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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祸不单行(五)【补更】

《《抢你没商量》》

“惨了!”

战局开启的一刹那,笑歌已然做出了论断。红笑兮惊魂未定,被这一声吓得一个激灵,慌慌张张爬起来又准备开跑。韩尤嘉一把拉住他,忙朝树下望去。

一望之下,也不由得暗暗叫糟——紫因显然没有对付野兽的经验。棕熊一个急刹车停在他面前之后,大约是觉得对方的动作不可能快过他的剑,他居然还不紧不慢地摆了个剑指地的潇洒造型,态度很是轻慢。

风轻撩起衣摆,墨色花朵于翠色间浮荡,飘逸是飘逸。可对手是熊,又怎会懂得欣赏?

只见它忽然低吼一声,后脚支地,人立而起,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暗光隐转,那高度一剑穿心这种杀招确实管用,不过要是面对的是一头两人多高的庞然大物,又不知那身毛皮有多厚,只怕一剑下去,能把它的胃刺个窟窿就算很不错了。

这男人还真是爱现!明明引.它入洞就完了的事,偏要拿鸡蛋碰石头!

笑歌郁闷得不行,正想出声提醒,.可棕熊已一掌挥下——虽是不含内力,光蛮力带起的风声,那气势也是非同小可。紫因愣了一下,退后两步避开它的利爪。蓦地提气一跃而起,连剑带人一起飞扑过去,直取心脏!

这回完了。剑术再精准,也要身.形稳才施展得了威力。人在半空,就算准头够,力道也会减少许多。何况光凭诱她与红笑兮分开那一招来看,那头熊又不是傻蛋,会老老实实站着不动任他来刺笑歌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一袭青色撞进棕熊的有效攻击范围内。

变肘突生,在她的意料之内。但紫因却想不到一头.野兽的反应居然也会这么敏捷——剑还未触及皮毛,那头熊已一个泰山压顶扑将下来!

脚不及实地,如何退得开?他却猛地扭身硬是转.了方向擦着棕熊的身子避开来。只是剑突然遭股大力一震,再也握不住,脱手不知落去了哪里。

熊又吼了一声,.似是怒极。扑空之后,前爪甫一沾地,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度人立而起。

看清情况,笑歌暗叫不妙。且将棕熊的胸口下三寸之地,一把剑明晃晃钉在那里。小半剑尖没入皮肉,血沿着剑身缓缓流下,可明显没有伤及内腑,反而激得它愈发暴戾。

长年惯于借助兵器制敌取胜的人,一旦失了搭档,跟废人实在没多大区别。这不,剑才脱手,紫因显已是乱了章法。那头熊受了伤也不胆怯,反倒疯了也似的进攻。他却还一心想取回宝剑,左右闪避,几次险些遭熊掌刮中,就是不肯逃开。

笑歌得了小阁的躯壳,虽算不上什么高手,判断形势的本事倒不差。急急将红笑兮往韩尤嘉怀里一推,“你们先走!”撸袖一摁右边手环上的凸起,银链激射而出,稳稳缠上棕熊右臂。

她大喜,趁棕熊怔忡之机,使出吃奶的力气拽住银链。正要出声让紫因退走,却见他不退反进,揉身直上,一把握住了剑柄。

拔不得!这话还在她的嗓子眼儿里打转。那棕熊已猛地侧身一挥右掌,笑歌猝不及防,被拖得朝前一个跟头栽得七荤八素。

她错过的一幕,韩尤嘉却看得分明

紫因拔剑,血飙射而出。可笑意还没来得及爬上他的脸,熊的右掌已带着雷霆之势扫了过去!

极是沉闷的一声响,那抹青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斜飞出去。只一瞬,便消失在树下那个黑漆漆的窟窿里。

棕熊一招得手,兴奋异常。探头朝洞里望了望,连吼数声,不知是挑衅还是因着猎物失去踪影而失望。

吼声一停,它慢吞吞地转朝笑歌这方,似乎对缠在臂上的银链很是不满,猛地一扯,将昏头昏脑刚爬起来的笑歌又拉了个跟头。

“笑歌,快放手!”韩尤嘉当机立断抱住她的腰,红笑兮也赶紧上来帮忙。

笑歌头昏脑胀,哪里还找得到开环的机关?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急得韩尤嘉直瞪眼。

那头熊像是对这种游戏开始有了兴趣,也不急着猎杀,就站在洞口边看着她三个忙活。感觉银链拖动右臂,便轻轻一扯,将勉强退后几步的三个又拉得跌作一团。

她三个弄得灰头土脸,棕熊却异常悠闲,一步步将她们拖得离自己越来越近,嘴巴一张,呵呵作声,竟像是在嘲笑她们的无能。

笑歌在最前面,每次一摔就免不了被后头的两个压住,只觉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错位。

勉力撑住抬头看,那大家伙已只在一米开外,黑压压挡住了光亮,简直就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那样近的距离,连它嘴角滴落的涎水的腥臭也闻得见。

笑歌终于晓得血盆大口的含义。瞧那森亮白牙,做牙膏广告也不为过。可若是那样的牙咬在身上她登时汗毛倒竖,胡乱抠着那手环,拼命想要远离这恐怖。韩尤嘉和红笑兮用力拉拔她后退,可没几步,又被那熊扯得往前去。

眼看着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那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犹如就在耳边,刺激得笑歌几乎抓狂。突然回头一瞪还在锲而不舍努力往回拖她的两个,厉声道,“滚!你们给我滚!”

韩尤嘉一愣,蓦地一咬下唇,抱得她更紧。红笑兮低头不语,也是死活不肯放手。笑歌目眦欲裂,正要蹬腿踹开他们两个。却有人猛地抓住她的右臂,另一只手还紧紧扣住她的腰肢——柯戈博的声音蓦然出现在耳畔,“你想死吗?!快放手!”

笑歌如在梦中,愣愣地抬眼看去——黑衣黑发,薄唇抿做一条线,细如柳叶的眉蹙得紧紧,不是柯戈博又是谁?

可是,他问这话是不是太傻了点?如果能放手,她还会那么痛苦吗?

笑歌不及感动就先腹诽起来。柯戈博大约也看出点端倪,飞快地抽出腰间的银钩,朝那银链劈去!

“叮”的一声脆响,震得笑歌半边手臂发麻。再看银链,却是完好无损。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咬牙。勒紧笑歌的腰,又将那银链在手上缠了两道,缓慢地后退。银链绷得死紧,那熊微动右臂,像是要再拉,却半天也没见动作。

直退到她们原先待的地方,柯戈博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快,抱住那棵树,我马上解决它。”

笑歌看他太阳穴畔青筋鼓起,知他已是用了全力强撑,心头一颤,忙伸手去抱树。

可,指尖还没碰到树皮,眼角余光便瞥见道巨大的白影蓦然蹿出,疯狂地撞向洞边的棕熊。

不是吧!?笑歌泪了。来不及出声阻止,那白影已结结实实撞上那座“小山”。泥土崩塌的声响传来, 几乎是没有悬念的,白影同棕熊一起倒向大敞的洞口。

她只觉整个人突然飞了起来,景物唰唰后退,那散发着阴凉气息的洞口却迎面扑来。

这回……真的完了。

混乱的惊呼化作了呼呼的风声自耳边掠过,笑歌绝望地看着那一点光亮越来越远,直到黑暗完全笼罩视野。下坠的势头还未止住,她下意识地抱住离她最近的那一方温暖,轻轻阖上了眼。

该庆幸吗?最后,他依然没有放手。

幸福吗?

是的。虽然不甘心,但,心里很暖,她很幸福。

明月破开了云层,月光如水,撒了一地的银。

红少亭静静立在庭院里,风刺骨寒凉,他却不觉冷。木然望着天穹上那一抹玉色,蜡黄枯瘦的脸容透出丝死亡的气息。

不甘心,能如何?天下尽在手中,又能怎样?他,终究是逃不过。

从未觉得太阳升起又落下是那般短暂,一眨眼,他便离死神更近一步。

“柯达人。”他蓦地开口,皴裂的唇瓣带着反常的淡青色。

黑影自一方假山后无声无息地走出来,恭敬地躬身,“皇上有何吩咐?”

“你跟了我多久了?”

柯达人一怔,抬眼飞快地一瞥他,低道,“奴才自十二岁跟随皇上,到现在已有三十七年了。”

“原来你也不年轻了啊……”红少亭轻轻扯了下嘴角,忽然又不说话了。

柯达人心里有些忐忑,忽想起那柄匕首和菖蒲花令牌,不禁冷汗簌簌,暗骂那丫头该死。

“朕记得,你还有一儿一女,是吧?”红少亭莫名其妙地叹口气,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柯达人眼神一凛,将头压得更低,“柯家人向来是各为其主,不言父子,皇上。”

红少亭诧异地瞥他一眼,蓦地笑了,“你不用那么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听说你儿子毅然离开了公主……你女儿掌管西六,也算是小有成绩。你莫要太难过才是。”

柯达人的身子一震,又将方才那句重复了一遍,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悲。

红少亭垂眸沉吟数秒,又轻道,“朕还记得你少年时的模样,没想到一眨眼就已经过了三十七年了啊……”抬头望月,负手轻叹,“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家里人,你一定很想念他们吧?”

柯达人暗暗一惊,“不,皇上。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别唬朕了……”红少亭摆摆手,缓缓背过身去。沉默良久,方微微启口,“柯达人啊,朕的玉枕中有暗格,你已经知道了吧?七个瓶中,唯有淡红瓶塞的那个,才是解药——朕赦你无罪。以后,好好同你女儿过日子,再不要进这宫里来了。”

额?啥?

柯达人呆了。

破笼卷 第一百零五章 祸不单行(六)

四壁宫灯高悬,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撩动那真红丝缎,其上的蟠龙金鳞灿然,宛如有了生命般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银发少年慵懒地斜倚在床畔,手中一柄玉如意青翠欲滴,轻挑起那龙袍一角,漫不经心地看着,眉眼间蕴了丝丝讥诮。

红少亭进来,他也不抬头,缓缓缩回手,执了那玉如意轻轻一叩床沿,微笑,“没想到你的最后一点慈悲,居然是留给了他,真是难得……宁愿用儿子来换,也不忍心伤害朝夕相处的那个与你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不用你管!”红少亭恼怒地低斥一声。阖眼静立许久,唇启时,逸出声低低的叹息。倦色蓦地涌上脸来,蜡黄枯瘦的面容顿时又苍老许多,“你的条件,我应下了。”

“真是明智呢,不愧是雪蛟的王。”

离弦粲然,手指抚弄着玉如意,眸光如剑,蕴了讥讽,直刺进他的心里,“那么,你想留下哪一个?爱花成痴的大儿子?念书念得呆头呆脑的二儿子?还是冷宫里那个成天自怨自艾的小儿子?”

红少亭拿种凶狠的眼神瞪.他半晌,方微微抬手做了个手势。

离弦扬扬眉,唇畔笑意更浓,“好,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就立下契约吧,皇上。”

“你真的会将宗主之印授予他?”.红少亭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却止不住地微颤。

兴奋、恐惧、痛苦……纠结盘缠,令他不知所措,可又满怀.希望。

“唉唉,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对你们雪蛟的开国之神,.你也总是‘你你你’的……我虽然不大愿意计较这些,不过太没礼貌,我还是会生气的哦。”

红少亭咬紧了牙不言语。忽对上他冷厉的目光,.心底陡地一震,不由自主地跪下去,“蛟神恕罪。”

额抵着地,冰凉.沁骨。从未试过对人如此低声下气,不顾尊严。但面前的是神,是确实地展现过神力的血蛟,他不想屈服也不得不服。

“竟然连你也怀疑我的能力和信用,很让我伤心呢……‘皇上’。”离弦瞟他一眼,冷笑,“以我这种性子,二千八百多年,维持着与红氏定下的契约,很不容易啊……”

“是朕……是我逾礼,还望蛟神恕罪。”尊严算得了什么?牺牲两个儿子就能保住他的血脉永远稳立于皇位之上,值得!

居然连反抗之意都无半分,真真没有意思……离弦又复露出温和笑意,轻道,“罢了,我也不是那等小气之辈。你且起来,滴血为盟——免得你又多心。”

照旧翻手擎出颗散发着幽蓝光焰的珠子,蹲身递去红少亭面前,又迅速拉起他的右手,指尖轻拂一下,便有血珠滴落幽蓝间,带起缕青烟。

红少亭跌坐地上,犹自怔忡。离弦浅笑,却不收起那珠子,“只这样,你就满足了么?我瞧你命不久矣,为何不多提个要求,让你自己活得更久些?你难道不想亲眼见着这天下落到你手上的那一刻么?”

一语道破红少亭的心思,他竟惊得不知该如何应对。唇动了动,神情复杂莫名。

“难得我心情好呢。若你犹豫太久,也许我又会改了主意……还是说,你怕代价太高,你付不起?”离弦笑微微抚弄着耳上的金环,银发如水泻地,似蓦然绽放的冶丽百合,隐隐流转着幽艳的光。

“是、是什么代价?”

“啧,喜欢先权衡利弊再决定么?”离弦缓缓起身,手指于空中虚虚一点,扔在床边的玉如意像被只无形的手擎起,慢慢送到他面前。他抓了来,出其不意地轻磕了一下红少亭的脑袋,满脸满眼的鄙夷,“我至多不过是要几个生魂而已,你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何况我答应保你血脉不断,又怎会出尔反尔叫你断子绝孙?”

“那蛟神的意思是?”红少亭悄悄攥紧拳头,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却不敢抬头。

“四大家的继承人都已经选定了吧?那几个老儿活了那么久了,你还舍不得送我?他们的承袭又不需要什么宗主之印,你收齐信物,自己在那些个后生小辈里挑几个容易控制的不好么?”

说得倒容易!红少亭在心底嘀咕。他动心是动心,却还没失去理智——舍车保帅确实是个好法子,但四大家的宗主承袭向来不容外人插手,更别说将信物交出。要是真那么轻松就能办妥,他之前还何必花那么多心思气力?

“四大家的现任宗主都不是省油的灯,此事恐怕……”

“真是不开窍!”离弦没好气地拿如意又磕了一下他的头顶,“他们不愿意,你不会用逼的?儿子也好,孙子也罢,能拿来利用的,干嘛浪费?你既然能控制一个人三十七年对你忠心不变,同样的法子用在你自己挑选的人身上不就好了?”

“可是那种蛊……那种蛊向来是一主一仆,我从未听说可以一主钳制几人。”

“你傻啊!有我在,还有什么事做不到呢?”

红少亭愕然抬头,眼底兴奋难掩,“蛟神是说……”

“四大家不过是红家的附庸。你是堂堂正正的帝王,决定几个老家伙的生死,难道也不行?”离弦轻笑,摆弄着玉如意,眉眼间透出丝煞气,“拿他们的命来换你的,这生意很划算啊……你若是下得了决心,就有机会一直看到最后哦。”

红少亭的心狂跳不已,这听起来并不需要他花费什么气力。紫幕锦固然是个好助力,不过若能一举铲除白可流和夜无言,要杀红奇骏也很容易。这样看来,紫幕锦的牺牲倒不算是白费,只是“白家小儿每日都会入宫学习,紫家的似乎还囚禁在丞相府里,青家的也不是问题。就是那夜家小子近来不知去了哪里……”倘弄死了夜无言,却找不到夜云扬,破了五祖遗训,只怕后患无穷。

“夜云扬么?”右眸内金芒忽地一闪,离弦笑吟吟地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一点你不必担心。”

红少亭眼睛一亮,呼吸急促起来,“既如此,这条件……这条件我应了!”

“稍安勿躁。”离弦却摆手,“青家似乎不算是什么麻烦,不过……那什么侍郎是不是因着被休,已经罢了官职成为庶人?”

“确然。”

“那小子虽然食古不化,施以怀柔之策,应该比较容易笼络。且他如今同柯家那姑娘打得火热,你若肯成人之美,想必刚离开的那个也会对你感恩戴德。至于侍郎的妹妹……”离弦回眸一笑,嘴角勾起浓重的恶意,“车瑟不是刚提出要跟雪蛟和亲么?你就赐她红姓,让她风光出门……一举两得。”

“我明白了!”凡冠红姓之女,不出三年必成血蛟之食——真正好计,绝对不可错过!

“一点就通,倒也不算是笨得太离谱。”离弦嗤笑,忽地又神色一凛,轻道,“立契之后,你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四大家虽可依赖,但长此以往,只会养虎为患。若能从此每家只留下必须的替补,其余人等……”

“只要雪蛟昌盛,蛟神喜欢怎样便怎样,我绝不干涉!”

“很好。那么,立下契约吧,‘皇上’。”

“一大清早就撞见鬼,真是晦气!怎么,现如今,鬼都可以大白天出来溜达了?”

“臭丫头满嘴喷粪!老子撞见你,才叫做倒霉!”

“哟哟哟,你搞清楚!这儿可是我的地盘!你不跑来接粪,我怎么会有工夫施舍?”

“你你你!你这臭丫头,居然目无尊长,真当老子死了吗?!”

大清早,瑞云街上就传来阵阵叫骂声。正要出工开铺的男女老少都又飞快地缩回家里去。

“又来了?”小陆皱眉。

“嗯呐。只怕没半个时辰完不了。”刀疤脸摇头。

“那花老板究竟哪里得罪了扛把子啊?怎么每次一见面就吵?”肖氏成衣铺的小伙计好奇地探头观望,“花老板今儿来得真早,他平日不是要等打烊才出现么,真是……”

“你懂什么!打是疼,骂是爱,掐是感情债……”刀疤脸发现他们的古怪眼神,立马摆手,“以前听六姑娘说的,跟我没关系。”

“照这么说,他俩的感情可真好。”小伙计发出感慨。

“不打到头破血流不罢手……确实很好。”小陆也慨叹。

突然一把擀面杖伸过来,小陆和刀疤脸的脑袋上都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老田的公鸭嗓子随后便响起——“闲的慌了是吧?还不赶紧去烤房盯着!一会儿拿不出货,看我怎么周治你们两个!”

小伙计吐吐舌头,忙跑回自家铺子那头卸门开店。小陆和刀疤脸讪讪地揉着脑袋往后院去。老田不依不饶跟在后头叨叨,“做事没个做事的样儿,亏得六姑娘敢把店交给你两个管!五块点心就是十两银子啊……六姑娘白给你们送钱,你们竟然都不积极!要是辜负了六姑娘的心意,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他两个不敢回嘴,一迭声应着跑去那热烘烘的烤房里守着。他们不是师傅,自然不用动手。闲得无聊,忍不住又侃起来。

“说是说,六姑娘也该回来了吧。督捕司的老来这儿转悠,看着真是不爽!”刀疤脸瞅瞅左右,又压低声音,“珠鸾递了口讯来,说她们也是被人冤枉的……”

“废话!六姑娘是什么人?就是真做了也不会叫他们晓得!”小陆撇嘴,“估着牢里那个小丫头也是被逼着乱说的——还不是瞧着咱们‘平允’生意好,变着法子想从咱们这儿弄钱么。”

破笼卷 第一百零六章 祸不单行(七)

烘焙房里的几个人各忙各的,似乎对小陆和刀疤脸的例行聊天不感兴趣。点心的香气争先恐后地从笼屉的缝隙里钻进来,飘飘悠悠出了天窗,不大会儿工夫,便占领了整条瑞云街。

“没想到掺了牛奶会这么香……”刀疤脸咽了口口水,又继续愤慨,“那些当官的可真不是东西!上回陷害六姑娘没讨着好去,现在看侍郎大人罢了官,立马就跟苍蝇一样围上来了。要不是扛把子说不能叫他们抓住把柄,给六姑娘添麻烦,我一早就……”

“放心吧!他们想陷害六姑娘也得先掂掂斤两呢!”小陆笑着拍拍他的肩,挤眉弄眼地道,“六姑娘怕是早料到他们会来这招,才会那样做的吧……他们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抓得到六姑娘的把柄的。”

“说的也是。”刀疤脸忍不住笑起来,“买下玉满堂的是离弦,跟田老板和扛把子合伙的是青沅墨(青穹的字),肖家铺子的出资人则是你……名字不同,字迹也不一样。就算他们想借机整治六姑娘,没证据还不是一样不敢胡乱发海捕公文?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离弦又是何许人?六姑娘干嘛要平白把所楼子送给他?”

“听扛把子说,那就是在柯少之前跟六姑娘定过亲的小子。你忘了?柯少跟六姑娘定亲那天,六姑娘不是还拿那个来说事儿吗?”

“哦哦,对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刀疤脸恍然大悟,“六姑娘可真精明啊!选的人都是不会出卖她的,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贪心把钱吞了去……”

“废话!我小陆是什么人!六姑娘看.得起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会做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小陆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眼珠一转,低声道,“你说珠鸾递了口讯来说她们冤枉,那她告诉你那天晚上她们干什么去了没?”

“说是收了张帖子,要她们去助.兴,结果莫名其妙被带到那儿去……真希望六姑娘快点回来。她那么聪明,一定想得到法子还珠鸾清白!”刀疤脸怅然,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小声问道,“小陆,我总觉着这事有点蹊跷。你说,那天晚上扛把子怎么那么神,会知道将有事发生?要不是她突然下令让我们互殴,被衙门抓去关了一天。照我们跟玉满堂的交情,恐怕还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走吧!点心好了,该开铺收银子了!”小陆大力一拍他.的后背,指指搬着笼屉往外走的伙计,笑嘻嘻地跟了过去。

扛把子神?神的是六姑娘吧!

“一旦玉满堂提前打烊或是休息不开店,就转告柯.语静:‘红髓雨燕’,立刻下令互殴,直到全部人等被关进刑部大牢为止。”……若非六姑娘去青府之前留了这样一道命令给他,只怕现在连扛把子也要搭进去了!

街头的例行“问安”已经结束。牛奶柔和甜蜜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赶来抢购的人在平允点心店外排成了长龙。

如今的阳鹤,街.头巷尾都不时有人哼唱着那首最近流行的赞美平允点心的小调。

不断翻新的花样、独特美妙的滋味、每日十屉三百个的限额供应以及对购买者一视同仁的态度,让这儿的生意没办法不火爆。

而十种花纹各异的精致点心盒子、特制的配套彩绘纸袋和每一份点心里附赠的各不相同的祝福卡片,也是许多人对这家店情有独钟的原因。

是以纵然点心的价格高得离谱,却依然备受推崇,往往一出炉就被哄抢一空。

看着点心店的伙计们不用成天忙碌,每日竟然能收入大把白花花的银子,西六的汉子们更是把笑歌当成神来崇拜。

老田站在柜台旁笑眯眯地瞧着最后一份点心送出,手指扒拉着钱箱里的银子,忍不住望着屋顶长叹,“要是六姑娘在的话,不知她会有多高兴……都快一个月了,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距此五千里外,翡翠山无底洞中,昏迷了许久的笑歌悠悠醒转。及目处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哪里?她坐起来晃晃脑袋,顺手摸了把身下那张软绵绵的“褥子”,叫硬毛扎疼了指尖,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她不禁苦笑,“当真是果报不爽,一死就到地狱来了……”

“小笑?”红笑兮迷糊中听见她的声音,登时精神大振。循声扑到她身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小笑,这里好黑,我好怕呀!”

额,不是吧?这家伙怎么也在?莫非

“不许哭!说,你怎么在这里?”他也挂了,那她不是白死了?!

红笑兮呜咽着,“我抱着你的腿,就一起被拖下来了……呜呜,干娘也是……啊,干娘呢?干娘!你在哪儿啊?”

“我……我没事。”

韩尤嘉的声音于不远处幽幽响起,有些虚弱。随着阵窸窣轻响,笑歌的袖子被扯了扯。

“笑歌,笑兮,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都挂了,还能有啥事?

红笑兮转去扑到韩尤嘉身上,抽抽搭搭。笑歌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们,只到处乱摸,“柯戈博?柯戈博你在不在?”顶好不在。他又没做什么坏事,不该同她一起下地狱!

某处传来一声轻哼,她心神一凛,慌忙往那声音来处摸去——软绵绵,热乎乎。这里是腿,这里是笑歌正寻思那到底是哪个部位,忽然听见夜云扬拿种古怪的音调低道,“你、你……你别乱摸!”似乎很是窘迫,却一动也不敢动。

感觉到掌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愣了五秒,猛地撤手后退,“啧,你怎么也在这里?!”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下地狱的队伍规模未免也太庞大了点吧?

“哟,原来你还没死啊!”红笑兮惊讶地插嘴,鼻音浓重,却居然笑了起来,“你这人也够背的,刚站稳就赶上小笑开机关……对了那句话咋说的……哦!‘出师未捷身先死’!指的就是你这种吧!”

夜云扬冷哼一声不接口,显然对这话无力反驳。笑歌一想明白,立时大囧,飞快地爬离他的身边,继续四处搜寻。一时间摸到些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手掌发疼,只得扬声道,“呆瓜,你不是有火折子吗?赶紧拿来照亮!”既然不是进了地狱,那就还有希望!

他沉默良久,方低声道,“你、你自己来拿……我、我胳膊断了。”

“哪里?怀里?”

她的手随声到,没有半点顾忌之意。一路往上,弄得他一张脸跟着了火般滚烫,“不、不是!腰带……在腰带那里!”

“早说嘛!烦人!”

“啊,哈哈……别!右边!你、你别……哈哈……”

“喂!你们俩搞什么呢!”红笑兮不满地叫起来,“注意点影响!”话音方落,有物体擦着耳边飞过去,吓得他一缩脖子,“谁!谁偷袭我?!”

笑歌轻啐,“你再胡说八道,我下次就砸你嘴巴!”终于寻到火折子,急急一晃。接着光亮随意一扫周遭,发现身旁的石壁上居然插了根火把。她喜不自胜,忙顺势点着。

光明降临,他几个看清周围的情形,顿时目瞪口呆——这地方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石壁未经雕琢,却画满了无数巨大的红色眼睛,看得久了,只觉阵阵头晕。而脚下竟然全是大块的黄金和白银,还有数不清的闪烁着或红或绿光泽的宝石杂在其间。

正中央的金银山上,先前凶悍无比的棕熊烂泥般瘫在那里,显然已经魂归西天。估计笑歌摸到的毛茸茸的“褥子”就是它的尸体。

没它垫底,也许她会成为这世上第一个摔死在金山上的人吧……笑歌长吁了口气。四处不见柯戈博的踪影,庆幸之余又不免有些失望。

她查看过夜云扬的伤,叮嘱句“不要乱动”,又检视一回红笑兮和韩尤嘉,这才朝伏在一处角落里的青衣人走去。

虽然没成功,但他好歹也是来救她的。虽然他脾性越来越古怪,但其实对她还算不错的笑歌暗暗给自己鼓劲,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轻手轻脚地靠近,唤了他两声不闻应,突然就心慌起来。尽量小心地将他慢慢翻转过来,才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右肩和半边脸皮开肉绽,前襟早是被血浸得辨不出本来的颜色。许是落下时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裤管裂开个大口,左小腿那儿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胸脯仍在微微起伏,她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

怎么办?这样的伤势再拖下去,只怕大罗金仙下凡也难救了!

笑歌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摸出腰上别着的小刀,割开裙角撕成布条想替他止血。可布条刚裹上去,立马就被血浸透,完全没有效果。

他的嘴唇忽然轻轻一动,以种微不可察的声音梦呓般呢喃,“笑……歌……”

她的手一颤。心像是被刺了一刀,疼得难忍难耐。这个男人,执着得让她害怕,可……不想他死!不管如何,他还那么年轻,还有许多东西不曾尝试,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去!

“嘉姨,金创药还有吗?”试一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替他疗伤之前,能帮忙把我身上这东西移开吗?”

柯戈博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惊得她一下子就跳起来,“柯戈博?”

棕色的小山下探出个脑袋,细巧的眉眼蕴着些不悦,可不就是他?!

笑歌如坠梦中,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间,眼泪无声落下。她冲过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就使劲往外拖。一声不吭,只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柯戈博笑了,没多会儿却呲牙咧嘴地叫起来,“老大,你温柔点!我胳膊快被你扯掉了!”

泪还凝在腮边,笑歌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紧紧抓着他的手,豪气万千地吼了一声,“笑兮,赶紧来帮忙!你姐夫还活着呢!”

狭长的隧道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借着火把的光亮前进。两边石壁上的巨大眼睛在跃动的光影里愈显诡异。

“小笑,这边真的是出口吗?”红笑兮攥紧笑歌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前方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那视线不能触及的地方,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凶猛的怪兽?

“嗯。应该很快就能到了。”

吴亮曾经给过她一份地图。这隧道一直延伸到源流国比丘山的某个山谷。据说三年多以前,洞一建成就安排了高人镇守,食物和药品应该都不会缺乏。

“小笑,我们只救姐夫和呆瓜好不好?”

“嗯?”

“紫家那小子折磨你那么久,还毁了干娘的手……我恨死他了!反正是他自己跑出来给熊揍的,我们不救他也没关系!”

柯戈博是她选的,抗议估计没用。夜云扬呆头呆脑,留下也翻不起什么大浪,闲来没事还可以欺负他解闷。唯独那紫因不好糊弄,花花肠子又多,说不定哪天她一动心……啧,那种人绝对不可以留在她身边!

“他没怎么折磨我,嘉姨的手也是可以治好的。而且,笑兮,他是来救我们才弄成这样的。丢下他不管,你心里过得去吗?”

红笑兮别过脸去不说话。笑歌揉揉他的脑袋,低道,“他不是坏人……你以后会明白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不管是夜云扬还是紫因,会走到这一步,她都有责任。有因必有果,要来的怎么都躲不过……只不知离弦到底出了什么事,竟然连柯戈博也没有他的消息算了,想那家伙做什么!快点出去找人来把那几个重伤患抬出去是正经!

笑歌加快脚步,红笑兮却磨磨蹭蹭,一脸的不情愿。她无奈地叹口气,正色道,“红笑兮,你那点小算盘不要在我面前打!柯戈博断了一条腿,呆瓜伤得不轻,连小萨也昏头昏脑爬不起来——就算你恨紫因,不想救他。难道你想让别人也给他陪葬吗?”

“那……那你背我,我走不动了!”小不点不高兴地皱皱鼻子。“巴不得他们全死掉”这种话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的,只能在心里祈祷紫因在救援到来之前就嗝屁。

无尾熊一样抱紧她的脖子,气了没多会儿,忽然趴在她背上无声发笑——其实就算救了紫因也没事。凭他红笑兮的本事,想叫他们几个栽跟头,那还不是动动小手指的事?

不知走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差点睡着。忽听笑歌低呼一声,小跑起来,他忙揉揉眼睛越过她的肩头往前看去——光线刺破黑暗射进来,显然已达目的地。

“哇!小笑,真有你的!”惊叹之后,红笑兮又狐疑地问道,“你怎么那么熟悉这儿,难道你以前来过?”金山银山堆在面前,她也没像从前那样眼睛放光流口水,绝对有鬼!

“屁大点孩子管那么多干嘛!”笑歌没好气地丢给他一句,闷头往前冲。

一出洞,阳光铺天盖地,芳草茵茵,繁花似锦,仿如踏入了人间仙境。

笑歌欣喜若狂,扔下火把,把他放下来,就往不远处那升起袅袅炊烟的小屋跑去。

红笑兮也不跟上,站在那儿扫视周遭,眼珠滴溜溜直转——有花有草就必然有蜘蛛存在。趁她不留神,先逮几只备用也好。

笑歌哪料到他在打这种主意?心里挂记着那几个还等着他们回去的伤者,跑到小屋前,见门大敞,便冲了进去。

可,灶上的瓦罐白气升腾,咕嘟嘟直响,却不见有人在旁。她找了一圈没找见人,只得又退出来扬声道,“喂,有人吗?”

半晌没听见有人应声,她急得直跳脚。眼角余光瞥见屋旁有几块木板,脑中灵光一闪,招呼红笑兮一声就想搬一块走。

刚弯下腰去,便听身后传来身低低的咆哮,她身子一僵,还没回头,红笑兮就颤声叫起来,“姐!有老虎!你快跑!”

都在背后了,还跑得掉吗?笑歌听着那种踩踏落叶的声响慢慢接近,两只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小刀扔在了洞里,这一回就算她长出翅膀来,估计也没那么好运气脱得了身了。

正当她万念俱灰,打算认命的当儿,一声清脆的呼哨响起,随后便听得个苍老的声音笑道,“小柱子,你退开些,别吓着咱们的客人!”

笑歌还没明白过来是咋回事,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小老头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咧嘴嘿嘿一笑,“哟!真好!还是个小姑娘!”

上下打量她一回,他又笑嘻嘻地朝她身后招招手,“小柱子,快来看!咱们的客人是个小姑娘!”

额?这是啥情况?笑歌黑线。

一头斑斓吊睛猛虎摇着尾巴慢吞吞地走过来,狗一样拿鼻子嗅来嗅去,又忽然把颗大脑袋靠在她腿上蹭。

她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小老头却笑起来,“没事的,小柱子那是喜欢你呢——这回好了,总算有个会做饭的人了!”

虾米?不是吧?要她做……做饭?!笑歌彻底石化了。

破笼卷 第一百零七章 欢天喜地(一)

阳光柔柔洒下,四面峭壁的顶端都染上淡淡的金。清风微拂,岩壁深罅里那些稠密的灌木间绽放的粉色小花轻轻摇曳,散发着清甜的芬芳。

月华谷的午后总是如此温暖恬静。可今日,却总有种不和谐的“笃笃”之声不时自谷中的某间小屋中传出,惊得鸟儿不敢欢唱,小虫也停了低吟。

白须白发的小老头掸掸裤腿上的泥土,放下背篓,望着那声音出处长叹了口气。

他袖手在门外踟蹰许久,终忍不住蹩进去,堆了笑靠近那眉眼平淡、正挥刀狂斩土豆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建议,“咳咳,这土豆切那么大块,恐怕很难炒熟,您看是不是……啊!这做土豆丝又太细了点,您看是不是……”

“笃!”

一把菜刀猛地钉到案板上,刀尖入木四寸,刀身寒光流溢。

白胡子小老头瞅瞅刀旁的.那堆线状体,又望望面色狰狞的笑歌,缩着脖子干笑着退出厨房,“我去瞧瞧那几个小子,您慢慢来,不用急,反正中饭吃不吃也差不离……额,我不说了不说了,您随意。”

笑歌拿鼻子哼了一声,顺脚在那.头吊睛白额虎的屁股上蹭了蹭鞋底,拔刀继续操作。

小柱子可是他的宝贝啊,连他.也不舍得这么对待它,这丫头可真是小老头心疼不已,偷偷朝那吊睛白额虎招手,想带.它远离那凶神。它却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视老主人为无物,很是享受地继续趴在笑歌脚边打瞌睡。

这算嘛事儿啊!

小老头郁闷地独自离开,嘴里忍不住碎碎念,“凶丫.头笨丫头,菜都做不好,还那么神气!小柱子你见异思迁,见色忘主……”

“老头儿,你一个人叨叨啥呢?小笑这饭到底要做.到啥时候啊?我都快饿死了!”红笑兮从柴垛后头跳出来,笑嘻嘻伸手就要揪他的胡子。

小老头拍开他.的爪子,又顺手赏他一记爆栗,没好气地朝厨房努努嘴,“好没好你不会自己去看?没大没小!”

真是见了鬼了!还当捡到个宝,以后不愁没人做家务。不料她拾根树枝在地上随手划两笔,就摇身变成了“贼母娘娘”!

这回可好!一把老骨头还得帮忙进洞抬伤员不说,一炷香不到的工夫,她就似摸透了他的性子,吃得他死死。

可怜他这把年纪,不但得看她脸色,给她做苦工救治那堆伤患,连他捡回来养大的老虎小柱子也转投到她麾下,简直就是……简直就是没天理了!

战战兢兢请她歇着,她却说答应了帮忙做饭,就一定得做到底。结果呢……唉,只求老天保佑,别再给他什么“惊喜”。

小老头暗暗抹了把泪,再次拍开红笑兮伸来的爪子,拎起柴垛旁的背篓,垂头丧气地往不远处的两间小木屋走去。

原本三间房,一厨一卧,还有一间堆杂物,不多也不少。现在可好,一间做了诊疗室,一间成了她的下榻处。而他这主人家,晚上恐怕只能抱着小柱子在灶头旁蹲一宿了……真是的!这算什么事嘛!

他暗暗抱怨着进了屋,韩尤嘉恭恭敬敬跟他打招呼,他也没给人好脸色。学笑歌的模样拿鼻子哼了一声,开始挨个儿检查这屋里的四个人和一条狗的伤势。

“你腕上的刀伤并未伤及筋脉,这用药和包扎的手法也都挺不错。继续保持,隔天换回药就行了。”

小老头指指韩尤嘉的手,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道。忽然急转身,也不见他有什么大动作,红笑兮就保持着伸爪子的姿势僵在原地,说不得也动不了。

“嘁,小屁孩子!”

他不屑地嗤鼻,慢吞吞走到柯戈博面前,从背篓里挑了几种草药,又摸出把小刀和两根木棍,连着堆布条扔过去,“你手没断,就自己弄吧——草药嚼碎了敷在肿胀处,把腿骨对齐了再拿棍子夹住。布条能缠多紧就多紧,不然以后成了瘸子,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柯戈博哭笑不得,看他当真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得自己动手处理。

小老头斜他一眼,悠哉悠哉地停在夜云扬跟前,照样把套工具往他腿上一扔。韩尤嘉刚想提醒此伤患乃是断了双臂,却见他忽然抓住夜云扬的右手,往上一抬。

只听“喀”的一声闷响,夜云扬张了嘴还不及呼痛,小老头已趁机把团草药往他嘴里一塞,命令,“嚼烂了再停!”

说话间,一双手飞快地顺着他的左肩往臂上一顿掐捏,手劲之大,竟压过了那断骨处的疼痛。夜云扬因着嘴里塞满了草药,无法出声,愣是被那小老头捏得眼泪汪汪,差点厥过去。

“啥时候嚼烂了,啥时候叫我。”小老头半点怜悯之意都没有,轻飘飘丢下一句。转身一巴掌把病恹恹的小萨扇得一个跟头从夜云扬旁边翻到地上,还照准它的PP补了一脚,“狗还想学人等着伺候?赶紧滚到外边自己找药!”

小萨吃了这一吓,倒精神许多。翻身坐起,可怜巴巴地瞅着他直眨眼。见他提脚作势要踢,气势骇人,不敢再撒娇,赶忙夹着尾巴溜出去。

小老头满意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过紫因那头。翻眼皮掰嘴巴,又扒开破烂的裤管伸指头探了探伤口的深浅,这才把背篓往床边一放,鞋也不脱地盘腿坐到床沿上,不知从哪儿摸出把薄且细的柳叶刀,在紫因的腿上来回比划。

这架势……是打算救人还是想杀人啊?韩尤嘉不禁大骇,“老伯,您这是……”

小老头出指如电封了紫因的几处大穴,瞟她一眼,并不答话。只见手起刀落,银光并血花飞舞,惊得一干旁观者呆若木鸡。

刀停,一手自背篓里取出个葫芦,咬掉木塞,朝那清晰可见白骨的伤口倾下。琥珀色的液体冲刷着渗出鲜血的皮肉,清冽的酒香混着浓重的铁锈气味,熏人欲呕。

他却连眼皮都不动一下,还把剩下的酒一气儿灌入紫因口中。末了把葫芦一扔,抓起团草药一搓一揉填在那伤口里,又飞快地拿白布缠紧,还顺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也不知紫因是疼得昏过去了,还是因着被点了穴,一动不动任他摆弄,全看不出还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处理他的右肩伤处时,情状愈发血腥,连柯戈博这等见多识广的暗卫也不忍再看,红笑兮更是逼近了眼睛直打哆嗦。

“啧啧,瞧这小模样生的,真是可惜了。”

小老头全不管旁人感受,把紫因的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回,下手将他裹得跟木乃伊差不多,嘴里还兀自喃喃,“我费神医也不是没本事帮你弄回原状。不过嘛,男人又不靠脸吃饭,生得这般阴柔,想来也不讨女人喜欢。多几道疤或许还会多几分机会……反正也没伤到眼睛,干脆就都留着吧。”

根本就是他没办法弄回原状吧……这样也敢自称神医,服了!

旁观众人暗自感慨,集体为紫因默哀。

小老头忙活完,起身扫视一圈,很是满意地捋了捋长须。正要抓红笑兮同他一起去采药,忽见一抹湖蓝闯入房内。

“哦,不错嘛。这么快就全搞定了。”笑歌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全不管手里还抓着菜刀,看得一群人心惊胆战。

她挨个看过来,又睨眼望着小老头,“没问题吧?不会留下后遗症吧?我这人脾气一向不好。要是听说谁谁谁经过你费神医的治疗之后,手还是不能用啦或是走路不稳当啦什么的……”

居然是明目张胆来威胁,而那慢条斯理踱进来的小柱子还低吼一声以增加此话的可信度。

小老头的嚣张气焰立马缩得连点火苗都不剩,缩着脖子堆着笑,拼命拍胸脯保证,“六姑娘大可放心!经了我的手,包准比以前还好使——不好使,你就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尚清醒的伤患们齐齐拿鄙视的眼风扫射他,他只当看不见,偷偷瞪眼为“贼母”作伥的小柱子,脸上却笑得跟朵花似的,皱褶都能把苍蝇夹死,“想不到六姑娘不止气质出众,连厨艺也这般高妙,眨眼工夫就做出那么一顿好饭菜……啊,真香,这么远都能闻到!”

一干旁人对他的鄙视度立时呈百倍上涨。

笑歌一愣,皱眉想了一想,眉眼间就多出丝狐疑,“是吗?可貌似灶上只煮了锅水呢……算了,不说那些有的没的。我来这儿就是想问你:米在哪里?”

“怎么样,味道如何?”

奇怪的气味充满了伤患聚集的小屋,凡是有点乡村体验的人脑子里都不由得把这味道同猪食联想到了一块儿。

看看碗里那杂着菜叶的黄糊糊,又望望一脸期待的笑歌,刚想实话实说的红笑兮被柯戈博拿飞刀眼一射,及时把溜到嘴边的话替换为干笑,“不、不错,小笑,看起来颜色很好。”

“笑歌其实很有做……做这个稀饭的天分嘛!”韩尤嘉也附和。

笑歌不好意思地挠头,“看起来奇怪了点,不过我感觉味道还可以……你们先尝尝再说吧,不好吃的话我重做。”

重做怕就到天亮了吧……众默然。

红笑兮朝韩尤嘉投去求救的目光。小老头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握执着勺子迟迟不肯下手。

笑歌不觉异样,坐到柯戈博身边,舀了一大勺送到他嘴边。受到特殊待遇的柯戈博耸耸眉,鼓足勇气张嘴接下。在她的热切注目下,不好囫囵猛吞,随便嚼了一两下,却忽然眼睛一亮,“好吃!”

旁观者皆对此话报以怀疑态度。笑歌嘿嘿一笑,得意地一扬下巴,“我就说嘛!要是不好吃,小柱子怎么会一连吃了两大锅?”

伏在门前充当守卫角色的小柱子听见叫它的名字,甩甩尾巴,突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替她做证。

难怪做顿饭也会用那么长时间,原来前两锅都已经进了它的肚子!

先前抱观望态度的一干人忙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大约是因着饿得紧了,真个儿觉着滋味其实挺不错,边吃还边对笑歌的厨艺给予了超高度的评价。

谁也没注意到小老头偷偷抹了把老泪——她居然拿他的宝贝小柱子来做实验,真是可恶!

笑歌在赞美声中一阵飘飘然,无意中瞥见依旧昏睡的紫因,那点兴奋就变成了不安,“费神医,他什么时候能醒?”毕竟不是小伤,纵然在柯戈博面前,她竭力装得不在意,可柯戈博已伸到她腰后的右手一僵,又慢慢地缩了回来。淡淡一瞥她,轻垂睫羽隐藏着他知道必定在流露着的不悦。

“那得看他自己想不想醒了。”小老头抹了抹嘴,“肩上和脸上的伤不算什么,就腿上的伤口比较麻烦。我已拿烈酒帮他洗过伤口,要是今晚能平安无事度过,到明天傍晚应该就没大碍了。”

“哦……”

小老头偷眼觑见她并无生气的迹象,又拿勺子指指红笑兮,“只要那小鬼别再往这屋里放蜘蛛,什么都好办。”

像是要证明他说的没错,小萨和小柱子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前爪,展示了一下还黏在爪指上的那点斑斓。

红笑兮在她凶神恶煞的目光扫射下躲进韩尤嘉的怀里,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没事,我想他绝对不会再干那么幼稚的事了。”笑歌别转视线,瞥眼面无表情的柯戈博,悄悄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我相公呢?他的腿什么时候能好?”

这称呼显然有效地冲淡了柯戈博的郁闷。他抬眼一瞟她,嘴角轻轻弯了弯,手微动,与她十指相扣。

“他啊……”阔袖掩住了他们甜蜜的小动作,小老头却没有放过这细微的变化,咧了缺牙的嘴嘻嘻一笑,“有六姑娘照顾,想必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了。”

夜云扬抿紧了唇,嘴角漾起丝倔强的波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往他两个那边看,眼角余光却还是捕捉到了她脸上荡起的那点红晕。

“好了,都吃完了吧?”笑歌紧紧一握柯戈博的手,又飞快地放开,起身掸平衣摆上的皱褶,粲然一笑,“现在,谁去洗碗?”

子夜,落霜。月当空,映得山头并谷里银灿灿。

紫因平安无事度过今夜的希望被突如其来的高烧所打破。笑歌不忍心弄醒累了一天的韩尤嘉和红笑兮,独抓了小老头来帮忙。

“拿烈酒帮他擦身子,我去煎药——一定要用力擦才有效果。”他撇下这句,立马蹿得无影无踪。

笑歌抓着手巾,拎着坛酒愣了半天,又在他们的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咬咬牙,轻手轻脚地溜进去。

好得很!柯戈博和夜云扬鼻息均匀,应该是睡熟了。

她暗暗庆幸。此时情况非常,也没工夫再拿以前的方法来测试真假。凝神细听了一回,悄悄摸到紫因的床边,开始着手清洗工作。

要说不窘,那是假的。即使以前看的也不算少,不过笑歌大力甩头阻止不良杂念的滋生。借着透过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亮,尽量轻柔地扒开了他的衣襟。

缠着布条的地方可以跳过,需要移动他才能擦到的背部也可以跳过。剩下的工程量不大,只要动作够轻,旁边的两只应该不会察觉。不过……这小子平日里看着瘦巴巴,居然不止胸膛结实壮硕,腹肌也……呸呸呸!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笑歌狠狠地掐了自己的脸一下,恋恋不舍地把在人家腹肌上流连了许久的爪子收回来。

手巾沾了酒液,触手冰凉。刚沾到紫因的肌肤,昏迷中的人也不禁微微一颤。梦呓般的低吟逸出失了鲜亮色泽的唇瓣,带了些沙哑,却无端多了种诱惑——“笑……歌……”

笑歌的心头一颤。背上某处,奇怪的热度蓦地膨胀、绽开,似乎正有朵她瞧不见的花儿悄然怒放。

决定将终身托付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她却止不住地心猿意马。他的痛苦对她仿佛有种致命的吸引力。几乎是无意识的,在那热度的驱使下,她缓缓收紧手指,默默看那琥珀色的液体渗出手巾,慢慢沿着他凝脂也似的肌肤流淌,带起一波又一波的轻颤。

这举动已完全背离了她的初衷,可她浑然不觉。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蔓延,杂着丝丝恶意的愉悦。

指尖沾了清冽的酒香,于那出奇滚热的肌肤上慢慢打着旋。听着那蛊惑般的低吟,她的半边嘴角微微扬起,似在嘲讽他的无力。

黑水银似的瞳仁渐渐变了色彩,妖异的红流进去,流进去……令那左眸中怒放到极致的金昙花如同沉浸在一方血海之中。

昏迷中的少年似被种无形的力量拉得坐了起来。睫羽轻动,微微张开的眼里,流转着奇异魅惑的紫色光芒。

“真美,我的牡丹……”奇怪的话语自笑歌唇畔流出,隐隐的兴奋,眸中血色迷茫,金芒大绽,“得我之佑,为我之奴。月下美人,魂且归依……”

静静沐浴在月华之中的离弦忽然脸色一变,捂住了胸口,右眸中有血意凝聚,金色昙花之光,妖异莫名。

破笼卷 第一百零八章 欢天喜地(二)

“怎么回事?”

小老头端着药碗进来,却见酒葫芦翻在地上,小萨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笑歌蜷在柯戈博的怀里呼呼大睡,而紫因却衣衫散乱,以种奇怪的姿势半挂在床边。

他疑惑地望着那个怀拥佳人,“睡梦”中仍微扬了嘴角的男人,皱皱眉,过去收拾残局。

“搞什么鬼!把人弄成这样也不管!该不会一开始就没打算照顾病人,而是假公济私跑来跟相公黏糊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

小老头把紫因拎回床上,嘴里还不住地碎碎念。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登时惊讶地张大了眼,“这么快就退烧了?不过是拿酒擦身子而已,有那么大效果么?真是不可思议!”

念归念,病人无恙,他就不必强打精神守夜。临出门,瞟眼相拥而眠的两只,摇摇头,轻轻阖上了房门。

“怎么回事?”

墙角有人影渐渐浮现。银发.红衣随着步伐轻荡,平淡无奇的脸上流露出些微恼意。

细如柳叶的眼睁开来,轻轻把笑.歌推到一边,眼神不善地瞪着他,“我才想问你怎么回事!要不是我及时出手击昏他两个,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将先前发生的事一说,离弦也.再装不出平静的样子,“你没听错?她确是那么说的?”

怜悯之心、报复的欲望,抑或是希望某人存活下来.的强烈念头不管哪一种,纵是深埋在心底不为人知,月下美人.也会捕捉到,乃至自行启用妖力替她实现愿望……但这离上次启动的时间并不长,频繁的动用将会令这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得我之佑,为我之奴。月下美人,魂且归依’——我听得.清清楚楚!”

“真麻烦啊。”离弦.眉头紧蹙,转头一瞥昏迷中的紫因,眼底忽划过抹厉光,“已防着会有这一天,还是不能阻止……竟是她自己做主选择了牡丹么?”

右眸中金芒忽明忽灭,眉宇间煞气浓重。指微动,化作雪亮利刃,狠狠朝紫因的脖颈划下!

还未触及他的肌肤,便有红光乍现,猛地将利刃弹开。离弦吃痛闷哼,恼怒地一拂袖,蹙眉瞪眼依旧未变换过姿势的笑歌,“可恶!”

妖力大半积蓄在她体内,他拥有的那部分经历了这许多事已所剩无几。虽不至真的变成普通人,但就算如今借着契约有了食物来源,也得花些时日才可恢复……当真叫做自作自受!弄得她的能力倒凌驾于他之上,根本无法相抗!

“叫你不要让这小子接近,你却如此大意!真是不可靠!”无计可施的感觉令他异常烦躁,一瞥柯戈博,就将满腔火气朝他倒去,“如今好了,你就等着他赖上你们吧!”

血蛟与侍者牡丹的吸引是相互的。一旦选定,无可更改,除非她亲手斩杀,吸尽此人魂魄,否则……啧,把妖力封存于她体内,真正失策!

“你什么意思?!”柯戈博报以怒眼回瞪。若非他根本未曾入睡,还不晓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见识过离弦的威力,对妖物的存在也不觉奇怪。但她先前那种样子,陌生得让人害怕,而且她还……她还他用力甩掉脑海里再度浮现的那个还差一点就Kiss的镜头,怎么也不肯相信那是出自她本意。

离弦皱眉轻抚着长发,垂眸沉吟良久,蓦地问道,“柯戈博,我记得你们柯家同青家似乎有些关系吧?”年代久远,不过还有一点印象。

柯戈博一愣,拉被子盖住笑歌,警觉地盯着他,“你是说我妹妹和侍郎大人……”

“不是。”

“那就没有。”柯戈博斩钉截铁地道,心里却有点不安。见离弦睐眼死死盯着他,只得干咳一声,低道,“我娘……我娘曾经是青家的人,但一早与他们断绝关系。这二十多年都没有来往。”

“果然……”离弦轻吁了口气,“这么看来,那对兄妹倒是无关紧要,我真是枉做小人……”

选择躯壳之时,只是看上了他在笑歌身边待得够久。了解她的个性,也容易被她接受。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那么说来,柯戈博对她一往情深,青家人的血也起了不少作用。

离弦定定望他数秒,忽然微微一笑,摆摆手,“罢了。只要你不会笨到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她应该不会太快发觉……好好看着她,尽量不要让她和那小子单独相处——夜家这个也是,要是白家的出现了,宁愿绕路也不要让他们碰面,否则……我话先撩在这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现在拿走妖力不可取,就算多几只苍蝇,她和他之间的牵绊又岂是他人破坏得了的?

瞧离弦作势要走,柯戈博更是火大,“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打算走了吗?你不是神通广大,为何总是丢下她不管?”

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事非他能力所及。譬如今日,若是他未及时赶到,只怕她已葬身……可恶!从未像那刻般痛恨自己不够强。续了命又能怎样?还不是照样无法让她避开危险?

“我什么时候丢下她不管?”

离弦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冷冷回眸,“你有你该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与其躲躲藏藏避开危险,不如将一切危险的因素都消除!小小的幸福算得了什么?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那才是我要给她的幸福!”

不错。真正的自由、真正的幸福,是不管她想做什么,都无人可阻!

至于侍奉者的出现……柯戈博具有青家的血统,想来青牡丹的人选不会有变。而紫牡丹已被选定,再纠缠也不会有结果。

该来的总是要来,换了躯壳也斩不断命定的牵扯,压制妖力的月下美人反成了危险的导火线……唯今之计,只有在妖力逼溃她的躯壳之前,借那些愚蠢贪婪者之手,将这会成为她的阻碍的千年誓约彻底破除!

温暖濡湿的东西不停拂过鼻翼,痒痒的,腥腥的,笑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迷糊中看见小萨正坐在床前欢快地摇尾巴,揉揉鼻子,嘀咕一句“别闹”,又懒洋洋地闭眼翻身抱住那暖和的“被子”。

抱了会儿,觉着手感不大对,忽听得一声轻笑荡过耳畔。惊得她登时张大了眼——薄长的唇近在咫尺,再往上,细如柳叶的眉眼蕴了隐隐笑意,透出些宠溺。

她的思考回路当即出现断点,下意识地伸爪子摸了摸那张脸,“做梦?”

那种娇憨迷糊的神情很是可人,柯戈博忍不住笑着凑近她的额头轻轻一吻,“你说呢?”

旁边顿时响起高高低低的咳嗽声。笑歌爬起来看看屋门口的两大一小,又低头瞅瞅衣冠不整的柯戈博,红晕蓦地飞上脸颊。纵是她这等脸皮胜过城墙的人,一时间竟也找不到言辞来解围。

“啧啧,年轻就是好啊……”小老头感慨万分。

韩尤嘉竭力忍住笑,把视线转到一边,“春天快到了嘛……”

笑歌的脸愈发的红,慌手慌脚要下床,柯戈博的胳膊却紧紧环住了她的腰。瞥眼那几个碍事的家伙,他细巧的眼儿就微微睐起,放出危险讯号,“这谷里的报春鸟一向都来得这么早么?”

“嘁,没大没小!”小老头撇嘴,却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最近的年轻人都不懂什么叫‘敬老尊贤’么?”

韩尤嘉也摇头,“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也就某人能治得住他了……”

柯戈博低笑一声,揽紧那个某人,以行动替她的话做证。

笑歌哪曾这般被人调侃却无力回嘴过?又羞又气,也弄不清到底自己是怎么到了他的床上,只胀红了脸拼命掰他的手。

小萨不明所以,只当是玩游戏,还欢快地摇着尾巴,不时低吠为主人助威。小柱子懒洋洋抬眼一瞥,又垂下眼皮,似乎全无兴趣,前爪却悄悄移动,闷声不响地把柯戈博的鞋子推进床底。

“小笑,我饿了!”红笑兮气呼呼地挣开韩尤嘉的手臂,冲上来就给笑歌当帮手,“快去做饭!我们都等了很久了!”

柯戈博瞧她眉头紧蹙,似真的恼了,不敢再逗她。轻轻松手,低笑道,“扶我一把,我来教你做……土豆稀饭虽然不错,可没有肉,你一定吃得很少吧?”

诶~连这种小事也瞒不过他……笑歌的手微微一颤,垂了头,飞快地穿鞋,“不要,你休息——我会做!”

这一夜过得莫名其妙。竭力回想,记忆停在“腹肌”的部分就止步不前……应该没被发现吧,那一秒的私心杂念?

偷觑眼柯戈博,瞧不出有什么变化。她稍稍安下心来,拉着红笑兮出门去。

紫因已换了身衣衫,应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对他,会担心,也有丝丝恐惧生怕他就此死去。但,既然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再与别人纠缠不清,太狡猾也太卑鄙。

柯戈博给她温暖和感动,她也想让笑容永远伴随着他……嗯,没错!就是这样!这样就足够了!

笑歌暗暗握拳,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笑脸。回头想再看他一眼,视线飘过旁边的空床,笑意不禁一滞,“那呆瓜呢?”

“哦,他走了。”红笑兮仍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嘴里说着话,眼睛还忙着跟柯戈博飞刀来往。

“走了?他的手臂不是刚接上吗?”好歹也算同生共死过,有什么事那么急,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人?

“谁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过来找你的时候,他床上只有张纸条,说是有事先走,多的一句都没有。”

笑歌微蹙了一下眉,又故作轻松地笑道,“走了也好。这一大堆恩人,我还愁不知得报恩报到何年何月去呢。”

柯戈博和韩尤嘉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里那一丝不自然,却还是附和着哈哈一笑,此事就算揭过不提。

到她把来帮手的人都哄出厨房,心里那点不痛快便全发泄在了无辜的大白菜上。

横切竖切,横砍竖砍,剁过来又剁过去,一顿乱斩,弄得菜叶渣子乱飞也不管,嘴里还不停咕哝,“呆瓜呆瓜呆瓜!就算十万火急,也不至于连打声招呼的时间也没有吧?帮你忙还被你恨,我吃饱撑着没事干了我?虽然刚开始我确实动机不纯,不过我害你了吗?你看见我害你了吗?嘁!整天绷个脸,我又没欠你八百万,用得着吗你!说是来救我,实际呢?人影都没见就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算了,就当扯平吧扯平!你不愿意当我们是朋友,我们还不稀罕你呢!讨厌!去死!呆瓜臭瓜烂瓜……”

蹲在窗户下偷听的两大一小并一虎一犬听着那狂暴的刀劈斧凿之声,暗暗咂舌。

小老头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声道,“那是白菜吧?剁那么烂还怎么吃啊?来,小鬼头,把这只鸡拿去给她斩。”

“你要去你去!这时候去惹她,嫌命长啊?”红笑兮不上当。

“啧,真是不懂得敬老尊贤!”小老头又把洗净拔过毛的鸡往韩尤嘉手里塞,“来,你去吧,大嫂子——再剁下去,一会儿我们怕是只能吃砧板沫了。”

韩尤嘉笑笑,把鸡又推过去,“您老人家去吧——她最尊敬长辈,想必一定会听您的。”

“啧,无胆小辈!”小老头郁闷地捏着鸡瞥眼小萨,小萨立马卧倒装死。他求救也似地瞅瞅宝贝小柱子,小柱子直接把脑袋别过一边不看他。

“啊呀呀,真是!一个丫头片子而已,有什么好怕的!真是!”抱怨归抱怨,他也没动窝,听着里头传出的恐怖声响,缩缩脖子,叹气,“我那百年老树做的砧板啊……”

结果,特意杀的鸡没派上用场。笑歌发泄完怨气,精神焕发,端上来的还是土豆白菜稀饭。

在她满怀期待的目光下,大家艰辛地把明显杂着不明物品碎末的稀饭默默吞下,除了柯戈博,个个皆吃出了双水汪汪的眼睛。

柯戈博看着笑歌长大,又怎会不知她的性子?之前听见厨房传出的异常声响,心里已有了底。只佯装不知,吃了一口便说饱了。

“怎么,不合胃口吗?”坚持喂饭的人自己也没吃多少,却满脸不甘地盯着那被推开的满满一勺稀饭发问。

“没油水。”柯戈博巧妙地不把问题的症结归到她的厨艺上,做出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瞥眼小萨,还大力咽了口口水,“成天赶路,也没空下馆子……很久没吃过肉了呢。”

小萨夹着尾巴躲到笑歌身后,却见她蓦地扭头,居高临下俯视它,目露凶光,“这样啊……”

它登时吓得毛发倒竖,嗖一下就蹿出门去。笑歌一瞟小柱子,小柱子倒不跑,围着床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停在另一头,望着柯戈博开始舔毛舐爪,明显地威胁。

笑歌却似瞧不出它的意图,目光烁烁地注视它,赞叹,“费神医真是有一手!这荒山野岭的,还能把它养得这么肥……”

小柱子的镇定立马烟消云散,继小萨之后泪奔出屋,逃往她的目光无法触及之处。

小老头见宝贝被吓得如丧家犬一般,心疼地暗暗抹把眼泪。看她神情竟像是要动真格的,头皮一乍,忙道,“六姑娘啊,后院有鸡有鸭。要是这小……这位公子吃不惯,咱马上给你上山打去,要野兔有野兔,要山猪有山猪……”

“这样不好吧……”笑歌的眼底飘起丝促狭,“您那么大年纪,总麻烦您也不好。再说山猪凶得很,兔子跑得又太快,我看还是……”

“没事没事!不麻烦不麻烦!我马上去!马上去!”小老头丢下饭碗,当即展示了一把他的轻功造诣。

“促狭鬼!”韩尤嘉看得好笑,嗔怪地斜她一眼。

红笑兮却硬挤到笑歌和柯戈博中间,迫不及待地向她表示崇敬之情,“果然还是我家小笑最厉害,连老虎也能吓跑——小笑,反正他也吃饱了,我们就去玩会儿吧?”

柯戈博毫不费力地把他挡开,不动声色地朝笑歌送了颗菠菜,又冲韩尤嘉微微一笑,“让嘉姨带你去吧……我跟你姐很久没见面了,有些话小孩子听了不好。”

红笑兮气得涨红了脸,不屈不挠又往笑歌腿上爬,“谁是小孩子?我很快就可以娶小笑了!你别以为小笑给你点好脸色,你就了不得。我跟你说,现在小笑不承认是小笑,我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娶她……”

话没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笑歌眯缝着眼,笑容异常温和,“乖~跟嘉姨去玩啊,‘弟弟’。”

他顿时眼泪汪汪,无限委屈,“小笑,你果然不爱我了……”

笑容犹在,笑歌的面部却明显开始出现抽搐迹象。韩尤嘉见状不妙,赶在她发飙之前把这只正打算发表长篇爱的宣言的无尾熊拖走。

他挣不脱韩尤嘉的手臂,只得不甘心地大叫,“不要抛弃我呀!小笑,我很爱你的……”

“这个臭小子……果然还是死性不改!”

笑歌咬牙切齿,切齿咬牙。柯戈博飞快地瞟眼还未醒来的紫因,又笑着摸摸她的头,忽然间敛容正色,凝视着她的双眼,“好了。你想问什么,现在可以问了。

破笼卷 第一百零九章 欢天喜地(三)

“啧,又被你看穿了。”

笑歌讪笑着挠头,半真半假地抱怨,“真是的。在你面前,我好像连点秘密都藏不住……”

“夫妻之间贵在坦诚,秘密还是留给外人吧。”柯戈博拿过她手里的碗放去一旁,拉她坐到床边,“想知道什么?离弦?还是长歌村?”

她迟疑数秒,抬眼望着他,“说说长歌村吧。”

“明月已经不在那里了,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没把她怎么样,也没动其他人。盐和粮食照样是每月补给一次。若你还愿意去,磕磕他们一定会很欢迎。”他确实没杀人,只是离弦动手,他没阻止而已。

笑歌看了他一会儿,蓦地笑了,“你是没把她怎么样,可她也不是自愿离开的,对吧?”低头抓着他的手指,掰开、合拢,轻声道,“我听紫因说我被秘密缉捕才明白过来,她大概也是怕连累到那些孩子才会动了这种心思……不过算了,走了就走了吧,你没事就好。我之前担心她会对你做出什么来,还打算逃出来就去找你的……”

柯戈博揽她入怀,轻轻弯了唇角。笑歌忽然抬头,眼睛亮亮,脸上还飘起点淡淡红晕,“实话,你想不想我?”

“按?”他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却不答反问,“你呢?”

“很想。”

她居然没有拐弯抹角也没.有以怒气敷衍过去,弄得柯戈博脑子短路五秒。这种话当玩笑说还不觉得什么,被她那么认真地注视着,总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他憋了半天才开口,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我也是。”

“真的?”

“真的。”

“没骗我?”

“绝对没有!”

“所以离弦来过了?”

“那当然……啊!”

柯戈博惊觉上当,蓦地合拢嘴唇,.但为时已晚。眼前那张笑脸的甜美度迅速飞涨,左眸里的金芒亮得吓人,“现在呢?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好阴险!柯戈博悔之莫及,纠结.万般,怎么也想不通她是如何察觉的。

笑歌捏捏他的脸颊,笑得好似只狐狸,“不诈你就不.说,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在他发火之前,把脸藏进他的怀里,轻轻阖上眼,闷声道,“今天已经初二了……”

初二?柯戈博一怔,发现她抓住他衣袖的手指正微.微地颤,心里突然明白过来。摸摸她的头,抱紧了她,“没事的,我不是还好好的吗?离弦……他不是坏人。”

“也不是好人!”笑歌皱眉大声道,却又忽地降下了.声调,“跟我一样……”

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所以猜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也预料不到他什么时候会翻脸。他说过不会让柯戈博死,但换种方式来理解,只要外貌不变,即使栖息在这躯壳中的魂魄不同,也不算作死亡——那只妖怪比柯戈博跟随她的时间还长。该如何应付她,让她自然而然地接受那种转变,或许,他比她更清楚。

不知何时开始有了这种感觉——一想到或许有一天,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心就开始慌乱惧怕。像是有只手重重地捏着揉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爱吗?是的。同样惧怕着她所卫护着的其他人离开她,可不一样。这个人,对她而言,不一样。

“你在害怕?真是一点也不像你。”

笑歌不语,只攥紧他的衣袖。柯戈博暗暗叹了口气,抱紧她,呼吸着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低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就算一个人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还怕想不出来吗?”

那种温暖像是可以融化一切不安,她不自觉就想索取更多。背上某处,忽然热起来,似乎有团小小的火苗在烧灼,痒痒麻麻,很不舒服。

她动了动身子,又缩了缩脖子。柯戈博察觉了她的异样,轻轻松开手,“怎么了?”

“唔……没什么。”

难得的好气氛却那种奇怪的感觉打破,笑歌无奈得很。抬头笑笑,忍不住又动了动肩膀,“背上有点痒,不晓得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柯戈博却突然神色大变,猛地将她一推,害她差点从床上摔下去。笑歌吓了一跳,疑惑地望望他,“干嘛呀?”

看着她眸子里的那抹血色渐渐淡去,他不禁松了口气。定定神,若无其事地扬了扬嘴角,“当然是怕你身上的跳蚤跑到我衣服上来嘛。对了,你多久没洗澡了?头发也有股怪味……”

一声脆响,他的右脸顿时泛起几道红痕。

“王八蛋!你给我记住!”笑歌怒不可遏,恨不得当场把他掐死,“前言收回!我想小萨想呆瓜,都不会想你这种大混蛋!”羞恼交加,一刻也待不下去,狠狠瞪他一眼就飞快地跑出屋。

“这回惨了……”柯戈博捂着脸,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不已,“离弦,你还真是给了我个好任务啊……”

不经意间瞟了眼那边床上的紫因,呼吸一滞,忍不住揉揉眼睛。又定定望了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摇摇头,慢慢躺下来。

方才似乎看见紫因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不过以他那种伤势,能照费神医所说的傍晚醒来就很不错了……大概是笑歌那巴掌太狠,又加上这两天老看见怪现象,以至于出现了错觉吧!

风儿吹,鸟儿叫,芳草绿树摇啊摇。花儿笑,鱼儿跳,小溪流水……被强大的暗黑气场所包围。

左岸大青石上,吊睛白额虎巍然屹立。右岸草丛中,全白萨摩亚警惕非常。

不约而同躲去柴垛后,又不小心一起被暴怒中的笑歌逮到的一虎一犬不得不临时充当了看守。因着她当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恐怖震慑力,虽然两只对此等“不同种族一视同仁”的政策有所怨言,却没胆量反抗这个看似纤弱的主人。

正所谓强者为王,动物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在它两个见识过笑歌捏着把小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那头冒犯过她的死熊削得半根毛都不剩的场面,它们就深刻地明白到一个道理:不想光着PP出门,就千万不要违逆此人。

“啪”!

一条不幸失去满身鳞片的鱼摔到青石上。小柱子忙拿爪子摁住,拿怜悯的眼神凝视它三秒,啊呜一口替它结束了这无鳞的屈辱。

小萨嫉妒地叫了一声,不过片刻,另一条痛失鳞片的鱼飞到它面前,让它也做了回慈悲为怀的好狗。

太阳很大,水却不怎么温暖。笑歌冻得直起鸡皮疙瘩,却劈手把小刀往岸上一插,抓起手巾用力擦洗着身体。

被人嫌脏,她这还是第一遭。换做是个男人,也许一笑了之,当做不拘小节中的一笔。但,她是个女人,那样的言辞比扇她耳光还严重。何况说这种话的人还是她在心底承认过爱着的——更是不可原谅!

水再冷也浇不灭怒火,暗黑气场不住向外扩张,乃至半径十米以内,连蛇虫鼠蚁都统统不见踪影。

是以听见有脚步声接近的时候,小萨和小柱子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很有职业操守地各吼一声给笑歌信号,她立马躲去大青石后,还不忘顺手拔起她的小刀。

“笑歌?”

韩尤嘉的声音传来,笑歌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确定只得她一个人,这才又把刀扔下,走回水里,“刚好,嘉姨帮我擦擦背吧,我自己够不着。”

阳光下,肩头的白皙与背上那绮丽奇异的图案形成鲜明对比。那蛟龙的血色眼眸和脚下一朵妖艳的紫牡丹异常显眼。

韩尤嘉看得分明,不由得愣了一下。走过来抓起手巾,卷起裤脚站在浅水处,边替她擦背边笑道,“你这孩子又想什么呢?这天气居然跑来洗冷水,就不怕着凉么?”

无心一语正刺中笑歌的伤心处,她咬牙切齿老半天方低道,“从逃出来到现在都没洗过,不舒服。”

“那也才三天吧?你还真是爱干净。”指尖不小心触到那蛟龙的眼眸,手臂顿时一麻。韩尤嘉惊得退了一步,“这是怎么……”

凝视那双血色眼眸不过数秒,便觉一阵眩晕。心脏猛跳,像是要蹦出胸口般狂躁。

“什么?”笑歌不明所以地扭头瞥她一眼,反手去摸背,“我背上有什么吗?之前像是被虫子咬了,很痒呢。”要不是为着这个,也不会被那臭男人羞辱……啊啊啊!一想到这个就有撕碎他的脸的冲动!

“没、没什么。”韩尤嘉慌忙别开视线,竟是不敢再正视那双血色的眼睛,“没想到你背上的宗主之印会变得这么……这么漂亮。蛟龙和牡丹都像是真的一样。”

“什么宗主之印?什么蛟龙和牡丹?”笑歌以为自己听错了,拼命扭头去看。可惜能力有限,终究还是沮丧地放弃,“嘉姨你在说什么啊,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还有?”身体都已经换了,难道那天然刺青还带自动转移的?

“咦,你不知道?不是一直都有吗?”韩尤嘉比她还惊讶,“不过你小的时候,那些牡丹还都只是花骨朵,蛟龙也是浅红色的。现在牡丹都开了,真是漂亮呢!尤其是那朵紫色的……啊,青色这朵的颜色也比白的和黑的鲜亮多了……哦。我明白了,宗主之印应该是随着年龄而改变的。难怪我说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等等!”

笑歌无心再洗,也顾不得擦干身上的水便匆匆把衣服穿上。末了拉她过一边,神情有些凝重,“嘉姨,你说的宗主之印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尤嘉瞧出点不对劲,犹豫了一会儿才蹙眉道,“王爷还没跟你说过吗?安姐姐明明说等你及笄之后,王爷就会告诉你的……”

“别管他们说不说!嘉姨,你知道什么就照直说好不好?”笑歌生怕她变卦,忙缓了声气哀求道,“就因为他们什么都不说,我才会莫名其妙被人暗算,有家归不得……”

暗算者是惜夕和红奇骏,出于……勉强算是好意。不过这些暂时还不能说。

“原来你是遭人暗算才变成这样……”

韩尤嘉恍然大悟。轻轻撩开她脸颊上的湿发,端详着那张平凡的脸孔,又是心疼又是难受。拗不过她再三追问,便将所知之事一五一十道来

“你小时候,我无意中撞见你偷溜到湖边玩水。看见那图案,只当是红家人必有的纹身。我心道你年纪小小,怎地就得受这种罪,于是便把这事跟安姐姐抱怨。她一说,我才晓得你背上的血蛟牡丹图乃是红氏宗主才会有的印记。”

“据说上天一旦选定了雪蛟国之主,此印便会跟随终身。凡红氏宗主的号令,无论红氏族人,或是其他四家都无法违逆……”

“当时她还切切叮嘱我莫要跟别人提起,说是倘若此事叫皇上知晓,必定祸患无穷。不但王爷做那些戏来瞒过旁人的苦心会付之东流,也许还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想利用你的身份在雪蛟国兴风作浪。我晓得其间利害,又听她说王爷会在你及笄之后告知予你,这才发了毒誓,将此事藏在心里那么些年……”

她一口气说完,爱怜地摸摸笑歌的头,忽又像想起了什么,皱眉低道,“莫非王爷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便遭了偷袭?”

笑歌的脑子里像有十七八个人在敲鼓,乱哄哄一片,随口应了一声。韩尤嘉再问事情始末,她却不再言语,只低了头出神,眉头蹙出个“川”字。

韩尤嘉暗暗叹气,也合拢嘴唇,默默地陪她坐着发呆。小萨和小柱子难以理解人类的情绪变化,无聊得在不远处兜着圈子继续警戒任务。

也不知过了多久,笑歌忽然长出了口气,转给韩尤嘉个动人笑脸,起身掸掸沾在衣上的草叶,“走吧,嘉姨。回去看看费神医到底给我们打了什么野味儿。”

韩尤嘉诧异地道,“王爷他们应该还不知你在外受苦吧?不如等那两个孩子伤好了,让他们护送你……”

“不,我暂时没这种打算。嘉姨,刚才那些话就当做我们俩的秘密吧。至于我爹他们……等我处理完其他的事再说。”

什么宗主之印,什么雪蛟国主,全是胡说八道!她现如今只是一介平民,跟皇亲国戚压根搭不上关系。上头人爱争就争,爱打就打,只要别动她卫护着的那些人,就算把整个雪蛟都翻过来,她也只当看笑话!

谁也没察觉,当这样的念头划过她心底的时候,那平淡的眉眼刹那间现出了往日清丽绝俗的轮廓。阳光洒落在她的眸中,深邃的夜色也化作妖异的红。

人常说“宝刀不老”,又有俗语云,“姜是老的辣”。

看着小老头扛回来的那头山猪和山猪肚子上绑着的一串野兔,大家都忍不住发出了如上的感叹。

“没有小柱子也一样棒”,小老头洋洋得意的表情分明有点跟老搭档示威的意思。小柱子却视而不见,绕着山猪走了两圈,又慢吞吞回到吊着熊腊肉的杆子下仰头守望。

小老头气得直跳脚,红笑兮还来火上浇油,“瞧,连小柱子都知道我家小笑比较厉害!要不是这儿没人懂拿熊掌做菜,哪还会听你的全腌了做腊肉?害得我们只能看不能吃……小笑,你总看着那头猪做什么?丑里吧唧的,我可不要拿它当晚饭!”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正要开骂,却见一直沉默看猪的笑歌站起来,锋利的小刀在手中一转,眼睛亮得吓人。

“好得很!今晚就看我的吧!”

她雄心壮志地握刀宣誓,吓得小萨和小柱子误以为要遭殃,立马蹿去柴垛后瑟瑟发抖。

“小笑,好像……糊了。”

“中间还是红的,你没看见?半生不熟吃了会生病,这种基本常识你也没有?”

“六姑娘,貌似……焦了。”

“这叫外焦里嫩,现下时兴吃这种的,不懂别乱说话!”

“笑歌,味道……不大对吧。”

“嘉姨,放心吧。咸是咸了点,下饭不是正好?还能替费神医省点菜呢。”

抗议全数驳回,小老头在心里流泪大吼——这是野生的,你不用给我省!

柯戈博听着厨房热闹非凡,躺了一天也躺得够了。瞧紫因没有醒转的迹象,便把费神医的神医建议撇到脑后,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过来探情况。

还没进门就闻见股怪味,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好像有东西烧焦了……”

好心的提醒遭致笑歌白眼一枚,暗藏飞刀无数。攻势之凶猛,让他猛然记起肇事的原因,不禁暗暗叫苦。

旁边几个都拿种幸灾乐祸的眼神注视他,惟韩尤嘉心肠好,递个眼色暗示他赶紧避避风头。

柯戈博想想还是站着不动,干咳一声又建议,“不如我来教你……”

话没说完,那头锅铲就啪地一下拍在“外焦里嫩”的肉上,惊得刚跑回来等开饭的一虎一犬争先恐后地冲出门外去,把柯戈博撞得往后一仰。

单腿直立很难保持平衡,眼看他的后脑勺就要与门框亲密接触,还好横空里杀出只手,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身形,低头看,笑歌脸上的焦急还未来得及收起。他心头一动,顺势倚在她身上,轻轻弯了嘴角。

笑歌忿忿地推他一下,柯戈博摇摇晃晃作势又要摔倒。她只得扶住他,脸却绷得死紧,“腿刚接上就出来瞎跑,想当瘸子是不是?”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章 欢天喜地(四)

肯开口说了第一句,就一定会有第二句第三句……柯戈博暗里偷笑苦肉计见效,趁胜追击,缠着笑歌口口声声要“学手艺”。

总在黑暗里隐藏着的人,一旦习惯了光明,无论是内心的强大度还是脸皮的厚度都远胜常人。拿笑歌的话来说,看看如今的柯戈博,就会明白什么叫闷骚狂的大解放。

被缠得头昏,笑歌只好朝旁观者求救,“谁来扶他一会儿?肉都快成炭了!”

小老头立马佯装给兔子褪毛躲去一边,韩尤嘉拽住红笑兮不让他上去捣乱。

小柱子自告奋勇要帮忙,小萨也来凑热闹,笑歌只随意一瞥,选择无视这两只把自己当人的家伙,“费神医,快来帮把手啊!今晚又不吃兔子,你忙那个做什么?”

“不腌起来,隔一夜就臭了。”小.老头头也懒得抬,拿盆装了兔子,招呼那被无视的两只跟他走,“小柱子、小萨,走走走!有好东西吃哦!”

“嘉姨……”

“啊,笑兮,你刚不是说天太黑不敢.一个人去茅房吗?来,我送你去。”韩尤嘉一手捂住红笑兮的嘴,一手勒住他的腰,愣是把他给弄了出去。

“……”这群家伙在搞什么?

笑歌怔忡间,一干旁人已走得.干干净净。柯戈博闷笑不已,把大半个身子都倚去她身上。她憋气得不行,偏又不能推,只得恨恨咬牙,“算了,我送你回房——再磨蹭,今晚上谁也别想吃饭了。”

他不理,笑笑地凑近来,附耳低语,“好香……”

笑歌怔了一下,脸突然烧起来,低头瞅着自己局促.不安的脚尖,连耳朵也红透,“废……废话!我下午刚洗的澡!”

“诶?我说的是猪肉啊……”柯戈博憋住上涌的笑气,装出.副诧异的模样,“不过,难怪你头发香香的,原来是下午洗过澡了哦。”

笑歌恼羞成怒,抬手又要赏他一耳光。柯戈博眼.疾手快一把捉了来,凑近唇边,一根根吻过去。觑眼她面上浓得似要滴血的红晕,忍不住低笑一声,“真的很香……”

“去死!老子又不.是猪肉!”她恶狠狠地抽回手,嘴角却不由得弯了弯。

“猪肉哪有你香?”

“滚!你和猪才是一等级的!”

“哦哦。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猪随猪’,嫁了我这跟猪一个等级的,你也只好认了呢。”

“哪有这种俗话!?”

“现在不是有了吗?”

“你!”

“喂喂,别光顾着看我,锅里的肉真的快成焦炭了哦。”

“啊!见鬼!都怪你!闷骚蝙蝠!”

“骂我也不管用吧,天才大厨?还有啊,江湖人都叫我做飞狐,可不是蝙蝠,落差那么大,恐怕别人会接受不了的,娘子……”

“不要脸,谁是你母亲子!”笑歌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慌手慌脚往盘子里盛肉,“我还云英未嫁呢!”

“你都让弟弟管我叫姐夫了,我不叫你母亲子岂非不给你面子?”柯戈博笑嘻嘻地戳戳她的腮帮子,“你该不是想抛弃我这相公,另钓金龟婿吧?”

“神经病!”笑歌低斥一句,望着盘里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头,“说真的,你当真不后悔么?”

“我做什么要后悔?”

“不后悔就好……相公。”她忽然抬眼粲然一笑,面上荡起几分狡黠。

他心底一惊,条件反射就想溜,胳膊却叫她紧紧抓住——“为妻为你精心准备的这道菜,你应该不会剩下的哦,相公?”

“可以开饭了,赶紧坐下吧!”

笑歌笑微微瞥眼桌旁对着十五成熟的“猪扒”呈石化状的柯戈博,边招呼众人坐下,边把所有的“外焦内嫩”摆上桌。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们看见最终成品时还是不由得震撼了一把。对比了下柯戈博面前的和自己面前的,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咽下了推托的话,欣然落座。

0奇0与之相比,米饭算是无比的成功,于是大家的赞美都不算太违心。只有柯戈博继续石化,望着炭状体天人交战。

0书0笑歌看着他们大口扒米饭,异常“珍惜”地小口咬着肉,十分欣慰。吃到一半,忽地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紫因还是没醒吗?”

0网0“额,我忙着把兔子做成腌肉,还没来得及……”小老头嗫嚅。

0电0“啊,我陪着笑兮,也没时间……”韩尤嘉讪笑。

0子0“我就不用问了吧?干娘一直陪着我!”红笑兮气哼哼地回复。

0书0小柱子和小萨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生怕被推到最前线抵挡笑歌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怒气。

但笑歌明显忽略了它们,“那就劳烦……”

“我马上去看!”

“您年纪大,还是我去吧!”

“我去我去!我年纪最小,最应该尊重长辈!”

那三个争先恐后地挤出门去,完全不给她反悔的机会。过了一盏茶那么久,他们才陆续回转。

“没醒——放心,很正常。今天傍晚是我估计出的最好结果,其实以他的伤势,睡个两三天也没什么。”小老头很诚实。

“依我看,那不叫正常吧。不知道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色很差啊……”

韩尤嘉暗暗瞪他一眼,小老头立马领会,换上脸焦虑,“这么一说似乎也对。药毕竟不能补血,他水米不进,光外敷只怕……”

红笑兮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忙补充,“是啊是啊,小笑。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喝过水了,嘴巴都裂小口子了!”

“没办法灌下去吗?”笑歌皱眉。这么严重的事,先前怎么谁都没提过?

看他们沉默,她的眉头蹙得更紧,“掰牙关、捏鼻子,再不济就把他下巴弄脱臼直接灌——这些都试过了?”

这等血腥暴力的灌药法让大家惊怵了一把,为免引火烧身,纷纷互相证明已经全数使用过。

笑歌瞥眼默不作声的柯戈博,迟疑数秒,推碗起身,“我去看看。”

她前脚刚走,那三个便低低欢呼一声,手脚飞快地各自寻地方把所有外焦里嫩都藏好。惟柯戈博面无表情,依旧注目焦炭不动。

小老头和红笑兮只等看好戏,哪肯提醒他?幸得韩尤嘉心肠好,不仅替他收拾了,连带着把那一虎一犬的也顺手拿走扔进灶膛。

火舌舔着这意外的燃料,噼噼啪啪燃得更欢。关上灶门,只有少量肉的焦香混入空气中,闻起来不是很明显。三人两兽悬着的心落回原地,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没过多会儿,笑歌返来,一眼瞥见空空荡荡的盘子,惊喜莫名,“看来你们都很喜欢吃嘛,我还说要是实在不合胃口就不勉强你们了呢!”

她过去揭开顿在灶上的蒸笼,端出满满三海碗“外焦里嫩”,笑吟吟地放到他们面前,“捂了会儿,味道也许不及刚出锅那会儿。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呵,我本来以为失败了,只拿了一点出来给你们试吃。既然你们喜欢,就多吃点——半头山猪呢,够你们吃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三人两兽立时石化。

笑歌浑然不觉,还得意地扬眉,“对了,不用担心紫因会渴死,我刚喂他喝了两碗水——下次你们喂他的时候,他要是不张嘴就先从鼻孔灌,保证有效!”

保证有效保证有效……在“保证有效”的无限回音中,三人两兽的石化体上隐隐出现了裂痕。

笑歌挑了块肉到自己盘里,用小刀仔细切割,末了亲手挟了送到柯戈博嘴边,“相公,多吃点。来,张嘴。啊——”

柯戈博嘴角抽了抽,却当真接下,还用力咀嚼了几下。觑见她满脸期待地等评价,脸上不觉便飘起点笑意,“味道不错。”

“真的?”笑歌满脸放光,得意之情难描难述,再接再励继续黏糊。

石化中的几只转动眼珠,偷偷把仇恨的目光砸向他,心中悲愤大吼——你能不能别再火上浇油了?!

明哲殿里,宫灯高悬,一桌饭菜已失了热气。红衣少女坐在桌旁抠着手指发呆,长而媚的眼也黯淡无光。

“公主,要不……就别等了吧?”莫礼清看着她消瘦的脸颊,暗暗叹口气,小心翼翼地道。

公主固执地摇头,瞅着桌上的菜继续出神。莫礼清悄悄朝巧巧递个眼色,示意她也帮忙劝劝。巧巧却跟失了魂一样,木木地立在原地不动。

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了!莫礼清暗暗抱怨,只得又堆了笑冲公主道,“霄莲华近来忙于公务,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公主身子要紧,还是先吃点垫垫吧。”

“我不饿!”她撅着嘴把脸别到一边,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你说……你说他为什么天天都要忙公务?”

莫礼清一愣,想了想方小心答道,“快近年关,霄莲华身为刑部布宪司主事,自然会忙一些……”

“哦。”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又道,“那他为什么每天都很臭很臭的回来?”

很臭很臭……是指紫霄醉酒?莫礼清挠挠头,“官场应酬多,这也是免不了的……”看她疑惑,耐心解释道,“您想啊,霄莲华手底下管着那么多人。平常总是他照顾人家,现在人家想感谢他请他吃饭。他要是推辞,别人会不高兴的。”

“那……那还有多久才能感谢完?”她盯住莫礼清的眼睛,一脸天真。

“这个嘛,奴才也说不好……”

“哦。那他为什么很久不陪我玩,也不跟我说话?”

这不是又绕回去了吗?莫礼清暗暗叫苦,只恨不能一锤子将她打回原来的样子。

可不是嘛!以前她虽然蛮横了点,刁钻了点,弯弯肠子多了点,起码不会问这么无知的问题。以前他虽然也胆战心惊生怕她来捉弄,可现在不是更痛苦?

储君的身份都被夺去了,她还是懵懵懂懂,一点好转迹象都没有。弄得他整天提心吊胆,一会儿怕李继海那得势的猢狲来找茬,一会儿又怕她再捅出什么篓子,连公主都做不成。这日子过得真是……真是没法说了!

“说啊,为什么呀?”公主娇声催促,全不见他面上泛起的不耐。

“霄莲华忙于公务,晚上又得应酬,自然……不过没事的,公主,过了这段时间,霄莲华应该就会跟平常一样陪您玩,同您说话了。”莫礼清安慰道,可其实那些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以前从不跟外人来往的男人,现在天天泡在外头。天不亮就去上朝,白天蹲在刑部,晚上出去喝酒。深更半夜被人送回府,总是醉得一塌糊涂。往雅鹿居的床上一倒,根本就不往公主寝殿去。哪里还见得着从前跟公主那般如胶似漆的样儿?

