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爱是飘零》全集
作者:五月蔷薇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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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生活的重荷
“主人,主人,起床了!主人,主人!”手机铃声一阵紧似一阵,不依不绕。高明拧着眉头,眼睛费力地撑出一条缝,关掉了闹铃设置,随手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
不料,地面上蓦然传来一声巨响,把高明吓了一跳,猛一哆嗦,这下全醒了。他撑起身子往地上一瞧,果不其然,那个可怜的老款波导手机,已经身首三处了。
重新装上电池,压上后盖开机——没有一点动静。“NND!”高明恨恨地骂了一句,一掀被子跳下床,光脚走到墙角的简易衣橱前,“嗤溜”,长拉链从上拉到下。他随便套了一件黑白条纹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三分钟时间内,刷牙洗脸,穿外套鞋子,出门。
现在是早晨六点一刻。通常他不会这个时段出现在街头。四月上旬的天气,其实说不上热,清晨还有着一丝丝地凉意。
高明使劲蹬着那辆破二手自行车,不一会儿,额头上就密密地渗出了汗。从这个城市的东城,一直骑到西城,路上要花掉四十分钟。在这条横贯东西的主干道上,高明每天来回两次,已经骑了七个月多了。等红灯的时候,他顺便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一个葱油面饼,边骑边吃。
昨天下班前,陆中森召开了动员会,强调次日的工作重要性——这是公司成立有史以来最丰厚的一笔业务:为城中的一个高档住宅小区清洗外墙。这个小区规模倒并不大,但清洗要求高,清洗难度大,并且物业提出了几条附加条件,如不得对业主室内四下张望,如业主窗户没有关严,必须大声征询,确认屋内无人,才能自己动手关闭
这是什么鬼条件,不“张望”怎么“确认屋内无人”?当时高明心里就犯嘀咕,也许有钱人的思维就是不同寻常吧。
之所以没有说“最大”业务而说是最“丰厚”,是因为这个小区的物业刚换了负责人,其实是陆中森的老乡兼好友,因为这一层关系“洁乐”清洗公司才揽到了这一业务,并且在清洗服务费上,给了最大限度的倾斜。当然这是公司内幕,只有少数几个合伙人知道。
高明也是一小股东。话说去年从西北那所二流学院本科毕业后,他就随大学室友巫天浩一起来到了这个江南省城G市。巫天浩来自G市辖下的一县级区,多少有点关系网,所以很快就应聘到一家银行,在支行营业部会计前台坐柜。而高明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他在G市七八月的烈日下,终日埋首于报纸广告版和招聘网站,奔波在各大人才市场,简历投了数十份,面试也去过四五回,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均如石沉大海。这让高明十分恼火,好歹也说个拒绝的理由吧,在哪个方面需要改正心里好有个数。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打电话到面试的某公司人事部询问,接电话的人说了一通话差点没让他噎死:
“面试完了,我们要从20个人中随机剔除一半,因为我们不需要运气不好的人。你只能怪自己没有运气。”
这样熬了两个多月。到九月份,他给房东付完了房费,口袋里只剩下75元。
那天晚上,他在步行街漫无目的地游荡,心中倍感凄凉。这样热闹繁华、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却完全不属于自己。什么梦想,什么抱负,都通通见鬼去吧。就算哪天饿死在出租屋里,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就直接关系到生存,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生存这个问题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他抱着头坐在木凳上。想哭,却没有眼泪。再抬起头,他忽然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高明!”
