冰粒,落地无声,转眼就在阳光下化开,只留下一点小小的水迹。

狠狠心,她低道:“这身体还能再撑多久,我说不清。你也应该知道,不管我换到谁的身体里,只要妖力还在,我就不可能会有孩子……”

曾经觉得爱情不可信,小孩子太烦人。但,到底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希望能够快乐安稳地一起生活,希望有小生命来延续他们的爱当这一切都变得不可能,她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利用剩下的日子,照她所设想的,给他们一个平静安宁的天下。

离弦未经历过生死,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道:“我会想办法。”

她的眼眸忽然灌入血色,金昙花仿佛欲倾尽生命般怒放,骇得他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会动任何人!我去找妖王,她一定能救你的!”

笑歌粲然,眼中血色渐渐褪去,“嗯,这里的事很快就能结束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纵是说不,她也不会放弃的吧……离弦默默地点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还有多久呢?她还能支持多久呢?

眼前像是有雾挡住,迷迷蒙蒙,只有她的笑脸依旧清楚鲜明。

“霄……他想见你。”

紫因说这句话的时候,笑歌已经分别收到了青嫣和瓜洛县令吴亮遣人送来的口讯。

玉漱皇妃的动作很快,和亲队伍尚在路途中,已听说车瑟国君染病的消息,三皇子墨染沁想必不会错过这个时机。

而北地全境封锁,外不得入,内不得出。瓜洛人民引路,北郡王军护航,晴明军和夜无言率领的三万多人马只花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已分批顺利潜入源流。

源流边境各县的民众只当是瓜洛大盗们又来劫富济贫惩奸除恶,想干一票大买卖,个个热情参与,积极配合。帮着他们把一批批“游商”直送入源流腹地。

源流那帮奢侈腐化的王公贵族,疯狂征收赋税以作军资的现任国君,再过十多天只怕就要被这载舟的水彻底覆没笑歌笑得眉眼弯弯好生惬意,紫因忽然冒出的这一句话却让她的好心情大打折扣。

离弦离开之后,她的身体时好时坏,没有精力再去管多余的事。对紫霄,纵然也曾动心,但已仿佛前世不可追寻的回忆。

沉默了许久,她方微微启口:“你先陪他去御花园走走,我随后就来。”

破笼卷 第四十六章 既抉择,莫回头(六)

太阳当空,金黄的琉璃瓦亭顶流光四溢,很是刺眼。风里夹着凉意,微腥的泥土味儿夹杂着草叶特有的气息随风而来,本该是清新怡人,笑歌却觉得有些反胃。

柯戈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任务也丢给紫因,这让她很伤脑筋。要不是她佯作恼怒不许他夜里再蹲房梁。他大约真会寸步不离。

梳妆更衣自己动手,可以解释为兴趣所致。三餐清淡,甜食蜜茶戒除,可以解释为以前吃伤了,想换换口味。就连拒绝太医每日问诊,尽量避免和任何人肢体接触,也可说成是太忙,无心顾及他事。

但,要硬逼着这个濒临崩溃的身体时时表现出和往日一样的活力,实在勉强。

远远瞧见亭中那一白一青两个身影,她刻意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道:“人多不好说话——柯戈博,莫礼清,你们在这儿等我。”

柯戈博一怔,她已是去得远.了。行走如风,一如往常。只是肩背绷得紧紧,透出些不自然。

“柯公子,您有没有发现,皇上最近.似乎……”莫礼清终忍不住开口,疑惑地注视着那团妖艳的红旋进亭中去,欲言又止。

“不对劲?”

莫礼清像是吃了一惊,慌忙摆.手,“也不能这么说,许是操劳国事,太伤心神……”瞥他一眼,尴尬地低下头,“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觉着皇上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是不太一样。”柯戈博睨眼望着亭子那边,“今早你比.我先到的芜菁殿,她可有让你为她梳妆?”

“嗐,别提了!我特意比往日早到一刻,皇上照样已经.衣冠整齐,坐在厅里看书了。”莫礼清沮丧地道。

“这样啊……”他皱了皱眉,“那她批折子的时候不是把.朱笔弄掉了一回么?我见你捡了给她,怎么又突然缩手弄得那折子也脏了?”

“那是……”莫礼清眼.皮一颤,蓦地合拢了嘴唇。半晌方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手抖了下。”

柯戈博那细若柳叶的眼儿微微睐起,像被倒映着月的池水被搅乱了,光碎裂,漾出些迷离。

离弦失踪的头一天,一直神不守舍。半夜突然出现在他的床边,莫名其妙叮嘱他一定要看紧笑歌,随后就再不见踪影。

而笑歌听说离弦不见了,居然什么都没问,照常理政开会。只是从那天起,她似乎就刻意地同他和紫因保持距离。哪怕他悄悄接近想拉一拉她的手,她亦像是早有察觉,不动声色地避开去如今回想起来,点点滴滴皆是可疑。难道离弦和她之间有什么约定不能叫人晓得?抑或是在他和紫因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两人已有……不可告人之事发生?!

柯戈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摇头否定,却又忍不住仔细回想——倒也确是有他和紫因都不在的时候。

他正自胡思乱想,莫礼清忽然轻声道:“其实那会儿是我不小心碰到了皇上的手。皇上的手……很冰。”

不是凉,是冰。厉厉的寒气,仿佛会刺得人流血般,沾上一星半点,就连心也蓦地停跳一拍。

莫礼清此时想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可怕的感觉,不由自主就打了个冷战,“柯公子,您看能不能劝劝皇上,让太医过来瞧瞧?”隔一会儿,又道:“不晓得可是我眼花,当时皇上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好像……好像是红的。”

柯戈博眼神一凛。莫礼清还待再说,被他一瞥逼了回去。

“这事不要再提。你多留神一些,若是还有同样的事发生,记得告诉我。”他的脸色很差,语气郑重急切,似乎这些信息所代表的意义远比莫礼清想象的更加严重莫礼清只得点头应了,眼睛盯着亭中那抹红影,无由地,心头荡起种奇怪的不安。

笑歌却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他俩注目的焦点,因为,此刻她显然正是面前这兄弟两个的矛盾中心。

认真说起来,笑歌很讨厌听别人这样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回答这一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当对方对计划一无所知,又不是随便可以应付过去的人,就意味着需要她作大量的解释。

碰上她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很有耐心。但近来精神不佳,连带着心情也跟晴雨表一样多变,所以走进御花园之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不过,显然紫因已很好地完成了先来此陪紫霄小坐背后所隐藏的任务。而代她作答的结果就是,从她踏入亭中开始,争吵中的两个突然沉默。一个低着头,一个盯着她,长久地沉默。