“那惜夕呢?她去哪里了?她也好几天没陪我玩了。”

“府里有些事要惜夕姑娘亲自去办,所以……”那丫头神出鬼没,谁晓得她去了哪里?

“柯姐姐呢?柯姐姐怎么也不来找我玩了?”

三句话不离一个“玩”字,莫礼清闷燥得不行。要这真是她借以欺敌的战术,那她真的是太成功了!就她现在这模样,让谁看都不会信她没傻!

“快要过年了嘛,柯姑娘应该在置办年货吧……哦,对了,听说她哥哥就要成亲了,估计柯姑娘一时半会儿也脱不开身。”

“那云锦呢?”

烦死了!莫礼清竭力压制着不让恼意露出来,深吸口气,低道,“常尚仪和李大学士都是做事很认真的人,锦大人每天跟从他们学习,自然没时间玩耍。”

寻思着下一个该问到红笑倾了,正搜肠刮肚替他找理由,却听公主欢呼一声——“惜夕!”

莫礼清一眼瞥见凳子下那双各翻朝一边的绣鞋,忙躬身捡来要帮她穿上。她却早是飞奔而去,扑到惜夕怀里,小狗一样拿头顶蹭惜夕的下巴,“惜夕~”

惜夕笑着拍拍她的背。视线扫过莫礼清手里的鞋,低头一看,她果然又光着脚丫,不由得蹙眉,“怎么又不穿鞋?屋里虽然暖和,但地上还是很凉吧?”

自公主变成这样,紫霄又天天晚归,其他几个更是连影子都难得见一回。是以惜夕倒成了这府里的主心骨。莫礼清品衔高过她,却半点架子也不敢摆。

他提着鞋子赶上去给公主穿上,又委屈地朝惜夕眨眨眼,“你回来就好了,惜夕姑娘。公主说霄莲华不回来就不吃饭,你看……”

“吃饭吧。”惜夕的眉眼间浮上些倦意,不似往常般柔声劝慰,开口就是命令,“把饭菜热一热,我喂她吃。”

近来形势不妙。

那刘小六的底细还没摸清,就爆出了皇陵之事。地下市场被迫关闭,没来得及转移走的财物都归入了国库,损失惨重。唯一的落网者咬定刘小六就是玉满堂的幕后老板兼主使,刑部虽无证据下海捕文书,紫家的秘卫却已经出动。

紫因自请休书,闹得沸沸扬扬。难得红少亭没借机大做文章,让他平安过关。紫霄和白可流为保他,险些跟紫幕锦翻脸,可他竟然连道谢也不曾就没了影踪。

她本想找紫凡问清楚秘卫出动的事,偏那人不知为何总躲着她。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莫礼清又报说夜云扬数日未归。明察暗访未果,急得将军府那三个男人都乱了分寸。

正寻思青穹和柯语静为何反常地没有行动也没来府上寻公主出头,却听说两万车瑟大军突然开到离海原不远的地方扎营,若是战事起,红少亭绝不会放过让白可流带兵出征的机会。

这些事已经够人愁了,隐庄那边却又出了岔子——何季水远行未归,金总管因病卧床不起,隐庄里突然之间就莫名其妙少了大批人员和银两。

虽有卢傲帮手,但各种事情堆在一起,光凭她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招架。彻查令一下,卢傲手底下那几个又跟行会里的人起了冲突,三五不时就传来谁谁谁拒交账本之事,真正叫人头疼。

照眼前的局势,一旦白可流离开阳鹤,南郡王红奇骏也无法正大光明现身,这府里上上下下就等于摆在砧板上的肉。就是柯语静甘冒大不韪把西六拿来当公主的后盾,只怕也起不了多少作用。

一向精明沉稳的三只老狐狸也乱了阵脚,安水翎却还不依不饶闹着要找回儿子,叫她越来越有解开公主封印的冲动“惜夕姑娘。惜夕姑娘?”

莫礼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抬眼看,那个圆头圆脑总是笑眯眯的大太监眉间也多了丝郁色,却还是努力笑着撑场,“饭菜已经重新热过了,你看……”

“哦,好。”惜夕扬扬嘴角,勉强露出丝笑色。

“我不想吃……”公主怯生生地抗议。方才看惜夕沉着脸,她不敢打扰。此时瞧见惜夕有了笑意,才鼓足勇气低道,“惜夕呀,我想等霄哥哥回来一起吃。”

惜夕淡淡一瞥她,挟了些菜在碗里,又拿勺子拌匀,舀了递去她嘴边,“吃了再等。”

“不,我想……”

“吃了再等!”

惜夕声色俱厉还是头一遭,莫礼清、巧巧并伺候的宫人们都被吓了一跳。

公主唰地白了脸,泪立马涌进眼眶,却不敢落下。对上她严厉的眼神,只得乖乖听话。

惜夕自觉失态,定定神,缓和了脸色。三下五除二喂完一碗,把筷子一扔,摸摸她的头,笑了笑,“真乖。”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一章 欢天喜地(五)

月上初梢,紫霄仍未返来。

兽头熏炉白烟袅袅,香气澄澈香甜,是与蜂蜜薄荷的浓烈不同的柔和。

公主于那定神的香气中睡去,眉间凝的那一方轻愁也慢慢消散。她的肌肤细白如玉,五官精致柔媚,失了曾经的锐气,多了几分恬静,美好得像个雪娃娃,令人不自觉就放轻呼吸,生怕稍不留神就会弄碎这脆弱的美丽。

是的,如今的这女子,实在太脆弱。

辨不清敌友,当不得风雨,无时不刻都需要人照料。身怀六甲却依然懵懂,大祸没有小祸不断。心智比初时确实有所长进,但再长进也还是个小孩子。

为何不可光着脚到处跑,为何不可爬树玩水,为何不可胡乱吃别人给的东西——这些,跟她永远都解释不来。

她的言行举止心性喜好,总叫人提心吊胆。哪怕离开一会儿也得思前想后,不管做什么都无法专注。

让这样一个女子替代先前.那个留在尔虞我诈的世界,是种残忍,也是种错误。

惜夕守护在床畔,心头沉甸甸如.坠了大石。指尖轻轻抚过那如画的眉眼,唇启,逸出声极低的叹息。

怎么办?封印,究竟是解,还是不解呢?

数落过她冷漠无情,专横霸道,.全是为了激出藏匿在她体内的血蛟。但,她会相信吗?她肯理解吗?

就是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一一道出,那般伤人.的话终究也覆水难收。忘不了她当时那冷漠的眼,绝望的笑,夹杂恨意的低沉柔婉的声音……比那年她死里逃生之后露出的肃杀神情更可怕。

倘若她从沉睡中醒来,她们还回得到从前吗?那样.心高气傲的女子,即使她愿出手让一切重回正常轨道,也必不肯轻轻放过她们这些让她饱尝“背叛”屈辱的人吧。

沙漏里的沙子穿过砂石,窸窸窣窣地落到盘中。.惜夕扭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残月,禁不住紧了紧衣襟。

子时二刻,她伏.在床畔依稀有了睡意,忽听殿外隐隐传来嘈杂之声,忙披上披风出门探询。

莫礼清边使人扶烂醉如泥的紫霄回房,边指挥宫人准备热水毛巾醒酒汤。

紫霄耷拉着脑袋,任人摆弄。散开的长发掩住半边脸孔,随风轻荡。那袭白衣已变得皱皱巴巴,还染着些可疑的色彩。

见惜夕过来,莫礼清悄悄指指紫霄,摇头苦笑。待宫人把紫霄送进雅鹿居,他才叹口气,低声道,“惜夕姑娘,你去守着公主吧。这儿有我就行了——也不是第一回了,真是愁人。”

“叫人打盆冷水过来。”

惜夕冷冷丢下一句,疾步跟进去。众宫人瞧出来情形不对,纷纷退走。她站在床边蹙眉注视着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怒意于心头悄悄凝聚。水一送到,挥退宫人,独留下莫礼清。

“准备好替换的衣服,一会儿有用处。”

惜夕冷然下令的模样与笑歌像极,莫礼清暗暗一惊,忙去取了簇新的一套来,还特意出门嘱咐众宫人不得擅闯。

回转来,恰巧撞见她端起那盆冷水便劈头盖脸朝紫霄浇下!

这一惊非同小可,莫礼清抱着衣服愣在那里,眼看着紫霄在那冰冷的刺激下猛地坐起来,瞪着血丝满布的眼扫视他俩。

“你做什么?!”刚得了一丝清醒,他便厉声低吼。水顺着头发和脸一路流下,半敞的衣襟里,隐约可见那皮肤上浮起的鸡皮疙瘩。

莫礼清吓得刚要跪下,惜夕却伸手拦住,觑着紫霄冷笑,“替霄莲华醒酒。”

他愣了一下,定定看她数秒,眉宇间霎时笼上层阴霾。抹把脸上的水,摇摇晃晃下地来,也不看他两个就要往出走。与惜夕擦肩而过的刹那,腿弯蓦地一麻,啪一下就摔倒在地。

莫礼清要去扶,惜夕却接过他手上的衣服,“莫公公,劳烦您去看看公主——无人陪伴,她很容易做噩梦。”

莫礼清不安地看看地上爬不起来的男人,又看看她,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吞回去,头也不回地小跑离开。

“清醒了没?”惜夕低头看他,怒气充盈眸子,却是种难言的冰冷。使足尖轻踢了下他的腿,“清醒了就起来换身衣服。我有话要问你。”

紫霄起身,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劈手夺过衣物过隔间换了。出来往椅子上大喇喇一坐,看也不看那碗醒酒汤,抓起桌上的瓷壶,仰头饮了一口又扔开,“要说什么就说,我累得很。”

这话落在惜夕耳里,无异火上浇油。她冷厉了面色,缓缓于他对面坐下,“袁尚书已拟好奏折,若你再不前往刑部给他个交待,后日早朝过后,你就用不着那么累了。”

“正如我所愿。”他冷笑。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懒洋洋倚着扶手,目光在屋内四处梭巡,“没酒吗?我想喝酒。”

惜夕咬咬牙,沉声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居然在这种时候丢下公主!她如今……”

“你这么担心她,不也一样经常外出不归?”紫霄打断她的话,嘲讽地低笑一声。忽然抬眼死死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她究竟是谁?”

惜夕怒然拍案,他却半分退却的意思都没有。将湿发撩去耳后,嘴角牵起丝淡淡讥诮,“怎么,不会连你也不晓得她是谁吧?那我还是换个问题好了——那天在将军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你不必管,做好你分内之事便足够。”

“那我和她的事也用不着你管——她都不说什么,要你来替她操心?”紫霄扬起嘴角,毫不掩饰地挑衅。

惜夕一时间竟不知该拿这男人怎么办。沉吟数秒,方低道,“她确实是红笑歌——你同她已有了孩儿,难道还不清楚?”

“我清楚?我要是清楚,会来问你?”紫霄忍不住大笑,讽刺之意明显,“你当我到现在还留在这里是为着什么?她是红笑歌?呵!你以为瞒得了我,就瞒得过所有人吗?”

惜夕不怒反笑,“那你说她是谁?”

“我要是晓得就好了……”紫霄笑得苦涩。青黑的胡茬合着荡上眉眼的疲惫,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沧桑,“要是紫因没有一走了之,或许……”或许什么,他没有说。只轻轻垂下头,藏起了那一闪而过的忿恨。

惜夕心头一动,咬着下唇想了一想,试探道,“紫因突然提出那种要求……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六姑娘……你认识吗?瑞云街的刘小六。曾经因着春雪的案子被打入刑部大牢。洗脱嫌疑之后,如今又为皇陵一案牵扯,成了刑部秘密缉捕的疑犯。”他抬头望着她,嘴角漾起丝意义不明的笑,“紫因盯了她很久,从她踏出刑部大牢的那刻起。所以那时候就算是我要找紫因,也只能去瑞云街——他总是在刘家附近。”

成功地捕捉到她面色中透出的那丝凝重,紫霄的脸色出现了一瞬的阴沉。究竟是出自何种心理将这个秘密捅给她,他不清楚。但从紫因留下那张纸条离开之后,他心底便总似有只受伤的野兽叫嚣着,撕扯着,疯狂地找寻出路。

“哥哥,你得到了你要的幸福,我也就可以安心去抓住我的了。”——话意模糊得很。若不是紫因破天荒头一回称呼他为“哥哥”,也许当初他心里的那点疑惑已经随着刘小六的消失而消失。

他太了解紫因。那个倾城绝艳的少年并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人。譬如替他“着想”试探笑歌,譬如千方百计要笑歌“负责”——从小到大,紫因认定什么就绝不会放手。是爱也好,是不甘也罢,得不到绝不罢休。

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卑鄙。可紫霄仍忍不住要去想:绊住他的这一个是不是只是个陷阱,而紫因要去抓住的那一个,或许才是笑歌。

也只有这样的理由,才可以解释紫因从酗酒无度中突然解脱,如此执着地追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当初他还劝紫因戒酒,可现在,他却觉得酒其实是个好东西。当身体和脑子陷入麻木,他才能从那种疯狂的念头和强烈的嫉恨中摆脱。

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为什么要独占那个女子?他明明决定把幸福同他分享,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不过,也许,这并不叫做背叛——他那一刻的任性,那一刻生出的私心,已经令他彻底失去拥有她的资格。

望着琉璃灯里跃动的火苗,紫霄无意识地握紧拳,指甲深陷入掌心也不觉疼痛。

是啊。这么一想,紫因不告诉他也是对的。他很快就要当爹了。不管生下那孩子的人是谁,他都不可能逃脱……再也不能逃脱了!

漫长的沉默后,惜夕起身。背着光,紫霄瞧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清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漾开

“个人意见,你还是不要继续胡思乱想的好。公主对你是否真心,瞎子也感觉得出来。退一步来说,无论她是谁,而今都是你的妻。记住这一点,对你没有害处。”

到门边,她停住,轻声低语,似在请求,“公主很想念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你若有空,便去看看她吧。”

紫霄不答,不知是不是注视光明太久,莹黑的眸子似叫薄雾轻轻地笼住。眼角,依稀有一点濡湿。

太阳爬上山峰,刺破缭绕的云雾,给山谷送来光明。

负责值夜伺候伤患的小老头累了一宿,和衣躺在空出来的床上睡得迷迷糊糊。而柯戈博毕竟有伤在身,虽然头天白天睡太久,但折腾别人也确实很费精神,熬不到笑歌来替班便昏然入梦。

是以笑歌进来看见这两个昼夜颠倒的家伙,不由得莞尔,小心翼翼替他们掖好被子,过去给紫因灌水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脚步。

由于她发明的灌水方法过于新颖,韩尤嘉认为对小孩子的身心发育不利,拒绝了跃跃欲试的红笑兮提出的实践要求。这重担毫无疑问地落在笑歌肩上。

她不情愿之余也有点借机报复的意思,一接近那个半木乃伊状的伤患,就忍不住摩拳擦掌,两眼嗖嗖往外蹿绿光。

把他扶到后仰姿势,刚打算开始灌水第一步骤。没想到不经意地一瞥,便猝不及防地落入双妖娆的桃花眼里。

那墨色潋滟间隐有幽幽的紫流淌,妖异惑人,像是要将映入眸中的一切都吸进去般震撼心神。

笑歌呼吸一滞,惊叫不知怎么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就这么同他对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猛地放手让他摔回床上。

病房的设施很是简陋,小老头长年只有小柱子陪伴,哪会准备那么多床?不过是木板加了层薄褥子,翻个身也能嘎吱响。紫因的半个身子砸下去,响动出乎意料的大。

右肩伤势不轻,受了撞击不可能不疼,他却哼也没哼一声,眼珠像是凝固在白眼仁中的宝石,照旧直勾勾盯着上方。可纵是如此,柯戈博和小老头还是被惊醒了。

一个条件反射地握住床头的银钩,一个下意识抓起酒葫芦,警惕万分地望向这边——“谁?!”“什么事?!”

笑歌误伤伤患,大是窘迫,结结巴巴答,“没、没什么。他、他醒了。”

声音很熟悉,确定无敌情,小老头抱着酒葫芦啪地睡倒。柯戈博轻轻皱了下眉,放下银钩去摸拐杖,“醒了?我看看。”

“你又不是大夫,看什么看!赶紧睡觉!”笑歌回神就飞也似地冲过来把他按回床上,又毫不客气地一拍隔壁的床板,“费神医,你的病人醒了,还不快去看看!”

小老头惊得一纵翻下床,忿忿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趿鞋过去,“真是不懂敬老尊贤……”

照例扯手扯脚掰嘴巴翻眼皮,不忿全发泄在一双手上。本打算磋磨得紫因嚷痛,把肚子里备下的那句“不痛好不了”摔出去,不料紫因竟然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小老头算盘落空,顿生警觉,加重力道又来了一回,看得笑歌都禁不住皱眉。

“完了。事情有点不妙。”小老头苦着脸转过身,低头搓手,只等笑歌发飙,“他好像……好像傻了。”

哈?柯戈博和笑歌愣住。不到五秒,二人对视一眼,居然都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神情。

“还好,不算是什么麻烦。”傻了好,傻了看他还怎么抢!

“同感。只要他不会死就行了。”傻了好,傻了就不用怕他又干那种掳人软禁的勾当!

小老头的表情如同见鬼,“你们是不是没听明白?你们的朋友被熊打傻了!”

“我们跟他不是朋友。” 各怀鬼胎的两只异口同声地回答,还相视一笑。接下来,笑歌温柔万般叮嘱柯戈博好生休息,脚步轻快地去煎药。柯戈博柔顺无比地盖好被子,含情脉脉地目送她出门。

那蜜里调油的气氛整得小老头汗毛倒竖,扭头望望床上的半木乃伊,皱眉嘀咕,“不是朋友还担心他的生死?”

消息传到韩尤嘉和红笑兮的耳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惊道:“傻了?”

看小老头一脸凝重地点头,韩尤嘉叹了口气,“也好。”傻了好,那孩子一看就藏了太多心事,傻了或许会轻松很多。

红笑兮哗地笑起来,“真好!”傻了好啊!傻了才有机会整他!

都是怪人!小老头彻底无语。反应如出一辙,难怪跟那恶丫头合得来!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人傻被人整。

小老头虽然不解,但以物以类聚的逻辑来说,他能跟笑歌她们打成一片,心理绝对异于常人。于是在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就已经很是自然地加入了这个非正常军团。

围观群众除了韩尤嘉不忍出言刺激残障人士之外,其他几只都把这当成了一场游戏。

“他的眼珠真的不会转哦!小笑,你看,我揪他眼皮都没动静!”

“那你插他双眼试试!”

“柯戈博!你别教坏我弟!笑兮,拿笔来,咱给他画对熊猫眼!”

“笑歌,这样会不会……”

“是哦,这样太没创意了!来,我们来画海带泪!”

“那我要画胡须!”

“加个‘王’字?”

“那不是会惹小柱子不高兴?柯戈博,我看你就画爆青筋吧爆青筋!”

“爆青筋怎么画?”

“嘿嘿,看我示范!噢啦,嘉姨,还有地方,要不你来画圈圈红晕?”

“……”

小柱子和小萨抱着山猪骨头各踞一处墙角边啃边看戏。小老头也抱着碗稀饭蹲在一旁边吃边笑边提醒,“你们别玩的太过火啊!弄死了我可不负责!诶!人中那块儿留给我!我来画个八字胡!”

“嘁!要画也画卷卷须了——赶紧过来,不然一会儿没地方了!”

“等我喝完这口稀饭先——喂!臭小子!你别抢我地方!”

“小气!那我把……我把……额,没地方了。你还是等下趟吧。”

“屁!靠近耳朵那里还空着!让开!我来!”

在无比欢乐的气氛中,崭新的“团结就是力量”的作品终于诞生了。集合海带泪、爆青筋、圈圈“红”晕、卷卷胡以及小老头最新发明的鱼鳃妆为一脸的紫因木然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热切注目。

韩尤嘉不忍地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提笔轻轻在他的额头空白处画出一只竖眼,“这回就圆满了。”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二章 欢天喜地(六)

事实证明,傻子比精明强悍的人更容易让人接受,而傻了的紫因比无敌的皇家秘卫更能融入这个非正常人类大家庭。

不叫也不闹,不反抗也不生气,乃至于脸上那诡诈的妆容换了一遍又一遍,裹伤的布条也布满花鸟鱼虫、外星来客,他依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墨色潋滟里流荡的那抹紫似乎不见了。

原本包裹住大半个脸的布条早在笑歌第一次灌水弄湿之后除下,有右边脸上的搞怪妆衬托,左边脸上那几道开始结痂的疤痕看上去也不怎么吓人。

于是这个静如木雕泥塑的少年,突然间从最讨人厌的暗杀者摇身变为了谷里最受欢迎的娃娃。

直到一干童心未泯的“画家”把浑身解数都使干净,这种异样的热情才渐渐平息。

“真舒畅……”笑歌心满意足地把.笔交给红笑兮,坐到旁边的床上跟柯戈博做中场休息。

韩尤嘉停止了画龙点睛的工作,.笑眯眯看着红笑兮乐此不疲地继续开创新画风,顺势要求接收厨房。

小老头长相不怎么可靠,他的.医术显然还是比较神奇的。虽没到肉白骨的境界,不过自从头天敷了药之后,才隔了几个时辰,韩尤嘉的双腕已能够活动自如。现在布条的效用只是防止结痂的伤口裂开,并不妨碍日常生活。

笑歌犹豫了一会儿才答应放弃这个精进厨艺的.机会,韩尤嘉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佯装无事却把耳朵竖得老直的几只顿时踏实了,还不忘适度地表达了对笑歌手艺的依恋。

这无疑是继紫因成了傻子之后的第二个好消息,.刚平静下来的几只又都兴奋起来,大赞今天是个好日子。

为了庆祝笑歌不再称霸厨房,尽管食材充足,小.老头还是自告奋勇要上山再猎一头野猪。而红笑兮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立马把遭遇棕熊追杀的事忘到九霄云外。朝笑歌拍胸脯保证一定不会离开小老头半步,便扔下紫因这个新玩具,兴冲冲领着小柱子和小萨凑热闹去了。

闲杂人等离开.之后,柯戈博终忍不住忿忿,“嘉姨的手好得那么快,为什么我的腿还是没起色?要是我能去,一头野猪算啥?十头也不在话下!”

“是啦是啦,你最厉害——天下能叫金子给硌断腿的,除了你还真没别人了。”笑歌撇撇嘴,低头替他换药,时不时偷瞟一眼仍旧坐在那里不动的紫因。

柯戈博郁闷了,“要是你没弄个破铁环把自己套住了,我会那么衰被拖下来?要是底下没那么多金块……”

“你已经被熊压死了。”笑歌不咸不淡地泼瓢冷水过去,又好奇地问道,“话说你明明抱着我掉下来的,怎么一眨眼你就跑熊屁股底下去了?”

“问你弟弟去!”他更郁闷,下巴一扬,脸别去一边,嘀咕,“莫名其妙扯住我的裤带,差点把我裤子也拉下来……”

“额……”笑歌被雷得几乎内伤。敢情他们险些阴阳相隔,全是裤带惹的祸。

柯戈博急于脱离这段不怎么让人愉快的回忆,随口丢出个问题,“对了。好容易碰见了金山银山,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莫不是你转了性子,打算让那些宝贝继续在这山里沉睡下去吧?”

啧,这男人的感觉咋那么敏锐?一说就说到这上头来她镇定自若地笑笑,“我想要也得拿得走啊。这么多金银财宝,光费神医一个小老头子守着——他要是没两把刷子,可能吗?”

“不对吧,你是会顾忌这种事的人?要是你出马,他刷子再多也不够使吧?”

笑歌干咳一声,“可是还得靠他治好你们不是?恩将仇报貌似不大好……”

“是吗?”柯戈博睨眼盯了她一会儿,嘿嘿一笑,揽过她来压低声音道,“老实交代,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嘁,别把我说得那么不堪行不行?我偶尔也是有良心滴!”笑歌挣扎,死不改口,“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钱?”

“没错。”柯戈博认真地点点头。看她胀红了脸要发飙,低笑一声揽紧她,“而且你也会说你的良心是‘偶尔’才有……你叫我怎么相信,你的良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是到了瓜洛这个大贼窝才突然冒出来呢?”

所以说有蛔虫在肚子里就是不爽!笑歌把头扭过一边,嘴硬,“我怎么知道!良心这东西又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瞥见紫因还正坐不动,忍不住皱眉,“脑子坏了,身体也会累的吧?都快一个时辰了,你把背挺那么直,腰不会酸啊?”

意料之中,依旧毫无反应。她无由地一阵心烦,正想过去把那木头弄平,柯戈博却不给她打岔的机会。扣紧她的肩膀,鼻尖几乎贴到她脸上来,“你别转移话题。我还等着你继续掰呢!”

啧,真难糊弄!笑歌迅速组织语言。可,想好的理由还没出口,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嘴角就荡起点狡黠,“我记得费神医跟你进洞救我们的时候,似乎叫了你一声‘娘娘’……你说,‘姑娘’和‘娘娘’差别那么大,怎么那么容易就口误了呢?啊!我想起来了!这瓜洛人拜祭的神明一向与众不同,被称为娘娘的只有一个……所以,你不是转了性子,而是那座金山本来就是你的,什么时候拿都无所谓——笑歌,哦,不,贼母娘娘~我说的对是不对啊?”

啊?不是吧,这样也被他猜到?!这家伙……这家伙简直成精了!

笑歌咬牙怒瞪他数秒,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算你狠……不准告诉别人,不然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谁会那么傻告诉别人啊?”柯戈博一笑露出六颗白牙,陶醉地感慨,“原来有个天下第一有钱的娘子就是这种感觉啊!太美妙了,太……”

“闭嘴!”笑歌一掌拍歪他的脑袋,“没见旁边还有人吗?”

柯戈博呲牙咧嘴地揉揉头,又淡淡瞟眼木然呆坐的紫因,不以为然地耸肩,“傻子而已,不用担心。”忽地想起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不妙!那呆瓜该不会出去乱说吧?”

“应该不会吧……”笑歌搓着下巴想了想,叹气,“老实说,其实我有点担心他。”

柯戈博不悦地睐眼,“嗯?”

笑歌望屋顶,“在阳鹤也会迷路的人,真的能顺利到达他想去的地方吗?”

柯戈博心头那点不舒服顿时烟消云散,同望屋顶,“说的也是。他如果能顺利到山外,应该就是个奇迹了吧。”

日子平淡悠闲地过去,大家也渐渐丧失了对新玩具的兴趣——连点反应都没有的木头,再怎么折腾也是浪费力气。

红笑兮私下还试过用针扎他的手指,让蜘蛛爬上他的鼻子,但一切依然如故,令他兴味索然。一说到紫因就以“木头”代替,连报复的兴致都提不起。

而柯戈博近来脾气古怪,哪怕笑歌稍稍流露出一点担心紫因的意思,他就变着法找茬发脾气。

笑歌无奈,索性把照顾紫因的任务丢给韩尤嘉。每日除了陪柯戈博聊天解闷之外,不是跟着小老头上山采药,就是到溪边清洗裹伤用的布条。

两天后,小老头清早起来又约笑歌去采药。两人领着宠物走到半山,他忽然停住脚,凝神细听一回周遭的动静,招手让笑歌靠近,“六姑娘,有个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讲不讲。”瞧他那一副不吐不快的模样,还想学人吊她胃口?

她的反应意外冷淡,小老头郁闷了几秒,又低道,“那我要是说了,六姑娘可别生气。”

“视情况而定。”一旦有人说这种话,十有八九不是好事,而且百分百他得承担很大的责任。

小老头被堵得够呛,犹豫半天,还是狠狠心坦白从宽,“反正迟早你也会发现——六姑娘,那个伤势最重的小子……他、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没事。正常人光喝水也能撑一个月,他受了伤减一半,还不到要死的时候。”

额……小老头纠结了,“可、可自从他醒,就没喝过水了……水米不进,药也不喝,再这么下去,恐怕……”

“啥?”笑歌诧异地拔高声调,“我不是说过灌水的办法了吗?难道他还反抗不成?”

小老头缩缩脖子,可怜巴巴地辩解,“我试过了……打鼻子灌进去,他明明很难受,却还是咬牙不张嘴。把他下巴弄脱臼,差点没把他给呛死。我还说好歹也算有水进去了,可没多会儿,他就吐了……”

“……这么邪门?”

“很邪门!真的很邪门啊,六姑娘!”小老头痛苦地申诉,“我自出师还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不是我不尽力,是他根本就不想活下去啊!”

不想……活下去?笑歌心底陡地一震,沉吟半晌,又复淡然,“我知道了,这不能怪你……先采药吧,等回去我再瞧瞧到底是什么情形。”

“嗯!”小老头如逢大赦,激动得热泪盈眶。

不过,采药此等累活自然是不敢劳烦这位贼母娘娘的。冲着她没迁怒这一点,小老头给她找了处观山瞧水的好地方休息,又殷勤地摘来野果,献上山泉供她享用,还把小柱子和小萨留下来当她的保镖。

近晌午,他背着满筐药材回去找她。但见山坡上绿草茵茵,小萨和小柱子在一旁追逐嬉戏,她却静静望着远处,面色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六姑娘,该回了。”瞅瞅她身旁保持原样的野果,小老头的心里不禁打起小鼓来,小心翼翼地提醒一句。

笑歌如梦方醒,瞥他一眼,却不起身,“坐吧,我们聊会儿天再回。”

这是什么情况?刚才不发火,现在反悔要问罪?

小老头一颗心七上八下,可又不敢不照做。离得老远坐下来,警惕地盯着她的手。

笑歌顺手拿了个野果丢给他,微微一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老头拼命摆手,“这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好事,六姑娘肯抬举我,那是我的福气。”要打要骂就赶紧的吧,他这颗老心肝可经不得这种折磨!

她扑哧一笑,旋即正色道,“吴县令那边有消息了吗?”

小老头一愣,“我素来不下山,外头的消息……”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笑歌懒洋洋地以手枕头躺下来,嘴角轻轻一弯,眉眼间就多了丝讥诮,“我现在脱不开身,朋友又找不到这地方来,还真是不好办呐……唉,算了,我看我今晚还是别睡觉了。等半夜抓住那只扰人清梦的九宫鸟,抓紧时间做个临时训练,指不定真可以拿来传传信啥的……”

小老头脸色微变,沉默良久方干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六姑娘的法眼啊!那我就照直说了,还望六姑娘见谅。”眼神一凛,敛容正色道,“照理,六姑娘画得出那幅图,我们就不应当再有所疑虑。但我递过六姑娘的画像给吴县令之后……”

“完全是两个人,对吗?”

“六姑娘别生气。我仔细看过您的脸,这不大像是易容……”

“然后?”笑歌嘲讽地扬高了嘴角。

她的平静比发怒还让人心惊,小老头挠挠头,嗫嚅,“我……我只是个守谷的孤老头子,六姑娘就莫要为难我了。”

笑歌拿手臂挡住刺眼的阳光,淡淡一笑,“这倒也是……当初约定的时候只定了暗号,怎么想都有点草率。难得你们心思细密,我若是责怪你们,反而显得我不明事理。只是,要叫我证明我就是我,还挺不好办的……”

小老头讪讪,只低头不语。小萨闹累了,跑过来趴在她身旁哈哈地喘着气。

“怎么说呢?”笑歌坐起来揉揉小萨的脑袋,轻转眸望向他,目光如刀,寒凉清洌,“不如今晚你替我递个信问问他——安弥的姑娘和士兵,究竟是哪一样厉害些呢?”

那是她当年给吴亮的约盟信中的一句取笑之语。源于吴亮领人劫安弥,大败当地军队,却差点丧命温柔乡里。吴亮和当时保住性命归来的人都将此事引为奇耻大辱,绝口不提,却瞒不过早已盯上这支奇特队伍的笑歌——若是吴亮连这个也不记得了,那她就只好出下策了。

但,事情比想象中的顺利。小老头闻言,脸色大变,当即起身整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跪了就要叩头,“我等无心之失,但望娘娘恕罪。”

笑歌忙伸手拦了,诧异地打量他,“此事你也晓得?”

“何止晓得,那封信还是我念给他听的呢……”小老头嘀咕一句。不敢抬头,老老实实跪着答道,“当年安弥一战,我也在。要不是娘娘慈悲,及时派人援手,我这把老骨头早化成灰了……我等竟然糊涂到怀疑娘娘的身份,真是、真是……”

笑歌心底一舒,不禁莞尔,“行了吧你,这么大岁数还跪我,你就不怕我折寿?”硬逼他坐了,又笑道,“你们的警惕性倒挺强的。其实我也就想打听下山外的情况,暂时不会动洞里那些东西。”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小老头立马胀红了脸,“我等得了您的恩惠才能活到今天,若敢觊觎娘娘的财物,岂非禽兽不如?”

他义正言辞,弄得笑歌不好意思起来,忙大力安抚之。

小老头平静下来,把瓜洛近来的情况报备了一回。瞧她也不摆架子,不多时便又复往日那副惫懒样儿——往地上仰面一躺,翘着二郎腿笑得跟开花馒头似的,“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今晚我包准给他递信,等他们完事了,瞧他敢不来亲自给您端茶认错!”

他跟吴亮的交情匪浅,说到兴头上,把吴亮的老底并糗事都揭了个一干二净。笑歌见他跑题跑得没了边,只得轻咳一声提醒,“别总‘您’来‘您’去的,我听不惯——阳鹤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小老头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据说车瑟两万大军在海原附近扎了营,朝廷派了骠骑将军过去镇守,情形不太妙。刑部司刑司主事和礼部侍郎都被公主给休了。刑部那个被派出去地方跑腿。礼部那个本要被贬为庶人的,没想到皇上也说不追究了——你就说吧,那公主府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方?就算公主不乐意要他们了,不赐死也得打入冷宫关一辈子吧?嗐!我还纳闷皇上和公主咋突然那么心胸宽广了,结果你晓得出了啥事不?”

她要知道她还用问他?笑歌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别卖关子,继续。”

小老头大笑,“皇上把西六扛把子指给礼部侍郎了!你晓得是谁的吧?就那个,跟你齐名……额,反正听说那丫头厉害得很,西坤六街那堆男人都怕她怕得要命。那礼部侍郎估计也就是个会耍耍嘴皮子的书生,要是小两口吵个架啥的,还不得被那丫头把骨头都拆了?”

他全不见笑歌抽搐的嘴角,还拍腿捶胸乐得不行,“你说这么一孩子刚出了公主府那个虎穴,又掉进了狼窝……啧啧,要是皇上这招借刀杀人还不够狠的话,那我简直没见过狠的了!”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三章 欢天喜地(七)

实际上小老头噼里啪啦说了那么一堆,抒情占了百分之九十八,包含的有效信息只有两个:车瑟大军压境和柯语静被赐婚给了青穹。

他的跑题工夫异常强悍,开始延伸往公主的“骄人”过往以及西六扛把子的传言。

笑歌越听越不耐烦,越听越有冲动想扁他,终于忍不住冷冷打断他的话,“礼部侍郎的婚事是什么时候?”

小老头这才发现贼母娘娘的脸已经拉得比马脸还长。虽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还是赶忙一个急刹车把脱缰的舌头拽回来,“这月二十二——做兄长的不把事情办了,他妹妹也不好远嫁车瑟。”

听见前半句的时候,笑歌露出点笑色——时间足够她赶回去洗清嫌疑,光明正大参加好朋友的婚礼。但,小老头的后半句一出,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和亲?”

“狠吧,这招?还怕西六那丫头.折磨不死他,连他妹妹也不放过!”小老头还没搞清楚状况,又兴奋地开始叨叨。

笑歌沉下脸,“和亲是什么时候?”

青嫣一走,宗主之职势必会压到.青穹肩上。要那书呆子接手一个庞大的情报组织,光熟悉只怕就得花很多时间——这还是以他愿意接手为前提。而柯语静放弃西六,老老实实进青府做宗主夫人“大军都到边境了,还不得赶着.把人送走吗?礼部侍郎成亲之后,和亲的队伍就要出发了。”

笑歌的脸色阴晴不定,没心思再听他发表议论,“还.有别的吗?”

跟挤牙膏一样,又挤出一点——“哦,对了,还有一个小子.被公主休了。不过他命好,似乎以前没什么背景,现在却已经被破格封为太傅,辅佐新太子,比丞相和铁血大将军还受宠。他叫什么来着?啊,名字里有个‘萧’,萧……”

“紫霄?”条件反射地,这久违的名字顺着舌尖溜出.来,恍如隔世,她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抱歉,六姑娘,我想不起来了。”小老头羞愧。

“还有别的消息吗?”笑歌把得到的信息丢开,继续刨根问底。

小老头挠头挠到肩膀上都积起层白花花的头皮屑,这才一拍大腿,“有了!皇上突然下旨挑了几个小年轻,要三家宗主将宗主之位传给他们。也不晓得皇上什么时候长了那么大本事,三家都已经交出了信物。”

“新继任的是哪些人?”

“青家是礼部侍郎。”

果然!

“紫家那个,以前没听说过。”

应该是紫凡。

“白家的是公主的正夫,好像还是个小孩子吧。”

白云锦……“没别的了?”

“等我再想想。”

笑歌急得不行,恨不能直接撬开他的脑壳搜查讯息。还好在她忍不住要动手之前,小老头又道,“对了,有人擅闯皇陵那事儿您听说了吧?那么大的事,如今居然被压下来了——据说刑部已经知道谁是幕后主使,不过抓住的那几个都被斩首示众,这事就算不了了之。”

啥?!笑歌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详细情形知道吗?”

“咱又不是那刑部里的官儿,哪会知道啊!”

等于白问!“没别的了?”

“真没了!”她狐疑的眼神弄得小老头差点发毒誓保证。

“走吧,回了。”笑歌蓦地起身,反常地不理来撒欢讨好的小萨,扭头就走。脚步时快时慢,面上的沉郁之色却没有丝毫消褪的迹象。

从紫因掳她来瓜洛到现在也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外头竟然就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些消息没哪个不是重磅炸弹,可阳鹤远在千里之外,她能得到的信息又有限。此刻那边究竟成了一个什么局面,不亲自回去瞧瞧,恐怕谷里那几个不是受了伤就是年纪太小,此时说要动身,实在不合时宜。那么……果然还是得丢下他们,自己走?

笑歌脑中千丝绞缠,理也理不清。红笑兮跟她打招呼也没听见,进屋坐在柯戈博床边兀自发愣。大约是药的缘故,柯戈博睡得很沉。他什么都不知道,梦中犹微微弯了嘴角。

韩尤嘉做好饭,过来一看势头不对,拉了红笑兮,叫着小老头出去询问。小老头的保密意识强得很,笑歌不发话,他便一昧装傻。软硬不吃,论武功也在她两个之上,弄得韩尤嘉和红笑兮只好躲去窗下侦查动静。

笑歌轻轻握住柯戈博的手,呆坐了近半个时辰,心里乱哄哄,什么头绪也理不出来。不经意间觑见紫因皴裂的嘴唇,忽然想起小老头说的事,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放开柯戈博的手,又替他掖好被子,这才慢吞吞走过去紫因那边。定定看了那个木然望着窗外的少年一会儿,蓦地出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他仰头正视,“想死?”

听见这一声,红笑兮立马乐了。不顾韩尤嘉的阻拦,扒着窗台探头往里看。可惜笑歌背对着这方,紫因又仰着头,急得他抓耳挠腮,险些忍不住冲进去细看。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死?”笑歌似乎忘了眼前的少年已不懂得作答。凝视数秒后,她冷冷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紫因望着她,面上依旧一片茫然,藏在被子里的手指却慢慢弯曲,轻轻握成了拳。

笑歌松开手,自嘲地一笑,“真是的!你若是会回答,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了吧……”

笑意犹在,她却猛地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打得那木雕泥塑也似的少年歪倒在床上。

红笑兮没经历过麟祥宫捕“鼠”事件,以往笑歌打他PP也是手下留情。这会儿瞧见紫因嘴角溢出血来,才晓得姐姐发威的恐怖性。他不自觉地摸摸脸颊,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再干犯上作乱这等蠢事。

“我管你是不是傻子,你给我听清楚了!”笑歌冷厉了眉眼,指着紫因的鼻子一字一句地道,“别以为我欠了你才不肯让你死。搞清楚,从头至尾,我都没欠你过什么。是你欠了我,懂?”

紫因的瞳孔蓦地缩紧。若不是因那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盈上眉间的怒意早已破坏了他苦心维持至今的计划。

“你不懂是吧?那我就一样样算给你听!”笑歌抓起小木凳上的碗喝了口水,回头瞟眼看起来仍在熟睡的柯戈博,竭力压制着漫上心头的怒火,在床沿上坐下,放低了声音,“我问你,是不是不管谁送你礼物,你都一定会收下?我没这习惯,你也没有吧?何况那种礼物,一旦收下,就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我没自信还紫家这份人情,所以我拒绝收下,有错?”

紫因心底一颤,似有光芒利剑般狠狠划破了盘桓不去的阴霾,刺痛了人的眼睛,却让脑子开始清醒。

“你恼我恨我,无非是因为我承诺过对你和紫霄负责却没有做到。可我想问问你,你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做的莲华?还是说,是我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倘若我没有强行让你们脱离紫家,那么你们待在我身边,真的是纯粹出于喜欢我,没有其他的目的?我讨厌整天勾心斗角,揣测别人是真心还是假意,进宫的初衷本就是为了离开,终于等到一天,所以我离开了,有错?”

世间事本就是这样。掺杂了尔虞我诈,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谁又辨得分明?扒掉了那华丽的爱情外衣,事实残酷得只余黑与白。离开虽不是她自愿,但她又何尝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红笑兮听得稀里糊涂,却出于惯性偏向姐姐这边,心里大赞有理。小老头不知何时也摸来墙根下,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竖大拇指表示赞同。

笑歌喝口水润润喉咙,瞧紫因还是不曾变过姿势,咬咬牙,又道,“这回弄清楚了,我可是真的欠了你们了?反观你两个,那才真叫有意思!你还不明白哪里欠我了是吧?那我就一样一样说给你听!”

当真清清嗓子,从头列举:“我第一回成亲,虽然只是做戏。但洞房花烛夜,你们居然闯进来说要捉拿逃犯。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捉拿逃犯,你们两个最清楚!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传出去,我倒是无所谓,可我的家人呢?我手下的弟兄们呢?好容易脱了山贼的恶名过上平静的生活,要是又因为我与你们之间的恩怨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做人,你们拿什么来赔?”

紫因握拳,强忍住不开口辩驳。

笑歌本就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索性拿出往日那种无赖语调,懒洋洋地开始数落,“我到了阳鹤之后,跟呆瓜就逛了一次街。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连吃个饭你们都不肯让我安稳!好吧,那就算我怕了你们,我不带人上街总可以了吧?结果呢,我才出来一回,就被你哥哥抓去。挨了一巴掌不说,还被刀子指着眼睛老半天。要不是我机灵,估计真就连那扇门都出不了了吧!”

红笑兮头回听说姐姐吃过这等亏,愤怒得当下便打算翻窗子进去揍紫因。幸好韩尤嘉眼疾手快抓住他,不然大清算估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宫里,你们对我不错,我也就没拿这些出来说事。后来我因为春雪的案子进了大牢,你虽然没认出我,倒也没冤枉我。所以那次你倒在雪地里,我救了你,算是大家扯平。不过,扯平可不包括你拿剑割伤了我的喉咙,也不包括你弄得我跌在破瓷堆划破手。”

反正不小心拿铁锹拍破他的头的事谁也不知道,就当没发生过好了“我在阳鹤,你就闲着没事天天蹲瑞云街盯我稍。我惹不起你,我不都已经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就算我是嫌犯,你堂堂司刑司主事用得着私下囚禁我?弄得我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坐在轮椅上进出。还动不动就打晕我,连换衣……”

她忽然想起被强行换衣服那些事说出来会引起暴*,及时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扭头瞅瞅柯戈博没动静,暗暗松了口气,“这些且不提。你在刑部做事,难道还不懂刑律?抓到嫌犯不押送回都城,却强逼我同你成亲,这算哪门子的王法?”

“我逃走是我自己决定的事,被你抓到我也没什么怨言。可我明明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却还出手伤了嘉姨!我弟弟年纪还小,要是因此心里蒙上阴影,学你一样把伤害别人当成家常便饭,你赔得起吗你?”

不用紫因示范,他已经是这样了吧……韩尤嘉和小老头望望正连连点头的红笑兮,不约而同地黑线。

“至于棕熊一事,就当是你救了我一次。现在你重伤,我找人来救了你,一命抵一命,互不相欠——所以,除了抵消掉的,其余都是你们欠我的。紫霄不在,你做弟弟的理应把他那份也担下来。当然,有意见可以提,没异议就当你默认。”

这也太狠了!紫因要是开口说话,那就说明他作假,数罪并罚,下场绝对好不到哪儿去。可不抗议,这样的债务也实在是窗外三只都汗了。“熟睡”中的柯戈博蜷紧身子,悄悄拿手捂住了嘴。

紫因还在无限纠结中,笑歌已满意地拍手,“那就这样定了!我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这人向来有债必讨。在你还清这五份人情以前,死,那只是妄想!”

“好帅!小笑,我爱死你了!”红笑兮热泪盈眶,激动地大力鼓掌,全忘了自己是来偷听的。

韩尤嘉和小老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讪讪地朝笑歌笑笑。看她没有发怒的倾向,小老头小心翼翼地提醒,“六姑娘说的确实蛮好,不过,他不是傻子吗?”

笑歌一愣,眉头渐渐往中央靠拢。韩尤嘉忙嗔怪地一瞪他,“费神医真是不会说话!笑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就是傻子也一定能感受到她这份心意!”

“就是就是!”红笑兮一马当先冲进屋,抱住笑歌蹭来蹭去,还不忘反驳小老头,“你当我姐是什么人?死的她都能给他说活了,何况他只是傻了!”

柯戈博憋笑憋得快内伤,却依旧装出熟睡的模样等着看笑歌的下一步行动。紫因则暗暗吁了口气,努力让心情平静,不至使计划中途夭折。

虽然红笑兮赞扬的出发点比较怪异,笑歌还是照单收下。笑着揉揉他的脑瓜,低头一看紫因仍保持着歪倒的姿势,登时怒了,“弟,去拿碗温水来,盐和糖各放两勺!”

红笑兮脆脆地应了一声,三分钟不到就把水端了来,还贴心地带来把勺子。不过,盐和糖究竟放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晓得了。

笑歌抓住紫因的胳膊,一把把他拉得坐起来。生怕红笑兮作怪拿滚水整人,摸了摸碗才放心地舀了一勺递到紫因嘴边,“张嘴还是要我灌,选一样!”

她的眼神凶神恶煞,震慑力非凡。紫因背上的寒毛一根根都竖了起来,大脑仍在顽抗,嘴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张开来。

“啊啊啊!真的张嘴了!”一堆人都震撼了。

“我就说嘛!花了那么多口舌,再傻的人也该听懂了。”笑歌得意地一笑,喂了半碗水之后,又扭头冲小老头道,“白粥呢?药呢?”

强权居然连奇迹也能吓出来,此刻哪还有人敢跟她顶牛?可怜小老头一介神医沦为学徒,煎了药端了粥来还得在旁乖乖听她教训,“以后就这样,先喂半碗糖盐水再喂药。如果他没有吐出来,再把剩的半碗糖盐水喂下去,最后才是白粥——先喂粥的话,吐了就白搭了。”

还以为她是为病人着想,结果一切都是以不浪费为前提。众人被雷得凌乱了一回,瞧紫因当真老实把药喝光,又不禁啧啧称奇。

柯戈博终于忍不住凑过来,盯着紫因,狐疑地皱眉道,“别人喂他不理,笑歌来了他就肯喝。那药又不是甜的,他还能喝那么快……这家伙该不是在装傻吧?”

旁人都被他说得疑心起来,目光不善地望向紫因。笑歌却微微一笑,指指装糖盐水的碗,“你尝尝那个就知道了。”

红笑兮一惊,不动声色地朝后退。小老头大惑不解地沾了滴往舌尖一点,面部登时出现抽搐迹象,“原来如此……”

“有什么特别的吗?”韩尤嘉好奇,蘸了点一尝,顿时黑线,“难怪了……”

柯戈博见他们不肯说明,只得也去尝了尝。一尝之下,面色铁青。缓了好半天才慢慢转过身,难得和气地拍了拍紫因的肩膀,“兄弟,我佩服你。这种东西你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我却还怀疑你,真是不应该……”

那是!不然他以为装傻子容易啊?紫因在心里默默流泪。估计红笑兮是以二比一的比例放的盐吧。否则也不至于才喝了半碗,舌头就已经麻木得辨不出滋味。

偷偷觑眼那剩下的半碗,又瞅瞅笑歌递到他嘴边的勺子,紫因心里百味杂陈,差点说声不干了甩头走人。可,想到这么做不仅会半途而废,而且极有可能遭致更惨烈的报复,他还是含泪饮尽了这苦果。

终于,碗空了,紫因不吃不喝的危机也解除了。大家庆幸之余,还总结出了一条宝贵的经验——以后千万不要随便吃红笑兮拿来的东西。除非有必要,最好连厨房都不要让他进。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四章 欢天喜地(八)

笑歌借着紫因的事成功转移了一点注意力,绷紧的神经也松弛许多,扶着柯戈博,大家欢欢喜喜去吃午饭。

厨房易主,菜色虽简单,但众人吃得异常香甜。所以说,人不吃点苦,是不懂得正常的一日三餐有多么可贵的。

鉴于笑歌食而不语的原则,小老头的好奇心一直等到酒足饭饱之后才有机会释放:“六姑娘,刚才也没见你尝过那水,你怎么知道里头有问题?”

笑歌瞥眼突然很积极地跑去洗碗的红笑兮,嘴角牵起丝轻诮,“我的亲弟弟,我还能不了解他?若是拿来的不是滚水,水里加料是一定的。他不敢在我面前用毒,而糖方再多也不会太难喝。所以想整人的话,当然以盐为主。”

原来早被识破了……红笑兮吐吐舌头,“小笑,这么一说,你也太不厚道了。既然你知道,怎么还让那小子喝?”

“废话。要是不咸,他会口渴?他.不口渴,你能指望他乖乖喝药吃白粥?”

一群人都无语。小老头想弥补下.质疑她身份的过失,殷勤地沏了茶来,顺口道,“六姑娘就是有办法!方才你在里头说的那些啥债不债的,把我也给唬得一愣一愣的。我还说你这记性也太吓人了,多小的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想,他都傻了还能听懂啥?你应该是为了让他绝了寻死的念头才故意吓唬他的吧。”

笑歌扬扬眉没说话。韩尤嘉和.红笑兮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眼神古怪地望望小老头,喁喁低笑。

柯戈博干咳一声,觉得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错误,“.那倒不是。我娘子的记性一向很好,做事恩怨分明。谁帮过她或是谁得罪过她,她从来都不会忘记。而且,我同她形影不离十二年,她说的那些事,大部分我都清楚,并非虚言。”

都是真的?!那不就是说……小老头一阵头晕,“那、那进宫,.还有莲华什么的也是真的?”

柯戈博微笑颌首,小老头顿时两腿发软,差点当.场趴下。

皇宫、莲华……能同.时跟这两样都搭上关系的,放眼雪蛟,不就只有那个天胜公主?据传公主与西六扛把子私交甚好。难怪之前说到公主和西六扛把子的那些劣迹的时候,她脸色不怎么好红笑兮插了句嘴,小老头也没听见。觑眼笑歌嘴角的笑意,只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绞尽脑汁要补救,又实在想不出办法,一张老脸皱得快滴下水来。

“费神医,我相公的腿还要多久才能拆夹板?”笑歌蓦地开口。

她的声音传入耳中,小老头登时从游离状态中回魂,下意识地立定站好,垂首恭立,“看样子恢复得不错。不过,毕竟是断了骨头,最快也得半个月吧。”

“哦……”笑歌陷入沉思。

额,不高兴了!她不高兴了!小老头暗暗捶胸。柯戈博那句“谁帮过她或是谁得罪过她,她从来都不会忘记”似乎又在耳边回响。小老头一咬牙,“六姑娘放心!就算我得拼上这条老命,也势必要在十日内让柯公子行走如常!”

“十天……”笑歌皱了皱眉。离柯语静成亲还有十八天,先把韩尤嘉她们送到长歌村再前往阳鹤的话,快马加鞭也赶不及。

“八、八天!”小老头颤声再把时间提前。

“八天?”她的眼睛一亮,三秒不到又复黯淡。

“六、六……六姑娘,我医术不精,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您、您责罚我吧!”

“啊?”笑歌突然发觉气氛不对,抬眼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由得愣住,“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不用那么夸张吧?”

原来是这样啊……小老头扭头偷偷抹了把老泪,一颗心终于落回原地。

韩尤嘉忙笑着解围,“笑歌这孩子也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额,不要随便吓人嘛!”发飙不定时,谁不怕啊?

笑歌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话扯开。小老头急着要完成八天治好柯戈博的宏愿,提出要单独治疗,不管柯戈博愿不愿意,架着就走。笑歌追到所谓的后山禁地,小老头便不许她再往前跟进,反常的态度强硬。

大凡神医都不喜欢医术外传,这点笑歌还是理解的。无奈地立在界线边,同柯戈博来了一场眉目传情版的十八里相送。

只见粉红泡泡层出不穷,还带了点灰色的伤感情绪,弄得小老头大呼吃不消,只好小小地让了一步,“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六姑娘勿须如此难过。以后每日三餐,还得劳烦……”让贼母娘娘亲自送饭这种话,给他十个胆子也说不出口。

没想到笑歌登时精神一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又殷勤地追问,“夜宵呢?夜宵也要的吧?”

他敢说不要吗?小老头泪了,“要是您不觉得麻烦的话……”

“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笑歌心情大好,握着柯戈博的手叮嘱道,“你听话点。费神医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高兴也别动手。下午我再来看你——我亲自下厨,包准你们满意!”也不看他们的脸色,言毕便欢蹦乱跳地回谷去。

一阵风掠过,撩起几片落叶,石化的两只终于回魂。

“七天……不!六天!拼上我神医之名,也一定要在六天内把你治好!”小老头含泪握拳。

“六天……我们撑得过六天吗?”柯戈博望天,“加夜宵的哦……”

“那……拼、拼了!我把师祖留下的灵药也用上!四天,四天我们总能捱得过的吧?”

“每天四顿,四天十六顿……我们同心协力创造奇迹吧,费神医!”

艳阳高悬,笑歌却忽然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皱眉冲前来迎接她的无尾熊的脑门上就是一下,“你刚说我坏话了吧?”

无尾熊抱着她的腰,泪汪汪很是委屈,“哪有!我要说也是说柯戈博,怎么会说你?”

这倒是实话。笑歌摸摸他的脑袋以示歉意。看他露出一脸灿烂笑容,不禁又皱眉,“你这么开心干嘛?捡到金条了?”

无尾熊不知是以什么为范本,含羞带怯地飞了个眼波过来,“讨厌!妨碍的人不在,我们不就可以好好培养感情了吗,小笑?”

话音未落,笑歌兜头又给他一下,化身暴龙,脸黑黑地怒吼,“滚回去把我教你的《男诫》抄五十遍!立刻!马上!”

“啊啊啊!小笑,你果然不爱我了!呜呜呜……”无尾熊掩面泪奔而去,差点撞倒同是一脸黑线的韩尤嘉。

“这个臭小子,不好好教训下是不行了!”暴龙咬牙。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比较奇怪些,不过这个也确实……”韩尤嘉握拳。

“也不知究竟是谁教我弟的,可恶!要是被我逮到,一定把他扒皮拆骨,剁成肉酱下油锅煎他个外焦里嫩!”暴龙怒吼,“以后我亲自教我弟,不信教不出个正常的来!”

她来教的话,还能有正常的吗?韩尤嘉的脑海里出现了暴龙二代的形象,忍不住地嘴角抽搐。

闭关治疗的柯戈博和远在宫中的红笑倾忽然无缘无故地打了个冷战。

“我照顾不了他。”

韩尤嘉拒绝笑歌入厨的理由十分强悍——整天处于呆滞状态中的紫因自从被笑歌喂食过一次之后,除了对她的声音有反应,其他人一概不理。若去的不是笑歌,他连碰也不给人碰,挣扎激烈到刚有愈合趋势的伤口裂开也不管,弄得换药现场跟杀人现场差不多。就这么滴,也没能换好。

笑歌前去观摩过一回之后,也觉太过惨烈。不得不放弃爱心大餐的梦想,转而照顾这个欠了她一屁股“债”的家伙。

因着不悦,换药的时候下手很重。紫因却还是靠在床头一声不吭,只是把视线从窗外的风景上拉回来,落到她的脸上。

“这样都不会痛?”笑歌看着布条边沿那泛白的皮肤,皱眉嘀咕。抬头望见那双妖娆的桃花眼里隐有泪光,倒不忍心起来,赶忙解开布条重新包过。

说实在的,她还是很不习惯跟紫因单独相处。眼前这个听话到堪比木头的少年全没有往昔那种傲然的神采,感觉陌生得不行。太过逆来顺受,反而让她有种想**掌扇得他恢复原状的冲动——如果有效的话。

“喂,你到底还会不会说话?”对上他淡淡的眼神,笑歌忍不住皱眉,“就算傻了也不该连话都不会说吧?”

他还是没反应,不动也不说话,只视线像黏在了她的脸上,眼珠跟着她的脸偏侧微微转动。

笑歌突然有种青蛙被蛇盯住的不舒服感,别过脸去,“喂!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很讨厌!”

他不理,笑歌只好背过身去,“你这人聪明的时候聪明到让人害怕,傻起来又傻得……咦?”

头发似是被什么勾住,还轻轻地扯动了两下。她回头一看,青丝缠在他白皙的手指上,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又轻扯了一下。

“啧!这是头发,不是玩的!”看他一脸茫然,笑歌气哼哼把头发从他手中抢出来,顺手抓了枕头塞给他,“来!要玩就玩这个!”

转身正要离开,头发又被拉住了。笑歌扭头怒瞪他,“你有话就说,一直扯我头发做什么?”扯了几下没扯脱,只得去掰他手指。他却把那束青丝握得紧紧,笑歌掐他,他也不松手。

“喂,你到底想干嘛?”笑歌无奈,坐下来放缓了声气,“你光扯我头发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表达个啥意思?”

紫因低头定定望着她,忽然轻轻把手缩回去。笑歌舒了口气,起身一扭头——果然,又被扯住了。

“老大……你到底想干嘛啊?”笑歌几近哀嚎。狡猾的对手她不怕,可这种傻里吧唧又不说话的人,她就算有通天入地的本事也使不出来啊。

说也奇怪,她一坐下面冲他,他就又把手缩回去了。笑歌心头一动,起身试了几回,终于明白过来,“你不想一个人待着是吧?”

紫因眨了眨眼。她叹气,“真是的!话也不会说,要我猜来猜去!”起身又要走,不忘拍拍他的头,“放心,我马上叫笑兮来陪你。”

头发立马被扯住,这回劲道大了很多,扯得她头皮生疼。笑歌怒了,正要兜头给他一下,却见他的神情发生了一点变化,像是在害怕什么,缩紧了身子微微颤抖。

“你……”笑歌的手轻轻落在他头上,竭力压制着笑意,“你怕笑兮?”

“笑兮”二字似乎很有冲击力,他的手颤了一下,更紧地握住了那束青丝。

“原来你也会有怕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大力揉他的头,“啊哈哈,好可爱!居然怕我弟弟!他一个小不点,能把你怎么样嘛,真是的!”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声嘎然而止,笑歌收回手,坐下来望着他,“我说,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他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吧?”这种可能性很大。那小鬼因为紫因伤了韩尤嘉的事,还说过诸如不会放过紫因之类的话。

紫因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把手藏进被子里,无需言辞也很好地表达了他的意思。笑歌抽了抽嘴角,爪子又伸到他脑袋上,柔声道,“没事,不用害怕,我以后会好好盯着他的。”

摸了两把,只觉指掌上油油地腻了一层。瞥眼他的头发,笑歌不由皱眉,“啧,这几天都没人管你吗?看你那头发油的,以前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算了!我去烧水,一会儿给你洗头!”

紫因轻轻抬头望着她,眸子温润,睫毛一颤一颤,带着点怯怯的味道,像只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你……”笑歌心头一动,忽忆起在一切改变以前的那个午后她与紫霄的恶作剧,眼底飘过丝促狭,笑微微伸出手来,“紫因,爪子。”

果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右手放在她掌心里。笑歌一愣,心里有根弦似被轻拨了一下,有柔软的音符散开来。那个阳光暖融的日子的记忆忽然一点点涌出来,让她的笑容也变得温暖。

“好了。老实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她急急缩回手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像逃一样。

心底生出种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知道不可以再回想,那些记忆却似决堤的水,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那时候,一切,安宁而美好。她伏在紫因的背上,看着风撩起他们的发,少年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传世宝珠,美不胜收。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笑歌恍惚又听见紫霄低沉温和的声音于耳边轻荡。锅里的水已咕嘟咕嘟冒出大团白气,她却浑然不知,袖手倚在灶台边,眼神飘忽。

韩尤嘉叫了几声不见应,丢下手中的菜,过来拍了下她的肩膀,“笑歌,水开了。”

笑歌猛然回神,抱歉地笑笑,硬是把回忆带来的那些怅惘压下去。她已经有了可以一起前行的人,现在只要同他一起看着前方,不必为周围的风景驻足,更无需回头留恋那已逝去的一切。

水在盆中散着热气,她艰难地帮紫因掉了个个儿,解开束发的绸带,让他仰面躺下来。

阳光斜斜地从窗**进来,温柔地撒在他的脸上。黑发垂下,露出他白皙光洁的额头,长而翘的睫羽镀了淡淡的金,是同那狰狞的疤痕全然不符的美丽。

笑歌不敢再看,低头抄水慢慢打湿他的长发。水汽氤氲,濡湿的发犹如匹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流转着耀目的光泽。

他静静地望着笑歌,眼眸似也被水雾濡得湿了,朦朦胧胧间,墨色潋滟里就荡起丝幽艳的紫,同那苍白的脸色衬搭着,有种异样的惑人心神的妩媚。

笑歌轻轻拨开黏在他脸颊上的一绺散发,不经意间同他的目光对上,不禁呼吸一滞

那时候,他晶亮的眼眸在拒绝的言语下渐渐黯淡,小小的手指犹如开败了的白兰花,慢慢从安水翎的衣角滑落那时候,他捏着鼻子一脸厌恶地将偷来的《奇》玉杯花碎片塞给她,在她最需要帮助的《书》时候那时候,为她一句模棱《网》两可的“也不是不喜欢”,他眼睛亮亮,小孩子般雀跃欣喜地扯住她的袖子晃啊晃,满脸的天真烂漫那时候,他发觉自己受了捉弄,白净的面皮一忽儿就浮起些恼怒的红晕,仿若白雪洇染了落日的霞光。合着那微颤的睫毛,挺翘的鼻尖,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可爱笑歌突然间很难过,突然间没法再在他的目光下保持平静。急急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似乎这样,看不到他的双眼,扭住心头的那种疼痛才会减轻,才不至于让她喘不过气。

明明说过那样的豪言壮语,明明下定决心不再理,却总是在接近他时忍不住胡思乱想,变得不像自己。

弄不清楚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莫名恐惧着、后退着,却像是被种古怪的引力吸过去,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些。

睫羽微动,轻拂着掌心,痒痒地。她轻轻张开五指,只见那墨色潋滟里的紫色暗流越来越明显,冰冷魅惑,妖异莫名。背上某处,忽然有种热度蔓延开来,像是有花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怒放。

她移动指尖,勾勒着他的眉眼,继而沿着那可怖的疤痕慢慢划着。指甲忽然往下一压,结痂的伤口破了,细小的血珠渗出来,为那苍白添了几分别样的艳色。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五章 欢天喜地(九)

望着指尖沾染了那艳色,笑歌神思恍惚。只觉得身体似乎开始脱离控制,不能自已地朝着那妖娆的紫渐渐俯下身去。

蓦地,左眼一阵灼痛,像是里头突然着了火,粗鲁地撕开了脑中的迷雾。她疼得往后一仰,带翻了凳子,重重摔到地上,捂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种不属于她的情绪忽然涌入心底,冰冷、痛苦,带着难以言述的愤怒。这般奇异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强忍着那灼烧般的剧痛扫视四周,企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离弦?”

无人出现也无人应,只有阵古怪的风旋出门去。左眸中的热度渐渐褪去,空气里残留着种淡淡的腥,笑歌的心突然提到嗓子眼里,扭头一看紫因——还好,他依旧仰面躺在那里,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桃花眼里墨色潋滟,那抹妖异的紫似乎从未出现。

顾不得掸落衣上沾染的尘土,她爬起来追出去。门外阳光耀眼,花红草绿,韩尤嘉蹲在厨房门口摘着菜,小柱子和小萨正跟红笑兮玩拣棍子的游戏。

见她神色不善地跑出来,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红笑兮第一反应就是往韩尤嘉身后躲,脸上还挤出点讨好的笑,“小笑,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去抄……”

笑歌不理,立在院中四处张望一.回,寻不见离弦的踪影,心里越发慌。瞥眼畏畏缩缩的红笑兮,皱眉道,“方才你们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没有啊。”韩尤嘉摇头。反手拍拍.红笑兮,佯作恼怒,“快去抄《男诫》!抄不完没饭吃!”

红笑兮立马应了一声,撇下那两只等待游戏继续.的家伙,飞快地跑开。韩尤嘉抬眼见笑歌犹在怔忡,不由诧异,“怎么了,笑歌?你听见什么了?”

“哦,没事。大概是我弄错了。”她淡淡丢下一句,慢吞吞.回屋去。

韩尤嘉她们就在外面,可刚才她连人带凳子一.起摔倒,那么大的声响她们居然都没有听见。动手脚的人不是离弦还会是谁?

此时她左眼中.的热度已全数消尽,想必他早是走远,再寻也是浪费时间。

笑歌用力地揉着紫因的长发,粗鲁得跟搓衣服没什么区别。紫因被扯得疼了,微微蹙起了眉头。她却全然没有发现他表情的变化,一个劲儿的狂搓猛揉,似乎只有这样,心里那种不安才能稍稍减退。

来了却不现身,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人……难道他以为这样,她就不知道他来过?欲盖弥彰,可恶至极!他知不知道她有多少话想跟他说?

好吧,就算刚才的情形确实有些暧昧,他很生气。但,为什么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或者说……为什么不给她质问的机会?

无法控制地做出些诡异的举动,她这还是头一回。真要是出自她的本意,她也没理由那么窝火。可这明显跟常理相悖——就算她确实对过去有所留恋,就算她确实对紫因有不可告人的感情,她会是做得出刚刚那种事的人?

不知不觉清洗已结束,笑歌拿手巾把紫因的长发一包,默不作声地擦起来。

离弦的行为实在太反常,让她想不怀疑都很难——莫非他给她找的这个躯壳里还有别的住户?莫非是他强安在她眼里的金昙花出了问题?莫非……莫非越想越火大,越想越觉得这些猜测很有道理,擦拭的力道不禁又重了几分。等她发现紫因眼泪汪汪的时候,手巾里已多出来一堆断发。

“额,抱歉,弄疼你了吧?”笑歌瞅瞅地上还落了一些,不禁惭愧起来,嘴里却抱怨道,“你这人也真是的!受不了就说啊,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紫因忽然坐起来,猛地甩头。一时间水珠四溅,她躲避不及,被弄了一头一脸。他停了一下,又开始甩,跟狗抖毛似的,甩得水到处乱飞。

“你又不是狗,这样甩能干吗?”笑歌气结,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强迫他停下来。

紫因恍若未闻,怔怔地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发梢滴下水来,沿着脖颈流进衣领里,洇得前襟后片都湿了。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回知道冷了?”笑歌没好气斜他一眼,把手巾里的断发抖落。

紫因眨眨眼,一颗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掉下来,又落进半敞的衣襟里。他一哆嗦,缩着脖子泪眼汪汪地望她,愈发显得可怜又可爱。

“啧,笨死了!”笑歌忍不住笑了。伸手替他把脸上的湿发拨开,抓起手巾轻柔地擦着,嘴里还低声嘀咕,“怎么感觉像是又养了一只小萨一样……唉,无语!”

紫因乖巧地低下头,朝她这边靠了靠。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芬芳拂过鼻端,他的嘴角禁不住悄悄扬起弯动人笑意。

疯子也罢,傻子也好。只要能留在她身边,偶尔扮扮弱者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不过,他这一手倒真是赌对了——世间事就是如此,弱者总比强者更容易惹人怜爱,养宠物也总好过跟疯子较劲。笑歌哪晓得他是在打这种算盘?两相对比之下,暗道其实他这样子也不赖,不仅警惕性大减,还生出几分怜悯之意。

帮他擦干头发,又找来件干净的上衣给他换过。虽是最普通不过的粗布短衫,到了他身上却多出种瑕不掩瑜的味道,弄得笑歌嫉妒一阵又窃喜一阵。嫉妒的是原来这世上还真有穿着几十文钱的地摊货也遮不住天生贵气的人种存在,窃喜的是不管他有多优雅贵气,也只肯听她一个人的话而已。

各怀鬼胎的两只温情脉脉地对视一眼,一只继续装傻看风景,另一只只当捡到了大宝贝,无限哈皮地出去给他张罗吃食。

结果从那天中午过后,紫因就不会吃饭也不会喝水,不会换药也不会穿衣。不等到笑歌驾到,宁愿饿死渴死疼死脏死也不让旁人靠近。

于是,“小因”这个昵称,在柯戈博闭关疗伤期间,很快地取代了小萨,成了继柯戈博和红笑兮之后,第三个有幸经常挂在笑歌嘴边的名词。

“我家相公”、“我弟弟”、“我家小因”,最后才是“我家小萨”的排列,让小萨极度不满。

可惜红笑兮忙着跟柯戈博争第一,完全不理解小萨位居第三还是第四有什么区别。而韩尤嘉对小萨的忿忿不平只报以一笑,时不时还打趣两句,让它越发感觉自己在笑歌心里的地位岌岌可危。

只有小柱子肯放下种族偏见,大力“支持”小萨的报复行动。譬如小萨去撕烂紫因的鞋子,小柱子就会在门口帮它望风,一旦笑歌来了,便千方百计引她进去捉现行。譬如小萨在笑歌出现之前偷偷吃光紫因的饭菜,小柱子便会悄悄拿尾巴指点着小萨嘴角粘着的饭粒,帮紫因洗脱装傻的“冤屈”。

直到最后,笑歌笑眯眯地摸着小柱子的脑袋夸奖说“我家小柱子真乖”,然后一记霹雳掌拍得小萨找不着北。小萨这才明白过来小柱子的真正意图。但,后悔已经来不及,它顺理成章地被挤到第五位。

眼睁睁望着紫因继续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而它只能蹲在墙角吃残羹剩饭。眼睁睁看着小柱子伏在笑歌脚边摇尾巴嘲笑它,它却只能趴在门口默默流眼泪。

笑歌哪里知道短短几天里这小小的山谷中就暗流涌动、勾心斗角过一回?

送了三天饭,每次跟柯戈博见面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时辰。刨去看他们吃饭、问询进展花费掉的时间,连同柯戈博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将压在心头的那些事向他和盘托出,商量对策。

柯戈博的腿算是小有起色,但离痊愈还差得很远。没有“爱心大餐”的摧残,小老头自然不肯轻易动用灵药。笑歌一问,他就打包票说八天必定无事。柯戈博陶醉于笑歌难得的温柔贴心里,也不揭穿他。

两人一唱一和,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笑歌有气没处撒,却又生怕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不满情绪会打击到小老头治疗的积极性,只得装着一肚子的话去,又装着一肚子的话回来。

那些事是不能对韩尤嘉和红笑兮说的。虽然小老头说皇陵的事被压下来了,但实际情形谁也不知道。就算没有这事,外有车瑟大军压境,内有何季水那个源流奸细作怪,她说什么也不可能带着他们去冒险。

吴亮他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小老头这守谷人又没办法离开。她不想再跟柯戈博分离,就只有等他伤势痊愈,一起将韩尤嘉他们送到长歌村安置再图后策——失去过一次,不敢再尝试那种滋味。就是有九分把握,她也不要再把他们也牵扯进来。

心里藏着那么些事,却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眼看着柯语静成亲的日子越来越近,笑歌耐性再好,也渐渐有些控制不住脾气。

红笑兮第三次被罚抄《男诫》,难免伤心。泪奔戏照例上演之前,他忽然丢出一句“我最讨厌姐姐”,炸得笑歌晕头转向。偏韩尤嘉不明白她的心事,还帮着红笑兮说了她几句。

笑歌有苦说不出,甩头就躲去紫因那里。因着心情不爽,替他梳头的时候找茬骂了几句。见他缩着脖子一脸惊恐,她又不禁惭愧起来,“抱歉,是我不对,乱发脾气还拿你出气。”

紫因似乎听懂了,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像是安慰。笑歌心头一暖,低头瞧见他下巴上又冒出些青黑的胡茬,不由得皱眉,“不是昨天才刮干净的么?一夜之间竟然又长出来了!莫非以前你天不亮就起来刮,我才一次都没见着?啧,当场我还以为是你雌激素分泌过多,都不会长胡子了……”

雌激素是啥,紫因自然不晓得。不过听见里头带了个“雌”,所谓雌者母也,知道是拿他跟女人比,脸色就有些不大好。

他郁闷地别过脸去不理她,逗得笑歌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人倒有趣。说你傻吧,你还挺乐的。一说你像女人,你倒不高兴了。”捏捏他的脸颊,又笑嘻嘻地冲他眨眨眼,“放心吧,有那头熊给你留的纪念,谁都不会再说你像女人了。所以呢,这胡子也就不用留了——来,抬头,我顺道练练手。”

说着便摸出小刀来,在手上转了一转。紫因心情复杂地扬起脸,屏气凝神不敢再乱动。但见她右腕轻转,银光飞舞。肌肤还未感觉到那金属的寒凉,她已收了刀,笑微微地捏着他的下巴看来看去,“不错不错。以后我要是落魄了,有这么门手艺也饿不死我。”

紫因想笑又不敢笑,轻轻垂下头。笑歌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突然拍拍他的肩,“没事。你就算做不成司刑司主事,不也还有一身武功嘛。实在不行,我就雇你做我的保镖好了。要是有人刮了胡子不给钱,你就替我揍他……嘿嘿,这么说起来,干脆就开个讨债公司,专门帮人讨债。有你和柯戈博两大高手在,还怕赚不到钱吗?”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两下,抬头时又是一脸茫然。看她自说自话,眉飞色舞,笑容如同阳光般耀眼,似乎可破开一切阴霾,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呀,真傻!”笑歌更是乐得不行,“你都没听懂我说什么吧?看我笑你就跟着笑,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呢!”

他不语,抬手摸摸她的脸,笑得愈发灿烂。笑歌同他认识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没有耍弄心机的狡黠,眼眸澄澈纯净,一如春阳下的清泓。

笑歌不由得看呆了眼,许久才低低叹了口气,“你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如果这样开心的话,确实不错。但,到底不是你自己选的……”

紫因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上。他微侧了脸看着她,似在询问。他掌心的热度传过来,暖融融好似和煦的阳光,竟让她有些莫名的感动。

绷紧的神经一松下来,便觉筋疲力尽。她趴在床沿上,枕着手臂望向窗外那方明净的天空,突然冲动地把不能对韩尤嘉她们吐露的话倒了出来,“小因,你说我该怎么才好呢?明明已经离开了,明明不想再插手那些事了,可……我还是放不下他们。阳鹤现在的局势很乱。车瑟大军驻扎在海原附近,白伯伯也许要带兵远征。他要是一走,我爹娘和呆瓜他爹还能藏到哪里去呢?朝中莫名其妙冒出来个太傅,大伯父又突然催促三家进行宗主传承,真不知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不过局势再乱,我也得回去啊。小静和沅墨就要成亲了,我这做媒的要是错过了,估计她俩以后都得拿这事来唠叨我。还有青嫣……啧,也不晓得呆瓜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人家青嫣对他情深意重,表现得那么明显,他还是不开窍。真是的!要是青嫣真的嫁到车瑟去和亲了,我看他怎么办!”

抬头看看无动于衷的紫因,笑歌笑着摇摇头。傻子的好处就是跟他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他不会反驳质疑,也不会让秘密外泄。因着这个,对着其他人说不出口的,在他面前倒没了顾忌。

“唉,愁死我了!这月二十二,小静和沅墨就要成亲,柯戈博的腿却到现在都还没好……我也知道有‘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种说法,可真等一百天,青嫣怕都已经做了人家的媳妇了。她那人瞧起来斯斯文文,其实性子倔得很。那么年轻就接手青家的家业,不要强怎么走得到今天这一步?喜欢呆瓜却又被迫远嫁和亲,真怕她想不开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啊,别误会。我不是怕她自杀啊。说实话,她跟我挺像的,就是死也会扯几个垫背的……”

她说得自己都害怕,坐起来抓住紫因的肩,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我告诉你,她绝对是全雪蛟知道别人秘密最多的人。要是她一时想不开,把那些能说不能说的事都写在纸上扔出来,雪蛟国肯定大动乱!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大伯父寿典时,我叫人去劫了帮车瑟三皇子运货的白家商队。之前说好那些货物全部由青嫣处理,小静一定已经全交给她了。刨掉跟她买消息的定金一百万两,她还得给我七百万两——你知道七百万两有多少吗?换成银子都能压死全阳鹤的人!天呐!你叫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啊?”

果真……还是为了银子。紫因清楚感觉到后脑勺滋生的黑线,却佯作不懂,笑嘻嘻地望着她。

“我真笨,傻子怎么能理解七百万对我的重要性……”笑歌泄气地放手,继续自说自话,“听说皇陵的事已经被压下来了,我也不用费神去洗脱罪名了。可是玉满堂应该被查封了,就算你出面也没办法帮我拿回来了吧。本来还想把那个当做笑兮的储备金,就算他将来一事无成也不至于没钱娶媳妇……唉,结果本钱没收回来不说,上次装修又花了一笔,血本无归,真是失策。”

絮絮叨叨一大堆,她又想起难以抉择的那件事,忍不住又叹气道,“真是的,我头一回这么婆婆妈妈。要等柯戈博伤好,送了笑兮和嘉姨去长歌村再去阳鹤,十有八九会赶不上小静和沅墨的婚礼。可他是小静的哥哥,要是小静在那天看不到他,心里会很不舒服吧。而且我也不想再跟他分开……真是难办呢。”

破笼卷 第一百一十六章 欢天喜地(十)

不想跟他分开?他们的感情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妖娆的桃花眼里盈起些冷意。笑歌浑然不觉,绞着手指边想边补充,“当然,你是一定要跟我走的,不然我放心不下……”

不管她这个放心不下是出于何种缘故,紫因还是忍不住轻轻弯了嘴角——疯子加傻子的计策果真见效,忍耐也终是有回报。相处了那么久,他再摸不清她的性子,那就真是无能了。

这女人不是个会因为容貌或感动轻易动情的人。再怎么想方设法讨好她或逼迫她,她也顶多承诺负责,还未必能实现。但,以柯戈博为例,显然日久生情这一招就很管用。只要他够耐性,总会有见到曙光的一日。

她说过让他好好考虑以后的路如何走。但,其实早在很久以前,他的骄傲已被她磨尽。是爱还是习惯,辨不清道不明,只是,没了她,再美的风景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她面前,智谋武功、身份地位都不堪一击。经历过那么多,他已不敢再奢望她只属于他一个人。卑微如她脚下的尘埃,得她一笑,便觉整个世界都有了色彩。哪怕她心里仅有方寸之地可供他容身,他也感觉满足了。

“要不干脆这样好了!”笑歌蓦.地开口,惊得他慌忙收起嘴角那抹笑意。

她抬头望着他,脸颊飘起点兴奋.的红晕,“我带着你先走——你现在仍是刑部司刑主事,武功又好,路上有人找我麻烦也不怕。五天后柯戈博腿一好就送笑兮和嘉姨去长歌村,然后他再快马加鞭赶到阳鹤同我们会合。那家伙擅长追踪,脚程想来不会慢到哪里去。如果计算无误的话,最迟在小静成亲的那天,他应该就能到达……呐,小因,这主意不错吧?”

何止不错,简直太棒了!紫因差.点忍不住拥抱她。正寻思用什么办法能让她把这事确定下来,却见她忽然一拍额头,郁闷地哀叹,“什么呀!我算来算去居然忘了把你的伤势算进去!你比柯戈博伤重得多,就算他好了,你都不一定能走路……唉唉,久不想事,脑子果然会生锈啊!”

紫因登时傻了眼。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好呢?若是抬.胳膊动腿表示已经没什么事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一直在装傻。依她的脾气,一旦发现受骗上当,别说带他一起走,就是马上把他扔上山自生自灭估计都是轻的。可要是什么都不做他进退两难,纠结万分,眼睁睁看着笑歌出门去,却.只能暗暗在心底捶胸顿足,悔不当初。

不过老天就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当你绝望的时候,它却又会把机会送到你面前来。

紫因看到的那一线曙光就是——小萨。

大约是排名靠.后,受了冷落,遭小柱子陷害,却又不够实力同它争斗。小萨的不满越积越多,寻不到人出气,便把目标转到了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的紫因身上。

趁小柱子跟着笑歌去送饭的当儿,它避开红笑兮和韩尤嘉,贴着墙根偷偷摸摸地溜进了临时病房。

经过小柱子的事之后,小萨也总结了不少经验。太明显的破坏行为它是不敢有的,紫因不下地行走,拿他的鞋子磨牙也没什么效果。基于以上两点,它这一趟来了,二话不说就飞扑上床把紫因压倒,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胸口上,一面以将近二百斤的体重给他的骨头施加压力,一面拿毛茸茸的大尾巴拍打他的脸表示轻蔑。

紫因被压得几乎闭过气去,可,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主人不管,小萨就成天漫山遍野的疯,压根没洗过澡。不但腹部的毛被泥凝得一股一股的,狗味儿那叫一个足,就是没洁癖的也受不了。

尤其它还冲着紫因的裤子哈拉哈拉流口水,显然打算制造出个他不能自理的假象,让笑歌厌恶他。

紫因察觉了它的图谋,不禁大怒。屏气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估算了下韩尤嘉和红笑兮听到声音后赶过来需要的时间,便猛地一撑床板坐起来,硬生生把小萨弹得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小萨没料到这不会说话不会动的木头会突然反抗,条件反射蜷身减震,脑袋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墙。

这一惊非同小可,它晕晕乎乎地爬起来望着紫因,一时想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但见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人忽然傲慢地挑高了眉,漫不经心地掸落衣上的泥屑,拿种挑衅地语气低道,“就凭你这小畜生也想欺负人?省省吧!”

原来他是装的!小萨愤怒地低吼一声,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慢慢压低身子,拿一只爪子啪喳啪喳地刨着地,嘴里还发出威胁的讯号。

厨房里的两个还没有动静,紫因扬唇一笑,毫不掩饰的轻蔑,“想死你就试试,对你,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小萨怒了。掀唇咆哮呲出满嘴利牙,猛地一蹬后腿,纵身朝他扑去。可,明明那张可恶的脸已近在咫尺,突然间眼前一花,它的脑袋便又结结实实撞到了墙上!

近二百斤的体重加上那一扑的劲道,薄薄的床板怎受得了?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漫天尘埃乱舞,断裂的床板、塌落的砖石和小萨混做一堆,难辨彼此。

小萨反应极快,迅速起身抖了抖毛。扭头一望正悠然自得负手立在墙角的男人,怒吼一声,又气势汹汹地扑了过去。

紫因听着脚步声出了厨房,唇角微弯牵起点笑。他轻描淡写地一闪,躲过小萨的攻击,顺势屏住气息坐到那堆废墟里,抱膝蜷身,将脸藏进臂弯。

小萨连着撞了三回墙,脑袋疼得不轻,心里更是火大。看他突然做出这等莫名其妙的举动,也不深究,只觉这人奸诈可恶,不能轻易放过,回转身又待再扑,却听门口传来声怒喝——“小萨,住手!”

那是韩尤嘉的声音,虽然算不得主子,却也是主子重视的人物。小萨不情愿地收起攻击的架势,但仍掀唇呲牙,不时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萨,你搞什么鬼!”红笑兮过来照它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居然把这儿弄成这样,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小萨委屈地呜咽一声,咬住他的衣角就往紫因那边拖,急吼吼要他看清楚那男人的真面目。

红笑兮皱眉又给它一下,“臭狗,松口!别指望我会帮你跟小笑求情!打不过小柱子就拿个受了伤的傻子出气……你瞧瞧你那点出息!真给我们丢脸!”

那男人哪里傻了?他反应敏捷,力气比它还大,哪里是受伤的样子?

小萨急了,死活不松口,硬拽着他朝那边去,嘴里不断发出的呜呜声翻译过来就是——你看你看,那男人就是个大骗子!你们都上当了!快点看清楚吧!他是想对你们不利!

“真可怜。看起来被吓得不轻。”韩尤嘉叹气。

小萨如闻天籁,登时丢开红笑兮,眼泪汪汪地摇着尾巴凑过去蹭韩尤嘉的腿。没想到韩尤嘉却拿脚把它蹬开,嘴里还呵斥道,“你还往这边凑!没瞧见小因被你吓成什么样儿了吗?”

啥?小萨一愣,转头看清那废墟里的情形,不禁目瞪口呆——那男人像在灰堆里滚过一样,头上身上都是尘土。抱膝蜷身望着它瑟瑟发抖,脸上除了惊恐还是惊恐,哪还有半分先前那种精明嚣张的模样?

这么看来,倒像是它在欺负人一样……坏了!又中计了!

小萨暗叫不好,下意识想逃走。韩尤嘉眼疾手快抓住项圈又把它拖回来,劈头盖脸一顿训,“你这家伙!撕人家鞋子,偷吃人家的饭也就算了,竟然还做出这种事!我本以为笑歌教训过你,你会乖一点,没想到你变本加厉,越做越过分!现在居然还想跑,你跑了叫我们怎么跟笑歌交待,嗯?”

它挣扎着,朝红笑兮投去求救的目光。红笑兮果然不负它所望,跟韩尤嘉嘀咕一句,拍怕它的脑袋,出去拿了条铁链子进来,扣住项圈带它离开。

小萨以为得救,感激得涕泪齐下。谁料还未走到他们住的那个屋,他突然飞快地把铁链拴在棵大树上,又跑到一旁袖手大笑,“我们红家人向来敢作敢当,你是我们红家的狗,哪能那么没胆?而且他又不让我们靠近,我们想替你瞒也瞒不了。我看你还是放弃无谓的挣扎,老实等着小笑回来揭你的皮吧!”

怎么会这样……小萨泪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小柱子的气味随风而来,预兆不祥。听着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萨害怕得把身子蜷作一团,只希望笑歌不要看见它。

“咦,小萨,你怎么被拴住了?”

事与愿违,低沉喑哑的声音带着笑意飘入耳内,小萨浑身一颤,不能自已地发起抖来。

揭皮这种事,她向来只是说说。不过剃光它身上的毛,就绝对有可能。一想到这身让它引以为傲的好毛即将离它而去,而它以后都不得不以光PP的姿态被小柱子嘲笑,这种屈辱……这种屈辱……还不如让它死了的好!

笑歌瞅着突然抖个不停的萨摩耶,忍不住挠头,“怎么了?一见我就发抖,我有那么可怕吗?”

“哦哦,小笑,你回来了啊!”

等着看好戏的红笑兮兴冲冲地迎出来,全忘了之前才说过讨厌姐姐这种话,抱住她的腰,望着小萨就嘻嘻笑,“我给你说啊,小笑。刚才小萨可威风了,又是吼又是咬的,连床都被它弄塌了。”

“弄塌了床也不用把它锁起来吧?看它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剥它的皮呢。”

红笑兮做惊讶状,“咦,小笑,你不打算剥它的皮吗?它呀,只差一点可把傻子给撕碎了呢!”

“什么!?”笑歌的音调立马提高八度。她皱眉一瞪小萨,“我看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又照红笑兮的脑门凿了个爆栗,“你也是!不好好看着它,还好意思说!”

红笑兮受了无妄之灾,登时炸了毛。不及分辨,她已推开他匆匆往屋里走,还不忘回头补给他两个一记飞刀眼,“一丘之貉!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进去瞧见紫因灰头土脸地坐在那破砖烂瓦里发呆,更是火冒。韩尤嘉看她心情欠佳,忙把手里的药和衣服放到另一张床上,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和笑兮听见声音就过来了,还好小萨没把人咬伤了。不过他不让我们靠近……”

好在笑歌不是发起脾气就六亲不认的人,定定神随便问了她几句,心底便有了底,摆手笑了笑,“没事,嘉姨,您去忙您的,这儿我来就好。”

“那笑兮和小萨……”刚才那最后一句话气势好生吓人,要是不管,恐怕真有人要离家出走了。

“我刚才急了点,也没问清楚就乱发脾气。您给他们说,没事了,让他们玩……哦,不对。您要是有空,带他们去溪边洗洗吧。那两个家伙也不晓得去哪里打滚,弄得那么脏。再丢着不管,过不了几天都快赶上野人了!”