这一晚,山穷水尽的高明邂逅了高中同桌陆涛。陆涛大专毕业就来到了G市。他爸爸的一个战友在一家上市电器专营商场担任CEO,所以陆涛投奔而来后就一直从营业员做到了销售经理。因为高中时高明没少帮过忙,比如考试时卷子稍微偏向陆涛一点,比如为陆涛草拟了一封情书寄给班花诸如此类,让陆涛在了解到高明的冏境后,毫不犹豫地决定拉哥们一把。于是,高明就来到了陆涛的表叔陆中森的“洁乐清洁服务公司”,开始了“蜘蛛人”的求生生涯。
2.-第二章、峰回路转
“洁乐”清洁服务公司,主营业务是办公住宅外墙的清洗,副业是石材翻新和家居保洁等。因为需要高空作业,所以可以算是特种行业,特许经营,工作的要求非常严格,操作相当规范。陆中森也是个老实人,野心不大,做事中规中矩,从未出过安全事故,一直以来在行业内有着良好的口碑。
知道高明和陆涛的特殊关系,陆中森自然对高明是另眼相待。不但为高明解决了住宿问题——让他跟财务部经理住两室一厅的套房而不是六人一间的集体宿舍,而且让他负责办公室日常工作。
在别人看来,高明的工作又清闲又没有危险,不用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着实让人艳羡。但过了一个月,高明就再也无法忍受自己做着小接待小秘书的工作,主动向陆中森要求加入工程技术部。看到四号宿舍里有空床,还从套间直接搬了过去。
其他人暗笑高明傻,陆中森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心里却暗自慨叹!能够这样甘于吃苦的80后现在已经不多了。
关于高明入股,其实事出有因。就在这年年底,高明的父母见儿子已经在G市落下脚了,就催促他赶快买个房子,二手的,面积小一点也行,还给他汇来了省吃俭用的20万元钱。
高明收到这笔巨款后,开始利用休息时间看房。不过,好的买不起,买得起的又有这样那样的瑕疵,他看不上。有一天,当陆中森正为企业的流动资金发愁时,两个人一拍即合,高明决定拿这笔钱参股。他是这样想的,反正才毕业,女朋友还没有影子,所以房子也不用急着买。
其时自06年开始的美国次贷危机,波及了整个世界范围内的金融和经济,对内对外贸易都呈现出令人担忧的萎缩。房地产行业自然也不例外。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房价在经历了06、07年的疯狂上涨之后,在政府一条又一条的宏观调控指令下,在经济危机的大背景下,于08年奥运会后终于虚火渐消,掉头下跌了。
如果高明能够先知先觉,掐算出08年底前后这个时间点正处于房价的新低谷,而不到一年半的时间,房价竟然达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他就是勒紧裤带不吃饭,也不会放弃成为房奴的机会的。
当然,这是后话。而且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高明成了这个公司的三号人物。但是他仍然和二十来个兄弟一起,时常悬挂在或气派或简陋的高楼外墙上,从最初的略有恐高,锻炼成为一个技术娴熟、敬业爱业的骨干。也许,当初求职的种种屈辱与艰辛,让他比那些顺利就业的人更脚踏实地,更懂得珍惜握在手心里的现在。
当高明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地跑进公司大门时,二队的队长谢林正领着大伙儿准备出发。高明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刚才一路上自行车链条就掉了三次,气得我差点扔了它!”
“‘轻车宝马’,你懂吗?可以让你多睡一刻钟呢!我说你也不要省这个钱了,赶紧去买辆电动车吧。”说着老谢使劲拍了拍高明的肩膀,砸得高明不由咧了咧嘴。他飞快地换上橙色工作服,拿上装备,跟上大部队。一行人上了公司的金龙中客,抢在上班早高峰前,来到了位于城南的高档住宅小区:御景国际花园。
走进小区园门,首先扑入眼帘的是主干道两旁的樱花树。正值四月初,满树的樱花开得热闹非凡。无数粉白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云像雾,微风吹过,片片花叶如漫天的飞雪从天而降,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花的地毯,在绿色草地的映衬下,美丽无比。
高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他看的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旧房,有点绿化已实属难得,今天猛一看到景如其名的花园式住宅小区,那真如刘姥姥进大观园——大开眼界了。在物业简单交接了一下,老谢又交待了几句,大家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了。
3.-第三章、初相遇
高明和另外三个人编成一组,负责清洗6号楼。这是一栋11层的小高层,建筑风格比较典雅简约,没有奇形怪状的造型,还有很大的飘窗,工作难度不算太大。
他们来到顶楼,寻找到可以支撑绳索的支架。像往常一样,高明把操作绳和安全绳的一头扎紧系死,并垫上一块毛巾,把另一头扔下去,一直垂拖到地面上。他伸出手试试绳索的结实度,抖动了几下,然后按次序系好安全带、保险锁和U型卸扣,再次检查坐板的绳扣,随身的工具器械,一切准备妥当,他坐上坐板,对今天当值楼顶监护的小李点了点头,说:“我下了啊!”就翻过护栏,悬在空中。
他熟练地操作卸扣,来到顶楼的阳台窗前。长长的一排窗户紧闭,显然业主看到了物业张贴的清洗外墙的通知,提前做好了准备。阳台门边还有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好奇地看着从天而降的“蜘蛛人”。高明视而不见,先用高压水枪往玻璃上喷水,然后从挂在坐板右侧的白色工具桶拿出清洁刷,把打成泡沫的清洗剂涂在玻璃上,又拿出外墙专用刷,心无旁骛地擦洗起来。