梅花石桌旁的凳子没有靠背,她料着支持不了多久,索性移到围栏下的石条凳上坐了。冰冷隔着衣物透进来,她感觉很舒服。歪倚着栏杆,阖目呼吸着风里的凉意,整个人似乎轻松许多。

血蛟长居阴寒之地,体质寒凉。离弦失了肉身,即使化为实体,人界的气温变化也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对她这个栖息在人类躯壳里的半妖来说,妖力每侵入身体一寸,寻常的热食成了毒药,连阳光和温暖也变作种无形的伤害。

讽刺的是,人类的体质使然,她也同样受不了冰寒。

血蛟的妖力想同化人类的躯壳,人类的躯壳顽强地反攻,她承受了半个多月的煎熬,疲累不堪,急需解脱。可,事情还没结束,她无法解脱。

许是她的泰然自若太过,许是看出一切不可挽回,紫霄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你……你没话对我说么?”

声音嘶哑,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来时她略瞟过一眼,他颧骨高突,眼窝深陷,似乎消瘦不少。胡子拉沙,边幅不修,已不见昔日清逸傲然。

“你想听我说什么?”笑歌依旧闭着眼睛。他的视线灼热,她不睁眼也能感觉到。大约是心里明知已不可能,却还抱了一线希望挣扎。

笑意随着她挽起的唇角漾出,无奈地,却带了些嘲弄的意味,“事到如今,你想听我说什么?很抱歉我骗了你,请你回到我身边,我一定能让你忘了从前,忘了她?还是说不要把那个孩子放在心上,那是个意外,你只是受害者?”

本不想这般刻薄,又禁不住要刻薄。她就是这种人,体谅不来别人的心情,何况这本也不是她的错。

紫霄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忽地起身,恨声道:“难道是我的错?”

“霄……”紫因扯他袖子,带着种哀求的神情。当时确是出于私心,还有一点点的报复,不想将所发现的秘密告知,可没想过他和她之间会出现这样的僵局。

紫霄忿然将袖子抽出,斜睨弟弟一眼,心痛,还有被欺瞒的愤怒,“看我一直在你们的谎言里挣扎,很有趣吧?你们把我当做了什么?傻子?笑话?”

倾尽温柔与耐心,将那假货当成珍宝来关怀呵护,只因为不曾料到真正的她会是借此把他当做棋子样耍弄。

紫因说她不是自愿离开,他可以相信。但就算她也是这场骗局中的牺牲品,为什么当她明了一切之后,选择的是紫因而不是他?

“我们没有!”妖娆的桃花眼蓦地黯淡下来,求救地看向笑歌,“她身不由己,我也是无意中发现……”

是啊,她身不由己。那他呢?如果不是出于嫉妒和防备,他为什么在这么长一段时间里仍对哥哥避而不见?

紫因的喉咙里忽然如梗了刺,讷讷地再也说不下去。

笑歌突兀地笑了一声,往阴凉处缩了缩,却不言语,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形成了弯弯的影。

不慎碰掉了支翠雀衔玉钗,一侧的头发松松垂下。她索性伸手将青丝全数解开,披于肩头。春衫轻薄,殷红如血,眉若远山,黛色深沉,衬得她的脸愈发白似淬玉,风大些似乎就会随之消散无影。

紫霄的心软了半边,为着那声笑又不能自已地恼怒起来:“很可笑吗?看我对个假货费尽心机?是!我承认我有私心,就算我嘴上说得再好,我也不希望有人同我分享。但你们呢?如果不是为着皇位,你们打算继续骗我到什么时候?”

“你到底在气什么?”笑歌蓦地睁眼,乌黑的瞳仁里漾出缕鲜丽的血色,左眸内的金昙花闪耀着冷冷的光芒,“有谁逼你做那些事么?别告诉我,你同她有了骨肉是被迫,撇下妻儿日日沉溺于暗香阁的莺莺燕燕里也是被迫。”

他一愣,面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又不甘心地咬了牙辩解:“若非我不知情,事情又怎会变得如此不可收拾?正是因为我发觉了,才不肯回公主府——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思?”

“我明白。”笑歌忽然笑得有如花绽,蘸了血色的眸子盈盈然透出抹艳色,妖异动人,“那你回来吧。”

紫因心底一震,望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什么?”紫霄的怒气扑了个空,心中似乎喜悦又仿佛茫然,不知为何脑海里会浮现出那个总是光着脚胡乱跑、甜甜唤他作哥哥的少女的面容。

“以后留在我身边,我会好好补偿你。”笑歌柔声道,“至于那个错误,你不用担心,我自会处理。”

他一惊,按着桌沿的手不自觉地颤,“你、你要对她做什么?”

“你舍不得她?”她抬眼望着他,似乎很是惊讶,“不会吧,她只是个假货而已,难道你对她动了真心?”

“……不、不是。”

“嗯,这样很好。”笑歌笑了一笑,眸中血色渐渐褪尽,“假货就是假货,本不该出现,自然也不该……呵,小因,手脚利落些,我不想再看见世上还有和我长一样面孔的人存在。”

紫因愣了一下,当真起身就走。紫霄忙闪身拦住,回头瞧见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顿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她坏了孩子……”

“那又怎么样?”笑歌哂笑,“假货就是假货,有了孩子也不会变成真的。她不该存在,她的孩子当然也一样。”

紫霄心乱如麻,眼前一时是她媚色动人的眼,一时是那少女娇憨可人的笑。下意识地抓住紫因的手臂,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可那是……那是我的孩子!”

“那你想我怎么样?”笑歌袖起手来,冷冷地道,“你不会不知道我这人一向霸道吧?我的东西绝不许别人沾染半点……留在我身边,除了我,你就不能再想着别的女人。哪怕她和我长着一样的面孔,哪怕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看他面露惊惧,她不禁莞尔,“放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往后不会拿这个来为难你。只要错误消失了,就不会再是错误……你要明白,我是为了你好。”

眼波碎碎流转,轻飘飘滑到紫因脸上,却又忽地拐个弯转向紫霄。笑容里充满蛊惑,脉脉温情中留下点狡黠的蛛丝马迹,“我想了想,小因并不是消除错误的最佳人选……霄,你很恨她吧?假装是我,骗得你花了那么些心思,难过了那么久,真是该死。不如这件事就交给你,我想……你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对么?”