韩尤嘉放下心来,笑着应了。出屋招呼正闹内讧的两只出发去搞个人卫生。

屋里就剩下笑歌和紫因,她便没了顾忌,过去兜头给他一下,没好气地斥道,“还不快起来!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这么大人竟然被条狗欺负,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紫因揉揉挨打的地方,抬头望着她嘿嘿一笑,脸上白一道黑一道,跟只大花猫似的。笑歌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扶他起来,一面替他拍身上的灰一面嘀咕,“被骂了还笑得出来!真是傻死了!”

忽然觉得不对劲,她退开两步睨眼打量他一回,不禁愕然,“你可以站起来了?!”刚才去看柯戈博,那位老兄还得拄拐杖。这家伙明明伤势比柯戈博严重,怎么倒看他一脸茫然,显然全不知她在说什么。笑歌泄气地放弃了无果的追问,拉他坐去旁边的床上,急急解开他腿上的布条查看。

“诶~好了!?”开玩笑的吧?昨天换药的时候明明只是结了层薄薄的痂,现在怎么……那么大个口子,就剩个白印子了?!

笑歌感觉在看科幻片,不由分说又扒了他的上衣,把他肩上的布条也拆下。一眼扫过去,只见肌肤莹白如玉,摸一把,滑不溜丢,竟是连条疤也没留下。

她瞪着那条手臂研究了好半天,又抓起他的另一条胳膊看了看,末了视线定在他疤痕累累的那半边脸上,眉间蹙出个“川”字,“这是闹得什么鬼!”

身上那些严重的创口不翼而飞,脸上那几道小疤倒好不了?不,不对!她开口,小老头给柯戈博当是用的上等好药。可柯戈博不见好,这用普通药的怎么就痊愈了?

这相当于花了几千块买条裙子穿出来现,结果却发现还不如人家穿十几二十块的地摊货好看……那种心情真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说,怎么回事!?”抓住他的肩头,笑歌咬牙切齿地逼问,“为什么你会比柯戈博好得更快?你吃了什么灵丹用了什么妙药你是不是藏了什么独家秘方?!”

紫因依旧茫然,不过这不算装,他确实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数天内失去意识两次,醒来之后就发现伤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如果非要给一个原因,他想,也许是老天看他可怜送了他一份大礼吧。

“啧,又忘了你是傻子了。”笑歌郁闷得不行,把替换的衣衫扔给他,“既然好了就自己穿吧——当初还担心你会不会死,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你这生命力简直跟小强有得拼,估计脑袋不掉你都死不了!诶!妖怪!”

“妖怪”二字一出口,她的心底陡地一震。仔细想想,她刚进入小阁的身体时,手脚筋全断那等伤势在离弦的治疗下,短短两天内就愈合得连疤都没有。而方才离弦确实来过笑歌眼睛一亮。难道离弦听到了她说的那些话?难道离弦也觉得现在的紫因没有威胁力,是个好帮手,所以治愈他,让她方便行动?

不过照这种推论的话,之前涌入胸口的那种奇怪情绪……啊!是了是了!离弦一向讨厌紫因,以前在阳鹤也三番四次提醒她不要接近这个人。可是怕她失望,这才忍着不快治疗紫因——一定是这样没错!

要做跟自己说的话不一致的事,心里难免别扭,要不然离弦干嘛来了又不露面?

笑歌感动了。望着窗外那片明净的天空,暗暗在心底赞叹了一声,“离弦,你真是个好妖怪!”

回头一看,紫因还坐着不动,她不由皱眉,“干嘛,快换衣服!等我收拾好东西,咱们今晚就出发!”

紫因慢吞吞地张开手臂,眼睛却盯着她。笑歌愣了一下,只得帮他把上衣换了,刚对离弦冒出的那点感激又化作怨念,“死妖怪!臭妖怪!要治怎么不把他的脑子也治治?就是让他会自己穿衣吃饭也好啊!”

他默默地听着她碎碎念,静静地望着她多变的表情,妖娆的桃花眼里淡淡飘起丝笑意。

————————某妃感慨万千

混乱卷终于结束了!我们马上就要进入最终卷,预计二月底结束,不敢求完美,只求不烂尾!

嘿嘿,话说“欢天喜地”的部分,估计大家看了会问,哪里欢天喜地了——仔细看!

第一,姐弟间的芥蒂已经消除了;

第二,笑歌明确了对柯戈博的心意;

第三,紫因虽然仍然不能放弃,但是至少已经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装傻是无奈的,不过有耐心,一定有回报。

第四……表砸我,我就是这么想的嘛~

啊哈哈,最终卷再见啰~

破笼卷 第一章 他他他(一)

“走了吗?真是的,我本来还想告诉她,我已经想起来太傅叫什么名儿了……”

“什么太傅?”

“哦,没什么。不过是皇上弄来辅佐易王……额,不,新储君的一个小子罢了。姓萧,名倾城,字离弦——咦,小柯,你那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你认识他?”

白云悠悠,清风送爽,马蹄得得踏出一路脆响。

这是冬末难得的好天气。裹着厚实油青缎袄的车夫扬鞭策马,嘴里还哼着小曲,要有多得意就有多得意。

说到底,还是因着他驾的这一辆马车不简单——黄杨顶榉木底嵌四扇椴木雕漆壁,两侧并后帘都绘有朵硕大的牡丹,深紫花瓣玉色蕊,华丽贵气,一望便知车中人同紫家脱不了关系,叫人想不退避都难。

八天到阳鹤,赏两身衣服二十两银,贵客给的打赏不计——扬实县令一开口,家里的五个马夫差点打破头。到底,那天大的好事还是落到他这稳重实诚的人身上来。要不怎么说天公偏爱老实人呢?

坤直县就在眼前,过了这块.儿走小路,用不了六天就能到阳鹤。听说那儿的花街很热闹,姑娘个个美如仙,坤直的也不错……他越想越乐,“好心”地敲敲车壁提醒道,“小姐,公子爷,就要到坤直了。赶了一夜路,要不要找家客栈歇歇?”

“不用,继续走。过坤直下小路,到田各镇再落脚。”

低沉喑哑的声音从窗帘后飘出.来,说话的人显然对路线很是熟悉。车夫的小算盘落空,摸摸鼻子撇撇嘴,继续赶路不提。

回复完车夫,笑歌往飘金流云.的软榻上一歪,拿脚尖踢踢正襟危坐的紫因,忍不住地笑,“你这么坐着不累么?真瞧不出紫家还有这等本事!是不是不管哪个县令家里都有这么辆紫家专用豪华马车?”

紫因望着她嘿嘿一笑,顺势倒在她腿上,揪了她衣.角垂下的流苏来玩。

笑歌啪地拍了下他的头,笑着嗔道,“拿我腿当枕头,.你倒怪会享受的!”看他又在扯流苏,伸手便去拧他耳朵,“你再弄坏我衣服,看我不把你扔下车!诶~别揪了,听见没啊?虽然是人家送的,可好歹也是钱呐!”

就知道她会这么说!紫因暗暗腹诽。只当听不懂,.依旧笑嘻嘻把那流苏扭得跟麻花一样。笑歌拧了他两把不见成效,也没辙了,“算了,看在你背我下山又弄到马车的份上,你爱玩就玩个够吧。”

说起来,这家伙.傻是傻,也不算全无用处。离开山谷的那天晚上,留好书信她就急着往外跑,连火把都忘了拿。黑灯瞎火路难走,紫因居然还懂得体恤她。不但一直背她走到扬实,而且叫他拿他随身的剑唬扬实县令,他也做得没毛病可挑。

只是说话这事,哄了半天才教会他吓唬扬实县令的那几句话,其余时候他金口难开,偶尔冒出一两句,也不知到底想表达个啥意思。

不过,要求也不能太高。要是他说话流利,做事有条有理了,那她不是又得回到以前那段整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变傻了倒比以前可爱呢……”笑歌嘀咕一句,看他头发毛了,从随身锦囊里取了梳子替他重新绾。

紫因舒服地眯缝着眼,还调整了下姿势配合她梳理,像只懒洋洋的猫咪。不见了锐气和暴戾,藏起了疤痕累累的右脸,他瞧起来只是个比寻常人俊美些的少年,宁和无害。

绯红的木梳在黑丝缎也似的发间穿梭,风偶或撩起窗帘一角,送来细碎的阳光和泥土的芬芳。

他的安静勾起笑歌许多回忆。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铁红围困的宫里。辇行进着,阳光自五色垂幔间透进来,紫因跪坐在她脚边,伏在她膝上打着瞌睡。她懒洋洋地抚弄着他的发,志得意满地预测着胜负,全想不到未来会有那样的变故在等待着她和他。

“如果我以前不是总想着自己,多关心你们一点,你们也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吧。”笑歌突然低低地感叹,“你不会那么偏执,笑兮不会把人命当成玩笑,嘉姨不会身陷囹圄这许多年,惜夕不会下那样的决心,呆瓜……要是当初我没有出现在你们面前,或许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紫因的眼皮微颤了一下,摸索着捉了她的手放在脸上,似乎只眷恋着那一点温暖,对她的话并不感兴趣。

笑歌心一软,扑哧一笑,“干嘛,想告诉我,你的脸比我滑?现在跟个小孩子一样黏我,等你把什么都记起来,恐怕又会恨不得把我杀了吧。”

他不语,又摸索着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拉近些,理所当然地抱着她的胳膊,没多会儿似就睡着了。

“说你会享受,还是半点都没说错……”笑歌被压得腿发麻,又不忍心推醒他。缩回覆在他脸上的那只手,轻轻按了按大腿根。

唯一的听众都没了,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致。目光在车内的陈设上溜了一圈,又溜回他身上来。无意间瞥见他的右袖口垂出截金黄的丝绳,看起来像是钱袋之类的物事上会有的东西,心头登时如被只猫爪子挠了一下,开始发痒。

还没想清楚要不要偷来看看,她的手已经提前执行了命令——深紫色绸缎袋子,绣了白里泛紫晕的牡丹,狗牙纹边,金黄丝绳束口……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想起来了!那是扬实县令看见紫因带着个脏兮兮的小包,为了讨好这位司刑司主事,特意从夫人的藏品里顺来送他的。分量不轻,似乎很有料啊笑歌贼笑,钱这东西,她向来不嫌多。小心翼翼地抽回另一只手,正要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紫因却蓦地坐起来,一把抢过袋子塞进怀里,又飞快地躲去车厢另一角,将大氅往身上一裹,倒头便睡,似乎着了恼。

“啧,小气鬼,我不就想看看吗?又不会要你的。”紫因动作太快,笑歌的好奇心没得到满足,忍不住郁闷地抱怨。

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想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猫爪子的数量成倍上涨,挠得她的心瘙痒难耐。爬下软榻,蹑手蹑脚地靠过去,蹲在紫因身旁,拿手指去戳他的脸,“喂,小因,你就给我看下嘛!就一眼,让我看一眼就行了!”

紫因翻个身,扯大氅把头也蒙上,就是不睬她。但他显然低估了她的好奇心,高估了她的道德心——笑歌一旦耍起赖来,简直就是没皮没脸。什么男女之别,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些常识对她而言都是狗屁。

他不理,她就直接动手。跟强盗一样,生拉硬拽,愣是觅出条缝来把手挤进大氅里,管你乐不乐意,只管照胸脯那边乱摸一气,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紫因无耻不过她,被弄得满面红云四起,忍无可忍,跳坐起来硬把伸进他怀里的那只爪子拽出来,瞪眼怒视她。

“瞪我也没用。你要是不让我看看袋子里装的什么,那你顶好天天不睡觉!”笑歌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脸,“来,乖乖的。我保证看了就还你——少一样,你骂我是猪都行。”

她的保证完全没有可信度,而且骂她是猪有意义吗?指不定她还会笑眯眯回复:“我就是猪,你能把我咋地?”

紫因情绪复杂地看着她继续往他怀里伸爪子,忽然一抖大氅,劈头盖脸地照她头上蒙下。笑歌只觉眼前一暗,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已被按翻在地上。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箍住,然后一条腿便重重地压住了她的腿。

这一手大出她意料之外,挣了两下挣不动,不由大怒:“你干什么!?”

声音透过大氅传出来,模糊不清。紫因满意地点点头,把头往她身上一靠,打算睡觉。

“放开我,你听见没有?!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忽略忽略,就当催眠曲好了。

“喂!我要被闷死了!真的!没法呼吸了!”

骗谁呢!明明留了条缝给她了。

“你这样对我,会遭天谴的!我要哭了!呜呜……你不信?我真哭了!”

本来就不信嘛。哪有人哭之前还预警的?

“我错了,小因。我不该觊觎你的财物,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你放我出来吧……”

紫因肚子里笑到打跌,却只当听不见,调整呼吸做出打鼾的音效。

“咦,你睡着了?啊啊啊,不是吧!我说了那么多,你居然睡着了!可恶!混蛋!疯子!傻子……”

一路排下去,两分钟就没了词儿,她只得又重头骂过。骂了一遍再来一遍,骂到口干舌燥也没发觉紫因有动静。

听着那仿如嘲笑般的“鼾声”,笑歌丧气地嘀咕,“臭小子,傻了竟然还晓得用这种损招。不过,话说回来,这招还挺好使啊……果然是因为跟我这么聪明的人待久了,所以连傻子都开窍了呢。”

这女人的脸皮可真是……阳鹤的城墙大概也没那么厚吧?

紫因黑线满脸。过了一会儿,大氅里的人没了动静。他怕是笑歌的欺敌之策,不敢松懈。阖目养神,耳朵却仍旧竖得老直。

果然,五分钟后,大氅下动了一动,笑歌的声音从布料的缝隙中钻出来,满是无奈:“啧,看样子还真是睡着了,烦人!”

见不着光,又动弹不得,什么事都做不了。除了等他醒,看来也没别的办法了。好在车厢里铺着深棕绒毯,厚实暖和,就算睡着了也不至于着凉。

不过,太可惜了,只差一点就可以知道袋子里是什么了……他傻里吧唧还那么着紧那东西,想来一定很值钱吧。

笑歌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琢磨了一会儿该怎么把那袋子弄到手,思绪就不由自主飘到被她扔在谷里的那几个人身上去。

“都快两天了,嘉姨应该把信给柯戈博了……啊,说不定我中午没去送饭,他就已经发现了。糟糕,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那家伙又精明又爱记仇,发现我跑了,肯定会生气……不过、不过我在信上说得那么清楚,连《情书大全》里的肉麻经典用句都搬出来了,不可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她只道是紫因已经睡得熟了,不觉便自言自语,充分发挥阿Q精神自我安慰。却不见紫因在旁听得眉头紧蹙,妖娆的桃花眼里阴云笼聚,眼看便要电闪雷鸣。

笑歌浑然不觉,犹在嘀咕,“唉,好后悔,早知道就再等等了。小因那么重的伤都好了,没准过不了两天柯戈博的腿也会没事了……谁说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谁说的‘距离产生美’?可恶!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没有朝朝暮暮,哪来的长久?都见不了面,再美有个屁用!”

紫因的脸出现了一瞬的扭曲,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可以容忍她有别的男人,但怎能甘心听她在耳畔念叨着别人?

惩罚性地收紧了手臂,把笑歌从神游里勒回现实来。她低呼一声,拼命挣扎,“小因,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喂!快醒醒!呃……别勒了!小因,再勒我就要死了!”

嗯,果然还是听见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比较舒服。紫因惬意地回味着,慢慢松了劲儿,却还是不肯叫她挣开去。

“啧,臭小子,睡着了还抱这么紧!以前总摆出一副视钱财如粪土的模样,私底下九成九是个守财奴!”笑歌郁闷得不行,“傻兮兮的,也不晓得在做什么梦——喂!你是梦见那头熊拍你了,还是梦见吃的了?”

她的嘴巴不会累吗?都磨叽半天了还不消停。紫因撇撇嘴,继续听她发牢骚

“这么说起来,那头熊把我们弄得那么惨,我们居然一口肉都没吃就走了,真是亏大了!当时就该把熊掌装包里的!熊掌多值钱啊,腊熊掌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诶~老天保佑,千万别让笑兮很容易就找到我藏在半山湖旁边的那些宝石。那小子从小就不合群,跟磕磕他们多待些日子,他那别扭性子真能改改也说不定……”

“嘉姨不爱热闹,不过对人蛮好,又喜欢小孩子。反正明月也不在了,她要是乐意,等解决完阳鹤的事之后,我就带人去把长歌村整整,让她住得舒服些……额,嘉姨也算是小静的半个亲人,不带她一起去参加小静的婚礼,会不会不好啊?”

太能说了……紫因算是服了。思维跳跃无极限,没人搭话还能自言自语达到这种境界的,全天下怕就只有她了。

不过,这种感觉很新鲜。对她的过往,对他不曾参与的她的生活,对她周遭出现的每一个人的情况,都很好奇。

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奇怪的念头呢?一个人怎么可以把那么多人的事都装进心里呢?她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经历过怎样的欢笑与痛苦?

所以,想知道她的喜恶,想知道她藏在笑脸下的那些心事,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曾经,他以为驯服她,绑牢她,让她陪着他度过每一天就是他最想要的生活。但此刻,他却觉得没什么比伴着她经历喜悦和痛苦更为重要。

不是她陪着他,而是他来伴着她。

不是把她强行塞进他想给她的生活,而是守护着她,体验她给他带来的惊奇和欢乐。

她像是注入他身体的新鲜血液。她融化了他,不仅是心,还有思想和梦。她口中的世界与他所认识的全不一样。她看到的除了阴霾,还有阳光和希望。因为她,才使他注意起这一个本来与他无关的世界。

不知几时,大氅里的人儿没了声响。紫因诧异地静候了一会儿,终忍不住悄悄掀开大氅一角。她眼儿微阖,脸蛋红fen菲菲,胸脯随着均匀的鼻息微微起伏,竟是已睡着了。

风扯住窗帘的一个角,偷偷钻进来。拉起她耳畔的一绺散发,逗弄也似地扔到她脸上。她含糊不清地咕哝一句,往紫因这边靠过来。

手脚得了自由,习惯性地觅抱枕。一触着那软和的热源便八爪鱼一样缠上去,还把脸藏进他怀里。

微敞的后领里露出半截雪白的脖颈,连颈上细软的绒毛也看得分明。呼吸间蕴着的热度透过衣物传过来,她身上散发出种莫名的幽香,直往鼻孔里钻。

紫因的脸似乎烧了起来,不敢再看又舍不得不看。突然感觉到某个部位起了点微妙的变化,身子顿时一僵。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想摆脱这温柔的折磨。可笑歌似乎很喜欢这个温度适当,抱感上佳的“枕头”,不屈不挠地跟过来,黏上去,几乎与他的身体贴得连点缝隙都寻不见。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她不悦地发出个意义不明的音节,扭了扭身子,将温软的“抱枕”缠得愈发紧。

虽是隔着衣物,但那样的刺激对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不是一般的要命。

此时乱来,日后必定后患无穷……他暗暗警告自己。默默攥紧拳,脸憋得通红,凭着脑中仅存的那一点清明竭力寻找着车内陈设的缺点以转移注意力。心底,忍不住悲愤地大吼——柯戈博,你到底是柳下惠再世,还是身患隐疾不能人道?不然你怎么能做到抱她一夜还平安无事?!

——————某妃感慨

虐小因真是哈皮,恶趣味啊恶趣味

再有,专区抽了抽,现在才上去。表打我脸,还得靠这吊小龟婿滴

破笼卷 第二章 他他他(二)

马车很快就到了坤直。

穿过街道的时候,熙熙攘攘的人声吵醒了笑歌。她最讨厌睡觉时被打扰,迷糊中斥责一声,抓住“被子”,脑袋就往里钻。

额头忽贴上片温暖光滑,便再也不能前进半分。她郁闷地把眼睁开条缝,瞥见方莹白如玉的肌肤和一点红豆,不觉一愣。反应过来不禁低呼一声,立马手脚并用,一记改良版排山倒海就把紫因给崩得撞上车壁。

检视过衣服无恙,笑歌一瞪正呲牙咧嘴揉脑袋的紫因,轻蔑地嗤鼻,“想吃老娘豆腐,你小子还嫩了点!”

到底是谁吃谁豆腐啊……紫因揉着脑袋上的肿包,欲哭无泪。她衣冠齐整,只是头发乱了点,衣服皱了点,而他可是衣襟大敞,*光尽露——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她居然还反咬一口,说他吃她豆腐?!

笑歌平静下来检查了一回现场,也发觉那句话不大对。瞧紫因缩在角落一脸屈辱,那模样就像她刚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额,大概、大概是我弄错了……抱.歉。”她讪讪地摸摸鼻子,冲他招手,“来,我看看撞到哪儿了?”

紫因摇头,往后缩了缩。笑歌面子.上下不来,登时恼羞成怒,“叫你过来你没听见?我不就是吃了你一回豆腐嘛,多大点事啊!你敢再摆那种脸试试,我现在、马上、立刻就把你给收了!”

收了收了收了……收了的无限回.音中,紫因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红,哀怨地、纠结地瞥她一眼,不情不愿地靠过来。他不得不承认很想被“收”,不过……为什么吃人豆腐的人还可以那么理直气壮,说这种话也不脸红?

他听话地照做了,笑歌不但不满意,反而愈发恼怒,.伸指照那肿包狠狠一戳,戳得紫因眼泪汪汪却不敢逃。

“啧,你就那么怕被我收吗?以前在宫里是这样,现在.变傻了还这样!难道我就这么不讨人喜欢?我要钱有钱,要貌……好吧,我如今确实没以前好看,不过也算是清秀吧清秀!你说说,跟着我,你哪点吃亏了?我还没嫌你啥,你倒委屈了!哼!也不知道是谁绑架我,还跟我说喜欢我,要我嫁给他的……可恶!”

冤枉啊!紫因纠结了。死死盯她半晌,突然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揽,狠狠心就照她唇上吻下去

“啪”!

好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左脸顿时一阵火辣辣。又怎么了?紫因泪眼朦胧,大惑不解。

笑歌怒然,“居然敢拿那种表情来亲我……你当我有毒病菌还是怎么地?长得好看点就了不起得很么?你不稀罕我,我还不稀罕你呢!”一拍车壁,大喝,“停车!我要买东西!”

白日那啥啥也就算了,用不用连家事也那么大声说出来啊?车夫勒住马,囧囧地把毡帽压了又压,努力挡住周遭射来的好奇死光。暗道难怪赏钱那么高,全是因为坐这车的人难伺候啊。

笑歌随便绾了个发髻,跳下车,方觉已成焦点。但她的脸皮厚度哪是正常人可比的,当即拉下脸来就是一阵飞刀乱扫,“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众黑线,为这“美女”的气势所慑,纷纷走避。等紫因下车的时候,马车周围已经干净得连根草都不剩。

“滚回车里去,别跟着我!”母老虎一看见他凌乱的衣衫和披散的头发就发令。

委屈的“小媳妇”抱着大氅,低头站着不动。笑歌瞪他半晌,只得上去把他的衣襟拉好。

奇怪地,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他。她下意识拿身体挡住那些贪馋的目光,嘴里还低斥道,“大冷天露个胸,你当你是铁人不会生病啊,嗯?难道没我,你就不穿衣服了,嗯?居然还放下头发挡伤疤,你想勾引谁呢你?”

紫因为这不白之冤郁闷着,腹诽得过于投入,心里话不觉就顺嘴溜出来,“勾引……”

“你”字还没机会见光,就遭笑歌一记霹雳掌拍了回去。她横眉怒目,指着他的鼻尖教训,“平时教你说话你不开口,现在怎么那么积极?好的不学学坏的……难道你只听见‘勾引’这个词儿?我话里的重点是这个吗?”

原来她以为他是在鹦鹉学舌……还好还好,他还当是露馅儿了!紫因暗暗松了口气,低眉顺眼虚心受教,无比警惕地控制着腹诽的限度。

训话完毕,笑歌伸手就去拿他手里的大氅,准备给他裹严实了。不承想他一闪身躲开她的爪子,蓦地张开大氅披到她身上,还认真地把系带打了个死结。

笑歌心一软,轻哼一声,“看你那么有诚意的份上,今天就先放过你。”看他还站在那儿一副受气包的样儿,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轻轻一推他,柔声道,“愣着干嘛,去把你的披风和斗笠拿下来,我带你去买蜜饯——放心,我说等你就等你,绝对不会偷跑。”

紫因得了保证,当真上去把东西拿了来。她二话不说就帮他武装——那披风跟斗篷差不了多少,又厚又重,还带个风雪帽。把领口带子一系,便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半点。就这,笑歌都不满意。愣是把风雪帽给他扣头上,完了又加一顶垂黑纱帘的斗笠。

片刻之后,别说旁人再也没法看到紫因的真容,就是紫因自己想把路看清都很困难。笑歌弄好之后又检查过一回,方才露出点笑色,招手叫他跟上。

走出一截发觉紫因没跟上来,回头一看,他正小心翼翼地伸了脚尖试探,确认没有障碍之后才迈出一步。

她皱眉,噌噌噌走过去就伸手,“小因,爪子。”紫因条件反射地把手递给她,逗得她忍不住扑哧一笑,拉着他就往前走,“磨磨蹭蹭还要当跟屁虫!快点走,一会儿还得赶路呢!”

也不看看是谁害的……紫因腹诽不已,柔荑上传来的暖意却令他悄悄弯了嘴角。反手握住她的手,几步赶上来跟她并肩前行。

甜食对笑歌来说吸引力强悍无比,大约是因着这个,她虽然只是几个月前来过一次,却仍是轻易地找到了那家卖零食的小铺子。

“伙计,糖瓜子、蜜渍梅子、柿饼、金丝蜜枣……每样都要半斤!”她一进去就满脸放光,顺着柜台上的那些小格子一一指过来,扭头瞥眼紫因,又补充道,“有甘香豌豆和椒盐黄豆不?有就一样再包一斤——他不爱吃甜的。”

紫因心底一颤,藏在重重包裹下的桃花眼漾起丝柔。可,还没等他感动完,笑歌又加了一句,“他是我老板,钱找他要。”

这等大主顾不是每天都有,小伙计连连点头应着,笑得连嘴都合不拢。紫因却纠结了——从洞里摸来的金块都是由她保管,扬实县令送的银票也落进了她的腰包,怎么现在倒要他来付账?

笑歌看他愣着不动,笑嘻嘻地凑过来拿手肘一捅他,“我可是亲手掂过那袋子……你别跟我说你没钱哈!”

原来她还不死心!可那里头装的哪里是钱,里头装的是紫因苦于不能开口争辩,低头就往外走。笑歌气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不是吧你!这才几两银子啊,你咋那么小气呢?拿出来,赶紧的!连脚都是我给你洗,你起码也要给点辛苦费吧?”

他本是可以挣脱的,却又怕惹毛她,蓦地往下一蹲,紧紧抱住膝盖就是不抬头。她脸皮再厚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动手动脚吧?

“嘁!什么人嘛这是!跟我那么久,别的没学会,就会耍赖!”笑歌的计划宣告破产,气急败坏地踢他一下,转身见小伙计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只得摸出银子来一晃,“我买就我买——多少钱?”

嗯,不是来捣乱的。小伙计心中大定,笑容重又灿烂起来,拿起算盘边打边报:“糖瓜子半斤十文,蜜渍梅子半斤二钱银,柿饼半斤五十文,蜜金桔半斤一两银……”

“等等!蜜金桔咋那么贵?阳鹤才卖六钱银半斤,你这儿的倒比阳鹤的好?”

看吧看吧,一用她的钱,抠门本性就出来了!紫因撇嘴。

小伙计脾气蛮好,笑眯眯低声解释,“姑娘有所不知,坤直往田各镇的这条道近来不大太平。据说紫家……咳咳,已经有好几个行商无故失踪了,所以大家都绕道从客都那边走——全坤直也就我们店里还有点存货,这价钱自然……”

“那也不能涨那么多吧?”笑歌暗暗一惊,嘴上却道,“这样吧,让你多赚二钱——八钱银半斤怎么样?”

小伙计刚想说不行,她又指着那堆纸包嘿嘿一笑,“这些加起来你赚的可不止二钱哦,考虑清楚。”

“可是这价钱是老板定的……”

“小因,我们走!不吃零食又不会死,你再忍忍吧!”

又不是他要吃的,做什么每次都拿他做挡箭牌

紫因郁闷地起身跟上。小伙计忙提了大包小包过来拦,“好好好,就照姑娘的意思——一共二两二钱,谢谢惠顾!”

“这还差不多。”笑歌得意地哼了一声,把银子揣回锦囊,从腰带里摸出些碎银子数了数才递过去,嘴里还教训道,“做生意就得这样嘛!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大家皆大欢喜——不让我还价,就是你便宜卖给我,我都不开心!喏,多二钱是打赏,有机会我还会再来光顾的。”

“怎么样,有意思吧?”

马车里,笑歌懒洋洋靠在紫因身上,边吃蜜饯边得意地向他传授“经验”,“虽然一样是二两四钱银,但意义可不一样哦!要是我没还价,除了买东西的钱之外,还得给那小伙计打赏——你知道为什么很多铺子老板都不肯出面,只让伙计打理不?就是因为一句‘老板定价’,客人不好为难伙计。可伙计会服务周到,为的不就是赏钱吗?所以说,以后你买东西也别大大咧咧,能还就还,到时候多下来的当做打赏,其实就等于是你赚了。既可以享受讨价还价的乐趣,也能让伙计多点外快养家糊口,多好!”

紫因想笑又不敢笑,抱着那两包属于他的零食不动手。笑歌臭美完了扭头一看,皱眉道,“你那么小气,得了便宜还想我喂你?休想!”

她自顾自吃了一会儿,忍不住又扭头看看,“喂,小因!你别太过分啊!有手有脚的,干嘛非要等着人喂?我告诉你,我这回绝对不会心软的,你要不吃就搁着发霉吧!”

没过多会儿再次扭头一瞥,又抬头死死盯了他半晌,忽然扔下自己手里的那包梅子,抢过包甘香豌豆来打开,拈了颗递到他嘴边,“真是前世欠了你的——还不张嘴?!”

就知道会这样。紫因在心里偷笑,面上却摆出副无辜的神情,张嘴接下,咯吱咯吱嚼得可欢。

笑歌白他一眼,抱怨:“你这一傻可傻得真有福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帮你洗脚还得给你买零食吃……那只熊怎么不顺便把我也拍傻了,让我也好好享回福!”

紫因得意地晃晃脑袋,指指豌豆,又指指自己的嘴,示意她继续。笑歌气得翘起上唇做了个“你是不是找扁”的口型,却还是一颗接一颗喂过去,“吃吧吃吧,最好硌掉你的牙,让你未成年就变瘪嘴!”

他存心嚼得更大声,想多看会儿她那气呼呼的可爱模样。这样的生活实在惬意。她就像个百宝箱,每天都能让他感觉惊奇。尝试着融进她的生活,发现她更多的表情,就是如现在这般长时间都得待在马车里,他也丝毫不会厌倦。

忍不住就希望,这条路再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都不要到达阳鹤,永远都不要让那个男人与她见面。

但笑歌的心思分明与他相反,喂了他一会儿又去翻那堆纸包,还嘀咕道,“柯戈博也喜欢吃蜜金桔哦,这包就留给他好了。说不定他一开心就不找我茬儿了呢?嘿嘿,那干脆把梅子也留给他好了,虽然没剩多少了……”

紫因的幻想破灭,气愤地抓过那包梅子,望着她指指自己的嘴巴,“啊——”

“啊个屁啊啊!”笑歌没好气地敲他脑袋,把梅子又抢回来,“这又不是给你买的!”看他一脸忿忿,不由哧鼻,“当我不晓得么?你和紫霄都不爱吃甜食。嘁,别以为以前在我面前装两下我就会信!”

她急急忙忙把梅子并蜜金桔藏进一旁的小柜子里,回头见他低着头似乎很不高兴,便拿了椒盐黄豆来哄他,“真是的,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气鼓鼓的!来,乖,吃这个,这个比那个好吃多了。”

紫因气哼哼把头扭到一边,她又绕到另一边,讨好地笑,“真的,那个真的不好吃的。我要骗你,你就是猪——来,快张嘴,这个可香了。你再不吃我可就要吃了啊!”

什么叫“我要骗你,你就是猪”?有这么说话的吗!?

紫因怒瞪她怒瞪她……瞪得眼眶都隐隐作痛才恨恨地把头又扭到另一边,手往小柜子那儿一指就不动了。

“哎,我说你这人咋那么倔呢!”笑歌急了,冲过去往柜子上一坐,“跟你说不好吃了,你总盯着不放做什么?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到了田各我再给你买还不行吗?”

骗鬼啊?那伙计说了这路最近不太平,行商都绕道走。这要改道铁定都是从田各前头的华诺县开始,哪里还会跑去田各镇?

紫因悄悄在心底翻个白眼,指着小柜子,不住拿眼睛瞟她,大有不给吃就气到底的架势。

笑歌嘴角抽了抽,暗道这年头连傻子都不好骗了。看他反常的固执,也不知该如何才能叫他打消这念头。犹豫了半天,还是不甘不愿地把柜子打开来。抽出手绢子,一包里抓了几颗放在上头递给他。

紫因嘿嘿一笑,接过来往腿上一放,望着她指自己的嘴巴。笑歌又好气又好笑,过来照额头赏他个爆栗,却不得不拈了来喂他。

“吃吧吃吧!我看你是不是吃了就能多长块肉了!死心眼!小气鬼!铁公鸡!连钱都不肯出还要这要那的!我真真是上辈子差了你的!被你打被你吓,回过头来还得伺候你……啧,可恶!你笑什么!?再笑我就把你扔下车!”

这话都说几遍了,也没见她真的行动过。紫因不但不收起笑,反而笑得愈发灿烂。他这是嘴里甜心里也甜,虽然至今觉得甜食不好吃,不过一想到是从柯戈博那儿抢来的,再不喜欢他也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笑歌听他噙着梅子吮得吱吱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有那么好吃吗?你明明很讨厌吃甜食的嘛……”

有人争的东西总是比较诱人。她说着话,不自觉就拿了颗塞进自己嘴里,登时也笑起来,“嗯~冬天果然还是得吃蜜饯呀!”

什么歪理嘛!紫因瞥她一眼,瞧见她又拈了一颗要往嘴里送,忙一把抓住她的手,“啊呜”一口抢过来。

笑歌气结,立马把剩下的几颗都塞到自己嘴里,转头照着他的身上啪啪一顿乱打。

她没动真格,那拳头看似落得急,到身上比挠痒痒也重不了多少。紫因忍不住地笑,索性把背让给她去捶,自个儿美滋滋地细细品尝那粒抢来的战利品。

破笼卷 第三章 他他他(三)

甜甜酸酸的味道在舌尖荡开,似乎还沾了点她指上的香……那种感觉好奇妙,像是要占领这个身体一般,慢慢地扩散、扩散,从骨头到血液,都染了那种酸酸甜甜的香。

紫因想笑。他也真的笑了。

纯真的,无邪的……那样的笑脸比往日入骨的媚意更加动人心魄。笑歌愣住,不知为何,脸上就突然着了火般烫。

许久,她轻轻别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时阳光灿烂,绿树芳草都异常耀眼。就像他的笑容一般,清新而迷人,搅乱了她的心房。

同预料的一样,夕阳没入地平线之前,马车到达了田各镇。

镇里冷冷清清,店铺大都门窗紧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与笑歌之前来时全不一样。行商绕道,对这镇子的经济是个致命的打击。没了货源,商人们不是离开此地另寻出路,便是重又回到土地上劳作。

镇上的四家客栈倒有三家.关门大吉。剩下的一家,贴出的客房降价的告示已经褪了色,小伙计倚在门旁懒精无神地打着瞌睡,想来生意惨淡不是一日两日。

见这辆雕漆彩绘的马车停在门.前,他也没上来迎。直到看见笑歌和紫因下车往这儿来,他才眼睛一亮,殷勤地堆起满脸笑容,“二位客官,打尖呢还是住店?”

“先来些吃的,再要三间房。”笑歌.给他吃颗定心丸,又指指告示,笑嘻嘻地道,“你这儿的特价没过期吧?没过期就要上房,过期了就……”

“没过期没过期,哪能过期呢!”小伙计登时来了劲儿,.热情地引着他们进去,又冲大堂里举着拍子寻苍蝇的一个跑堂扬声道,“阿二,你莫要弄了,赶紧去帮外头那大哥牵马到后院好卸车!”

此地是北郡与西郡的交界处,他那一口北地乡音.混杂西郡口音的都城话怪里怪气,逗得笑歌禁不住哧地笑出来,换了北地话调侃他,“小哥倒是好人才,三地话都能融起来讲,想来不管到哪里都吃得开。”

“姑娘好会打趣人!”小伙计不好意思地嘿嘿笑,招.呼他们坐下。等笑歌点过菜,他往厨房跑了一趟又回转来。因着她没架子,又分明是家乡口音,他便候在一旁同她闲聊。

紫因装傻,自是.不能插嘴。看着她跟小伙计聊得眉开眼笑,止不住暗暗皱眉,想不通她怎地跟谁都能有说有笑,没多大会儿工夫就弄得像是老熟人一般。

“么生意撒,东家就领着娘子回利北看老娘去嘞。单丢我们几个在这儿,见天不晓得有好无趣。”

小伙计难得碰上能侃的,兴致勃勃,连店里的情况都给她汇报了一回。其间不时偷眼觑裹得严严实实不见真容的紫因,倒也捺得住好奇,硬是一句都没扯到他身上去。

“几个月前我从这儿路过,四家客栈都满当当,我好险都么落脚地。现在咋就成这境地了?”

“看来姑娘还不晓得这头出了啥事啰。”小伙计摆摆手,呲牙咧嘴做了个怪相,又左右张望一回,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还不是那个劳什子紫家嘛。见天几个带着剑在这头瞎转,得不得就说这个是逃犯,那个是逃犯的。躲都躲不及,哪个还敢往这头来?”

“逃犯?他们来这头抓啥逃犯哟?”

紫因听出点门道来,隔着垂纱一瞥故作惊讶的笑歌,嘴角轻轻一弯,心底便有了底。

“那群鬼头子,哪个敢去问哦。”小伙计摇摇头,眼珠滴溜溜一转,凑到她身旁来,小声道,“不过前久听个客人说,是要抓那家的余孽……你晓得的吧?那家啊!啧,就是十五六年前被灭了的那家啊!”

笑歌心底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哦呐,那家啊……不是说早都没活人了?咋是隔了那久才想起来要抓?”

恰跑堂端菜上来,小伙计偷偷冲她指指嘴巴,又摆摆手,话一转就报起菜名来。

笑歌忙摆手阻止,瞥眼紫因,又笑微微地朝小伙计使个眼色,“烦你两个帮我把菜送去房间撒,他们都不爱在堂里吃。”

小伙计会意,叫着跑堂把菜分送到三个房里。见紫因紧跟笑歌寸步不离,只得又把他那一份也送到笑歌房里去。

车夫来谢过,同跑堂领了赏。小伙计叮嘱过跑堂看店,看他两个下了楼,小心翼翼拢上房门,走到桌边来。

笑歌让他坐了,自顾取下紫因头上的斗笠,又把风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这才拿起碗筷边喂紫因边跟他继续方才的话题。

笑歌虽是热情,小伙计倒也算本分。诧异地看了紫因几眼,并不举筷,只低声道,“以前我们这头客人多,也听了不少话来……姑娘晓得五祖遗训的吧?那时候那家要是真的死光了,这天下怕早乱了。这久不是说皇上下令换掉了三家的头头?我寻思着这跟车瑟的事脱不了干系。你想啊,自打那家被治了,前前后后出了好多事,车瑟那些鬼头子得劲嘞,都欺人呐。别的么讲,单今年年关都么到,储君就换了三回——往年那听说过这等事,车瑟都跟边上蹲着了,还把前头那个给换下来了。所以呐,抓逃犯怕不是真的,倒是凑齐四家合伙搞车瑟……”

她听得心惊,忍不住打断小伙计的话,“小哥见识挺多。我好久不出门,么听说又换储君了……现在储君是哪个?”

不谈国事是民间的习惯,这小伙计也是许久未同人聊天,憋得慌了,也没顾上这些。看她神情不似作假,好心替她释疑:“就是那个易王啰。早先封了王不让在都城,后头又叫回去,把他哥给顶了——我听那些客人讲,他哥也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子。见天摆弄花草,被亲兄弟替了都不生气的,被关在家里还弄花草玩儿呢。连他最小那个弟没了也不去看,皇上一生气就把他给下了。”

“皇上家的事真个儿搞不懂哦……”笑歌皱了皱眉头,又笑呵呵地道,“管他啰,只要我们有饭吃,哪个当皇帝都差不多。”

“嗯啊,可不就是这话!”小伙计如得知音,却把声音压得愈发低,“不过这话不能管外头讲,叫紫家那些鬼头子听去,又要乱抓乱杀了——也不晓得他们哪时才走,再弄下去,田各怕要成空镇子啰。”

两人正叨咕,楼下蓦地传来跑堂的声音,“客官里边儿请——阿大,赶紧下来招呼客人了!”

小伙计眼睛一亮,忙高声应了一声,聊得尽兴,心情舒畅,忍不住冲笑歌笑道,“哦哟,今儿好日子哟。姑娘真是福星,你一来,生意都跟着到了!”给她道个罪,喜滋滋地收了赏银出去了。

笑歌想得到的信息都已经得了,也满意得很。没旁人在,便把紫因的风帽拉下来,暂把那些事丢在一边,专心喂他吃饭。

看紫因吃得香,她也觉得饿了,索性挟一大筷菜塞进他嘴里,趁他咀嚼的当儿,自己赶紧扒几口饭。

抬眼见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嘴,忽想起来这人是有洁癖的,正打算换了筷子喂他。紫因却忽然凑近来,飞快地在她唇边一吻又退开。

她愣住,回神来不由得飞红了脸,气呼呼丢了碗筷就要揍他。紫因不躲也不避,指指她的嘴,又张嘴展示黏在他舌尖的一颗饭粒,笑嘻嘻地吐出个字来,“饭。”

额,原来是这样……笑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重拿起碗筷来喂他,顺便进行常识教育,“小因,以后就是看见我嘴角沾了饭粒也不许这么做了,听见没?叫人看见,我还嫁不嫁人了我!对了,对别人也不准那么做,要是对方是个男的……啧,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就是不许再这么做了!这样很危险!危险,懂不懂?”

紫因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微侧了头望着她笑得眯起了眼。那柔软的触感犹留在唇上,她面上未褪尽的红晕好生诱人——好容易想到这么一招来偷香,他哪肯就此罢手?

可惜那一吻对笑歌的冲击太大,她自此处处留神,一顿饭吃下来,愣是没让紫因再有机可趁。

饭后休息一会儿,照例甜点就茶。笑歌对甜食的热爱已达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她总是如此,直恨不得嘴里随时都荡漾着那种甜蜜,让神经得以舒松,好静下心来整理所得的咨询。

偏紫因不肯回房,扭着磨着非赖在她这儿不走。把他送回去,他又跟回来。反锁了门,他就翻窗户进来。全锁上,他就蹲在门外拿指甲抓得门板吱吱响,搅得她头疼。

“好吧,我知道了,你进来吧——老大,求你了!别再挠门了!”遭魔音穿耳的笑歌只得宣告投降,开门把这只人形宠物放进屋。

紫因也不客气,一进去就跳到床上坐着,连鞋也不脱,蹭得被褥上多了无数灰印子。笑歌气结,追过去兜头就是几下,打得他哇哇乱叫。到末了,还是只得帮他脱鞋卸袜,顺手拽了棉被垫在他腰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真是前世欠了你的!”短短两天里,这话都不知说了多少次,笑歌自己都听腻了,却还是找不出别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无奈的心情。

紫因笑眯眯硬扯她坐下,拍拍大腿,又做个睡觉的手势。一派天真,瞧不出有半点耍心计的迹象。

他这是打算报答中午趴在她腿上睡觉的恩?

笑歌看他又比划了一回,不禁莞尔。拍拍他的脸,指指桌上的茶点,语气不自觉就柔和许多,“我还有事要做,你先睡吧。”

反正上房里有隔间,他占了这张床,她还有另一张可用。届时把小门一锁,也不怕他半夜又爬进来。且北地民风较阳鹤又更为开放,对青年男女同行这类事习以为常,鲜少会为了这些传流言蜚语。

紫因看穿了她的心思,哪里肯丢她自己去想事?不由分说把她按倒在腿上,笑微微地轻轻抚着她的头,只等着她开始自言自语,好听听她又有了什么奇怪的想法。

那种感觉很温馨也很舒服,笑歌不由得就松下劲儿来。躺了一会儿,果然忍不住开口道,“这也实在是太奇怪了。大皇兄做储君才一两个月吧……原先我看着大皇兄是个花痴,二皇兄是个书呆,还想不通大伯父借着三皇兄要替哪位皇兄打掩护。现在看来,他心里的人选倒是那个书呆子二皇兄么?可是花痴和书呆,谁登基有分别?还是说其实二皇兄是深藏不露……嗯,也有可能。我跟他才见过一次面,没准他才是真正继承了大伯父那种阴险狡诈性子的人……啧啧,这么说起来,我们红家祖宗八成是戏子出身,不然这些子子孙孙怎地个个演技都一等一的好?”

再好也好不过她,硬是弄个假货把宫里的人都糊弄完了。她要不来这手,也许红少亭还不敢贸然行动吧。

紫因暗暗地想,从袖子里掏出那包偷偷藏下的蜜金桔,拈了一粒喂进她嘴里。

笑歌只顾着想事儿,也没发觉吃下的就是她要留给柯戈博的东西,还笑笑地顺嘴夸他越来越懂事了。

紫因偷笑不已,一颗接一颗地送过去。她含着蜜饯,口齿不清地继续道,“唔……好甜。对了,我觉着那小哥的猜测很有道理。你想啊,要是大伯父真是想把呆瓜抓去砍头,早在扬实我们就能看见通缉榜文了。刑部海捕公文一下,哪里需要秘卫出动,单悬赏个一二百两,呆瓜一露脸就绝对逃不掉……”

她抬头瞅着他嘿嘿一笑,狡黠得像只小狐狸,“小因,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北地啊,虽然是贼窝不假,不过偶尔也喜欢吃吃官府的赏银。一般逮到人,县令都会上报北郡王知晓,要是抓住的是没人罩的,十有八九就交上去给朝廷了。所以说啊,在北地不认个老大,是绝对不行滴——你知道以前我手底下罩着多少人不?几个阳鹤城加起来就装不下!那时候可真是……累也挺累的,但是看见他们都能堂堂正正地做人,靠双手挣饭吃,我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啊!”

提起刀枪做山贼,换了锄头当良民,也就她想得出来了。打劫不留手尾,每年纳的税比几个产粮大省都多,莫怪当初朝中议论纷纷,整天上折子要求严惩雪蛟第一恶女,却死活不敢轻言带兵来北地剿匪。

笑歌的思绪不知飘去了哪里,忽然感慨道,“人啊,没贵贱之分的。吃的好也是活,吃得不好还不是照样要过日子。要是太平盛世,人人丰衣足食,谁又会闲着没事跑去做强盗?逢着皇帝脑子发昏只顾内斗,年年加税不理人民死活,那谁还肯给他面子做良民等着饿死?要是坐在龙座上,全靠着别人扶持,弄些啥秘卫暗卫排除异己,还能心安理得享用那些来路不正的银子,整天寻思怎么让自己百世千秋的。就算把权力都放到他手里,有神仙妖怪庇护,他也照样坐不长久……唉,但愿二皇兄的书不要白念了才好。”

这些本是现代人都明白的道理,听在紫因耳内却有如霹雳雷霆。在这雪蛟国,五祖遗训就是真理,皇上是天,民众等同地里的泥。

只要赋税收得上来,朝中人够花费,别说北地只出了一个红笑歌,光看看流匪逃犯云集的西坤六街至今犹能在阳鹤之旁屹立,就晓得皇上这方“天”其实仅是靠着五祖遗训才险险得以保存。

可,如果没有五祖遗训的话,如今会是个什么样子呢?白可流的数万兵马,挡得住这雪蛟的几十万百姓?

“喂,小因,你想什么呢,那么正经?”笑歌混不觉她的一番话很是惊人,伸手捏捏紫因的脸颊,笑着调侃道,“你别告诉我你也听得懂……”忽瞧见他手里的纸上孤零零躺着颗蜜金桔,不由得大惊失色,翻身起来就照额头给他一下,“臭小子,说!这蜜金桔是哪里来的?”

额,不好,被发现了!紫因眼疾手快,把最后一粒扔进她张开的嘴里,慌忙逃到桌子那边去。

“死小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我的东西你都敢偷!”

笑歌要吐又舍不得吐,待咽下去,又是心疼不已,怒冲冲过去追打他。紫因也不出门,就围着桌子跟她兜圈。桃花眼弯作两轮月牙,不时还停下来摇头晃脑冲她眨眼,那得意劲儿直弄得笑歌牙痒痒。

“有胆你别跑,看我今天不拍死你!”

小伙计送了热水来给她洗脸,到门外听见这一声吼,立时惊得直吐舌头,暗道这小娘到底是地道的北地人。虽然瞧起来斯斯文文,这言语里透出的彪悍劲儿,连男儿怕也要逊色三分。

正发愁里头干架不好进去,这热水搁凉了又浪费,忽然间一只手横空伸来就把水接下。他扭头一看,却是新入住的那位黑衣客。

细巧的眉眼微微一弯,小伙计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便见他冲门就是一脚

笑歌一手揪住紫因的后领,一手握拳扬得老高。而紫因正抱着头蜷身蹲在地上,正准备挨揍。这门开得突然,他两个不及反应,保持原样愣在当场。

“玩得挺开心啊,娘子……”细如柳叶的眼睐起,发出危险讯号。

原来是家斗!小伙计暗叫不好,飞快逃去楼下,却又忍不住竖直耳朵监听。

漫长的沉默之后,但听笑歌一声惊呼——“相公!”

小伙计还想着该不会就这么了结了吧,紧接着便听到记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

该不是她相公动手了吧?那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北地人,可这小娘百分百是乡亲……到底该不该上去帮把手呢?

小伙计纠结了。

破笼卷 第四章 他他他(四)

当然,小伙计的猜测做不得数。对于他错过的精彩场面,我们且从柯戈博出现时的那一刻起来做个慢镜回放:柯戈博抬脚照门一踢——门开,笑歌以罗汉之姿正欲降服紫因这头调皮虎,惊诧间,二人动作定格——柯戈博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你玩得挺开心嘛,娘子……”,吓得小伙计逃离——紫因虎躯一震,蓄势准备攻击——柯戈博完全没有在看他,而是与笑歌遥遥对视,她的瞳孔在放大、收缩数次后,惊喜地低呼一声“相公”——紫因还没来得及吃醋,笑歌已朝柯戈博飞扑过去,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接将他按翻在地……这就是小伙计所听到的重物落地声响的起源。

而接下来,趁柯戈博的脑子遭地板亲得晕晕乎乎之机,笑歌灵机一动,毫不手软地以一记热情堪比冬天里的那把火的深吻封得他彻底忘了自己的来意。

紫因震惊、气愤,嫉妒完了又妒忌。他认同多夫制,但并不代表他可以接受笑歌当面跟人亲热。这和承认萝卜有存在的价值,可萝卜摆在面前的时候,他未必爱吃是一个道理。

红滟的唇抿做一线,指甲深扣入掌心也没感觉,只死死盯着胶着状态中的那两只,妖娆的桃花眼里电闪雷鸣。

两分钟后,某只无耻的狐狸.满意地抹抹嘴,笑得那叫一个奸诈,“相公,你不是送嘉姨她们去长歌村了,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柯戈博还在云里雾里转悠着,没.提防就说了实话,“有人送她们过去,我就来了。”

“费神医不是说八天才能好?”

“你不做外焦里嫩来吓他,他当然不肯用好药了……”

“你、说、什、么!?”

被踩中痛脚的狐狸摇身变作.母老虎,跳起来一竖柳眉,插腰怒瞪他,“你的意思是,我做的饭很难吃?!”

紫因见情势急转直下,登时精神大振,连那点嫉妒.也烟消云散。悄悄退到一旁,边暗暗鼓掌给她助威,边在心底啧啧赞叹她这先声夺人、咸鱼翻身的招数使的妙不可言,当真有大家风范。

温柔还没享受够,柯戈博就堕入无间炼狱。以前做.小伏低惯了,条件反射就翻身来个单膝跪地,低头摆出认罪姿态,“不不不,大小姐!您千万别误会,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哦啊~成功了!笑歌竭力抑制着上涌的笑意,低咳.一声,柔声道,“等等,相公,请问你刚才叫我做什么?”

他被吓得一哆.嗦,只剩一魂一魄尚在壳中,“大小姐……啊,不是不是,是娘子,娘子!”

“那你可知错了?”一声柔过一声,不是勾魂,是追魂。

柯戈博泪了,暗卫的本性让他嘴不对心,“我、我错了。”

“那就好。”笑歌肚子里笑得翻了天,面上却一本正经。款款躬身扶起他,娇娇俏俏地瞟他一眼,温婉一笑,“相公不必如此多礼,为妻的又不是老虎——老实说,外焦里嫩真的那么难入口么?”

“没没没,那是费老头不懂欣赏,我……”柯戈博咬咬牙,“我很喜欢!真的,我再没吃过比那更好吃的东西了!”

“真的?”她满脸欢喜,挽着他的手就往隔间走,“那我们进去慢慢聊吧——外焦里嫩算什么,我还有很多拿手菜想做给你吃呢!”

不、不是吧?!柯戈博简直要虚脱了,却为她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跟着她往里走。

走了两步感觉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起自个儿到底是干什么来了。忽瞥见角落里一脸若有所思的紫因,柯戈博遗忘的火气登时嗖嗖回涨,用力抽出手来一指他,瞪着她冷道,“你先说清楚,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带他来的嘛……难道你没看到我给你的留书?”笑歌本来理直气壮,到真的得面对他了,却有点心虚。眼珠一转,开始装无辜,一个反问句把球打回去。

“我看到了。但、但是你至少应该先问问我吧?”不好,没打腹稿就兴师问罪果真不行。

“费神医跟你孟不离焦,吃完饭就说得去治腿伤,我就是想说,我有机会吗?”笑歌眨眨眼,继续扮无辜。

也对……不、不对!“需要保护的话,小萨完全可以胜任。你做什么不带它走,非要带这个人?”

这种对比太不适当,她顿时不高兴了,“他有武功,小萨有吗?他能弄到马车,小萨能吗?出事的话,他一把剑就可以解决所有麻烦,小萨怎么样,它能一个个咬过来啊?”

“也是……”柯戈博也觉失言,倒有点惭愧。怎么会这样呢?当初看信的时候明明火冒三丈,觉得这一次实在是她理亏。可为什么他现在会感觉其实她说的都很有理?

所谓一鼓作气势如虎,半中一泄,再想鼓也是有心无力。紫因在旁观摩总结经验,暗道装傻的好处真是蛮多。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他实在应该谢谢柯戈博当这前锋。

柯戈博一时不知该如何收场,笑歌忙不失时机地把他朝隔间拉,还冲紫因嘻嘻一笑,“小因,那啥,我跟我相公还有话说,你要不洗脚就直接睡吧——半夜不许起来偷零食吃,不然明天我揍扁你。”

柯戈博敏感地捕捉到了她对紫因称呼的改变,正待质问,却见她顺脚踹上门,便伸臂勾住他的颈子,眼睛亮亮地望着他,“你真的看过信了?那我除了解释原因还说了啥?嗯?”

他一怔,红云蓦地飞上脸颊。心脏一忽儿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膛来,他慌别开眼不看她,“我记性又没你好,怎么会记得那么多……”

“骗人!”笑歌左眸内的金芒亮的吓人,收紧手臂,整个身子都贴上去,“你不记得干嘛脸红?真以为皮肤黑点我就瞧不出来了么?说!我后面还写了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是目的之一,不过她最关心的还是那份得意之作,他到底记住了多少。

很久不曾这般近距离接触。温香软玉满怀的后果,是不期然就勾出了一直压制着的那把火。身体上的微妙变化令柯戈博大窘,偷偷后退以保持距离不使她发觉,“你、你别这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不是不想要,天知道他有多想将她揉入怀抱。可是还不行,想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要她堂堂正正做他的妻。

笑歌跟他平素闹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笑眯眯拉他去床边坐下。柯戈博刚松了口气,她却一揉身就骑到他腿上来,还抱着他的脖子把脸凑得老近,“说吧,我听着呢。”

吐气如兰,低沉喑哑的声音似乎也多了种诱惑的味道,柯戈博僵住,一动也不敢动,“我说、我说……”要说什么全忘了,只有她晶亮的眸子清晰异常。

“说什么?”

粉嘟嘟的唇撅起来,像是在等他吻下去。柯戈博艰辛地咽了口唾沫,“你说……说……”

“快说啊!”对了对了!就是这样!她挖空心思写那些肉麻话,等的就是这一刻!这男人明明闷骚得不行,可说这说那偏就是不说她最想听的那一句。这回好!这回看他还有什么借口躲!

“我、我爱……”见鬼!那种话写在纸上也不觉得啥,咋从嘴里说出来,感觉就那么怪呢?

“什么呀!你到底说不说?”

“我爱、爱……你。”赶紧说完去冲冷水,都忍了那么久,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守!

笑歌激动得暗暗握拳,脸凑得愈发近,鼻尖几乎抵上他的鼻尖,“大声点,我没听见。”

“我……我说你最近是不是长胖了?怎么压得我的腿这么麻?”

“啪”!

他的左脸浮凸起五道红痕。笑歌翻身下马,横眉怒目,指着门低吼,“从我眼前消失——立刻!马上!”

啊啊啊,怎么又变成这样了?他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啊……望着面前那个即将喷火的女人,柯戈博捂着腮帮,苦着脸爬走。

紫因在心里拍手拍手拍手,于“会惹笑歌发火”的那一项下加上一条——不管什么情况,绝对不要说她胖。

隔间里传出摔东西的声响,隔间外,两个男人正隔桌僵持。

“你怎么还不走?”紫因的眼神分明在这样问。

柯戈博拿湿手巾捂着左脸的红肿,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低声问出同样的问题,“你怎么还不走?”

紫因装傻,望着屋顶嗑瓜子。柯戈博忿忿。瞅瞅隔间的门,估摸着一时半会儿笑歌不会出来,便绕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大半夜的,你还待在她屋里干嘛?赶紧滚蛋,别叫我动手!”

无视无视,嗑瓜子嗑瓜子。

“你听见没?别给我装傻!”柯戈博忍不住把声音提高了一点,“笑歌信你,我可不信!”

不信是对的,不过她信才重要。旁人可以无视。紫因嘻嘻一笑,继续嗑瓜子,顺便把瓜子皮吐到他身上。

千里寻妻,本该大团圆结局,结果一时失言就把事情搞砸,柯戈博已经懊丧得不得了。此时见威胁无效,紫因还敢挑衅,心头火立时熊熊燃烧,“我看光用说的你是不会听了……”

话音方落,便猛一拽他的衣襟,硬生生把他提离凳子往屋外拖。紫因愣是忍住了没动手,悄悄把瓜子一扔,蓦地抱住桌脚,尖叫一声。

木地板上拉动桌子已是音效非凡,再加上他的尖叫,那叫一震撼。柯戈博才道不妙,隔间门便砰地一声开了,笑歌一见紫因的凄惨样儿,登时怒不可遏。

她二话不说,嗵嗵嗵过来照准柯戈博的鞋面就是一脚,疼得他立马抱着脚,跟只兔子样到处乱跳,还可怜巴巴地不时偷觑她。

笑歌却无半点怜悯之意,冷笑一声,将紫因从地上拉起来,皱眉低斥,“小因,你怎么那么笨?有人打你,你不会打回去么?”替他掸掉衣衫上的瓜子皮和灰尘,又教训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又不是生来该受气,做什么平白让人欺负?”

紫因望望呆若木鸡的柯戈博,又望望她,傻笑不语。柯戈博回过神来就气得爆青筋,“你什么意思?!”不就是说错一句话吗?她用得着护着外人还要气他?

笑歌把紫因往身后一拉,袖起手来,半边嘴角就扬得老高,“原来我说的那么不清楚么?好吧,那我就重说一次——”

她突然转身望着紫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小因,你给我记住了!全天下只有我可以欺负你,不准你再让别人欺负!听见没?”

紫因看起来似懂非懂,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笑歌满意地揉揉他的脑袋,还报以赞许一笑,全不知他早在心里敲锣打鼓庆祝胜利。

这就是离弦说的那番话的意思?柯戈博眼神一凛,脑子也清醒很多。这种情形,他再因着嫉妒继续跟笑歌顶牛,难保她不会一气之下做出什么错误的决定。

沉默良久,他忽然苦笑,“好,我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动他……毕竟,你是跟他成了亲的。”言毕深深望她一眼,蓦地自窗口纵身而出,顷刻便消失在夜色里。

额,怎么会这样?笑歌怔住,待要解释已来不及。扭头一瞥发呆的紫因,沉声道,“你待在这儿,不准跟来!”

紫因还未反应过来,她已飞快地出门去。听着脚步声远去,他不禁攥紧了拳,望着那深沉的夜色,妖娆的桃花眼里飞出道嫉妒之火,“好小子,有你的!”

灯火稀疏,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知从何处传来寺院的钟声,那沉闷的声音在夜幕中久久荡漾着。风过,卷得落叶乱滚,透出种苍凉寂寞。

笑歌垂头丧气地挪动着脚步往回走。这已经是最后一条街了,仍是寻不见柯戈博的踪影。一个小误会而已,莫非他就因此赌气先走了?

不相信爱情,所以一直排斥恋爱。敞开心房把一个人装进去,结果又如何呢?同伴间还有百分百的信任,最思念的那一个却……果然不应该迈出这一步去的么?

夜风嗖嗖往脖领里钻,沁入肌骨的凉意一直钻进心里去。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不晓得。冷冰冰顺着脸颊往下流,沾湿唇边的是苦涩。

很多年前,她也曾这般无助过。瑟缩在无人的街头,等待着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在深暗的陷阱里仰望着星空,希冀着奇迹会出现……那些心结,离弦帮她解开了。但如今这一个,谁来解?

一直在暗处跟随她的柯戈博没有看到她的眼泪,仍在犹豫要不要出去。那一招以退为进很有效,但要是太快出现,会不会被她识破?他也是头回遭遇爱情,弄不清究竟火候到了没有。一心要掌握主动权,却不知机会正在渐渐离她远去。

跟着她回到客栈,跟着她走进后院,远远望着那个纤弱的身影呆呆伫立在树下许久,他终于不忍再看下去。

死就死吧!狠狠心,一咬牙,正要靠近去。风中忽传来衣袂翻飞之声,他条件反射地退入暗影中,握住银钩,准备出击。

一领雪也似的狐裘轻展,月光于上划下一溜银芒。被这温暖裹住的人儿愕然回眸,只见那妖娆的桃花眼里蕴了柔柔春水一汪。

“小因……”这名字在舌尖回旋,有点失望又有点甜。

紫因笑眯眯地忽略掉身后射来的忿恨死光,认真地替她束好系带。摸摸她的头,展臂将那柔弱的依人小鸟拥入怀中,竭力让声音听起来生涩迟钝,像个真正的傻子,“不哭,乖~”

佳人怔忡,旋即泪珠滑落,如晨间花瓣上一滴晶莹的露。她忽然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入他怀中,失声痛哭,“柯戈博是个王八蛋,我恨死他了!”

费尽心思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的蝙蝠遭这话一箭穿心,顿时石化。

“不哭,乖~”紫因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重复。心里却乐得直翻跟斗,还差点大笑三声以示对那只笨得把机会拱手让人的蝙蝠的鄙夷。

“还是小因好……呜呜呜……小因最好了……”笑歌大为感动,决心以后要对这只傻兮兮的忠犬更好,却不见那只石化的蝙蝠身上已开始出现裂痕。

转移到厨房继续监听八卦的小伙计止不住一声叹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相公多了就是麻烦。不过这一战,看来是那个傻傻的小相公胜了!

“哟,姑娘早啊。我把早点拿来了,你赶紧抹抹脸来吃些,么等冷了。”

翌日清晨从隔间出来,小伙计的声音便响起来。笑歌一眼瞥见桌旁那只满脸堆笑的蝙蝠,嘴角刚扬起的那点弧度立马消失,“哦,谢谢小哥。”

有旁人在,发作不得,扭头只当看不见。瞧紫因还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冲小伙计道声不好意思,便去帮他穿衣。

柯戈博看得目赤欲裂,拿威胁的眼神一扫小伙计。小伙计只得打着哈哈上来道,“姑娘抹脸去吧,我来替这位少爷打整就好。”

“不用。除了我,他不让别人接近的。”

像是在验证笑歌的话,伸手去拿衣服的小伙计被紫因一崩推出老远。柯戈博大怒却不敢再犯虎威,只撇嘴嘀咕,“他又不是没手没脚,做什么要对他那么好?”

破笼卷 第五章 他他他(五)

柯戈博之所以强拉了小伙计来,就是为着笑歌一般不会在外人面前失礼。意料中地,她闻言并未反驳。确切地说,是不言语也不看他,只顾着帮紫因收拾,完全把他当透明。

小伙计趁机偷溜,把场地留给这不怎么和睦的三口之家。柯戈博一意识到“盾牌”不见了,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吭,只嫉妒地看着很是陶醉地享受着服务的紫因。

现在的局势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只能怪他学艺不精。若然再在她面前出错,那么别说翻身,恐怕连成亲的事都会化作泡影。

装作看不到柯戈博特意留出来的身旁的位置,笑歌拉着一身清爽的紫因到对面坐下,端起粥来照例喂他。

柯戈博那个眼红啊,忍不住又小声嘀咕,“他又不是没手,干嘛要人伺候……”

她只当听不到,还柔声对紫.因道,“小因,吃点萝卜条——挑食就不乖了。”

紫因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情愿,忽.然又歪着脑袋看她一眼,点点头,“吃。”

那演技逼真得连柯戈博也没.办法再怀疑他是装傻。这种认知让柯戈博感到很泄气,就如同蓄足了劲却一拳打在空气上,完全是白费力气。要不就容忍他一下吧?反正就当笑歌捡了只流浪狗,时间久了她自然会腻的于是蝙蝠在不经意间又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为.表示对紫因已无敌意,还巴巴地凑上去笑道,“这么看起来,他也挺可爱的嘛。”看笑歌面色稍有缓和,趁势扯扯她的袖子,低眉顺眼地道歉,“别生气了,娘子。昨天……昨天是我错了……”

笑歌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斜他一眼,似笑非笑,“.哦?你哪里错了?”取绢子擦擦紫因的嘴角,望着那双妖娆的桃花眼笑吟吟地道,“我确是在瓜洛与你成了亲的,对吧,小因?他可半点都没说错。”

紫因在心底狂笑欢呼,面上却做出副懵懂样儿,.似乎是看见她笑了,这才跟着粲然。

柯戈博纠结了,.狠狠心,勉强挤出个笑,“那也没什么,呵呵,论起来,他还是比我晚一步……”

认就认吧。大不了等笑歌不注意的时候给这傻小子点苦头吃吃,不信他还敢赖着不走。

“不对吧。我跟你好像还没拜过堂吧,他怎么就晚你一步了?”笑歌气他昨夜行径,偏是不让他轻易过关。

“那怎么说,我们定亲也在他之前嘛!他自然只能排……排在离弦和我之后。”

柯戈博一心要哄她回心转意,虽是心中不痛快,却哪里敢在这时候跟她顶牛?姿态低得只争个先后,就怕惹恼了她,连名份都没有。

“你还真是‘大方’。”她微扬了嘴角,明显的讥诮。看他神色一黯,没好气地照小腿给他一脚,“少废话,拿上行礼,我们该走了。”

他哀叫一声,抱腿乱跳,细若柳叶的眼里却掠过抹笑意。见他们出了门,慌忙抓起床畔的包袱追过去。

好歹,她心里是有他的……柯戈博悄悄弯了嘴角。不经意间瞥见那个重又笼罩在层层遮挡物下的少年朝他这边微微转了下头,旋即便拉住了笑歌的手。

那傻子,是在向他示威?柯戈博皱了皱眉,有种隐隐的不安渐渐漫上心头。

两个人坐车时,纵是无人应答,笑歌也能自说自话得不亦乐乎。而今可以陪她聊天的人来了,车厢里反而沉闷下来。

紫因靠在她身上笑眯眯地磕着瓜子,将两个人隔开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乱飞的瓜子皮十有八九都会落到柯戈博的衣服上。

柯戈博恨得牙痒痒,却不好动手,只得默不作声地把垃圾清掉,顺便拿目光虐杀他。

空气里飘着种淡淡的火药味,笑歌却全然不觉。她自上车便一直在低头沉思着什么。忽而微笑,仿佛释然,忽而又微微蹙起眉尖,似乎不满。

柯戈博将她表情里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也荡秋千似的跟着忽高忽低。那种沉默异常吓人,他头一回摸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末了,实在受不了这折磨,见榻旁小柜上搁了些纸包,抓过来一看是甜食,便低咳一声,笑道,“笑歌,要不要吃点蜜饯?我看你早上也没吃什么……”

笑歌蓦然回神,看他一副可怜兮兮的讨好样儿,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你倒很会借花献佛……拿来吧。”

她眼风一飘,半嗔半喜,不像是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柯戈博的心终于落定,拈了粒金丝蜜枣送到她嘴边,“怎么不见有梅子和蜜金桔?你不是最爱吃那两种的么?”

“买是买了,不过……”

笑歌话没说完,只觉那靠在她身上的重量忽然增加了不少,扭头赏紫因一记白眼,使劲把他推去靠在车壁上,“你当你身轻如燕啊?真是的,差点没压死我!”

紫因笑嘻嘻又挪回来,她索性跳下软榻,坐到柯戈博身边来,还一瞪眼命令道,“小因,你给我老实待在那儿!我跟我相公有事要说!”

柯戈博得意了。手臂悄悄环到她腰上,遭了一掐也不松,腆着脸只是笑,“就是就是,我也有很多话想跟娘子你说。”

紫因气呼呼把瓜子一扔,别过脸去不看他两个。笑歌一反常态没去哄他,转脸望着柯戈博,一脸的严肃认真,“那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当然是娘子先说。”她是当之无愧的一家之主,惹不得的母老虎,难道他还敢抢在她前头说?

“那好。我问你,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惨了,原来她并不打算放过他。柯戈博暗暗叫苦,却不敢有半点迟疑,“算我娘子。”

笑歌没说话。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微微一笑,轻轻吐出四个字,“没有下次。”

柯戈博的心底陡地一震,柔了眼神,轻轻收紧手臂,“嗯,不会再有下次。”

她粲然,偎进他怀里,低道,“记住,不管什么情形,哪怕下地狱,你也要带我一起。”

“不。”

她诧异地抬眼,却见柯戈博微微弯了嘴角,眼神坚定不可动摇。忽然将她紧紧一抱,一字一句地道,“是你要记住,哪怕下地狱,你也不准一个人去。”

旁若无人的两只尽释前嫌,甜甜蜜蜜。被遗忘在角落的紫因望着车壁,暗暗咬紧了牙。

这就是他与那个男人不一样的地方么?他死,绝不肯留她在世上独活。而那个男人却所以,她才不愿将心给他,是这样么?

夜深人静,离官道不远处的小树林里,篝火腾燃。马车停在一旁,车夫裹着大袄,毡帽扣在脸上,躺在棵大树下睡得正香。

马车里一盏橙黄的琉璃灯里火苗欢快地跃动着,照亮了三张年轻的面庞。

“喂,相公,咱们打个商量吧。”笑歌懒洋洋窝在柯戈博怀里,拨弄着他的手指,“我从费老头那儿顺了些药材,迷香份量充足,而且我弟弟给我的那把刀也用熟了……”

“不行,你不准去。”柯戈博断然拒绝,瞥眼从早上起就一直沉着脸的紫因,嘴角笑意里就蕴进点促狭,“我带小三去就行。”

“呸,什么乱七八糟的,真难听。”笑歌轻啐一口,却也禁不住笑起来,“虽然要抓的那几个也姓紫,不过说到做这种事,小因倒也是把好手呢……对了,你自己答应过的,做什么都会带我一起去的。怎么,现在要赖账?”

“啧,那你说我把你藏在哪儿?你怕高不能上树,怕虫子又不能窝草丛里,难道要我背着你去打架?”

“这倒也是……”笑歌低了头绞他的手指,没多会又抬头,气呼呼地争辩,“可是主意是我出的,把我撂下也忒不厚道了。”

“反正抓回来你可以慢慢玩,这点小事就不用计较了嘛。”柯戈博轻笑道,“想想看,一会儿给他们灌迷香,带到剑川扒光了吊城墙上……”

“嗯嗯嗯!好好好!那你们快去快回,多加小心!”笑歌精神大振,眉开眼笑地道,“手下留情就不用了,别弄死就行!”看他拽着紫因要下车,想一想,又补充,“不许让小因打前锋,不许把他丢在林子里……总之,他要是不回来,你就等着瞧吧!”

“知道了~”柯戈博拖长声调应一声,背过身去,嘴角便扬出个诡异的弧度。

敢夹在他们中间做小三?哼哼!一会儿有得他受!

更深露重,篝火虽旺,也暖不了全身。笑歌紧紧身上的大氅,瞥眼昏睡的车夫,皱眉嘀咕,“抓三个人而已,用得了那么久么?”

脚塞在鞋里一整天,趾头凉冰冰很是难受。反正车夫已被点了穴,她便卸了鞋袜,将脚凑到火边。感受着那种暖一路爬上身来,好生惬意。若不是要等着处置猎物,她真是很想就这么睡过去。

说实话,笑歌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了好人。光凭好人不可以恶作剧这一点,她就直接被排除在外。前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职业,到现在她还在怀疑。若说骨子里藏着的那些邪恶因子不带遗传因素,她真是一点都不信。

大约是谋算惯了,就算事出意外,就算本人没察觉,也会不由自主掺一脚,让事情朝着她所需要的方向去发展。

譬如她原本只是想让柯戈博允许她在紫因恢复之前照顾他一段时间的,不知怎么地,事情又变成了这样“真是麻烦呢,我这性子……”笑歌望天轻叹。让紫因成为他们家庭里的一员,不晓得会不会是个错误。可是要扔下他不理,她真的是做不到。

虽然她理直气壮地说过她没欠紫因,可这些日子的小心对待,就像是要补偿曾经的错误……难道她只是外表比较坏,其实内心很圣母?

这种想法让她忍不住笑起来。正自己娱乐自己,笑得乐不可支的当儿,忽听有脚步声杂着拖拽重物的声响远远传来。她眼睛一亮,鞋也顾不得穿,跳起来抽出小刀握在手里,改了北地话试探地低声道,“回么回?”

“么回我会是鬼?”

柯戈博的声音有气无力。笑歌暗暗一惊,握紧刀把躲到树后探头往声音来处看。只见重重树影里,隐约有两人拖着样黑乎乎的东西慢腾腾往这边移。

良久,方到达目的地,其中一人便扑通坐倒在地上。火光映亮了他的脸,笑歌一瞧清楚就忙不迭地跑出来。

看着他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她把刀子一扔,就去扒他衣襟,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怎么回事?伤到了哪里?”

柯戈博捉住她的手,摇头,“没、没事。”

“骗人!没事你脸怎么那么白?”笑歌急了眼,抽出手来继续,“撒谎也不瞧瞧对象——你捂那么紧干嘛?我是要看伤口深不深,不是揩你油!”

“跟你说我真的没事。”柯戈博的眼里满是笑意,抹抹额上的汗,却也不再阻拦。

瞧那急性子的女人一时间解不开衣扣,抓了刀就来割。三下五除二,上衣变布条,结实的胸膛跟冰凉的空气就来了个亲密接触。

“额,怎么没伤口?”笑歌疑惑地检视,又伸手去摁他肋骨,“难道是内伤?”

“说了没伤了……”柯戈博痞痞地一笑,忽然展臂把她抱个满怀,“都老夫老妻了,想揩油就明说嘛,还找什么借口……”

她气结,一瞪眼就要赏他九阴白骨爪。柯戈博忙放开她,抱着头笑道,“我那是拖袋子拖累了……哎,别打别打!你不信自己去试试!那三个加起来怕比我们遇见的那头熊还重!”

笑歌连敲他几个爆栗,才轻哼一声罢了手。扭头一看紫因绷着个脸站在一边,不禁诧异,“怎么了,小因?谁欺负你了?”

“他不欺负人都算好了,谁还敢欺负他呀!”柯戈博缓过劲儿来,撇嘴一笑,起身把麻袋拖过来,把里头的东西往外一倒,又把笑歌扯过来,“你自己瞅瞅吧,他一出手就是狠招,差点没把人给弄对穿了!”

笑歌好奇地把绑成粽子状的三个白衣人一个个翻过来,目光扫过他们被血浸透了的衣襟,不禁变了脸色,“别告诉我全都死了哈!”

“不死也废了。”柯戈博佯作惋惜,摇头叹道,“这三个也是倒霉,大半夜还去喝酒。结果刚一进门,小三上去唰唰唰就是几剑。挑了人的手脚筋还不够,照心口又补一下——也不知他到底跟人有啥深仇大恨,简直就跟杀人灭口似的。”

“小因,你是怎么搞的?弄半天还是给我弄砸了!”笑歌皱眉一扫那个别过脸去不言语的少年,也忍不住摇头——果然光有武功,智力跟不上也不行啊。这都弄得只剩半条命了,还怎么拿来做饵吊老鬼?

紫因反驳不得,恨得直咬牙,气哼哼上车去。装傻很管用,但在这种时候,劣势尽显。

简单点的意思,凭一两个字加点眼神手势就能表达给她知。这等复杂的陷害,却又怎么跟她解释?就算当时是柯戈博把他推下房梁,害得他措手不及便遭三个秘卫围攻,一时情急才下了重手,他如今也不得不受了这撞天屈。

“这回完了……”笑歌拿脚尖踢踢其中一个白衣人的腿,重重地叹气,“看来是死了,当我难得慈悲一次,咱们挖个坑把他们埋掉好了。”

那人忽然浑身一颤,张开眼颤声道,“别、别……我还活着,还活着呢。”

“流了那么多血,你怎么还能活着?”她似乎很是惊讶,蹲下来反转刀把戳戳他的脸,“再说了,你们紫家不是不收废人的吗?就你这伤势,好了也会被处理掉的,还不如现在就……”

“别!别!姑娘……不,大侠,求您饶了我这条小命吧!”那男人挣扎着跪坐起来,头几乎贴到泥地上去,“我家里上有八十……”

“我知道,我知道。你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都等着你回去养嘛。”笑歌懒洋洋地打断他的话,嘴角一弯,毫不掩饰的鄙夷,“没事的,你一死,他们没人养也会很快饿死。正好一家团聚,下辈子再续前缘。”

柯戈博正抓着水袋喝水,闻言噗地喷了那人一头一身。那人吓得两眼一翻就要厥过去,却听笑歌又道,“不过好歹也是紫家秘卫,埋了挺可惜的……对了,你听过北地刘豹子的名号没?刘大当家可是一直都想好好‘谢谢’你们紫家当年的‘大恩大德’啊。最近刚巧他要过大寿,不如我送你们三个去他那儿玩玩?”

那人当即吓得厥了回来,磕头如捣蒜,砸得那片草死伤无数。“大侠!大侠!您给我个痛快吧!我、我来生做牛做马都会报答您的!”

旁边一直没动静的两个不知是伤口太疼还是怕得慌,眼皮忽然微微一动,就有泪顺着耳边滚落。

“啧,这批小辈都没什么胆气嘛。我还以为可以看到现场版的咬舌自尽呢。看来老狐狸真是白花那么多心思了。”笑歌丧气地拿刀把一人赏了一个爆栗。

柯戈博笑着摆手道,“娘子,你这话不太对。其实他们不是不想咬舌,而是……难道你没发现他说话都漏风的么?嘿嘿,上面最前头的四颗牙都没了,你叫他还拿什么咬啊?”

——————某妃在此说声对不起

慢性阑尾炎又犯了,实在疼得受不了就上医院,弄到现在才回来。囧,还不如割掉算了

破笼卷 第六章 他他他(六)

世间事就是如此,譬如讨厌吃苦瓜的人吃过黄连来吃苦瓜,便以为苦瓜其实还也不难接受,如果后头能再来碗萝卜汤,纵然寻常,也觉得是珍馐。

是以神经被锻炼得跟钢筋一样粗的柯戈博和紫因认为是小意思的言辞,紫家那三个白衣人却实在是吃不消。

他们还年轻,刚借着老宗主清洗了一批人的机会爬上来,尚未享受够将世人踩在脚下的成就感,怎么舍得死?

发抖的发抖,流眼泪的流眼泪,可没哪一个敢说一句诸如紫家绝对会报复的话——这女人挑明就是要找紫家的麻烦,何况荒郊野地,大黑夜天,他们伤势都不轻,别说是挖坑把他们埋了,就是往林子里一扔,流血也能流死人。

火光映照下,左眸内的金芒愈发显眼。笑歌扬唇曼笑,手指灵巧得仿若翩舞的蝶,刀光潋滟,透出深彻的寒意。

“可不能让你们死得那么容.易呢。让我想想,怎么样才够有趣……”她慢吞吞地自唇间吐出这些话,语气淡然,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

“拿蜜糖浇满全身引蚂蚁?吊起来.把盐水涂在脚底板上让马儿舔?还是直接扒光刺上‘采花贼’三个大字,扔到剑川的大街上?”柯戈博热心地建议,积极证明妇唱夫随的决心。

听起来像是恶作剧,但三个已.被痛楚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年轻人都惊得汗毛倒竖。先前那人求死不过是为着求饶无效,只道那这帮人该是江湖中人,不喜人贪生怕死。倘若表现得汉子一点,还有生还的可能。没想到对方软硬不吃,一时也摸不清究竟该应付,恐惧笼罩心头,只会一昧发抖。

紫因耐不住寂寞,气了一会儿便卸了黑衣与面巾.下车来。且瞧他脸儿半边艳如春华,半边怖若厉鬼,惟桃花眼依旧妖娆。

跪着的那个似又挨了一记闷棍,说话都跑调,“你……你.是……副、副统领?!”

“怎么,你认识我们家小因啊?”笑歌笑嘻嘻冲紫因.招招手,“来来来,这种地方能碰见熟人也不容易。赶紧趁他还活着,你们好好叙叙旧。”

紫因的茫然表.现得恰到好处,只一瞬,又笑着凑过来握住她的手,硬把柯戈博挤到一边去,鹦鹉学舌般重复最后两个字,“叙旧。”

“对对对,叙旧叙旧。”她笑得前仰后合,末了还摸摸他的头,表扬:“有进步。”

看着以阴狠毒辣著称的前上司像只小狗般腻着她撒娇,那白衣人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只觉世界末日已到。

柯戈博暗里冷笑一声,悄悄退后,捡了块小石子,照准紫因腿弯轻轻一弹

他像是背后生了眼睛,略挪了下脚,那石子便擦着裤管飞过去,恰打在跪着的那名白衣人胸前洇开的红色花朵上。

那人以为遭了毒手,登时惨叫。笑歌一惊之下退了两步,光脚丫踩到根小树枝,扎得她闷哼一声。她却不忙着弓腰去看究竟,定睛一看那白衣人并无进攻的迹象,只是张着嘴乱喊,不由得皱眉上去就是一脚,“你是不是嫌你的牙太多?”

那人猝不及防被踹翻在地,听见这一句,立马阖拢嘴唇低下头去。柯戈博和紫因忙来查看她的伤势,她却摆手止住他们的动作,随意把鞋一趿,缓缓蹲下身来,用刀把敲敲那人的脑袋,“抬起头来说话。”

他惊恐地抬眼,只见她微微一笑,忽然拿种温柔异常的声音慢慢问道,“老实说,丞相大人是不是又病了?”

没头没尾突然冒出这么一问,几个男人都懵了。那人还没反应过来,笑歌又微侧了头,笑嘻嘻地拿手指戳戳他的脸,“说嘛,反正这儿不会有人把你的话外传的……”

这意思很明显,今夜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地上躺着的两个不知哪来的力气,立马挣扎着坐起来,抢着答道,“没有没有!”

“哦?没病么?我还当丞相大人又活生生叫人装在棺材里闷了几天,所以病糊涂了呢。”

那件事乃是紫家的耻辱,族内弟子私下八卦时也曾议论过。为了此事,紫幕锦一回府就下令将当时救他出来的那几个秘卫精英全数灭口。按理说,紫因和紫霄那时都已脱离了紫家,外人更是不应当知道,除非他们就是三个男人骇然失色。笑歌却似看不出他们的惊惧,话锋一转又道,“那你们家少主呢?那么年轻就接任宗主,应该很开心吧?不过我看他也不是笨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派了你们三个来这北地?莫不是听说刘大当家过大寿,特意让你们来送礼吧?若是这样,那他可太不谨慎了。要晓得这北地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你们紫家的礼物的……”

不等他们回答,她蓦地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般,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今儿还真是不能杀你们!”半边嘴角缓缓扬起,“好心”地解释道,“其实我一直想找个人给丞相大人递个信,道声对不起——半年多前我与夜云扬成亲,丞相大人派来送礼的那位叫什么言的大叔刚好以前跟我有点小过节,来了又没把话说清楚,结果我以为他就是贺礼,一不小心给弄死了……嘿嘿,这种不光彩的事,还是不说了。哦,对了。你们这回来北地,到底是不是来给刘大当家送寿礼的?”

重磅炸弹一颗接一颗扔下来,那三个吓得是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存侥幸心理。一时间搞得跟抢答赛一样,有问必答不说,几乎把紫家秘不可宣的那些老底都揭了出来。

有八卦听,笑歌很是哈皮,跟专业记者般刨根问底,还从锦囊里拿出小册子来边听边记。柯戈博憋笑憋得半死,不时插嘴帮她查缺补漏。

紫因却悄悄退进了暗影里。知道在谷里她说的那番冷酷无情的话是为了激他活下去,但他心中多少存了芥蒂。此刻听她轻描淡写地把言叔身死之事吐露,且归结为因为以前跟她“有点小过节”,情绪霎时复杂莫名。

当日她于麟祥宫中处置紫连璧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仔细想想,给他和紫霄的人生中留下恐怖阴影的两个人竟是都死在了她手里她似乎有很多张脸孔。有时率真不羁,嬉笑怒骂皆形于色;有时默默将许多人许多事装在心里,事事做得滴水不漏,让她身旁的每一个人都陷进感激与自卑的矛盾漩涡中;有时则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利用可利用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将境况由最差调整到有利,得到想得到的所有东西哪一张才是她本来的面目?她费尽心机要保护的,究竟是自己,还是他们?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狠起来神佛难阻的女子,她的心中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

望着火光下她神采奕奕的眼眸,紫因不觉弯了唇角。或许穷尽一生都无法将这些谜团解开,或许赔上性命也不能在她眼中留下痕迹。但,他现在可以清楚地告诉自己:没错。无论这个女人本性如何,她,就是他这一生中最不能失去的珍宝。

崎岖的山道上,马车晃晃悠悠的行进。

抄近道可以节约时间,危险性相对也高出不少。不走剑川城里过,就必得翻过眼前这座山。

右边紧挨山壁,左侧又是悬崖,稍有不慎,就是得再多的赏钱也没命花。车夫打足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着前方的路,车内的三个人都悠哉得不行。

紫因照例装傻,嗑瓜子嚼黄豆,不做声地观察着对面那两个人——笑歌侧躺在榻上阖目养神,柯戈博坐在榻边,手指勾住她的一绺青丝轻旋慢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忽然笑道,“想不到你不但放了他们,还替他们上药疗伤,给吴县令写推荐信……我说,你连买个手镯都要犹豫半天,这回怎么一出手就给那三个废人五百两银票?难道你出门一趟就转了性了?”

“嘁,亏你跟了我那么久,居然都不知道我偶尔也会有善心大发的时候……”笑歌撇嘴,说完连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我就是看某些人不顺眼,找个机会陪他们好好玩玩。”

“怎么说?”柯戈博讶然。紫因也竖直了耳朵。

她伏在枕上眯着眼嘻嘻一笑,不答反问,“你说究竟是谁那么厉害,能让我那小心眼的大伯父突然开恩把皇陵的事压下来了呢?”