说这个工作有多少技术含量,好象有点勉强。但这确实是一项挑战人的胆量和意志的工作,压力非平常人所能承受。高明第一次站在楼顶往下看时,禁不住一阵晕眩。但他是个不怕邪的人,再加上找工作时的挫败感和陆涛的仗义相助,也催促他很快克服了心理障碍。
一个综合大学服装设计系的本科毕业生,现在却整天吊在大楼的外墙上擦玻璃,人生,似乎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梦想和现实的距离到底有多远?也许就像眼前这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之内,富足安逸的生活虽触目可见,却遥不可及。高明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时间很快过去了三个小时,高明组已经完成了6号楼的南外墙的工作。大家卸下装置,很快吃完预订的快餐,又美美地休整了半个小时。做这一行有一个好处,就是按规定必须身体状态良好,气候条件良好才能上岗。
下午的主要任务是清洗后墙。大伙儿按部就班,各司其职。
高明提了一下绳子,顺势滑到了九楼后阳台。窗户也是关得好好的。高明满意地喷水喷清洗剂。擦完了又用水枪喷射。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干干净净的玻璃里面,看到的一幕让他呆住了。显然这是一间厨房。但是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头朝外侧躺着一个人,长长的黑发披散一地。四月初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这样身穿薄棉睡衣躺在地上,无疑十分异常。
高明一边敲打着玻璃,一边焦急地高喊:“小姐!喂!小姐!屋里还有人吗?!”
可是里面的人一动不动。高明也顾不得什么了,他使劲一推窗户,所幸窗户并未锁死,顿时大开。他仰头冲着楼顶正往下看的小李嚷:“快!快!让谢林给物业打电话,说6号楼二单元九楼有人晕倒了!”然后跳了进去。他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装备统统卸了下来,这才得以冲到这个人身边。
他撩开散在脸上的头发,这是一个年轻女孩,约摸二十来岁,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人事不醒。高明拍打着女孩的脸,又掐着人中,大声呼唤:“小姐,醒醒啊!快醒醒啊!”
可是,仍然没有动静。高明环顾四周,没有发现煤气泄漏。他一咬牙,把女孩拦腰抱起来,奔到客厅,把女孩放在沙发上。想了想,又跑到门口,把大门打开来。
他回到客厅,继续掐人中。这时门外的电梯“当”地响了一下,开门,一阵杂乱的脚步响起,接着两个保安跑进门来,一看这架式,立马拨打了120。然后用对讲机和物业办公室通话,要求查903室业主的联系电话。
“你是保洁公司的?”保安放下嘴边的对讲机,转头问高明。高明点点头,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他主动地说:“我是第一目击者,有些情况跟医生讲时可能更清楚。一会儿我也跟你们去医院吧。”
保安同意了。很快120救护车来到地下停车场。谢林也找来了,高明把装备交给他,又把女孩抱起来,上了电梯。那个通话的保安吩咐另一个把门窗关好,自己也随着一起下楼来。
急救医生稍事处理,给女孩快速注射了一支葡萄糖。救护车拉着尖利的警笛,一路来到市立医院。高明这才发现身上没有带多少钱,垫付了救护车的二百元出车费后,和保安两个人才凑了四百来块。他顾不上抹额头上的汗水,又忙着挂号,交费,拿药。等到忙完这一切,才发现,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刚才负责抢救的医生说,女孩没有大碍,晕厥可能是低血糖引起的,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转到了观察室,需要继续挂水。
这时,保安过来告诉高明,已经通知了女孩的联系人。
“没事你就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她的亲属。垫的钱如果能拿到,就还给你。”高明说。保安看看面前的这个小伙虽然与病人素昧平生,却非常热心和尽心,的确也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很放心地先行离开了。高明转身走进观察室,找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女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但仍然显得苍白。她似乎睡着了,安静得只能听到秀气挺翘的鼻子发出的轻微呼吸声。即使是这样的素颜,仍然让高明没来由地心中一动,视线定定地落在这张熟睡的脸上,仿佛再也无力挪开。
4.-第四章、似曾相识
一瓶药水快挂完了,高明站起来去护士站叫人来换瓶。回到观察室,他惊讶地发现女孩已经醒了。密密的长长的扇形睫毛下,一双乌黑幽深的星眸,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将尽的药水。听到脚步声,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蓦地,高明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击中了自己的心脏,以至于大脑一片空白,腿也有些站立不稳了。他不由伸手扶住了门框。难道她真是梦中出现过的天使?