他愣在那里,如同忽然间化作了木胎泥塑,连眼珠也凝固住,只额上有汗慢慢泌出。

紫因惊疑地望望她,她反而询问似的扬了扬眉,“还愣着做什么?让莫礼清吩咐人将霍兰殿收拾出来,准备的衣物鞋袜全要雪白。在霄回宫之前,屋子使蜜香熏熏——我不要他把外头那些乌七八糟的味儿带回来。”

她竟是当真的?紫因低下头,心里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怔怔地盯着浅青缂丝直裾上那些盘缠盛放的藤花,腿上如坠了千斤石,挪也挪不动。

笑歌起身,似好生不耐,皱眉道:“罢了,你们许久不见,想多说说话也情有可原。小因,且陪你哥哥先坐坐,我去跟莫礼清交代清楚就回来。”

她才踏出一步,紫霄忽地展臂将她挡住,低了头不敢看她,嗫嚅:“我、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他突然大声道,声音里含了凄楚无奈,却异常坚定,“你可以当她是错误,我、我不能!”

她抬头定定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珠幽幽地绽着冷光,语气也似结了冰,“你再说一次?”

“我不能当她是错误,我……”紫霄痛苦地重重阖眼,“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那个软弱的,时时需要人照顾的女子是何时在他心上扎下的根?因着赌气,不肯回府面对她。夜夜笙歌,美人在侧,他却始终被那双天真的眼纠缠着,不得安宁。

他不是会委曲求全的人,并非是想着将错就错。笑歌不管何时,都会给自己预留一方天地;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他在她面前,总是恼恨着能力不够,无计可施,甚至抬不起头来。

而那个少女给他的却是整个天空、全心的信赖,毫不犹豫将一切交付给他。

其实,他确是爱着她的,甚至远远超过对笑歌的执着。想起那个少女,心头除了烦乱,也有温暖,也有甜蜜,只是……他总觉得受了骗,不肯承认罢了。

笑歌沉默着,那沉默让他胆战心惊,就如从前一般。温情融化不了她,美好的回忆也消不掉他心头的阴影。他仍然很怕她,无可否认地怕。

她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她想得到的东西,就算有人阻拦也一样是徒劳。她的坚定和勇气是他所不具备的,她的果决和智谋叫人嫉妒。

他曾那样痴想着,想把他所羡慕嫉妒着的这一切纳为己有,固执地以为这就是爱,永世不会改。但“你放过她,我……任由你处置。”紫霄不无苦涩地说出这句话,心头却忽然感觉轻松无比。终于走到这一步,但,他不后悔。

肩上蓦地被拍了一下,他诧然睁眼,正对上双笑意柔柔的眼眸。

“你这人太倔,不逼你,你总不肯把真心话说出来。”笑歌微微一笑,如春风拂面,和煦温暖,“现在舒服多了吧?既然心里已作出了选择,又何必抓着那些无干紧要的事不放呢?”

紫霄惊异地望着她,像是头一次认识这个女子,“你、你……”

“是啊,我吓唬你的。”她大笑,敲一下紫因的头,“小因,你傻得太叫我伤心了!他是你哥哥,可莹莹不也是我妹妹么?难道我真有那么凶残,说什么你都信呀?”

紫因飞红了脸,讪讪地笑笑,捉住她的袖子,只是不说话。她不着痕迹地转身取杯斟茶,顺势让那织锦的袖儿从他手中滑出,“不过,还好你傻,不然一定哄不到霄——你也不想想,那天他听说莹莹出事,疯了似的杀回府里……啊,对了,当时你去逮耗子,没见着我爹和我娘打……咳,总之我一看就知道他对莹莹是动了真格儿了。”

紫霄如坠梦中,呆若木鸡。紫因不服气地低道:“那你怎知霄不是对你动了真格儿呢?”

“拜托!这样也要问我?”笑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杯口刚凑到唇边,见水已结作了冰块,她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连杯带冰一起悄悄塞进随身锦囊里,转身来又复笑意盈然,“你两个除了小时候跟我见过一面意外,也就在公主府跟我待了几个月吧?那么短的时间,你们能了解我多少?不过是因为当年我给你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你们觉得我这人古里古怪,与众不同,图个新鲜罢了。而且天下人都有种坏脾气,得不到就以为真是很好很稀奇……这样也叫爱的话,那天底下真是鲜少有我不爱的东西了——我说得对么,霄?”

---------------某妃有话说

亲们,无比抱歉。事出突然,现在才换上来。呵呵,刚刚让个胡子拉沙的怪蜀黍把我的小阑尾去掉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动不动就发炎了…啊啊,明天晚上就正式结束了,感慨一把,我去吃两颗止痛药再继续奋斗~╭(╯3╰)╮谢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

破笼卷 第四十七章 长笑天歌(一)

“刚开始我绝对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虽然后半截确实属于计划内,但前半截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无辜。”

“那只能说明你运气太好,老天都帮你。”

“不。帮我的不是老天,是你们。你们才是我的运气。”

——以上摘自《恶女纪事》.夜云扬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掰着指头数日子,笑歌终于等来了佳音

三皇子墨染沁逼宫失败,殒身金殿之上。车瑟国君气血攻心,刚下旨清除朝中所存的三皇子党羽,隔日便一命呜呼。

由于未有遗诏,大皇子又无故失踪,一众忠臣顺势拥立六皇子登基,玉漱皇妃容登太后宝座。

而源流国的军队被十数支“人民”起义军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的消息也开始传入雪蛟。

一切皆如所算,分毫不差,若.非精神不济,她真想当场狂笑以示得意。歪在柯戈博怀里,摸着那冰蚕丝织就的薄被,微微弯了嘴角,“如何,我很厉害吧?”