柯戈博一怔。太傅的事他一直没有告诉她。离弦会跟红笑倾搅在一起,必定事出有因。让她再卷进皇权斗争中去,绝不是他和离弦想看到的。

“啊呀,你笨哦。”笑歌爬起来趴到他背上,促狭地笑弯了眉眼,“来来来,姐给你分析分析——你说阳鹤那儿谁比我大伯父更厉害?”

他欲知下文,故意忽略她的称呼,配合地道,“紫幕锦和白可流……对了,还有以前的公主。”雪蛟国是个人都知道,丞相可以左右皇上,将军直接压制皇上,公主没傻之前却可以搅得他们三个都不得安宁。这样回答既不会引出太傅的事,也不会惹她生疑。

“算了,你修炼的不够火候,还是听我说吧。”笑歌佯作失望,长叹一声,眼底却笑意浓浓,“擅闯皇陵的是玉满堂的那些姑娘,有人失手被捉之后,指称我是堂子的老板,刑部要拿我却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小因才会被派出来抓我……这些事你应该都知道,我就不一一细说了。”

“然后?”

“惊扰先帝先后的英魂和谋反都是诛九族的头等大罪,就是找不到证据正大光明地杀我,只要以嫌犯之名将我扔进大牢,还怕弄不死我么?我和袁尚书确实交情匪浅,不过凭他还没这本事保我,所以这人可以排除。而我自出了公主府,不管是我爹、惜夕,还是丞相和白大将军都没打过照面,他们帮我有好处?”

柯戈博和紫因听得一阵心惊。他们也算得上是心思缜密,但思路如此清晰,分析力如此可怕的人,他们却都是头一回见。照此看来,她从前每做一件事怕是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所谓的顺风顺水,有如神助,根本就是她分析后权衡利弊得出的最好结果。

笑歌似不觉气氛有变,依旧慢条斯理地道,“说起小静,她虽是西六扛把子,却还没强大到可以自由进出宫中。担任礼部侍郎的青穹,身为青家宗主的青嫣都没能力干涉刑部的决定。他们要找人帮我,也就是找惜夕和公主。可惜夕无权,公主懵懂。大皇兄成为储君时,公主府已经一文不名,哪来实力可以叫大伯父就范……据此,我作为刘小六结识的有点势力的人都全数排除。”

柯戈博的心跳急得如擂鼓,天气不热,他的额上却泌出层薄薄的汗来。

她笑笑地取了绢子轻柔地替他拭汗,口中淡道,“这么一说,事情就太奇怪了。到底是谁那么好心不求回报地帮我消灾解难呢?我仔细想了想费神医说的阳鹤最近发生的那些‘特别’的事,又想了想我究竟遗漏了身边的谁……突然就明白了。”

胳膊轻搭上柯戈博的肩,她左眸内的金芒蓦然怒绽,声音一忽儿就柔得好似要滴出蜜来,“相公,你知道吗?小因会好得那么快,也全是他的功劳哦。不过来了不现身,治好了人就跑,简直像是……怕我知道什么。”

紫因听得云里雾里,柯戈博却冷汗直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你陪着我,他自然得找个新躯壳才能替我将那些事摆平……呵,费神医告诉我朝廷里多了位新太傅的时候,只提到他名字里有个‘萧’。起先我以为是紫霄,可是这样就太说不通了。大伯父老归老,脑子也不算糊涂,怎么可能刚把公主压到谷底,却要去提拔一个跟公主那么亲近的人呢?而且太傅这个文职,同丞相之位只有一步之差。丞相大人当年也是由太傅起步,不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小因和紫霄因为我,都被紫家划入了黑名单。要想丞相大人既往不咎,把紫霄当做继承人,似乎比登天也难不了多少呢。”

笑歌轻撩嘴角露出点笑,眉眼间荡起的却是讥诮,“真是的,没想到我那位哥哥为了惜夕肯不顾一切改名换姓来给我做莲华,而今还同离弦搭上了线……估计契约交换的条件,同惜夕也脱不了关系吧。”

“这些……这些都只是猜测吧?”柯戈博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心里却已经举了白旗。

“是啊,一切都仅是我的‘猜测’。”她微微一笑,躺下来拿手臂挡住眼睛,将荡上眼底的冷意遮去,“不过有意思的是,我跟钱妈妈买下玉满堂的时候,在地契上签的可是离弦的名字呢……”

她不再言语。紫因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们俩一会儿,阖目靠在车壁上边回想着她的话,边消化吸收那种隐藏在其间的逻辑推理方法。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笑歌快要睡着的时候,柯戈博才低声道,“他也是为了你好,何况我们根本没得选……你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你看不顺眼的人总不会是他吧?”

昏昏欲睡之际被吵醒,实在不是件让人愉快的事。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眼皮撩开条缝,似只利爪尽收的猫儿,不存半点威胁力。缓了一会儿,又起来喝了几口水,才淡淡一笑,“是有点讨厌,不过还没讨厌到能叫我出手的地步。”

柯戈博暗暗松了口气。笑歌爬到榻尾,把紫因搁在腿上的半袋瓜子抓过来,一面磕一面慢吞吞地道,“离开阳鹤的时候,你劝我不要整天操心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我也确是丢开手玩了一阵子。可是你也知道,我一天没钱赚,全身骨头都发痒,何况连有趣的事都没半件,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闷死……”

“费老头守的那些宝贝不是钱么?”柯戈博黑线披面,忍不住小声嘀咕,“被逼婚完了被熊追,还不够有趣?”

“你说啥?”

“额,没啥没啥,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笑歌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旋即便微弯嘴角露出点狡黠笑意,“没事我们就弄些事出来耍,顺便把那几只敢阴我的苍蝇一锅端了……”瞥见他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嘿嘿一笑,把溜到嘴边的下文咽回去,拍拍紫因的肩膀,“总之,这次咱们这次双管齐下,漂漂亮亮打他一战,让他们瞧瞧惹毛我会有什么下场!”

柯戈博一听要出大事,心里登时跟装了窝猴子,又跳又挠,痒得难受。看她扔开纸包,往床上一躺就要继续睡觉,不禁大急,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连珠炮也似的发问:“到底是谁不长眼又惹你了?咱们要打什么战?怎么打?你究竟要让那三个家伙去瓜洛办什么事……”

“嘿嘿,你想知道?”笑歌笑眯眯地招招手,“来来来,姐悄悄告诉你。”

柯戈博的嘴角抽了抽,为了满足好奇心,还是暂且不与这厚脸皮计较,兴冲冲地凑过去,只听她于耳边低语

“听清楚哦,我只说一次,那就是……不告诉你啊不告诉你,哈哈!”

破笼卷 第七章 路见太平拔刀搅(一)

古代交通不便,出趟远门很是折磨人,尤其碰上赶时间的时候,车厢布置得再奢华,蹲里头晃荡也不好受。

笑歌之所以挑小路走,一来是想提前赶到阳鹤好备贺礼,二来打算瞅瞅能不能遇上小毛贼什么的,让她也练下手。

但一连行了两日,所谓的江湖人士绿林好汉一个都没遇见。倒是柯戈博贼心不死天天缠着她要答案,烦得不行。

不过不管柯戈博装可怜诱供还是挠痒痒**问,她嘴上跟上了自动阀门一样,涉及计划的一概就不答,说起旁的就滔滔不绝。

于是白天蹲车里唠完,晚上下车围着火堆接着唠,唠到最后,笑歌连张嘴吃饭都感觉累停,索性不理柯戈博的抱怨,动不动就趴在软榻上抱头装死。

柯戈博瞧着这事真是没得.商量了,黔驴技穷,只得把火力又转回那越看越不顺眼的“小三”身上。

这男人的私生活,笑歌不敢说全.知道。他的性子如何,她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从柯戈博作为她的暗卫正式介绍给她的那一刻起,十多年间,两人明里暗里互整不下百次。

当然,最初柯戈博是不屑与个.小鬼计较的。而正是因为第一次见面时流露出的不屑太明显,第一个跟头栽得就比较惨。跟头栽多了,经验也就丰富了。到后来,十次里能赢个一两次,他也欢喜得不得了。

人就是这样,一旦学会一项技能,总是舍不得不用。.柯戈博的那些经验,用来对付笑歌尚欠火候,整整普通人倒也绰绰有余。就等于在笑歌这边失了场子,晓得十有八九找不回来,拿别人开涮下下火也是好的。

所以笑歌根本没指望他和紫因能和平共处。打他.违心地认可紫因继续留下,笑歌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小三”这种称呼为什么不雅,她以前是跟柯戈博说过原因的。而他执意要一语双关帮紫因改名,显见得居心不良。

不过趁人不备伸脚绊人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柯.戈博不屑用。有笑歌在,大动作也不敢有。

时不时往紫因.的饭菜里添点料啦,等笑歌背过身去突然一指让紫因昏睡不醒或者变雕塑几个时辰之类的事虽然层出不穷,笑歌也有所察觉,但因她带着几分要瞧瞧紫因的“病情”可有好转的心思,便只当不知。

奇怪的是,使哪种招都只有最初那次管用。后几次明明看着紫因中招了,没多会儿那厮又活蹦乱跳仗傻欺人黏住笑歌不放,直恨得柯戈博险些忍不住趁夜把这二皮脸扔下车。

闹归闹,晚间寻了最佳露宿点,篝火一升,各怀鬼胎的三只还是照例演出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车夫跟他们也算是混了个半熟,晓得笑歌才是这“一家之主”。为着赏钱,集中火力讨好她,简直十八般武艺都用上。

挑地方、找柴火、寻水源、生火做饭,拿从路过的村庄里换来的蔬菜和肉食煮汤,除此之外每晚还特意准备一盆热水给她洗脸洗脚——到现在,笑歌还没搞清楚他是怎么把那么大个漆金木盆塞进被杂物挤得满当当的车座下的。

“夫人,您尝尝这什锦汤,味儿还不错。”

第一碗汤照例是盛给笑歌的。由“小姐”升级为“夫人”,笑歌虽是不习惯,却也懒得跟他解释。接过碗浅尝一口,赏银一两,车夫乐得满脸褶子都开出花来。

待她喝完,另拿碗盛了递过去供她喂那只腹黑犬,这才给柯戈博准备——在他眼里,“夫人”最厉害最有钱,能让她亲自喂食的紫因居二位,而柯戈博自然只能往后排。

这一日全是照例,紫因也眼巴巴凑到了笑歌身边。不料笑歌刚放下空碗,给紫因的那碗汤已叫柯戈博拿了去。他笑得眉眼弯弯好似只狐狸,朝紫因招招手,“来来来,小三。今儿个让我娘子安生吃顿饭——哥喂你。”

紫因警惕地望望他,扭头抱住笑歌的胳膊,妖娆的桃花眼眨呀眨,身子就是不挪窝。笑歌一反常态地推推他,“乖,让他喂你一回。我今天也真是有点累了。”

眼角余光瞥见柯戈博的拇指在碗边擦了擦,显然又在干添料的老勾当。他暗暗咬牙,扭磨半天不见她改口,只得慢吞吞地蹭过去。

“诶!真乖!”柯戈博一笑露出八颗牙,在火光映照下,森森的白,“来,小三,张嘴。”

紫因抽了抽嘴角,却还是依言照做。柯戈博得意无比,“瞧,娘子!以后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话没说完,忽听“噗”地一声,不防就着了暗算。汤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左眉上挂了条菜叶,还有颗肉粒黏在鼻尖上。

“你!”他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一脸无辜的家伙,脸部开始出现抽搐迹象。

“苦。”腹黑犬俏皮地眨眨眼,硬邦邦丢出一个字。在他动手之前,飞快逃到笑歌那边,拽着她的衣袖皱起了脸,又重复:“苦。”

柯戈博把碗一扔,抹把脸就追过来,拳头刚举起,就遭了笑歌一记飞刀眼。

“柯戈博,你皮痒了是不是?”语气平淡,左眸里跃动的那一点金却散发出危险的讯息,“欺负人也就算了,还变本加厉糟蹋粮食——你要嫌十个指头太多,不如我帮你去掉几个?”

高举的拳头软趴趴地落下来,油光满面的蝙蝠讪讪搓手,“我、我……”

紫因偷偷冲他做个鬼脸,又抱住笑歌的胳膊摇了摇,装可怜,“饿。”

笑歌笑笑地摸摸他的头,“啧啧,不错啊,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顺手接过很有眼见的车夫递来的那碗汤,柔声道,“乖,还是我来喂你吧。”

柯戈博又是眼热又是委屈,呆站在那儿不走。车夫也是势利眼,经观察料定他没钱且不得宠,连擦脸的毛巾都不肯递一条去。只抱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边吃边看戏。

紫因目的达到,很是乖巧地放开笑歌的胳膊,不用指挥就张嘴等着甜蜜服务到位。

笑歌淡淡一瞥他,把碗放在一边。慢吞吞地伸手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当着他的面将里头的淡黄色粉末全数倒进汤里,拿勺子搅了搅,这才重把碗端起来,冲他嘻嘻一笑,“这回绝对不苦——来,小因,张嘴。”

额,这是什么情况?三个男人都傻了眼。紫因疑惑地望着她不动,车夫开始在包袱里寻找手巾的踪影。

柯戈博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凑过去闻了一下,登时变了脸色,“笑歌,你这是……”

“你这几日折腾来折腾去,不就是想知道小因是真傻还是装傻吗?”笑歌把勺里的汤又倒回碗里,敲敲碗边,笑眯眯地道,“喏,这里头混了费神医特制的‘魂飞魄散’,中者无救。他要是喝了,那就证明他真傻。他要是不喝,不就是装傻了?简单直接,多好。”

那知道他真傻假傻还有意思么?喝下去直接就会挂了好不好柯戈博满脸黑线,看看盯着碗发呆的紫因,突然有点不忍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他一看就是真傻了,我只是跟他闹着玩……”

她不理,舀了勺汤送到紫因嘴边,温柔一笑,“小因,我这么疼你,你应该不会骗我的哦?”

这女人是来真的?紫因的嘴唇动了动又阖紧,死死盯了她数秒,蓦地张嘴把汤喝下,还绽出个笑脸来给她,“甜。”

笑歌粲然,下一勺又跟上。柯戈博实在看不下去,上来兜头就给了紫因一下,“傻蛋!快吐出来!真的会死的!”

“他死了不正好?”笑歌微侧了头,一脸诧然,“反正他这样子,没人照顾也活不下去。整天要人伺候不说,最近我们常常吵架也都是因为他——你烦我也烦,不如一次解决,大家都轻松。”

“我也没说过我嫌他烦!”柯戈博大力拍紫因的背,又强行掰开嘴使劲抠他嗓子眼迫他吐出来,“傻蛋,你想死啊?还傻看什么,赶紧吐啊!”

紫因没想过这个整日觅空找他麻烦的家伙会这么紧张他,一时间不知所措,嗓子眼被弄得发疼也没挣扎。

车夫见状不妙,早是把汤水饭菜都搬出老远,人也躲到树后捂住了耳朵以免影响食欲。

柯戈博看紫因总也不吐,急得直跳脚,一口一个傻蛋骂个没完没了。末了只得把身上带的解毒药都塞进他嘴里,逼着他咽下去。

笑歌的眼底掠过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就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巴,赞叹:“加点香料,味道果然好很多啊——小因,你真的不喝了?不喝我就全喝了哈,浪费不好。”

柯戈博愣住,回头瞪了她半晌,猛地把紫因一推,骂了声“疯子”,气冲冲转身上车,再也不肯露头。

“哎呀哎呀,闷骚蝙蝠真的生气了呢。”笑歌耸耸肩,瞥见紫因拿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她,不由莞尔,“气鼓鼓的干嘛?我不就是加了点丁香粉嘛——虽然闻起来都差不多,不过‘魂飞魄散’那么珍贵,我哪舍得浪费在你身上啊。”

慢条斯理地挪过去,手肘往紫因肩上一搭,凑到他耳边低笑道,“放心吧,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你爱傻多久就傻多久。就是你不傻了,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爱傻多久就傻多久……难道她已经知道他是装的了?

紫因心底陡地一震,轻垂睫羽挡住眼中那抹慌乱,却不由自主为那最后的一句欢喜起来。那是什么意思?他终于成为她生活里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笑歌微微一笑,伸手环住他的颈子将他拉得离她更近。这般亲昵的姿态,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却是:“袋子里的东西我已经看过了。我明白,偏执这种东西,不是说改就能改得掉的。哪怕经历过死亡也不一定能让人转性……我怕死,不过更怕我珍惜的人受到伤害。所以危险的东西,当然还是留在我这种人身边比较好。”

淡淡瞥他一眼,她左眸里的金芒骤然暴亮,“这一次,那句话换我来说——不管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永远不要试图逃离我,小因。不然我真的不敢保证我会对你和紫霄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马车进了辉钨,车夫终于松了口气。就算慢慢走,花两天到达阳鹤,也比说定的时间提前了半天。想象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还有美娇娘贴身伺候的场面,他乐得不行,一路向行人展示他的黄板牙。

过县不停是贵客的老规矩,车夫问也没问就继续赶车前行。可才过城门没多久,左侧窗帘撩起个角,“夫人”那把低沉喑哑的独特嗓音便响起,“今天不走了,找家客栈把车撂着,我要去逛街。”

“夫人”发话,小喽啰立马响应。爽爽利利寻了家门面瞧起来中等的店,不劳笑歌开口,车夫便自觉地要了一间上房一间普通间。

一起待了那么久,他再笨也看得出笑歌虽不吝惜赏钱,但平时的花费一向是能节约就节约。

反正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寸步不离,要个带隔间的套房正好。而他这给笑歌打工的,只要不睡柴房就谢天谢地,哪还敢把自己跟“夫人”摆在同个级别看待?

一行人卸了行李,车夫又细心地叮嘱伙计送热水上去给笑歌沐浴。举手之劳,又得一两赏银,寻思着今儿可以小放纵下,便跟她告了个假。

临行前,“夫人”忽然拦住他,嘱咐:“要出门,别拿荷包装钱。一个地方藏一点,不容易被连锅端。碰上人多带了家伙的,先把腰带里的给了。要是再逼,就把怀里揣的拿出来。他们不动手帮你脱鞋,你别自己先脱了。太主动会引人怀疑,万一被扒衣服搜就太亏了。”

真不愧是贼头子,贼的心理都摸得一清二楚……柯戈博感慨万般,瞥眼一连几天都蔫蔫的紫因,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种话不中听但很实在,北地出身的车夫立马把笑歌当做偶像,二话不说就付诸行动,连袜筒也派上了用场。

“逛窑子要货比三家,在外头吃饱喝足再去。端上来的果盘绝对不要吃,再漂亮的姑娘递香帕子给你擦脸也别接。遇上得先给钱才让摸小手的,直接叫老鸨给你换一个——目标要明确,你是去当大爷的,不要被人当冤大头。”

莫怪玉满堂号称阳鹤第一黑,原来这些招她都用过……蔫蔫的紫因也黑线了。

车夫却暗道经典,点点头,顺手把方干净的手巾系在腰带上以便省钱。

“你赚钱不容易,大生意也不是天天能接到的。手痒想去赌坊碰运气也不是不可以,但若是有一处塞的钱花光了还没能把福神给招来,你就可以出去喝酒听小曲儿了——记住,两三个铜板赌一次,赢得少那也是钱。反正你是去过瘾,不是靠那吃饭的,能多玩几次就别一回把钱都押下去。”

蝙蝠和腹黑犬都忍不住抹了把汗。都跟她这样,叫赌坊老板还有啥指望?

车夫却感动得不行,差点抱住笑歌的大腿叫神仙——不但把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给了赏钱还传授了那么多秘诀良方,神仙也没这么好啊。

好在笑歌点到为止,训示完毕放他走人,顺便指示伙计把浴桶弄进隔间去。

她说了洗过澡要去逛街,外头两个自然只能干坐着等。门一关,紫因又变回蔫蔫的样子,望着墙壁发呆。

柯戈博的好奇心又开始作祟,蹩着蹩着就蹩到紫因身旁去,还破例给他倒了杯热茶,“小三,你这两天是咋了?我早都没往你饭里下泻药了,你怎么还是提不起精神来?”

紫因哀怨地瞥他一眼,继续垂头丧气。柯戈博一拍额头,“哦哦,我忘了你不会自己吃饭喝水……”端起茶杯送到他嘴边,贼兮兮地一笑,“来,哥喂你——哥以人格担保,这回绝对没加料。”

出人意料地,紫因白他一眼,夺过茶来一口饮尽,嘴角便牵起丝讥诮,“你才不会自己吃饭喝水呢!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猴子!”

腹黑犬露出真面目,蝙蝠的脑子停转两秒。两秒之后柯戈博怒不可遏,拔出银钩来照头就劈,“你小子居然敢装傻!?”

被笑歌的那番话打击得半死,紫因已是一肚子气没处撒。轻松避过银钩,抽剑当胸一横,声音仍旧低得只有柯戈博听得见,“装傻又怎么样?是你自己笨才会上当!”

“臭小子,你找死!”柯戈博怒了,刻意提高声音让隔间里的笑歌也听清楚,“敢骗我娘子服侍你那么久!”

哗哗的水声一停,有物体撞得门板一声响,母虎随即咆哮,“外头的给我消停点!敢打坏这屋里一样东西,我把你两个都押在这里,让你们闹个够!”

咦?她没听清?蝙蝠郁闷了,一面避开易碎物品上蹿下跳跟紫因拼命,一面还大叫,“娘子!这小子是骗子!他根本就没傻!”

又是一声闷响,隔着门板,两个人都能清晰感觉到母虎的怒气正在百倍上涨。

“要吵滚到城外去吵!打死就地埋了,打傻打残也不用再回来了——不单是小因,柯戈博你也一样!”

囧……这到底是咋回事嘛?柯戈博纠结了,拿仇恨的目光狂暴地撕扯那又复沮丧的小三。

破笼卷 第八章 路见太平拔刀搅(二)

屋里,一片死寂。

忽然,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收了兵器,又不约而同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对方扑去——不出声就不算吵,不让操家伙,肉搏总可以了吧?

正拳来脚往,扭做一团。却听那隔间里有怪腔怪调意义不明的戏词伴着哗哗的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

“啷咯哩咯啷……那大官人下得马,问一句*光美妙,小娘子因何独自在此悲戚。我偷眼细瞧,且见他目胜那六月星儿灿,面较那八月月儿皎。暗暗赞一声这官人生得好俊俏,叫我的一颗心儿止不住胡乱跳……”

大白天的怎么唱起这种曲来了?柯戈博一愣,避开了直奔面门而来的拳头,可肩头还是中了一下。

“……我羞答答低了头,娇怯怯把衣带当了麻花扭。道一声官人莫怪,我乃是那西村刘家女,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好年华。人说我眉似那二月弯月柳,唇若三月好娇花。可怜我与我那夫郎缘薄福浅,未过门他便从军远行,一去不返。爹娘欲替我再择良配,可这西村东村寻遍了,也寻不见及得上我那苦命夫郎半分的好儿郎……”

再择良配?咋越听越不对劲.呢?紫因挥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鼻梁上顿时着了一记,鲜血长流,惨不忍睹。

“……那大官人却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物。笑一声,扇子一合便来扶。手在我肩头捏了捏,口中道,天色已晚,我无处落脚,小娘子怜悯,可肯许我借宿一宿……”

“还打吗?我没心情了。”柯戈博揉.着肩膀低声问,脸色阴晴不定,像是吃了苍蝇。

紫因也脸黑黑如抹了锅灰,胡乱抹了把流到唇上.的血,闷声道,“不了,我也没心情了。”

里头都唱到那死了男人的小娘子春心萌动答应.陌生男人借宿了,那意思还不够明显?说不定她就等着他两个同归于尽,好一身轻松,再择良配去呢。

被强悍的戏词所征服的两只面面相觑,眼神都.有点悲凉。这一悲凉之间,曲里的那对狗男女已然脱鞋上炕开始摸手摸脚了。

柯戈博忍无可.忍,跳起来过去捶门,“我说你到底洗好没有?我们都快饿死了!”

“你们先打着,我唱完这段就起身。”不紧不慢,似乎意犹未尽。话音方落,那古怪的调子又响起来,“小娘子实在欢喜得紧,去了个短命鬼,又来个可心人儿……”

紫因也受不了了,爬起来接着捶门,条件反射地装傻,“饿死了!饿死了!”

“小因乖哈,我等等就来——说起那短命的夫郎,价日里只会舞刀弄枪,哪比得上这风流倜傥的……”

“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冲进去了!”蝙蝠怒了。

腹黑犬帮腔以壮声势,“冲进去!冲进去!”

“哎呀,知道了。催什么催,赶着生孩子去呀?”

听动静,像是离了水了,那怪戏词也没再继续,他两个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但,不顺眼的终归是不顺眼。不到一分钟,柯戈博又忍不住了,“看不出你挺能折腾的,这种时候还不忘装傻——你八哥儿啊?我跟你很熟?滚远点,没事别老学我说话!”

紫因白眼一翻,鄙夷意味十足,“我就学你说话,怎么地?你嫉妒还是羡慕啊?就你?野猴子!想装还没那个天分呢!”

柯戈博攥紧了拳,“癞皮狗!堂堂大男人,老缠着我们赖吃赖喝,你还要不要脸啊?”

“我又不是你,要脸做什么,到堂子里当相公去啊?”紫因嗤鼻,“还没进门呢,就把自己当老大了……嘁,你那么本事,吃喝不也都是靠别人给钱吗?还好意思说我。”

两个针尖对夏芒,眼见又要上演全武行,里头那个清清嗓子,把调一拔,唱得无比欢乐:“你道我真是为那短命鬼,闲着没事掉眼泪?他可想得美!我那是花了二两银子托张媒婆,早早打听过,这大官人他乃是……”

“大姐,你能换支曲儿吗?”柯戈博泪了。莫说那小娘子是故意在河边等猎物上钩,这再唱下去,兴许连前头那个的死都是她一手设计出来的了。

“嘿,柯戈博,你今儿吃多胀坏脑子了是吧?你打你的,我唱我的,还能碍着你了?”调儿一拔,又要开唱。

紫因也泪了,跟不知道疼似的,砰砰砰拿头撞门板,“饿死了饿死了!”

“知道了——”里头拖声曳气地应道,又低声补一句,“连唱个曲儿都不得安生,果然还是先找个替补好些……”

“暂时……停战吧。”蝙蝠纠结万般地伸出手,“有机会再跟你算账。” 反正离弦说了这小子是甩不掉了,装傻不装傻都没分别。与其浪费体力跟他拼命,还不抵先搞定那棵还没结果就已经望着墙外的红杏。

腹黑犬犹豫一秒,握手言和,“彼此彼此,随时奉陪。”一条绳上的蚂蚱,排第几,绳子都在她手上拎着。有工夫内斗,倒不如花点心思想想怎么才能不让她继续往家掇弄男人。

人大抵就是如此,没危机意识的时候就搞窝里斗,哪怕都坐在一条船上下不来。到感觉大难临头了,立马就团结了。

于是,在一曲莫名其妙的戏词的推动下,蝙蝠和腹黑犬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性。

笑歌推门,清爽的香气随之逸出。月华立领曲裾掐得小腰盈盈一握,湿漉漉的发披在肩头。脸蛋红fen菲菲,墨玉也似的眼眸里如笼了薄雾,氤氲中隐约跃动中一抹金。

微微一睐,眼角飞翘,无端诱人。视线在不及分开的两个男人脸上轻描淡写地一溜,于他们相握的手上落定,神情里就蕴进丝玩味,“你们这是……”

看呆了眼的两只顺着她的目光往下一瞅,登时齐齐白了脸孔,动作一致地撤手猛地往后一跳。一个拼命在衣服上擦手,一个直接去找水来洗,两人都是满脸满眼的厌恶。

“以后……别在我眼皮子底下干这等勾当。”笑歌轻蔑地低哼。一甩翠竹盘绕的阔袖,款款行至桌旁坐了,二郎腿一翘,问:“谁给我梳梳头?我懒得动。”像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紫因装傻这回事般自然。

柯戈博一晃腰把紫因撞了个趔趄,抢得先机,眉开眼笑,“当然是我。他傻不愣登还要人伺候,哪会梳头这种细致活?”

“上回买的柿饼都吃完了吗?嘴里淡,想吃点甜的。”

紫因兔子一样蹿得飞快,不及眨眼,拿着纸包又回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拈了一块送过去,装傻是照例,不过看得出已经认命要做小伏低。

好得很,看来这肉麻曲儿没白编

笑歌粲然一笑。紫因不知为何手一抖,落了些糖霜在她腿上,还拿种见鬼的眼神盯着她看。

柯戈博执了木梳正要开工,瞥见紫因脸色不对,忙转来前头看。这一看,呆了半晌,揉揉眼睛又看一回,瞳孔就蓦地紧缩,“这是闹得什么鬼?”

不过是洗了个澡,去了些灰,至于这么大反应?笑歌扬眉,祭出柯语静最经典的那句,“怎么,没见过美女?”

想她被紫因囚禁的时候,他那一双巧手尚能给她描得像模像样。旁的时候她都是直接梳顺绾个最简单的髻,拿簪子一插了事。

而此刻她头发披散,再配上那张连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样儿的相貌,这句话所具备的搞笑效果必定非同凡响。可,意外地,他们俩谁也没笑。

“刚才就觉得不对劲,难怪了……”柯戈博摇头。

紫因一语不发,取来镜子往她面前一举,眼珠子骨碌碌转。愣是震撼也不忘装傻,大约真个儿是习惯成自然。

锃亮的铜镜里映出双长而媚的眼,眉斜飞,快至尾端处略折,鼻梁高挺,薄唇微绯。轻扬眉,七分傲气外还有三分匪气;微牵唇,说不出究竟是戏谑还是嘲讽……哎呀,似乎有点眼熟啊!

笑歌望了屋顶老半天,忽然一个激灵,朝后一退,带倒凳子摔得呲牙咧嘴。

“那、那、那……我、我、我……”懵了。彻底的。

“离弦来了?”柯戈博扭头四顾,还进隔间搜了一圈,末了出来,搓手,“大事不妙!我身上没易容药粉也没人皮面具,你这样儿可回不得阳鹤……”

废话,她敢顶着这张脸回去,到城门口铁定就被拿下了。

紫因有话说不得,憋得实在难受。终于把心一横,放弃装傻,“反正你也知道了,我就不绕弯子了——你不是说你那是真材实料?怎么一过水就脱形了?”

好小子,真会挑时机摊牌!就这机灵劲儿,留下给她打理铺子也不赖。

不过,这个模样再加背上那啥宗主之印,被那群老家伙逮住了,绝对以欺君之罪要她全家死!

左眼没热过,离弦应该不在附近。虽然刚才洗澡的时候背上痒了会儿,可是明明换过了身体,这样貌怎么能说变就变了?

“一会儿你不要出去了,在屋里也别摘斗笠。我备齐药,把蜜饯和茶带回来给你。”柯戈博当机立断,俨然一家之主。

把梳子往紫因手里一塞,威胁的眼神在他脸上过了五六回,“小三也给我老实待着,有人敲门你去应——别趁我不在闹幺蛾子,不然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笑歌还在纠结,压根没听见柯戈博说了什么。他一走,紫因便活跃了。捏着笑歌的下巴翻来覆去看她的脸,边看还边感叹,“这张是好看点没错,不过其实那张看多了也挺顺眼的……”

“小因,过来点。”笑歌神情恍惚地招手,“脸,你的,再过来点。”

腹黑犬狐疑地凑近去,以为是悄悄话。不料她出手如电,蓦地捏住他左脸颊的一块肉狠狠一拧。

“啊——”

“疼吧?”

“废话!”

“那就不是在做梦了……”

笑歌愤慨了。天啊地啊,不是在做梦的话,谁来告诉她这是咋地了?不是公主她也已经弄了三个老公了,难道还真得让她回去那破皇宫涂炭生灵啊?

离弦……是了l回去找那妖怪问清楚!这等稀奇古怪的事,就算不是他搞的鬼,也绝跟他脱不了关系!

她正寻思要用什么方法叫妖怪自投罗网,紫因莫名其妙倒吸了一口冷气,“你的脸!”

又咋了?难不成还有第三张脸可以换?

镜子就在桌上,笑歌抓起来一看——额,还真是平淡……大概是先前那张冲击力太强,现在这张平凡无奇得也实在太夸张!

“变回来了……”她若有所失地喃喃。这不整人吗?其实刚才看见那张久违的脸,还是有点高兴的。

紫因摸了摸完好的半边脸,又摸了摸她的脸,妖娆的桃花眼疑云浮荡,“仙法?妖术?”

仙是不沾边,妖倒很切合实际……不好!要是吓跑了这小子,以后上哪儿去抓他?

笑歌敛容正色,清清嗓子正想恐吓。紫因却忽然感慨:“好神奇!” 羡慕又嫉妒地捧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冒出句让笑歌差点一头栽倒的话来——“我说,我也不算是外人……你这招能不能教我?”

这种反应……这种反应也太诡异了吧?!淡定,一定要淡定!不过,果真她的体质吸引不来正常人笑歌偷偷抹把泪,小反省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去疤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出门不让你捂严实了我没办法安心。去了疤你照样得捂着,弄好看了也没用。”

紫因笑容一僵,咬牙,“我不是要去疤!”

“原来不是想去招蜂惹蝶……哦,不是!那你想干嘛?”

“换张脸,跟你现在一般水准就行了。”脸颊上腾起点可疑的红晕,一双妖娆的桃花眼直往她脸上扫,那叫一勾魂,“这样我就能正大光明同你一起出门……”

一记如来神掌,拍得他两眼冒金星。母虎显然完全没听到后面的甜蜜告白,怒然质问:“啥叫跟我现在一般水准?你说说看,我现在是啥水准?!”

可怜腹黑犬傲了那么多年,终归还是只有当委屈小媳妇的份儿。捂着脸蹲去一旁画圈圈,于“会惹笑歌发火”的那一项下再加一条——不管她的脸有多难看,千万不可以说真话。

柯戈博回来的时候,一眼瞧见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远,立马喜笑颜开,还暗道这小三挺懂规矩。

他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扔,兴冲冲就来摆弄笑歌的脸,“想弄个什么样儿的?太难的我不会,随便……啊?怎么又变回来了?”

一腔热情灰飞烟灭,他忍不住失望地叹息,“那我不是白花钱了么……”

最后一句深得笑歌之心。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她笑得无比温柔,“没事,看在你这么替我心疼钱的份上,我不会从你的零花钱里扣的。”

柯戈博纠结了,蹲着画了一千多个圈圈的紫因难得地给了他点同情的目光。

“可是变来变去总是不好,难说到了关键时刻又出问题……”柯戈博纠结完还是不死心,“而且东西都买回来了,不用也是浪费……我看还是易个容比较保险!”

说的也是。笑歌颌首赞同。柯戈博登时来了劲儿,摆出专家的架势,捏着下巴装深沉,“把皮肤弄黄些,额上添点皱纹……嗯,眼角也添几条好了……”

“啪”!

“你是想让我变老太婆,你们扮我孙子?!”

蝙蝠委屈了,捂着脸过去跟腹黑犬蹲一块儿画圈圈。

腹黑犬顿时平衡了。还好不止他一个挨巴掌……嗯嗯!经验又多一条——不管何种情形下,千万不要说她老。

于是在画了无数个圈圈,地板还差一点就能磨穿之际,一家之主咬着柿饼发话:“吃完饭收拾行李,给车夫留个条,换辆马车我们连夜走。”

紫因乖巧地溜去打包。柯戈博却不知为何眼神一变,望着她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有情况?”笑歌斜乜一眼,贝齿用力从柿饼上撕下一块儿,不是威胁看着也还是很像威胁。

“没有。”柯戈博疾步过来拿木梳给她梳头,只有她的视线不及之处,他的心思才没有暴露的危险。

小螳螂也敢来关公门前耍刀,真是欠抽!

笑歌的观察力和柯语静的直觉,可怕程度皆是非同凡响。何况在一起那么久,委婉点说,柯戈博这厮脑袋一晃,她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恶狠狠又撕下一块儿柿饼嚼得很大声,笑歌的脸上却露出点与行为完全不符的淡然笑意,“算了,小因,别收了。这房住半日也要收一天的钱,换马车会花得更多,索性住一宿,明晨再走。”

柯戈博的手一抖,木梳齿上多了几根断发。笑歌似乎没有感觉,咽下口中食,舔了舔手指上的糖霜,指着自己的鼻尖冲紫因微微一笑,“来,你来给我梳头,让他帮我换张脸——柯戈博,尽量替我弄得男子气一些,晚点我带你们去逛花街。”

紫因皱眉,“我对那种地方不感兴趣。”

“哦啊,对哈。你在阳鹤去的是相公堂子……那行,到时候你去玩,我买单。”

柯戈博虽是心慌,却也忍不住窃笑。紫因胀得脸通红,情绪复杂地望了她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除了你,我对别人没兴趣。”

破笼卷 第九章 路见太平拔刀搅(三)

夜幕落下,华灯璀然。辉钨不及九原地方大,夜生活倒也不贫乏。想在古代找个地方K歌看电影是不可能了,不过在生意红火的小吃一条街寻个座儿,要几个小菜喝点小酒,看看皮影戏啥的也还能凑合。

说到夜市的小吃街,规模中等的县城都必然具备。那儿就是平民阶层的天堂,不用花太多钱便能叫人心满意足。

油煎果子、爆炒田螺、花生稀饭、萝卜猪骨汤……叫得出名儿的叫不出名儿的都有,油烟味儿里混着勾人的香,连灯笼散发的光晕似乎都要比别处的温暖。

忙活了一天的人们踏着腾腾的热气来到这里,带着圆满了的肚皮和满足的笑意回家。荷包里要是还剩几个大子儿,就从街口老太太摆的小零食摊那儿挑几样拿去哄哄在家留守的那几张嘴,于是皆大欢喜,辛苦也变得值当。

比起在奢华的宫殿里一个人享受山珍海味,或是跑去名山大川吟诗作赋装高雅,笑歌更喜欢来这种地方闲坐。

不精致、不浪漫,惟自由和惬.意,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而且最重要是有得吃有得喝还不用花太多。

一口酒下肚,冲得小脸通红。那种.狂烈的热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又渐渐扩散到血液中,将整个身体都笼进浓浓的暖意去,是最简单的快乐。

笑歌拄腮望着来来去去的人.流,唇边盈了笑意。莹黑的眸子似洇湿了,微微转动,便透出些说不出的妩媚。

柯戈博低头剔着田螺,时不时瞟她一眼,淡淡的笑,.满满的宠溺。

紫因却如坐针毡,一脸厌恶地跟油乎乎的桌子保.持着安全距离。筷子搭在小碟上,放下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若不是拿自备的绢子把那凳子几乎擦掉一层皮,杀了他他也不会坐下去。

“看什么看得那么起劲?”妖娆的桃花眼荡起丝不.耐,将斗笠的垂纱掀起一角低声问询。

没事做太无聊,.除了她,看一下旁人都嫌污了眼。尤其那野猴子,不使筷子直接拿手抓着田螺剔,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话说,剔在碟子里的那一小撮肉,该不是要给她吃的吧?

“看人。”笑歌头也不回地答。

紫因忙扫视一圈,不见有什么丰神俊朗的大官人,暗暗吁口气,“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些……走卒贩夫之流。”意识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同往日不一样,末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声音,不想引人注意。

笑歌回眸瞥他一眼,淡淡一笑,“就是没叫规矩压得喘不过起来的人,看着才有意思。要是千人一面,给我钱我都不一定乐意看呢。”

紫因一愣,咂摸着她的话出神,没再作声。

柯戈博用手肘捅捅笑歌,她转脸瞅见碟子里的螺肉,眼神就柔下来,“你呀,真是操心的命。每次都这样,等回家又叫肚子饿。”

“还不是因为你太笨。要是让你自己动手,十有八九又是吃完忘了洗手就去揉眼睛,弄得跟我欺负你了一样。”柯戈博笑着把筷子递过去,“喏,吃吧。别光看着流口水。”

笑歌白他一眼,脸上却笑嘻嘻的。夹一粒放上舌尖,轻轻咀嚼慢慢品,抬眼见柯戈博笑得跟吃了蜂蜜似的,不禁莞尔,挟了一粒送过去,“尝尝。我觉着味道不错,就是比晴明那儿做的辣些。”

两个旁若无人卿卿我我,弄得紫因一肚子醋也不晓得翻了几个波。干咳一声,拿种干涩的嗓音小声说道,“莫忘了你现在也是男人。”

“正常。没见对面面摊那俩儿,多奔放。”笑歌连眼皮也懒得抬。

紫因顺藤摸瓜瞅过去,恰赶上那一双粗犷派男男里有个正往他这边望,还莫名其妙就送他超级天雷媚眼弹一颗,炸得他人仰马翻,魂飞魄散,趴在桌上半天起不来。

笑歌见他惨状,笑得不行。饮了半盅酒,又把剩的半盅递给柯戈博,“这可比晴明的酒厉害多了,一口下去,跟使钢刀刮喉咙一样。不过挺带劲儿的!”

紫因正需烈酒壮胆,劈手夺来一饮而尽,旋即便皱起了眉,苦起了脸。幸好确实有效,乱跳的小心肝也平静了不少。

他强忍下冲喉的灼痛,无视柯戈博愤怒的目光,掀起垂纱一角,盯着笑歌面前的螺肉,嗫嚅,“那个……那个真的很好吃吗?”

“好吃是好吃,不过你吃不了。”笑歌挟了一筷子送到柯戈博嘴边以示安慰,顺便提醒那个望着螺肉蠢蠢欲动的男人,“他剔之前没洗过手。”

“啊?那你还吃?!”多脏啊!本来这地方的东西就不干净,那野猴子居然还没洗手!

“他剔的比我剔的好吃。”换言之,我就爱吃不用自己动手的。

紫因明显理解错误,憋了半天开始撸袖子,“那、那我也帮你剔!”一闭眼,雪白五指就照海碗里的田螺抓下去。

湿湿滑滑,黏黏腻腻,这感觉……他内心挣扎了一番,睁开眼,小心翼翼拈起根竹签,学着柯戈博的样子照田螺家紧闭的大门一戳。

“吱”

带着腥味的辣椒油激射而出,他躲闪不及,垂纱上立时多了些颜色可疑的“露珠”。

“啊哈哈,真是个傻蛋!”柯戈博狂笑一番,又执着竹签八婆地示范,“瞧见没,顺着缝轻轻往里,再这么一剜——这不就出来了吗?”

这野猴子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紫因认真地照做。心灵手巧毕竟是心灵手巧,没多大会儿工夫就掌握了技巧。反正手也油了,就不理脏不脏了。美滋滋地疯狂实践,拼命往笑歌的碟里添肉。

眼见供不应求,更是开心,埋头苦剔,却不见笑歌擎酒苦笑摇头,只柯戈博下竹签如雨落,吃得无比欢乐。

一海碗田螺见底,又上一碗,直到桌上的空壳堆得像座小山,紫因才停下手来喘口气。柯戈博抢在他抬头之前下了最后一签,别过头去默不作声地嚼着,顺便掩饰脸上浮荡的笑意。

紫因看看空碟,眼睛亮亮地望着笑歌,只差没摇个尾巴讨喜。

笑歌忙呷口酒,让辛辣压住喷涌的笑意,一本正经地点头,“很好吃,比刚才的美味多了。”

紫因顿时圆满了,脸红红地垂下睫羽,“你喜欢吃,我再帮你剔。”

“嗯嗯!加油!我看好你!”柯戈博憋笑鼓励,眉眼也弯作上弦月。怕他生疑,又拿下巴指指手旁零零落落的几个壳,佯作沮丧的叹息,“好久没练,半天才剔了这么几个。你一刚学的倒剔了那么多,真没面子……”

紫因不疑有他,轻蔑地瞟他一眼,低头开剔,嘴角还汪起抹得意。

笑歌心一软,偷偷拧了柯戈博的大腿一把,又附赠警告眼波一枚,清清嗓子,笑道,“你别光顾着弄给我吃,自己也尝尝吧……肉都在壳里包着,没经手,不脏。”

柯戈博望天翻白眼,咬着竹签嘀咕,“他这种公子哥儿吃惯了金贵的东西,哪吃得下这个?”

“谁说我吃不下?”紫因冷哼一声,跟吃耗子药一样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小粒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咽下去。刚想再回敬他几句,忽然间脸色大变,急急抓起酒壶就灌了一大口,登时被呛了个五痨七伤。

“原来是个吃不得辣的!”柯戈博如同发现了新大陆,笑得那叫一奸诈。招手叫伙计倒了一大碗山茶水给他,“好心”地劝道,“这山茶水下火又解渴,你多喝点就不辣了。”

紫因急欲从那火烧火燎中解脱,脏不脏也顾不得了,抬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柯戈博索性把伙计手里的茶壶也拿来,又给他倒了一碗,“怎么样,没骗你吧?是不是好受多了?”

紫因点点头,蓦地发现袖子耷在油腻腻的桌上不说,酒壶和碗边还留有红油手印子,不禁一阵头晕。刚要伸手扶额,一瞅指间的辣椒皮和红里透着黄的油迹,险些就闭过气去。

忽闻笑歌“咦”了一声,似乎很是惊讶。他定定神,抬头看,只见她脸儿酡红,睨着双惺忪醉眼,盯着对面微微蹙起了眉头。

紫因循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过是面摊前站了三个人。其中两个肩背瘦削,风过时,宽大的衣袍贴得紧了,隐隐现出纤细的腰身,不用看正面也晓得是着了男装的女人。

“还真是巧了。”笑歌侧过脸来一瞥柯戈博,非嗔非喜,似笑非笑,“这种地方也能遇上熟人……”

柯戈博心里一咯噔,眯眼细瞧。那三人已寻了偏里靠角落的位置落座,光线不够,实在看不清。但是一伙三个……应该跟他想让笑歌避开的那档子事无关。

于是他又复泰然,轻呷口酒,笑道,“哪里有熟人?我怎么没瞧见?”

“真没瞧见?”笑歌眼珠子一转,将残酒饮尽,笑眯眯地拨了拨眉毛,“那你瞧好了!”

紫因和柯戈博突然都生出种不祥的预感。来不及阻拦,她已起身慢吞吞走到面摊那边,寻了个空座,一撩衣摆作势欲坐,嘴里还扬声道,“老板,一碗……”

话说了半截就卡壳,眼睛死死盯住那角落里的三个人,神情极为震惊。转眼间一转为怒色,抬手指着他们厉声道了一句,“你们这三个蟊贼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人前!”

她嗓音本就低沉喑哑,这一刻意压低,倒果真同男子无异。事出突然,那三人一愣之后,条件反射掀翻桌子就要跑。笑歌冲过去揪住最矮的那个,伸脚一绊,两人立时摔作一团。

那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她却抱紧对方的腰死活不放,口中还大叫道:“杀人了!救命啊!”

跑出去一截的两个不忍丢下同伴,又转回来帮忙,扯手的扯手,拉脚的拉脚,想将地上的两个分开。

一看贼人胆子这般大,还敢回来杀人。面摊老板吓得一跤坐倒,只怕当真遇上了穷凶极恶之徒,杀了那人还要杀他,也跟着胡乱喊叫起来,“有人杀人了!快来救人啊!”

外地人叫救命,碰上好心人还会帮个手,其他人就只当看笑话。可本地人一叫,那意义就非同凡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能好意思不帮?何况那三个“欺负人”的一看就是外地人,怎么说也不能叫他们在自家门前撒野吧?

基于这种地区性的区别对待思想,面摊老板的第二声还没出来,小吃街上的大小老板都立马撂下摊子,操着家伙赶过来了。本地食客也随之撂了筷子,啥顺手抓啥,连条凳都拿来当了武器。

紫因怕笑歌吃亏,刚一动却被柯戈博按住。

“别添乱,耐心看完。”细巧的眉眼一弯,笑容里杂的不知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学着点,小子。这方面她可是你我的师父。”

紫因一怔,再看那边,黑压压人头涌动,根本瞧不清里头的情况,只听得扭打声、斥骂声不断。

盏茶工夫,笑歌压抑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千般感激万般委屈,谢过众人又控诉贼人恶行,将“家兄”如何心软出钱替人还债,如何把贼女子娶回家,又是如何被里应外合弄得身无分文一一道来。字字句句含血带泪,真真是感人至深,赚了不少热泪。

“……我得两位热心好友相助,四处寻访。时隔已久,财物定是追不回。但我绝不能让这三个蟊贼再害人!”

人都喜欢听八卦,太平淡了就搞个英雄崇拜啥的调节下。此刻见笑歌一身正气,而地上被麻绳绑作粽子的贼人哑口无言(嘴里都塞上了抹布),众人感慨赞叹,热泪盈眶。

议论一番,有人提议将三人送官,对官府向来没好感的商贩们立马否决。有人又建议当场打死,扔去郊外喂狼,由于过于血腥,有碍生意,更是遭致小吃街各大老板的反对。

有人灵机一动,又出了个主意:“我听这位小兄弟说他带了朋友同来,且这三个蟊贼乃是他家的仇人,不如就此交予他带回去处置,也算是对他死去的家兄有个交待。”

“这个好!这个好!”众人当即赞同之。

柯戈博一推紫因,丢个眼色过去,“走吧。”不由分说,奋力挤进人群去,“刘兄!刘兄!我们在这里!”

人墙让开条路,他站定,抱拳环了一圈,豪爽地笑道,“多谢各位援手!各位古道热肠,我同舍弟好生惭愧,竟是半天都插不进手!今日抓住贼人,全仗了各位,倘若有空到九原来,请务必赏脸到刘家桥喝杯水酒!”

他说得风趣又诚恳,人群里顿时发出阵善意地哄笑。听他说今夜就带着贼人坐车回乡,估摸没什么戏可看了,便纷纷散了,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吃饭的吃饭,光抓贼这谈资也够他们乐呵很久了。

笑歌付过田螺摊子的钱,领着柯戈博和紫因押着那三个粽子回了客栈。小县城里消息传得最快,是以她根本没打算绕后门。

碰上客栈的伙计好奇相询,她便又将那番话添油加醋说了一回,充分地满足了伙计的好奇心。末了塞五两银子过去,要他备了夜宵送来。

伙计得了赏,登时就跟她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细心提醒:“那二位爷是与夫人同住的,如今将贼人也搁进去,怕是不方便。不若把他们扔进柴房,我叫人替您看着可好?”

“无妨,他们的夫人正是舍妹。贼人狡猾,若是跑脱……咳,劳小哥费心,我们定当严加看管,明儿一早就启程,绝计不会给贵店添麻烦。”

伙计登时生出分内疚,抹泪去弄夜宵,还大力检讨自己说话太过含糊,殷勤过头反变了逐客。

柯戈博一手一个把两个轻的拎上楼,紫因拿剑把顶住另一个的腰眼,硬是把三只可怜的粽子掇弄回了屋。

门一关,燃亮灯,柯戈博便急不可耐地跳过去依次察看究竟谁是熟人。紫因很自觉地搬了凳子过门边守着以防有人偷听。

笑歌却诧异地扬眉,“你们干嘛啊?鬼鬼祟祟,又不是做贼。”翩身往床上一坐,瞅着那三个满面怒色的人,半边嘴角就扬得老高,“赶紧给我全拍昏啰!一会儿吃完夜宵再好好炮制他几个!”

“他们易过容!”柯戈博为发现而惊喜,扭头瞥见笑歌神色不善,立马出手如电将那三个人全数打晕。

“一会儿热水来了给他们擦擦脸。”笑歌古怪地笑了一声,眉宇间煞气萦绕,左眸内那抹金芒惊人的亮,“难得老天爷帮忙,这笔账我定会好好跟他们算……”

这女人!说半截藏半截,这不是存心吊人胃口吗?柯戈博有如百爪挠心,直围着那三人绕圈圈。

紫因虽然好奇,却没表现得那么明显,趁捣乱鬼分心,积极主动地给笑歌端茶倒水。在柯戈博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臂已经缠在了笑歌腰上。

这小子竟敢趁火打劫!柯戈博大怒,正要抓他过来训导。有人敲门,夜宵到,热水也到了。

而今离门最近的就是他,不高兴也只得去开门。阴沉着脸不用言辞便吓退了伙计,左手提食盒,右手拎水桶,一记后踢踹上门。

柯戈博刚要继续行动,一家之主推开紫因站起来,取盆来接了热水,洗掉脸上的药物之后虚虚一指歪倒在地上的三只,笑微微地道, “擦干净他们的脸,你就知道我要跟他们算什么帐了。”

破笼卷 第十章 路见太平拔刀搅(四)

一男二女。

男的眉略飞,鼻挺秀,许是使用了太久的易容药物,皮肤有些黯沉,但俊朗依旧。右鬓边一道小小的弯月疤,痂早是落了,留下淡淡的白痕。

女的一个是瓜子脸,月牙眉,虽美目紧阖,却仍有种嚣张的艳丽。另一个生得清秀可人,粉嘟嘟的小圆脸庞稚气未脱很是讨喜。

这三张面孔对紫因来说很陌生,却叫柯戈博大吃一惊,“怎么会是他们!?”

笑歌但笑不语,眼风往门那边一飘,紫因立时会意。搬了凳子过去,一只耳朵监听着外头,一只耳朵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封了哑穴,弄醒他们。”

柯戈博神情复杂地瞥她一眼,依言照做。

那三人缓缓醒转,迷糊一阵。大约是忆起了刚才发生的事,下意识挣扎着张嘴呼喊。不闻有声,大惊失色,转头四顾,视线落在笑歌脸上,便如上了钉,取也取不下来。

笑歌披上件绡金飘红枫的.外袍,款款行近,一笑如三月春风,“花月姐,珠鸾,久违了。”

不施脂粉也艳丽的脸唰地惨白,.花月惊恐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珠鸾的唇轻颤,目光却无法从那平淡无奇的眉眼上挪开。

白云舒忽然膝行向前,身子一.歪将花月护住,目光不善地瞪着笑歌,颇有点要拼命的架势。

原来如此。笑歌忍不住笑了,缓缓蹲下,戏谑地拍拍.他的脸,“看不出你还挺有骨气……总算没白在西六待那么久啊,小白。”心情平静,从前果真只是场游戏。

白云舒本存着侥幸心理,只道与她只打过一次照.面,她未必认得出。此刻听她一语揭破身份,浑身一震,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笑歌与柯语静是什么关系,明眼人都知道。若是.叫柯语静晓得他帮着玉满堂弄得笑歌差点变通缉犯,不将他剥皮抽筋也好不到哪里去。

笑歌莞尔,“怎么.了?为什么不敢看我?莫非你是背着小静偷偷溜出来的?还是说,擅闯皇陵陷我于不义这件事……你也有份?”

白云舒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仍是不敢抬头看她。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这种说话的腔调很是熟悉,却一时又想不起同何人相似。

花月蓦地用肩膀把他撞到一边,望着笑歌拼命摇头。既是不让她们说话,就说明笑歌根本不打算听她们解释。定下皇陵行动的那刻,她便已做好了事败身死的准备。但,怎么也不能连累这照顾了她们一路的男人!

离弦的警告似又在耳畔响起,柯戈博猛地抢上前来,低喝一声,“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留他们何用!?”却是不理花月和珠鸾,单揪住白云舒的衣襟,照头就要一掌劈下去。

“你试试。”笑歌淡淡吐出三个字。眸光在掌落下之前飞快地射向他,凌厉如刀,锋锐寒洌。

柯戈博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想落竟是不敢。笑歌微笑,柔似轻风,仿佛先前那狠厉的神情与她无关。视线越过花月,停在珠鸾脸上,眼神渐渐柔软,“珠鸾,还好落入刑部大狱的不是你。”

这样的话暧昧不清,意义不明,不同的人听了自有不一样的感受。当然,真正的意思只有她清楚——信赖谈不上,但,幸好,出卖她的并不是曾在她身边待过的那一个。

珠鸾咬得下唇泛白,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轻轻落下。

笑歌摸摸她的头,叹口气,“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不是你的错,我不会为难你。”转头一瞟惊疑不定的花月,半边嘴角就慢慢扬出个诡异的弧度,“不过花月姐你,我可就不能不好好答谢你了。”

手轻翻,指间就多出抹寒光。白云舒还不及反应,笑歌已笑眯眯地一把捏住了花月的下颌,迫她仰起了脸,“我这人素来知恩图报。谁要是给了我‘恩惠’,就算去到黄泉,我也一定会还给你……花月姐,你是不喜欢你的鼻子,还是眼睛?或者,你喜欢脸上多些漂亮的花纹也可以。虽然我的手艺不好,但我绝对会很用心。”

见惯了这女子温和恬淡的笑容,却不知她竟还有这样可怕的一面。花月望着笑歌蓦然深沉的眸色,知她不是说笑,顿时惊得花容失色,面胜纸白。身子抖颤似风中的落叶,惊惧惶恐,昔日的聪慧和胆气也不知去了哪里。

“啊,我真傻!封了哑穴,你还怎么回答?”笑歌故作惊讶地一拍额头,笑着冲脸色阴晴不定的柯戈博招招手,“柯戈博,帮她们解开穴道吧——没事的,谁要是不懂规矩乱开口。每说一个字,我就给花月姐的漂亮脸蛋添一朵小花……繁花似锦,想来必是美妙得紧。”

太像了!怎么会那么像?!这种手段,这种语气……长歌?她是长歌?白云舒心慌意乱,盯着笑歌的脸死命地瞧,想要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柯戈博踟蹰半晌,终是上前将他们的穴道一一解开。笑歌顺势拉住他的手,缓缓起身。拿眼角余光觑着那一男一女,她似笑非笑,附到柯戈博耳边低语,“恶人,认真演。鸳鸯成双,一劳永逸。”

白云舒和花月,显见得是郎有情妾有意。顺手撮合,也算是给过去那段荒唐划上个句点。

她惹的祸,白可流也有参与。趁现在捞了这顺水人情,麻烦的后遗症都留给老狐狸。以后爱咋地咋地,跟她再没关系。

柯戈博心稍安,暗道看来是离弦多虑,她对那男人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眼底荡起丝笑意,微倾了头凑去她耳畔,戏谑地轻语,“长歌,你舍得?”

“长歌……”笑歌轻转眼眸一瞥他,半嗔半喜,“不早是你的了?”

柯戈博登时犹如饮了琼浆,服了灵丹,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爽。又凑过去作势欲语,哄得笑歌贴耳来听。他忽然低笑一声,唇轻轻擦过她的耳沿,又迅速撤离。

“神经病!”笑歌一阵脸热心跳,佯作气恼白他一眼,嘴角却微微一翘。目光滑过地上神色各异的三只,扬扬眉,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这等龌龊法子,亏你想得出……”

远在门边的紫因没发现方才那一幕里的个中奥秘,止不住地好奇:连她这种大师级人物听了都会脸红的,究竟会是什么法子?

“龌龊”二字一出,花月和珠鸾明显想歪。白云舒心底一惊,顾不得多想,又慌将花月护去身后,“你别乱来!”

“哎呀,四朵花!”笑歌粲然,晃晃指间的刀片,一步步逼近去,“小白,你不妨再说点。花月姐一向爱美,你多送她几朵,想必她定会对你感激不尽。”

快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回去,白云舒咬紧牙,恶狠狠地瞪着她。相似的地方是不少,但他认识的那个女子不会武功,而眼前的丑女却能将刀片耍得这般溜,必无联系。

花月偷偷看过地形,也估量过形势,心道这回凶多吉少。不肯再让他出头,便又拿肩膀重重地撞了他一下,沉声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不用你多事!”

“嗯,确实是这个理。”笑歌笑了,轻提裙摆,脚一抬,毫不客气地将白云舒踹到一旁,慢条斯理地道,“莫急,小白。答谢完花月姐,自然就会轮到你。”

花月急了,昔日玉满堂头牌的傲气也回来了。仰起头,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六姑娘你听明白!所有事都跟他没关系!这件事是我一手策划的,拉你当垫背也是我的主意。如今钱妈妈已不在,你有什么怨气就冲我一个人来!”

“好得很,够爽快。”笑歌微牵嘴角露出点讥诮,略俯身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的脸,“可是,花月姐,恕我多嘴,问你一句——如今的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谁都没见她有什么大的动作,甚至离她最近的花月也仅是感觉有微风拂过脸庞。眨眼间,却见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上慢慢现出条淡红的弧线。血珠盈聚,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恰似桃花一瓣,艳的妖异。

“真是失策,原来我的本事还不到一刀一朵花的境界。不好意思,花月姐,只好试试五刀一朵了……小白,你不插嘴,我实在不好出尔反尔。四刀只够四片花瓣,你还是多说些话成全我吧。”

好狠!这话一出,就算打死那个叫小白的男人,他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吧……紫因暗暗咂舌,忽听得有人上楼来了,忙轻咳一声以示警戒。

白云舒跟着西六的汉子们混了那么久,江湖经验也多了不少。闻声知是有人靠近,心底一喜。

他正要开口呼救,眼角余光瞥见笑歌正笑微微望着他,竟是已一手扼住了花月的喉咙,而另一只手携着那抹寒光正慢慢朝她的右眼贴近!

白云舒不禁呼吸一滞,蓦地阖紧了嘴唇。笑歌毫不吝惜地冲他报以赞许一笑,刀锋恰停在离花月的眼皮不足半寸的地方。

脚步声经过门前并无停顿,径直往走廊另一头去。听声响,不止一人。紫因无由地皱了皱眉,又阖目静静聆听了一会儿,方转过脸朝笑歌点点头。

“看来今夜不宜叙旧……”笑歌淡道。撤开手,看着花月伏地咳得眼泪直流,轻撩嘴角露出点笑意,“柯戈博,留下珠鸾,其余打昏。”

语音犹存,白云舒和花月已然倒地。笑歌翻手一下,缚住珠鸾的绳索便断作几截。

收了刀片,笑歌扶起珠鸾,还替她掸掸衣服上的灰。抬眼见珠鸾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嘻嘻一笑,推她到桌旁坐下,又拍怕她的小脸,“珠鸾,回魂了!夜宵再搁就凉了!”

珠鸾如坠梦中,愣愣地望着笑歌。笑歌也不多言,冲紫因和柯戈博招招手,“快过来吃完睡觉好养膘——看你们瘦成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们呢!”

她说着话,手也没闲着。启开食盒,端出四碗犹冒着热气的面条,瞅一眼却忍不住皱眉,“怎么那么快就沱了?收了银子还送次货来……啧,明天天不亮就走,再不给那小子赏钱了!”

柯戈博捏着筷子翻白眼,“你都玩了快半个时辰了,能热着就很不错了。”小吃只能哄哄嘴,闹了一晚,也确实饿得够呛。管它沱不沱,埋头就吃起来。

“咦,有这么久吗?我感觉我才刚刚起了个头啊。”笑歌诧异。把筷子塞进珠鸾手里,又递一双给紫因,还顺手摸摸他的脑袋,“你去夜市没吃什么,还喝了那么多山茶水……赶紧吃点热的暖暖肚子,不然晚上够你折腾的。”

得了这一句,做陪客当小厮也值了。紫因心里甜丝丝的,破天荒没对面前那碗辨不清原形的东西表示不满。腹内闹着饥荒,举止依旧不失斯文,还转给笑歌个动人笑脸,“好吃。”

柯戈博甩来记鄙夷的眼风,小声嘀咕,“等你吃上外焦里嫩,还能把这话再说一次,我就佩服你……”

笑歌权当没听见,看珠鸾发呆,伸手去她眼前晃了晃,“你不饿?”

“吓傻了吧?”柯戈博也伸长了手跟着晃,“你变脸比翻书还快,正常人哪适应得了……她不吃给我,我肚子还饿着呢!”冷不防爪子上挨了一下,悻悻缩走,“我也就说说而已……”

珠鸾蓦地回神,就想把碗往他那边推。笑歌拦住,柔声道,“他跟你开玩笑的。快吃吧,空着肚子可睡不着觉。”

“……嗯。”珠鸾急急低头掩饰着又要夺眶而出的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只心头像打翻了调料瓶,五味杂陈。

笑歌并不动筷,笑微微看着她吃完,又把自己那碗推过去,“先凑合着吃吃,等到了九原,我再带你去吃好的。”

珠鸾怔怔地举着筷子,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哽咽着唤了一声“小姐”,蓦地抱住她大哭起来,“珠鸾、珠鸾对不住您……”

“傻瓜。”笑歌哄小孩一样轻拍着她的背,低道,“多大点事,值当你哭成这样……玉满堂没了,不是还有我在吗?等到了家,你跟刘老三先帮花大叔打理一段时间的杂货铺,得空了就去肖氏成衣铺陪老板娘说说话——别瞧她现在病蔫蔫的,没出事之前,成衣铺的货都是她亲自去福东进的……”

“求您、求您别再说了!”珠鸾哀恸不能自已,“我不配……小姐,我这种人不值得您操心……”

她自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得钱老鸨和花月收留,仿佛见了曙光。

加入玉满堂实属自愿,和那么些遭遇相仿的姐妹朝夕相处,当初何尝没有“劫富济贫,救苦救难”的宏图大志?

曾希望能同花月一般足智多谋、杀伐决断,也曾想拥有头牌那等风光。但,她毕竟不是青楼出身的花月,习惯那种藏住真心同人虚以委蛇的生活。

有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嫁人生子,平平稳稳终老……这样的念头会越来越强烈,全因着笑歌的出现。

那个样貌平凡的女子,总叫人猜不透心思。在一起时间越长,越会不由自主为她所吸引。

只要有她在的地方,似乎连空气也充斥着欢乐。哪怕旁人觉得绝对不可能做得到的事,到她手里,似乎也变得轻而易举。

生活也可以有别样的精彩,是这个笑容恬淡的女子教她的。可是这一切珠鸾泣不成声,手却舍不得松开那温暖。清洌而熟悉的香气温柔地包围着她,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怀抱是真实的。那样的安稳、美好,连痛苦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

“不要把自己看得太低,珠鸾。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笑歌微微启口,笑容恬静,“如果我对你承诺了什么,那只是因为你能为我创造的价值远比我付出的高。而没有价值的东西,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

她轻轻推开一脸愕然的珠鸾,淡道,“珠鸾,我就是这种人。你若肯留下,即使将来会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我也不会有半点愧疚。倘若你不想成为我手里的一件工具,不用给我理由,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你有选择的自由,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太狡猾了!太巧妙了!

柯戈博和紫因默默握拳。这种情形下,真话比谎言更能打动人心。那儍不拉几的小丫头十有八九会把这个当做是变相的开解,然后愈发愧疚,自此对她死心塌地,进而小兔子也变狐狸,最终成为二代惜夕果不其然,珠鸾一抹眼泪,攥紧笑歌的衣袖,毅然决然:“小姐说什么都好,珠鸾心里自有计较。只要小姐不嫌弃,从今往后,小姐叫珠鸾往东,珠鸾绝不会往西。哪怕天下人都与小姐为敌,珠鸾就是死也不会再离开小姐半步!”

啊啊啊!这么快,就又有一大好“青年才美”往非正常人类的小道上飞奔而去,还是万死不辞死不悔改的那种柯戈博和紫因望天流泪,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笑歌一袭红衣懒洋洋窝在椅子里,二郎腿一翘一翘好生得意。丫鬟打扮的珠鸾略俯身,反手半掩口,用那把脆生生的小嗓音笑曰:“小姐,个人意见……”

这世界,彻底疯了!

破笼卷 第十一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一)

夜深人静,四只夜猫子还守在桌边喝茶吃零嘴。

珠鸾决定了往后的归处,也看出笑歌对花月她们并无恶意。心定了,以往的活泼劲儿便又回来了。给她剥着瓜子,还不时瞅瞅隔间那边,“小姐,花月姐脸上的伤真的没事吗?”

“说了不会有事啦。你看我像是下手没轻重的人么?不过是割破了点皮而已,就是不涂药,过个两三天也会好。”

可不!她要是想取人性命,哪用亲自动手?柯戈博耸耸眉头。

“花月姐好像真的吓惨了……小姐方才装的可太像了,连我都被您给吓到了,还当您真的生气到要毁了花月姐的脸呢。”

那是!这世上能不被她的演技吓到的,十个有九个半都是死人了。紫因皱皱鼻子。

“小姐,您真不生我们的气?要.是地契上落的是真名,您这会儿……”珠鸾不知不觉又兜回前事上去,纵然笑歌已明确表示过不再追究,她心底终是还有些不安。

偷觑眼咬着瓜子米又往嘴里塞.冬瓜糖的少女,她低下头把瓜子皮当了麻花扭,“其实、其实我想过跟您讲清楚的,却一直没找着机会。就出事那天早上塞了个纸条在您的枕头芯里,还忘了让刘大哥跟您说一声……若是您真的有个什么,我、我……”

“说了过去的就别提了嘛!真要.扯起来,哪扯得清楚?我还怀疑过是你把我给卖了的呢!”笑歌强忍不耐,指指面前空了的小碟,“快剥快剥,你有那闲情纠缠那事,还不如多给我剥点瓜子!”

珠鸾缩缩脖子,果然加快了速度。但有不安就有好.奇,憋了半天又小声问道,“可是,为什么非要把他们塞进柜子里呢?又黑又挤又不透气……”

“就是挤才好,不挤我还不把他们往里塞呢。”笑歌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就他俩那性子,要是丢着不管,都不知何年何月我才有干女儿抱。”

“哦哦!原来小姐是打算……”珠鸾眼睛一亮,看她摆手,.急忙捂住嘴。

不一会儿她又.禁不住低笑道,“小姐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给您说啊,他们俩这一路上虽然老吵架,可花月姐那眼睛啊,总跟着小白转。小白也是,只要一看不见花月姐就问我她去哪儿了。有次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他们挺般配的,他俩还跟我急眼了,叫我别瞎说八道呢!”

“所以说嘛,对付非常之人,一定要用非常手段。”笑歌听得直乐,指指隔间的门,轻道,“孤男寡女共处一柜,干柴烈火……嘿嘿,天时地利人和,我还不就不信我凑不出一对儿鸳鸯来!”

珠鸾忍不住笑了,“那倒也是。柯姑娘和侍郎大人以前闹得水火不容的,您还不是照样把他们给送做堆了……我信您,这回铁定也能成!”

那件事果然也是她的手笔……柯戈博和紫因望天兴叹。因着好奇笑歌如何能叫古板的青穹笑纳脾气暴躁的柯语静,柯戈博还是捺不住要去问珠鸾那其中的奥秘。

珠鸾显然已经成为笑歌的铁杆粉丝,一提到她的“丰功伟绩”就满脸放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刘老三从小陆那儿得来的小道消息加油添醋说得狗血耸动、活灵活现,材料详实到几乎足够书写一本《西六扛把子与礼部侍郎不得不说的口水情事》。

“我妹真单纯……”柯戈博泪了。居然相信混着口水的姜汤会引发高烧……真的有够单蠢!

“确实……”紫因陪泪。说不定到现在,可怜的柯语静还在为那件事感到内疚吧。

“天公疼憨人嘛!单纯也有单纯的福气!”

笑歌笑眯眯地拍拍柯戈博的肩膀,“青家家底丰厚,本家只有青嫣和青穹两个,难免遭人觊觎。一旦西六成了他们的保护伞,那些老头子想争也得先掂掂自己的份量够不够。相对的,有了青家这个后盾,西六就等于镀了层金。且不说再不会有人敢看不起西六的人,西六在阳鹤的几个铺子和办事处,信誉和安全也都有保障。最重要是……”

她一瞥竖直了耳朵的三只,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青穹那人虽然长得比较招蜂引蝶,性子却比老夫子还老夫子。小静嫁过去,我们也不用担心日后她会为着相公三妻四妾、拿打老婆当消遣之类的破事跑回来哭诉,多好多省心!”

是够省心的。柯语静不弄三夫四侍,把打相公当乐子,青穹就该谢天谢地了……这样看来,她大概一早就打算好了吧?

一计不成再接再励,不管柯语静和青穹多能折腾,最终也是殊途同归,逃不出这位“月老”的手掌心三只看着得意洋洋的笑歌,不约而同地为青穹默哀三秒钟。

“说实话……”笑歌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说了半句就戛然而止。

她托腮望了屋顶好一会儿,似乎终于下了决心,坐正身子望着她们,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实话,虽然不太厚道,可我真的很想进去听壁脚。”

“噗通”一声,三只整齐划一地摔到桌下去。不知是谁的脚,还翘在半空里抖个不停。

“老大,求你以后别再拿那种认真的表情说这样的话……”柯戈博扶着桌子爬起来,嘴角还止不住地狂抽。

“看来我的镇定功夫还不到家……”紫因艰难地回到座位上,痛苦地面对事实。

看似适应力最差的珠鸾最后一个起身,拍拍灰,转身握住笑歌的手,泪光闪闪,像找到了亲人:“其实,小姐,我也很想听!”

这一回,那两个男人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

“小姐,他们好像还没醒。”

“奇怪,难道柯戈博下手太重了?要不打开看看好了!”

“别啊,小姐。万一我们来不及关上,他们就醒了,不是会很麻烦?”

“也是。那我们出去再等会儿。”

柯戈博和紫因打定主意不参与这等八卦事情,一个抱剑守在大门那儿做忠犬,另一个消灭完整包红薯干,趴在桌上装死。

看见听壁脚未果的两只蹑手蹑脚出门来,两个都不禁精神一振。不参与行动,并不代表血液中没有八卦因子,“偶尔”听一听也算不得丢脸。

“如何?烧起来了吗?”柯戈博抢先开口,难掩兴奋。

正所谓天雷勾地火,烈火遇干柴,顶好一次搞定,绝了后患。当然,就算只是卿卿我我,能给她点触动也好。不然,要等这女人自己觉悟,恐怕黄花菜都凉了、“你想得美,连个火星都还没冒呢!”笑歌没好气地塞颗雪花应子(李子干)进嘴,“实在不行,一会儿丢点九曲香进去,我都不信了!”

柯戈博被口水呛到,面红耳赤一顿猛咳。紫因好奇地眨眼,“九曲香?这名字好奇怪,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欢喜散的别名,闻过之后可助合欢之兴。”珠鸾答的很自然,还不以为然地瞥眼柯戈博,“姑娘们接客的时候常使这个。”

紫因一怔,旋即红晕便一路铺陈到耳根。他生怕再引出她两个的惊人之语,深深埋下头去,开始扮隐形人。

“不过,小姐,九曲香对花月姐怕是不管用。你身上有玉人香不?用那个应该稳妥些。”

“不知道哦,还是你来帮我看看吧——我刚在夜市那块儿捡了个袋子,里头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我就认出九曲香一种来。”

捡?是偷的吧偷的!柯戈博和紫因都暗暗腹诽。听见令人脸红的话题再度开始,低头的低头,装死的装死。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无视那两个正若无其事地讨论各类**迷香效用的强悍妞。

好在这样的讨论并未持续多久,笑歌便提出了疑问,“珠鸾啊,效果太强也不好吧。花月姐是女的,倒还没什么。可让小白憋一晚上,万一憋出病来怎么办?”

“也是哦,手脚还绑着呢……”珠鸾陷入了沉思。

笑歌挠挠头,瞥见手上的银环,登时眼睛一亮,“要不还是扔点曼陀罗粉算了,反正我不常使手环。再说有我的两个相公在,应该也没我露脸的机会。”

她的两个相公……那就是说,不分厚薄,一视同仁?

紫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对他来说意义非凡的几个字,笑意慢慢爬上嘴角,忍不住得意地一瞟柯戈博。柯戈博气哼哼地冲他虚晃一下拳头,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他两个的小动作压根就没人注意到。因为珠鸾瞪得眼睛溜圆,正连珠炮也似地发问,“小姐啥时候成的亲?您不是在我们动手之前就已经离开阳鹤了吗?难道初二又回去过了?姑爷在哪儿?莫非就是这两位?”

其实珠鸾不认识他两个情有可原——柯戈博在瑞云街出现频繁的时候,恰是玉满堂准备行动之际。她被遣去城外一个点盯梢,数日未归,竟是连柯戈博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紫因醉酒得笑歌相救那日,又正逢珠鸾出街采购未回。之后他一直匿于暗处监视,直到离开阳鹤也未同她打过照面。

是以此刻她一听笑歌突然多了两个相公,立马把屋里这两男人上下来回扫了不知多少趟。

笑歌倒是很坦然,指指柯戈博,笑嘻嘻地道,“那个小静的哥哥,跟我定了初二成亲的就是他,从我三岁起一直陪着我,拜不拜堂其实都没差。”

啧,眼睛好细!看起来有点贼眉鼠眼不大正派,跟他妹妹简直没法比……不过,六姑娘长得也不如花月姐好,这男人配她也算凑合吧。

嘀咕归嘀咕,珠鸾还是乖觉地过去福了一福,“珠鸾给大姑爷请安。”

这称呼很是让人舒服,可柯戈博心旷神怡不到两秒,忽想起那个妖怪大相公,头皮一乍,只得干咳一声,讪讪道,“不,你弄错了,大姑爷另有其人……”

哈?珠鸾一愣,望望那个半面鬼脸冲这边的少年,勉强挤出点笑来,快步过去又是一福,“珠鸾有眼无珠,还请大姑爷见谅。”

“不是不是!他是小三,哪是什么大姑爷!”

紫因还没乐够,柯戈博已不给面子地叫起来,“他是我们当中最晚进门的!”

于是,大家都尴尬了。

珠鸾僵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悄不吱声地慢慢蹭回笑歌那边,又哀怨地偷瞟她一眼。归根结底,还是因着她没把话说清楚,才闹出这么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笑话。

笑歌忙打哈哈,“对哦,原来我已经有三个相公了,真是不得了,都够一桌马吊了……”

笑了两声没人配合,她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是没看见紫因探询的目光,但离弦的身份,是她和柯戈博之间的秘密。太过匪夷所思,他们能接受,未必别人就能接受。

柯戈博也是这个意思。身为古怪契约的当事人,他更是不想将此事道与他人知。低了头,掩饰着荡上眼底的不安,摸出块软鹿皮,小心地擦拭着银钩。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空气如冷却的牛油般渐渐凝固。呼啸的夜风撞击着紧闭的窗户,刺耳之极,令人无由心慌。

紫因的视线在柯戈博和笑歌之间来回游移,这两人正共同保守着同一个秘密的那种感觉让他很是不快。疑惑着、猜测着,话到嘴边却化作声幽幽的叹息,“不早了,都歇下吧。”

终于有人出来救场,笑歌不禁感动得眼泪汪汪。她慌不迭起身拉了珠鸾就要往里走,没两步又停下来,“不对啊,那两个要是知道屋里有人,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珠鸾倒也乖觉,忙把前事丢下,附和道,“是呀,我方才似乎听见里头有响动,怕是他们已经醒了。”

“那……反正明天在车上也可以睡,今晚就破例熬次夜吧。”笑歌又复坐下,笑着拍拍珠鸾的手,“珠鸾,吃得消不?若是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同我说说那件事?我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进去那地方的。”

回忆纵然会带来痛苦,但实在有必要弄清楚到底是哪里的守备出了问题。

把错综复杂的下水道同皇陵的底下坑道连接,起源于她的突发奇想。最初只是为了陪葬的财物——要帮红少亭撑足皇上的面子实在花费不小。红氏林业集团虽然赚得多,底下的人也要吃饭的不是?

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可保平安不假,但凭着这个就把别人的血汗钱全拿来填无底洞,她还没那么傻。

与其让金山银山陪着都不知投胎转世去了哪里的帝王们积灰,倒不如物尽其用,替她也减减压——终归是他们的子孙,而且把钱花掉的又不是她。天塌下来,有红少亭顶着,也轮不到她。

话说隐庄的人在打地道的时候发现不少先代工匠备下的逃跑小路,便给她送来份独一无二的皇陵地下布局图。

她瞅着那天井隐蔽又宽敞,觉着浪费了不好,反正销赃用的地下市场也没选好地方,跟惜夕一合计,索性就把那儿给占了。

毕竟是皇家墓地,基础在那里,机关也是现成的,捣鼓捣鼓,查缺补漏,再添加好守备。那真叫做是化腐朽为神奇,好用得不得了。

那地方相当于埃及帝王谷,红家历代宗主都喜欢死后扎堆。陵墓一修完,工匠全杀光,顺带着图纸都毁掉。外防贼,内防子孙,别说是什么盗墓高手,就是红少亭自己进去了也出不来。

若不是有了那份新图纸……怪也就怪在这里!何季水不是白痴,他好容易接手了地下市场这块肥肉,不赶紧敛财以图他的源流大计,怎么会轻易就让红少亭给废了呢?

珠鸾不知个中奥秘,犹豫之后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道出。笑歌的眉头不见舒展,脸色反而越发凝重。

“这么说来,进去倒不是件难事……”

左眸内的金昙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如她起伏不定的心绪。笑歌似漫不经心地一瞥柯戈博,眼神就有些古怪。

珠鸾嗅出气氛不大对劲,闭紧嘴巴老实地剥瓜子。柯戈博皱了皱眉,将擦得锃亮的银钩放下,“听起来倒不是她们运气好,却像是有人故意放她们进去的。”

紫因过来斟了杯茶递给笑歌,又给自己弄了一杯。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呷口茶,笑了一笑,“我那日并不在城中。不过督捕门有几个嘴不严的,多少也露了些口风……听说在头天夜里,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了刑部,留了封密信给袁尚书。第二天下了早朝,袁尚书便被皇上单独召见,之后白大将军和丞相大人也入了宫。紧接着白大将军就从城外大营调了批精兵前往刑部,再往后自然就是捉贼拿赃。只是贼没捉到几个,国库倒充裕不少。”

“真有意思……原来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么?”笑歌忽然发笑,眼中的金芒亮得吓人。

她轻抿浅呷,慢条斯理将杯中茶饮尽,望着一脸惊疑的珠鸾,扬了扬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宁凤是何时入玉满堂的?”

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来?珠鸾愣了一下,认真想了一想才答道,“大概是四五个月以前吧。她跟我们不一样,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了……”

破笼卷 第十二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二)

人的思维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为生活的环境所影响。

譬如与有同样遭遇的姐妹们互相照顾扶持着一路走过,珠鸾就会下意识地将玉满堂的其他人从怀疑对象中排除。

为什么官兵会恰好在她们进入皇陵地下迷宫时行动,她便只会往“是不是官府一直在监视着玉满堂”或是“老天不帮忙”这些方面去想。

而经历过三次最亲的人的“背叛”,纵是已由离弦揭晓过谜底,但当时的恐惧和怨恨早是深深地刻在了心底。一旦发生异常情况,笑歌会把所有人都列入怀疑范围内的思考模式也无法再改变。

所以,“呈给刑部尚书的密信——宁凤无意中发现的密道——玉满堂众人进入皇陵后官兵随即行动”,这样的信息在她的大脑里组合之后,第一结论就是——玉满堂有内奸,而“无意中”发现密道的那个人嫌疑最大。

琉璃灯中的火苗微微地跃.动,淡黄的灯光在笑歌的脸上打出明与暗的交界。那微翘的睫羽落下浓重的影,将乌黑明润的眸子笼住,惟左眸内那一抹金芒愈发显眼。

珠鸾尚在云里雾里徘徊,柯戈博.和紫因却已捕捉到了阴谋的气息。收好银钩,柯戈博忍不住凑过来拉了凳子挨着笑歌坐下,神情里杂着不合时宜的兴奋,“那宁凤是怎么进玉满堂的?”

紫因也受了他的感染,悄悄握.住笑歌的一只手,眼睛却死死盯着珠鸾的嘴,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是啊,你们是从哪儿找到她的?”

这两男人果然没哪个是稍微正常的……笑歌摁了摁.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强忍郁闷继续听。

珠鸾满腹疑云,却仍是老老实实答道,“宁凤呀,是我.和花月姐捡回来的。这事我倒记得清楚,那时候花月姐应了个客人的约,带着我一块儿到翠屏亭陪那人煮酒赏初雪。回来的路上我们发现有个受伤的女人倒在路边,都被雪埋了半截了。花月姐心肠软,就把她带回来救治。结果她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而且一看见人就发抖,老嚷嚷不要打她什么的……”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不免有些口干。她停下来正.要去倒茶,柯戈博已快手快脚地斟了一杯推过来,还笑眯眯地道,“不急,喝点润润喉,慢慢说。”

可是怎么看,他的表情似乎都在催她快快说啊

珠鸾赶忙谢过,.胡乱灌了两口就丢下杯子继续开讲,“唔,我说到哪里了……哦,想起来了!好在宁凤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养了十来天就能走会跑了。可钱妈妈说她许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受不住虐待跑出来的。怕主人家闹上门,本不想收留,花月姐却硬是把她留下了。看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还给她取了‘宁凤’这个名儿。不过钱妈妈嫌她脑子木,学东西不快,就让她一直伺候玉润姑娘。到您来了,才换她去伺候花月姐的……”

提起这个,她少不得颇为幽怨地看了笑歌一眼。笑歌浑然不觉,指尖于桌边轻叩,眼眸若浸染了夜色,幽深寒凉,语气却异样温柔,“难怪我听她口音不像是阳鹤本地人……对了,你可晓得她是如何寻到那条密道的?城西巷子跟蜘蛛网一样,怎么那般巧,她会无意中闯进所废宅,又无意中发现院中枯井里有密道通往城外?”别告诉她宁凤有透视眼,或是有看见枯井就往下跳的怪癖!

“说是在林子里发现有个戴面具的男人突然出现,鬼鬼祟祟往城里去,她觉着可疑就偷偷跟去。幸好她机灵,一直没被察觉,不然……”

珠鸾眼神一黯,看笑歌笑得古怪,忍不住低道,“小姐,我不知您总问宁凤的事做什么。但那天若不是宁凤掩护我和花月姐,我怕是再没机会见着您了……您是不知道,当时姐妹们都走散了,官兵在后头追的紧,刀差点就戳到我们后背心。也不知是谁不小心触动了机关,突然就有面石墙从洞顶降下来。小白反应快,拽着我们就跑,可离得太远了。是宁凤猛地把花月姐推了个跟头,连带着我和小白被拖了过去,这才……等我们爬起来,石墙已经落到底,宁凤她、她……”

笑歌无故猛咳,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抹抹眼角,却不看她,檀口微启,接下柯戈博送来的一粒雪花应子,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那天被抓走的是哪些人?”

“当时情形混乱,小白带着我和花月姐匆匆逃出来。在剑川躲了段时日,听说事情被压下来了才赶着回来。昨日过尚流镇时听说、听说……”珠鸾喉头一哽,再说不下去。泪打湿了衣襟,洇开些深深浅浅的印。

笑歌的脸上看不出喜悲,眸光碎碎流转,却是蕴了些冷意,“也就是说,除了你和花月姐,玉满堂再没活人了……”忽然低笑一声,反握住了紫因的手,“小因,你说,从刑部大牢里换走一个死囚,有没有可能?”

紫因笑了笑,“只要有钱,找对了人,没什么不可能的——袁尚书升了官,不知有多少人额首称庆呢。”

“呵,这么说,我一不小心倒做了件很得人心的事……”笑歌自嘲地扬了扬嘴角,“回去之后,就把那只跳蚤抓出来吧。敢坏我生意,让我血本无归,我不亲眼看看她长了颗什么样的胆子,还真是不行了。”淡淡一瞟面露忧色的柯戈博,微微一笑,“你看,不是我想找麻烦。这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再装乌龟,只怕连你们都要受累。”

柯戈博咬着应子不说话,紫因却眼睛一亮,“就是就是!忍能忍多久?你越不发威,他们就越不把你放在眼里——关公门前耍大刀,纯粹找不痛快!”

珠鸾听得一愣一愣的,眼泪也忘了流了,“谁欺负小姐了?您和姑爷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天晚了,你该睡了。”笑歌丢了个眼风给紫因,带着几分促狭。

紫因会意,不等珠鸾反应过来,一记手刀已击上她的后颈。看她如团烂泥般滑到地上也不理,抽出块绢子细细擦手,“好了,她睡着了。”

笑歌望望柯戈博,指指地上的人,嘻嘻一笑,“相公,有劳你了。”

柯戈博瞪眼紫因,过去一把捞住珠鸾的腰带,拎小鸡也似的将她拎去床上,拍拍手又回来坐了,“我也不是想拦你。不过即使这事真是何季水弄的鬼,他也不至于神到四五个月以前就知道你会变成刘小六跟玉满堂扯上关系吧?再说那天我们做的干净利落,他怎么会晓得你是主谋?这也太扯了!”