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天真顽皮。即.使绣就金丝龙纹的真红绫带掩去了双眼,那笑容也极是灿烂。

柯戈博心头一紧,隔着薄被拥.紧她,“嗯,这天下没有谁能算得过你。”

夜云扬怔怔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几次,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替青嫣带回手信的人正是他。时隔一月有余,再见时,她竟已不复神采飞扬。

紫因亦是心酸,冲他使个眼色,低道:“你连夜赶路,衣.服都没换过吧?走,我带你去洗洗。莫礼清已经吩咐人去收拾房间了,一会儿你好好休息休息。”

不由分说把他拉走,临出门时回头看她一眼,妖.娆的桃花眼也失了光彩。

“真是的,小因就.爱瞎操心。我这不是没事吗?”笑歌撇撇嘴,面上却印了柔柔笑意,“不过……想不到呆瓜真的会回来。”

“累就不要说话了,要不要躺一躺?”柯戈博的手快触及她的脸,又轻轻缩回来,“不舒服还去上朝,那些折子也不是今日非批不可的,做什么弄得……”

平日里说话没有忌讳,如今却不肯轻易说那些晦气的话。要不是眼内血色一直不褪叫他抓了现行,这女人怕是怎样都不肯承认她的身体已近枯竭。

“唉唉,刚说小因喜欢瞎操心,原来你才是实打实的老妈子。”她笑嘻嘻往他怀里又挪了挪,浑似日渐虚弱的人不是她,云淡风轻说得毫不关己般松脱,“你没跟我爹娘他们乱说吧?大哥和惜夕刚成亲不久,我好容易得了几天清静日子,你可别又给我把他们惹来。”

她抓住蒙眼的绫带欲扯,犹豫一下又把手放下来,“算了,反正隔着布也看得见,我就不吓唬你了。”

一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微勾了唇角,腻在他怀里轻声笑道:“对了,我说过要让你们风风光光进门的。离弦那笨妖怪总不回来,我们就不等他了……喂,你没改主意吧?”

“急什么呢,等他回来一起办了不是省事的多?”

柯戈博勉强挤出点笑,将她放去云花织锦覆盖的玉榻上,执了碧玉梳为她理顺长发。手势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肌肤,只怕那温暖增添她的痛苦,“旧年的礼册你不是没看过。要顶着二三十斤重的金子,还得裹着那堆礼服一整日,以你的性子,怕是刚上身就闹着不干了。”

“说得也是。”她笑着感慨,“确实不公平。你们穿身礼服就能空手套白狼,我却得扛着金子去成亲。”

“嘁,你怎么不说你光从我这儿刮走的金叶子就够成两回亲了。” 柯戈博被她惹得笑起来,拿梳子轻轻敲了下她的头,“贪心鬼。”

她不甘示弱地回嘴:“什么嘛,拿你点金叶子你就唧唧歪歪。那你不想想我存的金子都够给你们四个一人打一座金宫了,到底还是我吃亏。”

他又敲她一下,看她小孩子一样鼓起嘴来,不禁莞尔:“谁叫你那么能耐,一招惹就是四个呢?”

笑歌皱皱鼻子,手一撑榻,蓦地转身把他扑倒,呲牙咧嘴做鬼脸,“何止四个?我要乐意,收他三千也养得起。”

“你、你小心点……”柯戈博慌了神,扭头避过她的爪子。

“柯戈博,别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娃娃。”她轻声道。俯身逼近去,目标明确,全没有戏弄的意思。

他愣住,只觉那柔软的冰凉在唇上极快地一触又离开,似微风轻拂花瓣,仅留下些微的凉。

“看,除了金子,我能给你的也就这个了。”她低笑一声,倚到扶手上,撩开垂到胸前的青丝,语气是同言辞全然不搭的轻快,“真是悲惨啊,明明是我的,却只能看不能动。难道我真得看着四朵鲜花独守空闺一辈子……唉,问天下何为惨,洞房花烛有鱼无水堪夺魁首!”

柯戈博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指上缠了她的一绺发,卷住了慢慢绕,“你今天精神倒好,是为着紫凡变卖家产填国库亏空的事,还是因了呆瓜回转?”

“何止!”笑歌果然精神大振,掰着指头数给他听,“第一,大皇兄回了兆安宫,莫礼清答应我多去那边走动;第二,老狐狸在利北病故,紫凡终于可以专心做事;第三,有紫凡带头还钱,其他那些家伙还敢不把吞掉的银子吐出来?我爹做事我放心,顺带把朝中的污垢一起清了,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她眉飞色舞说得痛快,柯戈博忍不住笑出声来,学着她的语气接下去:“第四,车瑟尽在玉漱太后的掌握之中,大军进或是退都凭你高兴;第五,何季水要不就带人回去救驾,要不就舍命一搏,拿住你迫雪蛟大军前去援手;第六,珠鸾了了心愿,嫁给刘老三,夫妻两个都给你做了管家;第七……”

第七刚起了头,却听门边有人笑道:“第七,太傅和惜夕姑娘相亲相爱,白公子娶了花月姑娘,霄和莹莹姑娘陪着王爷王妃住进了郡王府;第八,静郡主成亲一月便有喜讯,怡郡王也寻到了第二春;第九……唔,第九嘛……”

柯戈博大笑,“小三,怎么停下了?该不会想不出来了吧?”

紫因拿鼻子哼一声,瞥眼竖直耳朵等下文的笑歌,眼珠转转,忽拊掌笑道:“第九嘛,就是平允糕点铺开了分号,肖氏成衣铺的生意也红火得很,娘子投进去的钱很快就能加倍收回来了!”

笑歌乐不可支,拍手道:“继续继续,这个好!我差点忘了还有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呢!”

紫因语塞,求救地看向柯戈博,柯戈博却垂下眼帘弯了嘴角。他忿然,低咳一声,装出认真思索的模样,“等我想想。”

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置在冰盘里的翠瓷金花大盖盅,取了只八瓣葵口碗盛了薏米百合粥,坐到笑歌身旁,拿骨玉勺舀了一口送到她嘴边,妖娆的桃花眼蕴了柔和笑意,“用冰淬了这半天,该是可以吃了——你尝尝。”

她心头一暖,不由粲然,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催促:“你想到第十了没有?”

柯戈博也道:“对嘛。十全十美,缺一样可不行。”

紫因的笑色凝住,淤淤塞塞闷气得紧。瞪他一眼,边拿粥堵住笑歌的嘴,边皱紧眉头冥思苦想。

其实最近喜事多得很,随便挑一件凑数也行。但执意要看她欢欣笑容,偏是削尖了脑袋要博个好彩。

忽然眼睛一亮,未语先笑,勺子一转,下一口粥就递到自己嘴里,“千面公子攒了大半辈子的昧心钱,全叫寻宝的人连锅端了。如今他一家三口身无分文,整天被那些失了孩子的苦主追得东躲西藏,呆瓜也不算白受了罪——这不就是第十件值得庆祝的事吗?”

她噗嗤一笑,夺过勺子来吃了两口,轻轻摇摇头:“不,这算不得什么喜事。从他走进啸云山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这辈子都会倒霉透顶。”

“那你说还有什么事值得高兴?”紫因故作惊讶。

笑歌咬着勺子嘿嘿笑,“青嫣在信上说发动车瑟大军假意进攻的日子就是今天。如无意外,四到五天之后,告急的文书就会到。要是这几天里城里没有大的动静,只要白伯伯的军队离开阳鹤一两天,何季水就会动手了——他要救他哥,绝不会让白伯伯走得太远。”

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小陆有消息了?”