什么干净利落,什么她是主谋?紫因眼睛亮亮地扯笑歌的袖子,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笑歌无奈,给他简略的说了一下半夜跑去何府闹鬼的事。转脸一瞪眼,点着柯戈博的额头没好气地道,“你呀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好好想想我当时在他书房墙上留了什么字!”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不就写的这句吗?又没留名字!”柯戈博抓住她的爪子,皱眉反驳。

“我用的是刘逸风的字体啊刘逸风!以前叫你跟我一起练字你就溜,可是你看我写了那么多年字,最起码我擅长什么字体你也应该知道的吧,大哥!”笑歌气急,抽出手来又去点他额头,“你再想想是谁教我写那种字体的?我留那种字体,写不写名字还重要吗?”

“啊!祸水东引!”柯戈博惊得跳了起来,“你你你……你这不是给王爷找事儿吗!?”

“呸!谁给我爹找事儿了!公主府有惜夕在,何季水胆子再大也不敢直接进去找麻烦——我那是试探!试探你懂不懂?不懂别乱说!”笑歌撇嘴,“那时候我又不知何季水确是源流贼子,难道要我仅凭猜测就处置他么?嘁,故意让地下市场出事,想引我出来……哦,不对,他还不知道我在外头呢。嘿嘿,这回可有得玩了!”

“那他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往玉满堂安插人手吧?他在隐庄有那么多死士,干嘛非要打群小贼的主意?何况我记得隐庄里那几个女的都是四十好几的人,哪来什么十八九岁的姑娘?就是易了容,哪可能待四五个月也不露出马脚?”

他们话来话往好不激烈,紫因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往柯戈博的杯里添点茶,给笑歌喂颗应子啥的。

“谁说隐庄里没十八九岁的姑娘?”笑歌咬着应子,一揽紫因的肩,笑得得意无比,“来,小因,告诉他,你和紫霄之前抓住的那个谁有多大年纪了。”

“哪一个?夜云扬的师妹?”紫因眨眨眼,“我没细看,不过十八九岁总是有的。”

柯戈博愣住,好半天才皱眉道,“笑歌,你明说吧!我都被你给搅糊涂了!”

“那好,听姐给你分析分析——第一,地下市场的各处入口守备都很严,找到了不懂暗号和开启机关的方法也进不去。而且一路上不碰见守卫更不可能,除非出现了两种情况……一,是玉满堂的人会隐身术;二,就是守卫都被调走了。”

笑歌拍拍他的脸,轻佻地笑笑,“第二,隐庄的人有病啊?会从树林的出口跑出来,完了又往西街的入口进去?真是笑话!就当真有个人抽风干出这种事,惜夕搜罗来的那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有人跟了那么久都没察觉,他在隐庄里是吃白饭的?若是没人教宁凤怎么走,打死我都不信!”

“那也不能说明……”

“别打岔,听姐说完!惜夕给我说已经放了那丫头出去钓大鱼的时候,你不就在梁上?没过几天我就去了将军府,完了我就在外头了。可呆瓜怎么说的?那丫头还在隐庄里!”

笑歌喝口茶,清清嗓子,又道,“你想想,轻易放她出去的话,她会去找她爹么?惜夕铁定是弄了出好戏让她不小心‘逃脱’。只是我的事一出,惜夕没空理会,何季水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跟那丫头搭上线的吧……平日在玉满堂装装小鳖,得空了回隐庄听听老狐狸的教导,想必钱也是拿双份的吧,还真好赚呢。”

“也指不定宁凤真个儿跟隐庄没关系,只是受了威逼利诱才做了奸细。事成之后被当做弃子丢开,这会儿怕早是做了冤鬼了。”柯戈博不服气地辩驳,“何季水既然不是针对你,你便安安稳稳做你的刘小六,天大的事有王爷和惜夕姑娘去处理,何用你操心?”

“大哥,你是啥时候变这么单纯的?”她揉揉太阳穴,微微睐起了眼,“好吧,就当宁凤不是夜云扬的师妹,我回去也逮不出这个人,这件事我可以就此作罢。不过你想想,一旦白可流带兵出战,惜夕护得了公主府的人,难道也护得了我爹我娘还有夜老头?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何季水好歹也做过我师父,他会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理?届时**烦一去,挡路石还剩谁?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你妹妹柯语静,掌管西六的扛把子!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么,相公?”

“不用了,你说的够明白了。”柯戈博忽地拉她入怀,边替她揉太阳穴边皱眉笑道,“我也算看出来了,要让你这人什么都不管,除非找处没人的深山老林把你关起来……诶,我说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人随便一说,你就分析出那么多。好歹那些老狐狸也是用了心思去布置的吧,你三言两语就全戳破了,还让不让人活呢?”

笑歌瞥眼兀自出神的紫因,慧黠地一笑,“阻我财路者,虽远,必诛;伤我亲族者,虽贵,必戮!”

“夜”,无风,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白云舒乍醒时对周遭环境的第一判断。

手脚仍被绑着,绳索勒进肉里,微微一动……贴在背上的那个热乎乎的东西吃痛呻吟,娇娇柔柔,黏黏糯糯,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花月?花月你没事吧?”

白云舒急急扭动身子想要转过去看究竟,花月疼地“哎呀”一声,开口就骂,“我没事——没事才有鬼!小白你个猪头三!你总掐我做什么?!”

“你发什么疯呢!我被绑得都动不了,还怎么掐你?”白云舒委屈得不行。为免再遭诬陷,努力往前挪了挪,想跟贴在背上的温软保持距离。

没想到那温软如影随形,也跟了过来,还带来了花月的斥骂声,“你别动了行不行?没发现我俩给绑一块儿了吗?你一动,绳子勒的是我啊!真是个小白!”

“是是是!就你聪明!你当我不晓得吗?我一睁眼就发现了!”白云舒郁闷了,嘴巴却硬得很,“我那是故意的——反正疼的又不是我!”

“诶呀,你个王八蛋,皮黑心也黑!”花月气愤地蓄足力气往前一挣,听得他吃痛闷哼,不禁大笑,“活该!你不是不疼吗?不疼你哼啥啊?”

于是,报复与反报复行动正式开始,“嗯啊”“哎呀”之声不断从柜子中传出来。不明真相的许会觉着暧昧无限,一直蹲在墙角屏风后偷听的三只却集体黑线。

笑歌嘴角狂抽,抑制着暴打那对鸳鸯的冲动,借着微弱的烛光,蘸了杯中水,在地上点评:“两只都很白痴。”

柯戈博握拳,附议:“同感。”

紫因扯扯笑歌的袖子,笑得那叫一纯真无邪,低头疾书:“扔迷香吧?”

“背对背绑着,扔了有用?”柯戈博没好气地斜他一眼。

紫因不甘示弱回瞪,再书:“打昏重新绑,面对面。”

“好计!”柯戈博眼睛一亮,撸袖子准备实施。

笑歌差点爆血管。照额一人赏爆栗一枚,用凶恶的眼神逼他们老实坐定,书:“看看情况再决定!”

柜子里的战斗接近白热化,二人力气之大,弄得柜子不时晃动,加之那啥声啥语不断,颇有“柜震”之嫌。

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幼稚!这都快十分钟了,有完没完啊?!

笑歌太阳穴畔的青筋突突直跳,默念“淡定”一百遍,强将毁尸灭迹的念头压下去。

柜里的两只似乎感觉到了危险逼近,终于停止了拔河游戏。花月呜咽着抱怨:“你这人心真狠,居然使那么大力气!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很好很好,这问题很有建设性!

“喂,你哭什么啊!是你先动手的好吧——诶,好好好,算我错了,求你别哭了!要是把刚才那几个人引来,你又要受罪了……”

嗯,最后一句还算不错。小白也会为人着想了啊!

“那、那你说你究竟讨不讨厌我?”

对了对了,穷追不舍才是胜利的王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行行行,不算莫名其妙,你问的很有理……别哭了,我、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末一句有如蚊蚋,微不可闻,不过止哭效果很好。花月破涕为笑,小声道,“那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很好啊。虽然刁钻泼辣,动不动就哭……额,就当前面的我没说,你别哭!我还没说完呢!其实吧,你这人挺仗义,又很细心……”

“没了?”

“唔……当然,你很漂亮。不扮男人的时候,走到哪儿都有人请你吃饭,替我们省了不少银两。”

笑歌栽倒,含泪书:“没救了……”

破笼卷 第十三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三)

没救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柜震”再度开始,看起来是花月单方面的报复行动,因为一直哼哼唧唧的是白云舒。

柯戈博和紫因使出浑身解数强行拖住了青筋暴胀的笑歌,否则欢乐的促成鸳鸯行动十有八九会变成送鸳鸯归西的惨剧。

“哎哟,疼疼疼!大姐你轻点!我重说!我重说还不行吗?”白云舒告饶。

“柜震”终止。笑歌停住挣扎,竖直耳朵等下文。哪知白云舒清清嗓子,说出来的却是:“诶,花月,你发现没有?我们好像是被关在个木箱里。”

闹腾了半天,居然现在才发现……顺序是不是反了?

笑歌突然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忍耐力又达到了一个新境界,忍不住蘸水书:“这反应算正常吗?”

紫因捏了捏后颈,苦笑回曰:“绝对不算。”

柯戈博批:“迟钝得可怕。”

花月在柜内嗤鼻,道出了大.家的心声:“你真不愧是小白!我们不在木箱里,难道是在荒郊野地?”

“外头没动静,我试试能不能顶开盖子。”

白云舒自动忽略讽刺,开始拿脑.袋撞木板。花月居然很配合,一时间只听柜顶“砰砰”乱响,听得柯戈博和紫因忍不住扶额哀叹。

笑歌也泪了——孩子,那是柜子。柜.门朝墙,你俩去哪儿找盖子?

“还听吗?”柯戈博顶着一脑门子黑线发问。

“我看算了吧……估计得到天亮他们才会发现其实那.不是箱子。”紫因摇头。

笑歌沉吟半晌,黑着脸,书:“拖出来打昏扔床上,扒光.衣服关门锁窗,上玉人香。”什么道德什么良知,一边凉快去吧!

就在大家摩拳擦掌装备实施暴力方案之际,花.月和白云舒大约是撞得头晕,终于停下来休息。

沉默了一会儿,.花月蓦地轻道:“小白,别费力气了。就算出得了这木箱,六姑娘也不会让我活着出那扇门的……这事跟你无关,我瞧着她也是个恩怨分明的,应该不会为难你。你就忍忍,天亮说不定她就会放你走了。”

嗯,虽然臆测错误,不过评价还算中肯,可以考虑从轻处罚。

笑歌拦住蠢蠢欲动的两只,笑书:“看来她脑子不笨,暂缓行动。”

白云舒急了,“你胡说什么!我们一起来,自然要一起走!她就是有三头六臂,老虎也还有打盹的时候。要是天亮她放我们出来,你就装着顺从的样子,等哄得她放松了戒备,我们再找机会逃。”

笑歌屈指在膝上轻叩,半边嘴角扬得老高。柯戈博暗暗摇头,偷偷书了几个字与紫因看:“打盹?真是天真!”

紫因颇有同感,眨眨眼,回复:“纯粹活腻了。”

笑歌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小动作,阖目往柯戈博身上一靠,耐心地听柜子里传出的狗血对话。

狗血到她无聊得直打哈欠,那两只才暂缓了同生共死的话题。花月忽然柔了声音,腻得好似蜜糖一般,“小白,你老实说,你……你可有一点喜欢我?”

这年头!咋都得女人先开口?想那白云舒自命风流,必是玩的欲擒故纵。这会儿猎物上钩,铁定乐得合不拢嘴,估计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意外地,回答花月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笑歌急得抓耳挠腮,差点忍不住冲过去打开柜子瞧瞧他是不是睡着了。

“喂,说啊!我都没不好意思,你这算什么?”花月不高兴地催促。她自为玉满堂头牌,从来都是男人捧着她,宠着她。如此刻般着紧一个男人的回答,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一催,催出句让问者与听者都憋气的话来——“说什么喜欢不喜欢,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想这些!”

这男人可真没意思!外头的三个又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来硬的。

“你别岔开话题!”花月的声音有些颤,“你说,你、你是不是还在想她?”

她?莫非还有第三者?

笑歌诧异地望向柯戈博,柯戈博耸耸肩表示没听柯语静提过。紫因指指门,书:“去问问那个小丫头?”

最后一个字还差两笔,忽听白云舒闷声道,“我跟她……你不会明白的,往后别再提这事了。”

有八卦!笑歌盯着柜子那头,不自觉地抓紧了柯戈博的衣袖,眼睛嗖嗖往外蹿绿光。

紫因跟她在一起久了,也激发出不少八卦因子,下意识攥住她的袖子,亦是精神抖擞。

这俩儿难不成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妹?柯戈博被她们整齐划一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感觉好似又多了一个需要紧盯的惹祸精。

“你果然放不下……她连见也不肯见你,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心上,你做什么还要那么死心眼?”

笑歌忍不住点头赞同——对的对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再说远远瞧着稀罕,说不定近看就会发现只是棵狗尾巴草,哪有旁边这朵辣花实在?

花月的话很实在,白云舒却突然发飙:“你不懂就别乱说!她不肯见我,那是我咎由自取!我负她在先,如今她要怎么对我,我都心甘情愿!”

啊呀!风流大少也变回头浪子,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世上居然还有女人能降得住他,真是奇迹啊奇迹!

笑歌感慨万千。紫因听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柯戈博却忽然拿种古怪的眼神看了看她。

“你这傻子,真是气死我了!”花月怒然,“小孩子的约定怎当得真?她说不定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还在这儿念念不忘!”

小孩子的约定?貌似有点耳熟啊

“叫你别说了!她不是那种人!”

“我偏说,你能拿我怎么地?!你就一傻子,被人耍着玩还当别人是真心!你、你要是心里只有她一个,干嘛闲着没事来招惹我?”

“我何时招惹你了?我又不是没跟你解释过——那次我去玉满堂,是奉了扛把子之命去找六姑娘,哪是去找你的?”

额,怎么逛花楼还跟她扯上关系了?笑歌皱眉斜一眼柯戈博,书:“怎么回事?”

“我妹没提过。”柯戈博一脸无辜。听着那边有内讧的趋势,他趁机写道:“没意思,咱们走吧。”

多了一小三已经够烦了,别撮合鸳鸯弄成变相表白,又乱了这池有主的春水。

笑歌听来听去没听出个所以然,也有些意兴阑珊。三个蹑手蹑脚刚走到门边,却听得花月突爆出一句——“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可?就当我不要脸好了,只要你一句话,我去跟她说!她若是容不得我,大不了我另买处宅子。我也不要你八抬大轿娶我过门,咱们安安生生过几日就好。”

这是……这是……最经典的小三勾魂语录啊!笑歌激动地握拳,瞥眼面色怪异的紫因,又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低语:“听见没?你还差得远呢。”

紫因显然也是想起了以前勾搭未果的囧事,不悦地拍开她的爪子,别过脸去生闷气。

柯戈博感觉不妙,一手拖着一个硬往出拽。但,已来不及——白云舒的嗓音异常干涩,冷不防就从柜门缝里挤了出来:“你别犯傻,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她、她是公主!要是她知道你说这种话……你明白吗?她绝不会放过你的!而且……花月,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发过誓,今生今世只要她一个,再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了!”

越近九原,地势越平坦,便越是冷。风在车外打着旋,车内早早就笼上了暖炉。

笑歌穿着杏色镶狐毛领小袄搭秋棠缂丝蝶纹摆裙,裙角一溜银色的瑞云,脚一晃,就似翻起了层层的浪。

大约是保养得宜,原本暗黄的皮肤如今已白得几近透明。青丝披散在肩头,愈发显得那脸只有小小一捧,我见犹怜。

平淡的眉眼似乎也渐渐有了轮廓,像是有人蘸了墨在细细地描,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加重了色彩。

她伏在柯戈博的肩头,目光飘忽,从听完壁脚到现在都一直没有开口。紫因跪坐在她脚边,头搭在她腿上,手里的书半天才翻一页,更多的时候都在仰头看她。

难得和谐的一幅画卷,柯戈博却暗暗叹气。雪白的指尖在他掌心里一跳一跳,仿佛舞蹈。他明知道这丫头不会有什么诗情画意的心肠,还是忍不住地担心。

当她的心思难以看透,潇洒自若的人就不再是他。

何况斜对面的角落里还有只危险的雄性动物。那家伙明明有美人相伴,却总拿种怪异的眼神盯着笑歌裙下微微露出的雪白脚趾,眼睛眨也不眨,甚至连他凌厉的眼刀也起不到警告的作用。

气氛诡异至极,珠鸾低头坐在榻旁的小杌上剥了瓜子剥花生,大气都不敢出。

终还是花月看不过去,悄悄伸手在白云舒胳膊上重重一拧,没好气地低道,“看什么呢,那么入神!”

这一声惊醒的不止是白云舒,笑歌也蓦然回神。抬眼正对上白云舒不及收回的视线,她不闪不避,只定定盯着,直到他窘得把头低下去才微微一笑。

转头发现柯戈博神情不对,笑歌不禁莞尔,顺势取了木梳往他手里一放,柔声道,“相公,帮我梳头好不好?”

双颊上染了春风般的笑意,令人迷醉。柯戈博无由就安了心,屈指一刮她的鼻子,满满的宠溺,“你倒是越来越会撒娇了。”

紫因抗议:“我来梳!我绾髻绾的比他好!”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柯戈博一梳子,“少罗嗦!你那头发都散着没动,还想帮别人?做梦!”

紫因狠瞪他一眼,把书一卷就要报仇。手刚抬起,书就被夺了去。

笑歌抖开书随意一瞥,扔去身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眼底便荡起丝戏谑,“小因啊,你这书可真耐看。一早上翻了五六页,读得那么细,怕是能倒背如流了,不如我来考考你?”

“我饿了。我去找点心。”他愣了一下,突然丢出一句,急急躲到矮柜那头去翻点心。

珠鸾想笑不敢笑,偷偷冲笑歌竖了竖大拇指。一不留神叫某只记仇的腹黑犬瞅见,顿时遭致炮火攻击——“昨天买的那包相思饼呢,怎么不见了?莫不是你这丫头趁夜偷吃了吧?”

“没有没有!三姑爷您等等,我现在就给您找!”珠鸾清楚记得昨天是挨了谁的暗算,如今后颈还一阵一阵地酸,哪敢再小瞧他。忙把手里的东西撂下,翻箱倒柜掏出来七八个淡黄纸包一字排开给他挑,脸上还挂了点讨好的笑,“都在这儿了,您瞅瞅是哪包,我拿碟子装了给你送过去。”

“我不饿了。”找茬失败的腹黑犬一扬下巴,趾高气昂地走回榻边,把鞋一踢,很自然地把笑歌的大腿当枕头靠,“别吵我,我要睡觉。”

柯戈博抽了抽嘴角,又照头给他一梳子。紫因的怒气还没腾上来,见他往角落那边努了努嘴,立时会意地眨眨眼。侧过身去,不出声地拿目光绞杀那个有可能成为“丰神俊朗的大官人”的目标物。

白云舒被绞得头皮发乍,下意识地把花月往身后揽了揽。这般旁若无人地笑闹,又没绑住他们的手脚,显然对方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那两个男人还是总用种恨不得扑上来把他撕碎的眼神看他呢?

花月也发现了这个异常的现象,靠近来附耳低语,颇有点咬牙切齿,“老实说,你是不是对六姑娘做了什么?”那俩男人跟防贼一样,这厮绝对不可能清白无辜!

白云舒愕然,“你疯了?连这次算上,我跟她才见了两回,哪有可能对她做什么?”

“那你刚才总盯着她看什么?”花月明显对他的品行没有信心。

白云舒一瞥正于温柔乡里享受的少女,不自觉又扫眼裙角下微微蜷缩的可爱脚趾,皱皱眉,“没什么,就觉得她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秋日午后,浮云软榻,佳人酣睡。裙摆散乱,小小的雪白的脚趾露在外头,微微蜷缩着,说不出的可爱。

甚少有女子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在旁人面前光着脚,所以印象深刻。且她一颦一笑,言行举止都像足了那个人,容不得他不胡思乱想。

“见到个女的就说像认识的人……老套!”花月咬牙,又狠狠拧了他一把,“那你说她像谁?公主?”

白云舒心底一震,望了望她,忽然把脸扭到一边,再不说话。美人如玉,娇俏如花,也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无由地恐惧着,那种天翻地覆的感觉太可怕,他不想再尝试,也不敢再尝试。那个女子,是他心头的一点温暖,也是一根刺。想到她,会忍不住微笑,却也疼得难忍。

是爱吗?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笃定:惹怒她,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消极抵抗,花月不免郁闷。抬头望见笑歌若有所思地望着这边微笑,莫名其妙就有股气冲得脑子发昏,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

笑歌面上掠过丝愕然,旋即便弯了嘴角,“你真的想知道?那好,我告诉你——你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着。”

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该是时候放手了。

白云舒惊得跳起来,护住花月,急赤白脸地低吼,“你不要太过分!”

这厮江湖经验不多啊……柯戈博嘲弄地撩了撩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将笑歌的头发分股,把杏色的丝带编进发辫里。

紫因懒洋洋地伸个小指作势掏了掏耳朵,一贯的毒舌,“过分?擅闯皇陵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诬陷更是罪加一等,娘子大人肯放过你们其中一个,你们就该偷笑了……怎么,不满意啊?不满意你们也可以选择跟我这个司刑司主事回刑部归案,想来娘子大人也不会介意的。”

偏就不跟那野猴子叫一样!他既然加了“大人”二字,笑歌也必定礼尚往来。嘿嘿~多两个字,怎么也比那野猴子有气势!

柯戈博哪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撇撇嘴不与他一般计较,只当他是个长不大的小鬼。

但不得不承认紫因的这番话效果绝佳。不单噎得白云舒半死,还把花月吓了个半死。

珠鸾暗暗咂舌:难怪这么大的事也能压下来,原来小姐竟是把刑部司刑司主事也弄来当了三郎!

因着这个,再瞧那平淡的眉眼也觉着不一般——凭相公取胜,花月姐还得往后站站。

“六姑娘,你……他……”花月张口结舌,愣是不敢相信这半面鬼脸的少年就是传说中倾城绝色阴险狠辣的刑部名人。更何况那人早是做了公主的裙下之臣,虽天胜公主休夫事件传得街知巷闻,可依白云舒的说法,公主乃超级妒妇一名,怎会轻易放过他?又怎会坐视他另入他人门?

白云舒也有着同样的疑惑,目光在笑歌脸上梭巡着,下意识想找出点熟悉的痕迹。

笑歌任他扫视,神情淡然。那一双眼,眼仁白得纯净,眼珠黑得妖冶,左眸内还隐隐有抹金微微地跃。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魔魅,却又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在那双眼里落下倒影。

她也不作解释,只轻轻晃着脚,那神气似乎不是在谈论人的生死,而是*光灿烂,她正于河边玩水。

声音悠悠袅袅地飘过来,白云舒有些恍惚,只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她说:“选吧,你们俩,谁死?”

破笼卷 第十四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四)

你们俩,谁死?

经典的老桥段,恶人擒住男猪女猪,为了增加乐趣,给出选择题。互相恋慕的两人争先恐后要当牺牲品,最终不是恶人被他们深厚的情意所感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中途杀出个正义使者,灭了恶人,从此男猪女猪得获新生,比翼一起飞。

不过还有一种结局:其实恶人才是猪脚,做题的全是炮灰,无论谁先死,在奈何桥上多站会儿,必能成双成对,相约来世再会。

接到题目的人质问辩驳是一定的,拖时间等奇迹出现也是必须的。但笑歌明显已经丧失了耐心,淡淡一句就把花月和白云舒的希望都秒杀——“我数到三,你们不选,我来选。”

车夫不是没听见里头的吵闹,只是给领导开车的人向来擅长装聋作哑,何况贵客里有一个是刑部的五品官,要扮正义使者也要先掂掂自己的份量。

他很有眼色地将马车驶进处树林,有必要的话,挖坑埋尸洗车换地毯他也不嫌麻烦——打定主意不回去,跟着钱多能耐好的“夫人”,显然前途更加光明无限。

车一停,白云舒和花月都慌.了神。珠鸾怯生生地偷觑笑歌的神色,拼命说服自己“对付非常之人,必得用非常手段”,竟是低头装看不见花月求救的目光,默默等待着皆大欢喜的收尾。

笑歌这回没故意打人个措手不.及,老老实实一个数一个数的数,“一”字音方落,紫因翻身而起,握住剑柄,嘴角一汪笑,冷到彻骨。

花月这才明白过来没人在开.玩笑,急虎虎将挡在身前的白云舒推开,哪知唇刚一动,白云舒已抢在她前头开了口,“你放了她,我情愿一死。”

神情坚定,掷地有声,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花月没想.到这男人会如此决然,不禁愣住。

笑歌轻撩嘴角露出点笑,像是嘲讽,“不后悔?”

“绝不。”

“很好。”笑歌索性省下了狗血的“成全你”,拍拍紫因的.肩,低笑,“利落点。”

音犹在,剑光已现。花月尚不及反应,“锵”的一声,剑.归鞘。

白云舒仍站在.那里,那一袭金线纹边的白衣上静静地开出朵血色的花儿,冶艳妖异,仿佛积蓄了生命,全力怒放。

“记得,不想被人认出来,就不要穿这样的衣衫——跟你一点都不搭,很难看。”

看着砰然倒地的白云舒,笑歌扬起半边嘴角,笑得放肆张扬。瞥眼呆立不动的花月,指指帘幕,柔声道,“你可以走了,花月姐。要变装的话,别忘了把你腰间的相思玫瑰佩取下来。虽然很值钱,不过拿命换,不划算。”

珠鸾惊得说不出话。花月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她,眼里似要喷出火来。蓦地低吼一声,不知抓了什么东西就朝她扑过来。

“啪”!

极清脆的一声。谁也没看清笑歌是何时出的手,但见花月如石头人般立在离软榻不远的地方,白嫩的半边脸上红痕浮现,散落的发丝有几根沾在唇畔。

笑歌却无事人般挥挥衣袖,惟左眸里的金芒亮到极致,“去吧,带他一起——他乃是白大将军的儿子白云舒,你若肯送他尸身归家,白大将军一定会重重谢你。”

花月愣了一下,转头看看那倒在地上的男人,咬咬牙,当真过去拖着他一步步往车后蹭。

“啧,别弄脏了车子,麻烦。”

笑歌给柯戈博使个眼色,他了然一笑,过去推开花月,三两下把白云舒拽到车边,毫不客气地把他扔出去。

花月怒然,偏又无可奈何,怨毒的目光一一扫过车内众人的脸,忽然弯唇一笑,凄厉如鬼,“我会记住的!”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车尾,笑歌一拍车壁,扬声笑道,“走!”

车行出很远,珠鸾惨白着脸怯怯开口,“小、小姐,您、您该不是真的把小……白、白公子给杀了吧?”

笑歌一反先前的冷面BOSS形象,一记白眼飞过去,“没脑子!杀了还怎么撮合啊?这招叫置诸死地而后生,最经典不过……哎呀!看你那小样儿!不懂就不懂吧,乱点什么头啊!”

招手让珠鸾靠近,爪子往柯戈博肩上一搭,她笑得眼睛弯作两轮月牙,“你想想啊,这会儿花月姐以为小白死了,那不得把肉麻话都掏出来啊?等叽咕完一看,原来小白还没死,当然是大喜过望,赶紧帮他包扎伤口,再找地方让他养伤……啊哈哈,热辣告白再加肌肤之亲,二人独处必会日久生情——除非小白是无能,不然我真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不以身相许!”

太凶猛了……紫因忍不住为那对踏入陷阱的鸳鸯掬了一把同情之泪。

“是啦是啦,你最厉害!”柯戈博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摇头叹道,“难怪你大清早就忙着把那什么香往刀伤药里掺……喂,你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点?他对那个姑娘一心一意,你倒要叫他娶了花月做负心郎……”

“他那哪是自觉自愿一心一意?一看就知道给吓怕了……没事,刀伤药和字条一起给的,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他就算是个傻子也能明白了。”笑歌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伸手就去捉紫因的衣领,“你没使坏吧?要是真把他弄死了,老白那里我可不好交待!”

紫因轻松避开,抽了绢子替她细细擦手,一笑万般温柔,“你这人好多心。我连人都是你的了,又怎会故意坍台叫你没面子呢?诶~别动!那女人一脸灰,亏你下得了手去!”

珠鸾虽是听得稀里糊涂,却忍不住一脸崇拜地望着他几个。得空插嘴,赶忙狗腿,不过对象仍只有一人,“小姐真聪明,扮得也可真!要是花月姐能顺利嫁进白家做少夫人,有了白大将军这大靠山,别说是一个玉满堂,咱们就是把整条花街都盘下来也不是问题啊!到时候就让别人给小姐卖命,我替小姐数钱,嘿嘿~”

“孺子可教也!”笑歌狼心大悦,摸摸她的头,一笑露出六颗白牙,森森的亮,“有这等悟性,相信很快你就能独当一面!”

确实,相信很快,阳鹤就会翻天覆地

柯戈博无奈地叹了口气,为阳鹤那些可怜的老狐狸们,也为苦命的自己。

而另一边,狼狈不堪的花月抱着心上人的“尸身”嚎啕大哭,畅所欲言。

本想留得青山在,将来好报仇。结果太过悲痛,在淋漓尽致地抒发完爱恋和遗憾之后,她也心如死灰。

正待来个临别之吻,接着解衣带找棵树把自己也吊死。不料嘴还没到达目的地,“死人”突然睁开眼,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苍白的脸上荡起丝可疑的红晕,“那个……我还没死。”

花月石化足足一分钟,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把大花脸蒙上,前一刻的悲情也化作羞恼,“不准看!敢看我就灭了你!”

转身死命擦过脸,低头看看污糟的袖口,再摸摸肿得跟桃儿一样的眼睛,花月连死的心都有了。

天生丽质者的爱美心理超乎正常人,于是花月定下神来察看白云舒的伤口时,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这厮已然看到了她此生中最丢脸的样子,要是这样他还是死活不肯娶她,宁杀勿纵,绝不能把这污点留下!

白云舒尚不知自己的生命岌岌可危,忍着头昏勉强挤出点笑来,伸手抚上她的脸,“我没事,你别伤心……”

那一剑来得快如闪电,紧随而至的还有紫因含笑的低语——“笑歌说,你的情,她领了。保重。”

中剑后呆立的数秒,他清楚地看见那个女子的容颜刹那间变回了往日的清丽绝俗。只一瞬,又复平淡,但柔和的眼神与释然的微笑依旧,令他突然明白了紫因那些话的含义。

八年前的相遇,八年后的失约,那些愧疚、愤怒、迷惘、失落、无助与恐惧,梦一般消散殆尽,在那一瞬间。

倒下去,并非为着那突如其来的疼痛,而是……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也不是不难过,但那好似卸下重担般的轻松压过了所有的感情。

她终是原谅了他,从此谁也不再欠谁。

有很多话想对花月说,在那个泼辣的、看似坚强的女子失声痛哭,吐露心事之后。不过,紫因制造的伤口并不肯因此给他面子。

血流得实在太多,白云舒只死撑着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便两眼一翻,将感人的互诉衷肠终结于此。

再度惊慌失措的花月揪着伤患一顿狂摇,人没醒,他怀里倒有个纸包露出个角。

淡黄的纸上印染了血,纸包上龙飞凤舞四个大字——“花月代收”。

花月讶然,打开来,是一卷纸条、一个小纸包并几个小瓶子。不知端倪,当然是先看纸条再做打算。她寻思着扫一眼就替白云舒包扎也不迟,不料展开来一瞟,便忍不住要继续往下看。

纸条很长,白纸黑字,如此写道:

“花月姐,小白醒了就给他看纸条。当然,你若不想嫁进白家的话,就此撕掉也无妨。

此行起给小白——小白,你爹很想你。其实他就一披着狼皮的羊,手黑心软。配合我演戏,只是为了保护你。多的我不说,你回去问他十五年前你哥被杀的真相就会明白的。

花月姐虽然坑了我一把,不过她迟早是你的娘子,以前那笔帐跟这帐互抵,咱就算扯平了。

另:我难得有打盹的时候,就是有,你也没那运气。

又另:虽然我现在改了名叫刘小六,但并不代表你可以抹黑我做妒妇,此帐另算,你爹少不得再破费一笔。提前知会,望你顾念我锻炼你成为硬汉子的一片苦心以及此次成就你们这对鸳鸯之情,莫要胳膊肘往你爹那边拐。

此行起给花月姐——那啥,花月姐,下次扮男人,除了玫瑰佩要藏好之外,你那右手的指甲也该铰短些。尤其不要再用阳鹤玲珑庄的玫瑰香粉——那玩意味儿实在太大了,你还没到面摊我都闻见了。

对了,花月姐,你看完没有?看完可以给他包扎伤口了。纸包里的外敷,瓶里的内服。不要太贪心,一天三次,每次能盛满你小指指甲的那个量就够了。啊,差点忘了。千万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切记切记。

还有,恭祝心想事成,一炮双响,瓜熟蒂落……我说,你还蹲这儿看我废话呢?赶紧包扎去吧!再磨蹭你男人可就真死了!”

乌云罩住了天,北风夹着雪屑抖擞着威风,撞得新换上的厚毡帘啪啪地响。

马儿艰难地顶风前进,车夫冷得缩作一团。车子驶进九原的那一刻,车上的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最讨厌就是雪蛟的冬天,都快入春了还这么BT,说下雪就下雪。”车内笼着暖炉,笑歌却还是把赤色的狐裘裹了又裹,不住嘴地抱怨,“早上明明还晴得很,太阳快落山了才变天,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用担心,我扔小白的时候顺手把小三的大氅也扔下去了,绝对冻不死。”柯戈博笑嘻嘻地道。

听得外头车夫报告说到新福客栈了,柯戈博飞快地把仅(奇)剩的那件大氅披在身上,把她拦腰一抱(书)便跳下了车。扭头瞥眼正咬(网)牙切齿狠瞪他的紫因,细若柳叶的眼就蕴了促狭,“小三,别愣着!拎着鞋赶紧下来!”

珠鸾把柜子里的零食全收做一包,毫不客气地披上笑歌匀给她的带帽披风,很有“礼貌”地让衣衫单薄的紫因先走。

离了热气,叫冷风一激,紫因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纵使如此,也不忘扣上垂纱斗笠,小心翼翼地抱着个包袱和她那双看不出本来色彩的绣鞋跟过去。

“你这家伙真是……啧!”笑歌没好气地打了一下柯戈博的头,忙指示道:“小因,跑两步,先进去叫他们把热水准备好——照例,一间上房一间中等,多点几个荤菜,再要几壶酒。”

上次她来也是住这儿。只是这回没赶上庙会,加之天气不好,客少,伙计格外殷勤,老板也难得出来露了个脸。

有银子,当然一切好说。不到十分钟,搬到上房隔间里的浴桶就灌满了热水,大约是把沏茶的水也拿来救了急。紫因沐浴的时候,外头的三只连口热茶也没喝上。

伙计倒很会替老板打算,菜没上,酒先来了。屋里添了俩火盆,为了保证空气流通,窗半掩,弄得笑歌直嚷冷,柯戈博无奈之下只得下楼去车上取她的怀炉。

他前脚刚出门,珠鸾还在那儿取杯子斟酒准备让她喝了暖身。笑歌已急虎虎自个儿跑去关窗子,也不知那一眨眼的工夫,究竟发生了什么。窗一关,她反手摸了摸后背,脸色就不大对头。

方才裹着狐裘还发抖的人,忽然精神抖擞,解下狐裘往床上一扔,抓起珠鸾卸下的湖青带帽披风就披上身。

她拉上帽子遮住大半个脸,又在紫因拿上来的那个小包袱里刨弄了几下,把个黑黝黝的怪东西往袖里一塞,拉过珠鸾低声道:“你盯着包,我去街口成衣铺买几件厚衣裳,马上就回。”

珠鸾诧然,不及反对,转头对上笑歌的双眼,身子一僵,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乖~”红滟的唇弯出个曼妙的弧度,长而媚的眼如同浸在了血海中。低沉柔婉的声音犹在珠鸾耳畔回荡,她人已作了湖青的一团影,瞬间便从珠鸾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柯戈博回转的时候,珠鸾还定在原地发愣。找不见笑歌,柯戈博不禁大急,问了两声珠鸾没应,抓住她的肩膀就是一顿猛摇,“人呢?她跑哪里去了!?”

紫因听着外头动静不对,慌离水胡乱披了衣服,抓着剑就冲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冷,头发湿哒哒披在肩上,洇得衣衫湿了半边。飞快地扫眼屋内,顿时沉下了脸,“怎么回事?她呢?”

“我怎么知道!”柯戈博忿忿推开神情呆滞的珠鸾,“这丫头跟中了邪似的,问什么都不说!”

“中了邪”三个字一出,珠鸾蓦地浑身一震,腿一软就瘫倒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抖,声音也打了颤,“小、小姐,她、她……脸、脸不一样了……”

柯戈博和紫因对视一眼,齐齐逼近一步,沉声道,“她上哪儿去了?”

珠鸾不答,艰难地咽口口水,忽然抱住头,拿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低道,“眼、眼睛是红、红的……她、她……”

“什么?!”紫因犹一头雾水,柯戈博却大惊失色。他沉默数秒,突然一拍紫因的背,“你看着她,我去追。”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脸色凝重,不比以往。紫因心神一凛,还未应声,柯戈博已推窗纵身而出,风撩起褐色的大氅,凄迷的夜色中,如只巨大的蝙蝠,乘风滑向远方。

背街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两名白衣少年拔剑护住身后一个叫黑斗篷罩得严严实实的人。而距他们不足十步远的地方,湖青缎面于暗影里幽光流转。

一声低笑,清冷悦耳。那人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扯下压得低低的风帽。

血色盈聚的眼眸里,一抹金欢喜地跃动,她轻轻弯了嘴角,低沉柔婉的声音宛如歌吟:“果然是……我的牡丹。”

破笼卷 第十五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五)

果然……是我的牡丹?这是啥台词这是?

说话这人是她?难怪了,就说怎么喉头一震一震,原来说话的人是她……诶,有点不对吧?虽然这俩孩子生得确实俊,不过她有准备这忒那啥的台词吗?

笑歌迷惘,视线却无法控制地钉在俩白衣身后的那一团黑上。

哦哦,好漂亮的紫貂皮斗篷,摸起来一定手感不错……话说她是来干什么来了?

哦,对了。看见白衣傲尘腰上挎佩剑,断定必是秘卫出行。而他们的外衣很拉风很合适宜,腰带扣又金灿灿还镶了明珠——这把她不捞留着给谁捞?

不能怪她贪心要占这便宜,实在只能怪他们太骚包,穿着银狐皮披风还动不动就撩摆露出里面的内容来……总之,先把合用的扒回去再说!

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妖异美.人忽然神情兴奋,那一双血色的眸子连夜色也掩埋不了光辉。

紫家的一对小精英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却无缘无故汗毛倒竖。呆望着她从袖里掏出个黑黝黝的怪东西将眼睛以下都遮住,其中一个才振腕挽了个华丽丽的剑花闪电出击,顺带大喝一声以壮胆气。

结果大家应该不难想象:当胸.必杀一击无果,是个人都会愣一下。就在那白驹过隙的一刹间,美人曼妙地一扬手,一件狐皮披风就算是易主了。

剩下的那个显然没有前赴后继的大无畏精神,拽.着穿黑斗篷的就想溜。美人身形飘忽若鬼,紧随其后,目光里长了舌头,贪婪地把好毛好皮舔了不知几多遍。

眉清目秀的小帅哥不堪忍受这无声的骚扰,回手.照她喉头就是一剑,毫无疑问地吃鳖兼中迷香,带着无限震惊与屈辱趴倒在她脚边。

最后一只了……笑歌盯着那件紫貂皮斗篷,眼里的.血海波涛汹涌。后背的痒热感开始升级,所以必得赶在她忍不住找石头来蹭之前,搞定这件油光水滑的皮草!

不过敌不动,我.也不能动,这就有点麻烦。瞧那帽子遮的,迷香放了也没多大用吧?别又闹出跟那头死熊一样的事儿来,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那人颤颤悠悠地往前挪了一步,笑歌不动声色地退后一尺,目光烁烁寻找下手的机会。

厚重的斗篷里隐隐传出金属撞击的声响,似乎是很艰难的,那人的双手缓缓分开斗篷伸了出来

暗金色的细链子把两只手腕都串在了一起,链子中间还有一条,延伸向上往脖子那头去。

废人一个。笑歌鉴定完毕,毫不犹豫揉身欺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解开系带,抓住斗篷一角飞快后退。

惊鸿一瞥,觉着这落难仁兄的尊容好生眼熟,忍不住停下来再看两眼——浓眉大眼,鬓角长而黑,衣襟大敞,锁骨处血痂凝结,一边扣了一个小环,细链子穿环而过,同串住手腕的那条……不,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怎么会是“呆瓜!?”

夜云扬轻轻点了点头,就这微小的动作似乎也会带来巨大的痛楚,咬牙咬得脸颊上棱痕浮凸。

额,好痒……笑歌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抱着斗篷靠近去,皱了眉头看他锁骨上的伤,“怎么不说话?哑穴被封了?”

很奇怪地,靠近他,痒的感觉突然消失,只余下微微的热。

“行了行了!你别点头了!站好别动,我马上把东西打包!”

笑歌说干就干,俩小精英顷刻间就只剩个裤头。情状之惨烈,夜云扬也不忍再看。

她拿披风把搜罗来的东西一包,意犹未尽地再检查一回,连人家束发用的玉簪也拔走,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这回干净了。”

风呼啸,雪屑纷扬,夜云扬瞥眼横陈地上的两条白鱼,禁不住打了个冷战。笑歌赶忙把斗篷小心翼翼给他披回去,一边系带子一边叨叨,“冷着你了吧?没办法,你裹那么严实,我哪晓得是你嘛。要是早知道了,我再怎么喜欢这斗篷也不会对你下手的……”

她叨咕完把帽子给他拉上,又鸡婆地叮嘱,“你慢慢走,不用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不会醒。你那链子太吓人,我就不扶你了,要是扯到锁骨又该疼了。”

望着血色褪尽又复清澈的那双眼,夜云扬轻轻扯了下嘴角,乱纷纷的心却渐渐安静下来。

天变得毫无预警,街上的铺子大多提前打烊,楼上紧闭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染得飘落的雪粒也带了种暖意。

她抱了那么大包东西,确实走得很慢。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

不知何时,她的右手就攥住了斗篷的一个角。风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依稀瞧见她抿得紧紧的嘴角,那神气像是在提防着他消失一样,可怜又可爱。

明明很冷的天,夜云扬却突然觉得很温暖。有种感情剧烈地冲击着他的眼眶。泪滑下脸庞,可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

两个人慢吞吞地走到客栈门口,一只手突然自后而来,一把抓住了笑歌的肩膀。

“你上哪儿去了!?”

柯戈博的声音蕴了怒气和惊惶,震得笑歌耳朵一阵发麻。她连忙堆上讨好的笑,转身献宝般把手里的东西托了托,“看,大丰收!”

回答她的是冷得结冰的马脸一张。笑歌缩缩脖子,回头看看门前好奇注目的小伙计,又攥紧了夜云扬的衣角,冲柯戈博压低声音道,“走,回屋再说。”

赫!敢情一会儿工夫,她就收留了个丰神俊朗的大官人?!

柯戈博气急败坏,面子却不肯丢。冷着脸猛地从两人中间挤过去,还“不小心”就狠狠撞了夜云扬一下。笑歌的惊呼只当听不见,大步流星一路上楼回房,留个怒气冲冲的背影给她自己思量。

可惜笑歌压根就没看见,扔下包袱慌慌扶住身子打颤的夜云扬,“呆瓜,伤着了没?还撑得住不?”

最经典的“我背你”还没出口,夜云扬忽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缓缓直起身子,拉着她朝里走。

笑歌咬咬牙,紧赶两步跟上他的步伐,不忘扭头冲小伙计嫣然一笑,“有劳小哥帮我把东西送上去——另备酒菜和热水,我要给我相公接风洗尘。”

嘁,还当什么新鲜事,原来都是一家子!小伙计立马失了探究的兴趣。为了赏钱,换了笑脸,殷勤地跑上跑下张罗个不停。

感觉到夜云扬的手紧了一紧,笑歌只当那句话令他不悦,忙轻声解释,“权宜之计,别放在心上。你也不想……”

他的手登时又紧了紧,握得她指骨生疼,迫得她把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两个目光不善的冷面郎君,还有个神情慌张,频频向她行注目礼的小丫头珠鸾,笑歌全都顾不上。扶着夜云扬径直进了隔间,又陪他在床边默坐。

直到客栈的伙计换好满桶热水,外间的门关上,她才沉着脸出来发号施令:“珠鸾,别愣着,把酒和空碟子拿进来!柯戈博,刀伤药准备好,把火盆也拿进来!小因,带着你的剑,别忘了拿些干净的布!”

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拎了小伙计送来的包袱就返身进去。外头的三只意识到事情不对,忙照吩咐备齐东西追进来。

里间的窗户已关死,笑歌已帮夜云扬除下了斗篷,翻手亮出刀片,毫不客气地将他的上衣化作片片碎布。

小麦色的精壮胸膛摆在眼前,线条分明,引人遐思。笑歌忍不住就摸了两爪子,还两眼放光赞了一声,弄得冒牌夫君窘红了脸,俩正派相公怒目而视。

珠鸾贼头贼脑看了她几回,没发现有异常,狐疑地挠挠头,又恢复了尽职尽责贯彻八卦到底的小丫鬟形象,“咳,小姐,咱们不先给大姑爷治伤?”

柯戈博炸了毛,“胡说八道!他算你哪门子的姑爷?你再逮着个人就叫大姑爷,信不信我缝上你嘴?!”

珠鸾委屈,“那、那咱们是不是该给四姑爷治伤了,二姑爷?”

当真如同捅了马蜂窝,柯戈博还没跳脚,紫因先跳起来,“什么什么!你叫他什么?他连门都进,八字都没一撇……”

还没跳够就挨了笑歌一记飞刀眼,“有空扯淡,不如试试你那剑能不能斩断这链子!”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夜云扬的手腕,眉头蹙出个“川”字,“那俩小兔崽子长得人模狗样的,下手居然比你还狠毒!真是江山代有人渣出,早晓得我连裤头都不给他们剩了!”

“裤头?”珠鸾无端兴奋,眼睛亮亮地望她,“小姐,人在哪里?长相如何?我去替你把他们扒干净!”

“好!等把链子取下来,让他俩帮呆瓜洗澡,我带你去!从这儿往东过两条街有家绸缎庄,进旁边的小巷,第一个路口左转……没事,不用心急,我下的药不少,一个时辰内应该醒不了。我们动作快点,不然冻死了就没意思了——虽然心不好,但小脸嫩得跟拧得出水一样,比柳茗堂的那几个小相公还俊。啧啧,说起来,很久没见着这等上乘货色了……先别忙着流口水,把酒和干净的布给我!”

“是,小姐!”

夜云扬低着头,不知是因为疼还是为着别的什么,脸色很难看。

深受刺激的柯戈博和紫因已经被当头冷水浇得透心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在想:其实摸两下胸脯很正常,一眨眼呆瓜变四姑爷也不算过分,比起……嗯,可以接受。

“啊,我想起来了,我方才下车的时候忘了熄灯——小三,你帮娘子给呆瓜治伤,我去去就来。”柯戈博丢个眼色过去。

紫因咯噔都不打地点头,“嗯,顺便把毯子也拿来。我瞧呆瓜伤得不轻,晚上怕会冷。”

“知道!”

一搭一唱,没等笑歌反应过来,柯戈博已风一样地出去了。紫因若无其事地提剑凑过去,捏着那链子看了看,摇头,“这是老鬼的宝贝锁魂链,寻常刀剑斩不断的,只能拿矬子慢慢锉了……你们等等,我去问伙计要矬子。”

野猴子未必能狠下心杀两个不能反抗的人,可他不一样。不把那 “比柳茗堂的那几个小相公还俊”的两个小子挫骨扬灰,他心难安!

珠鸾疑惑:“我们带来的包里不是有把小矬子吗?三姑爷干嘛还去问伙计要?而且……二姑爷好像记错了吧,车里的琉璃灯我一早就拿上来了啊。”

“那你还不去把矬子拿来?”笑歌干咳一声,支走珠鸾。掩饰着眼底浓浓的笑意,爪子又在夜云扬胸上蹭了蹭,“呆瓜,冷不冷?”看他满脸红云乱飞,大觉有趣,故意压低声音笑得YD无比,“那啥,呆瓜啊,我看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不如锉断链子我就帮你沐浴更衣,可好?”

夜云扬的脸烧起来,手却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缓缓抬眼,定定看她数秒,忽然紧紧握住她的手,唇动无声,说了一个字——好。

“小姐,花间醉要不要带?虽然不比玉人香效果好,可也差不了多少……他们居然敢对四姑爷下那种毒手,一会儿咱们绝对不能心软!折磨完了卖相公堂子里去,看他们还怎么嚣张……小姐?小姐!你在不在听啊?”

珠鸾对笑歌明显不在状态的态度大是不满,拽着袖子一阵乱摇,“您不是说趁姑爷们帮四姑爷沐浴的时候带我去吗?再不走,待会儿姑爷们出来,咱们就走不了了!”

“啧,别闹,我想事呢。”笑歌懒洋洋抽回袖子,“你没见你那两位姑爷眉开眼笑地回来?这会儿去了也没人了,你就死了那条心吧。”

珠鸾愣了半晌,郁闷地挨着她坐下,学她托腮盯着琉璃灯里的火苗,嘴还是不肯闲着,“小姐啊,先前你是见着四姑爷被人抓了才出去的?”

“嗯。”

“那四姑爷是不是跟人结仇了啊?不然怎会被弄成那样……”

“有人天生手欠。”

“四姑爷真可怜……小姐啊,先前你出门的时候,眼睛是红色的,脸也变得不一样了,可把我吓死了。不过说实话,挺好看的,比现在好看多了……小姐,是不是我眼睛出毛病了?”

“没。我这是天赋异禀,真人不露相,两张脸随便换,你羡慕也羡慕不来的,省省吧。”笑歌被闹烦了,顺口就来,完全不考虑后果。

“原来不是我眼花啊!”珠鸾却崇拜得两眼放光,“小姐真厉害!难怪司刑司主事不喜欢公主,却肯屈居人下做小三!”

“……小三这词儿不好,你别跟着柯戈博瞎叫。小心我不在的时候,小因找茬治你。”

“嗯呐!”珠鸾应一声,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可是啊,小姐长得那么美,干嘛老用现在这张脸呢?该不会是为了不叫姑爷们自卑……”

话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记爆栗。笑歌瞪眼,“蹬鼻子上脸的,瞎诌诌啥!小孩家家,这么晚还不睡,就会闲磕牙!”

这丫头最容易得意忘形,嘴巴一张就没完没了,连惜夕的小手指都比不上。要不是看着还算是可塑之才,倒贴她都懒得收。还是赶紧回阳鹤挑个日子把这丫头嫁给刀疤脸,届时爱怎么叨叨也碍不着她。

珠鸾扁起嘴来咕哝一句,小腰一扭,回隔壁屋去了。笑歌望着她的背影暗暗摇头——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就她这脾气,能管两家铺子就不错了,多的哪还敢指望。

趴在桌上怀念了一会儿惜夕,又蹑手蹑脚去隔间门那块儿听了会儿动静,想了想,还是拍门留言比较放心:“我回屋了。你们别欺负呆瓜,明儿一早我要是发现他受了委屈,你俩就留在这儿给老板打一辈子杂——听见没?”

果然是喜新厌旧啊喜新厌旧!

紫因冲门板吐了个瓜子皮,跟着柯戈博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柯戈博看他悠闲旁观,更是气愤,加重力道搓得夜云扬的背黑里透红。

夜云扬倒硬气,哪怕是扯动了伤处也一声不吭。柯戈博心一软,停下手,低道,“你不是去找你师父了,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他低下头不说话。柯戈博只当他不肯说,无奈地叹口气,又道,“你要走,谁也不会拦你,只是别再像上回一样悄不吱声就走。我们可不想替你背黑锅。”

“不,我不走了。”夜云扬蓦地低道,声音异常干涩,蕴了浓浓的苦味,“只要她不赶我走,我就不会走。我、我……只剩下她了。”

老实木讷,正直过头不懂转弯,是夜云扬给人的一贯印象。从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不能不叫人惊讶。

紫因心底陡地一震,冷笑一声,“什么只剩下她?你不是还有师父师妹吗?”

柯戈博也纳闷不已,扔下手里的丝瓜瓤,坐到他对面去,拿种审视犯人的眼光打量他,“貌似以前笑歌逼你成亲你还不甘不愿,心心念念挂着你那个师妹,怎么,才隔了那么几天,你就不把笑歌当仇人了?”

夜云扬古怪地笑了一声,抬头看着他俩。水汽氤氲,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压抑的、莫名悲凉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我,又被卖了。连这次,我值……整整十万两。”

破笼卷 第十六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六)

到半夜,笑歌还是睡不着。

夜云扬为何会改变那么多,不必问,她心里也有数。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中的事。善良正直脑袋一根筋的稀有动物……呵,太过信赖人,终究不是好事。

确实是想转移他的注意力没错,但调戏他这事似乎大大不妥。看那小子认真的,该不会打算正想得脑子发胀,隔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地摸进来。嗅见空气里多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脂粉香气,笑歌皱皱眉,阖目装睡。

黑暗中,那人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低低唤了声“小姐”,立在床边望了她好一会儿,却再没言语。悄悄在床脚蜷紧了身子,攥着她的被角,盏茶工夫便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有床不睡,跟小狗一样跑来她的床脚窝着……这丫头究竟是来干嘛的?

笑歌哭笑不得,估摸着珠鸾.睡熟了,小心翼翼地起身爬到床的另一头。只见那丫头和衣蜷在床前那窄窄的踏板上,小小的一团。头靠在床沿上,手紧紧攥住被角,似乎很是安心。

真是奇怪的毛病……笑歌撇撇嘴,下.床取了件狐皮披风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反正也是睡意全无,又顺手披上另一件。到外间摸索着燃亮了琉璃灯,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堂隐隐透出点灯光,天井里.已是白皑皑一片。笑歌背倚栏杆望着隔壁那间屋子的门,良久,蓦地微微一笑,“离弦,偷偷摸摸盯着人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风掠过,楼梯那头悬着的灯笼忽然灭了一个,那个.银发的少年却依旧没有出现。

唇间逸出声低低的叹,她按按左眼,摇摇头,慢慢地.走下楼去。子时的更鼓早是敲过,守夜的伙计也半趴在大堂里的桌子上打盹。

笑歌朝里瞟了一眼,紧紧披风,沿着走廊往后院.马厩那边去。天太冷,客不多,值夜的人是能偷懒就偷懒,草料没了也无人添。才听见脚步声,厩里的几匹马都张大眼睛往食槽这边挤过来。

她向来对眼睛.太大的动物都抱有种奇怪的畏惧心理。猛然看见一堆大眼睛冒出来,惊得连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噗嗤一声笑,极低,但笑歌仍听得分明。莫名其妙出了洋相,登时恼意上脸,也不回头,只冷哼一声,“你要是再不出来,顶好这辈子都别叫我再见着你!”

“哦呀哦呀,咱们的公主陛下又生气了呢……”清清冷冷的笑声自后传来,悦耳之至,其间的讥讽意味却未因此减少半分,“怎么,有了三位好相公,也不能叫公主陛下开心些么?”

笑歌强忍着左眼的灼痛,挺直了腰板,似笑非笑,“没办法,我这人太难满足,又容易喜新厌旧。要是隔上个把月不见,再怎么喜欢也会变得不喜欢……”

话音未落,长发便遭了重重一扯。冰凉的奇异的清香从后头蓦然笼来,带了微微的腥。他箍紧她的腰肢,咬牙切齿,“你敢再说一次,我便叫你后悔一辈子!”

混乱的犹如狂乱燃烧着的感情冲入心底,笑歌呼吸一滞,仰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慢慢扬高了嘴角,“不好么?不喜欢就不必在意你是不是在骗我,也不用成天寻思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不觉得这样会很轻松吗,太傅大人?”

妖怪大人语塞。眼珠一转,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手臂环得愈发紧,“谁骗你了?我们夫妻一体,心有灵犀,我想什么你会不知道?”

厚脸皮以及乱用成语的毛病,还真是半点都没变!连这种人都能去辅佐储君,估计车瑟不发兵,雪蛟也会自己灭亡的吧?

笑歌竭力压制着痛扁他的冲动,却还是忍不住反手在他腰上狠狠一拧,“我不像你,没有当蛔虫的兴趣!赶紧松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那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嘛?”妖怪大人很没形象地拿脑袋蹭她的脖子,声音忽然就甜腻如蜜,“你给柯戈博写了那种信,可我到现在连你的一句喜欢都还没听过呢~”

笑歌被其“深闺”怨气刺激到了,狠狠地抖了抖。这厮的性别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抱着她的妖怪大人也被她的过敏反应刺激到了,哀怨地叹了口气,“知道你偏心,没想到这么偏心。欺骗了人家纯洁的感情,又……”

“打住!”笑歌举白旗,“说吧,你想听多少遍,我保证一个咯噔都不打,现在就全说给你听!”

圈圈他个叉叉的,绝对是跟她哥在一起混多了,好的不学尽学这些雷人玩意儿!

“哪要很多遍,一遍就好了……”妖怪大人笑嘻嘻转到她面前,“来,你看着我深情的眼睛,认真说一次就行。”

笑歌的胃狂抽了几下,好在没吃晚饭,没当面给他下不来台。看他眼睛亮亮满脸期待,忍不住地疑惑:这孩子好歹也算是龙的亲戚吧,他是怎么把摇尾巴的表情弄到脸上来的呢……真是好神奇!

“不用急,你慢慢酝酿,酝酿好了再说。”妖怪大人无视她满脸的黑线,继续“摇尾巴”,“摇”得**无比,无比**。

笑歌禁不住又狠狠抖了一下,却当真凝视着那双“深情”的眼眸,以最大努力调整情绪,含情脉脉、深情款款地……两只爪子一起上,重重地给了他一对锅贴!

离弦还没反应过来,母虎已然横眉怒目,劈头盖脸一顿狂捶:“你这个大骗子!说什么一定会保护我!那老娘被小因吓的时候你在哪儿?!老娘被熊追杀的时候你在哪儿?!居然还敢厚颜无耻要我说喜欢你——躲!?你还敢躲!?我告诉你,你今儿再溜一次,要后悔一辈子的绝对不会是我!”

明显有惧内倾向的妖怪大人登时泪了。蹩着蹩着蹩回来,闭着眼把脸伸到她巴掌底下,还不住地吸鼻子,“那、那我不躲了,娘子爱怎么打就怎么打吧。”

笑歌拿鼻子哼出个轻蔑的升调,爪子落下时却轻了许多,还顺手在他的脸上揩了两把,“小样儿!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娘子教训的是。都是我不对,都是我不好……”高傲的妖怪大人一脸讨好的笑,现身的初衷是啥都给忘了。腆着脸抓起她的手,在脸上蹭来蹭去,“娘子的手真滑溜,拿啥保养的?”

“绵羊油,梓青国出口转外销……啊,不对!你又想转移话题?!”“滑溜”的手一个急转弯抓住他尖尖的耳朵,笑歌咬得牙喀喀直响,“说!你丢下我不管,跑去勾搭我哥做什么?”

同是怨气,为啥她就能表现得气势如狼?

这话在离弦的肚子里转来转去,他却硬是没勇气问出来。嘿嘿一笑,收紧手臂,整个身体都贴上去,“娘子不想猜猜看?”她猜什么都拿笑顶着,等她气顺了再溜也不迟。

笑歌瞪了他半晌,蓦地嘴角一弯,一手捉住他一只耳朵,用力揉了几下,“小气妖怪,肉身没了那么久,还总想着报复……我哥要你帮他干嘛?得到惜夕?”

没料到台面下的心思被她一语就揭穿,妖怪大人的笑脸立时僵化,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果然如此。”笑歌揉乱他那一头银发,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狐狸,“难怪你会看上柯戈博……啧,都是一诈就会露原形的家伙嘛!”

三千多年的修炼是白炼了?怎么总在这女人面前破功?离弦郁闷,别转脸不看她。

笑歌难得占上风,哪肯这么轻易就放过他?强行把他的脸又扳回来,笑嘻嘻地揩油,“他拿什么条件来换?他的命?还是他的躯壳——你别东张西望,老实交待!我可给你提个醒,虽然我也换了身体,不过要是你敢弄得比我还漂亮……哼哼!”

“哪能呢!”离弦赶紧跟着笑,“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就是想要他的命了?”笑歌突然就沉下脸来,声音也霎时提高两个分贝,“敢打我家里人的主意?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怎么会这样啊啊啊——离弦再次不幸地踏入陷阱,反应过来就打算溜。

眼看着面前的少年渐渐趋于透明,笑歌也不阻拦,轻垂睫羽遮住眼底荡起的那抹狡黠,低声道,“傻蛋,我很想你……”

咦?什么什么她说什么?妖怪大人赶忙聚气重又化作实体,右眼内的金昙花开得无比灿烂,“娘子,你刚说了什么?我不小心走神,没听清楚。”

“我说……”笑歌抬眼淡淡一瞥他,把脸扭到一边去,“你要走就走,反正我喜不喜欢你,对你来说都差不多。”

“不不不!哪会差不多!差很多啊很多!”妖怪大人的高傲不知去了哪里,欢喜地搓手,谄媚地绽出个大大的笑,“娘子,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冷。来个火盆。”笑歌自顾自走到个避风处,紧了紧披风。

离弦忙朝二楼那边招招手,几扇窗忽然洞开,七八个火盆排列整齐,飘飘悠悠往这边来。

“累了。有凳子不?”笑歌躬身揉揉膝盖,肚子里笑得直打跌。

一乘软榻不晓得从哪儿飞过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她旁边,上头还有俩喜鹊报春香薰罗抱枕。

“红薯有吗?晚饭没吃,好饿。”

红薯……离弦黑线,举袖乱挥。幸亏厨房里也有人好这口,不至于让老婆失望。

“来,我教你烤红薯。”笑歌往榻上一窝,抱了个抱枕笑眯眯地指点,“炭堆旁边刨个洞埋下去,把灰盖上,煨一会儿再翻身——说起来,我们还是头一回一起做同件事吧。”

离弦刚想挥袖掀翻火盆,质问她“你把我当做什么了”,可听见这一句,那些怒气就像似被熨平了,心头还漾出点甜意。

“行了,一时半会儿也熟不了。过来坐吧,我真是很久没见着你了。”

离弦悄悄按按胸口,她的心正在那里头跳得欢实。她的身子暖暖的,与冰封之地的寒冷截然不同,美好的像个梦。离她越近,越可以清楚地听见两颗心的节奏融在一起,是他独自一人时不曾有的快乐。

“喂,妖怪,你有几分把握?”

“嗯?”

“让惜夕当我大嫂的事嘛,笨!”

“我身上凉,你别……”

“啰嗦!说正事!”笑歌拿手把他的手笼住,紧紧地偎着他。他的身体大概从出生起就是凉的,像是随时会消弭在阳光下的凉。她本能地想把热度传给他,捂热他,好让他不再那么冰冷。

“你不恨他们?”离弦想躲开,却又不舍得。借住在红笑倾的身体里,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些事。她和他是不同的。他这一生也许都不会有真正温暖的时候,而那与生俱来的寒凉,对人类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笑歌把披风分一半给他,笑得云淡风轻,“没有理由去恨。”

“怎么会没有?那丫头为了私心将你封住,你哥哥也……”离弦急急地辩解,却在她幽深的眸子中败下阵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没有永远的敌人。”她朝手上呵口气,去捂他的脸,眼角笑意隐隐,“不过,我有自信创造出永远的朋友……这样暖和么?”

“……嗯,很暖和。”不想告诉她那是徒劳,离弦轻轻错开目光,有种奇怪的感情涌上来,鼻子有点酸。

“你以前都待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不能理解我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

笑歌搓搓手,呵气,继续捂,“可是人啊,只靠自己苦拼,要很久才能成功。若是有帮手,事情就会容易很多……你不是可以从水镜里看到我在做什么吗?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可以做到的事,别人未必可以。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很多,而是我身边从来不缺帮手……这样说,你明白吧?”

“但背叛就是背叛。等他们出现在你面前,我不信你还能像现在这样笑给他们看!”离弦气哼哼地拨开她的手。

笑歌微微一笑,不屈不挠地继续把爪子往他脸上伸,“有什么不可以?惜夕陪了我十二年,我哥就算不喜欢我,为着惜夕还是一样出手帮我。哪怕我逼他扮女人,他也没说过一个‘不’字……这些,总不会是假的吧?”

“那你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吗?你知道惜夕一直把你当成她女儿的替身吗?你知道你哥有多讨厌你吗?”离弦气归气,却不忍心再把她的手挡开。

“我知道啊。”笑歌笑着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藏进那微凉的怀抱里,“从惜夕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至于我哥,没有惜夕的话,他一步都不会靠近我吧。学女人说话打扮,惹我爹娘生气,无非就是不想跟山贼扯上关系……其实他活得比我累,人生里除了一个惜夕,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离弦皱眉,突然有点懊恼。观察了那么久,竟还是猜不透她的心思。

“所以……”笑歌扭头一瞥火盆,忿然,“喂!红薯再不翻,一会儿焦了全给你吃!”

母老虎一旦心情很恶劣,后果就会很严重。妖怪大人深知这个道理,只得悲摧地去伺候伟大的红薯翻身。

“嗯,好香!再翻两次估计就能吃了!”笑歌眯着眼陶醉地深吸了口气,又往刚坐下来的离弦身上挨过去,“一会儿掰开了,弄点牛油往上一涂……绝对是天下第一美味!”

离弦对凡间的食物不感兴趣,耸耸肩把她抱满怀,“你真的不打算报复他们了?”

“自相残杀没乐趣,我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笑歌以大当家的目光看着心有不甘的离弦,好似在看一棵白菜,“倒是你,你没了肉身照样能化形,干嘛总揪着那点破事不放?等我俩一成亲,我爹娘就是你爹娘,我哥和惜夕就是你大哥大嫂……啧,我说你有工夫记仇,干嘛不趁现在赶紧打好关系?真是目光短浅!”

爹娘?大哥大嫂?没有lun理道德观念的妖怪大人张着嘴发了半天呆,回过神来就摇头,“那不行!那老头和死丫头毁了我的肉身,我堂堂翻天蛟,才不要跟他们搭上关系!”

“哦,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笑歌离开他的怀抱,挪到软榻另一头去,“他们跟我关系大了去了,你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我俩也就没啥关系了。”

关系论绕晕了离弦,不过分道扬镳这个意思还是听出来了。右眼里的金芒一闪,平凡的脸也变得狰狞,“你想离开我?”

“不想。”

回答异常干脆,弄得他懵了一下又欢喜异常,不由得缓了声气,“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跟你在一起,可我也不想离开他们。”

可是他总得吃饭吧?还有还有,肉身被毁是多没面子的事,他怎么可以说原谅就原谅?

离弦以沉默表示抗议,不用提醒就翻红薯去了。

“总之,你可以继续报你的仇,但从此以后,我做什么你都管不着,包括要找几个相公,包括……”

“我吃了他们!”离弦怒了,一挥袖掀翻了火盆。

“吃吧,天下男人多得很。雪蛟的没了,还有十二国的可以让我挑——啊,真是个好主意,我以前怎么没想到呢?雪蛟是你罩的,总不至于……”

“我知道了!我不会动他们的!”

“真的?呀!离弦最好了,我最喜欢离弦了!”

一记响吻印上脸颊,离弦甜蜜而哀怨地默默流泪,把火盆恢复原状,刨出红薯递过去,“应该熟了……娘子。”

破笼卷 第十七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七)

雪静静飘落,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惟后院某处不见半片雪花,七八个火盆围着乘软榻,炭火通红,奋力向外散发着热量。

“怎么样,好吃吧?”

妙龄少女笑如春风,无端醉人。白皙的肌肤似笼着层幽幽的光焰,左眸内一抹金欢腾雀跃。

纵是离弦没有味觉,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于是更大一块红薯送到他嘴边,笑歌唇畔的笑意愈发地浓,“喂,妖怪啊,我们啥时候成亲?你该不会穿着我哥来拜堂吧?”

穿……离弦被噎了一下,伸长脖子努力把那对他来说异常可怕的热度吞下去,“不会。”

“那你打算让柯戈博跟我拜两次堂?”笑歌瞪得眼睛溜圆,“人家会以为我脑子有毛病的。”

啧,用得着拜两次堂?那躯壳迟早都是他的!

“不过你要是不在意名分,拜.一次也行。”她咬了口红薯,似漫不经心地道,“从此人人都会把你当做柯戈博,大相公之位自然也……唔,好甜~冬天果然还是吃烤红薯最舒服。”

“无妨,你知道就行。”想让他放弃那.煞费苦心弄到手的躯壳?没门!

“嗯,我当然知道嘛。”笑歌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道,“就是想到以后再看不到你现在的样子,感觉有点可惜……不过没关系,我尽量不把名字叫错就好。”

可惜?这张脸么?离弦摸了摸脸颊,“你不是嫌我的长.相乏善可陈?”躯壳一定下,再用妖力改变样貌实在太难。何况如今应允了不动她家人的性命,想恢复妖力“乏善可陈又不等于难看。那些第一眼瞧着美的,看.多了也未必美。有的人乍看不起眼,时间长了倒觉着很耐看。而且银色的头发很特别,整个阳鹤大概就你一个人有吧……”

笑歌仰天望着灰蒙蒙的天宇,手指轻点着唇,一.脸憧憬,“银发高束于顶,紫金冠飘红丝绦,盘金绣麒麟送子对襟真红袍,以白马迎亲……呼,不知有多少女子会羡慕我有这样一位夫君……”

听起来好像不.错……离弦虽不屑那等俗礼,但看她向往的神情,不禁有点动心。

“啊,我说说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眼角余光捕捉到他面上掠过的那一丝犹豫,笑歌偷笑不已,却摆手道,“没必要为了我的虚荣心勉强你。尽管柯戈博那细眉细眼跟红色不怎么搭,到底也就穿这么一回,没关系的。”

这么说起来,从没见过柯戈博穿红着绿……难道他自己也觉得不搭,所以扬长避短,只穿黑衣?

离弦皱眉沉吟,越想越觉可疑,忍不住又摸摸脸颊,暗暗拿记忆中柯戈博的相貌同自己做对比。

三千多年来,他对凡人间的智谋心计之斗,观摩多实践少。能挟制笑歌一时也是因着她没把握掌控未知事物,这当儿三番四次栽跟头,不知不觉已露了弱点,笑歌怎会放过这等机会?

当下佯作不解,也伸手去摸他脸,“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喂,你该不是生气了吧?”

她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拽着他的衣袖摇呀摇,“我知道你化形很费力气,我也就随便说说,不是有心要为难你的……对了,你不是说存了妖力在我体内吗?反正我也用不上,你还是拿回去吧。我看你脸色比以前差很多,多点妖力应该就不会那么累了……”

离弦心一软,揉揉她的头,低笑道,“傻瓜,我哪有生气?”想了一想,鼓起勇气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认真地注视她,“这张脸……你真的不讨厌?”

啊哈!上当了!笑歌嘻嘻一笑,屈指轻弹了他的额头一下,“胡说什么呢!我喜欢的是你,跟脸没关系。”

缠了许久都不曾得到的这句话,不经意间就朝他当头砸下。冰冷的那半边晶石心上忽然开出朵花,红晕就一点点爬上脸颊。眼里心里装的全是她,这一刻就算她说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吧。

“你、你刚刚说、说什么?”只怕是梦,不由自主想要确认真实。

“咦,没听明白么?难道我说的不够清楚?”笑歌笑微微地靠近来,眸光碎碎流转,似艳阳下的两汪春水,逼得他呼吸难继。

“我说呀,我喜欢的是你,跟脸没关系。”她微侧了脸,柔声细语,“虽然我更中意你现在的样子,不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一定都能认出你。”

晕晕乎乎,像是腾云驾雾。右眼里的灿金昙花疯了也似地怒放。情不自禁地抱紧她,温暖如此真实,如一团火焰融进他的血液里,沉寂着的冰冷也似乎消融殆尽。

“我会想办法,笑歌!紫金冠飘红丝绦,银发,对襟真红袍,白马迎亲……我、我一定不会叫你失望!”他语无伦次,喉咙里灌了太多的蜜,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柯戈博是柯戈博,我是我……我明白!我明白!”

过于激动,全然忘了控制力道,只想更紧地、更紧地将真实的温暖嵌入他身体里去。妖力所剩不多,对人类脆弱的身体来说却依旧致命。

作为刚取得空前绝后的恋爱版勾斗大胜利的女猪来说,喜剧顿时变成了悲剧——笑歌连抗议都没来得及,就被勒得昏死过去。

而尚未意识到已失去控制权的妖怪大人在兴奋地指天誓日之后,并未得到应有的回应,这才惊讶地发现怀里的人脸色惨白,早是没了气息。

忽然明白过来他所犯下的严重错误,正心急火燎要施救,却见笑歌的面容忽然起了变化,刹那间就现出往日的轮廓。

眼皮微微一颤,长而媚的眼极缓慢地睁开来。左眸内的金昙花犹如浸在了血海中,红衬着金,暗光流转,妖异莫名。

离弦心底一震,目光却似陷落在那血海之中,拔不出挣不动,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僵住。

冰凉的指尖缓缓爬上他的脸,拂过唇,一步一步攀至他的右眼。如玉雕琢出的指甲尖且长,悬在离他的眼珠不到半寸的地方。

她歪着脑袋欣赏着他惶然的表情,唇畔忽然绽开抹古怪的笑,“白牡丹……竟然与我是同族,真是想不到。”

白牡丹……她要选他做侍者?!不、不是吧!?离弦大惊失色,偏是一动也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妖冶的红一点点地接近。

她跪坐起来,环住他的颈子,额贴着额,鼻尖顶着鼻尖,久久地凝视,满足地轻叹,“真好……我以为这地方已寻不到什么美味,原来只是我不用心才会差点错过。”

惨了!离弦想哭。一直想避免这样的事发生,但万万也想不到导火线居然会是他。很显然,她的妖力远在他之上。别说逃跑,就是反抗他都未必做得到。

红滟的唇轻轻贴上他的右眼,幽深的凉意刺入肌肤,竟是更胜他的寒凉百倍。一路下滑,戏弄般停在他的嘴角,香舌微吐,沿着唇线慢慢划过,眸中的血色蓦地深沉许多,“四百年功力居然也可只凭元神化形,倒是很稀奇。就这么吃了你,似乎很可惜……”

她看起来犹豫得很,退开些,睨着眼把他细细打量,没多会儿又好奇地伸出手指点点他的心口,“既只剩元神,做什么还那般费事带着半颗人类的心?莫非很好吃,所以你舍不得丢弃?”

话到嘴边却似被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离弦只得艰难地扭动脖子做超慢分离组合版摇头动作,意图打消她把自己的心脏当食物的念头。

“不是么?不会吧……”她明显不信,咬着手指盯着他的胸膛沉思。

离弦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竖,有生以来头回明白了那些被他当做食物的人的心情。束手无策,心惊胆颤,不情愿也只能老老实实待在那儿等宣判。

远处二楼某窗口,两双眼睛正偷偷摸摸往这边看。不是柯戈博和紫因太闲,实在是没公德心的离弦开了窗户又不关,生生把他们冻醒。

夜云扬重伤加上劳累,压根就没清醒的迹象。柯戈博去瞧过隔壁的情况,还顺道给珠鸾补了一指头——这样看戏也看得安心。

“那人是谁?”

紫因而今一看见笑歌身边出现陌生男人就有炸毛的倾向,要不是柯戈博眼疾手快拖住他,他一早已越窗而出去当护花使。

柯戈博瞧见那头似水银发就头大,也不言语,只冲他比了比大拇指。

紫因顿时郁闷,疑惑地打量着那个背影,不禁皱眉,“那种发色,那个耳朵……他不是雪蛟人士吧?你通知过他我们会在这儿落脚?那么远还能把火盆弄过去,是妖术还是仙法?”

柯戈博有点招架不住好奇宝宝的连珠炮发问,瞪他一眼,低道,“往下看就知道了,哪来那么多话!”

往下看,其实更多疑团——隔空搬运火盆已经够夸张了,还出现整张软榻飞行的画面。接着更有十数个黑不溜秋的东西暗器般嗖嗖从厨房那边飞出来,很有秩序地码在某只火盆旁边。大雪纷纷下,唯独那一块儿不染分毫,似乎有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他们同外界隔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正夫的实力?紫因不服气也不行。可笑歌和柯戈博卿卿我我看惯了,并不代表他也能习惯她对别的男人和颜悦色。错过了正夫同志惨遭痛扁的剧目,只见得着那两只你侬我侬情深意重,他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我们不用去打个招呼?”那家伙总是背对着这边,没法做具体评估。话说笑歌的正夫就等于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相貌、品行、实力样样比他们强倒也凑合,相反的话“跟他打招呼?小样儿,你怕是活得太欢欣了吧?”柯戈博嗤鼻,他可没忘记笑歌出现异状的时候,离弦要杀紫因的事。

这个正夫有那么可怕么?不知端的的紫因满眼都是人家郎情妾意,嫉妒之火熊熊,“那人很了不起?我瞧着也没什么嘛。”

虽然听不清那两个在说什么,柯戈博却也看出些门道,好心地点化他,“你别光顾着吃飞醋,好好瞧瞧离弦在干嘛——居然亲自动手烤红薯……啧啧,我看他也是翻不了身了。”

一个也字,非常让人唏嘘啊。

基于同病相怜的思想,紫因的嫉妒立时长翅膀飞走,同情之余尚有窃喜,“那倒是,好歹我们也没被大冷天叫去外头烤红薯过……看来正夫这位置真不是一般人坐得了的。”

两只大加感慨,很有默契地把香吻以及拥抱的画面忽略。乃至于笑歌妖性发作,琢磨要怎么吃离弦,他两个还浑然不觉有异,兀自抱手看戏,指指点点

“可怜啊,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么温顺呢。”

“赫!你看!笑歌的手指头都快戳到他眼珠子了,他居然连动都不动啊!”腹黑犬目瞪口呆,对离弦的“镇定”工夫五体投地。

“大概又说错什么话了吧。你又不是不晓得笑歌那性子,吓人哦!”蝙蝠缩缩脖子,心有余悸。【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说他本事也挺大,怎么我越看越觉着他像是怕笑歌怕得要命呢?”

“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收……要真有碰上笑歌能不怵的,我倒想见识见识。”

“除非不是人,也许还有可能……”腹黑犬望了一回天,纠结地对手指,“喂,我们这样……该不会就叫惧内吧?”

蝙蝠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银发少年,摇头,“不是人不也照样栽了……我们惧内是正常的,不算丢人。”

这厢议论着,那厢笑歌已得出结论,“算了。我不吃你了。四百年道行又没肉身,塞牙缝都不够,还是养养再说吧。”

您老的牙缝也真够大的……离弦泪了。

他刚感觉压力少了许多,她却又千娇百媚地攀缠上来,娇娇俏俏地拿指头点着他的鼻尖,笑得无比灿烂,“这样吧,我把妖力分你一些,以后你就能保持人形天天跟着我……你该知道的吧?妖王不许我们随便杀人,也不准在人界用原形行走。我是她老人家座下的第一护法,违规会惹来很多麻烦。可是有了你就不一样了。等我教会你怎么订契约,你就可以帮我出去狩猎——放心,我在冰封之地的巢穴很隐蔽的。要是天界有人来找茬,你往那儿一逃,包准没事。”

那巢穴本来就是他的好不好!而且、而且妖王座下的护法不就是他?干嘛妖力分给了她,连台词和身份都得被抢啊?!

离弦欲哭无泪,手悬在半空,想推,不敢。想抱,也不敢。

她轻笑一声,嘴唇软软柔柔贴上来,左眸内的金芒刹那间光华大绽。有芬芳自唇间度过来,蕴着几可冻结血液的冰冷。

他的身体忽然轻松许多,力量在四肢百骸间流转,充盈得似要溢出来一般。

还未等他有心情细细品尝那鲜亮唇瓣的滋味,她便蓦地离开了他的怀抱,使劲地抽鼻子,“好香,是什么味道?”

跳下软榻,她觅着气味找来找去,最后在个火盆前蹲下,“你这家伙不老实,竟然把好东西藏在这种地方!”

她挥袖撩得火星炭灰乱飞,似乎对那冒着热气的红薯很是忌惮,伸了几次手还是不敢去抓,末了回头一瞪眼,“快点帮忙!不然我现在就吃了你!”

该庆幸吗?妖性蒙蔽了人的意识,烤红薯还是能引起她的兴趣。

眼望着她眸内的血色渐深,离弦吓得一个激灵,也顾不得烫,抓起来一掰两半就递过去,“大、大人请用。”这种时候叫娘子,无异找死,还是先屈服再图后策。

她显然很满意这个称呼,笑了笑又皱眉,“这么烫叫我怎么吃?你明明与我同族,难道不知我们食不得热……哼,莫非你这小妖怪还想趁我不备,夺我内丹?!”

“没有没有!大人误会了!这东西就得热的才好吃……”离弦百口莫辩,只得亲身示范,烫的喉舌麻痹也不敢呼痛,硬生生咽下去还佯作无事露出灿烂笑容,“喏,你看,没事。”

她死死盯了他几秒,猛地劈手把红薯夺去,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大约是烫着了,捂着嘴半天不出声,却也不肯吐出来,半晌才缓缓扭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你……”

“我错了!”离弦的小心肝一颤,不敢争辩,立马摆出认罪的架势,“我久居人界,已惯食此物,万万想不到大人受不得热食……您宽宏大量,莫要与我这等没见识的小妖计较!”

全不见笑歌眼内的血色已褪得不剩分毫,低头只管求饶。笑歌听得嘴角狂抽,好半天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也不揭破,只冷笑一声,“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啊……”

离弦惊得缩作一团,颤声道,“大人乃妖王座下的第一护法,神通广大,我等岂敢与您作对?光凭您一千八百年的修为,我这四百年的小妖莫要说觊觎您的内丹,就连挨您一爪子我都吃不消啊……”

一千八百年……笑歌太阳穴畔的血管突突地跳,暗道难怪刚才身体不受控制,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敢露出一点不满,原来风水早就转到她这边来了。

深呼吸,爪子上有灰也不管,搁到他脑袋上,慢吞吞地道,“离弦,我原谅你了。可是……就我变成妖王座下第一护法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破笼卷 第十八章 她她她(一)

肆虐了一夜的风没有消停的迹象,风里夹着雪粒子,脸上挨一下,跟中了铁蒺藜的效果差别不大。

天气这般恶劣,马车仍能照预定的时间赶在傍晚前到达阳鹤,实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这一路大家都装得若无其事,该睡睡,该吃吃,一不提夜云扬的伤心事,二不问珠鸾窝在笑歌的床脚睡觉的原因。

至于离弦来过的事,知情者更是三缄其口。且不说笑歌这个当事人没什么表态,就是亲眼目睹正夫遭受惨无人道的家庭暴力的两只,也没勇气再去捋虎须。

快近城门,柯戈博开始掏摸易容药品,准备给夜云扬和笑歌改头换面。

笑歌却摆摆手,“有人来接,不.用麻烦。”扫眼面露讶色的珠鸾和夜云扬,又微微一笑,“你俩跟柯戈博先回瑞云街,我和小因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柯戈博的嘴刚一动,她似会读心.术,抢在他前头开口,“准备几坛好酒,我已经很久没跟你们兄妹俩喝个痛快了……对了,不要忘了把花大叔叫上,我有事要同他说。”

平凡无奇的五官似在一夜间.叫人以重墨勾勒过,轮廓分明,清丽动人,已有了往日的六七分风采。那一眼瞥来,自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度,叫人无由心颤。

车夫忽勒住了马。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在车帘外.停下。有人很有礼貌地问道,“可是刘小姐到了?”

笑歌应了一声。只听那人又道,“小的奉主人之命前.来恭迎刘小姐回城。敢请刘小姐移步入轿,我家主人已在佳玉酒楼备下酒菜为您接风洗尘。”

“小姐……”珠鸾拽住她的袖子,想来是忆起笑歌不喜.人多嘴,欲言又止。

笑歌难得和气.地拍拍她的手,笑道,“无妨。他家主人同我是老相识,过两天我还要带你一起去拜访他呢。”

紫因扶她下车去,帘幕刚要放下,夜云扬忽然挣扎起身,“你、你要去做什么?”

笑歌回眸粲然,“不用担心。我只是去同老朋友喝喝酒叙叙旧,顺便帮几个让我一直以来牵肠挂肚的旧识找点乐子……如此而已。”

顺便找点乐子……如此而已?

珠鸾对这句话并无太大感触。柯戈博和夜云扬却深知那轻描淡写的背后所包含的严重性,不约而同闭紧嘴巴,暗自揣测究竟谁那么倒霉将要惨遭蹂躏。

那人的主子该是来头不小,加之这马车上的图案一看就知道车里的人跟紫家脱不了关系,是以城门的守兵不单没敢要求他们出示腰牌,还连忙出门口排做两溜低头恭迎这一车一轿入城。

大约是没想到还有人与笑歌同往,派来迎接的轿子不大,两个人坐就稍显局促。紫因却暗暗窃喜,手往笑歌腰间一环,不动声色地往她身上黏。

笑歌袖手阖目兀自养神,被闹得烦了,在他手上使劲掐了一下。

他倒吸了口冷气,强行扳过她的脸来,正要一展吻技,却见个深紫色绣牡丹的绸缎袋子在眼前晃了一晃,旋即便移到窗口处。

金黄丝绳勾在根青葱玉指上,她睐了眼笑眯眯地调侃,“你看这边做什么?继续啊。反正陈年旧物,扔了也不可惜。”

哎……啧!这女人当真是不解风情!

紫因败下阵来,苦着脸老实坐好。笑歌却不把袋子还他,解开绳结,一样一样掏出来,边看边撇嘴:“墨荷图价值五千两,却被你揉得跟废纸一样,暴殄天物,实在可恶!巧巧做的香囊,内装极品龙脑香,结果沾了血污,香的也变成臭的,亏你还不肯丢!这血玉耳环我最喜欢,还说怎么莫名其妙少了一只,原来是你小子……”

话没说完,一股脑都被他抢走。他将东西急急塞进袋里,往怀里一揣,白眼一记就飞过去,“到我手里就是我的,要你管!”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很容易就被转移注意力……笑歌耸耸肩,嘴角却禁不住弯了弯。头往他肩膀上一靠,懒洋洋地道,“是是是,我管不着……本来打算做个新香囊,再另画张应景的图,不过没人要也就没法子了……”

“谁说我不要!”他急得差点跳起来。扭头看看她,欢欢喜喜地搂住她的肩,又不放心地追问,“是只给我一个人的吗?”

“嗯。除了你,大概也没人会欣赏了。”

他眼睛一亮,难得地露出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灿烂笑容。桃花眼不见媚色,那种纯真烂漫却格外动人。

危险、阴鸷、疯狂……似乎跟他全搭不上边。一笑春花开遍,阴霾不见,世界仿佛也随之多彩——这样的笑容,实在应该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脸上。

笑歌忍不住也笑了,拍拍他的手,柔声道,“小因,你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人么?”

紫因立时竖直耳朵,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有自己的追求,有明确的目标,认真做事,一步步去达成。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紫因疑惑:“那野猴子……额,柯戈博是这样的男人?”

她身边的男人就没一个思考回路正常的吗?笑歌暗暗翻了个白眼,淡淡一笑,“对我来说,柯戈博有一个就足够了……难道你想做第二个?”

“我才不要跟他一样!”他没好气地别过脸去,“野猴子一只,整天没个正形,又爱唠叨又爱使坏,动不动就摆出大哥的样子教训人,烦都烦死了!”

这评价倒很中肯……笑歌憋住笑,摸摸他的头,低道,“下月初十你就满十八了吧?要是不愿意在刑部做事,辞了也行。只是你得弄清楚自己喜欢做什么,适合做什么。一旦决定了,就要做好。有了成绩,别人也就不会总拿你的脸说事儿了……你好好想想,决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紫因一怔,沉吟半晌方轻轻点了点头。没多会儿,却又迟疑地问道,“那柯戈博做什么?天天闲着吃白饭?”