“嗯。难为他了,一个人背了那么多碎米下去。”

“……碎米?”紫因百思不得其解。

柯戈博替她绑好头发,低声笑道:“他本事好得很,跟太傅的人接上了头,还拿硝石水浸过的碎米把真硝石给换出来很多。照他给的图看来,届时应该不会有问题。”

紫因最近负责跑外务,听他这么一说,咂舌不已。看笑歌吃得香甜,似乎心情不错,不禁莞尔:“你莫要图凉快吃太多,一会儿肚子疼就麻烦了。”

她笑着点点头,紧吃两口,当真放了勺子,“呆瓜还没好么?我还说趁我睡着之前问他些事呢。”

正说着,有人打帘进来,可不就是夜云扬?

风吹日晒落下张古铜色的脸庞,愈发显得眉眼深邃。乱蓬蓬的胡子似乎修短了些,但依旧一身藏青劲装,跟先前瞧起来没多大分别。

紫因一看,登时皱眉,“你怎地胡子不刮就来?这衣服该不是你穿回来的那套吧?我给你拿的那套衣服你扔哪儿去了?”

他摸摸胡子,瞥眼但笑不语的笑歌,把胸脯一挺,理直气壮:“我是男人,留点胡子也应当。你那衣服轻飘飘的,我穿不惯。”

大约当真与紫因是八字不合的。他一本正经,分明不是故意讥讽,但任谁听都觉得他是存心刺激紫因。

紫因大怒,手一按剑柄就要站起来。柯戈博抢在他前头,抓起榻旁鱼戏莲红漆镂花小几上的一个香梨就扔过去,嘴里笑骂:“你这呆瓜,才多久不见就学得这般牙尖嘴利!我没蓄胡子,难不成就变作女人了?什么乱七八糟!”

夜云扬也觉自己说得过火了点,挠头讪讪,“我不是那个意思。看久了车瑟人,总觉着这样不错……”瞅瞅笑歌掩口笑个不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要是看不惯,我这就刮了去。”

“不用不用,这样很好。”笑歌笑得更大声,“待会儿请白伯伯来宫里用晚膳,包准他对你赞不绝口,只怕比你爹还要多喜欢你几分呢。”

他离开之前已私下同夜无言见了面,闻言也忍不住笑了。见紫因还在皱眉,他于是也皱眉,“你不要老那么疑心,我这衣服是刚换的,只是恰好都是一种颜色的罢了。”

紫因轻哼一声把视线别开。笑歌推他一把,“你不是总喜欢跟我抢东西吃么?这回桌上的都是你的了,可劲儿吃吧。”

他就着碗喝了一口,摇头晃脑,“你也知道我是喜欢跟你抢,你不抢,我吃着有什么意思?”斜一眼夜云扬,明知故问,“怎么不见惠公主同你一起回来?”

夜云扬倒坦然得很,“我和她说清楚了。她让我先回来的。”

“你怎么说的?”柯戈博好奇追问。紫因和笑歌也忙竖直了耳朵。

“我喜欢笑歌,非她不娶。”

“噗——”紫因口里的粥喷了一地。柯戈博愣了数秒,喃喃,“这话听着怎么这般耳熟……”

笑歌艰难地咽口口水,使眼色叫夜云扬不要再说。他却似没看见,伸手一指她,唇角牵起丝促狭笑意,“她当年逼我跟她成亲的时候就这么说的。”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笑歌囧了,低头不敢看旁人。

柯戈博恍然大悟:“难怪了,原来是因果循环,屡报不爽。”话音未落,腰眼便遭她掐了一下,却忍了疼,凑过脸玩味地端详她的窘态。

紫因的目光在她和夜云扬之间来回一趟,冷哼:“无聊,鹦鹉学舌——不是叫你保护惠公主么?你一个人回来,她怎么办?”

夜云扬对他鸡蛋里挑骨头的行为很是不满,咕哝一声,坐去桌旁舀了一碗冰粥出来喝,一面道:“多的是人保护她,何况她也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把车瑟大皇子墨染狄都弄回来了。”

笑歌石化,柯戈博一脸怪相,紫因也瞠目结舌,“什、什么?”

“哦,说错了。是车瑟大皇子自愿跟她回来的。”夜云扬波澜不惊,“对了,惠公主说了,六姑娘要是能准她们成亲,以前的事就算了。”

“厉害。怪不得车瑟大皇子会撇下皇位不知所踪……”笑歌感慨。有美人了当然不要那个假江山了,想不到这一趟和亲还真和出个跨国婚姻来,估计八卦女王的魔爪很快就要覆盖车瑟了吧。

脊背隐隐作疼,头也有些昏,她却强打精神不叫他们看出端倪,蓦地笑道:“刚好,既然你们三个都在,一起商量下大婚的事吧。我寻思着离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不等他了,怎么样?反正为登基大典准备的东西都派上用场,这会儿再添些也该够了——你们决定了我就让礼部拟折子。”

虽然有些仓促,虽然其实这样只会是种束缚,但,终究还是该有个结果。若然错过这时候,她怕是没办法兑现承诺了。

柯戈博愕然:“我还当你打消主意了……方才不是给你说了么,要捂着大礼服,顶着几十斤的金子从清晨乱到深夜,你这身子怎么吃得消?”

“方才说了……”她笑容一僵,忽又笑得更灿烂,“方才只是你一个人的想法。他们若是都同意,一对二,你不想认也得认。”他何时说了那样的话,她怎地记不得?

“我不同意。”紫因摇头:“野猴子说得没错。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弄那些虚礼给谁看呢?再说了,如今天下还有谁不知道我们是一家子,没必要让你再受罪。”

夜云扬淡淡一笑,“我早在晴明时就跟你拜过堂,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他一说,紫因立马瞪眼:“怪了,拜过堂有什么可炫耀的?你当我没跟她拜过堂么?我在瓜洛的时候……”说到一半,瞥眼柯戈博,便把后文硬是咽了回去。

“看,都是这意思。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柯戈博好似浑不在意,连被带她一起抱回床上,柔声道,“睡会儿吧,过一个时辰我会来叫醒你的。”

她也确是疲惫不堪,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睡过去。柯戈博低低叹了口气,照例伸手试试她的鼻息——鼻息微弱,断断续续。颈上浮起层薄薄的霜,刹那间便蔓延到脸上,连他不及缩回的手指也染了些寒白。

夜云扬难忍疑虑,蹑手蹑脚凑过来,见状不由大吃一惊,想将那霜花拂去,手却叫紫因一把捉住,硬被拉到屋外去。

“她经不得热气。”柯戈博跟出来,低声解释,“近来精神愈发不济,一天倒有半天在睡。隔一个时辰就得叫她起来,不然她还会生气……”

说得心头一阵酸,他深吸口气,敛容正色,注视着夜云扬的双眼,问道:“你果真想好了么?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笑歌了。”

夜云扬眼神飘忽,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可想的。她再怎么变,也仍旧是我喜欢的那个笑歌,不是么?”

------------------某妃感慨一把

马上就要迎来结局了…啊啊,真是的,我一时糊涂,把笑傲长歌打成了长笑天歌…囧…好古怪好古怪…原谅我额,好像没什么区别,一样的怪啊囧

破笼卷 第四十八章 长笑天歌(二)

三月初一,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可凡与笑歌相熟的人无一例外收到了入宫赴宴的帖子。

晚宴,设在春阳宫妆花殿。虽是为着女帝改了招牌,其实仍是个不大有人会去的地方。

无论是红少亭还是宫中的其他人,都嫌这处殿阁采光不佳,终年阴暗。平日里负责打扫的宫人私下里谈起这儿来,就无故背脊生寒。

莫礼清劝了她几回,她还是坚持,只得遣了宫人从头天打整到第二天傍晚,以期多些阳气,扫扫那晦暗。

申时末,客人陆续到达春阳宫。另一边,芜菁殿外,一乘悬了五色龙纹幡的十六人御辇已在等候。

笑歌歪靠在柯戈博身上,紫.因站在玉榻后执梳为她绾髻,夜云扬捧着一整盘首饰打下手。

她的状态是越来越差了,随时随.地都会睡着,且很难将她唤醒。这几日不得不托辞眼疾严重,早朝和下午茶会均由南郡王红奇骏和昭平王红子安代为主持。

莫礼清担心得不得了,连去春.阳宫招呼客人也是不情不愿。他还不知道真实的情形,不懂笑歌为什么这般执着于一顿饭,但柯戈博他们三个已是心知肚明——或许,吃完这顿饭,那些人就再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了。

梳落一次,齿上便多了些断发,紫因悄悄藏了,心口.堵得慌,却硬是挤出个笑来,“常春的话可信么?你不舒服就改天再招待他们吧。”

“没事。”笑歌摇摇头,这般微小的动作似乎也极是费.力,“她是个聪明人,我信她。”

顿一下,她又微勾了嘴角:“说过要让你们风风光.光进门的,大婚太麻烦,总不至于连脸都不让你们露一下吧……你们穿的真喜庆,可惜离弦不在,不然我们都能凑个五福临门。”

柯戈博笑了笑,.唇畔荡起的却是苦涩,“不如再等一等?他说不定过明天就能回来了。”

她轻垂眼眸,笑而不语。夜云扬也帮腔道:“缺了大哥总是不好,他回来要是知道我们抢先,少不得要闹脾气。”

笑歌像是没听见,颤巍巍地伸手指指盘里的一朵四色牡丹珠花,轻道:“我戴这个就行了。衣服上的金线已经够闪了,再顶着一头金子出去,怕是连人眼睛都得刺瞎了。”竟是打定主意不会改,谁说都不理。

看着她指上的冰霜,紫因一阵心慌,玉梳坠地,四分五裂。他愣了一下,慌手慌脚去捡。

她略偏过头瞥他一眼,笑微微地道:“岁岁平安,倒是个好兆头——小因,甭捡了。钱是王八蛋,没了我再赚。你赶紧趁我今儿心情好,多替我败点吧。”

一时间,紫因心底涌出的情绪复杂莫名。不知该说什么好,干笑一声,固执地将那些碎玉一片片捡到手里捏着。尖棱刺破了掌心,殷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枫叶红的衣摆上立时多了些深色的印子。

柯戈博知他心里难受,不忍责备,换夜云扬来做她靠垫,重取了柄香木梳接替紫因的工作。

松松垂下一侧的头发,另一侧绾上去别了那朵牡丹。四色珍珠隐有流光,却是太素,又挑了条细金丝缠就的丹红绫带绕在珠花底部。金红流苏垂至耳畔,衬得她的肌肤愈发欺霜赛雪的白。

耳坠早是选好的,金串丝镶红宝石。这时候他却弃了,拿了对虎眼石的放进她摊开的手心里,“原先那对太重了。这对轻巧抬色,很衬你。”

她含笑允了。妆毕,将那妖艳的银蛟戏牡丹真红织锦迤地礼服穿上身,雪肌微露,慵懒不胜,楚楚动人,仿若画中走出的仙。

她垂眸深吸一口气,深深地望他们一眼,笑得幸福又骄傲,“走吧,我等不及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了。”

他们的出场无疑是成功的。

没有庞大的迎亲队伍,没有花轿锣鼓,两排宫人齐齐撑开了手里的绯红浮彩蝶绕花伞,在那条从春阳宫门口直铺到妆花殿前的暗红流金毯旁遮出一路的喜意。

宫灯映亮了前庭,看着那三个气质各异的俊朗男子拥着个如花娇艳的少女慢慢行近,殿前接驾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同样是红衣,这三个男人竟是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柯戈博英姿飒爽,紫因飘逸清傲,夜云扬沉稳质朴,辨不清究竟谁更出彩一些。但无论是谁同那个娇媚动人的少女站在一起,再挑剔的人也无法寻出不适配的理由。

来客都知道这场宴席的目的。为着要瞒过他人的眼睛,一切从简,俗礼大多能免则免。

按理,君不跪臣,笑歌也不是拘礼之人。这时候却亲自扶了红奇骏夫妇坐了上座,领着他们三个实实在在地叩了头。

她的神气不容违抗,纵是不出声也无人敢说一句不应当。红奇骏和安水翎喜得眉开眼笑,泪光隐闪。将他们敬上的蜜茶一碗碗喝过来,没准备红包就把随身的珍贵物件拿来做了礼。

红奇骏的扇子、玉佩、紫檀木佛珠手串和金玲珑镂空香包都易了主。这也还算不太离谱。可柯戈博、紫因和夜云扬依次接过安水翎递来的金步摇、明月珰、紫玉镯,就难免有点哭笑不得。

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笑歌不见疲态。她悄悄将画有长歌村地图的纸条塞进红奇骏手里,低声道:“爹,得空把嘉姨和笑兮接回来。”

转过脸去便无事人般笑嘻嘻调侃:“你们别不知足。要知道我娘平日里不爱这些叮铃当啷的玩意儿,难得爹给她置办全了,她戴出来现一回,没热乎就落到你们手里,她心里还不晓得有多心疼呢。”

“你这孩子真是……一张利嘴,也不知像谁。”安水翎红了脸,嗔怪地斜她一眼,把颈上挂的宝石串摘了塞给她,“瞧,我身上最值钱的物事都给你了——你双份,他们一人只有一份,这回能堵得住你那张小嘴了吧?”