柯戈博……他就那么容易变成对比物吗?笑歌囧了,干咳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当然不能让他成天管家蹲着。再好的男人,一闲着幺蛾子就多。我可不想太平日子没过多久,就姐姐妹妹冒出一堆来……”

“那你还不是整天想着什么大官人……”紫因对这等明显不公的区别待遇很是不满。

她立时把眼一瞪,冷笑道,“我这人就这么霸道!我放火可以,你们想点灯?哼!门儿都没有!你们真要跟着我,这亏就吃定了……啊,对了,这话也得给他们提前说说。要走的趁没成亲之前赶紧走,若是成了亲,你们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照样能把你们逮回来——不想到时候嘴歪眼斜变傻子或是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就都考虑清楚了再跟我谈婚论嫁。”

能把这么没理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面前这少女大概堪称雪蛟第一人了。

真是不公平!紫因肚子里骂了一声,为自己的将来默哀半晌,末了伸出四个指头,说出句听着很硬气,却让自己都悲哀的话来,“这是极限——你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笑歌对NP思想的接受力显然没他强悍,嘴角抽了抽,再也笑不出来。纠结地别过脸去,声若蚊蚋,“我知道了。”

他似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保证,一忽儿又笑得天真无邪,“唔,那我想想我喜欢做什么。你不知道,每天要我中规中矩坐在桌子前处理文书,真的很难受。替人申冤倒不错,不过还是亲自查案才有意思……”

对于把严肃认真的事用有意思和没意思来区分的家伙,笑歌实在无语。轿子就在这种古怪的一半欢快一半纠结的气氛里停在了佳玉酒楼前。

天寒地冻,酒楼的生意清淡不少。那小厮引着他们上楼,瞧见卢傲在柜台后张望,笑歌还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卢老板,我回来了。”

刘小六回来了,红笑歌也回来了。

但这话里的深意大约只有她和紫因清楚。卢傲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她脸上身上梭巡,直到那一行三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他才按了按心口。那里头,心剧烈地震荡。每一下发出的都是同一个疑问:大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雅间里,温酒的铜盆逸出阵阵白气,袁尚书才见布帘一动,便捺不住欢喜起身相迎。乍见笑歌,不由一怔,待瞧清拉下风帽的紫因半边脸疤痕狰狞,惊得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你……”

“月余不见,尚书大人就不认识我了?”紫因不恼反笑,桃花眼里还蕴着点奇怪的得意,完好的半边玉面色若春晓。规规矩矩行礼,口中低道,“司刑司主事紫因不负大人所托,将六姑娘完好无损带到。”

袁尚书恍然大悟,自觉失态,干咳一声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回来了——六姑娘,许久不见,你竟是变了不少。我还道是老眼昏花,险些没敢认啊。”

瞧她眉眼含笑,如常见礼,态度谦和恭谨,这才信了十成。招呼他们坐了,趁小二送上酒菜的当儿,睐着眼将她细细打量,越看越觉心喜,忍不住笑道,“却不知六姑娘这些时日是在何处颐养,有此等水土养人之处,竟不舍得递个信与我这老头子道一声,叫我也好预定个晚年安居之所。”

“袁大人还是这般风趣。您正当壮年,如何就称老了?”笑歌瞟眼不住偷觑她的小二,只与袁尚书谈笑不理,“您要是早早就生出退隐之意,那些个总愁没机会偷懒的小子们不是会乐得翻了天?”

一席话说得袁尚书舒畅无比。见小二磨磨蹭蹭不走,唬起脸把那渐渐习以为常的官威摆出来喝退了他,待帘子一放,又拿眼斜着紫因,拈须似笑非笑,“也难得司刑司主事用心。一月之约过了还迟迟不见返来,我还当主事水土不服又叫风寒赖上了呢。”

逃班这事紫因从未跟笑歌提起,这会儿被他冷不丁揭了老底,不由大窘。换做平日,再不济也要顶他几句。可笑歌在侧,他纵是脸上如浮了火烧云,却不敢胡来,只怕袁尚书再继续往下捋出更多陈年旧事,叫她把他当了无用又爱偷懒之人。

笑歌也纳罕他的反应,微微一笑,“风寒倒是没有,不过他为救我差点命丧熊掌之下……袁大人,等挑了黄道吉日,我和他的喜酒您这位大媒人不来喝,我可是不依的。”

“啊,你们俩……”袁尚书目瞪口呆,不多会儿又抚掌大笑,“好好好!原来我这老头子无意中还促成了桩好姻缘呐!”

他瞥眼喜上眉梢的紫因,促狭之心顿起,望着笑歌压低声音道,“也早该有你这么个人物好好治治他了——这小子十天倒有九天半不去衙门,剩下那半天还是因着这事那事我没空去看他来了没有……啧啧,想起来就头痛啊!”

一壁儿同笑歌说说笑笑,专拿紫因调侃,窘得他直想找个地缝钻。袁尚书见他如此,更是笃定他在笑歌手里头翻不出大浪,想到从此以后刑部官员的出勤率将要圆满,老怀安慰,连酒也多喝了两杯。

和乐融融的气氛中,袁尚书约摸是有了些醉意,什么尚书的架子读书人的气质统统丢在脑后,又化身文武双全的牢头大人,把笑歌当做自家闺女,扯近来训斥道,“我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混不管就跟那些花街姑娘混在一起?我晓得你是清者自清,但人言可畏你总听过吧?何况常言道,‘*子无情,戏子无义’,她们生就是骨头贱,你对她们好,她们倒还拿你当傻子戏!瞧瞧,这回要不是地契上签的名号跟太傅大人有关联,你这小脑瓜啊,莫名其妙就要被人摘了去了!”

笑歌但笑不语。袁尚书更是急得直瞪眼,“你这孩子平日里言行举止都极是有分寸的,怎么反是到了这种时候,你却不知错了呢?我知道你跟这事那确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可有个臭丫头死到临头都念着要拉你做垫背的。要不是这样,我会慌着把我手底下武功最好的人派去寻你吗?唉,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候成天一颗心悬老高,就怕那家的小兔崽子们赶在这小子前头抓着了你!”

瞧见紫因低着头,他扶着桌子晃晃悠悠站起来,伸长手就拍了紫因的脑袋一下,“你这孩子别灰眉土眼的!我又不是说你,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实话给你讲,就冲那桩杀人案,你把事情整得明明白白,没把六儿给冤枉了,我就晓得你跟那些兔崽子不是一条船上的……你当我做牢头做糊涂了,不会分好人坏人了?是,你是懒了点,不过那些都是小事,我看重的是你不会冤枉人这一点!要不,你吃着朝廷的俸禄,人影都见不着,我干嘛还非要留着你?图你长得美,能给咱刑部长脸?我呸!只要我袁綦沣还在刑部尚书这位置上一天,刑部上上下下就都得靠实力吃饭!小子,脸毁了你还有功夫在。就是功夫没了,凭你那聪明脑瓜子,我还就不信你没办法把案子断清楚了——我护着你,就是为着这个,听明白了不?”

紫因愣愣地看他半晌,桃花眼里忽笼上层薄雾,没吱声,只重重点了下头。

这老爷子真个儿醉了?怎么瞧着同那招“借酒装疯”差不多啊……笑歌摸摸鼻子,扶他坐下,眼底飘起丝玩味,“袁大人,差不多咱们就散了吧。太晚了,您家里的人会担心的。”

袁尚书挣开她的手,眯着眼给她斟了杯酒,嘿嘿一笑,爪子在她头上用力揉了揉,“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实了。赶上别人瞧见我这样,早慌不迭跟我攀亲戚,寻思着怎么从我这儿捞好处了。你倒好!我把你当自个儿亲闺女,你倒一声‘大人’都不落——孩子,你真当我醉了?”

口齿这么清楚,顶多是脸皮子有点麻,醉还不至于——幸好她没冒冒失失改口“攀亲戚”,不然今儿这事估计就黄了。

笑歌暗暗吐吐舌头,忍住笑,老老实实任他的爪子在头上滥施父爱。

袁尚书很是满意,缩回手,拈着那三绺须笑得愈发开怀,“你这孩子知书达理,心眼实,性子又好,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晓得强多少倍。以前我做牢头的时候,想认你做个干囡吧,也怕辱没了你。而今我也算是出了头,别的不敢打包票,不叫人再欺负你倒还是有些把握的。你叫我一声‘干爹’,不亏吧?”

口都没开就自己送上门,真是……虽说这地界能欺负她的估计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来了,不过钱多不烧手,干爹多了路好走——关系社会嘛,当然是关系越多越顺手!

笑歌思想间,袁尚书已等得不耐,一杯酒下去,气呼呼脸红如关公,“莫不是你这孩子嫌我做过牢头名声不好?还是你怕真有什么事儿,我护不了你周全?”

“瞧您说的那叫什么话!我那小店子里帮忙的哪个不是在牢里待过的啊?”笑歌也学他模样大声驳了两句。挠挠头,忽地嘻嘻一笑,“可是干爹您这么一说,我还怎么好意思求您办事呢?”

破笼卷 第十九章 她她她(二)

酒楼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楼上雅间的人却依旧没出来。

卢傲上去两趟都被门口的仆从挡了驾,只得拉了小二去柜台后问询,“你当真瞧清楚了?她果然不是大小姐?”

“嗐!掌柜的,我骗您作甚!我送菜的时候特意看了她好几回,像是有些像,可你啥时候见过咱们大小姐低眉顺眼跟人说话来?袁尚书都管她叫六姑娘了——我敢拿我的脑袋担保,那绝对不是大小姐!”

小二拍过胸脯,听得楼上有脚步声下来,忙换了笑脸迎上去,“袁大人这就吃好了?”

袁尚书一抹油光光的脸膛,大力一拍紫因的后背,又揉了揉笑歌的头,笑呵呵地道,“以后这俩孩子上佳玉吃饭,都记我账上——这小子跟我干闺女很快就要变一家人了,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喜酒喝!”

瞧着笑歌温顺的样子,卢傲.那点疑惑也烟消云散——眉眼虽像,可贵为公主的大小姐哪会自降身价去认个尚书当干爹?更何况她心高气傲,连白大将军出马她尚且不买账,又怎忍得下区区一个刑部尚书这般粗鲁对待?

笑歌不动声色,将他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送走刑部尚书一行,施施然同紫因入轿归家。

她自控能力极强。旁人在侧,纵.是酒意上头也不露分毫,等轿帘一落,低头皱眉,攥紧了拳,努力回忆着席间的谈话以保持意识清醒。

紫因向来不喜同人应酬,这一遭也没饮多少酒,自.是没这等感触。心有不甘,仍是将夜云扬列入了忍耐极限范围内。别人误解他无所谓,但若矛头指向笑歌,他无法坐视不理。行到半路,忍不住推推她,“这事你不跟那呆瓜说清楚,届时只怕他又要恨你入骨……”

“嗯。”多一个字都觉累停,完全没心情跟他解释此事.根本无关夜云扬谅解与否。

紫因揣摩着那个“嗯”字的意思,没多会儿又道,“尚.书大人喝了不少酒,你跟他谈那些事似有不妥。若是他明天清醒翻脸不认,你也拿他没办法。”

“嗯。”她敢开口,没.有九成把握怎么可能?混刑部大牢的不是省油的灯,难道她是?只是头晕得厉害,不想说话罢了。

紫因猜不透她的心思,急得大冷天也出了一头的汗,“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还以为来的是……是那个人——袁尚书有天大的本事,能管的唯有刑部。就算我回去,也不可能将其余四司全数压制。你把希望都寄托在这儿,会不会太过冒险?”

这小子能不能安静一会儿呢?笑歌咬紧牙关支撑着,半晌方道,“回去再说。”

袁尚书瞧着不清醒,下楼时却脚步稳健,想必仆从也不是吃素的。在路上说这些太不谨慎,还是须得柯戈博在侧才可放心。

撩开窗帘一角,冷风冲进来,直往脖领里钻,她不禁打了个哆嗦。裹紧狐裘,低头用力捏摩着手指,脸色愈显苍白。

紫因觉出了异样,忙揽她入怀,将那一双冰凉的手笼入他的袖内捂着,又催促轿夫加快脚步。

夜色浓重,周遭静谧,彼此的呼吸声和轿夫们踩踏着雪的细微声响也听得十分清晰。笑歌胃里的难受劲儿已然过去,被那带着麝香气息的温暖包围着,眼皮沉沉总往一处黏。

离瑞云街口尚有段距离,轿子却停了。紫因未及出声询问,厚毡帘幕忽地掀上去。有人探进头来,浓眉大眼蕴了喜色,鼻梁两侧的雀斑也欢快地一跳一跳,“六姑娘,我来接你了!”

那大嗓门震得笑歌一阵眩晕,眼睛刚睁开,人已身不由己地被拽出了轿子。

柯语静大笑着拍了她的脸两下,又给她紧了紧狐裘,随即一躬身把她背了起来。也不理紫因和其他人,将笑歌往上托了托就大步流星朝前去,嘴里还抱怨道,“你这人好没良心!来了也不回家看我,倒先跑去别处同人喝酒!可怜我穿这么少还在雪地里等了你半天,要是我就此一病不起,出嫁你替我去!”

豪迈版的“深闺”怨气刺激得紫因并一干旁人都忍不住狠狠地抖了抖。

笑歌残留的那点昏昏然也叫她的大嗓门给冲飞了,伸手重重拧了她的脸颊一下,“张嘴就没好话!亏你还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了!”笑嘻嘻地抱紧她的脖子,又道,“要我替你嫁是吧?行啊,我替你这一回,我家那几个,你替我去嫁。”

柯语静的怨气立马没了,摇头道,“那还是算了。就是把我哥也给你,你也才成两次亲,我倒得折腾三回——不划算。”

两个一来一往,听得旁人止不住地笑。袁尚书家的那个小厮还脆生生地来了一句:“刘小姐慢走,日子定下来莫要忘了通知我家老爷就好。”

得了赏钱,领着轿夫笑眯眯地撤了。紫因几个箭步赶上柯语静,披风一解就要往笑歌身上覆。却有一领大氅抢先把她盖了个严实。

细若柳叶的眉眼含了笑,老妈子似的絮叨却又开始了:“你看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笑!一个姑娘家满身酒气夜半才归,像话吗?小三也是!你在旁边守着还让她喝那么多,难道你是去当摆设的?”

他噼里啪啦教训得正起劲,柯语静蓦地纵身飞掠,一个起落就冲进了敞开的大门里。进内厅把笑歌放去太师椅上,摇头抹汗,“那真的是我哥吗?太可怕了!我长那么大,还是头一回知道他比我娘还能说!”

“正常,所以说他闷骚嘛。”笑歌耸耸肩,把大氅并狐裘都脱下来扔到旁边的椅子上,抓了怀炉往椅子里一窝,觑着坐在一边没吭声的柯达人嘻嘻一笑,“哟,花大叔,好久不见!”

柯达人立马破功,跳起来就瞪眼,“你个死丫头居然还敢回来?!老子今天不收拾你就不姓柯!”

“花大叔怎么会姓柯嘛,您老人家怕是说错了吧?”瞧着柯语静和柯戈博一左一右把他夹住,笑歌笑得那叫一嚣张,“还是说您觉得花这个姓不好,打算投奔柯家了?”

“死丫头,你再说!你再说老子就揭了你的皮!”柯达人被四只手抓住,要跳脚也跳不了,挣了半天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去,嘴上却恶狠狠地道,“算你运气,我现在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赶明儿我们再算账!”

见柯语静有空位不坐,非巴巴地跑去笑歌那边坐扶手,还把半拉身子都黏过去,他又恼火起来,“那死丫头香得很?你都要出嫁的人了,少跟那死丫头胡混,小心被她带坏!”

“坏还需要带?”柯语静大乐,爪子一伸把笑歌揽过来,“我俩这叫志同道合情投意合蛇鼠一窝……反正谁别想把我们分开!”

笑歌被雷得凌乱了一把,干咳一声,把她贴过来的脸推开,“小静,乱用成语不是好习惯。”

“那天作之合沆瀣一气一丘之貉会好点吗?”

强悍得连柯达人都泪了,抱头默:“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丢下你们母女不管,不应该只派人送钱回去而不买些书一并捎回去,不应该……”

“别理他,每天都要抽上那么几回他才舒服。”柯语静不为所动,凑到笑歌耳边嘻嘻笑,“我就说我哥挺沉稳一人,怎么忽然就跟老妈子一样了,这么看来,倒是有原因的。”

柯戈博耳尖听见了,皱眉,“瞎说八道啥呢!我哪像老妈子了?我顶多就是说了她几句——你自己问问,我每次说的都不一样,哪有跟这死老头一般没完没了重复的?”

太**了,这家人……笑歌望屋顶无语。本以为她那一家子就叫极品了,原来更极品的还在这儿藏着。

茶沏好,甜食摆上,柯戈博还端上来一大锅香喷喷的鸽粥。他不客气地指挥着紫因关门关窗斟茶盛粥,自己却和柯语静先占了笑歌两旁的座儿。

“我给你说,我可想你了。真是的!要不是书呆子啰啰嗦嗦,我一早就领着兄弟们去北地了。我买了好多蜜饯,只吃了一点,其他全给你留着呢……”

“你们刚才跟谁喝酒了?哪个不开眼的又惹你心烦,叫我们去收拾不就行了,何必还舍近求远?对了,呆瓜跟小陆他们住,珠鸾先回你那儿打扫房间,我一会儿跟你回去,小三就留在死老头这儿吧……”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愣是两个人就弄得屋里跟唱堂会一样热闹非凡。笑歌抗议了两声没人理,终忍不住低吼,“打住!吃饭不许说话!”

“可是这是粥啊,不算饭嘛……你就一点不想我?包里那对玉簪是送给我的吧?虽然没书呆子送我的好看,不过我很喜欢呀,真的……”

“小三,你盛那么满做什么!热气半天下不去,你叫她怎么吃啊!我说,我不管你和小三怎么跟人说的,太危险的事你不许做。这才刚消停一会儿,别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柯达人孤独地坐在角落,抱头狂默,“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丢下你们不管,养不教父之过,你们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太强大了……笑歌内牛满面,差点就圆满了。猛地一拍桌子,暴吼,“有什么话,等我吃饱再说!”

BOSS发怒,威力无穷,一家三口集体收声,世界终于清静了。

笑歌长吁口气,舀了一大勺粥就送进嘴里。结果烫到舌头,捂着嘴大皱眉头,刚安静下来的兄妹俩又开始咋呼,炮火集中攻击紫因。柯达人大约是没法管儿子娶谁,却不肯眼看着有太多人跟儿子争,也抖擞精神来帮腔。

一舌难敌三口,紫因寡不敌众,被摧残得痛不欲生。笑歌却毫无同情心,趁乱大吃大喝,赶在那一家三口的注意力回到她身上之前吃了个肚儿圆。

热食下肚,浑身舒畅。她满足地叹口气,扎手扎脚瘫在椅子里,感慨,“有家的感觉真好。”

柯语静顿时感动了,抱着她的胳膊呜咽,“那我不嫁了——你都回来了,我干嘛还要出去住?”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吹去!”笑歌赏她一个爆栗,没好气地报以白眼,“不过隔了几条街而已,又不是见不着,你发哪门子的神经!”

“那我带着你一块儿嫁好了——把我哥我爹和兄弟们也带上,反正书呆子家大,不怕没地方住。”

“……”英明神武的雪蛟第一恶女彻底被打败了,挣出手来拍她,“少废话,赶紧吃!一会儿还要说正事!”

在柯语静的概念里,笑歌所谓的正事除了恶作剧再不会有别的。许久不曾联手整人,她很是寂寞。此刻一听立时精神大振,二话不说抬起碗哗哗哗就喝了个干净。

三个男人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脖子,直想不通那碗粥她到底是吃进去的还是倒进去的?

“我吃饱了!”她豪迈地把筷子一扔,看他们犹在怔忡,不耐烦地拍桌催促,“哥,你们赶紧的!别拖后腿!”

浓眉一耸,连鼻梁两侧的雀斑也透出股凶恶劲儿,逼得那三个不得不放弃形象加快速度,三十秒内就搞定了任务。

柯语静满意地拍拍手,“看,都吃完了!”扭头递杯茶给笑歌,两眼嗖嗖往外发射好奇死光,“说吧,要阴人还是要干架?”

这丫想得到的正事就是这些么?

笑歌止不住嘴角狂抽,深吸气定定神,抿口茶又清清嗓子,方抬眼望着柯达人,正色道,“花大叔,我问你一句,你是打算安安稳稳同我们过日子,还是要回宫里去?”

柯达人一直没将不做暗卫的事说给儿女知晓,看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我要怎么做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哦。”她淡淡一笑,拍拍柯语静的肩膀,“小静,我让你准备的那些酒可以不用拿出来了。大不了你成亲之日,我这做师姐的厚着脸皮受你和沅墨一杯茶,绝不至让你委委屈屈地嫁到青家。”

师姐?柯语静一愣,反应过来就激动得不行,一把抱住她,又是笑又是咬牙,“红笑歌,你这死女人总算肯认了!”

红笑歌……红笑歌!?

柯达人惊得跳起来,带翻了椅子也不管,只顾盯着她看。先前只顾着生气,没仔细瞧过她。这回看得分明:那傲气的眉,长而媚的眼,一笑扬起半边嘴角,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坏事一般,无端就露出些匪气——不是那一肚子坏水的刁蛮大小姐又是谁?

这一惊非同小可,柯达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她颤声道,“你、你……公主!?”

“嗯,是我。”笑歌揉揉柯语静的头,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狐狸,“是我在牢里顺了你的‘君之信赖’,给你的解药也是假的。你要不吃,过个一天就能恢复,吃了的话,功力就会三五不时消失……对了,官印确实是我偷的,把它藏进无空门老巢的人也是我。”

“……”柯达人纠结了。为什么这样的事,她还能在受害人面前如此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讲出来?

柯语静却眼睛亮亮一脸崇拜,“那宝香阁失窃……”

“是我啊。除了我,谁会晓得那两个时辰里王同史一定不在家,又怎会那么轻松就找到他藏着的宝贝嘛。”笑歌很是坦然,“我跟肖家订的布料,他居然敢叫人去毁了。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我这恶女之名岂非白担了?”

睚眦必报,果然是她的作风。紫因郁闷地斜她一眼,“那你闲着没事偷官印干嘛?难道是因为那天我拿剑吓唬你……”

“什么啊,我哪有那么小气!你又没冤枉我,我干嘛拿你出气?”笑歌二郎腿一翘,睐眼笑道,“只是有人莫名其妙把我丢进大牢,刚好那天他值夜,我又看紫家的老头子不顺眼,当然就顺手给他们点教训嘛……说起来,你才是闲的慌,没轮到你值夜,你跑刑部里蹲着干嘛?要不是我费尽心思把花大叔请来做帮手,你真当你运气好到会遇见神秘的好心人?”

她懒洋洋往柯语静身上一靠,拨拨眉毛,又道,“当然,你以怨报德吓唬我,我也不可能真的一点气都不生。所以我想想还是换我干爹上台,让你多点事做,不会整天那么清闲在我家附近晃悠。”

“啊啊,你啥时候多了个干爹?是谁啊?换上台……难道是现任的刑部尚书?哇!怎么以前从没听你提起过?”柯语静惊讶地叫起来。

“是啊,就是刑部的袁尚书嘛,今晚刚认的——他自己跑来认亲戚,我可没耍诈啊。”

这段小插曲并不足以转移那两个“受害者”的注意力,柯达人憋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就算你要救这小子,干嘛要连累无辜的人?无空门好端端就遭致灭门,你就不会良心不安?”

“良心不安?”笑歌嘻嘻一笑,“我要不灭他满门,我才会良心不安呢!”斜眼觑着柯语静,半边嘴角就扬起个诡异的弧度,“小静,你还记得我们那位好师父么?教唆我弟偷了白老头的虎符,又买通无空门半路来抢。我不过是顺手帮我弟把东西偷回来,他们就断了我手脚筋,大冬天把我扔到城外树林里等死——光凭这笔账,灭了无空门我都嫌不够!”

“虎符!?”

这一回连柯语静都惊呆了。

“是啊,咋了?”笑歌翘了翘右脚,指指那破旧的绣鞋,笑眯眯地道,“虽然让我弟拿了半片去还,不过还有半片,我塞在鞋底里了——对了,你们还没见过吧?要不要瞧瞧?”

可号令三军的虎符天天被踩在脚下

听者无一例外,石化了。

破笼卷 第二十章 她她她(三)

桀骜不驯,率性所为,没有世俗的善恶观念,做事只依着自己订立的黑白准绳,全不考虑后果抑或是阴险腹黑,心狠手辣,每一步都精心设计,将敌人和一切有可能成为绊脚石的人逼上绝路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她的真面目究竟是哪一种?

柯达人平生第一次清晰感觉到灵魂在畏惧地颤抖。

最可怕不是把惊世骇俗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她,而是围绕在她身边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显然将她的理所当然当做了理所当然。

每一次的惊诧之后,他们都.会平静地接受现实,且毫不犹豫地担当着推波助澜,将她的计划付诸实施的角色。

笑歌很坦白。除了避过离弦的事.不谈之外,从她进宫到离宫,从红笑歌成为刘小六直至如今,每一次的布局与交锋,她都毫无隐瞒地一一道出。

这是她头一遭把心底深藏着.的那些可怖的秘密亮出来给人知晓,也是头一遭让人清楚明白地知道了面前的女子对这世间而言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力战群雄尚游刃有余,即使没有帝王的名头,天下.也尽在她鼓掌之中,要兴要毁,只凭她一念。

没有什么是这女子做不到的,旁听的人无不是这.样想。

她的坦白往往具备了惊怵和震撼的效果。经历.了太多次的惊怵和震撼,柯达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接受能力也变得同身旁那三个年轻人一样强悍。

不止可以接受,.甚至不由自主就跟随着她的叙述,仿佛身临其境,化身为她。在与那些奸猾狡诈的对手斗智斗勇间,布下密密的蛛网,然后笑看对手一步步走向灭亡,心头升腾起一种残忍的痛快淋漓之感。

投入是种威力强大的兴奋剂。是以当笑歌说起新计划的时候,他们四个俱激动不已,恨不得立时就能亲见着猎物落网,在陷阱中绝望挣扎嘶吼的场面。

“不管是谁,敢动我的人,就必要让他付出百倍的代价。”

长而媚的眼满布狠厉,一如被激怒的兽王。低沉柔婉的声音在屋里悠悠地荡,将每个人心里的琴弦轻轻拨动。

与这样的人对敌实属不智。成为她的人,是种可怕的福气。但宁愿承受这种可怕,也好过面对她的怒气。

柯达人沉默许久,鼓足勇气抬眼望着她,“我、我已经不是暗卫了。皇上给了我解药,我们柯家……从此与‘暗卫’二字再无关联。”

她笑了,一如春风拂面,似乎狠厉与她根本不沾边,“看出来了。只是我想要个确定的答案——他肯不肯放你,那是他的事。若你不想留下,我花再多心思也是白搭。”

柯达人抹了把汗,心突突跳得慌乱,“那你刚才说的那个计划……”

“那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笑歌微侧了头,唇瓣间衔了笑,莫名叫人心安,“你给我确定的答案,我就给你绝对的信赖——小静,把酒拿出来吧。长夜漫漫,无酒怎欢?”

柯达人蓦地明白了她的用意。她的绝对信赖,给的是柯语静和柯戈博的父亲,而不是前大内暗卫,忠于皇上之人。

换言之,武功心计如何并不重要,她设计迫他渐渐不能跟皇上一条心,给他新身份令他在这瑞云街上立稳脚跟,只是为着他的那对儿女。

酒是好酒。陈年梨花酿,未温过,入口冰凉,透心透骨。佐酒的是她低沉柔婉的声音,足可翻转一个国家的“恶作剧”。

柯语静越听越来劲,却仍有些担心,“这么说,咱们不能把青嫣藏起来,还得劝她欢欢喜喜去和亲?”

“嗯。藏能藏多久?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她是个聪明人,想必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笑歌含笑颌首,“一旦她逃婚,青氏全族都要受牵连。倘若假死,可避得一时,此生却不得不隐姓埋名,成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与其如此,倒不如赌上一把。只要她能赶在大婚之前把事情办妥,以后的事就无需她担心了。”

“但那什么皇贵妃嫁到车瑟已许多年,万一她帮着车瑟国君反过来对付青嫣,青嫣孤身一人在那儿,不是很危险?”要让过不了几天就会成为她小姑子的人以身犯险,青穹那书呆子铁定跟她闹个没完没了。

笑歌噗嗤笑出声来,“你是怕青穹生气吧?”微睐了眼,屈指在桌边轻叩,淡道,“车瑟国君膝下本有十七位皇子二十二位公主,到如今却只剩下四位皇子九位公主。其中以大皇子墨染狄最为年长,三皇子墨染沁年十九,剩下的都还是小孩子。而车瑟国君年岁已高,却迟迟不肯立储。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大约就是为着这个才私下同白家来往,里外勾结将宫里的东西弄出来交由白家处理,换成粮草兵器再运回车瑟……柯戈博,你还记得么?到达剑川之前,我劫了小白率领的商队。当时不动那些货物,就是因为我发现粮食袋子底下藏了不少铁器。”

被她一提醒,柯戈博不禁骇笑,“难怪从那以后,你就严令禁止再动北地的白家商队……”

“嘿嘿,我本来以为白可流要造反,还打算好好整治他呢。”笑歌自嘲地笑笑,“直到惜夕告诉我,城外大营粮仓中的陈米变成了新米,士兵的武器也在短短一月之内全数换成了新的,而那些陈米和旧兵器混在丝绸药材中,白家商队正往车瑟运……我才明白过来,白可流不是敌人。烂掉的,是阳鹤的皇族和紫家。”

是的,外表依然华丽,内里却已经腐朽。不御外敌,不顾民生国计,心思全花在如何陷害自家人上,所做作为都是为了保住皇位,压根就忘了皇室所担负的责任。

柯达人不自觉地抠着扶手上的红漆,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哎呀!你别光说白家,那皇贵妃的事你还没说清楚呢!”柯语静急虎虎地打岔,“她跟着车瑟国君那个老头子,有名有份,吃穿不愁,要是老头和儿子打起来,她能得着什么好处?怎见得就一定会帮咱们?”

笑歌无奈地翻个白眼,“皇贵妃和皇后仅一步之遥,若是三皇子篡位失败,你说玉漱皇贵妃能得着什么好处?何况车瑟大皇子生性懦弱,体质又差,三头两头就得别院休养,而六皇子和十三皇子都是玉漱皇贵妃的儿子——你道死了的那些个皇子和公主,全是皇后下的手?”

柯语静愣住,半晌方感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眼珠一转又皱眉,“可就算三皇子死了,车瑟国君也不会安安分分的吧?雪蛟到底还是得跟他们分个高低。”

笑歌摸了摸她的头,粲然一笑,“那,让他和三皇子结伴同行……不就行了?”

“你是说……”柯达人倒吸了口冷气。

“不是也有领兵逼宫反被人包围的事么?混乱中会发生什么,谁说得清楚哦。”她抿口酒,淡道,“若是真那么不幸,一家三口都没了,不管之后谁即位,玉漱……太后想必都会很用心地辅佐新皇吧。至于雪蛟,作为太后的娘家,自然要出钱出力助车瑟早日安平。两国睦邻友好,和平相处也是定然的。”

听得三个男人连连点头,柯语静却撇嘴道,“要是你亲自出马还有可能,别人去的话,他们一家子哪有那么容易被挑拨嘛。”

这是夸奖还是讽刺?笑歌黑线。没好气地斜她一眼,又忍不住掩口轻笑,“那你以为咱们辛苦劫那一票是为了啥?”

柯戈博促狭地眨眨眼,“我记得貌似你打算把花不出去的白家银票给车瑟皇子送去,让白老头自认倒霉掏腰包再给他补贴……‘亏死那老狐狸’,你不是这么说的?”

“咳,此一时彼一时。这事我自会给他一个交待。”笑歌讪讪地摸摸鼻子,“届时让他将粮草兵器照样运给三皇子,白家的银票悄悄送回给他就好。”

“我还是没听明白。”柯语静很诚实。

笑歌叹气,“那换做是你,要用的东西总是找不着,你会就此作罢还是好好清点一回,把家里的老鼠揪出来呢?”

“我懂了!”她眼睛一亮,拍手大笑,“让皇贵妃总跟老皇帝要那些没有了的东西,完了偷东西的那母子两个就跑不了!”

柯戈博却摇头叹息,“结果呢,老白还是亏了——遭抢了两次,最后拿回去的还是只有剑川白府失掉的那笔钱啊。”

“那我们也不能白做事不吃饭嘛。”笑歌得意地笑了笑,“助人为乐是对的,拿点辛苦费当然也不为过啊。”

她举杯一饮而尽,又道,“我算了算,送亲队伍不会少于三百人,三百人不能个个骑马,还得拖着那么多嫁妆,等到达车瑟都城,最快也是三个月后的事了——车瑟国君要处置家贼,三个月绝对够了。”忽然眼神一凛,唇角牵起丝狡黠,“要清除我们家里这几只大老鼠,时间也足够了!”

烛影晃动,给内厅里的五张笑脸平添了几分诡异。

“以上安排,可有异议?”笑歌分派完任务,半边嘴角扬得愈发高。火光映得那莹黑的眸子幻出些邪异的红,左眼中金芒一抹,耀目非常。

四只擎着酒杯的手无声举起,她微微一笑,举杯轻碰,“干!”

酒入口,清洌芬芳,回味绵长。狩猎尚未开始,柯语静她们却已迫不及待要看结局。

二更更鼓响过,他们依旧毫无睡意,默默在心中将各自扮演的角色描绘,把将要开始的战局反复演练。莫名兴奋,一如初次踏入社会的青涩少年。

笑歌在这时候提起成亲的事,是谁都没意料到的。

惊诧的视线集中在她脸上,她却泰然自若,笑微微地瞥柯戈博一眼,“提亲这等事,本该由我爹娘来做。但我想,由我亲自开口,诚意才够……”

话未说完,柯语静便扑过来,笑着把她一顿乱揉,“你这人真是的!你和我哥的亲事不是早都定了吗?还正经八百又说一次——哎,对了!选日子太麻烦,不如就我和青穹成亲那天,你和我哥也成亲吧!双喜临门才够劲儿啊!”

柯戈博佯作镇定,嘴角却已然弯了。紫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把衣角揉捏得快要破掉。

笑歌好容易从柯语静凶猛的热情中挣出来,理理衣襟和额发,淡淡一笑,“别胡闹。我只是想跟你爹商定此事,但成亲还不是时候。”

紫因愕然抬眼,小小的喜悦一闪而过。柯家的三个都竖直耳朵,等着她的解释。

“我们活得堂堂正正,嫁娶也自当光明正大。待一切尘埃落定,接了我弟弟和嘉姨来都……三桩婚事,我的家人一桩都不能落下。”

三桩?柯语静惊讶地张大了眼,“不是四桩吗?”瞅瞅紫因,又皱眉,“哪个你不要?那个呆瓜?”

笑歌放下酒杯,轻垂眼眸浅浅一笑,“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跟人绑一块儿,迟早会有麻烦。保护他,也不需要将他一直笼在羽翼之下。他的选择……等护送青嫣平安归来之时再说吧。”

“护送青嫣?青嫣照顾他还差不多……”柯戈博撇嘴,“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直接跟他说清楚不就好了,干嘛那么费事?”

紫因也帮腔,“是啊,他那个人呆头呆脑。你就是给他制造再好的机会,他也未必明白得了。还不如实话实说……你要是钟意他,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笑歌淡淡一瞥他两个,神情淡然,“都睡吧,时候不早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她又不是圣母,见着可怜的就往家捡。

她不肯正面回答,一干人都难免郁气难消,但也没人肯再纠缠这问题惹她不快。

笑歌笼好狐裘,正要出门。柯达人却干咳一声,低道,“既是一家人,我也不瞒你了,有个事实在是……”

她诧然回头,见他欲言又止,似乎心神不安。只得折返来坐了,“有事请说。”

他犹豫再三,瞥眼紫因,嗫嚅,“或许你已听这小子说过了……公主府里那个是你的替身吧?她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啊”柯语静和柯戈博都惊跳起来。

笑歌倒很镇定,“然后?”听说自己原本的身体有孕,感觉真是奇怪得紧。不过紫霄对那孩子百依百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

柯达人又咳了一声,神情古怪地避开她的目光,“此前丞相大人曾深夜入宫,给皇上献了一策……”

“怕那孩子长大了跟二皇兄争皇位,所以想搞个胎死腹中?”老桥段,实在是老得她都想笑。

“不全是。”柯达人狠狠心,低道,“丞相大人打算下毒,让她像是得了急病的样子不死不活地拖着,好把南郡王爷和王妃引入公主府,一网打尽。”

“有惜夕和紫霄在,要下毒怕是没那么容易。”

以前在宫中,她每日吃的蜜饯全是惜夕一手采办。里头内容丰富,只要不是入口即亡的剧毒,十次有九次都可解于无形。剩下那次,拖到惜夕到来,也是有惊无险——张宁远号称药王谷蜘蛛的第三代传人,制作解毒剂对他来说只是小Case。

“咦,你还不知道啊?”她的平静让柯达人很是惊讶,“从一个多月前开始,霄莲华便日日在外买醉。惜夕姑娘为着别的事,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府……”

紫霄买醉,惜夕常常不回府?笑歌重重皱眉,不及言语,便又听得他续道,“而且自从里头那个公主傻了,新进的那位倾城莲华,哦,就是如今的太傅大人,整日里缠着惜夕姑娘不放。我离宫之前有一回奉命去公主府查探。深更半夜的,我听见……我听见……”莫名其妙胀红了脸,似乎他所见的是难以启齿之事。

笑歌没有追问,只微微睐起了眼。柯达人咬了咬牙,扭头去一瞪柯语静,“把耳朵堵上,你不许听!”

“诶~干嘛不许我听?”柯语静急了,指着柯戈博和紫因反问,“你都没叫他们堵上耳朵,为什么要我堵?”

“反正你就是不准听!”老爹态度强硬,起来就轰她出门,“明儿一早嫁衣不就要送来了?你赶紧去睡觉,别到时候赖床不起让人笑话你没教养!”

柯语静气闷,握拳就要跟他开战。笑歌冷冷一眼飞过去,“去睡觉。”

淡淡三个字就砸得西六扛把子蔫头蔫脑,扁着嘴不情不愿地蹩出门去。

门拴上,柯达人还不放心,叫柯戈博去门边守着,自个儿凑到笑歌身旁,压低声音道,“这事本不该跟你一个姑娘家讲,但……”

“说。”

冷冷一声逼得柯达人那堆解释的话都说不下去,急急地将未经雕琢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深更半夜,我听见惜夕姑娘房里传出男人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话,倒像是在干那回事……咳,我觉着奇怪,又怕被惜夕姑娘发现,就躲去院里假山后。结果快天明的时候,瞧见萧倾城从惜夕姑娘房里出来,衣冠不整……”

老脸红透,窘迫无比,飞快地把话头拉向另一边,“总之,我瞧着惜夕姑娘和霄莲华都不会有心思管假公主的事。而丞相大人说,他派去的人乃是公主身边最亲近的,只怕……”

酒杯猛地摔下,四分五裂。

柯达人惊得连大气也不肯吭,眼睁睁望着她面无表情地踏过那些碎片,缓缓朝门边走去。

拉开门,夜风冲进来,她忽然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缓声道,“柯伯伯,您先歇息。小静成亲之前,我许会暂时离开两日,她的事就多劳您费心了。”

不给他提问的机会,左手挽住柯戈博的胳膊,右手牵起紫因的手,唇畔巧笑一汪,眼底凝聚的却是浓重的冷意,“小因,柯戈博,我们回去吧。”

破笼卷 第二十一章 她她她(四)

风住,曙光穿不破云层,天空褪去了黑,灰蒙蒙阴沉沉。

紫因神色匆匆地自外头回来,径直去了笑歌的房间。推门而入,桌上油灯方灭,悠悠袅袅一缕烟叫扑进来的风打得魂飞魄散。

和衣歪在柯戈博怀里昏昏欲睡的笑歌蓦地睁眼,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他。

“紫霄和惜夕不在,我同莫礼清约好,半个时辰后,他会带着公主前往佳玉酒楼接呆瓜回府。”

紫因拉下遮盖面目的风帽,倦意笼罩眉眼,下巴上青黑胡茬露头,明明已办妥了事,却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不甘却又无奈。不确定地再问一次,“你真的要去?”

“真的。”

笑歌揉揉眼睛伸个懒腰,眼.下虽浮起淡淡的青,精神倒是不错。看柯戈博也有些郁色,不由莞尔,扬声道,“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要是我想让那种事发生,一早就发生了,不必非等到今天。”

那具躯壳是她的,里头的灵魂碎.片也是属于她。不过就算同一个人,不同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思想,何况她们如今已彻底分离。

莹莹是莹莹,红笑歌是红笑歌。.红笑歌经历太多,与天真的温室花朵无缘,而莹莹就算成长起来,在那样的环境中,也绝不会成长为第二个红笑歌。

她们各自有各自的人生,唯一的交集只是——红笑歌.回来了,暂时需要公主的身份。

是。她需要那个身份确定一些事,决定一些事,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除此无他,更不会与紫霄再有情感纠葛。

紫因欲言又止,仍是不安。笑歌款款走到门边,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就算你对我没信心,有柯戈博在,他总不会放任我行差踏错的,不是么?”

这一点,柯戈博.大力赞同,难得没唠叨也没讽刺,眯着细细的眼笑道,“我不会,她也不可能——有主的钱,她可以照抢不误。不过有主的花,她看一眼都嫌麻烦,哪还会去摘?”

太精辟了。不愧是跟她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人……笑歌无语望苍天。只怕连她没小说就没法如厕,灵感卡壳就咬指甲咬到烂之类的习惯也一清二楚吧。

紫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绽出个大大的笑容,“那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他已不是莲华,联络过莫礼清,除了每日到刑部搜集消息,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相信她不会再一声不吭地消失。就算再次,他再次被抛下,这一回,他会耐心地等她回家。

“嗯。”笑歌想笑,却笑不出来。眼睛有些湿润,不想叫他们瞧见。伸出手,用力地抱了抱他,又轻轻放开,再抬头,笑容一如既往地嚣张而灿烂,“我很快就回来。”

真会卖乖!柯戈博撇撇嘴,眼里却蕴了柔软笑意,毫不客气地照他的背就是一巴掌,“罗嗦什么!赶紧收拾收拾你那张脸,换身衣服去叫呆瓜起来了!”

紫因被拍得一个趔趄,怒瞪他一眼,气哼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睫羽轻垂,目光闪烁,声音只比蚊子叫大一点,“柯戈博,你也要一起回来。”言毕飞快跑走,快得像是逃命。

笑歌看着发呆的柯戈博,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看来你魅力挺大的啊,柯戈博。小因都舍不得你走了。”

柯戈博全没听见她说的话,挠挠头,若有所思,“这家伙还是第一回正经叫我名字……啧,怎么总觉着那么怪呢?”

真事儿!怎么就那么怪呢?他居然会有点高兴,像是多了个弟弟……嘁!他一定是没休息好才会出现幻听!那只脸皮厚到无敌的癞皮狗,怎么可能会希望他也快点回来呢?

一定是幻听!绝对是错觉!

柯戈博甩甩头,深呼吸,一把扯过那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狐狸,顿时化身作柯氏超级保姆,“傻乐什么!赶紧洗脸换衣服梳妆打扮,一会儿你还得去扮公主……对了,早点就去佳玉酒楼吃吧。你别又点灌汤包和煎果子,省得脸上出油把妆融了……”

“喂!等等我!”

雪花飘零间,有女子飞奔而来,一个急闪挡在撑伞前行的那四个被带帽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面前,面色不善地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臂,“趁我睡觉就想溜?没门!”

笑歌拉高风帽,望着柯语静红扑扑的脸蛋,无奈地叹气,“又不是没给你留话,你跑来干嘛?”

快出嫁的人还是小孩子脾气。大冷的天,她却仅着了一袭立领窄袖金滚边的白曲裾,及腰长辫搭在胸前,裤脚那精致的三圈金滚边下微露出点鞋尖,一双暗红并蒂莲于墨色缎面上含苞待放,英气里不乏柔美,她这一身打扮确实好看,不过……下着雪她还穿成这样,就不怕感冒?

“我不管!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别想丢下我!”柯语静挽紧笑歌的手臂,不客气地把给笑歌撑伞的紫因挤到一边去,“你要回去也得带我一块儿去!”

又来了……柯戈博和紫因纵是见识过她的“怨妇”功力,还是被刺激得忍不住狠狠抖了抖。

“哥,你给我们打伞——你们俩,跟后头去!又不是没见过女人,挤什么挤!”

完全霸王作风加偏心眼,可紫因和夜云扬看看她那股凶恶劲儿,不满也只得灰溜溜挪到后边去。

笑歌只觉头大,挣了两下挣不开,皱眉压低声音道,“别瞎闹,又不是没派事儿给你。都要出嫁的人了,跟我跑去那里头做什么?你当我是去玩啊?”

“就是快出嫁了,所以想跟好朋友待几天说说知心话,有问题?”柯语静把眼一瞪,气鼓鼓地反驳,“再说你派给我的那算什么?屁大点小事还需要我亲自出马?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笑歌恼得狠狠在她手上拧了一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事又不能拜托别人,难道你要让你爹和小因去照顾个女娃娃?”

“那我也……也……”柯语静也了半天也不出来,气闷地扁起嘴,“那家伙傻里吧唧啥事都不懂,里头一堆人伺候着,还不穿鞋东跑西跑。你要我天天对着她,不把我憋疯了才怪!”

“那行,那你跟我去,让你爹自个儿到药铺里抓安胎药。人要是问起来他一孤老头子买这干嘛,你再费心给你和你哥找个假娘,可好?”

柯语静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沉默半晌,没好气地道,“那我去就合适了?人要问我一黄花闺女买那干啥,我给人说我有了?”

笑歌比她更气,又重重拧她一下,“那你不会说是给我抓的?瑞云街上谁不知道我跟你哥的事,我们一起消失了一个多月,有孩子也不稀罕吧?”

说者不脸红,倒把三个男人都囧倒了。柯语静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拍额头笑起来,“这倒也是。”没多会儿又摇头,“那更不行了!我要这么一说,来看望你的人不把门槛踏平了才怪!到时候让人发现货不对版,我咋解释?而且那当爹的还在这时候出门去了,不是愈发会引人怀疑吗?”

“那你就说我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柯戈博帮我去找名医去了——有你和小因在,你还怕他们敢闯进去?”

“好像挺有道理的……可珠鸾怎么办?那丫头的嘴一向不严实,要是她不留神捅给刘老2晓得,整条街都会知道的!”

“这个你放心,我给她提过醒了。她只要半个月不开口说话,我就给她机会让她把钱妈妈和玉满堂那些姑娘风光大葬……那丫头也是太伤心才会别别扭扭,要是半夜跑你床脚去窝着,分床被子给她,别凶神恶煞轰她出去。”

“知道了……”柯语静这回没话了,郁闷地别过脸去,“那、那我不跟去也行,不过这顿早点我们得一起吃——这点小小的要求你总不会拒绝吧?我都好久没跟你在一起吃早点了……”

听听这口气!这妞要嫁的到底是青穹还是笑歌啊?

三个男人恶寒得不行,披风紧了又紧,还是觉着冷得慌。

笑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下风帽遮住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也好。借你的气势把无聊的人都唬倒。有你亲自带她回我那儿,比只有小因护送省事多了。”

冲天怨气登时散得一干二净,在无比欢乐和谐的气氛中,一行人踏进了佳玉酒楼。

柯语静果然尽职尽责一声吼,“小二!老规矩,好吃的每样来一份,茶要蜂蜜薄荷的!楼上雅间要带门的!我和我好朋友六姑娘来喝早茶了!”

特意强调是好朋友,当真还是来炫耀的……笑歌泪了,使劲把风帽再往下扯扯,上楼的时候一溜小跑,啥风度都不要了。

真可怜啊……卢傲在柜台后慨叹。先是大小姐,如今是六姑娘,一旦碰上西六扛把子,再贵气霸气也抵不过她的匪气啊!

柯语静不觉食客们投来的目光有异,尚沾沾自喜,“六姑娘,瞧见没?他们都在羡慕我俩深厚的友情呢!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天生一对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柯语静!你给我闭嘴!”情急之下,母老虎现形,一声暴吼,全场死寂。

待回神,笑歌无限悲摧,掩面泪奔,不敢再回头看那楼下的反应。

卢傲被震飞了一半的魂晃晃悠悠回归本体,抹把汗,摇头:连斯文有礼的六姑娘都破功了,西六扛把子真是强悍得不一般啊不一般柯语静在楼梯上发了半天愣,忽然大嘴一扁,委委屈屈绞着衣带一步一垂泪,“什么嘛!人家好容易学了些新词儿,只是想让你高兴高兴嘛……”

店小二一个跟头栽倒,华丽丽地滚下楼梯。楼下众人狠抖猛抖,噤若寒蝉。

卢傲被雷得好生**,风中凌乱犹不忘慨叹:原来是他老眼昏花弄错了状况,把猛兽变成深闺怨妇的六姑娘才是无敌得很非凡啊很非凡于是,“瑞云街的六姑娘才是西六扛把子的真命天女”这一说法迅速走红阳鹤的大街小巷。乃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青穹出门都不敢挑青色的衣衫来穿,连腰间的翠佩都换成了白玉环,以免跟“绿”字扯上任何关系——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一干人进三楼雅间坐定,待小二上齐茶点,紫因不需提醒就拉上门到走廊等候莫礼清一行的到来。

扯下风帽,多情妖娆的桃花眼好似标志一样,本就是神鬼莫近。再加上半面鬼脸压阵,惊怵效果不是一般两般。

别说打算来偷听的小二吓得一路以猎豹的速度狂奔下楼,就连想上三楼包个雅间摆摆谱的食客亦是一见他便两腿发软,转身就逃。

莫礼清一身普通衣装准时赴约。他为人一向谨慎,出门前再三叮嘱公主不可随便开口,又层层包裹将她弄得如同粽子般,半点脸都不露。陪同的两名宫女四名太监更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心腹之人,忠心、嘴严,碰上紧急情况还能当半个侍卫使。

因着他从未同笑歌一起在宫外出现过,倒也没人认出他就是伺候公主的万能奶妈。

进门来照例先楼下楼上扫视一圈,瞥见三楼走廊上那尊驱鬼辟邪效果震撼的大佛,莫礼清皱皱眉,摆手止住小二的强力推荐。微侧脸朝向公主,刻意压得声音低沉:“主子,刑部司刑司主事大人已经到了。我扶您上去?”

报了紫因的名号,有事他一定跑不掉。莫礼清回头丢个眼色给那几个宫人,四名太监忙分作两拨,一拨在靠近大门的桌旁坐下,另一拨匆匆往后门那边去。

虽紫因和紫霄感情好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毕竟紫因已非公主府中人,多少还是得防着点。

是以莫礼清搀扶着公主上得三楼,同紫因以眼神打过招呼,进屋的时候却是由两名宫女先将门推开到极限,令站在外头的人也可一眼瞧清里头的情况,他这才露出点满意的笑色。

不过满意不代表他会就此放低戒心:柯戈博和柯语静都是他认识的,夜云扬和紫因亦可不提,但角落里被带帽披风挡住了大半个脸的人分明不在计划内。

这让莫礼清警惕性大涨,也不理公主见着熟人的激动心情,箍紧她的手臂,随时准备离开。

柯语静哪肯让他有机会跑脱?轰轰轰冲过来,不由分说,两个一起拽进屋,还冲那俩宫女一瞪眼,“外头守着去!别杵在这儿害人倒胃口!”

那两个对这凶猛的女人并不陌生,可小腿打颤还不住偷觑莫礼清。柯语静登时大怒,一个箭步过去,一手一个拎出门外,转身拿脚跟把门踢上,望着莫礼清挥了挥拳头,“莫大总管,你倒是抖起来了嘛!府里下人全看你脸色做事,连公主还得服你管?”

莫礼清头皮发乍,却硬气地把公主护在身后,颤声道,“光、光天化日,天、天子脚下,你、你想干嘛?”

正僵持不下,忽听得一个低沉柔婉的声音响起——“小莫子,过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莫礼清就一溜小跑往桌边去。立定了,低头垂手,脸上还露出个谄媚的笑,“公主有何吩咐?小莫子赴汤蹈火上刀山下……”

公主在那头拉下风帽,望着他的背影大惑不解地道,“可我什么都没说啊。”

莫礼清的话音嘎然而止,他回头一看,呆掉,“那、那刚是谁叫我来?”

这情形实在是……实在是……柯语静忍不住放声大笑,桌旁的三个男人也不禁莞尔。

莫礼清犹在怔忡,公主已凑到桌边,望望那些点心,又看看柯语静和紫因,咬着手指甜笑,“静姐姐~因哥哥~我好想你们……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紫因别过脸去不看她。柯语静暗呼吃不消,用力甩手顺便甩掉一身的鸡皮疙瘩,“嗯,吃吧。”

难得出门,难得看见同府里不一样的吃食,她欢喜地朝美食扑过去。大约在府里娇宠惯了,也不谦让,把盘蟹黄包往自己面前一拉,抓起筷子挟了一个蟹黄包就塞进嘴里,眼睛还死盯着其他的盘子不放。

依旧是长而媚的眼,稚气充盈眉宇间,笑容甜美娇憨,可柯语静她们却不约而同觉得这张脸有点不一样了。

像是脱色的画卷,原本鲜明的轮廓淡化许多,倘若把水泼上去,那些美丽就会融化、模糊、消弭殆尽——与笑歌现在的脸孔给人以截然相反的感觉。

等莫礼清反应过来,公主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灭了半盘包子,急得他又搓手又瞪眼,偏是无可奈何。

看她吃得那叫一欢乐,想阻止绝无可能。莫礼清索性破罐子破摔,任她去吃。一双眼偷偷摸摸直往笑歌身上瞅——那无法解释的疑团堵得心实在难受。方才的声音分明就是公主的,虽然语气不大对,不过除了她,还有谁敢那么大胆叫他“小莫子”?

正寻思怎么才能看到那个风帽挡脸的人的真面目,冷不丁又听见那把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莹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一回,莫礼清和公主都呆住了。

但见那人慢条斯理地拉开风帽,露出双长而媚的眼。红滟的唇角轻轻一弯,左眸内的金昙花蓦然绽放,“怎么这么看着姐姐啊,莹莹?莫非你已不认得姐姐了?”

破笼卷 第二十二章 重出江湖(一)

两个公主……这是在做梦吧?

莫礼清狠狠地扭了自己的脸颊两把,疼得眉眼皱作一团。泪眼汪汪望望那神采飞扬的少女,又瞅瞅身旁娇憨稚气的公主,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公主茫然地看了笑歌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丢下筷子就要越桌飞扑,“姐姐!”

“莹莹,坐下。”

语气平淡,威慑力却十足。公主下意识地服从命令,伸长的手臂迅速回缩,端端正正地坐好,还老实地把手放在腿上。

“嗯。好乖~”笑歌粲然。全不理惊得眼珠快要脱眶而出的莫礼清,挟了个三馅儿水晶饺到她碗里,柔声道,“吃吧,看你瘦得。姐姐不在的时候,你一定没好好吃饭吧。”

小丫头立时感动了,也没好好想想这姐姐只在梦里出现过,咬着饺子哼哼,“好吃~姐姐是来教我怎么赶走大灰狼的么?”

一堆人如听天书,笑歌也不.解释,只笑微微地继续往她碗里布菜,“不是哦。姐姐这回是来陪莹莹玩游戏的。”

公主府众人的过度保护,小丫头.的心智要成长也极为有限。虽多多少少明白了些事理,毕竟被冷落了这几个月,寂寞难耐,一听要玩游戏,便无法自抑地激动起来,“姐姐,咱们要玩什么?”

“等我吃饱再告诉你。”笑歌慢悠.悠地道,看她还要问,眉尖一蹙,眼神就冷下来,“你要吃饭,还是说话?选一样。”

来时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到一模一样的脸在跟.前晃,且天真无邪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她仍是很不舒服。

小丫头渐渐淡忘的二十一世纪家庭教育又回到.了记忆里,她马上低头攻击饺子包子,再不言语。

莫礼清一面纠结着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公主,一.面惊叹于这难伺候的主儿也会有乖乖听话的一天。目光在笑歌和公主的脸上来回转,良久方低声试探道,“公主?”

小丫头抬头,嗔.怪地皱皱眉,指指自己的嘴,比划着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又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与食物的战斗中去。

笑歌却懒洋洋地扬起半边嘴角,似笑非笑,“小莫子,劳你照顾我妹妹这么久,辛苦了。”

那神情!那语气!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个?!

“您、您果真是……”莫礼清热泪盈眶,跟打了鸡血一样满脸放光,扑通一声跪下,只差没抱住她的大腿痛哭流涕。

“起来吧。”笑歌摆摆手,止住他即将脱口而出的一声亲切呼唤,淡道,“有事回府再说。”

莫礼清矫健地翻身而起,含泪猛点头。不追问缘由,也再不理那大快朵颐的小丫头,飞快站到笑歌身旁去,殷勤布菜,小声道,“您先凑合着垫垫底儿,回去我就叫膳房给您做些好吃的。”

她微微一笑,那下巴颏愈发显得尖。看得他的心都颤了,情不自禁就开始发挥莫氏万能奶**功力:“您看您都瘦了,是不是在外头吃不好睡不香?这是谁给您梳的头?后头还散着那么些碎头发都不管。这鬓发的翠雀乍一看还行,可做工也太粗糙了。等回去,奴才给您找那支点翠金凤的小钗,包准比这好……”

越看那灵动的眉眼越喜欢,恨不得立马把她搬回去当佛供起来,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好出去再战江湖,夺回失去的一切荣光。

笑歌被他念得头大,不耐烦地照他小腿就是一脚,“行了行了!难得在外头聚一次,你也坐下来吃点东西,就少唠叨两句吧。”

要说前一秒还抱有些微的怀疑,这会儿都叫那不轻不重的一脚给踹飞了。

“可是奴才是下人……”莫礼清犹豫了下,见她眉头一皱,只得别别扭扭地搬了凳子来她身后坐着,圆乎乎的脸笑成朵喇叭花,“您吃,奴才不饿——奴才管这儿看着您吃就行了,奴才包准不唠叨。”

柯戈博促狭地冲笑歌眨眨眼,那意思像是在说“看你这回还嫌不嫌我话多”。紫因则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朝她比了比,立时遭受柯戈博的一记报复意味浓厚的爆栗。

这群人咋就会幸灾乐祸呢?笑歌无语,随便动了两筷子——清楚感觉到身后有人烁烁注目,简直像要把她背心挖出个洞来似的,再好吃的东西也味同嚼蜡。

她的筷子刚放下,莫礼清起身就斟好茶送到她手边。讨喜的喇叭花万年不败,跟她那副郁闷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连夜云扬都忍不住低头闷笑。

柯戈博眼珠子一转,觑着莫礼清笑得意味深长,“你真的确定不是他?”

“绝对不是。”笑歌挑高了眉,把茶递到莫礼清面前,“小莫子,喝了它!”

他两个说得没头没脑,莫礼清听得是一头雾水。但命令一下,他本能地接过杯子,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末了抹抹嘴,皱眉,“您等等,奴才叫小二再添点蜂蜜——都不甜,这让您怎么喝呀!”

囧……这忠诚度远远超出预估,别说柯戈博嘴角抽搐一时无语,就是笑歌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夜云扬没弄懂他们在玩什么。小丫头坚定地贯彻着食不语的原则,嘴巴嚼着东西,只拿眼睛好奇张望。

紫因促狭心起,睨着莫礼清嘿嘿一笑,“你这蠢奴才,可知方才她给你喝的是什么东西?”

莫礼清脸色一变,抬眼定定望了笑歌数秒,忽然学他模样嘿嘿一笑,讨喜的圆脸庞竟露出几分倨傲,“不劳主事大人费心。主子愿给奴才喝什么,奴才就喝什么。”

一反常态地阴阳怪气,显然还在记恨公主失势时紫因强要休书之事。

紫因被噎得直瞪眼,桃花眼里荡起丝讥诮,“到死都是个忠心的奴才,难得难得!”

莫礼清心头突突乱跳,嘴巴却硬得不得了,“主事大人谬赞,不敢不敢!”

小丫头听不懂这等复杂的言谈,兴趣缺缺,自顾埋头苦吃,再不肯将注意力分给他们。就如只喜欢看《武松打虎》的突然看了出《拾玉镯》,咿咿呀呀总不见动真格,烦也烦死了。

笑歌却大觉有趣,忍俊不住笑出声来,“小因,你这促狭鬼!我说不是他,那就一定不是他,要理由,问我不就行了?明知他胆子不大,何必偏要吓他?”

莫礼清如闻天籁,鄙夷地斜眼紫因,快步走回笑歌身边,笑眯眯地低道,“这茶不好,怕不单是少了蜂蜜的事儿。还是等回府,奴才拿那陈年枣蜜给您泡。”

话里带刺,边说还边拿眼风跟紫因厮杀,有恃无恐,哪里还肯将他当做昔日的莲华?

笑歌也不点破,眼角笑意隐隐,“小莫子,你晓得我为何让小因单叫你出来么?”

“奴才愚钝,请主子明示。”

她慵懒地张臂往椅背上一搭,瞥眼吃得满嘴油光的小丫头,拿种乐呵呵的口气说道:“有不知死活的以为我真傻了,买通府里人要下毒害我。据说那个被收买了的还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一下莫礼清可镇静不来了,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主子明察,奴才日夜都盼着主子重振雄风,哪里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奴才虽是愚笨,却也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主子您……”

笑歌轻咳一声打断他的忠诚宣言,笑着踢了踢他的手臂,“你急什么?起来吧,先听我说完——我要是怀疑你,就不会只叫你出来接我了。”

莫礼清半个时辰内遭吓了三次,心脏实在有点受不了。两腿绵软,爬了半天也爬不起来,干脆坐在地上等她示下。

紫因最近对研究笑歌的心理和逻辑很感兴趣。光用脑子记都觉不够,掏出便携式笔墨,又摊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作虚心受教状。

好老师都喜欢勤奋的学生。笑歌拨拨眉毛,对他此举报以赞赏的目光。

柯戈博见状,止不住地暗骂紫因是马屁精。柯语静却好奇地凑过去看那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一页纸,直看得两眼放光。

“记重点,莫把姓名带进去,以免将来落人把柄,不好收拾。”

提点完毕,清清嗓子,笑歌尽量放慢语速迁就紫因记录,笑容里少不得掺了些得意,“唔,我想想……我看还是从头说起好了——这几个月,府里出了不少事。如今府中尚存正夫一名,担着莲华身份的,只剩呆瓜和紫霄两个。而小小白这挂名正夫长住宫中,呆瓜一个多月前就去找我去了,自当刨除在外。所谓虎毒不食子,且紫霄同小因一样,仗着剑法了得,不屑用毒,也可排除。至于惜夕嘛,她要是想我死,一刀即可,不必等到今日。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说了半天全是别人,莫礼清难免有点心急,“那奴才呢?主子怎么就笃定奴才不是那等人?”

这问题问得很没水平,笑歌当即一个白眼飞过去,“那你说你是那等人吗?”不等他出声,慢条斯理地道,“你身为公主府大总管,在公主府彻底与宫中隔绝的第一日,我就把库房钥匙跟府内账本全数交给了你……小莫子,你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莫礼清慌不迭爬起来,轻轻掸了下衣摆,圆嘟嘟白乎乎的脸上就浮起点可疑的红晕,似是尴尬得很,“主子说、主子说户部一月拨给公主府两万三千两白银,其中五千两足够府里所有人的月钱和吃穿用度的花销。剩下的一万八千两里,有一万两交给公主,八千两由奴才收着以备不时之需。奴才要是想做点生意或购置田产屋舍,须先同主子商议看是否具备……具备……”

“具备市场前景。”

莫礼清大力点头,“对对对!要是确实可行,又有……又有……”词儿太绕口,且意义不明,一时想不起,只好挠挠头,望着她讪笑不已。

笑歌摇摇头,继续提示,“又有发展潜力。”

“是是是!两样都齐全的话,主子会给奴才制定个计划。奴才可暂时挪用公……公款投……投……投钱。只要每月留下三千两用作周转,那五千两不够的话,差多少,主子都会借给奴才,而且不要利息。等赚了钱把本还上,第三年开始每年上交毛利中的两成给主子就行。”

莫礼清说着说着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嘿嘿笑着摸鼻子,“主子还别说,您……您离府之前不是给奴才支了个招,叫奴才赶在皇上寿辰前十天,找人把西坤六街和阳鹤城里带色儿的中上等丝绸全部买进,囤在流米镇那头的仓库里么?结果皇上寿辰一到,宫里急着给使臣们赶制新衣,光是这一笔,连本带利奴才就得了三万多两银子。加上后来大皇子和二皇子……咳咳,奴才还上公款一万两,手头上居然还剩将近五万两——奴才手里也不是没过过大钱,可五万两全是奴才的,这真是……这真是……都是托了主子的福啊!”

“哦哟,不错嘛!足够买几个小镇做个土霸王了!”

笑歌大乐,顺嘴调侃他两句,侧过脸觑着紫因嘻嘻一笑,“听见没?他自个儿都有五万两银子了!加上这几个月我不在,户部拨来的钱不用他交公,连府里摆着的、库房里收着的东西算上,捏在他手上的银子少说也有个一两百万——为着人家一两万的小钱,害死我这么个生财有道又不苛刻的主子,说不定还得把自己的命也搭上,你觉得可能吗?”

“何必用钱?刀架在他脖子上,你看他愿不愿意做!”

紫因嗤鼻,当即遭到莫礼清白眼攻击——“这点不劳主事大人操心,主子早有吩咐。不管是有刀架在奴才脖子上,还是奴才中了毒,被逼无奈要对主子下手,就把明哲殿内室的凤雀金罗兰大肚瓶转个个儿。主子瞧见凤雀尾巴朝外,自有办法救奴才。若真是救不得,府里的奴才无论新进还是老人儿,都得改作奴才的名儿,其后以号数区分……哼哼,就算旁的人都没了,奴才也会永远陪在主子身边!”

阉人已无子嗣之望。漫长生命啊,多么地寂寞如雪。日日胆战心惊伴着主子,无非就是为钱为名。她将财政大权授予莫礼清,教他生财之道,又……等于说有她一日,“莫礼清”就永不消失。荣耀俱享,要遗臭万年亦是齐头并肩能把阉人的心思都摸得这般透彻,说她是妖孽都轻了!

紫因纠结了许久,又弱弱地迸出一句:“可要是拿你家人、你朋友的性命要挟你呢?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舍得下他们?”

莫礼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掩口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笑歌叹口气,看紫因的眼神大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喝口茶润润嗓子,替莫礼清作答:“小因,你忘了那次我们在明哲殿商议给小小白准备生日礼物的事了?小莫子那时候就说过,他自幼父母双亡,邻居收养过他几年,完了把他卖进了戏班子。你说戏班子那些人真要有值得他留恋的地方,他还会进到宫里来么?”

她一瞥点头赞同的莫礼清,半边嘴角就微微扬起,带出点讽刺的味道,“而且啊,小莫子在被我抢到公主府做总管之前,那可是我大伯父身边一等一的红人儿啊。伺候完太后又能伺候皇上这么些年,你当什么人都能做得到吗?真要是像小莫子那回说的,他的手干净到只是会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那二品总管太监的位置能轮得到他做?”

莫礼清的笑容一僵。她只当没看见,慢慢续道:“他既做得到这一步,必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在这宫里,主子们斗得凶,底下人斗得更凶。有本事的就踩着别人往上爬,你要是没本事,就只能等着被人踩死——小因,这种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紫因突然沉默了。个中奥秘人人懂,但如她一般将优胜劣汰的道理说得这等直白又尖锐的,少之又少。

莫礼清大约是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低头望着脚尖,神情复杂莫名。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没多会儿,安静便被小丫头捏着那把成人的声线娇声娇气地打破:“姐姐,莹莹吃饱了。姐姐吃饱了吗?”

不知人间疾苦,不明人心险恶。特意将生生死死尔虞我诈说给她听,她却仍只记挂着好玩的游戏……是不是对她期望太高了?果然还是该寻个机会让她同紫霄去个与世无争的地方过安稳日子吧。

笑歌暗暗皱眉,嘴角却牵起丝笑意,“是啊,姐姐已经饱了……莹莹,玩游戏你很拿手吧?”

“嗯。”

“那换装游戏你玩过没有?”

“什么叫换装游戏呀,姐姐?”

“就是莹莹扮成姐姐的模样,穿姐姐的衣服,学姐姐走路说话,让姐姐家里的人都以为莹莹就是姐姐,而姐姐呢,就穿上莹莹的衣服,学莹莹走路说话……这同跟大灰狼捉迷藏的游戏差不多,谁要是躲得时间最长,最晚被人发现,那就是谁赢了——怎么样,莹莹,要不要玩啊?”

“要!”小丫头大力点头,兴奋得小脸通红。

一干旁人皆用同情的目光看她步步走进陷阱,可无人出声也无人阻拦。

“莹莹真可爱~那我们现在就开始玩吧。”笑歌摸摸她的头,粲然一笑,牙森森地白,好似戏弄猎物的狼,“莹莹一定要装得很像很像哦。因为输了的人,可是要受罚的……”

破笼卷 第二十三章 重出江湖(二)

立春将至,冬末的最后一场雪来得疯狂又漫长,仿佛想竭尽全力拖延春的脚步,寂寞冷峭的绝望。

铁红高墙里,成片的梅树在寒冷中默然吐露芬芳。冰枝嫩绿,疏影清雅,幽香袭人。朱砂、绿萼、洒金、玉蝶、宫粉……齐聚一处,白里缀着红,似宣纸上撒落了血点,滴滴都是艳丽,点点皆是惊心。

绯衣少女于林间伫立,纤手折下一枝朱砂梅,玉指轻抹,任片片红艳散落雪里。唇畔,笑意悄悄爬上,凛然狠厉,却另有种张扬的风致在其间。

衣上瑞云朵朵,凤鸟翔空,风过时,云涌凤飞,栩栩如生,只是那清贵之气,仍敌不过她眸光流转间,睥睨苍生的傲然。

不远处,莫礼清已静立许久,望了她许久,还是没勇气出声惊扰她的思绪。

直到她缓缓转身,朝他嫣然.一笑,收尽了无意中散发出的煞气,莫礼清才轻轻吁口气,快步上前将一袭雪光滟滟的狐裘披到她身上,一面低声道:“主子,惜夕姑娘尚未回来。霄莲华昨夜同刑部司刑司的袁都官歇在暗香阁,今儿下了早朝,袁都官去了衙门,替霄莲华告了病假。不过小苏子听人说,霄莲华是跟暗香阁的月离姑娘往翠屏亭赏雪去了。”

自出了佳玉酒楼,他便不肯再照.从前般称她做公主。执拗地一口一个主子,有点誓死追随的味道,大约也还不能对那“假公主”的事释怀。

笑歌心知肚明,也不点破,撩撩.额发,轻笑道,“不回来便不回来吧。你稳着点,莫要为这等小事咬牙切齿。别忘了我如今还是个‘傻子’。”

莫礼清嘿嘿一乐,“那是!主子就给他们来个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瞧他们还敢不敢小觑主子!”看看天色,又道,“该用午膳了,主子。天冷,总在这冷地方待着不好,回屋暖暖吧。”

笑歌拍拍他的肩,“我妹妹平日里是怎么回去的?”

莫礼清顿时领会,背转身蹲下来,却又迟疑地回头,“.主子,要不奴才给您把公主专用椅拿来?奴才终归是个……”

话没说完,她已很自然地趴上去,还笑嘻嘻扯扯.他的耳朵,“胖驴子,赶紧走!你当我什么干净人物啊?啰啰嗦嗦的!”

莫礼清趁势想.感动一把,她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伏在他耳边悄声问道:“平常给我试菜的是谁?”

他也压低了声音:“是金镯儿和银镯儿,先前皇上赐给主子的那批人里的,进宫刚满三年。两个都是孤儿,被人牙子卖进宫的——主子,要不要再查查?”

“不用。一个个查,得查到猴年马月去啊。”笑歌不自觉地啃着指甲,“那平日里有什么东西没经她们试过,我就会吃的呢?”

“水果、惜夕姑娘和霄莲华买来的蜜饯糖块之类的零嘴儿,锦大人从御膳房偷……咳,拿来的糕点,还有……还有……”莫礼清皱眉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低头嗫嚅,“还有巧巧给您沏的蜂蜜薄荷茶。”

安全漏洞那么大,她以前居然还一直当自己有不死战神做护法,胡吃海喝,欢乐得无以复加巴拉巴拉巴拉“不过巧巧自麟祥宫那事之后就全心全意跟着主子,她为人老实也是府里人公认的,应该不会……要是有人晓得锦大人拿糕点是要给主子吃,提前在里头掺了料,也不是不可能——主子,您看呢?”

虽然知道他两个共患难之后感情非比寻常,笑歌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再说吧,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什么来,打草惊蛇反而会把大鱼吓跑……小莫子,我要的东西你备好了?”

“备好了,主子。就是天冷,生血没多会儿就会凝成块儿。不过主子不用担心,奴才再想想别的法子,包准不会误了主子的事。”

莫礼清拍完胸脯,眼珠一转又来试探,“主子,那常尚仪古板不知变通,是讨厌了点。但五陵常家毕竟不是个小家族……她得罪了主子,主子寻个机会赏她几板子也就是了,若是闹得太凶把皇上招来……”

“不把皇上招来,咱们还玩什么?”笑歌也不解释,笑嘻嘻摸摸他的头,“事儿闹大了我不怕,就怕闹不大。懂?”

他愣了一下,笑道,“主子能回来可真好!奴才都好久没听过这么贴心窝子的话了。”

笑歌被他逗得笑起来,“所以说能跟我合得来的,没哪个不是坏胚子——不坏,咱还看不上眼呢!”

两个一路说笑,快出林子,莫礼清忽然停下来,为难地道,“主子,您妹妹不管在屋里还是出来玩,可都是不带穿鞋的,您看……”

“啧,那丫头片子真不叫人省心!”笑歌郁闷归郁闷,还是下来把鞋袜脱了随手一扔,又飞快地跳上他的背去,“你小心着,别把我的宝贝鞋给弄丢了——哎!快走快走!冷成这样还得光着脚,真是造孽!”

最可恨不单脚丫子冻得发麻,路上碰见宫人行礼,她还得装疯卖傻嘻嘻笑,暗里把偷着乐的莫礼清拧了不知多少下。

眼看快到明哲殿,一双手横空杀出,蓦地把她跟莫礼清分离。那怀抱她并不熟悉,衣服冷冰冰像是从雪里刨出来的,脸贴上去,她人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抬眼看,那双臂膀的主人皮肤微棕,浓眉大眼,笑容温柔得好似春日暖阳。那笑容同他的样貌好生不搭,有种被驯服了的野生动物的不和谐感。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抱住他的脖子傻笑,亲亲热热、甜甜蜜蜜地唤他作“云扬哥哥”?

笑歌被自己的想象雷得无比**,阖紧嘴唇不出声,求救的眼风一道接一道砸向莫礼清。

莫礼清赶紧笑着上来抢人,“云扬莲华伤势未愈,再累着冻着可就不好了……”

夜云扬保持笑容,侧身避过他的手,抱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去,“没事,我已经好很多了。她比树叶重不了多少,还不至于累着我。”

万年冰山的冷笑话一出,殿里殿外的宫人集体出现大小脑缺氧现象。笑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迅速低头装死。

“你们都下去吧。我喂她吃就行了。”

万年冰山入府以来头回开口行使莲华的权力,还没来得及解冻的宫人们顿时又多加封一层。

一群人同时张着嘴,瞪着眼,露出被雷劈到的模样,壮观度破表。

笑歌**两秒,又赶忙抓紧时间欣赏这难得的奇观,暗赞夜云扬吓人的潜力实在不小。

不过他的话很合她心意——总不能当人的面试毒,惊走了真凶,伤了无辜者的感情吧?

笑歌主意一定,当即深呼吸,把心一横,搂住他的脖子笑得那叫一天真烂漫,娇憨可人,“嗯呀~我要哥哥喂~”

软糯的声音飘飘袅袅绕着房梁转,转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真个儿**销到魂飞魄散!

笑歌的胃狂抽猛抽,抽到自个儿姓啥都险些忘了。蹲在梁间的柯戈博腿一哆嗦,差点一个跟头栽下来。

莫礼清那老心肝颤得翻了个个儿,笑比哭还难看,“那就有劳云扬莲华了……都愣着做什么!赶紧下去该干嘛干嘛!”

卖力轰走众宫人,拉上门,觑见巧巧停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探头探脑往这边望,他心底陡地一震,索性叉手守在门边当门神。

屋里隐隐传出男子的温声细语,分明与云扬莲华的声线不同。但不用看他也知道,必定是主子干呕连连装孕妇装得太像,引得梁上那位主儿下来露脸了。

柯戈博确是下梁来了,温声细语却不是因着笑歌被自个儿恶心得不行。而是半边桌上摊开了个包袱,他正指着那一溜大小药瓶替她介绍:“这瓶是开怀笑,一指甲盖的粉末对黄酒一杯,饮了可保证你没啥乐事都能笑上两个时辰,乃是装傻良药。那瓶是癫癫乐,一滴合白水半杯,喝下能让你浑身跟长了刺儿一样坐不住,非得疯跑乱跑一个时辰才会慢慢失效,绝对是扮小孩的上佳之选……”

笑歌不理他,拍掉夜云扬手里的筷子,起身进屋抱了那个凤鸟金罗兰的大肚瓶过来,朝铜盆那边努努嘴,“走,去洗手。”

柯戈博见机不可失,抓起个小瓶就跟过去,“拿这个掺着洗,有毒去毒,无毒健体……”

“你平时都上天桥去卖狗皮膏药?”笑歌瞪他,“咋一张嘴就没完没了呢?”

和夜云扬两个细细洗净了手,她过桌旁打开另一个小包袱,从里头拈了块糕点递过去,低道:“呆瓜,吃这个。以后你要来我这儿吃饭,别动他们端来的那些,连筷子都别摸。听见没?”

“那筷子是银的。”夜云扬好心提醒。

柯戈博报以鄙视白眼:“银的就一定试得出有毒没毒?思想老旧!就宁远公会制的毒,一百种里起码有三十种是银试不出的。只要药量控制得当,想让你几时死,你就得几时死!”

夜云扬愣住,瞥眼抱着水袋喝蜜茶的笑歌,忽道:“等等。”飞快地从随身锦囊里掏出便携式笔墨跟本小册子,摆出紫因晨间于佳玉酒楼上的那种虚心受教姿态,开始记录,口中还道,“笑歌,碰上我不会写的字,你教我。”

柯戈博和笑歌双双绝倒。好半天,她方叹了口气:“原来害人的知识也有那么多人感兴趣,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当日一板一眼地教训她,让她不要做坏事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哦?

夜云扬听懂了那暗藏的讥讽,笔尖一顿,抬眼深深一望,像要望进她心里去,“你肯教,我就学。是不是在害人,我心里清楚就好。”低头写了几个字,又道,“我多学点才有能力帮你——你说过,你没闲钱养闲人。而我,也不想做闲人。”

“他什么意思?”笑歌抽了抽嘴角,以眼神询问柯戈博。

柯戈博耸肩:“你自己惹的自己收拾。”

笑歌瞪眼:“没义气的家伙!”

柯戈博再度耸肩:“彼此彼此。”

这回该怎么办呢?白纸真的不白了,还打算向全黑靠拢笑歌看着那个奋笔疾书的少年,无奈得很,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别忙着写——柯戈博已经告诉你,我打算让你离开公主府,护送青嫣去和亲的事了吧?”

“嗯。”他头也不抬,下笔不停。

笑歌恼了,劈手夺了他的笔,纸上落下一溜墨迹,“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青嫣对你的心意,有眼睛的都看得出。她跟我不一样,我这人天生无情无义,石头心肠,见一个爱一个,做坏事是我唯一的兴趣,你别指望我……”

“无情无义和见一个爱一个似乎自相矛盾。”夜云扬淡淡打断她的话,抬头注视着她,微微一笑,“而且我没指望你会改变——你这样挺好,真的。我改就可以了。”

额,怎么会是这种回答?笑歌语塞。想想就用上了《成功拒绝追求者的经典一百句》里的招儿——“我不适合你!”

夜云扬微笑:“我适合你就好。”

笑歌握拳:“你也不适合我!”

夜云扬保持微笑:“那你适合我也行。”

“我适合你……”笑歌被绕晕了,话出口瞥见他嘴角牵起的笑意,心神一凛,急急改口,“才怪!你!你……我们不适合彼此!”看他这回还能说啥!

“没事,日子久了就会适合的。”夜云扬把水袋递过去,“别急,喝口茶,慢慢说。”

憨厚正直到有点呆的男人忽然露出伶牙俐齿的一面,笑歌很是不能适应。看着他的笑脸,她突然很想用口水吐他,“我不喜欢你!”

“我喜欢你就行了。”

依旧是淡然的语气,可他眼角的笑意那么明显,明显得笑歌当即恼羞成怒。口水倒没吐,就顺手拿笔在他额头上恶狠狠写下个大大的“呆”字。

很少见有人能逼得霸王失态,柯戈博非但不恼,也没有帮她的意思,站在一旁边摆弄他的药瓶边偷觑她的脸色,憋笑憋得快得内伤。

夜云扬稳如泰山,等她写完,不屈不挠把水袋继续往她跟前递。笑容恬淡,气度安雅,跟她那老狐狸爹爹有得一拼,“先喝点茶润润嗓子,再吵也不迟啊。”

笑歌太阳穴畔青筋暴涨,怒视他半晌,气哼哼扔下笔,抓起块点头躲到一旁恨恨地啃。

夜云扬这个人啊,她算是看明白了。为人实在了点,正直过头了些,但还是个心理成长跟不上生理发育的大孩子。就好比刚出壳的小鸡,第一眼看见谁,就认定谁是老妈。

被依赖着信任着的师父出卖,落到紫家手里恰好又叫她给救了,相当于死过一回再重生,她这老母鸡的身份也就成了定局。

对他是有点小愧疚,不过,她又是穿越又是重生,在那种无时不刻被一众非正常人类环绕的境地里活到如今,她容易吗她!她干嘛还得给个未来有可能也成为BT的家伙当保姆啊?!

淡定口诀念上一百次,笑歌感觉自己确实淡定了,这才重振旗鼓,再战呆瓜:“我只是暂时待在公主府处理事情,很快就会抛弃这个身份过隐居生涯。等我不做公主了,就没钱了,包括瑞云街那房子的租金都付不起,你知道吗?”

夜云扬早是捡回笔来,唰唰唰写个不停,“大男人有手有脚,足以自食其力。何况四个才养你一个,很轻松,不用担心。”

笑歌被糕点噎住,猛捶胸,挣扎道:“我、我的身份暂不能曝露,没办法征得爹娘同意。”

“事急从权,不必拘泥形式。”他眼皮都懒得抬,有招接招,简洁明了,“且王爷王妃也未必知道你和紫因的事。而我同紫因情况一样,他们应该会了解的。”

一样个鬼!笑歌的脸出现抽搐迹象,狠一狠心,自毁名誉,“我其实很花心,将来三夫四侍绝不会少!”心虚地偷瞥眼柯戈博,看他眯着眼似笑非笑,赶忙把头低下去。

“没问题。只要柯兄他们都同意,随便你爱纳几个都可以。”夜云扬答得更是爽快,“只要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每月再上交些家用,我不会有异议。”

她差点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也不管前后是否自相矛盾,咬牙道,“其实我对男人完全不感兴趣。”

夜云扬愕然抬眼,继而微笑:“无妨——雪蛟亦有女子夫侍妻妾皆全的先例。”

夫侍妻妾皆全……bt!雪蛟人全是bt!

“我、我自幼不惯与人同床。”

“没事——分床也罢,分房亦可。”

囧……这样也能接受?这厮真的是男人?

“我脾气很坏,经常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尤其喜欢拿鞭子抽人撒气。”

“正巧——我自小练武,又在深山里生活了很多年,身上几天不见伤疤就觉着不太习惯。只是你一定要小心别伤着自己,挥鞭不得法很容易闪到腰。”

出息了!不得了了!他哪里呆?他耍嘴皮的本事都比她高明了!

笑歌气得浑身打颤,偏是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拿来用。一眼瞥见憋笑憋得快闭过气去的柯戈博,本能地迁怒,“戏好看吗,柯戈博?”

阴阳怪气,分明是暴走的前兆。

柯戈博强把上涌的笑气压下去,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杀人目光,撇嘴道,“你把气撒我身上有用么?谁让你闲着没事跟呆瓜扯那些玩意儿的?赶紧先把你那肚子填饱,教教他一会儿得怎么说——晚点接了青嫣姑娘来府,不是还有笔大生意要同她做么?”

破笼卷 第二十四章 重出江湖(三)

这是报应吗?这是报应吧。

要不咋时隔不到一年,当初逼婚时跟夜云扬的对答就会调换角色再来了一回呢?

等待青嫣到来的一个多时辰里,笑歌盘腿坐在椅子上,拄着下巴不住叹气,叹得莫礼清都想哭了。

他紧张地望着大敞的门,小心翼翼提醒:“主子,您……咳,主子要是想玩老鹰捉小鸡,奴才这就叫外头候着的小子们进来陪您玩。”

是哦。外头还有人,而她现在是“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太成人化会引人起疑的。

真够麻烦的!笑歌抓抓耳朵,解下颈上的珍珠链,照准接头的金线狠狠一咬。线断,珠落,右手里莹莹白白满满一捧。捧不住的全掉在地上,骨碌碌到处乱滚。

她把光秃秃的金线一甩,面.无表情地扬声道,“老鹰捉小鸡我都玩腻了……我们来玩吐珠珠好不好?”

莫礼清虎躯一震,苦着脸低道,“主.子,声音不大对啊。要再柔些,再嗲些才像。”旋即又提高音量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哟!那可是纹太妃娘娘刚赐给您的澄海珠挂串,霞举国进贡来的珍品啊!您怎么能拿这个来玩儿呢?”

看笑歌懒洋洋的模样,估着她.十有八九不愿配合。莫礼清灵机一动,从她掌心里抓了几颗珍珠,一颗接一颗往门边扔,嘴里还大叫:“小祖宗!我的小祖宗啊!您可别再吐了!别、别!小莫子认输!小莫子认输还不行吗?”

自编自演玩得正High,忽然胳膊上挨了重重一拧,他这“.哎哟”一声叫得惊急凄厉,半点假都不掺。

莫礼清扭头一看,笑歌正掀唇瞪眼朝他发射威胁.讯号——“扔那么远,找不回来咋办?有一颗都飞到门外去了,还不赶紧去捡!”

轻轻踢他一脚,她把剩下的珠子往荷包里一揣,.抬头望着屋顶,嗲声嗲气地把这恶心人的戏给结尾:“讨厌~你这么快就认输!真没意思,我不跟您玩儿了!”

莫礼清忙去回.收珠子。她瞥见巧巧的身影在门口出现,立马大声地打个呵欠,皱着眉头装可怜,“我困了,我要睡觉~”

最痛恨这种拉长尾音的嗲式发言,再玩两把,隔夜饭都得倒出来了!

笑歌悄悄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活动下冻得麻痹了的脚趾。只当没瞧见端茶进来的巧巧,抓起手炉飞快冲到里屋往床上一跳,拉被子把整个人都罩住,便迫不及待把手炉塞到脚底下。

“公主?公主?”巧巧脆亮的声音一路追进来,“刚沏的蜂蜜薄荷茶,可甜了——奴婢搁了好多蜜糖,您不喝点?”

一只手伴着声音就来扯被子。笑歌暗暗皱眉,哼哼唧唧把被子裹紧,往大床深处一滚,偏就是不说话。

“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巧巧倒没敢再追过去扯,只一声一声问得急切,声音微微打颤,却也不像是作假。

笑歌在被窝里闷得不行,巧巧却一直不走,似乎不亲眼听她说句没事就不罢休。

幸好莫礼清及时杀到,沉着脸训斥:“你这丫头怎么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没听主子说困了?还不快出去帮着小贵子他们把珠子都找回来——这东西可是纹太妃娘娘赐下的,若是少了一颗,你我都担待不起!”