一席话说得众人都忍不住地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众人入座,说说笑笑,饭至半饱,他们四人方起身挨个敬酒。

柯戈博最知她心思,怜她体弱,把道谢的话都抢着替她说了。紫因不爱同人应酬,有人回敬时就不动声色地将她和夜云扬的那两份也喝下。夜云扬两样都不擅长,别人递来贺礼就接,老老实实跟在他两个后头转。笑歌落得轻松,只笑笑地看他三个忙活。四个人竟是配合默契,满场转了一圈也不见分毫混乱。

白可流一脸艳羡,瞥眼隔壁桌的白云舒和花月,不禁叹了口气,冲红奇骏低声道:“你福气真是好,有这么个贤内助,儿子女儿又成器,连儿媳妇和女婿都这般有本事……你说,你女儿怎么就看不上我儿子呢?”

红奇骏心情大好,难得和气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嘛。你不要老是挑三拣四,没瞧见你儿子娶了那姑娘就一心一意念书搏功名了?再说了,你儿子的亲事不也是我女儿帮着撮合的?她的眼光哪能有错,你就安心等着享福吧。”

“这倒是,你女儿到如今也没出过错……”白可流心头大定,不再纠缠。没隔多会儿却又小声道:“喂,老红,明儿一早我就得带兵去兜圈了。你家那些小子不在,单凭秘卫府和大内侍卫那几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你也说她到如今都没出过错,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红奇骏笑微微一瞟他,难掩得色,“不是我自夸,这世上能叫我女儿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那是当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这当爹的都在她手里栽了跟头,哪还有人能得过她。”白可流讥笑道。忽地一皱眉,“不对吧,不是应该还有一个小子吗?怎么今儿只来了三个?”

说来也邪乎,这妆花殿本是关了门,只开着偏窗透气。他两个正嘀咕着,平地里忽地就起了阵冷风。高悬的宫灯一时间竟齐齐暗了一暗,光明再现时,笑歌身旁就多了个银发红衣的少年。

“你们又不等我。”他揪住笑歌的袖子,音如珠玉落盘,悦耳之极。明明是皱了眉,眼底却笑意浮荡,“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正夫,真是无情。”

柯戈博回过神来,不禁眼睛一亮,询问地望着他。他眨眨眼,唇畔牵起丝笑,似含了令人安心的魔力,让柯戈博不由得松了口气。

紫因知他带回了好消息,登时喜不自胜,破天荒抓住他的胳膊,一笑粲然:“你可算是来了。”

夜云扬也定了心,恭恭敬敬叫了他一声大哥,逗得离弦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脸,“你黑了不少啊,小呆。”

眼波微转,停在笑歌脸上,他眼角眉梢的笑意一忽儿便化了似水的柔。她只是怔忡,定定地看着他,如在梦中。

离弦低笑一声,牵起她的手,轻道:“我回来了。”

她眼圈一红,心绪难平,强压下的血色又小蛇般游进眸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朝旁边一歪,却叫双臂膀稳稳托住。

抬眼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近在咫尺。她不由嫣然:“回来就好。”

离弦紧了紧手臂,蓦地扭头冲柯戈博挤挤眼,“你们三个这是怎么说的,新娘子连盖头都没有么?”

柯戈博会意地一笑,脱下金红外袍将她罩了个严实,“看吧,缺了你,我们就乱了套了。”

离弦莞尔,扫视四周,微微颌首,“我来得迟了些,还望诸位见谅。待我同娘子拜过岳父岳母,再给诸位斟酒赔罪。”

不曾见门开,他便凭空冒出来,众人一时惊一时疑,听他这么一说,却又都笑起来。

红奇骏却苦起了脸,飞快扯住白可流腰间悬着的青玉虎挂件,低道:“老白,先借我使使,赶明儿还你个大的。”

白可流促狭心起,抓住丝绳不松手,“你不是还有条腰带可以送么?那东珠成色不错,比我这个值钱多了。”

红奇骏恼然,咬牙道:“给不给?不给我就把你裤子扯下来。”

安水翎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把发上的翠雀祥云别针取下来,悄悄递过去:“相公,不用扯他裤子。拿这个照他虎口使劲扎,看他给不给!”

白可流骇然失色,恨恨骂声“强盗”,只得乖乖把挂件贡献了。

离弦和笑歌不知他们私下还来了这么一出,磕头拿了礼物。五个人凑在一起叽咕一阵,离弦擎了杯第一个就找上白可流。赔罪一杯,另一杯自然是要贺礼。

白可流先前充大方,也学人家爹娘一人给了一件,剩一样还被红奇骏给劫了。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可以给,老脸胀得通红。偏红奇骏不省事,挤眉弄眼地笑着低道:“老白,你不是还有条腰带么?那滴翠带扣不错,一定值不少钱呢。”

幸好花月有先见之明,出门时全副武装,看他窘迫,赶忙摘了赤金龙凤镯偷偷塞过来。白可流得她相助,避过一劫,庆幸之余不免对她刮目相看。

离弦哪管这些,他本就是水中物,自然喝多少也醉不倒,得了东西就交给夜云扬和紫因,末了还凑在笑歌耳边嘻嘻笑:“娘子,这回咱们可赚大发了。”惹得他们四个都止不住地笑。

笑歌随柯戈博往偏殿换了身轻巧些的衣衫,照样用绫带缚了眼,强撑着回来陪众人聊天饮酒。

念着这一去不知何时才有见面之际,席间不免露了些忧色。有敏感的觉出不对,小心试探。

笑歌察觉失态,正愁难以圆说。亏得柯语静哈哈一笑,解了众人烦恼:“她闲着没事就爱吓唬人,上回还吓唬我来着呢。结果怎么着?啥事没有,眨眼就公主变皇……额,没事没事,大家喝酒!”