巧巧应了一声,把茶具放去床边的案几上,慌不迭出去帮忙。笑歌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见莫礼清要把茶具拿走,一记凌厉眼刀就飞过去。

莫礼清不防她会这么快发现,只得讪讪地放下托盘,落下绫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里间门一掩上,便听得阵窸窣轻响。柯戈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上还戴了双黑漆漆的手套。他揭开壶盖闻了闻,又闻了闻茶杯,眉头一皱,把东西照原样放好,脱下手套塞进怀里,一撩绫帐就滚上床。

笑歌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仰面躺在那儿望着床顶,眼珠子转来转去,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显然心情很差。

柯戈博撩开她的额发,温热的手掌轻覆在她眼上,也笑不出来,“茶里搁的是‘醉生梦死’,紫家的玩意儿,算不得上品。若薄荷的味儿不够浓,那种刺鼻的气色就盖不过去。按这个量,每天就是喝上四五壶,也得一个半月左右才有效果。而那个丫头一惊一乍的,想来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心虚得紧。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太简单了,有点奇怪。”

笑歌咬了咬下唇,良久方低声道,“晚上联系张宁远,让他把追踪用的药弄些过来……不,叫他找个借口来府里住几天,这儿没他不方便。我记得膳房里管烧火的那个老头子跟他身形相仿,想办法让他俩换换。”

“照顾小孩子那么些年,总算有件大任务落到他手上,老头子一定会乐坏的。”柯戈博笑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巧巧那丫头?公主……额,你妹妹的脉象很正常,孩子也没事。藏在府里的那只老鼠应该还没下手。巧巧大概也不晓得自己被人拿来当盾牌使了吧。”

笑歌拨开他的手坐起来,似笑非笑,“论魄力,不如春雪;论悟性,不如珠鸾。胆子小,连自己手底下那几个宫女都怕得罪。心肠软,被卖进宫来,还把每月的月钱全寄给家里人使——这种人,没能力,死穴多,给她个铺子她都管不了。跟着我,她吃不消。等事了了,给钱打发走,算是主仆一场,我仁至义尽。”

这是实话,当然也不乏私心。当日被封入幻境,置身事外,由水镜里看得清楚。她既是要定了紫因,没道理留个麻烦在身边。

柯戈博若有所思,“这倒是……惜夕姑娘有魄力,悟性高,胆子大,心肠硬。能力就不用说了,除了你,大概没什么死穴能叫人乘隙而入,难怪你不急着找她算账。”

笑歌的脸色一变,眼眸蓦然若染了血,金芒于其间闪烁,散发着冰冷而暴躁的戾气。只一瞬,金芒隐去,眸子又复乌黑明润,居然还漾出点笑意,“吃醋了?”

“胡说!”他呼吸一滞,轻声反驳。红云却已飞上脸颊,片刻便占据了大半河山。急急别过头,掩饰着不安,又道,“你又不喜欢女人,我怎么可能会吃这等干醋……”

好吧,看来是让夜云扬退却未果,倒引出这只闷骚蝙蝠的疑心来了……所以说,雪蛟这种开放混乱的风气真真要不得!

笑歌摇摇头,趴到他怀里,环着他的腰,低道,“红叶夫人这个名号,你听过么?”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柯戈博立马把那点不安都丢到脑后去。他对笑歌的跳跃性思维已习以为常,顺嘴道,“红叶夫人?那不是《神异志怪录》里被凡间男子抓回去当媳妇的狐狸精吗?”

“什么乱七八糟!”她扑哧一笑,一面玩着他的手指,一面道,“我说的是那个曾在西郡出现过的咒术师——落叔以前不是给我们讲过那个故事吗?雪蛟极西落霞山里不老一族的圣女,被个人间的美男子给勾引走了。她帮那男人做了不少事,还以为男人对她是一心一意,后来却发现人家只是在把她当金丝雀养……”

柯戈博拍额:“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女人还生了个女儿,没几年就夭折了。结果她成了疯子,咒杀了那男人的妻妾儿女,从此就消失不见……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她笑而不答,又问道:“离弦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有一方水镜可窥视人间?”看他怔忡,微微睐起了眼,嘴角牵起丝玩味的笑意,“我得到新身体之前,魂魄一直同他待在惜夕的封印里。透过水镜,我可以看到宫内外发生的一切事情。就在我被惜夕封印的那一天,我爹出现在将军府中,他唤惜夕作……红叶夫人。”

如此狗血耸动的情节,连柯戈博也不禁为之震撼:“不、不会那么巧吧?”

“这还不算巧。”笑歌揉揉太阳穴,“你记得跟我合伙开铺子的田老板吗?他就是西郡人,以前在江湖上也是个人物,还在我那四伯父西郡王府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卫。大约是因为四伯父已经过世了,有些事就没那么忌讳。我跟他聊起西郡的时候,他无意中告诉我,十二年前,西郡王府曾发生过一场大变故。具体是什么事,他也不知道。只是隔了一夜,西郡王就突然下令把府里的护卫和下人全数撤换。换下来的人由西郡王军亲自护送返乡,有些一去就没了音讯。田老板看着势头不对,中途逃走,隐姓埋名到了西六。据他说,他离开西郡不久,那个咒术师的故事就开始流传,过了好几年才渐渐被人遗忘。”

“等等,你先让我适应适应。”这种联想太过刺激,柯戈博也忍不住使劲揉太阳穴。

传说中不老一族的圣女被西郡王以美色诱惑出山,糊里糊涂做了他的地下情人,还为他生了个女儿。接着发现上当受骗,女儿又夭折了,然后圣女大人疯狂报复,咒死他大小老婆并一干儿女,然后……这个圣女就是惜夕?

不过,惜夕确实十二年如一日,样貌没有半点改变。就算她驻颜得法,其实已七老八十,但无论什么对手都会在一招内败于她手下,且反抗不得,这也太玄乎了!莫非他不禁打了个冷战,甩甩头,竭力保持镇静,“继续。”

笑歌却沉默了。良久,方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可知我换了身体,背上那图案又长出来了?就是你嫌我……哼!就是那次我去河边梳洗,被嘉姨撞见了,我才晓得宗主之印的事。前些日子问过离弦,他说只有红家宗主传承同别家不一样。继承人背上会自行浮现那图案,等蛟龙的眼睛为血色所覆盖,也就是继承人正式接掌红家的时候。而新宗主一旦出现,上一任宗主就必死无疑——我背上的图案据说已经长全了。可如今,大伯父、二伯父和我爹都还活着,那你说上一任宗主会是谁呢?”

不等他答言,她蓦地冷笑一声,“当日封印我之后,我爹他们很是放心,说了好些有意思的陈年旧事。譬如离弦吃了伤心咒术师的女儿,又打算把我的魂魄也吃掉,才会遭我爹和咒术师毁去肉身,连元神也被封在我体内;譬如咒术师当时已非处子,封印之力大打折扣,到我及笄,我爹和她才发觉我背上的蛟之眼已开始成形……想想,当时我还觉得那些话莫名其妙,现在倒有了个很好的解释呢。”

“离弦……要吃你?”柯戈博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这惊心动魄的几个字上,想不通为何她还能若无其事拿来当谈资。

笑歌不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离弦跟我说过,没有契约他不能随便吞噬人类的魂魄。红姓的女子之所以不长命,乃是因为先祖提前预支了她们的性命,用以交换皇位。而直到他在我面前现身为止,此前与人类订下的契约就只有这一个……那么惜夕的女儿会被吃掉,也就是说,那孩子若非被赐予红姓,便是体内流淌着红家人的血。可我以前查过宫里的记录,自先帝驾崩之后,根本没有外姓人得此‘殊荣’……”

柯戈博哪肯听她悠哉分析,揪着她的耳朵,逼问:“我问你,离弦可是要吃你?!”

“我怎么知道嘛!这些是听我爹说的,离弦又没亲口说他要吃我。”笑歌无辜地眨眼,暗暗在心里补一句——他如今想吃,也得要他有那本事才行啊。

柯戈博死死盯了她一会儿,摇头:“不行,我还是找他问清楚好了。要真是这样,我说什么也不能坐视不理……”话出口,自己倒愣住。

不能坐视不理,那他又能如何?离弦是活了三千多年的妖,他的命还是靠人家给续着,就算这种事真的发生在眼前,他有什么能力去阻止?

他黯淡了眼眸,忽然把她抱得紧紧,像是她随时会消失不见一样。

那样的念头,光是用想的,胸口就撕裂般疼痛。倘若真的……他不可能承受得起。

笑歌几乎窒息,只得告饶:“别勒了,大哥!离弦不会吃我的!真的!”

柯戈博反而抱得愈发紧,“你怎么知道?人心……妖心隔肚皮,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去找王爷和惜夕商量下好不好?他们既能封印他一次,就可以……”

“可以个屁!”笑歌掐他腰眼,趁他往后缩的当儿逃出来,大口喘气,“你当他们真有那个本事?封印我还差不多,封印离弦?嘁,离弦要是不乐意陪他们玩,啥封印能封得住他?惜夕上回花了那么大心思,离弦还不是照样把我给弄出来了……”

“果然还是你了解我。”

一声悦耳轻笑响起,粉色包围的小天地里突然冒出个银发少年。不由分说把笑歌往怀里一扯,还冲柯戈博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小猪还想翻大槽,省省吧!”

“难得你没说成语……对了,这话你从哪儿学来的?用的挺合适的嘛。”笑歌扯扯他的长发,笑嘻嘻地问道。

离弦登时眉开眼笑:“我在宫里闲逛的时候听个小丫头说的,很新鲜吧?”

“那是。我还怕你一张嘴又糟蹋成语呢。”不动声色坐直身子,笑歌揉揉左眼,感慨:真好骗啊真好骗!他还不知道他一靠近,月下美人就会发警报吧?

妖怪大人沉浸在被夸奖的快乐中,全没发现她已经挪到别人怀里去了,本能地炫耀:“这不算啥,我还能举一反三呢!你听着——草鱼还想跃龙门?小鸡还想吃大虫?耗子还想偷西瓜……”

柯戈博黑线,笑歌无语。

“看见了?”笑歌以眼神发问。

高傲的妖怪大人如今连在人前都不顾形象了,柯戈博还能怀疑什么?

他有气无力地点头:“确实不可能……”

“你们干嘛呢!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离弦终于发现不对,停止举一反三,气呼呼把笑歌抢回来,开始糟践成语。

“跟你妹很像吧?”笑歌抱头。

柯戈博握拳:“确然。”

“你们说什么呢?谁跟谁很像?”离弦不甘寂寞,凶巴巴打岔,“以后不许当着我的面说暗语,也不许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笑歌忍无可忍,一记反手拳击中他挺拔的鼻梁。很意外的,他没有照例配合哀叫,却往后一倒,半天不吱声。

“你咋了?”她大奇,爬过去掰他捂住鼻子的手。

“流、流血了!”柯戈博大惊,指着他指间渗出的红色液体,手都颤了。

离弦慌忙拿袖子挡着脸,怒瞪柯戈博一眼,身形就开始淡化。

笑歌转过头去,以袖掩面,眉眼弯弯分明在笑,声音却凄凄艾艾,似要哭出来一般,“我好心疼……”

啥啥啥?!妖怪大人立马回复原状,袖子在鼻子下猛蹭了几下,眼睛亮亮地凑过来,“娘子,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破笼卷 第二十五章 重出江湖(四)

雪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似乎永无落尽之时。水云阁前的大湖凝了冰,只面上那薄薄一层,掩不住底下依旧影沉沉的水。

青石砖铺就的小道蜿蜒通往那飞檐翘角的楼。道上,八名青衣太监扛着乘描金流彩的暖轿缓步前行,努力配合着跟在轿旁的李继海。

绀紫宫服外罩了领灰毛大氅,脖子上围着条黑貂毛围脖,脚上那双黑宫靴,外头瞧着同旁人的没什么两样,却是灰兔毛里子——这一身御寒装备着实暖和也着实重,他当然跑不动。

再加上轿里坐的虽是和亲的公主,抖不了几天就得远嫁他方。既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宫里的小太监会迁就他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非但不觉得够面子,反而一直垮着脸,走几步就拿腔拿调说一回:“惠公主(青嫣的封号)真是好脾性。同是公主,天胜公主怎么就……唉,奴才无能,倒让惠公主受委屈了。”

在这府里吃过一回亏,不过.那已是过去的事。天胜公主殿上失态,被御医断为痴儿,这会儿相当于被打入冷宫,他怎还会再怕她?

数月未来找茬,不是忌惮那些个.无权无势的莲华,而是他升了从三品总管太监,事情太忙,暂时放过这只纸老虎并她身边那条讨嫌的老狗。

青嫣如今是要拿来同车瑟换.几年安宁的重要筹码,把她弄进宫就是怕她跑了。按理,直到和亲使团出发的那天,她才能离宫。只是李继海一听她是要来公主府,便好说歹说劝动了皇上让她走这一趟。

不得宠的向来较正热乎的矮一头,进门没见天胜.公主来迎,李继海本就想给他们来个下马威。没承想青嫣却轻飘飘一句“那我们去找她好了”,大好机会就此溜走。

好在天胜公主在殿上撒疯的情形他是亲眼见过.的。且府里的莲华不是被休,就是根本不回来。他要整治那等痴傻之人,何用劳心,随便挑个刺儿都能治得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想到这些,李继海不由得笑了。瞅瞅楼前那群热.火朝天搞拔河赛的太监宫女,又瞅瞅一旁太师椅上包裹严实的红衣少女,眼神就阴阴冷冷透出些煞气。

“惠公主驾到——”随轿而行的小太监吼了一嗓子。

左方腰扎红丝.带的领头羊莫礼清突然一松手,右边巧巧领着的蓝队队员立时跌个人仰马翻。

“哈哈!笨!笨死了!”笑歌乐得前仰后合,像是全没发现来了外人。

夜云扬站在她旁边,淡淡一瞥那暖轿,又别转目光望着狼狈的宫人们,弯了弯嘴角,扬声道:“第五局,蓝队胜。”

“惠公主驾到——”小太监又吼了一嗓子,音拔高不止两个调。

莫礼清干咳一声,询问地望向笑歌。她似听不见,拍着扶手大叫,“再来再来!这回别人不许摔,我要看小莫子摔!”

“主子,惠公主的轿子到了。”莫礼清背过身去偷偷抹把汗,快步到她跟前小声提醒。

“轿子?我没坐轿子呀。”

笑歌显然已经适应装小萝莉。眼睛睁得老大,表情那叫一天真。太过无懈可击,害得莫礼清霎时有种错觉,以为是那朵大龄祖国花朵回来了,情不自禁就一哆嗦,“主子,奴才说的是惠公主,不是主子您。”

“不认识!”回答干脆利落,她看也不看那边脸色堪比锅底的李继海一眼,拍扶手,“快点快点!我要小莫子摔!”

那头巧巧领着宫人已跪下,莫礼清做出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过去跪了,大声道:“奴才给惠公主请安。”

李继海还没来得及开口斥责,青嫣已掀开了帘子:“都起来吧。”瞥眼笑歌,又苦笑,“我瞧着你家主子今儿挺精神的,但大冷天总待在外头也不好,快扶她进去吧。”

莫礼清忙不迭应一声,爬起来就往笑歌那边去。李继海却喝道:“站住!”

等他转过身来,李继海又嘿嘿冷笑:“你们这群奴才好大的胆子!主子病糊涂了,难道你们就不知礼数了吗?”也不理沉下脸来的青嫣,指指那轿门,“路上有雪也不扫,莫不是想弄湿惠公主的鞋?还不快过来趴着——惠公主肯从你们这群狗东西的身上踩过去,那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就携着风声朝他脸上扫过去——“啪”的一声,脆极。

李继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人已清楚瞧见他那小尖脸上多了条红艳艳的血痕。

疼痛隔了几秒才蓦地涌上来,他尖叫一声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只见笑歌缓缓起身,红衣似火,眉目如画。一条长鞭乌黑发亮,鞭柄还握在她手中,显然出手的人就是她。

慧黠地眨眨眼,她微微启口,低沉柔婉的声音悠悠响起,全没了方才的稚气:“狗东西!上次打破我鼻子的事,你当我已经忘了?”

巧巧神色大变,浑身打颤。其余宫人皆呆若木鸡,不知为何傻子突然就变了霸王。

青嫣却眼睛一亮,也顾不得什么礼仪风范,下轿就冲过来。刚要抓起她的手表示欢迎,却听她转过脸去小声道,“哥哥,我没说错吧?”

青嫣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名其妙当了替罪羊,夜云扬却也不恼,反而笑微微摸了摸她的头,“一字不差。”

偷鸡不着蚀把米,笑歌当即飞红了脸,气哼哼扭过头来,怒道:“都站着干什么!除了嫣儿姐姐,把那帮子狗东西统统给我拿下!”

宫人们不曾听见她与夜云扬的对话,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李继海见状不妙,转身就逃。笑歌一鞭子出去卷住他的腿,硬生生把他拖翻在雪地上,眉宇间杀气腾腾,一眼过去把众宫人扫了个透心凉,“还不动手?”

霸王发威,莫礼清暗呼过瘾,大手一挥,“主子有令,奴才等不得不从——李公公,得罪了!”

一马当先,气势如虎。众宫人见他领头,忙一拥而上,将那十几个大小太监全按翻在雪地里。

李继海大惊失色:“混账!你等竟敢如此!我乃是皇上亲封的从三品……”

一只脚狠狠踏上他的脸,硬是把他的下半截话给踩了回去。笑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鞭子轻轻抽着地,一下一下,抽得他的心都扭作一团。

“大灰狼,你胆子很大嘛。打破我的鼻子,还敢再来吓唬我。你真当我怕你么?”

一时威风八面,一时童声稚气,闹得众宫人晕头转向,拎不清这位主子究竟是恢复正常了,还是愈发疯了。

青嫣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夜云扬,轻道:“怎么回事?”

夜云扬耸耸肩,“小声”答道:“我怎么晓得。今早去酒楼喝完早茶回来,她就闹腾个没完……刚刚你没瞧见?她那哪是看人拔河,是看人摔了她才开心呢……”台词都是对过的,撇开方才她突如其来的一笔,应该不会有错。

万年冰山突然说了那么多话,众宫人这一日虽是饱经考验,却仍有部分禁不住呈现石化状态。

鉴于他人品的良好记录,青嫣顿时信了七八分,惊疑不定地望着笑歌,吐了吐舌头,“还怕她被人欺负了,没想到这么记仇……她该不是想抓人来抽着玩吧?”

莫礼清耳尖,抢在夜云扬之前苦笑道,“您可别提了,惠公主。主子她今儿不知怎么了,早上回来说要去梅花林玩儿,哄奴才蹲下,奴才只慢了一点,就无缘无故挨了窝心脚……”

“胡说!我没踢你!是你自己摔的!”笑歌摆出女王的范儿一扬鞭子,咬牙,“你再赖我,信不信我抽死你!”

啊啊啊!原来不是恢复正常,而是天真的小孩消失了,邪恶的女王陛下露头了!

宫人们痛苦万分,眼睛跟着她的鞭子一起一落,只怕不留神就会霉运沾身。

巧巧暗暗松了口气,看宫里来的那些太监被吓得面无人色,心一软,冲笑歌勉强挤出点笑来,“公主,这几位都是皇上身边的人,您可不能拿他们来玩啊。”

“屁话!”笑歌狠狠甩鞭,惊得她倒退几步,“我是公主我最大!我就是要抽他们玩儿,怎么样?你再说话,我连你一块儿抽!”

挥鞭就朝李继海的尊臀打下去,把按着他的几个宫人吓得连滚带爬逃开。李继海挨了一下,杀猪也似的叫起来,却还是嘴硬,“莫礼清,你活腻了?公主发疯,你也陪着她疯……哎呀——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才错了!奴才再不敢打您的鼻子了!”

发觉束缚已失,猛地挣扎起来。笑歌的一只脚还踏在他脸上呢,趁这一下顺势往后一倒——反正地上全是雪,摔了也不疼。

右手还握着鞭子,左手食指却迅速插入腰带间,又飞快缩回,于眼上一抹。她那双手乃是小阁千锤百炼出来的神偷之手,动作之快,现场五六十人竟是没哪个发觉。

辛辣之气刺入眼内,她强忍三秒,忽然放声“大哭”,泪珠子一串一串往出滚,来势汹汹,颇是惊人。

李继海这还没迈开腿呢,被她的哭声一震,扭头一看,暗道不妙——就连他带来的那群太监都在用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更别提那群差点被他拿来当青嫣脚垫的宫人了。

“主子——”莫礼清适时发出声惨叫与哀嚎的结合音,扑过来就大放悲声,“主子啊,你伤着没?了不得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皇上还没说不把主子当女儿看呢,奴才就敢动手打主子了!”

叉的!这厮的演技要搁二十一世纪,那绝对是奥斯卡金奖的不二人选啊!

笑歌眼睛被辣得睁都睁不开,却忍不住暗暗冲他竖竖大拇指,很配合地提高音量继续“哭”,“大灰狼打我!他又打我了!”

“不是不是!我、我没打你!真的!我真没打你!”李继海慌了神,连连摆手,连尊卑之别都忘了。

他却也不是胆小。只是皇上去了这丫头的储君头衔之后,迟迟不见有下一步行动,分明留她有用。他平时得罪的人不少,这些个小子表面顺着他,谁知道会不会反过来捅他一刀?何况皇上近来喜怒无常,若是青嫣添油加醋说些是他故意来找这丫头的晦气人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青嫣在宫里这些日子也受了他不少闲气,对这狗仗人势的家伙早是看不顺眼,此刻一听他自个儿把尾巴送上来,毫不客气就揪住不放:“大胆!公主童心未泯,逗你玩,你不识好歹也就罢了,一个从三品的太监居然就敢动手打公主!这会儿还尊卑不分,在公主面前说什么你你我我——人都死了?这奴才都骑到主子头上来了,你们还干站着看戏?!”

另一位主子都发话了,且欺负人的来了一次尝到甜头就铁定会有第二次——众宫人都被激出点火气,丢开那十几个小太监,上来就把他给扭住了。

那群小太监看笑歌一壁抹眼睛,一壁咬牙切齿,料定他今日绝走不出这扇门去。不来解救,也不去报信。地上雪厚冷得要命,仍是一动不动装死,只把眼睛瞪得溜圆,舍不得错过威风凛凛的总管太监落难的任何细节。

李继海这回是阴沟里翻船,遭了老罪了。没绳子,人就解腰带来绑。帕子倒多,可不知哪个促狭的竟然把布袜给贡献了。等人群散开,他冷拳也不晓得挨了多少,但脸上仍只有那条鞭痕凛然,其余的伤全在身上。

莫礼清把笑歌扶起来,夜云扬和青嫣围上来劝慰,她只是不作声,抹眼泪抹得眼皮又红又肿,心里暗把献上催泪秘药的柯戈博来来回回骂了几百次。

既是演戏,跟笑歌搭档的夜云扬自是早有准备,只是觉着她这模样有趣,特意等到她泪湿衣襟才取出救火的帕子给她擦眼睛。

笑歌只道他脑子木跟不上节奏,不疑有他,劈手夺了来解了痛苦,俩红通通的眼睛往宫人堆里一扫,吸吸鼻子,叫道:“巧巧,过来!”

BOSS点名,巧巧心虚腿软,却不得不走近来。笑歌把鞭子往她手里一塞,指着李继海恨声道:“抽!给我狠狠地抽!”

巧巧捧着鞭子不知所措,颤声道:“公主,奴婢、奴婢不敢……”

“你不抽他,我就让他抽你!”

不管以什么缘由背叛,让她不舒服,那就必定得付出一点代价。她这人就是这脾气,她也算是想明白了,哪怕离弦再给她换一百个身体,她一样是有恩必报,有债必追,谁也逃不了!

“奴婢、奴婢……”

“小莫子,要是巧巧不打大灰狼,你就把大灰狼放开,让他抽巧巧给我看!”

“谁惹她谁倒霉……”藏身在附近假山后的柯戈博忍不住抹了把汗。

身旁的离弦也是汗流浃背,不自觉地按着心口喃喃:“这绝对不是受我的影响,就是全还她怕也没用吧……”

这厢感慨纠结,那厢笑歌已亲亲热热拉了青嫣进屋,眼睛肿得像桃子,嘴角却盈了笑,“嫣儿姐姐,咱们坐着喝茶吃点心,看巧巧打大灰狼,好不好?”

公主府这群下人早在笑歌以前搞捉老鼠等大小活动时培养出了默契,一听她要坐着慢慢看,当即把条凳搬来,将李继海架进屋里往条凳上一绑。待莫礼清推着巧巧进屋去,便速度退出来把门关上。

那十几个小太监一看关了门,纷纷爬起来。见众宫人又要动手,其中一个忙摆手轻道:“莫动手,我们不会跑。”看他们疑惑,招手把其他几个也唤过来,比划着指指屋里,压低声音又道:“我们只是奉命送惠公主出宫回宫,旁的事同我们不相干。”

李继海在宫里作威作福的事谁不知晓?皇上喜怒无常,自从有个妃嫔挨了皇上的窝心脚,他不敢去伺候,就硬推旁人去。这几个月里因着侍奉皇上不周被杖死的太监宫女不下百人。到三皇子“病故”,又是因为他一句话,害得以前伺候过三皇子的宫人全做了陪葬。如今二皇子做了储君,脾性大改,大约是急着立威,动不动就把人往内务府里送。偏李继海助纣为虐,谁不给他上供就把谁抓去做替补,弄得宫里愁云惨雾,哪个不恨他入骨?

眼看着大皇子的身体越来越差,纹太妃近来也不大好,届时若他又向皇上和二皇子进言出馊招,还不知下一回刀子会落到谁的头上去——所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寻自保之法?

公主府的下人们也不傻,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八九分。老规矩,公主整治人是不许人偷听窥视的。一干人将现场的物件一收拾,指挥那群小太监把轿子抬到一旁,也不知去哪里寻出那么些扫帚铲子,嘿哧嘿哧清起雪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就听见鞭子落下的沉闷声响和吃痛的闷哼一声接一声传出来。大伙儿权当听不见,只合着那节奏更加卖力地干活。

在这欢乐的景象中,一个不起眼的瘦小身影却悄悄退到了走廊转角处,借着宫墙下那排被雪覆盖的半人高的树丛掩蔽身形,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一路摸到了园门口,瞅准时机飞快地闪身而出。

“是这只?”离弦扬眉。不经水镜知晓一切,只按计划一步步诱敌入窟实在比做先知有趣的多,也刺激得多。

柯戈博笑:“不一定。还有三百六十六名没过来,也许不止这一只——你要一起去吗?”对妖怪,拉拢比敌对有利。况且为的都是同一个女子,没必要放着外敌不顾搞内讧。

“去!”妖怪大人立时精神百倍,亲切地拍拍他的肩,嘿嘿一笑,“你人不错,待会儿偷听的事就由我搞定吧!”

破笼卷 第二十六章 重出江湖(五)

报信的人从后门出去,守门的两个显然同他很熟,问也没问就开了门。

那人在巷子里宽了外袍,翻出里子那面又照样穿回去,帽子摘了丢给守门人,接过件浅灰的带帽披风往身上一罩,动作一气呵成,无比熟练。

意外地是,他改装过后并没往丞相府那头走,也不朝宫里去,却一溜烟去了城西。他脚下功夫不差,对地形也很熟悉,不走大街,尽朝小巷子里钻,盏茶工夫便摸到了何府的后巷。

左右张望一回,敲门对暗号,门开半边就嗖一下蹿进去,全程耗时不到二十秒,连暗卫出身的柯戈博都叹为观止。

离弦不用隐身别人也看不见,跟进去不过几分钟,出来扯着柯戈博就往回赶。

他本可以自己先走,但头回.参与这种大型地下活动,难免兴奋。离了城西,一撩银发便笑得贼兮兮:“你猜得到不?姓何的跟二皇子有一腿。”

看着高傲的妖怪大人露出这种.表情,还学着笑歌的口气使用她的经典用语,柯戈博忍不住抹了把汗,“怎么说的?”

离弦很满意他的配合,笑道:“他.叫那孩子去通知二皇子,没说下毒的事。大概等不及要把岳父岳母引出来了吧。”

柯戈博的大脑立时当机三秒,回神来小跑追上那.飘出老远的身影,“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岳父岳母?”妖怪也懂伦常,真是不可思议!

离弦回头斜他一眼,答得理所当然:“是啊,笑歌的爹.娘就是我的岳父岳母,她的弟弟就是我的小舅子,红叶那个死丫头要是嫁给了红笑倾,我还得管她叫大嫂。一个都不能吃,真是没天理……咦,怎么,笑歌没教过你这些吗?”

柯戈博嘴角抽了抽,啥话也没说。他却不知为何.就得意洋洋,亲热地一揽柯戈博的肩膀,“没事,她不教你,哥教你。来,听哥给你说……”

他兴高采烈巴.拉个没完,柯戈博不禁黑线满脸。笑歌自称“姐”,他就来个“哥”,难道他打算样样都模仿笑歌?

小心翼翼地打断他无私的“传道授业”:“你说红叶,是指惜夕姑娘吧?她真的是西郡王……”

“是啊,她跟那小子有一腿。”

大概什么关系到他嘴里都会变成有一腿吧……柯戈博突然全身无力:“那你真的……吃了她女儿?”

“嗯。”离弦连个咯噔都没打,答得好生流利,“凡是姓红的女子,都约定好归我所有,我当然不会浪费食物。”

“还真是半点都不差……”柯戈博失神喃喃。

离弦大奇:“什么半点都不差?”

“我说笑歌啦笑歌!”柯戈博猛揉太阳穴,“关于惜夕的身份,她全说对了!真不晓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她算不对的……”

“算对了才正常啊。”离弦不懂他的无奈,一笑露出八颗白牙,异常得意,“她要是傻乎乎只会靠人照顾,我一早就把她给吃了……”

对上他惊疑的目光,离弦不由皱眉,“你小子该不会还在怀疑我吧?我……我喜欢她都来不及,哪里会吃她嘛!”这也不算谎话,反正妖力不如她那事太掉面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旁人晓得。

“那就好。”

平淡的语气刺激到了妖怪大人高傲的自尊,他冷哼一声,“你那是什么口气?难道我堂堂翻天蛟还会骗你个凡夫俗子?好笑!她跟我命魂相连,她死我就会死,我又不是疯了……”惊觉失言,恶狠狠瞪柯戈博一眼,“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柯戈博恍然大悟,气定神闲地点头。大约是过于轻松惹得妖怪大人不满,绕着他飘来飘去发脾气:“你别想蒙我!要是我晓得你跟别人乱说,连皮带骨我吃得你连渣都不剩!别以为我答应她不动你们就一定不会动,你惹毛了我,哼哼……喂!你走那么快干嘛!想抢我功劳是不是?偷听可是我一个人去的,那有多危险你知道吗……喂!跟你说话呢!好歹你也吱个声啊!喂!不许跑……”

二皇子果然来了。

十二名太监扛着漆彩飞金的暖轿健步如飞,三四十个皂色锦衣的佩刀侍卫当先开路,百十个甲胄黑亮的禁卫军紧随其后,气势汹汹,大有夷平公主府之势。

跪接储君大驾的宫人们被无视之,一群人轰轰轰冲进瑞祥宫,直奔园内的水云阁。眨眼工夫便把扫雪的宫人们和那座小楼团团围住,也不出声示意,刀枪齐出指着那些宫人,惊得地上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吭。

鞭打声依旧有节奏地从屋内传出,闷哼声却已变了隔三岔五的尖叫,开怀的笑声夹杂在其间,尤以笑歌的声音最大。

当日那个英俊清爽、走到哪儿都抱着书看个不停的少年似乎已从世间消失了。此时步下暖轿的这个男子,白玉冠束发,金坠珠抹额,行走间,赤色的衣袍自雪貂斗篷的接合处微露端倪。华丽的衣饰衬得那张红家男子独有的妖冶面孔愈发出众,却压不住眉眼间透出的沉沉戾气。

隐忍多年,等待多年,终等到储君之位落到他手上的一日。要立威、要叫宫中朝中上下都瞧瞧他的本事,心急在所难免。父皇讲究事事细心打算,样样有了把握才肯动手。但,他已经等不得了。

三弟红子靖最得淑兰皇后的欢心,对外称潜心佛学,实则嚣张跋扈,锋芒尽露,到死也不过是父皇拿来给他打掩护的工具。大哥红子安痴迷花草不理世事,短暂的储君生涯只是用来试探这丫头是否真的傻了,顺便看看能不能引出南郡王夫妇。没想到那两口子忒沉得住气,女儿失势,形同被软禁也不肯露面最大的威胁近在咫尺。若磨磨蹭蹭让那诡计多端的丫头得了复原的机会,还不知会生多少事端。

今日时机正好,是她将把柄送上门。只要治她个无视宫规、滥用私刑的罪,让她在天牢里吃些苦头,不怕南郡王夫妇还会当缩头乌龟!

好戏揭幕自当是主角来。红子易阻止了小太监的推门举动,大步上前一脚把门踹开,兼之一声低吼:“皇妹好威风!竟是连王法也不放在眼里了!”

他挥手正待唤侍卫拿人,目光扫过屋内,得意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桌椅板凳已全数移到靠左的一方,夜云扬立在笑歌和青嫣身后,手中还擎着个茶壶。

右边空出老大的地方,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软趴趴伏在地上,一头在莫礼清手里,另一头在巧巧手中。而李继海一身短打扮站在中间,脸色红润,满头大汗,双手还举在脑袋旁保持着兔子耳朵的造型。哪里有想象中的血腥场面?

情形实在怪异,围观群众登时呆若木鸡。红子易立在门边,脸一阵青一阵白,连声音都颤抖了:“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扯绳子的、扮兔子的都赶紧跪了。青嫣拉着笑歌过来见礼,夜云扬也只得随大流做了下样子。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红子易气得浑身发抖,一指李继海,“小李子,你来说!”

“回太子殿下,奴才、奴才……”李继海忍不住偷瞟笑歌一眼,看她似笑非笑,立时把头低得几乎贴上地面,“回太子殿下,奴才等正陪公主玩游戏呢。”

偌大的天雷打下来,抗雷能力不大好的一群人被劈得东倒西歪,风中凌乱。

“抬起头来!”红子易咬牙,指着他脸上的鞭痕怒问,“既是游戏,你脸上这伤是怎么弄的?难道玩游戏也会受伤?”

李继海这回连犹豫都没有:“回太子殿下,奴才笨,有一回踩住了绳子,不留神叫绳子打中了脸。”

众无语。

红子易的嘴角狠抽了几下,气上心头,脑子就有点昏,拔高音调叫道:“小贵子何在?上前来说说你之前看到了什么!”

等了半天没人应,他扭头怒视那群仍跪在雪地里的宫人:“人呢?还不出来?莫非要本太子亲自来请你?!”

宫人们面面相觑,依旧无人应。

红子易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一道低沉柔婉的声音却悠悠响起——“嫣儿姐姐,我们还要多久才可以起来啊?地上好凉哦,父皇都没让我跪过那么久……哦呀,这个哥哥是不是比父皇还厉害呀?”

随口问来,似无心之语。但这帽子扣得吓人,红子易不禁愣住。

一众宫人们都道是童言无忌,想笑不敢笑,只把脑袋压得更低。禁卫军副统领看着不是事儿,冲大内侍卫总领温文灿丢了个眼色。温文灿忙近前低道:“太子殿下,天冷,公主的身子又弱,您看……”

“都起来吧!”

似是故意,谢太子殿下之声三三两两,有气无力。红子易顾不得追究,皱眉同温文灿耳语:“速速将小贵子找来!”

温文灿低应一声,刚转过身,袖子却叫人扯住了。他诧然回头,那双长而媚的眼已到了面前——“这个哥哥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声音里蕴着稚气,笑容甜美可人,眼底却浮荡着毫不掩饰的狡黠。温文灿心底陡地一震,莫名其妙就头皮发乍。不及开口,她已硬扯着他往屋里走,“兔子跳跳很好玩哦!哥哥也一起吧!”

这女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温文灿走出去几步才回过神,不好当众甩开她的手,只得赔了笑说道:“公主,下官有要事在身,还是让李公公他们陪您玩……”

“三千两全吃到狗肚子里了?”

声若蚊蚋,旁人听不见,他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但见她转过身来,一脸失望,逸出唇间的声音稚气依然:“哥哥不愿意陪我玩吗?还是那个比父皇厉害多多的哥哥不许你跟我玩呢?”

温文灿还没想明白是咋回事,红子易已纠结地开口:“那你就先陪她玩着,事情让胡道峰去办就行了。”

红少亭的脾气越来越难琢磨,虽是亲口给他说过皇位就是留给他的,但这疯丫头的无心之语要是传到红少亭耳中事情都到了这份上,半路退兵倒显得他没理,先稳住她,等找到了小贵子再出杀着也不迟!

“呀!哥哥真好!”笑歌拍手欢笑,一瞥李继海,又笑眯眯地催促:“继续继续!小白兔跳到哪里了?”

莫礼清等迟疑地看向红子易,他不耐地一摆手:“你们玩你们的!”自顾坐到一旁,眼睛切切盯着门外等消息。

随身服侍的小太监跟过去,见杯子全是银的,心下大安,取了一只就给他斟茶。

李继海望着红子易,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回头对着笑歌又堆上一脸的笑:“小白兔跳到草地上了,公主。”

“哦,那快快跳!”笑歌懒洋洋地坐回椅子上,一手扯着青嫣的袖子,一手指着温文灿甜甜地笑,“哥哥呀,你是小灰兔,奇﹕书﹕网快快去追小白兔吧!”

温文灿讪讪地看看门外好奇注目的群众,又瞅瞅红子易,看他没有搭救的意思,只得干咳一声:“太子殿下……”

红子易诧异地瞥他一眼,又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那群大内侍卫,方觉做法欠妥。

他刚想改口换别人去出洋相,让门开着好看动静。笑歌已响亮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娇声叫道:“小李子快关门!冷死我了!”

李继海被点名,不自觉就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笑道:“太子殿下,天冷风大,您看是不是把门先关上?”竟是一反常态处处顺着笑歌说话。

门外的宫人们大是纳罕,不明白怎地短短半柱香的工夫,耀武扬威的大灰狼就变作了乖乖小白兔。

红子易也觉着不对,但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他有不情愿的样子,皱皱眉正要驳回申请,笑歌却“阿嚏阿嚏”连着打了一串喷嚏,弄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可如今证人不知所踪,这儿又没有谁不知公主痴傻。人多口杂,他若是坚持开着门把她冻成冰棍,师出无名,难保不会有人传他欺负弱小。何况这么多人在外头,也不怕她们耍花招!

“那就关门吧——皇妹身娇肉贵受不得风,染了风寒可就不妙了。”

李继海如释重负,慌去把门关好。得她赞许一笑,心稍定,乖觉地回原位站了,举手摆出兔子造型等着开局。

巧巧站着不动,莫礼清瞪她一眼,她方低着头走到对面。不一会儿,绳子又欢快地飞舞起来。

绳子做着三百六十度的大旋转,落地时抽打着地板,啪啪作响——鞭打声。

李继海一面念着“小白兔小白兔跳啊跳”,一面等绳子即将抽到小腿之际蹦过去。每蹦一次就转一个方向,有时跳慢了被绳子抽中腿,便条件反射发出短促的叫声——尖叫声。

真相大白,红子易和温文灿目瞪口呆满脸黑线。看着于绳影间蹦跶的从三品总管太监,忍不住暗暗抹了把汗。

与手忙脚乱的李继海相比,笑歌就异常悠哉,青嫣含笑将糕点喂到她口中,夜云扬不时递茶水与她解渴。

她的笑声总是在李继海被抽中的那刻迸发。李继海不但不恼,有时候似乎还故意慢上一拍,以身体的痛楚换来她的笑声。她的笑声多持续一秒,李继海的神情就轻松一分。

红子易百思不得其解,温文灿也有点晕头转向。两人正寻思李继海这是中了什么邪,笑歌蓦地开口,矛头直指温文灿:“哥哥,你是小灰兔呀,为什么还不跳?”

温文灿艰难地挤出个笑,朝红子易猛发求救信号。红子易不见禁卫军副统领回来,有意要拖时间,警告地斜温文灿一眼,皮笑肉不笑:“温总领,公主叫你呢,还不去?”

跟了这种主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温文灿忿恨。他从没想过身为大内侍卫总领,还有给公主当玩具的一天。哀怨地看一眼红子易,不情不愿地蹩过去。

莫礼清很是“好心”,提醒:“温大人,趁绳子还没落下赶紧进!”

可没人提醒他不应该披着那拖沓的身份标志之枣红大氅去跳绳,于是从三品总管太监颇有先见之明,特意跳得很高避过了来势凶猛的绳子,而武功高强的大内侍卫总领却被披风带累,脚踝上挨了不轻的一记。

温文灿来不及感受屈辱,笑歌的声音已杀到:“小灰兔,你怎么不唱歌儿啊?人家小白兔都在唱的!”

李继海巴不得有个伴一起受辱,小尖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猥琐至极:“温大人,这儿歌简单得很。您听我念一遍该就能记住了——公主喜欢人边跳边念,不然不算数的。”

温文灿的眼里几乎喷出火来,红子易却别过脸不看他,还摆摆手,“念吧,听着挺有趣的。”

主子都这么说了,他还能如何?绳子再度飞舞,从三品总管太监欢快的声音之后又多了个无精打采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小白兔和小灰兔都越过了雪山穿过了草地,禁卫军副统领这才回转。

他神情凝重地附在红子易耳边嘀咕了几句,红子易就露出副吞了苍蝇还没法吐的表情。惊疑不定地盯着笑歌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咳一声,起身道:“皇妹玩着,我先回宫了。”

温文灿大喜,忙逃出战团打算跟着他撤离。笑歌却叫起来:“小灰兔要去哪里?九九八十一座山,你才爬了四座呢!”

他只当没听见,随着红子易往外走。笑歌往青嫣怀里一扑,呜咽:“姐姐呀,小灰兔不理我!我要去告诉父皇,小灰兔只听比父皇厉害多多的哥哥的话,不听我的话!”

鬼知道这么绕口的话她是怎么用那娇滴滴的声气一口气说完的,不过效果确实不错

红子易万般纠结地回头,看了看那肩膀微颤,似乎哀恸无法自己的少女,重重地咳了一声:“温总领,你留下。公主什么时候让你走,你再回宫也不迟。”

破笼卷 第二十七章 重出江湖(六)

二皇子走了,禁卫军撤了。大内侍卫们受命留下来等游戏结束,顺便刺探宫人们的口风。

楼下正厅的大门阖上,欢声笑语不断。偶有沉寂,不过十数秒便又被笑声打破。虽然温文灿和李继海的声音相较之下显得颇为干涩,但大致上听不出有可疑之处。

里头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其间又发生了多少故事,除了当事人,无人清楚。

只是青嫣离开的时候,笑靥如花,媚色横生。温文灿和李继海却似霜打过的茄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嫣儿姐姐,下次还要再带小李子和大哥哥一起来玩哦~”笑歌倚门挥舞小手绢,眉眼弯弯笑得那叫一个甜。若不是刻意加了那许多稚气在其间,她这一架势就颇有倚门卖笑之嫌。

围观群众里有敏感的,立时.发现温文灿和李继海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似乎受了不小的刺激。

但,上司毕竟是上司。不是上司的.来头也不小,谁会为了满足好奇心闲着没事找事?

昏暗的天色中,雪依旧下个不.停,描金流彩的暖轿沿着来时的路晃晃悠悠地走了。大祸化作闹剧一场,宫人们的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呆呆立在水云阁外听吩咐。

笑歌执帕子重重掼了把鼻涕,随手扔了,笑嘻嘻回.屋。莫礼清得了她肯许的眼风,出来宣布:“主子说了,今儿在这儿陪主子玩的,每人每月多发一钱银,赏时令衣衫两身——小明子,去拿名册和朱笔来,把他们的名字用朱笔圈了,另作一册。不管以前是分在哪个殿做事的,从今儿起,都换到麟祥宫去伺候主子。空下来的位置由麟祥宫里换下来的人替补。”

外头欢声雷动,里头笑歌正咬牙怒瞪夜云扬:“你小.子挺不错啊!救命恩人都敢威胁了!”

夜云扬一脸诚恳:“哪里哪里,都是你教得好嘛。”伤.势未愈,比废人好不了多少,但躲她的拳头还是绰绰有余。

笑歌一击不中,.倒也不再出手。抓起颗糖松子丢进嘴里,咔嚓咬得粉碎,恐吓意味十足。

夜云扬笑着把茶递过去:“莫要再气了,我今天不是没坍你台吗?你要我帮着劝她去和亲,我劝了。你要我护送她到车瑟,我也应了。你只要说声‘好’,我这一路保证不会露了口风就是。”

这人果真是那个憨厚老实正直到很想让人一把掰弯他的夜云扬?

“我们怎么认识的?”笑歌吐出壳肉模糊的松子渣,伸手扯了扯夜云扬的脸颊。

不是易容,声音也对版。难道是离弦又把一个奸诈无耻的游魂替换了那个小呆瓜?

那妖怪前科累累,脾气又差。而今虽是拼不过她,放过了柯戈博,也没抱怨紫因留下的事,不过恃强凌弱、暗里使坏……嗯,大有可能!

夜云扬一愣:“你问的是小时候你把我骗进林子里的事,还是你绣球逼亲的事?”

额……记忆无误,看来冤枉离弦了。

笑歌咬手指:“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药吃了没有?没吃赶紧回去吃。天色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夜云扬讶异。

“……回麟祥宫吃饭。”住得近就是这点不好,想跑都没地方跑!

果然,夜大侠起身,给了她一个四十五度角的侧脸,笑得诡诈莫名,“刚巧,我也饿了——空着肚子不能吃药,你说的。”

“……”笑歌突然觉得这世上最恶毒的报复,莫过于别人依瓢画葫芦完了之后来句潜台词“我这都是跟你学的”。

恶女大人平生为数不多的被人堵得哑口无言的情形,夜云扬很荣幸地见识到了四分之三还多。

莫礼清在外头过了把二当家的瘾,屁颠屁颠回来打算当坐骑。夜云扬抢先一步把笑歌抱起来,莫礼清只得沦为提鞋工。

公主不爱穿鞋,二十四小时能光着脚就光着脚,天寒地冻也一往无前。基于这个可悲的定论一时半会儿不可以打破,笑歌不得不默许了夜云扬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

路上,他问:“那件事,你到底是允还是不允呢?”

神情淡定,充分表明他并未因为话题的大幅度转移而淡忘初衷。言下之意就是:你要是不答应我送亲回来留在你身边,我就告诉青嫣你扮六姑娘耍她。

笑歌既是承认青嫣在很多方面跟她很像,当然也晓得她们这类人的人向来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一旦发现受骗,不计原因,报复必不可少。

她有几百万白银在青嫣手里扣着,她要指望青嫣搅得车瑟自顾不暇,当然就不会想在这当口上成为全国性的话题人物。

这些事,笑歌清楚,夜云扬更清楚。于是,恼羞成怒的恶女大人照他肩头狠狠一口,直到嘴里尝到了腥味,才恨恨地道:“你把事办好,小四的位置会空着等你回来。”

这话很有技巧。她没说等你回来就一定咋样咋样。夜云扬要是不想甘居人后,还有反悔的余地。

而她,等拖到车瑟的事成了,阳鹤这边十有八九也妥帖了。届时她就是拼着变成一代名人,亲口把实情倒给青嫣知晓,把柄也就不成为把柄。

夜云扬倒没听出这层含义,笑了笑,很实在地道:“你就说允还是不允就好,不用说那么细。”

狐狸结结实实撞上了南墙,牙都磕松了。笑歌一阵头晕,无力地吐出个字:“允。”

他如获至宝,粲然一笑,把她抱紧些,柔声低道:“下次莫咬肩膀。那儿没肉,硌牙。”

“为什么拦我?那小子如此嚣张,不给他颜色看看,都快爬到我们头上来了!”被拖着一路潜行先到达明哲殿的离弦蹲在梁上,愤怒地质问柯戈博。

“会摔着笑歌。”柯戈博没忘记这厮的声音旁人听不见,小声回答,言简意赅。

离弦语塞。抠手指掰手指,皱眉嘀咕:“那你也不用拉着我先回来吧?明知我们就在附近还做出那等样子,我们不在还不晓得会闹出什么鬼来。”

“眼不见心不烦。”柯戈博惜字如金。瞥他一眼,问:“你还不回太傅那儿?”有这唧唧歪歪个没完的妖怪做对比,紫因和夜云扬一点都不算烦人。

“那儿没这儿有趣。”离弦叹气,“再说他今儿个带红叶那死丫头出城赏雪,我一看那丫头就想吃了她,哪有兴致去做第三者?”

原来第三者还有这种用法……柯戈博抹汗,“他们进展这么快?”

离弦很坦白:“不算快了。有曼陀罗帮忙,随便给她个男人都能看成红少诚……诶!你晓得不?女人嘴上说什么恨你啦,绝不放过你啦,到底还是忘不了的。”

“……”柯戈博摸摸鼻子,“这些话你没跟笑歌说过吧?”

“还没。怎么?她听了会高兴吗?”离弦诧异。

“她会杀了你。”柯戈博坚定执行拉拢政策,“她最恨男人用药对付女人……当然,如果反过来的话,她会当笑话听。”

离弦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改口申辩:“其实跟我的药没关系!凭红叶的本事,要是她不愿意,哪会让人得手?何况那药就一个时辰的效用,她不喜欢红笑倾的话,一早就杀了他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他的眼神就有点古怪,“我说……你还不知道那次她瞒着你跑去流云镇干嘛吧?”

“说是去抓药,不过应该是被明月骗走的。”

“不是,是她自己非要去的——配迷香,要用在你身上。”离弦嘿嘿一笑,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你不说我还不明白,原来她是把你当笑话看……哦呀!就当我没说过!你千万别因为这个就黯然**丧心病狂哦!”

柯戈博自动忽略他对成语的践踏,别过头去,红晕满脸,含泪握拳,恨明月偏要在那时候叛变,让他人生中的大好机会白白溜走。

离弦只道他当真是伤了心,笑得愈发灿烂:“别难过啊,小柯。以后我会好好教育她的——就算怎么把我放在第一位,也不带这么玩人的嘛!哈哈……”

下午吃完饭,柯戈博出了趟门。回来没多久,药王谷蜘蛛的第三代传人就趁夜摸进了公主府的一间下人房,被召见时已摇身变作膳房里掌握火候最好的烧火工,据说烧火工龄已超过了二十年,是以厨子有他配合,连饭都做得特别香。

两厢里装模作样了一番,他跟小太监去领赏的时候,莫礼清手里就多了两小包药粉。

关上门,莫礼清慌不迭把小纸包呈上,生怕多捏一秒就会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柯戈博从梁上翻下来,挑了一包递给他:“各处出口都撒点,给他们说,这三天严禁外出——厨房里啥都不缺,黄御医那边的药箱里也满当当的,三天不出门应该没问题。”又将另一包递给笑歌,瞥眼一直低头不语的巧巧,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鄙夷,“这药厉害。不用入口,只要身上沾一点,半个时辰一到就会毙命——她要不敢去,就换我去。包准不留手尾,明儿一早就可以听好消息。”

巧巧浑身打颤,腿一软扑通跪倒,不自觉地望向莫礼清,有几分哀求的意思。

莫礼清挪到笑歌身后,不肯同巧巧视线接触。离开口维护她迄今不到半日,真相让人实在寒心。可以理解她心肠软,不忍见家人遭难,但这么大个人了,还被那等哄小儿的话哄得鬼迷心窍,真真好笑!

笑歌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嗤笑:“你去算什么?吃我的饭,花我的钱,还在背后捅我刀子的人又不是你……倒是小贵子和那两个小子的事,你们料理好了没?要是春日踏青不小心踏到什么手手脚脚,那可就太煞风景了。”

语气平淡,仿若闲话家常。巧巧惊得俏脸煞白,伏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莫礼清却笑道:“主子真会说笑。柯公子办事一向利落,何况有奴才在,绝计不会损了主子赏花的兴。”

笑歌抬眼给他个赞赏的笑,道:“自你跟着我到现在,你这遭才算是真正合了我的心……”

她展开纸包将桃花色的药粉倒入研好的墨汁里,笔尖在里头搅了搅,于面前那张半指来宽的纸条上下笔如飞,口中轻道:“该狠的时候别手软,没事的时候别找茬欺负人。以德报德,以直抱怨。聪明也好,笨一些也无妨,在我面前大可有什么说什么,有事大家好商量,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若是一昧隐瞒,当我是瞎子聋子,害人害己,那就不怎么样了。”

低沉柔婉的声音悠悠袅袅,似涟漪于听者的心间层层扩散,引出的却是不同的情绪。

巧巧伏在地上,抖得像只被打湿了羽毛的小鸽子。良久,忽然抬头,泪满面,眼神却无比坚定:“公主,奴婢知错。此事请交给奴婢来做。”

“嗯。”笑歌接过柯戈博递来的手套,戴好后将纸条卷起塞进个指头粗细的小竹筒里,望着她嫣然一笑,“那就拜托你了,巧巧……入府前必定会搜身,不必反抗,叫他们拿去就好。丞相大人若问起,你就跟他说——明日午时三刻,红家现任宗主红笑歌于庆祥宫束月斋……恭候大驾。”

夜静谧,惜夕未归,紫霄也没回来。

明哲殿里的灯火已熄。门口值夜的太监乃是莫礼清的亲信,深得他的真传。不偷听也不让人靠近,磐石般杵在殿前,看着另两名同僚提着灯笼于走廊里来回巡视。

隔间里,四座紫檀嵌玉石山水屏风围成个小世界,织锦床单往上一盖,多出来的一截恰好挡住了靠墙开的出口。间中一张实木圆桌上覆了厚厚的毡毯,桌中央一堆牙白的马吊牌静静在琉璃灯散出的光下闪耀。

这招是莫礼清想到的。屏风本就是搁在隔间里,只有换衣和沐浴时才用得到。此时拿来做密谈和联络感情之用,仅需将卧房里的桌子往这儿一挪,加个床单盖顶就刚好——灯光漏不出去,动静不大,变化也不大,实在是群狼环伺者的上佳选择。

可怜莫大总管因为精力不如年轻人,替人做完嫁衣之后,疲累不堪,只得挥泪告别亲爱的主子。

也幸好是这样,离弦才可大大方方现身——他跟柯戈博虽是混得熟了,却还不大习惯将真面目曝于人前。当然,夜云扬例外。他觉得很有必要告诉这小子谁才是老大。

大约是跟着笑歌的人心理素质都不一般。夜云扬第一回见到离弦,目光只在那双尖耳朵上溜了两下就收回来,还应离弦的要求规规矩矩叫了他一声“大哥”。

年少不懂事把雪蛟土地上但凡道行超过百年的妖物都扫荡到肚子里,结果悲摧地独自活了三千多年的妖怪大人沉浸在头一遭收小弟的喜悦中,立时就把严惩呆瓜之类的事全忘在脑后,还眉开眼笑地拍了他两爪子,赞:“有前途。”

笑歌的白眼都不知翻了多少个。闹腾了一整天,打起马吊来倒仍是半点都不含糊。让柯戈博给两只菜鸟随便讲了下规矩,便推牌筑墙:“又不是脑残,不用说那么多,打几把就会了……对了。钱都是我的,输赢都没意思。不如这样吧,第六把起,赢家可问输家一个问题,输家必须详细回答,不得说假话,不得以任何理由推搪耍赖,怎么样?”

夜云扬是不知厉害的,自认没什么秘密可挖,便爽快应下。柯戈博晓得她的手段,但他几乎从未离开过她身边,要说有八卦也被她挖干挖净,因抱着侥幸心理想听她真心话,便答应一试。

惟离弦犹豫半晌,弱弱地冒出一句:“我可不可以不玩?”虽然对她做的事都很好奇很想尝试,不过不敢在她面前作弊,万一问到什么他不想答的,实在不好解决。

“可以。”笑歌爽利地道,“柯戈博,三缺一,烦你跑一趟瑞云把紫因叫来。而且计划有变,我估计会在这儿多耽搁些时日,让他一个人在那儿待着不大好。”

离弦登时改了主意,一把拦住柯戈博,笑:“哪有缺人?我就那么一问而已。这玩意瞅着挺有意思的……来,赶紧开始吧!”

笑歌转给他个楚楚动人的笑脸,弄得他心花怒放,轻飘飘找不着北。于是,第六把起柯戈博问:“离弦,你天天都能管水镜里看到笑歌起居?”

离弦得意:“那是!不止起床睡觉,吃饭穿衣,就是沐浴……”脑袋上挨了响亮的一记,他抱头委屈地眨巴着眼看笑歌,“你不是说得详细回答吗?”

笑歌报以怒眼,柯戈博低头闷笑不已。

夜云扬问:“大哥,你为什么喜欢笑歌?”

老实人偶有意外之举,惊怵效果不凡。离弦却觉问到了心坎上,趁机表白:“人的生命短暂,本就该及时行乐,可个个偏要没事找事让自己活得辛苦。她不同,哪有人比她更有趣的?”后脑勺登时又中了一下,他憋屈地泪眼汪汪。

笑歌神色如常洗牌,惟太阳穴畔血管突突跳得明显异常,“你丫当我耍猴的?”

夜云扬垂首猛咳,柯戈博暗暗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笑歌那长而媚的眼一弯,金芒隐闪,说不出的狡黠:“离弦,你巴巴地把我哥弄进宫里做太傅,报复之外还为着什么,现在可以说给我听了。”

离弦揪头发哀嚎:“为什么点炮的总是我?!”

夜云扬看得很受教育。啥叫团结就是力量啊?就是三家联手单殴一个。什么偷天换日啊暗度陈仓啊很现场很好看!

柯戈博“友情提示”:“大概是因为你出完牌总不摸,少了一半的缘故。”

“……”被鄙视的妖怪大人郁闷得紧,偷眼觑着笑歌嗫嚅:“你可是伙同他们故意阴我?”

“有问就答,莫啰嗦。”笑歌面无表情。发现了?她而今实力最强,用不着照顾他脆弱的心灵。

离弦抹泪陈述,尽量避重就轻,但内里乾坤仍不可避免地泄露了许多。

笑歌很满意,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给你机会翻本——都留神了,这把我一定输,别跟我争。”

破笼卷 第二十八章 爱与恶同行(一)

问题问完,马吊散场。

夜云扬睡在外间碧纱橱里充侍女。柯戈博盘腿坐在大梁结合点功行三十六周天。

离弦大约是受了不小的刺激,在屋里飘进飘出飞来飞去,不敢惊扰笑歌睡眠,最后又回到柯戈博身边。默坐许久,仰头望着屋顶,无限甜蜜地感慨:“今晚的月亮真圆……”

柯戈博全神贯注没听见。离弦很是不满,一指戳向他的腰眼,又迅速做出无事人的模样,深沉地继续望屋顶:“今晚的月亮真圆……”

运功中的人哪耐得住人戳腰眼,柯戈博挨这一下,真气大乱,虽不至口吐鲜血,也手忙脚乱险些栽下地去。

他忿忿别离弦一眼,估摸着今儿不让这妖怪一吐心事是清静不了了,只得敷衍地问道:“你有透视眼?”

“何来此问?”离弦一撩柔顺银发,诧然。

“……今夜大雪,而且咱们头顶是屋顶。”

“我不那么说,你会理我?”妖怪大人理直气壮。

“……”

这厮应该是寂寞太久,嘴巴.闲得慌了。想想那压了三千多年的话……啧啧,正夫之位给他也不冤,日后要折磨也是折磨笑歌的耳朵。

“真是想不通!你听完笑歌那些话.怎么还有心情练功?难道你一点感触都没有?”

“没有”在他期盼的目光里缩回.去,柯戈博艰难地从牙缝里憋出三个字:“一点点。”

“不是吧!”妖怪大人愕色满脸,旋即又笑嘻嘻地学着.笑歌的语气低道:“‘我离不开柯戈博,有了离弦才完整,小因放出去太危险,至于呆瓜,大局未定,说什么都白搭。’——我指的是这一句。”

谁还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啊!柯戈博鄙夷地瞥.他一眼,“那你有什么感触?”

离弦等的就是这一句,立马笑得跟开花馒头似.的,“你还没品出其中的味儿么?她要有我才完整,那就是说其实她真正离不开的只有我一个……呀!你不高兴了!哈哈,当我看不出来吗?不过用不着妒忌,她这是实话……”

是啊。确实是实.话。所以你排在我后面呢……柯戈博腹诽。微微弯了唇角,把左耳留给他,抽出银钩小心翼翼地擦。

离弦巴拉了半天,看他反应平淡,不禁兴味索然。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肩,另开话题又巴拉:“她要做皇帝,你真的不阻拦?你不是一直想让她过平静的生活么?”

“阻拦有用?”柯戈博笑得无奈,“而且她说的很有道理。要破除五祖遗训,又可以把损失减少到最小,只需让这具不属于红家的身体坐上龙椅。哪怕一天,什么牡丹什么天命都可以不再延续……五祖遗训一毁,我们解脱了,你不是也能解脱了?不用总守在雪蛟一个地方到处寻红家继承者。”

“可是若五姓里有一姓彻底消失,这土地上的灵魂就能全归我……”说到食物,妖怪大人忍不住吸了吸口水。数十万灵魂,足够补充他所损失的妖力……不!或许能超出预计,抵挡天雷也不成问题!

柯戈博虽明了这是他的本性,还是止不住抖了下,反问道:“那你刚才怎么不说给她听?”

离弦沉默了,许久,泪汪汪地望着他对指头,“小柯啊,你说我这辈子在她面前该不会都……都抬不起头来吧?”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柯戈博收好银钩,拍拍他的肩,“没事。反正抬不起头的也不止你一个,慢慢就习惯了。”

离弦泪了,“你这算是安慰?”

“差不多。”柯戈博耸耸肩,“我得办事去了。你想聊天就找呆瓜吧。”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纵身跃下,推窗而出,黑色的身影在雪夜中犹如只巨大的蝙蝠,迅疾无比地滑向远方。

离弦狠狠地纠结了一把,皱眉飘下地。钻进耳室的碧纱橱里,坐在夜云扬身旁摆好造型,照他的背脊就是一巴掌,“呆瓜,今晚的月亮好圆啊……”

丑时二刻,雪住。风依旧呼啸盘旋,冲撞着家家户户的门窗。

如笑歌意料的一般,巧巧身上的小竹筒被顺利地搜走,紧接着被几个白衣少年绑着推着去见了紫幕锦。

只隔了半月而已,那般阴险凶狠的人竟似忽然老去。须发尽白,猎鹰般锐利的眼神不再,他佝偻着背,将方帕子掩在嘴边咳得像要断气。

有少年检视过竹筒,取出纸条,一瞥之下,慌忙呈上,手抖得厉害。

紫幕锦皱了皱眉,眯着老眼就着他的手,凑在灯光看了半天。只见上头一手秀丽的簪花小楷如此写道——“鱼目混珠,蛇亦作龙。尔等功不可没,可要同蛇一并升天?”

他呼吸一滞,脸色大变,劈手夺过那纸条,冷冷一扫旁边的几个少年:“还有谁看过?”

半文半白的两句,戳中的正是他的痛处,且落款为“晴明红笑歌”,怎能不叫他心惊胆颤?

见几人惶惑地摇头,他一瞥那面如死灰的少年,宗主的气势又回来了:“杀了。”

音落剑光出,快若闪电。一瞬之后,巧巧的身旁便多出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都下去。”紫幕锦将纸条揉作一团,神色阴晴不定,老态尽消。待白衣少年们将同伴的尸首拖走,门一阖,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丫头,这纸条谁给你的?”

巧巧抱着必死之心前来,也没了从前的胆怯,把心一横,傲然抬头,笑道:“丞相大人看了还不明白么?公主回来了。奴婢是替公主给您传话来的——明日午时三刻,红家现任宗主红笑歌于庆祥宫束月斋恭候大驾。”

且不提“红笑歌”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势力和可怕程度,光“红家现任宗主”六字一出,随便拉个市井小民都能告诉你那意味着龙座的归属。

此等大事关系着雪蛟的命运,笑歌绝不会信口开河。这也是巧巧底气十足的主要原因。

紫幕锦定定地盯着她,神情一时惊惧惶恐,一时兴奋莫名。将那纸条展开来又看了一回,用种异常干涩沙哑的声音说道:“这话果然是公主亲口对你说的?”

巧巧看着他的手指不断在那纸条上摩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紧张得白了脸。暗暗计算着时间,打定主意要拖到亲眼见着这恶毒的老头毙命的一刻,定定神,笑道:“若非公主授意,我区区一个婢女,怎会知晓公主的名讳?”

准备好一肚子的话等他来问,不料紫幕锦听过这答案之后,垂眸沉吟数秒,便蓦地扬声将外头守候的人唤了进来,冲巧巧微微一扬下巴,淡道:“送她回去。”

巧巧大急,待要再说,又怕叫他瞧出端倪有解毒的机会,只得任那几个少年把她架出去。

紫幕锦阖眼默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卧房去。有少年跟来伺候,被他冷眼一扫,惊得停在走廊这头不敢再近前一步。

开启机关,下到地牢。墙角那儿,叫铁链锁住的白衣少年正伏在简陋的床铺上昏睡,面容憔悴,皮肤呈现出种病态的苍白。

听到脚步声,他的眼皮轻轻动了动,却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佯装不知有人靠近。

紫幕锦微微一笑,过去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背,“凡儿,还在怨爷爷?”看他不动,摇头叹道,“傻孩子,我让人替你进宫,只是不想你成了皇上手里的棋子……有爷爷在,紫家的宗主之位终究会是你的,莫非你还是想不通?”

难掩心中的激动,抖开手里的纸条,往紫凡眼前一送,轻声道:“孩子,你且看看这个!”嘶哑的嗓音里隐隐含了几分喜悦,像是得着了什么至宝。

紫凡自进了此处,还是头一遭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愕然睁眼,恰见他笑容满面,不由一愣。视线触及纸条上的字,猛地坐起来,“公主清醒了?!”

“是啊!幸亏巧巧那丫头来得及时,不然明日金镯儿银镯儿一动手,可真是大罗金仙也无法了。”紫幕锦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长吁口气,忽对上孙儿质问的目光,不由讪讪,“你当日说公主背上有宗主之印,可府里的眼线回报说并无此事……”

“那爷爷如今想怎么办?”紫凡冷冷打断他的话,“朝中、民间为着三易储君之事已是人心惶惶,车瑟又在此时于边境驻军,想来白大将军不日就要领兵出征。青侍郎刚接任青家宗主,事务尚未熟悉,原宗主又即将被迫远嫁和亲……难道爷爷觉得仅凭我紫家仅剩的四十多秘卫,就足以将公主扶上龙椅?还是说,爷爷认为,公主让巧巧传信,却笨到不知爷爷的计划。在她登上帝座那一日,依然会让紫家继续留在她身边?”

紫幕锦一怔,旋即又笑起来:“凡儿,那你说爷爷该如何做呢?照计划杀了公主,放任皇上和二皇子继续削弱三家的势力,最终让他们父子名至实归,将我们当做傀儡?”

紫凡别过脸去不语。他笑着扬扬手里的纸条,满脸的褶皱都透出股阴狠劲儿,“公主会送这样的信来,那就是说,她已经明白了要夺回皇位就必然离不开我们紫家。而等她称帝之时……我紫幕锦既能让红少亭乖乖听话,自然也能叫红笑歌变作温顺的小羊!”

要将凶恶的狮子变作温顺的小羊?紫凡哑然失笑,见他取出钥匙开锁,心底一喜,却强压住疑惑不开口。

紫幕锦扔开铁镣,拍拍他的肩,起身笑道:“走吧。去换身衣服——虽然晚了点,不过白蛮牛一定会很乐意听到这个好消息的。”

兽头熏炉上逸出袅袅白烟,奇异的香气弥漫在房间中的每一个角落。漆金柱撑起黄绫帐,笼住那一乘雕龙琢凤的沉香床。

玉枕歪倒,锦绣的被散乱,鹤发鸡皮的老者蜷着身子缩在床上一角。眼半张,浑浊的眼珠略略上翻,露出泛黄的眼白,浑身震颤,皴裂的嘴唇抖动着,喉中发出喀喀怪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快要断气一般。

窗不知何时开了半扇,银发少年悠闲地坐在窗台上晃荡着脚。他静静听着帐中传出的古怪声响,琥珀色的眸子微睐,唇畔荡起丝玩味的笑。

轻抬手,指尖聚起点幽蓝的光。慢挥袖,光没入黄绫帐内。不多时,便听得帐内有人疯狂地挣扎,指甲刮着木头,吱吱作响,令他无声地笑弯了腰。

忽然间,声响骤止。数秒后,帐内的人翻身坐起,大口喘气,哑着嗓子叫道:“蛟神何在?蛟神……”

离弦跳下窗台,脚不沾地地飘过去,绫帐自行分开。他微侧着头,望着那老态龙钟的男人,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闲着没事唤我做什么?当我是你的那些奴才,可以任意差遣?”

“蛟神息怒!蛟神息怒!”红少亭一滚身从床上翻下来,倒头便拜,哪里还有半点帝王威严。

离弦退开些,翩身坐上桌子,淡道:“起来吧。有事就说,莫要弄得这般难看。”

红少亭如闻福音,爬起来扯下衣挂上的真红龙袍往身上一裹,赔着笑凑近来,“蛟神大人,老夫得您相助,精神了些时日。可近来又复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很正常嘛。”离弦斜他一眼,“我不是早跟你说得明白——活人一年阳寿,拿来替你续命只能当一天使。你那三儿子给你延了九天命,早是成了黄土一坯。你那大儿子如今也就十几天的活头……怎么着?难不成让我把你二儿子的寿数一并拿来给你用?”

“蛟神说笑了。不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吗?”红少亭用力吸了吸鼻子,瘦骨嶙峋的手指攥紧了离弦的衣袖,目露贪婪,像是失了人性的瘾君子。

“是有其他人不假。不过我当时忽略了一件事……”离弦厌恶地别过脸,猛地抽袖飞身掠上房梁,以免与他有所接触,“你若是实打实的红家宗主,那四家任何人的阳寿都可为你所用。可问题是,你不是啊!”

他曲起一膝,将下巴抵在上头,嘻嘻一笑,“你既不是名正言顺的红家宗主,就是坐在龙椅上也定不得血缘外之人的生死,更别提拿他们的命魂来同我交易……所以当初我们立下的第二个契约,从开始就无效——不好意思啊,恕我爱莫能助。”

红少亭急了,瞪着眼叫道:“你骗我!你还有办法的对不对?让我再活十年八年……不不,五年就好!太多?那就三年?两年?一年?一年!一年你总有办法的吧?”

活着的滋味本身就是种上好的麻药。多在人世留一天,看着儿子意气风发,像是在吞噬着他的生命逐渐有了活力,死亡的恐惧就会无边无际地笼罩他。

“确实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不过没有一年这么长。”离弦笑了,讥讽地、满怀恶意地俯视他,“而且……你舍得吗?”

长发垂下,挡住了半边脸颊,右眸里的金昙花艳丽无端,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将宗主之印传给你,从你儿子那里……第二个契约就可以成立。相应的,我就无法保证将来坐在皇位上的人还是你的骨肉……有失必有得,你要想清楚。”

红少亭愣住。半晌,那布满血丝的眼里忽然露出些狠厉,他一咬牙,沉声道:“就这么办!”

没什么是不可以拿来交换的。

是的。只要他仍可以畅快地呼吸,可以矫健地来去,可以操纵那些人的生死,哪怕仅限于宫里;可以让那些鲜活年轻的美人在身下婉转娇啼,哪怕留不下任何血脉……什么天下什么亲情都是虚的!

他要活下去。不是苟延残喘,不是只能看着儿子在他面前指手划脚,把他的苦心牺牲视作理所当然,染指他的女人,还将那些食用之后有害无益的“补药”灌进他的喉咙!

为此,他不惜一切!

“啧,答应的这么快,你就不怕会后悔么?”离弦飘然落在他面前,翻手擎出颗散发着幽蓝光焰的珠子,却不递过去,只好奇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们人类不是有句话叫‘虎毒不食子’?你若是滴血立契,这最后一个儿子可真的会保不住的哦。”

红少亭主意已定,坦然一笑,不答反问:“蛟神难道没瞧见这些日子的情形?既然他不把我当做父亲,我为何还要当他是儿子?”

离弦似故意逗弄,把那珠子在他眼前一晃,掩口轻笑:“这不是很妙么?说明他身体里流的确是你的血——你当年不也是这么对文帝的?”

红少亭脸色一变,顷刻又复平静:“那老东西偏心太过。我身为长子,文韬武略明明都胜过那几个弟弟百倍。是他一意孤行,还故意把祸水往七弟身上引,护着那没用的四弟……落得那样的下场实在是他咎由自取——他不把我当儿子,我何必当他是父亲?”

“说得好!要为我所选,本就不该心慈手软!”离弦抚掌大笑。好一会儿才止住笑声,将珠子递过去。

看着血落青烟起,他笑得意味深长。身形渐渐淡至透明,融入空气之中。仅余那如珠玉碎裂般的天籁之音在屋内幽幽回荡

“好好享受你余下的生命吧,皇上……三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了。”

破笼卷 第二十九章 爱与恶同行(二)

蜀锦地衣丝步障。

屈曲回廊,静夜闲寻访。

玉砌雕阑新月上,朱扉半掩人相望。

旋暖熏炉温斗帐。

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宋.柳永.《凤栖梧》)

相思帐中被翻红浪,喘气声声,迤逦婉转。幽幽的香气弥散开,无声地推着血液里的火腾得更高,燃得更旺。

白馥馥的身子绞缠着,乌油油的青丝于枕边、臂上画出妖异的曲线。

女子秋水样的杏眼微张,青葱十指扣住男子的肩头,雪白的腿夹紧了他的腰,承受着那波*冲击。红唇间逸出的声音如同呜咽,痛苦杂着愉悦。她的神情里有一丝迷惘,仿佛不知今夕何年,而那带她一次次冲上云霄的男人又是何人。

曲将罢,男人却蓦地停了动作,怜爱地拂开沾在女子唇畔的发丝,低语,温柔而强硬:“惜夕,我是谁?你知道我是谁么?”

“少诚……”她叹息般呢喃,杏眼迷.蒙,更紧地贴近他,“不要停,少诚!”

红笑倾那张妖异的脸孔现出一.瞬的狞色,猛地将她一把抱坐起来。钳制着她的腰肢,惩罚一般用力冲顶撞击打消她逃离的念头。

“我是笑倾!记住!我是笑倾!”

“少诚……少诚,不要负我……哎——”

最后一声,彷如哀叹,幽幽地、绵.长地,诉尽几多爱与痛。

红笑倾狠狠将那瘫软下来的身体甩开,披衣下床.径直去了外间。一杯酒下肚,凉彻心扉,忽然于胃里燃烧,但仍压不过心头的痛,撕扯得他难以呼吸。

他按住胸口,神思恍惚。有冷风自后袭来,他一激灵,.扭头去看,方惊讶地发现窗台上正坐着个抱膝微笑的银发少年。

“看起来效果不错……很尽兴吧?”离弦调侃地扬高了.半边眉。

“偷听可不是好.习惯。”红笑倾别过脸去,拉好衣襟,冷道:“你这两日上哪儿去了?怎地到现在才回来?”

“啧啧,一道契约而已,我又不曾卖身与你……怎么,做不得真少诚,便把气撒在我身上?”离弦冷笑。

无视他的怒眼,跃下窗台慢吞吞地飘过来,一伸手:“药呢?给我瞧瞧还剩多少。”

红笑倾不疑有他,皱眉又饮了一杯,“我正想找你……药已经没了。”

“哈?”离弦愕然,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难怪你面色这般差,原来两个月的量被你不到一月就用光……”

纵欲过度这种事算不得光彩,红笑倾面子上有点下不来,阴沉了脸瞪他,“莫说废话,快些拿来!”

“你道我是你的仆从,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离弦嗤笑,慢吞吞飘回窗户那边去。

红笑倾冷笑:“你不是我的仆从,可也还有用得着我副躯壳的地方。大家各取所需,莫要再说这些虚头八脑的话。”

“哦呀哦呀~那可真是不得了。”离弦翩身坐上窗台,笑眯眯地把下巴抵上膝头,“我堂堂雪蛟之神,倒离不了你这小小的人类了。”

“你什么意思?!”红笑倾心底一惊,几个箭步冲过去抓他的手臂,却扑了个空。

离弦低笑,浓浓的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已经得到她了,不是吗?虽然太贪心,未必抓住了她的心,但我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报酬方面,我本是可以照契约全数拿走。不过你若给我一半的命,也剩不了几天活头。而你若是死了,有人会很难过……”

他的身形渐渐透明,右眼里的金芒却亮得叫人心惊:“呵,罢了。这些天我玩得很开心,我难得的仁慈就当做是给你的谢礼,连那三分之一的定金也还你——保重啊,小子。别死在红叶手里,让我娘子伤心。”

风夹着寒意扫进来,卧房里隐约有人在唤着“少诚”。红笑倾呆呆地望着离弦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全身血液似结了冰,无尽的冷。

天未亮,笑歌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夜云扬披衣出了碧纱橱,掌灯开门,见莫礼清神色惶急,不由心底一惊。

他未及询问,莫礼清已进得殿来,匆匆关上了门。也不同夜云扬行礼,略点点头便径直推门进了笑歌的卧房。

夜云扬知他是笑歌的心腹,素来稳重圆滑步步谨慎,却还是头回见他这般失态。急急跟过去,只见他立在床脚低头搓手一副慌张样,嘴里小声说道:“主子,李公公派人递了口信来,说二皇子今晨寅时二刻得了急病,眼见着就要不好了,您看……”

水红绫帐里伸出只白如玉的手,撩开条缝,停了数秒又缓缓缩了回去。但听笑歌低笑一声:“不好就不好了吧,又不干咱们的事儿,你慌什么?”

她一派悠闲,莫礼清却急得冒烟,趋前一步又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人说伺候二皇子的太监小吴子把昨儿的事捅给皇上知晓,一口咬定二皇子是在主子这儿喝了茶回去才出事的。若是二皇子真有个好歹……”

“衣服。”笑歌又伸出手来,接了夜云扬递去的织羽珍珠斗篷,随意一披就撩开帐子下地趿鞋拿水来喝。

莫礼清低头退开几步,额上密密一层汗也不敢去擦。笑歌在桌旁坐下,微微一笑,“你是害怕皇上没理由动我这个‘心智痴傻之人’,单拿你们开刀?”

莫礼清浑身一震,头埋得越低:“昨日惠公主在场,大内侍卫总领温大人也在,茶具皆是银的,他们要赖也赖不到咱们头上。只怕届时有人打着彻查的幌子在公主府乱蹿,万一发现小贵子他们三个的……咳!奴才失言,请主子莫怪。”

笑歌不禁莞尔,手指顺着细瓷杯沿划了一圈,柔声道:“你这人倒有趣得很。我让你喝茶,你看也不看就敢喝下去,这会儿怎地就不信我了?天塌下来尚有我顶着,你就放放心心做你的事去吧。”

看他磨磨蹭蹭不肯走,分明还有顾虑,只得小声道:“世人只道我如今是个傻子,莫不是你也当我糊涂了?我若是那等轻易落人把柄的人,还能坐在这儿受你这一声‘主子’?”

莫礼清讪讪地摸摸鼻子,笑了笑:“是奴才莽撞,惊扰了主子……天色尚早,主子要不要再多睡会儿?”

“这时候睡,许就错过好戏了。”笑歌拢拢衣襟坐去梳妆台前,望着镜里那似乎又鲜明许多的五官,微微蹙眉,半边嘴角却高高扬起,“帮我梳头吧,小莫子。对了,叫你备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拿过来?”

“主子现在就要?”

“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刚至。”

“再过一刻,大概。”她转头看了夜云扬一眼,笑道:“呆瓜,外袍那般薄,你不冷么?去把衣裳换好,帮我到橱子里寻套月白的衫子出来,不必捡那厚的,宽大些便好。”

夜云扬不知他们在筹谋什么,一语未发,当真去拿来套月白春衫,胸前裙上绣了小朵小朵嫩黄的迎春,素净雅致又不失活泼。

莫礼清许久没替真正的主子梳妆过,使出浑身解数要叫她满意。特意拿了几个珍珠夹把她的刘海分作两片别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又取了螺子黛,用笔蘸着把那飞扬的眉细细地描。却留下唇不着色,脸上也只拿玉兰粉淡淡扑了几下。

末了,他一指镜中人,笑嘻嘻地道:“主子瞧瞧这样可好?”

但见铜镜中映出的那女子眉若笼烟,肤色若淬玉般白,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是一眼就能看到人心里去,媚也媚得清冽冰冷。偏左眸里隐隐有一点金芒微微地闪,媚色里就无端多出分妖异,将那冰冷破开条缝,诱得人的视线无法从她眼中移开。

夜云扬站在他两个身后遥遥看过去,触及她的目光,一时间脑子竟空白一片,似被只无形的手拉着,不知不觉便向她步步靠近。

笑歌浑然不觉,赞了声好。睫羽轻垂,手指慢慢抚过怀中春衫上的那些花儿,唇畔荡起抹浅笑,莫名其妙地低低叹了口气,“可惜了一件好衣衫……”

眼角余光觑见身旁多出双天青靴子,她抬眼嫣然:“呆瓜,你先回梧庭居打点路上要用的东西,晚点再过来。”

夜云扬从恍惚中惊醒,听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我会妨碍到你么?”

“嗯。”她坦然微笑,“这府里人人都知你会武功,若你在我身边我还出事的话,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出事?他眉头锁得更紧,固执地望着她等待答案。

笑歌倒是拿他这种性子的人没办法,犹豫了一下,轻道:“不必担心,只是个金蝉脱壳之计……我妹妹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总不能叫她再回这儿来担惊受怕吧?”

原来如此。夜云扬暗暗松了口气,点点头:“那我先走,你自己小心。”

“嗯。让小莫子陪你过去。”她淡淡一笑,看他们将到门口,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小莫子,路滑,莫要摔着了。”

待殿内只剩她一个,柯戈博便从梁上轻盈跃下。也不言语,过来扳过她的身子,捧着她的脸,看一回咂一回嘴,眼角眉梢都蕴了浓浓笑意。

笑歌纵是脸皮再厚,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也终是飞红了脸。娇嗔着推开他,伸手去他面前,目光烁烁,有种隐隐的兴奋:“药呢?”

难得无人打扰,柯戈博哪肯放过这种机会?腆着脸指指右脸颊,笑得眉眼弯弯好似狐狸,“有求于人也没点表示?”

“闷骚!”笑歌脸红红斜他一眼,不甘示弱,“给了再说。”

“那可不一样。”柯戈博索性放开怀抱耍起赖来,轻佻地勾起她的下巴嘻嘻笑,“求人的是求人的,谢礼是谢礼……没有就不给你。”笑归笑,眼睛却密切注意着她那双爪子,防备着她再使妙手空空的绝招。

“都什么时候了还闹!”她偷偷伸了几次手都被他挡下来,忍不住咬牙恨笑,却不觉柔了眼波,缓了声气,“你快些拿来,我便连本带利一同给你——扯谎你就是猪!绝对的!”

她心思敏捷,口齿伶俐,那最后一句说得飞快,柯戈博竟没听出来暗伏了玄机。取出药来往她掌心里一搁,见那红艳艳的小丸子衬得那肌肤几近透明的白,诱人得紧,不免贪看了几眼。

等要去拿“谢礼”,她早是一溜烟躲去了八仙桌对面,挤眉弄眼做鬼脸,“姐教你一百次,你还是学不了乖——姐撒谎,你做猪!细眉细眼的猪!长了狐狸脸的猪!”

怕外头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放轻了脚步,只围着桌子跟他兜圈,笑得眼睛都弯作两轮月牙,那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柯戈博又好气又好笑,假意追了她一会儿,便往椅子上一坐,别过脸去佯作赌气。

她素来是有追必逃,人家退了她倒又缠上去闹。一看柯戈博不高兴,狐疑地停下来望了他好一会儿,蹑手蹑脚就摸过来。

柯戈博心中闷笑,依旧摆足架势不理她。笑歌把药藏好,环住他的脖子摇了他两下,“哟,今儿是怎么了?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无聊!”

嘴上这般说着,人却坐到他腿上去,笑嘻嘻在他脸上摸了两把,“不得了,原来房梁蹲多了也会上火。真是可惜了这豆腐样白又滑的脸啊……诶,别动,我来数数长了几颗痘!”

他被弄得哭笑不得,刚一瞪眼,唇却叫抹柔软封了个严实。

丁香小舌沿着那唇瓣轻轻一滑,顺着齿缝间递进去,芳软里带着丝微微的腥,灵活地在他的唇齿间游移。你进我退,你躲我追,放肆的勾引,偏又不叫他得着纠缠的机会。生生勾得他小腹间一股灼热腾起,没惊着她,倒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莫再胡闹!”柯戈博慌慌张张把她一推,跳到一边大口喘粗气。眉眼都笼上层薄薄的红晕,不敢正视她的脸,窘迫难挡,狼狈莫名。

“嗯~味道不错!”仿佛角色调换,他窘成那样,笑歌却意犹未尽地抹抹嘴,调侃一句,又嗤鼻笑道:“这回知道我为什么总说你闷骚了?有贼心没贼胆……如何,这份礼够大了吧?”

囧,女人碰上这种事不该是含羞带怯,被亲下脸还得脸红红说声“讨厌”?哪有反过来如狼似虎穷追猛打不计后果的?

窘极无奈的蝙蝠只觉脸皮火烧般烫,瞪她一眼,半晌憋出一句:“这么不害羞的事也做得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啊?”

笑歌捂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好半天才把胸脯一挺,得意地叉腰冲他飞了记媚眼,“关于这个问题,你妹说得好——我该凸的凸,该翘的翘,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像女人了?”

蝙蝠登时如遭雷殛,哑口无言。回过神来,拿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两转,干咳一声低头掩饰着笑意,“确实确实……都是只有外表像。”

笑歌恼了,过来扑打他。拳头没用力道,倒似在给他抓痒。捶了几下,她自己也禁不住笑起来,“算了,不跟你胡闹了。一会儿还得应付几拨人呢。”拿了衣服往床边一搭,也不叫他避开,一壁儿解起衣带来。

柯戈博在这方面倒确是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邪火刚下去,一看她又做惊人之举,吓得立时落荒而逃,换来她嗤笑连连,却愣是没胆气进去“收拾”她。

“离弦还没回来?”她在里头问。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引得他浮想联翩,叫这一句又硬生生拉回现实来,“没。我回来就没见着他了。许是去了太傅那里吧。”

她沉默数秒,忽然轻声道:“柯戈博,若是日后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我爹娘他们……”欲言又止,似在斟酌言辞。

柯戈博心底陡地一震,无由地烦躁起来,冷冷打断她的话:“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啧,我只是说万一,又不是一定,你急什么!”

“万一也没有!”柯戈博沉声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不拦你,但你也不要忘了那**说过的话!”

“什么呀!”她换好衣服出来,没好气地拍他一下。瞧他神情不对,只得笑着凑过来,“你这人真是的,随口一说也当真……知道了,老大,我死也不会忘的。你就当我刚才啥都没说好不好?”

他只觉不安在心头浮荡,不觉便黯淡了眉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暗暗攥紧了拳,别过脸去望着那雪白的墙壁出神。

笑歌心一软,微微弯了嘴角。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偎进他怀里,低声道:“你别这样嘛。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欢胡思乱想……放心,我记得我应承过你什么——下地狱也要带你一起去,我绝不会食言的。”

柯戈博搞不清纠缠在心头的那种情绪究竟是什么,紧紧抱住她,像是怕她会消失一般无措。半晌,方轻道:“要是太危险,你就别继续了……天下这般大,还怕找不到你我的容身之处么?”

她突兀地笑了一声,仰起脸来望着他,深黑色的眸子宛如琉璃,那一朵细小的金昙花在其间开得艳丽,竟美得有几分妖气,“再危险,我也不会退让……柯戈博,我要彻底毁去这牢笼,给你们一个安宁的天下。”

破笼卷 第三十章 爱与恶同行(三)

雪早是停了,天仍沉沉的阴。曙光破不开云层,卯时三刻,外头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明哲殿的门大敞着,火道散出的热度将冷空气生生隔在殿外。笑歌仅着了月白春衫也不觉寒冷,懒洋洋地靠着椅背,脚搭在个小宫女的腿上,不时张嘴接下巧巧喂来的莲米粥。

这做派十分符合公主现下的小儿性子,是以刚从各处换到麟祥宫的宫人们便自然而然地把她昨日的异常表现当成了一场意外。

小太监来报说常春常尚仪求见的时候,侍立一旁的莫礼清忍不住望了望笑歌,悄悄在衣上擦掉手心的冷汗,颌首替她允下。

那个长相跟行为一样规矩的女人很快便出现在殿门口,瞧见笑歌的模样,凝重的神情忽然换做种疑惑。但她终归还是循规蹈矩地躬身行礼:“奴婢常春给公主请安。”

笑歌恍若不闻,连眼皮都懒.得抬,继续吃她的粥。巧巧等本该向常春行礼的,叫笑歌扫了记冷眼,只得硬着头皮装耳聋。

大约是训育尚仪的习惯使然,常.春起身便道:“公主乃千金之尊……”话未说完,忽见那给笑歌捶腿的小宫女眼神古怪地望过来,下半句在舌尖打了个旋又咽了回去。

莫礼清忙招呼常春坐了,斟杯.茶递过去,无奈地笑笑:“常尚仪来得不巧,主子今儿起得早了些,心情不大好……常尚仪清早来访,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常春愣了一下,瞥眼笑歌,神情有些戒备和不自然,“.没什么,今日得了空,过来看看公主……莫总管,黄太医今日已来请过脉了?”