笑歌粲然。静静地倚着离弦,隔着那红雾将每个人的面容看了又看,唇畔淡淡漾开一丝柔。

“天胜元年三月初二,车瑟犯边,大军挥师南下……”

“天胜元年三月初五子时,阳鹤城中忽现焰火,宫廷之上隐有雷声。俄顷,银光蓦绽,亮如白昼,地动山摇,万民皆惊。查知,乃因源流贼子潜入宫中,企图行刺,太上皇不幸身故。蛟神震怒,降雷诛之,佑我雪蛟……”

“天胜元年三月初六,太上皇薨,帝哀恸不已,天下举哀一月。又令大赦天下,减农商赋税两成,以显蛟神福泽万民之意……”

“天胜元年四月,车瑟新君遣使者来朝,两国缔兄弟之盟,永世友好。未几,车瑟景辉王游学至此,慕惠公主之贤德,愿结两姓之欢,长居雪蛟。帝大悦,允之,于南境增开互市,与车瑟互通有无,普天同庆……”

“天胜元年五月,源流混战止,废帝驾崩,民拥吴氏为帝。新帝登基,遣使来朝称臣。天胜帝性谦宽宏,同缔兄弟之盟。消北地之禁,于北境开设互市,利国利民……”

“天胜元年六月,帝眼疾复,久不愈,遂设左右辅政之职,官二品。南郡王为右辅,昭平王为左辅,并袁右相、紫左相、镇国大将军(白可流)、护国大将军(夜无言)及太傅七人组内阁,共理朝事。帝则往并安别宫静养,奉蛟神示,潜心修佛……”

------摘自《雪蛟国记》

草木葱郁,隐有蝉鸣,紫红的槐花一串串压得枝头弯弯,香也香得素雅。

有女子红衣歪髻,执了小铲蹲在树下的一溜红泥花盆前忙活。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撒了她一身明灭的金光。

“柯公子?柯公子在吗?”

前头飘来个妖妖袅袅的声音。红衣女子娥眉一蹙,头也不抬地高声道:“不在。他进货去了。”

一声长叹之后,不多时又传来个娇娇柔柔的声音:“请问……三公子在吗?”

红衣女子蓦地抬头,长而媚的眼,左眸里一点金芒微闪,却不正是笑歌?

她咬牙扔下铲子,嗵嗵嗵走进那间小小的杂货铺子。望着眼前那个扭着衣带含羞带怯的少女,笑歌忽然笑得跟朵花儿似的,柔声道:“在。在给咱家孩子换尿布呢。要不要我帮你叫他出来?”

那少女啊了一声,娇羞的表情立马全消,怨恨地瞪她一眼,冷哼一声扭头就走得没了影儿。

笑歌轻蔑地一笑,顺手抓起鸡毛掸子狠狠地掸了掸柜台,“发花痴也不看看地方,我的男人也是你们能肖想得的?”

话音未落,又进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春水也似的眼睛滴溜溜跳过她往后门的帘子那儿瞅,“离公子在吗?我要买二两酱油。”

打酱油需要弄得跟圣诞树一样?

笑歌冷笑,起开墙角大缸的盖子,用长瓢舀了半瓢,懒洋洋地飞出个三白眼,“不好意思,我家相公在给孩子洗澡,抽不了身——大娘,酱油搁哪儿,拿手捧回去么?”

那女人登时绿了脸,气冲冲转身闪人。笑歌把酱油往回一倒,盖上盖子,往柜台上一趴,猛捶狂打,痛心疾首,“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就找了那么些招蜂引蝶的男人呢?”

后院厢房里苦战马吊的四只听着动静不对,赶紧涌出来。倒茶的倒茶,搬椅子的搬椅子,低眉顺眼,捏肩捶腿。

“娘子,怎么又生气了?不是你让我们把孩子哄睡了,就去打马吊别管铺子的么?”离弦满脸无辜。

“啪”一下,鸡毛掸子就落到扶手上,喷他一脸灰。他赶忙闭嘴,紫因见状不妙,按着剑柄就要出门:“娘子,我去瞅瞅衙门新一批的通缉榜出来没有……”

鸡毛掸子直接飞过去,他忙老老实实回来站好。柯戈博递上蜜茶,讨好地笑道:“娘子别生气,喝口茶再训我们也不迟啊……不是我不顾家,只是最近风声紧,方圆百里的肥羊也宰得差不多了……咳,再说庆儿果儿刚睡下,吵醒他们多不好……”

遭了一记飞刀眼,他忙敛容立定。笑歌抿口茶,将他们三个扫了一圈,气哼哼地道:“你们三个让我说什么好呢?我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只跟人做生意,你们都当耳旁风了是不是?见天鬼啊怪的都往这铺子里跑,口水都够咱们洗地了。一站就是大半天,阴森森的谁还敢来啊?”

“那也没办法啊,谁让咱们现在全是妖了……”她会受不了,那是因为妖力太多。五个人一人摊一点,可不就全家都成妖了?哪有做妖怪的不跟妖怪来往的说法嘛。

离弦还没咕哝完,脸颊就被她捏住。笑歌瞪眼,“你还挺有理的!你不瞧瞧那些鬼东西拿什么玩意儿来买东西——树叶能吃吗?冥币给你用?”

柯戈博干咳一声,解围道:“不是也有拿金银首饰来的么……”

“是啊是啊!”笑歌更加悲愤,“一支穿山玉镯换一打火石——要不是为着这个,咱们用得着从春览逃到夏侯么?”

眼角余光瞥见夜云扬见缝插针地打扫卫生,她不由得感动地抹了把泪,“看,还是呆瓜好。又不招怪又勤快老实,人果然只有第一次的决定是正确的……”

门外忽起了阵银铃样的笑声,一个细眉细眼生得副狐狸样,也确实是狐狸的小姑娘风一样地卷起来,笑嘻嘻拉了夜云扬的袖子,娇声道:“小呆哥哥,青青要买三两桂花油~”

啪吱一声,扶手断成两截。只见红影一闪,那姑娘未及反应,已倒飞出屋,在对面的墙上印下个人形。

四个男人暗暗咂舌。笑歌慢条斯理地放下脚,闭眼深吸一口气,他们赶紧堵耳朵。

却听她蓦地笑了一声,媚意随了眼波流转,“我决定了,咱们不开杂货铺了。”

夜云扬愕然,“那我们干什么去?”

“降鬼捉妖——你们做饵,专捉那些不长眼的女鬼女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