“常尚仪还不知道啊。”莫礼清低声道,“我们主子一见.黄太医就不高兴,说他身上一股子药味儿,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让他进麟祥宫了。”

常春皱眉道:“那莫总管没劝劝公主?一个多月不.诊脉,若是……这如何使得!”

莫礼清做出副.苦脸,摇头道:“常尚仪也不是不知我们主子的脾气。我们主子要是倔起来,谁劝都白搭——您上回来也瞧见了吧?大冬天不肯穿鞋还非要出去玩,小顺子去拦,耳朵都差点被咬下来……”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地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哐当”摔落地上,还滴溜溜滚到常春脚边来。她低头一看,却是先前巧巧端在手里的那只菱花银碗。莲米粥撒了一地不说,还溅了些在她的裙角和鞋面上。

常春扭头望去,巧巧和那小宫女均是一脸尴尬,笑歌却扬着巴掌觑着她嘻嘻笑:“不好吃!”

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莫礼清忙一迭声地给她赔不是,又抽出方绢子躬下身去帮她擦鞋头上那些白糊糊。巧巧也急急过来帮手。只那小宫女的腿上还搁着公主大人的脚,没胆去凑热闹。

这边正忙乱,那边笑歌蓦地起身,光着脚就往出走,嘴里还笑道:“我吃饱了,我要出去玩了。”

殿内殿外的宫人似乎都没反应过来,倒是常春急得推开巧巧,也顾不得什么莲步款款摇曳生姿,三步并作两步就追了过去:“公主,莫慌走!奴婢还有事要请教您!”

笑歌不但不停,反而走得愈发快。眼见着她就要下完台阶即将逃逸,常春只得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公主……”

不防她突然回头讥讽地一笑,低道:“怎么,凭你也想攀源流高枝?”

常春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条件反射地把她一推——月白的衣袖蓦地扬起,淡黄的迎春似蝴蝶翅膀上的美丽斑纹,轻轻拂过她的脸,旋即便自她眼前失了踪影。

那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显得无比清晰。数秒后,莫礼清的尖叫当先炸响:“主子!”

常春由恍惚中骤然惊醒,定睛一看台阶下,那抹月白紧紧地蜷作一团,有嫣红的花,于她身下缓缓绽放。那炫目的色彩刺得常春一阵头晕。

周围有人撕心裂肺地尖叫,有人急急冲下台阶,有人从这边那边往花儿盛放之处跑来。常春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跌坐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那片染红了的雪,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主子,您撑着点!奴才马上去找太医!”莫礼清带着哭腔喊道,“快!你们几个!快来把主子抬进去!”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正要动手,却听得个苍老嘶哑的声音蓦然怒斥道:“都给老夫住手!”

巧巧的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那穿着袭绛紫双鹤官袍的老者已排开人群走到笑歌身边,低低唤了她一声,又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这才起身指挥道:“莫总管,你带人去找些白布,再准备些热水!你们四个,去拿床棉被来!那边的几个,去找太医!小丫头,看好你家公主!她要是不应声,就掐她人中!别让她昏过去!”

莫礼清颤声应了,领着人匆匆走开,嘴角却浮起丝笑意。巧巧望望紫幕锦,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笑歌,咬了咬牙,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小太监取来棉被,轻手轻脚地把笑歌搬上去。四个人一人抓住一角,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将她抬回卧房。

紫幕锦拦住要跟进去的那帮宫人,点了几个宫女过去伺候,又往常春那边一指,厉声道:“来人呐!将这胆大包天的奴婢速速绑了!堵上她的嘴,别叫她咬舌自尽!待太医诊视过公主,老夫便亲自带她入宫,让皇上定夺——行刺公主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警醒着点,莫叫她跑了!”

这些个宫人都是昨日跟着笑歌得了甜头的。眼看着好日子刚到,却叫这煞星横插一脚,个个都恨得咬牙。一听丞相发了话,涌上去七手八脚把她按倒绑了。

大动作不敢有,小动作倒也不少。拿帕子塞上她的嘴,尽捡着腰上腿上的软肉狠命地掐,死命地拧。可怜常春自出娘胎还是头回受这种罪,疼得泪流满面却是一声都叫不出来。

黄太医赶来给笑歌号过脉,出卧房的时候,脸色倒比她还白上几分。紫幕锦连问了两回他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恼得紫幕锦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刮子:“公主到底怎么样了?”

这位丞相虽是从紫家宗主之位退下来,余威却仍在。黄太医挨了这一下,哆哆嗦嗦凑过去小声道:“公主她……公主她怕是小产了……”

公主有孕之事,紫幕锦早是听红少亭说过。原本的计划里,本就不打算让这孩子出生。此时闻言倒不觉惊讶,只皱眉低斥:“你胡说什么!老夫是问你,公主的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伤势”二字咬得极重,黄太医领悟过来,忙道:“是下官糊涂——公主摔伤了腿,出血过多,神智不大清醒,不知是否撞到了头……现下血已止住,下官先开几服药给公主服用。若是午时前公主能恢复清明,便无大碍……”

“那就劳烦黄太医了。”紫幕锦冷冷打断他的话,看了看门外侍立的宫人,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管牢你的嘴巴!”

黄太医惊得冷汗涔涔,落了方子便慌忙告辞。莫礼清领着人把热水和白布送来,瞧紫幕锦站在卧房门边拿眼觑他,他也不去搭话。

把几个宫女和太监都遣走,单留下巧巧一人在里头。出来交待几个心腹守好门。把殿门关好,他又进出卧房一趟,这才不紧不慢地给紫幕锦行了个礼:“我家主子说丞相大人来得早了些,且到偏厅稍待片刻,再请丞相大人品茶。只是如今前往束月斋不大妥当,还要委屈丞相大人将就着在这儿坐坐。”

紫幕锦惊得差点跳起来:“原来你们是在做戏!?”

“嘘——”莫礼清笑嘻嘻地竖了个指头在唇边,低道:“丞相大人切莫高声。我家主子说了,若是叫皇上晓得您老人家这般‘仗义援手’,可就不大好了。”

掉进陷阱的感觉让紫幕锦再也笑不出来,阴沉了眉眼冷哼一声,“你家主子倒是好巧的心思,连老夫提前拜访也算进去了!”

莫礼清却是半点惧色也无,低笑道:“丞相大人误会了。我家主子只是听说,有个把不长眼的奴才把二皇子得急病的事儿推到主子身上,想着今儿下了早朝,皇上许会让丞相大人过来瞧瞧,恰好……嘿嘿,丞相大人平时喜欢以鸳鸯金丝糕就茶对吧?我家主子已吩咐备在偏厅,就等着您来品鉴了。”

紫幕锦顿时变了脸色,惊疑不定地望了他半晌,蓦地阖眼叹了口气,苦笑道:“如此甚好——老夫就在此恭候公主大驾吧。”

果然同主子料得半分也不差!莫礼清窃笑不已,面上却恭恭敬敬,“对了,丞相大人。我家主子说,白大将军或许随后就到,您看要不要准备屏风?”

紫幕锦简直是虚脱了,发了会儿呆才摆手:“不用麻烦。他到了再说。”

正说着,便听外头有人大声道:“白大将军,公主受了重伤,不能见客……诶!白大将军!白大将军!闯不得!闯不得啊!”

殿门被猛地推开,紫幕锦瞧着那个虎目虬髯的便装中年汉子冲进来,不由得一阵眩晕,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紫老儿,你怎地在此?”白可流愕然地停住脚,望望卧房那边,压低声音问道:“听说公主被人行刺……如何?伤得可严重?”

“白大将军,您来了就好了!我家主子她……她……”莫礼清立马换上副愁苦的嘴脸,说到一半便摇头叹气。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紫幕锦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刺激,神情恍惚地自顾进了偏厅。

白可流急得冒汗,待要再追问。莫礼清却匆匆绕过他把门关上,转身来挤挤眼:“白大将军,偏厅说话。”

引他进了偏厅,莫礼清又把墙角的屏风一扇扇展开来遮住了窗户,这才忍不住笑起来:“白大将军莫要着急,我家主子只是污了件衣衫……您与丞相大人且稍坐,我家主子很快就到。”

白可流呈石化状一分钟,扭头一瞪紫幕锦,低道:“紫老儿,这是怎么回事?”

紫幕锦仍在恍惚状态中出不来,歪着头有气无力地喃喃:“我还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白可流转向莫礼清,把眼一斜。

他还没说话,莫礼清就慌忙摆手:“您莫要为难奴才。主子不来,奴才一个字儿也说不得。”见他垮下脸,赔着笑指指桌上的点心,“要不您先尝尝刘御厨做的栗子酥?我家主子说您爱吃这个,可不晓得刘御厨的手艺合不合您的口味……要是您觉着不对付,奴才再派人到冠晶楼去买些回来。”

紫幕锦心里乱得很,听见这番话却是捺不住笑了:“白蛮牛,听见没?你喜欢吃啥都瞒不过公主——你昨儿不是说我老糊涂了,不肯跟我一起过来吗?怎么,敢情你打算一个人把好处全占了?”

白可流一愣,面子上有点下不来,拿鼻子哼了一声,问莫礼清:“我刚才瞧见群小子绑了个女人往瑞祥宫那边走……要是我没记错,那女人是在宫里当差的吧?莫非她就是刺客?”

莫礼清并不清楚常春如何把他那位刁钻主子得罪惨了,但事已至此,他也就把那几分同情心都给收了起来,摆出脸义愤填膺,咬牙道:“那是宫中专司训育之职的正六品尚仪……常春常尚仪之名,白大将军不陌生吧?天晓得她今儿中了什么邪,一大清早就来寻我家主子的晦气!您是没看见,丞相大人可看得真真的呢——她莫名其妙就下狠手,把我家主子从台阶上推下去了!”

“紫老儿,你看见了?”

紫幕锦年老眼拙,加之十多年前便叫人散去一身功力,自是不知那一跤里暗藏的乾坤。只道是亲眼看着笑歌实实在在摔下去,瞥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我恰见那常春从殿内追出来,说是有事要问公主,起先瞧着是去拉的。不知怎地就突然把公主推落石阶……”

白可流狐疑地望着他,欲言又止。莫礼清乖觉地说去瞧瞧主子,退了出去。白可流听着脚步声往卧房那边去了,才皱眉道:“紫老儿,你别给我说你什么都不晓得!早朝前皇上就召你入宫,莫不是……”

紫幕锦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却听门口有人低笑道:“哟,白伯伯,丞相大人,我是不是该回避回避,让您二位先聊个痛快?”

二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笑歌倚在门边,眉目如画,笑靥如花,已是换了身艳艳的红衣,更衬得那脸出水荷花般白——哪里有一丝受了伤的样子?

紫幕锦心中疑窦重重。想着那般高的台阶,就算有所准备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她却有如无事人一般,不由骇然。本要拿大不行礼的,对上她的目光,身子便不听使唤,离了座儿就实打实地跪下去,“老臣来迟,令公主受惊,还望公主恕罪。”

他这般爽快倒是自为相以来的头一遭,白可流大吃一惊,愣愣地拿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笑歌不避也不去扶,还笑吟吟地走近了些,“哟,丞相大人今儿是怎么了?素来‘嫉恶如仇’的紫家老宗主居然给我这么个山贼出身的小丫头行如此大礼,岂非要折煞我了?”

明明是调侃的语气,却蕴着种说不出的压力。紫幕锦心底陡地一震,不知为何便不敢起来,“公主说笑了。老臣跪的是我雪蛟的天命之女,自然跪也跪得舒坦。”

这世界疯了!白可流目瞪口呆。紫幕锦已牵了头,他也不好再拿着伯伯之名做幌子混过去。

他一撩衣摆正要跪,笑歌却伸手把他扶住,“白伯伯这是做什么?丞相大人喜欢同我开玩笑,莫不是你也要学他来吓我?”

不等白可流言语,她放手退开一步,偏头觑着紫幕锦又笑道:“丞相大人快起身吧。地上凉,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下回您老要同我逗笑,不如送条锁魂链来替我把琵琶骨穿穿,或是叫人在茶里饭里加点料,让我多跑几回净房,可不比这些虚礼有趣得多么?”

紫幕锦刚起身,听见这末一句,不觉腿软,扶着身旁的梅花案勉强站稳,头也不敢抬,只干笑道:“许久未见,公主倒是越来越风趣了。”

白可流正自惊疑,笑歌又扭头望着他嫣然一笑:“白伯伯对络腮胡倒是偏爱得紧,几个月不见又续了这么把好胡须。我还怕您为着这个恼我爹爹无礼,特意寻了个……呵,看来是我担心太过了。”

这一句好似惊雷砸下来,白可流顿时懵了:按她这么说,那封印从开始就没起过效用。之后发生的事她清清楚楚,只是佯作痴傻不来理会?

莫礼清进来,过偏厅的耳室里捣鼓了一阵,出来笑道:“主子,水滚了。茶要广坤苦丁还是一品黄金桂?”

“罢了,还是用宁远公给我带的春山雪吧。”她笑着摆摆手。眼波一转,溜到白可流的脸上,左眸里那一抹金亮得吓人,“白伯伯日日饮,换了别种怕是喝不惯。”

这一回,白可流也觉着有点头晕了。

破笼卷 第三十一章 爱与恶同行(四)

白可流曾数次与笑歌交锋,又同她那位郡王老爹混得熟了,对她两父女的手段不算陌生,适应力也相应增强。

譬如总在一处翻船,翻着翻着也就习惯了,偶尔一次到地方不翻,他还会觉着不自在。

是以他恍惚一阵就迅速转换心情进入他所扮演的角色,跟笑歌你来我往,只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谁也不去揭开重要的那一章。

而紫幕锦却不一样。秘卫出身的人,都有段见不得光的经历,心性较之常人倒愈发傲气。就像垃圾堆里长出来的蘑菇,无视周遭的脏乱,自认比任何东西都干净,傲得近乎病态。

他自坐下便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笑歌与白可流的谈话。浑浊的老眼里藏着肃杀之意,偶尔视线一掠,对象都是笑歌,其间流露出说不尽的阴狠,分明是动了杀机。

笑歌看在眼里,只作不知,自.顾取了热水来沏茶。莫礼清早是笼好棉帘出去了,她这会儿算得上是单枪匹马,不过今时不似往日,她已并非从前那个只能倚仗旁人保护的女子。

茶香浮荡,入口微苦,旋即回甘,宁.神静心,是种极好的享受。她窝在玫瑰椅里,惬意地眯缝着眼,似乎并不是在与老狐狸们尔虞我诈,而是沉浸在春阳撒下的暖意中,安逸闲适。

世事了然于心,泰山崩而我自.不动。这样的气度,装是装不出来的。白可流暗暗纳罕,笑着试探:“看到公主神采依旧,我也就安心了。当日刑部之事将了结时,公主于殿上……呵呵,真真把我等都唬住了。是不是,紫老儿?”

紫幕锦阴沉沉地瞥她一眼,似笑非笑,“确然。殿上百.十双眼睛,竟然无一人察觉……公主不单人美心思巧,戏也做得像模像样,老夫真是佩服。”

笑歌立时回以娇羞笑容一枚,改口叫了他一声“紫.伯伯”,轻道:“说起来,那件事实在是我周虑不详。本只想借两位伯伯之手略施惩戒吓唬吓唬那督捕司主事,没想到会连累尚书大人……还望紫伯伯念我年幼不懂事,莫要怪责与我才好。”

谁也没防着她会有这么一番话。白可流愣在那.里。紫幕锦脸色一变,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此说何来?”

笑歌低头扭捏.一番,才道:“后来我仔细一想,其实也怪不得那督捕司主事。我独自微服外出,他哪里知道我的身份。觉得我形状可疑,自然要查个清楚,虽然话说得难听了点,又叫人把我绑起来……”

觑眼呆若木鸡的两个,她悄悄弯了嘴角,却做出副羞愧的样子,绞着衣带低声道:“二位伯伯不是不晓得我的脾气……我自小霸道惯了,向来只有我欺负人的份儿,哪有让别人欺负我的道理?那时候又不敢告诉惜夕,只好趁那位主事值夜,托我师父的一位朋友从刑部拿些东西,想要他出出丑……唉,我想不到那人竟是无空门中的人,也没料到他会这般大胆,别的不拿,偏是把尚书大人的官印给拿走了……”

轻轻松松把事情全推到别人身上,弄得白可流和紫幕锦一时竟想不出话来指责她。

那么说……这些事同那什么六姑娘全无关系,更与虎符失窃搭不上钩?白可流猛揉太阳穴,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真相”。

紫幕锦咬紧牙,半晌才干笑一声:“公主不必自责,此事本就不是公主的错。督捕司主事冲撞公主,前任刑部尚书治下无方,都是该死!”

笑歌摇头:“紫伯伯说的哪里话。若不是我鲁莽冲动,瞧不出两位伯伯为我安排安适生活的一片苦心,也不至于……到底,要惩治的人还逍遥着,无辜者却枉死。虽说紫因除尽了无空门的人,也算是替尚书大人报了仇,但我真是于心难安啊。”

要惩治的人还逍遥着……这个才是她想说的重点吧?白可流止不住嘴角抽搐。

紫幕锦阖目定神,勉强挤出丝笑来:“公主且放心,此事老夫会处置妥当,定不至让公主失望。”睁眼来,目光如电,冷厉地一刺,“过去的事,公主勿须再挂在心上。老夫今日来,乃是为了公主昨夜托书……”

“哦。紫伯伯是想瞧瞧我身上的宗主之印是吧?等等我把衣服脱了——那图就在我背上呢。”

她一面说着,款款起身就作势解衣带,惊得那两个赶忙把头别转开。

白可流胀红了脸,连连摆手:“公主不可!万万不可!”

紫幕锦也急道:“公主只要说说那图案是何便可,勿须、勿须……”

“啊,早说嘛。”笑歌缩回手来,理理衣襟,抬头不知冲何处怒瞪一眼,旋即又铺上一脸笑容,“两位伯伯,真是对不住。我这人有时候就是脑袋缺根筋……没吓到你们吧?”

那两个抹汗不已,老半天才缓过劲来。为着这小小的意外插曲,神勇无敌的大将军和老奸巨猾的丞相大人都自认脸皮厚度不及她,再不敢抬头直视之。

笑歌闷笑不已,抿口茶,一本正经地道:“要说那图案嘛,真个儿是麻烦。别处不长,非长在背上,我自个儿也没能细细瞧过。约摸是一条赤色蛟龙腾空,脚底下开了四朵牡丹……对了,据说以前蛟之眼是空白的,现在已经变成红的,它踩着的牡丹好像也开了几朵。”

脚底下、踩着……白可流郁闷,紫幕锦咬牙。

图案在她背上,自是不能亲自查看,光凭这粗略的几句又无法确认,紫幕锦不禁皱了皱眉。他咳嗽一声,望望白可流,却不言语。

他打什么算盘,白可流心知肚明。偏是不肯顺他的意,别过目光看着茶杯上的花纹出神。

笑歌也不点破,微微一笑。忽然间,眼角余光瞥见棉帘前冒出个银发红衣的身影,笑容便僵在脸上。

只见他飘飘袅袅地行来,还笑嘻嘻张手在紫幕锦头上一扫——紫幕锦打了个冷战,左右张望一回,拢紧衣襟,却似瞧不见旁边多出来个人。

离弦得意地冲笑歌扬扬眉,又拍了下白可流的肩膀,弄得他也一哆嗦,这才翩翩然凑到她面前做了个鬼脸。

这家伙!笑歌抽了抽嘴角,悄悄竖了指头指指房梁。他却嘻嘻一笑,坐上扶手,还顺势搂住她的肩,柔声耳语:“我想叫他们瞧不见,他们就一定瞧不见。”

就是瞧不见才麻烦!笑歌哭笑不得。唇上忽地一凉,却是叫他冷不丁偷了个吻去。

“其实这样挺不错啊……”离弦摸摸她微红的脸,笑得无比张狂,“是不是感觉很刺激?”

“不要脸!”笑歌怒瞪他,唇启无声。

他立刻又俯身下来,唇沿着她的眉眼往下滑,口中还笑道:“怎地算是不要脸?相公亲娘子,理所应当顺理成章……”

强大的成语运用把笑歌雷得狠狠抖了几下,要避又怕引起白可流和紫幕锦的注意,只得轻垂眼眸暗念淡定。

离弦逗了她一阵,也生怕她会来个秋后算账,便罢了手。指指她腰间的锦囊,笑道:“你不是带着笔和纸么?我来把图描给他们瞧。”

“别胡闹!”笑歌黑线。要是那两个突然瞧见支笔自己在纸上划来划去,那不得吓出心脏病来!

离弦笑笑地往她腿上一坐,握着她的手比划了几下,笑得好生狡黠,“这样不就好了?”

笑歌心知紫幕锦的意思是想寻个宫女亲眼看过之后再杀人灭口,想想也只得用了离弦这法子。冲那二人道声“少待片刻”,当真捺住性子,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去理他“理所应当顺理成章”的揩油行为。

盏茶工夫,缩小版的蛟龙踏牡丹便跃然纸上,笑歌也叫离弦这块牛皮糖弄得眼泪汪汪,脸生红霞。无心再与他们慢慢谈,急急把画推过去,“二位伯伯请看。”

紫幕锦和白可流不知她的窘况,细细看过,又交换了几个眼神,这才算是真正认可了她的身份。

红家宗主乃是五姓之首,他两个不敢拿架子,起身就拜下去。笑歌趁机躲开离弦那双已开始上下求索的爪子,跳起来拦下他们的大礼。

待他两人坐定,她扭头斜离弦一眼,定定神,转给紫幕锦个楚楚动人的笑脸。左眸内的金芒掩映吞吐,那一双长而媚的眼刹那间流光溢彩,于妩媚中竟隐隐透出几分煞气来,“紫伯伯,其实我请您来,是有件事不太明白——既然我是红家宗主,那如今龙椅上坐着的,又是何人呢?”

公主重伤,两朝廷大员又不是太医,关着门在里头干啥呢?

几个太监宫女在走廊那边探头探脑,八卦热情高涨。

所谓一入侯门深似海,高工资有面子的代价就是中规中矩和随时准备挨打掉脑袋,再没点八卦点缀生活,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自打公主痴了,乐趣就越来越少。而今可好,从昨儿起,疯狂的事就一件接一件的来,真真过瘾至极!

“那两位进去快半个时辰了吧,怎么还不见出来?”太监甲撸袖子掰指节,满脑子忠勇护主死得光荣,“要是公主有个好歹,我小柱子就跟他们拼了!”

“我瞧你是昨儿没掐到李公公,手痒了吧?”太监乙一语点破乾坤,搓着下巴做深沉状:“依我看来,这两位突然来访,必定不简单——你们还记得当初主子得了封号是为着什么事儿不?那时候也是有宫女行刺主子,接着皇上就领着这两位及时出现……如何,都明白了?”

听者集体摇头。太监乙气愤,翘着兰花指挨个点额头,“笨死了笨死了!我都说这么清楚了,你们怎么还是不懂啊——一样是有人行刺主子,一样是丞相大人和白大将军及时相救……还不懂?就是说啊,咱们这位主子呀,又要行大运了!”

众人恍然大悟,作高山仰止式。太监乙得意洋洋地一扬下巴,正想再添些推理,瞅见那边殿门忽然开启,忙拉他们蹲下。

只见一身便装的白可流精神焕发,满面红光,昂首阔步,率先出殿,而官服加身的紫幕锦却无精打采,面色灰败,有气无力地跟在后头。比对之鲜明,让太监乙登时喜笑颜开。

自觉悟性不如他的那一群齐齐朝他投去探询的目光。

于是太监乙高深莫测地一笑,低道:“瞧见没?白大将军开心,丞相大人失意,八成是……嘿嘿,还真当咱们主子傻了就啥都不明白了?谁忠心谁不仁义,主子不吱声,可全看在眼里呢!要不小贵子怎么……嘿,得了,都别傻愣着了!该干嘛干嘛,卖力点!好日子就要来了!”

太监甲眼睛亮亮,激动得直点头。旁的宫女太监们如吃了定心丸,纷纷散去。

眼瞅着他们走远了,太监乙忽然一拉太监甲的衣袖,挤挤眼:“那个右眉上有痣的小丫头绝不是咱们麟祥宫的。诶!看,她往后园去了。你快跟去瞧瞧她要跟谁见面,我禀过总管就带人来帮忙——你自个儿小心点,别叫她察觉了。”

偏厅里,茶香幽幽,红木梅花大圆桌上的三只青瓷杯依稀还有热气腾出。

莫礼清要收起挡在窗前的屏风,笑歌却道:“莫急。把残茶撤了,换那套留仙紫砂茶具来,再拿些龙山云雾茶,我还有客人要招待。”

他一愣,倒也不追问,手脚麻利地拿了托盘来把茶具装了,又过耳房取了套新的来。看看窗户那边,低道:“主子,奴才出去迎迎?”

“不用。不过这回得你亲自出去瞧着外头。”笑歌淡淡一笑。揉了揉腰右侧,眉尖微微蹙起,一记冷眼把离弦钉在位置上不敢动。

“煎好的汤药你想法子处理了。一会儿给我弄点跌打酒来……不是叫他们别动门前的雪么?哪个鬼头子把雪扫走那么多,还在底下埋了那么多小石子儿,差点没硌死我。看样子,就是今天我不来这一下,踩到了也必是要摔跤的。你好好查查,定是那些没经过清理的人里有老鼠混进麟祥宫来了。”

莫礼清应了一声,比划着指指卧房那边,“那丫头就留在这儿?”虽是被迫,但吃里扒外是事实。他多少有些不放心。

“无妨。叫个人去给她收拾收拾东西,账房那边支五年的工钱给她带着,晚点会有车来接她走——你别瞪眼。人总有没法选的时候。巧巧学不来我们,这种地方不适合她,还是让她早些回乡嫁人是正经。”

笑歌瞥眼门那边,微勾了嘴角。顿一下,又道:“方才你让人守住麟祥宫的门不叫底下人进出,这会儿可以放他们出去了。顺便派几个人到外头把我遇刺的事宣扬宣扬……说得越严重越好,顶好全阳鹤的人都以为我活不了了。”

这话不太吉利,莫礼清咳嗽一声,“那霄莲华和惜夕姑娘呢?要不要派人去找他们回来?”

她竖起根手指摇了摇,笑道:“若是听见流言还不回来的话,刻意去通知也没意思。”

他似有所悟,神色也凝重起来,“那奴才让巧巧过来伺候着,主子不舒服就别多坐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这般贴心,笑歌很是受用,笑着应下。

不多时,巧巧低头进来,听得外间的门合上了,突然扑通一声跪倒,额头几乎贴到笑歌的脚背上。

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滴到脚上,笑歌不禁暗暗皱眉。她素不喜人在她面前搞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便把脚缩到椅子上来。歪着身子倚着扶手,懒洋洋地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还没死么?”

巧巧听她声气不对,忙把眼泪擦了。料着出府的事已成定局,心顿时凉了大半。可仍抱了一线希望,抬头望着她,颤声道:“公主仁慈,切莫赶奴婢出府。奴婢、奴婢知道错了。只要公主不赶奴婢走,奴婢情愿为公主做牛做马一辈子……”

这丫头以为在演黄金八点档?笑歌不由得笑了。缓缓张开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细细看过来,仿佛世上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

她微启嘴唇,些许笑意印在眉眼之间,声音却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文不成武不就,坏又坏不到底。捅了篓子得我去收拾,若是一个不小心掉了脑袋,我还难免会伤心难过……巧巧,你说,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有用吗?”

不单是这丫头,稍后便会对府里做大清扫。老鼠要除掉,心理素质不行的也得遣散了。如此,那个藏在重重计划下的真正目的,才能以最小的损失达到。

巧巧心有不甘,还待再求。笑歌已不耐地挥袖,“这儿不用你伺候了,到殿外守着——或许你不爱听,但我说的都是实话。以你的性子,若你要留下,迟早不是死在别人手里,就是死在我手上,懂?”

巧巧从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看出了决绝之意,终于心灰意冷,强忍着泪重重给她磕了三个响头,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殿门开阖,屋内终归寂静。西侧屏风后烧着的水许是开了,嗤嗤地轻响。

笑歌阖眼默坐良久,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柯戈博,请客人们下来吧。那么多人挤在上头,万一踩塌了大梁可就不妙了。”

破笼卷 第三十二章 爱与恶同行(五)

梁上竜窣轻响,下来两个:柯戈博和紫凡。

笑歌刚笑着跟有些窘迫的紫凡打了声招呼——好嘛!柯戈博出偏厅又拽了两个进来:柯语静与青穹。

笑歌一时无语。他们当这是茶话会?一来就来一批!

不料柯戈博又出去了一趟,这回跟着他进来的是夜云扬同张宁远。张宁远这老头子跟红笑兮混久了,也学了不少经典用语,进门就笑嘻嘻给笑歌做了个揖:“大小姐勿要生气,小老儿只是路过打酱油的。”

笑歌无风凌乱一阵之后,面部开始出现抽搐迹象,“你们、你们……”只摔跤那会儿离开了下,就藏进来六个?用不用那么夸张?!

离弦却忍不住笑起来:“六个,连咱们刚好够两桌——娘子,我能现身了不?”大约是想雪昨夜打马吊频频败北之耻,摩拳擦掌,满脸期待。

笑歌强忍着赏他巴掌的冲动,轻轻揉着太阳穴畔突突乱跳的血管,“诸位,都坐下吧。”

“咳,等等。”很不幸地,柯戈博同.情地望着她耸耸肩,再度出去,最后带回来两只——紫因和小陆。

多了两个,马吊显然没戏,离弦不.禁丧气。他飞快地霸占好笑歌右边第一个空位,气呼呼地歪在上头,谁敢觊觎这宝座靠近来,他就给谁一脚。

柯语静不明情由想去抢,连着.打了几个冷噤,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别提有多难受。当机立断放弃这邪乎的位置,一个箭步冲去把笑歌左边的空位拿下,又指挥青穹过来帮忙。两口子倒占了三个座儿,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青穹窘得头都不敢抬,柯语静却脸不红心不跳,见.柯戈博要往边上的位儿去,忙压低声音挤眼道:“哥,赶紧来坐着,特意给你留的。”

原来这妞存心要给她哥争福利。笑歌又好气又好.笑,俯了身子半爬在桌面上,伸手去拧她的脸:“这才没见几个时辰,你倒长心眼了!”

柯语静不但不躲,还笑嘻嘻把脸凑上来,抓着她.的手含情脉脉飞秋波,“才几个时辰吗?我都觉着跟过了几年似的了……咋地,你不想我?”

这天雷来得凶.猛,一干人尽数被雷得东倒西歪。倒是隐身的离弦露出点欣赏之色,还咂嘴道:“这姑娘心眼实在,同我不相上下,是个人物。”

笑歌做无力体前屈,老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瞧小陆瞅着苦瓜脸的青穹不作声地笑,只得摆摆手澄清:“沅墨兄勿要多心,这女人跟我玩闹惯了,一向没分寸……”

话出口才发觉不对劲,急急止住话头,但青穹已然一脸愕然地朝她望了过来。柯语静拿右手挡着半边脸,冲她努嘴皱眉。小陆也干咳一声,抓了抓鼻子。

这意思是,他们都知道,单瞒着青穹一个……她欲哭无泪,听青穹低低唤了一声“六姑娘”,尾音扬得老高,显然是起了疑。

笑歌忙收拾心情,故作诧异地睁大了眼:“沅墨兄这是在叫谁?”

青穹睨眼打量她好一会儿,面上那种疑惑之色愈发浓,嘴里却笑道:“六姑娘既唤我沅墨,又怎会不知我在叫谁呢?”

被一堆知底细的人围着看戏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想到青嫣动身前往车瑟之前,绝不可让这些事分了她的心。

笑歌虽是无奈,也不得不厚着脸皮装傻,“该不是青侍郎离开这儿几日,就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吧?我也不过是听我这师妹总是‘我家沅墨’‘我家沅墨’地说个不停,一时顺嘴让你占个便宜……你若不乐意我这般唤你,我照原来的叫也就是了,何必故意说这些有的没的?”

转的硬是硬了些,惟那句我家师妹总是啥啥啥堪称点睛之笔,睁眼说瞎话,连咯噔都不打,真正牛叉啊牛叉!

一干旁人叹为观止。尤其新近加入坏水集团高层的小陆,简直就把她摆上了神的高度。

青穹果真晕乎了,脸一红,倒不知该说什么好。偷眼觑她几回,觉着她的容貌与六姑娘并无相似,而那神气也不像是在说谎,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

他想到自己没打招呼就闯入殿中私自窥探,下来又不曾见过礼,忙起身离座,掸掸衣襟就要跪:“公主言重了。微臣一时失态,还望公主见谅。”

笑歌持了紫砂壶正拿茶道表演打掩护,见状只丢个眼风给柯语静。柯语静登时一把抓住青穹的胳膊,硬是把他给拽回原位,“过几天都是一家人,跟她你还有啥好客气的?”

她也不管青穹胀红了脸直瞪她,扭头冲笑歌挤眉弄眼地笑道,“你说这书呆子今儿为啥会开窍跟着我们上房梁了?嘿,你很想知道吧?来来来,姐悄悄告诉你!”

怪不得她和笑歌会是同门呢,这嘴头上占人便宜的小把戏都如出一辙!

紫因纠结地看看同样纠结的柯戈博,二人相视苦笑,皆是暗暗摇头。

柯语静眼睛亮亮等笑歌上钩。笑歌却不理她,自顾取热水浇了浇茶壶,滤出碧青澄澈的茶汤,斟出八小杯搁在茶案边。瞥眼阖眼微微阖动鼻翼的张宁远,双手捧了一杯递过去,还微微一笑:“宁远公,我本就是个粗人,沏茶也沏得粗糙。您若不嫌弃,且将就着饮一盏。要是觉着这龙山云雾不错,我让小莫子把剩下的都包给您,也好过叫我糟蹋了。”

自从跟了这小祖宗,还是头回见她这般和气。张宁远犹豫一下,接了来,正要说些客套话,柯语静却气呼呼地把笑歌一把揽过去,“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听好歹得吱个声吧?”

“吱。”

柯语静呆住。满室寂静。

笑歌若无其事地把茶一杯杯送到各人面前,转过脸来望着她嫣然一笑,“还要吱不?”

看着哑口无言的柯语静,旁人憋笑憋得快得内伤。小陆背过脸去咳个不停,紫凡那张木板脸也满是难忍笑意。

还是柯戈博心疼妹妹,忍笑扯扯笑歌的袖子,“你别逗她了,她想说就让她说吧——你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要是你不让她说个痛快,估计她今晚上就睡不着了。”

这小小的亲昵举动立时引起了青穹的注意。他皱眉偷瞄了他两个几眼,越想越不对劲:柯戈博与六姑娘好得如胶似漆,又怎会转了心意同公主纠缠?何况柯语静还特地给他占了离公主最近的座儿趁一干人的精力都集中在柯语静身上,他忽然笑道:“久不见,六姑娘清减多了。”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称呼,笑歌下意识就回道:“有吗?我还觉着长胖了……”瞥见青穹蓦然沉郁的眼神,呼吸一滞,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世上最悲惨的事,不是谎言被揭穿,而是被人当场捉到在说谎。笑歌囧了,明了前因后果的一群人也囧了。紫凡不明所以,好奇的目光在她两个脸上来回溜。

“妙!真妙!”青穹不怒反笑,声音却冷得快要结冰。见她张口结舌面红耳赤,这一回才真叫是新仇旧恨全聚到一块儿来,起身一掸衣摆,气冲冲就要走,竟是连面子也不肯给她留半分。

柯语静急虎虎要去拦,笑歌却已离座到了她旁边,硬把她按住,又递了个眼色给紫因:“拿下。”

不是拦住,而是拿下。紫因顿时了然,也不知用了什么身法,晃眼间便追到青穹身后,出手如电连封了他几处大穴。

这变数来得突然,旁人都愣在当场。笑歌瞥眼僵立不动的青穹,淡道:“时间紧迫,我没办法每个人都解释一回……小因,请侍郎大人坐下吧。”

紫因当真不客气地抓住青穹的腰带,生生把他提回座位上。柯语静心疼不已,看看笑歌脸色,却不敢多语,悄悄握住青穹的左手,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柯戈博。

离弦好奇于她要如何解开这乱麻,窝在椅子里含笑观望。

小陆心下倒感激起她来:柯戈博和柯语静本是离笑歌最近的,论武功也不在旁人之下,而小陆距门边只数步之遥,要“拿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自然最是便捷。

但柯语静就要嫁给青穹,柯戈博这个大舅哥和小陆这个跟着柯语静讨生活的人若是出手,将来柯语静和青穹之间必会因此有了芥蒂。

紫因脱离紫家的事在公主休夫之时已闹得天下人皆知。如今他明摆着只与笑歌亲好,青穹要记仇也只会算到她身上去——柯戈博大约也是领会了她的用意,没理睬柯语静可怜巴巴的眼神,只低头不语。

青穹说不得亦动弹不得,拿目光做了刀枪往笑歌脸上狂刺猛戳。

她恍若未见,泰然自若。绕桌一圈将冷却的茶回收,朝紫砂壶里重注了热水,加盖闷了数秒,斟一杯,照旧先递给张宁远,“宁远公,这些年来多谢您费心照顾笑兮。若是稍后出现什么变故,还要请您多看顾于我。事成之后,我自会下令重审当年叛乱一案,还夜氏一门与张家的清白,您也可不必再日日戴着这人皮面具东躲西藏。”

张宁远浑身一震,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蓦地低笑一声,接了茶去,眼内依稀有泪光闪烁,“大小姐恩德,张宁远纵粉身碎骨亦不足抱之。”知她不爱客套俗礼,只将茶做了酒,一饮而尽,颇有豪侠之风。

笑歌粲然。脸似淬玉般白,更衬得那双乌黑明润的眼眸深邃如海,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吸尽,带了煞的妩媚。

她撇下面面相觑不知缘由的旁人,缓缓伸手到他面前。五指微张,掌心雪白,指尖玫红,又是另一种艳色,“当年托您炼制的药,您应该做好了吧?”

早在她伸手之前,张宁远已撕开腰带,从夹层里取出对小指粗细的暗红琉璃瓶,笑道:“承大小姐舍命收留,张宁远幸不负所托——虽是不能动弹,周遭的声音却是可听得清清楚楚。”

待要放到她掌心时,却又犹豫起来,“这药烈得很,发作时必会有一番煎熬。若是一个时辰之内不服下解药,大小姐恐怕……”“恐怕会再也不能醒转”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手抖得厉害。

“无妨。”笑歌轻轻自他手中将小瓶拿走,望着离弦淡淡一笑,“他不会让我出事的。”

众人诧异地循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把空空如也的玫瑰椅。小陆等一头雾水,柯戈博和紫因却已有了底。但独独选离弦不选他们,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笑歌似浑然不觉他们的异样,又给张宁远斟了一杯茶,笑得有如春花绽放:“宁远公,有劳了。”

他咬咬牙,笑了笑,饮尽杯中茶,起身抱拳一揖:“大小姐,小老儿先去准备了。”不看他人,也不回头,脚步轻捷地出了偏厅。

隐隐听得似有窗户开阖的声响传来,笑歌不由莞尔,“看来大家都不怎么钟意这儿的大门。”

原是想调和下屋里的紧张气氛,无奈没人响应,她只得自嘲地笑笑,将下一杯茶递给了紫凡,“您曾对小因多番照顾,按理,我该叫您一声大哥。但如今您贵为紫家宗主,我们怕是高攀不起……以茶代酒,这一杯,我敬您。”

结盟之后,公主痴傻,紫家对公主府的作为极是可鄙。若说紫幕锦一手遮天,也只有他这么个独苗孙儿。他要是有心阻拦,公主也不至于被逼到如今这份上——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看清楚了,也就算了。

紫凡心底一惊,正要解释。她已抢先开口:“您在梁上那么久,该听不该听的话想是都听到了。我既说过我在龙座上一天,就有你们紫家一日,便不会反悔。红笑歌言出必行,这一点,您和丞相大人都尽可放心。当然,如果事成之前你们就先出了岔子,也莫怪我不留情面——宗主大人请饮此杯,恕不远送。”

紫凡欲辩又无从辩起,瞥眼紫因,又看看神情淡然的笑歌,心知已无法挽回,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茶汁苦涩,一如他的心情。

走到门口,回头再望他们一眼。笑歌清丽如昔,她身旁那个叫他珍宝般藏在心底的女子却已不见踪影。

紫凡心头一阵骚乱,不知为何便冲动地返回去,一把握住她的双肩,想要这个跟惜夕最亲近的少女明白他的苦楚:“你不明白!石室阴寒,链锁重重,我、我身不由己……”

笑歌一怔,旋即轻轻拨开他的手,呵笑出声:“宗主大人,抛弃无用的东西,顺应大流择高枝而栖,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至于身不由己……从始至终,锁得住你的,是你的心,与旁人无关。”

那黑得暗无天日的眸子恍若琉璃,冷冷地映出他苍白的脸孔——渺小,无力,像只暴露在阳光下的鬼,随时都会消散无影。

原来他是这般可怜可笑的一个人!紫凡想笑,嘴角牵出的却是浓浓无尽的苦意。

确实。若真有心改变紫家,整肃门风。从结盟到被关入地牢为止,有太多的机会,他都一一放走。而在前一夜,他还在忧心地妄图阻止紫幕锦向她靠拢……紫家腐朽不堪,他,不知不觉中已成为那腐朽中的一份子。

断了他退路的,是他自己。

紫凡恍惚一阵,强打精神快步离开,再不敢回头——那双眼睛,就像面镜子,冷酷无情,映出一切真实,令人恐惧的真实。

青穹垂下眼眸,神情平静许多,似乎在揣摩着她话里的深意。

茶到了小陆面前,小陆惊得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接下。一时间不知该叫她六姑娘还是公主好,愣愣地望了她一会儿,不等她出声就先把茶喝光了。拿袖子一抹嘴,笑道:“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笑歌忍不住笑了,“你还不知我要托你何事,怎地这般轻易就应下?若我要的是你的命,你岂非悔之莫及?”

小陆讪笑着挠挠头,顺嘴就叫了她一声六姑娘。见她没有不悦之色,心下大定,嘿嘿一笑,“六姑娘做事有分寸,心眼又好,弟兄们谁不知道?而且扛把子说了,六姑娘害谁都不会害自己人……额,不是不是!六姑娘怎么会害人呢?顶多是捉弄捉弄他们罢了。”

他说得有趣,一桌人都禁不住弯了嘴角。笑歌瞥眼得意洋洋的柯语静,笑着摇摇头,从锦囊里取出个纸叠的同心胜,仔细拆开来,放到小陆面前,“入口都有标注,我想要你去的是东区——小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认识一个自称陆仟的男人么?他,就在那里。”

小陆脸色一变,竖直耳朵听她下文。她抿口茶,含笑道:“此事干系甚大。时隔数月,地下巡守的布置也许已有过变动。你若去了,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能帮上忙吗?”他蓦地打断她的话,娃娃脸上满是期待。

笑歌愣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成败关键。”

“那就好。”小陆飞快地扫了一遍地图,忽然唰唰唰撕做碎片,跑去西侧屏风后,不一会儿便有焦糊之味逸出。

他回到桌旁,笑嘻嘻把空杯递过去,“六姑娘,劳您再给我一杯茶——不管发生什么,小陆一定会活着回来见您。”

破笼卷 第三十三章 爱与恶同行(六)

不到一刻,偏厅里连着离弦便只剩下七个人。

一杯茶一个任务,都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么下一杯茶,该到谁喝了呢?

六个人的眼睛紧紧盯着笑歌的手,只见她将那三只空杯朝下扣在茶案上,倾尽壶中残茶,重拈了几撮茶叶,以滚水冲泡。

这一连串的举动之后,她指尖相抵,轻轻点着唇瓣,垂眸沉默良久,方玉手执壶,斟了两杯,一杯放在青穹面前,一杯递给柯语静。

目光滑过青穹微露讶异的脸,静静停在柯语静的脸上,笑歌敛容正色,难得的认真:“师妹,和亲的内情你已经明了,就劳你同我这位未来的妹夫说个清楚。”

这是她头次这般客气,带着几分疏离。柯语静心头突地一跳,隐隐有种不安盘缠上来。也顾不得去管青穹会作何想,急急抓住笑歌擎杯的手,干笑道:“做什么这般严肃?论起来,我还比你大四岁呢!”

热茶泼出些来,烫得她的手.登时红了一片,她却不肯放。攥得那般紧,生怕笑歌会逃走一般。

“坐好。”笑歌微微一蹙眉尖,看她条.件反射地规矩坐回去,不禁微弯了嘴角。眉眼间印上些笑意,反常的柔和,“你也知道你不小了,三日后即要为**,不可再似从前般由着性子胡闹。他肯忍你,那是因为他心里有你,但别人未必如此。为着他,你也需学着忍让包容,莫要一昧咄咄逼人,更不可图一时痛快随意与人结下梁子……师妹,可记住了?”

青穹眨了眨眼,嘴唇微启,像是.有话要说。笑歌却不给他机会,只睨眼定定盯着惶然无措的柯语静,沉声又问了一回。

“你说什么呢!”柯语静心里乱得很,想要扫去这种古.怪的压抑感,佯作轻松地笑道:“有你在,谁敢欺负我啊,又不是活腻了!诶~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说啊,书呆子今儿偷偷跑来找我,送了我一领披风,老漂亮了!我特喜欢,想拿来先让你穿……”

对上她蓦然阴沉的目光,柯语静的笑容一滞,低头.嗫嚅:“你、你别那样看着我……我、我……我记住了。”

“那就好。”笑歌粲然一笑,眼神又复柔软,“带着你的.披风和你的相公回去吧。三天后的喜酒,我一定来喝。”

柯语静一惊,“不!.我想、我想……”被那样柔和的目光笼罩着,忽然就有种倒退回小孩子般的感觉,无力违逆也无法违逆,“留下来”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迟疑着,犹豫着,半晌才忽地起身,将两杯茶都喝下,解开青穹的穴道,拉起他的手低道:“我们走。”

青穹却反手拉住她,深深地望了笑歌一眼,唇畔掠过抹若有若无的笑,“三日后,我要你亲自给我一个交待。”

笑歌含笑颌首,轻道:“我师妹就拜托你了。”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她的力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往椅子里一歪,倦色浮上眉眼,浓得化也化不开。

离弦现了身形,伸手盖住她的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不解与心疼破开了冷漠,漾出丝丝柔软。清冷悦耳的声音里蕴进了复杂的情绪,是连他也惊讶的温柔,“不要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不计后果单方面撕毁契约,行欺诈之举帮她逼对方提早行动,骗取来的阳寿续给柯戈博……只要能让她开心,自损道行、会提早引来天劫的事他都做了,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嗯。”她淡淡应声,嘴角略弯了弯。

夜云扬对于这个忽然出现的少年报以惊异的目光,四顾一圈又抬头望望顶梁,认真地小声赞美了他一句:“你绝对是雪蛟武功最好的人。”

离弦顿时心旷神怡,把新学的人类的谦虚美德发挥到极致:“不敢不敢,哪里哪里,我只是略施小计窥豹一斑……”

于是笑歌难得的感伤情绪在天雷阵阵中一扫而光,无法抑制地狠抽了几下嘴角。拉开离弦挡在她眼睛上的手,恶女重现世间,精神百倍,斗志昂扬:“别罗嗦了!赶紧准备准备,大戏要开演了!”

生死在她眼里仅是一场大戏。按此推论,以往那些起落疯狂大约真的只能算作小小的恶作剧。

有了同样认知的四个男人,突然不约而同地深深同情起即将担任大戏里炮灰一角的那位悲摧男配。

不过臭味相投狼狈为奸一丘之貉近墨者黑这一类成语的出现并非没有根据,能跟恶女相处融洽志同道合的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空气中残留的不安被邪恶的气息冲得一干二净,哪怕夜云扬这种“憨厚老实”的人,亦是目光烁烁等待着大任落上肩。

恶女大人对未来相公们的热情很是满意,把碍事的茶案推到一边,掏出张阳鹤的地形缩略图铺在桌上,清清嗓子,不紧不慢地道:“宁远公昨晚上在下人们住的每一处厢房门前都撒过昆布粉,据莫礼清回报,可以确定每个人的鞋底都黏上了一定的量。所以,不管老鼠从正门、后门,还是四个出府的偏门处进出,只要沾上莫礼清派人提前布下的豌豆粉,鞋底就必然会变成蓝色……”

她顿一下,眼神一凛,金芒掩映吞吐,于妩媚中透出几分杀气:“小因,你协助莫礼清,在禁卫军到达之前把所有老鼠都抓出来处理掉——务求干净利落,宁枉勿纵!”

紫因颌首,手指轻抚过暗青色的剑柄,妖娆的桃花眼一眯,眼底荡起丝嗜血笑意,头也不回地出了偏厅。

笑歌瞥眼柯戈博,纤纤玉指沿着公主府正门朝向的北大街一路划过去,落在一条小巷的岔口处,“他扣住了真正的紫家宗主,削了紫幕锦的权,要防着他趁乱打劫,必不会调用秘卫府的势力,更不会惊动白可流。要想在最短时间内拿住我家人,定当以禁卫军由外悄悄包围公主府,再打开麟祥宫原本的大门,让大内侍卫打前锋。”

柯戈博耸耸肩,嘴角牵出抹讥诮,“温文灿的脑子不算糊涂,想必已想通了其间的利害关系……不过终归是人心隔肚皮,紫幕锦那老狐狸要是临阵反戈,只怕我们会有些麻烦。”

她微微一笑,从锦囊里取出一方鸡血石小印,轻轻放到地图上那道岔口处,“紫幕锦应允让紫凡带着秘卫府半数精英于此处候命。若是一刻之后不见他们来,你就带着啸云山寨大当家的印鉴前往温南街胭脂记——我娘离开晴明,落叔定然也跟来了。有他在,调用埋伏在阳鹤附近的半数晴明军不成问题。我这边会尽量拖延时间等你们。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细巧的眉眼弯出些忧色,柯戈博收起印鉴,忽然展臂把她紧紧一抱,“你自己小心。”瞅瞅即将暴跳的离弦,悄悄朝他比了个手势——四指微蜷,尾指横伸,轻轻一转,指尖朝下。

离弦一怔,睫羽轻垂算是默认。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在遭遇最坏的情况时,不用理会旁人,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即使用上武力都要把她安全送出雪蛟。

柯戈博走了,他心头却一阵迷惘——他肯为笑歌做尽一切,多少有点想弥补过错的心理。而且三千多年就得着这么一个能叫他感觉不无聊的,能激得他七情六欲都跟涌泉似的压都压不住的宝贝,把别人都当草那也是自然的。

可那个男人看似对每个人都用心照顾,一副好大哥的模样。危急关头,竟能舍下一切,包括他好不容易拥有的生命和与他一脉相连的亲人从来不知合家乐融融是啥滋味的妖怪大人忍不住就开始YY。如果他是人类,他和柯戈博一样有家人,那么,他还会把笑歌当做是唯一么?

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大约是胸膛里藏着半颗笑歌的心,且与这帮子人混得有点熟了的缘故。有时候他甚至会有种错觉,他不是什么妖王座下的第一护法翻天蛟,而只是个寻常的……好吧,比寻常高杆一点的人类。

喜欢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喜欢那像要把人融作水的温暖,喜欢离弦Y得正欢,脑袋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长而媚的眼凑到他跟前,近得几乎鼻尖抵鼻尖,但眼神分明不善:“我给你说的你听见没有?火烧眉毛了还走神走得那么**,想着哪家的大田大地如花美眷呐?!”

他嘴一张想反驳,却见她眼中血光一闪,那朵小小的金昙花竟媚得带出几分邪气来。

离弦头皮一乍,差点泪流满面,软声赔笑道:“没有的事,你千万别误会。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啊……”绝对是唯一,千真万确,毫无疑问!

笑歌抓住他的两只尖耳朵,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这才撤手起身,把张宁远奉上的一对暗红琉璃小瓶中的一个递给他,“走吧。一会儿可不准再走神——弄得我变植物人,定要吃了你来补身!”

所以就算不是唯一也得坚持到底啊

离弦泪汪汪四下里一望,原来屋内已只剩他二人。追上去扯住她的袖子跟着她走,按捺不住的好奇,“你给小呆派了什么任务?他伤还没好全,恐怕不济事。不如换他来给你喂解药,我去……”

“不行。惜夕耳朵好使,他喘气大点都会被发现。”笑歌毫不犹豫地否决他的提议,忽然回眸一笑,色若春花,晃得他心跳加速,“再说我也想看看你帮她和我哥撮合的效果如何,要是成了,那你可是立了大功。我爹娘也会比较容易接受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婿……唔……实话给你说了吧,我就想让我家人见见你。”

啥!?

意外的蜜糖砸下来,溅起的不是甜蜜而是惊慌。离弦想起柯戈博关于用药之事的评论,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种、这种日子相见,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笑歌停住脚,扭头望望他,“哦。你是怕我把场面弄得太血腥是吧?放心,他毕竟是我大伯父,而且我之后还有生意要跟大皇兄合作,不会那么绝情的。”

不是这个原因好不好!离弦囧囧地握拳,绞尽脑汁想理由,“那什么白可流不是跟你约好要弄堆文武大臣来拱你上位么?人多……”

“你怕他们会对你的容貌指手划脚?”

“……嗯。”他长得有那么奇怪么?不过……好歹也是个理由,就先当作是这样好了。

笑歌低头沉吟片刻,抬眼时满脸温婉笑色。忽然凑近来,轻轻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下。眼角眉梢盈盈然透出一抹春意,话语里却带出些冷酷的味道:“谁敢说你,我就剁了谁——晴明红笑歌选择的男人,不是给人用来愉悦耳目的。”

一时间,天地似乎静得可怕,唯有她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只觉得好一种艳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心像被重重撞了一下,连神思也有些恍惚了。

但,不解风情的人突然醍醐灌顶大彻大悟,那是种神话。是以笑歌说完这句惊心动魄让离弦情愿九死无生的话,拽着他就快步往卧房走,“别磨蹭了,呆瓜一会儿就会带人进来收拾房间。何况那药吃下去还得半把个时辰才起作用——对了,我不是不想用妖力解决。只是我不懂用,怕到时候出了岔子,把我爹娘都给吃了……你明白的吧?”

她承认他是她的男人,还是她选择的……离弦依旧在爱情的海洋里沉浮,整个人轻飘飘地,只差没飘到天上去。这会儿不管笑歌说什么,他都只懂点头,完全不在乎内容和后果。

直到笑歌打整过妆容、披散头发、脱掉鲜丽的红袍,然后捂进被子里的时候,才发现某只妖怪还站在原地于无限YY中傻笑。

“愣着干嘛!赶紧上来!”她没好气地拍拍褥子,示意他行动。

这冲击来得凶猛,离弦石化了数秒,不确定地皱眉问道:“真的?”

“少废话!快点!”从梁上下来多花时间!万一这厮又走神,她当真只能哭给天瞧了!

中了头奖的离弦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确定不是在做梦,不禁暗暗感慨她的积极和热情。

他那如玉般的脸上荡起了绯红的霞彩,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努力回忆着曾经看到的不完整版的红笑倾那啥啥记,连手心也泌出汗来——当然,这个属于错觉。他的体温向来保持在十五度以下,拿火烤只会融化护体冰罩,不算出汗。

笑歌等得不耐烦,抓住他的胳膊往床上一拖。离弦的反射神经异常发达,立时一个前滚翻翻到大床深处,不至于压到她。

回过神来发现痛失良机,万般纠结恨得直想撞墙。见她匆匆放下绫帐,令此间顿时变成与世隔绝的一方桃花小源,他不禁又满脸放光。

他没经验,与其去扑人闹笑话,不如等她来扑,摸索总结也好反扑。不过……话说为什么她放下绫帐之后就钻进了被子里,半天没有要扑的意思?

离弦皱眉盯着露在被子外的那如画眉眼微红唇畔,想了想,开始宽衣解带——谁先扑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记得红笑倾那啥啥的时候,身上绝对是没穿衣服的。

其实化了实体也可以用术将衣服变没,但为着像正常人一样,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衣物一件件除下。

窸窸窣窣的响声没完没了,笑歌难免纳罕。扭头一看离弦居然光着膀子,且还在继续解裤带,登时大惊失色,“你、你这是在干嘛?!”

隐身而已,往常不是连衣服也可以一并隐的?难道出了什么状况,一定得脱光光?

离弦脸红红地看她一眼,自行将她的话和表情理解为“你为什么让我等那么久?”。艰辛地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猛地扑过去压住她,实施强吻。

话说离弦往日于水镜中看到的,只是“吻”这项博大精深的艺术中的一个极微小的侧面,自然不知此项中还分为“蜻蜓点水”、“舌吻”、“狼吻”等等等等无数多个类别。而他寻常所谓给笑歌所谓的吻仅只是蜻蜓点水类的皮毛之技。

是以这一发天雷炸响,地火却懵了。放着他压来压去,压到嘴唇被牙齿抵得发麻,笑歌方醒悟过来——原来这厮先前隐身动手动脚,此刻莫名其妙宽衣解带,是动了凡心。

这种时候动这等念头,换做别人,那就是绝对的不可饶恕。可这只不一样,隔着被子就压上来不说,乱了半天也没实质性举动,所以她可以放放心心地冷眼看着他急得耳根发红。

不过嘴唇麻起来也不怎么让人愉快,于是她轻轻把头一歪,问他:“你嘴不麻?”

“有点麻……”离弦不好意思地活动了下嘴巴。正准备跳过此环进行下一步,惊讶地发现两人中间隔了床厚厚的被子,而现在的姿势实在没办法把它弄走。一时间愣在那里一筹莫展,百思不得其解——红笑倾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会怎么办?起来拿掉被子重新压?还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双手忽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勺,重重往下一压!

破笼卷 第三十四章 爱与恶同行(七)

鼻尖贴上冰凉的玉枕,有柔软带着温热的气息沿着右耳廓攀爬。出其不意地,耳珠落入软热湿润之处,轻碾慢旋,**着,诱惑着,一点点勾出离弦体内那团火。

唇往下,擦过下巴,延伸向脖颈。羽毛般轻柔,夹杂着细碎的轻啮,偶尔微痛,激起的却是入骨的酥麻。

离弦哪尝过这等滋味。只觉心底生出无数双小手,抓挠着,搓揉着,又慌又喜。得了经验,他情不自禁要试试,待她动作一停,便撑起上半身打算依瓢画葫芦。

不料她顺势一个翻身把他结结实实压在下面,左眸内那抹金芒亮得令人心惊。两片芳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住他的唇舌。一反先前的温柔,暴戾地攻城掠地一往无前。

直到他呼吸难继,满面通红,忍不住开始挣扎,笑歌这才缓缓离开那微微现出些血色的唇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似笑非笑地问:“如何?还要玩么?”

她本就生得极美,那一种戏.谑里不掩恶意的神情,更如锦上添花一般,美得叫人心惊。

离弦心头一阵迷乱,只觉得脸皮.似乎烧了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摸不到头绪。

原来到这种境界也只是在玩而已

他悲从中来,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眼前却全是她似笑非笑的神情。浑身热得可怕,像要融化,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嗫嚅:“不、不玩了。”实力全不在一个级别上,再继续岂非要被她活活玩死?

“小样儿!”笑歌嗤鼻,狠狠拧了他的脸一把,“羽毛还没.长全呢,就想飞了?哼!赶紧隐身,不许发呆!一会儿坏了事,看我怎么周治你!”

可怕啊……为什么他会挑中这么可怕的一个女人呢?

离弦的悲伤立时逆流成河。他委委屈屈地挪到角.落里,没胆再磨蹭,虚虚一指那些衣物,霎时便衣着整齐,垂泪蹲在那里画圈圈。

笑歌以色治色的方针见效,不禁满意地一笑。深.呼吸,听得门那边有脚步声传来,急急摸出琉璃瓶,将内里的汁液一饮而尽。空瓶扔给他,自己拉被子盖好,阖目静静等待着张宁远所说的剧痛到来。

那团湖青风一.样卷到床前的时候,笑歌正在炼狱里煎熬。疼痛远超想象,数不清的刀子刮磨着胃,翻江倒海,偏是吐不出也叫不出,连翻滚都吃力。

她蜷成小小的一团。脸胜纸白,蒙了层黯淡的灰,狠狠地扭曲着。大汗淋漓,散发湿答答贴在颈上脸上,完全不是装能装得出的效果。

人到了跟前都没法定下心去分辨是谁来了,只咬牙捂着肚子把留下那假死药秘方的无名氏祖宗八代问候周到。

来的人身份应该不低,忙进忙出的宫女们停了下来。当然,血衣和几盆血水按吩咐还搁置在角落增加视觉冲击力。

“太医呢?人都成这样了,怎么太医还没到?!”

想不到响起的竟然是红笑倾怒气冲冲的声音。痛楚自愤怒中透出,深切真实,隐隐夹杂着几近暴戾的疯狂。

有宫女勉强从他吓人的气势里挣扎出来,颤声答道:“回、回太傅大人的话,黄、黄太医已、已经来过了。说、说是公主没什么大碍,留了方子就同丞相大人进宫去了。”

哐当巨响,温热的水滴溅了些在笑歌脸上,想必是他一怒打飞了谁手里的盆吧。

宫女们的惊叫和混乱的脚步声让她感觉很是难受,竭力逼迫着刺痛的喉咙憋出个含糊的音节。

床微微震了一下,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红笑倾粗重的呼吸和那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好生不真实——“笑笑?笑笑!你想说什么?哥哥来了,哥哥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真够诡异的……她是疼得太厉害,出现幻听了吧?

笑歌艰难地扯扯嘴角,眉头刚一舒又无法自己地重重皱起。

“笑笑,别怕,你一定会没事的!哥哥这就去找太医来!你撑住,千万不要放弃!”

开玩笑吧?他不是最讨厌她的么?

占据了爹娘的目光,霸着惜夕不放,逼他扮女人,笑他唱歌跳舞比花街女子还拿手……他不就是因为这些才改名换姓要与红家脱离关系?

听笑兮说,他也跟何季水来往密切,还打算让她和爹娘好好尝尝苦头。怎么,看她凄惨就心软了?

朦胧中隐约看见那团红影冲出门去,笑歌突然想笑,唇一动,绞心裂肺的痛狂暴地涌上来,化成一声软弱的呻吟。

离弦知她死不了,也见过她为了吓唬紫霄弄到自己毒发的惨状,却仍是被这样的场面惊得心慌意乱。握着那小瓶急急要给她灌解药,她咬牙勉力睁眼怒瞪他,瞳仁已是血红一片。

“月下美人开始释放妖力了,任由它继续下去,这个躯壳会崩溃的!”

她不肯张嘴,咬得下唇见血,红艳艳顺着淬玉般的肌肤缓缓滑下,触目惊心。

离弦慌了,只得柔声哄她,“就是你的身体撑得住,万一你失去意识,会把这儿所有的人都吃掉的。”

她重重皱眉,豆大的汗珠滚落,悬在睫毛上,像是流不下来的泪。但眼神分明在说:绝不会那样!

离弦愣了半晌,拿开凑在她唇边的小瓶,她果然露出点如释重负的神色,轻轻阖上了眼。

没见过这种冷酷无情连自己的命也可以拿来当儿戏的!他心里堵得难受,赌气退开,背过身捂住耳朵,不看她也不肯再让那痛苦的低吟钻进心底来。

红笑倾出去不到一分钟,又有团玉白的影儿疯了似地杀进来,二话不说,抓起笑歌的右腕就号上了脉。

熟悉的香气笼上来,笑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却叫汗水糊住,睁也睁不开,“惜……惜夕……”

惜夕没说话,只是手抖得厉害。

短短几秒钟也似过了千万年般漫长。笑歌心灰意冷,无力地松开手。看来不管痴傻还是聪慧,惜夕都并不是很乐意见到她呢。

心念电转的一瞬,那只手猛地捉住了她的手,握得那般紧,几乎没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小姐……小姐……怎么会这样?”低声喃喃,像是在问她,却更像是在自责。

一声轻响,是金属特有清脆。惜夕蓦地提高了音量,冷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却是冲着另一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充当龙套的宫女们很是无辜,被红笑倾吓得乱跳的小心肝还没平静下来,这位昔日温和可亲的惜夕姑娘又摇身一变成了煞星。

金刀晃眼,刃锋虽薄,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有多锋利了。一时间端盆的拿布的也没想身份有什么不同,齐刷刷屈服在武力下。

有个临危不乱口齿清楚的显然是莫礼清派来的内应,巴拉巴拉把常春行刺的始末说了个明白,唯独省略了两位大人从殿里出来时的面部表情。

基于常尚仪平时的良好品行记录,惜夕立马把行刺事件的策划人定为紫幕锦,继而目标转向总BOSS红少亭。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偏又不敢在这时候离开笑歌,只得捺住性子再号了一回脉。

越号她脸色就越难看,轰走宫女,取下发簪一掰两段,从中抽出卷细小的红纸,展开来。望着笑歌犹豫了一下,终是一咬下唇低道:“小姐,忍住。我现在就帮你疗伤。”

她转身捣鼓一阵,忽然把一样物事贴在了笑歌的人中上。笑歌听她口中念念有词,声调怪异有如歌吟,贴在人中上的那一抹冰凉像是有了生命,嗖一下就钻进鼻孔里去。

阴阴凉凉滑滑腻腻,眨眼间就到了喉头,顺着食道一路爬下去。笑歌大骇,可惜假死药威力非凡,她连伸手抠喉咙这样的举动都无能为力。

腹内那团烈火如同遇上了寒冰,两军交锋,大肆厮杀,不知有多惨烈。不过笑歌却当真渐渐安静下来——眼前模糊,呼吸困难,惜夕的援救很好地推动了药效的发作,她很快就可提前成功“死”亡。

烈火毕竟高杆,将阴寒吞噬殆尽。突然间,肚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束烟花,她的腰似被人猛地向上提了一下,以一个极为怪异的姿势又重重摔下。

惜夕大惊,伸指去她鼻下一探,脸上唯一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她定定地站在那儿,周遭的颜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只有笑歌唇畔那一行流下的血线鲜丽分明。

不知是谁推开了她,也不知瘆人的惨叫声是谁人所发。蓦地脸上着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恍然回神,面前那张倾城绝艳的脸,眼眸冰冷,表情狰狞。

前一刻他还在想尽办法逗她开心,求她原谅,这一刻他炸了毛的猫一样,指着床上的人恶狠狠地逼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惜夕循着他的指向看去,笑歌的眼角渗出些青黑色的液体,一路爬到耳边,像是色彩诡异的两滴眼泪,破坏了那出水荷花般白皙的美好。

本可以不用回答的,为着之前的种种,为着此刻的心死沉寂,她还是轻声告诉他:“我失败了。”

嗯,失败了。潜心钻研的咒术,原来只是伤人的时候好用,到需要拿来救人,它就失败了。

红笑倾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所有表情都消失殆尽。他一句话也没说,一脚踹倒个伏在床畔痛哭失声的宫女,冷道:“都给我滚出去。”

惜夕微怔,旋即粲然,收刀回鞘,大步流星地往出走。

红笑倾也不阻拦,冷笑一声:“你去杀,最好全杀个干净——谁把我妹妹推上这条路的,谁助纣为虐苦心送她来这里的,没有一个是不该死的!”

她脚步一滞,身子晃了几下,似乎筋疲力尽,扶住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红笑倾不理她,只坐到床边,扯着袖子轻轻擦拭笑歌的脸。

额上的汗、青黑色的泪、嘴角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细致用心,手势轻柔,仿佛怕弄痛了她。

“为什么不等哥哥回来,笑笑?”他喃喃低语。有温热的液体从眼底涌出来,滴落在她紧阖的双眼上,缓缓滑向耳根。

“只差一点点,你只要再等哥哥几天,就永远不用再做你不想做的事了……笑笑,为什么你不肯等哥哥呢?”

皇城的下水道里,火药已经安设完毕,只等白可流领军离开,便以此要挟皇族称臣,这是何季水的计划。而他的计划早在晴明他便与何季水有来往,千方百计取得信任,借着离弦将二皇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他不是白费工夫。宫里、隐庄里,都有忠于他的人。那是他这些年来一锤一锤钉进去的钉子,让火药遍布整个阳鹤地下水道的帮手。

何季水是螳螂,他就是黄雀。

那些人,那些一步步把他本该天真可爱的妹妹逼上雪蛟第一恶女这条路的人,统统该死!

不管是何季水,还是红少亭,乃至红奇骏和安水翎……统统该下地狱!

惜夕终是出去了,殿门重重阖上。

“任何人不得接近明哲殿一步,违者,杀!”

她清冷的声音自门缝里钻进来,同他一般的冷酷。那是,心死的表征,从此可以放手撕裂这世界的决绝。

红笑倾笑了,舒心地,发自内心地。他小心翼翼地把笑歌抱到怀里,像是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笑笑,听见了么?惜夕后悔了。你知道的吧?我一直爱着她,就像爱你一样……你小时候多可爱啊。爹和娘不在的时候,我总抱着你爬到树上去看山。那时候惜夕还没有来,你总是吓得发抖,像只小猫一样躲在我怀里叫‘哥哥,哥哥,我不敢了’……”

“哇咧?!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难怪我恐高症会变那么严重……BT!红笑倾,你丫绝对天生BT!”

能听不能言实在很痛苦,笑歌只能在心里大肆腹诽,先前的感动也化作怒火。

“你还记得吧?有次我抓了只小兔子送你,你喜欢得不得了,还亲了我好几下。结果眼错不见你就让人把它做成了菜,气得我揍了你一顿。可最后还是把兔毛缠成小绒球缝在你的鞋尖上,你破涕为笑,喜欢得不得了,连睡觉也不肯脱……”

“假的!你丫的记忆全是你自己编的!那兔子是柯语静杀的,我就吃了两口。结果你趁惜夕出去给我买蜜饯,恃强凌弱打我屁股。下手之重,害得我三天下不来床!那鞋子也是你逼着我不准脱的!”

红笑倾回忆一段,笑歌腹诽一番。这一揭揭出了不少陈年往事,十件有九件是当年的无头公案,尽是他阴了人还逍遥法外,笑歌却误把柯戈博当真凶处置报复得惨不忍睹的事。

他陶醉在自家创造出的可爱妹妹如何黏他爱他的回忆里,直把笑歌恨得牙痒痒。

还好他的畅想终于在她的意识将被妖力吞没之前打住。低柔的话音一转,他怜惜地拂开她的额发,“是,我爱惜夕。她不像你有那么多的束缚,活得自在,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守在身边寸步不离。即使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藏着另一个男人,我也不想放弃。”

这样的深情表白跟当事人说多好,正主在外头,他对具“尸体”说这些,有用?

笑歌在心底扼腕,直想一巴掌扇得他开窍。哪晓得他后一句就惊得她差点魂飞天外

“自从我知道她和爹做了那种约定,逼得你变成今天这个模样,我就更想要得到她……得到她,折磨她,让她好好尝尝身不由己,一辈子活得喘不过气来的滋味——就像他们对你做的那样。”

“不是啊,哥哥!千万别啊!我这性格一早就定了的,根本不是因为他们才这样的!”

笑歌从没想过他心里居然藏着这么可怕的念头,惊骇莫名,欲哭无泪。

“不过现在我不会了。”

好好好!这才是正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不晚不晚!

“你都不在了,我折磨她给谁看?”红笑倾低笑一声,像是自嘲,“何况我真的很爱她,尤其是现在。如果方才我不说那句话,她如今必定已令宫中血流成河……为了四伯父,她可以杀尽他的妻妾儿女。为了你,她可以杀了皇上。这样的她,我很钟意。因为我啊,笑笑,为了你,我要让整个阳鹤都灰飞烟灭,给你陪葬。”

他笑着放下她,细心为她整理好头发,掖好被子,轻轻在她额头烙下一吻,“乖,笑笑,这回一定要等哥哥回来。”

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往外去,殿门开启,他冷漠的声音响起:“惜夕,我回来之前,这儿就交给你了——放心,没人能逃得过的。”

不、不是吧?开什么玩笑?到底是什么计划?天!谁来拦住他!

笑歌惊得浑身冰凉,寄期望于离弦。哪知他压根没有灌解药的意思,还拊掌大笑:“好气概,我喜欢!就算让他占点便宜也无妨,这个哥哥,我认定了!”

囧……老大,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吧?这是认亲的时候吗?因为她死了,就要让阳鹤灰飞烟灭……额,啊!不会吧!要让别人无法察觉,又能在刹那间毁掉阳鹤的方法,只有……只有在地下水道里埋下足够的火药……他、他这会儿该不是出去通知人点火吧!?

笑歌,彻底傻眼了。

破笼卷 第三十五章 爱与恶同行(八)

世间最痛苦的事,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我爱你,也不是恨不相逢未嫁时,咫尺天涯巴拉巴拉。

而是,当你们以为我死了,就肆无忌惮挖心掏肺爆出堆对不起我的惊天秘事继而着手进行恐怖计划,我却无法当场跳起来痛扁你们,亦无力阻止。

笑歌听着她那菩萨嘴脸内心奸诈的老爹和爆椒脾气棉花糖心肠的老娘联手暴打浪子回头的紫霄所发出的震撼声响,恨恨地想。

她还没纠结完毕,红笑倾已然返来,无视一改儒雅形象揍人揍得发髻歪斜衣襟散乱的南郡王,也无视突然母性泛滥哭得妆容模糊双眼红肿的前啸云山寨大当家,将笑歌珍宝也似地打横抱起,温情脉脉地低语:“乖妹妹,哥哥带你去看烟花。”

然后离弦才猛然意识到,离一个时辰的极限已经没剩多少时间,再磨下去,笑歌不是真下九幽就是彻底化身为妖。

急急忙忙去灌解药,不过在.这种时候做这种是实在是很困难,因为红笑倾一直柔情似水地注视着笑歌的脸,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还好红奇骏及时出声问他要带.笑歌去哪儿,红笑倾回头冷笑,离弦才得着机会把救命良药注入笑歌喉中。

就在药效发作的盏茶工夫里,.红笑倾目无尊长的发言引发了家庭武斗。父子二人大打出手,安水翎忙着拉架,笑歌在混乱中摔到地上也没人管。

话说红奇骏虽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打起架来还.是很能干的——红笑倾仗着武功高强,边骂边毫不客气赏了老爹一记金光掌。心疼相公的安水翎立即出手钳制住这不孝之徒,于是南郡王爷趁机上来扯头发抓脸皮,勇猛度不下市井泼妇。

混乱中,力保两方平衡的安水翎也挨了几爪几拳,.由于辨不清究竟是谁偷袭,一怒之下索性提起拳头,逮谁揍谁,场面喜庆得不得了。

离弦含泪蹲在笑歌身旁观战,一面防备有人会.不留神误踩到他的小心肝。看得实在欢乐,他忍不住真心实意地赞叹:“笑歌,你家的人真疯狂。”

笑歌也觉**.无比,两颗大泪珠子从眼皮下挤出来,流得那叫一欢畅。

惜夕不知在想什么,只守住门口不让人靠近,却也不进来帮忙平息这让人叹为观止的家斗。且看两下里正斗得酣畅淋漓,但听远处传来宫门隆隆开启之声,不到一分钟,潮水般的脚步声便朝这边狂涌过来。

宫人们尖叫逃散,脚步声混乱。怒喝声、刀枪相击之声频传,大约是有人动上了手。

远远地,有无数人齐喝一声,钝物击地,声势震天,连地皮似乎也抖了几抖,显然府外已经挤得连苍蝇都飞不出去。

内斗中的一家子停下来,夫妻俩彼此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外冲,被遗忘在角落的紫霄也追过去。红笑倾却转身抱起笑歌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喂,你再不醒,他们会死的。”离弦低声说。

“那我也得能醒才行啊!”笑歌在心里握拳,太阳穴畔又有青黑色的液体渗出来。

假死药名“蛰”,非毒,月下美人大概是弄清了这一点,放弃了攻击,倒帮着把惜夕的咒术给化了。这会儿驱出最后一滴它认为是有害物质的东西便撒手不管,任那解药在笑歌胃里再度刮擦生火。

炼狱二次出现,外头叮叮哐哐之后开始说话,笑歌却陷在生不如死的惨境里,什么都没听清,只依稀辨出间中杂着红少亭嚣张狂乱的笑声。

大约自认为是奸人的家伙总愿意顺应民意,坏事得逞之后都喜欢来这么几声。但,实际上真正的奸人一向不喜欢做无聊而多余的举动,笑歌就是最好的例子。

试炼结束,笑歌感觉浑身说不出的轻松,跟躺在棉花堆里一样,还有点飘飘然。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维持着一个九阴白骨爪的造型,像是刚刚抓住了什么,又更像是即将要去抓住什么。

恰巧离弦外出看戏回来,俯身看她,银色长发落了些在她手心里,于是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狠狠一扯,嗓音跟刚在沙砾上摩擦过一样哑得厉害,“你才疯狂,你quan家都疯狂!”

离弦疼得眼里汪上来两包泪,却不挣扎,还情深意切地凝视她:“娘子说得有理,你家人可不就是我家人嘛。”

笑歌的脸立时绿了,恶狠狠甩开他的头发,问:“外面情况如何了?”

“还在吵呢,正说到老皇帝偏心,拿岳父当挡箭牌护西郡王的事。”离弦抹抹泪,潇洒地一撩银发,取了干净衣服来给她,“不过应该快了,说是今儿就要让岳父岳母大哥大嫂下黄泉去陪你来着,估计旁听的也没哪个能活着把红家的丑事漏出去。”

如果外头的人听见他这么总结一场足以令山河变色的家族惨剧,十有八九要吐血。笑歌却放心了:“才说到那儿?那还有一会儿呢。他们家以前的破事挺多的,想着我爹就要死了,大伯父肯定要说个痛快。”

一滚身下地来,拿冷茶漱漱口,大刀阔斧地抡胳膊踢腿,活动开了才换衣服梳头。桌上有盆干净水,许是哪个宫女没来得及拿走的,虽然有点凉,她还是将就着洗了两把脸。

画眉的时候离弦来凑热闹,挨了一爪子又委委屈屈退到旁边去帮她选首饰。笑歌慢吞吞地画着,一面问:“你岳父岳母大哥大嫂受伤了?”

离弦仰头想了一会儿,很有把握地摇头:“大嫂好像是故意败给那个温啥啥的。大哥是被我扔的茶杯砸到脚才被抓住的。岳母比较猛,杀出一条血路来护着岳父要走,我只好把茶壶扔出去砸了下她的腰,这才全齐了——岳父岳母和大哥脸上的伤都是他们刚才在屋里打架弄的,跟别人没关系。”

“难得我爹肯不顾斯文,倒便宜你了。”笑歌没好气地斜他一眼,往头上插了朵红芙蓉珠花,偏着头叫他瞧。

离弦欢喜地不行,借着赞美之际把成语又狠狠地践踏了一回,不遗余力,毫不嘴软。

领命瞬移到府外看了下情况,又返来听了下那对老兄老弟侃到哪儿了,还顺手把惜夕的金刀捡了来,“紫家来的人不多,小柯找的另一批人已经到了。那个温啥啥带人悄悄把殿外的人全围上了,岳父和你大伯父还不知道,正管那儿争论谁才会断子绝孙呢。”

确实。隔着墙都能听见红少亭和红奇骏那两把激动的声音,显是生死关头,风度面子都靠边站了。

不过互咒断子绝孙还长篇大论引经据典,真真可鄙之至……笑歌暗暗摇头,决心过了这茬就给老爹恶补下骂架必备常识。眼角余光瞥见离弦把刀往被褥底下塞,不禁诧异:“你干嘛呢?”

离弦理直气壮地笑道:“我瞅着这刀伸缩自如,在人界也算得上是个稀罕物。虽然只有刀柄是纯金打制,好在份量十足。我帮你放好,你改天得空了可以拿去卖个好价钱。”

“……那是惜夕的心头肉。”

“哪儿啊!她没杀大哥,那就是心里有他了。这刀顶多能算半边心头肉。”他笑得得意,眉飞色舞。乏善可陈的容颜添了几分活泼的味道,倒另有一种风致,“你说,她封印你一次,你吓她一回和她毁我肉身,我挖她半边心头肉,两样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没什么过分的吧?”

“……”笑歌嘴角狂抽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舌头来,“不错,有进步。临危不乱趁火打劫其乐无穷妙不可言,是块持家的好料子。”

离弦大喜,环住她的颈,拿脸一股劲儿蹭她的粉腮,充分运用强大的肢体语言将摇尾巴的意思体现得淋漓尽致。

所幸笑歌不喜欢打粉底胭脂,倒也不怕他蹭,回手摸摸他的脑袋以示鼓励,忍不住地暗叹,原来践踏成语的感觉这般奇妙,难怪他锲而不舍忠贞不屈矢志不渝群众演员们大概都睡着了,是以皇上VS南郡王的文人对骂还在继续,颇有滔滔江河绵绵不绝之势。

那两个都是文学青年出身,经纶典故信手拈来,不知是不是想着说得慢了气势上会矮一截,吐字又急又快,大好的皇家丑闻也被变成绕口令一般。语调激烈是真的,不过抑扬顿挫就谈不上了。

说句实在话,就他俩这个对骂法,完全可以不用考虑把无辜旁人全灭口。因为啥?因为除了他俩,是个人都给绕晕了啊——当然,离弦非人,所以出现奇迹也只能算特例,不能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反应。

只是,这一场明明应该是刀光剑影的武戏,再不济也得是庞太师跟包黑子的忠奸对抗,为啥偏他俩就能给弄成了《夜审潘洪》的老生慢唱?

笑歌喝下去两杯离弦用术回过锅的热乎茶,又吃了两块宴客剩下的栗子酥,而殿外的辩论居然还没结束,她就有点不耐烦了。

吵架好歹也算种运动,她在殿里也冷不着,但其他人呢?宫墙外头那几批可全都还站在大风地里畅爽呢!这对老兄弟当真不厚道。

她倒了杯茶拿在手里正要晃出门去扭转乾坤,忽想起件事来,又扭头问离弦:“紫霄呢?伤的重不?”

跟问她爹娘亲人的安危不一样的问法,主要是考虑到红少亭领人突袭之前,她爹娘伉俪情深携手痛扁负心汉发出的声响比较骇人,紫霄断几根肋骨再上战场的可能性不小,对他毫发无损这种奇迹不报希望。

离弦为此由衷地高兴。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足以说明她没有偷鸡摸狗红杏出墙的打算。是以他笑得柔情蜜意情真意切,“没多大的事,还活着呢。”

活着就得了呗!趁她看不见,帮着岳父岳母狠捅紫霄冷拳那事哪能叫她晓得?至于冲岳母和大哥扔的是瓷壶瓷杯,拿来砸紫霄的却是铜香炉……啊呀呀!更是不可说啊不可说!

“嗯,那就好。我还指望他两口子和和美美,多生几个孩子逗我爹娘开心呢。”

离弦噎了一下,“两、两口子?”

“是啊。”笑歌回眸粲然,“你帮忙想个法子让莹莹活下来吧。有了孩子,她多少会成熟点。再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缺,魂魄齐不齐无所谓,脸长什么样也不重要,只要你们看得过去就行了。”

果然瞒不了……离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我知道了,这事我会办妥的。”

她笑着转过身,单手一环,紧紧地抱了下他,又退后一步,俏皮地眨眨眼,“一会儿我叫你的时候,你先回殿里藏了耳朵才准出来——在这种场合解释雪蛟之神为什么会变成我相公,实在太麻烦了。”

离弦的心顿时就浸在了蜜里,她说什么都是好的。

场上吵得热闹,围观群众都盯着中央那一站一跪的两个人。她擎着茶杯娉娉婷婷走将出去,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安水翎、红笑倾、惜夕和紫霄全被人绑住按着跪在那里,脖子上架着亮晃晃的刀。笑歌一瞥之下,不由得皱了皱眉。

离弦抢在前面掠下台阶,冲着正对殿门这边的人墙双袖齐挥,颇有点青衣扬水袖的味道。

中奖的大内侍卫并押下的宫人顿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脚莫名其妙脱离大脑控制,往旁边挪了挪,分出条小道。

笑歌慢吞吞地步下台阶,沿着小道走向旁若无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两个,悠哉似闲庭信步。

认出她是谁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跪着的几个也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身处台风眼的红少亭和红奇骏却浑然不觉。直到那一道低沉柔婉的声音飘过来——“爹,先喝杯茶润润喉,再跟大伯父辩论也不迟啊。”

历史遗留的不解之谜早都跟老皇帝一起化成灰了,亏他们两个对头人还为了这种事在大庭广众生死一线之际争执不停。

她还以为这一场会像电影电视里演的一样,拿下敌手之后,皇上二话不说就冷笑一声:“杀!”

然后众侍卫砍瓜切菜般杀人灭口,完了庆功宴皇上赐酒,大家喝完集体殉职。死前一刻其中一人恍然大悟,手指阴森发笑的某公公奋力吐出四个字:“你们……好毒……”

额,话题扯远了。她万事俱备只等红少亭,当然不会出现让老爹老娘人头落地的惨剧。至于红少亭嘛他愣愣看了笑歌半晌,面上神情那叫一个多变,压根辨不清爽。不过好在他总算是反应过来了,惊慌后退几步,一挥龙爪,声音却在打颤:“来人呐,给我拿下这反贼!”

剧情回到正轨,笑歌满意地颌首微笑,“不愧是皇上,真真气派得很。”

大反派阴谋破产,被猪脚彻底打倒这一传统剧目,其中最为大快人心的是哪一幕?

不是猪脚怒斥揭露阴谋,也不是其快意恩仇抽刀戮贼血溅三尺,而是……当反派BOSS高喊拿下猪脚时,却惊讶地发现他最信赖的帮手乃是清一色的粽子。

这场戏是笑歌一手导演的,她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猪脚。而听到红少亭召唤,却指挥刀枪转向的大内侍卫总领温文灿,以及一溜小跑站到笑歌身旁的李继海,无间气质十足,以至于红少亭花了五秒就明白自己被人狠狠摆了一道。

温文灿一声令下,押人的侍卫利落地割断绑缚在前任阶下囚身上的绳索,恭恭敬敬地扶他们起来,很真诚地向他们道歉。

红少亭差点咬碎一口老牙,指完温文灿又去指李继海,末了许是觉得需要指的人太多忙不过来,卯定笑歌这个目标怒道:“你!你……”

“你”了两下就被笑歌抢过话头去,“是。我忘恩负义,您引狼入室。早知道我是装死,您应该先进去亲手在我身上戳十七八个洞,让我死无全尸,死不瞑目。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一出生您就该叫人去晴明把我掐死……”

噼里啪啦把所有别人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说了一回,然后把茶杯塞在红奇骏手里,望着红少亭,眼儿一眯就笑出一脸欠抽相,“如何,大伯父,我没说漏什么吧?”

看他往大门方向望了一眼,情绪就有点激动,她不禁莞尔:“大伯父,你就安心待着吧。紫伯伯一早就派了秘卫来帮我清理禁卫军了,白伯伯的队伍也差不多该到了……哦,对了。您要不要跟史官说说我这侄女是怎么大逆不道谋朝篡位的?要的话就请稍等一会儿,给我送新龙袍来的文武大臣们想必很快就到了。”

最后一句自然是谎话,不过红少亭急怒攻心也没工夫考虑真假,何况天天跟在身边的人都反水了,他还能指望啥?

惊惧愤怒交杂,鸡皮鹤发都透出种绝望来,怒目瞪她,许久才憋出两句话:“无耻鼠辈!你就不怕天谴吗!?”

殊不知笑歌等的就是这个,当即喜笑颜开,扬声道:“离弦,出来见过你岳父岳母大哥大嫂——赶紧的!一会儿还得跟伯伯们去商议论功行赏和登基大典的事儿呢!”

----某妃握拳

评论好少,呜~打滚打滚~

诶,那啥,各位不介意我把可以写几万字的大戏压缩到五千字吧?实在是前面已经借谈话剧透得差不多了,而今天不知何故我又很能臭贫,于是……莫砸砖,莫打脸!我飘~

破笼卷 第三十六章 好事成双的n次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