两个人就这样相看无言。女孩眼睛里更多的是惊讶,不明白为何门口会突然出现一个男孩,又为何这样无礼地盯着她却一声不吭。这时换水的护士过来了,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气氛:
“高雅,你终于醒啦?你昏倒了,多亏这个帅哥救了你!看把他累的,都站不住了!你要好好谢谢他噢!”
女孩皱了皱眉,又瞥了高明一眼,眼里写满了问号,但仍然轻轻地“嗯”了一声。护士离开后,她看着高明:“高雅?!”
高明此刻已经从失态中回过神来,他坐回床边的凳子,涨红着脸:“买病历的时候,我瞎编了个名字总不能叫你无名氏吧?”
女孩浅浅地笑了,露出皓如齐贝的细齿。
“我叫易楚楚。你呢?”
“高明。”高明看着楚楚明媚的笑容,多像春天里的鲜花绽放,又像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一缕春光。高明也受到了感染,不再局促和拘谨,就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楚楚静静地听着,随着高明的叙述,努力地回想着。当高明一口气讲完后,她才接着说:
“噢,我想起来了。我前天感冒,后来发烧了,39度5,昨天也是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今天中午感觉好点了,想起来煮点粥吃,没想到会昏倒。真的谢谢你啊!”
“你太客气了,我应该感谢你,给了我一次英雄救美的机会!”心情一松驰,高明又恢复了往常的诙谐活泼。
易楚楚看着高明。觉得他有些面熟。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五官清晰俊朗。两道剑眉下,不大但略带一点孩子气的眼睛可能因为兴奋,熠熠生辉,英挺的的鼻梁,整齐的牙,笑容是那样的阳光灿烂。大概是因为室外工作的原因,肤色有点黑。桔黄和米黄色相间的工作服,拖拖垮垮的,袖口和膝盖上还有大块的污渍。
“许天舒!”楚楚喃喃地说。是的,他像这个人,一个曾经让她甘甜若怡又痛彻心腑的人。
高明顺着易楚楚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狼狈样,不好意思的笑了。这时,从门外突然走进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男的踌躇着问:“小姐,你是易楚楚吗?”
“是。请问您是?”
“噢,总算找到你了!欧总在北京开会,接到你们物业的电话,他很着急,打你电话又不接,一时半会又回不来,所以就差我来看看。这是我老婆,她会好好照顾你的。”中年男人舒了一口气,顺手擦了擦汗。
高明有些奇怪。原以为他们是楚楚的父母或亲戚什么的,没想到他们竟互不相识。那个欧总是什么人呢?他想问,但是抿了抿嘴,把话咽下去了。
“谢谢,不用了,我好多了,等这三瓶水挂完了我就回家。”楚楚手撑着床沿,挣扎着想坐起来。高明见状,忙转到床尾,把床头摇高一点。
“不行,欧总吩咐,让你别急着出院,好好治疗,好好休整。什么都不用烦,我老婆会打理一切的。”中年男人用近乎讨好又无庸置疑的口气说。这边中年妇女早已从随身的一个大包里拿出崭新的毛巾,香皂,纸巾盒,茶杯什么的,一一地往床头柜上放。
“这。”楚楚有些为难,下意识地看了看高明。高明赶紧表达意见:“这位叔叔说的没错,你就安心地住两天吧。”
“你是那位救楚楚的勇士吧?欧总让我好好谢谢你。噢,对了,你垫付的医药费,你看看够不够?”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钞票,递给高明。
高明一看,连连摆手:“没有这么多啦六百多块而已。”
“我知道。其它的就算是一点谢意吧!”
“真的不用,不用。我只要六百多!”高明涨红着脸,坚决推托。两个人推搡了一阵,男人见拗不过高明,也就作罢了,又转而询问易楚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高明忽然觉得自己现在有点多余,就打断了两人的话,要告辞。易楚楚很诧异,又隐隐有些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叫住高明,让他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
于是高明找了个纸片,写下一串号码,边写边琢磨着赶紧去买个新手机。写完后,他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观察室。
医院门口的马路,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他的心里,充盈着喜悦,快乐的感觉满满地,从他的眉梢、眼里和嘴角流溢出来。路过一家手机城,他径直拐了进去。左挑右选,他相中了一款索爱W580的音乐手机,已经降到了2100元。就是它了,明天就来买。
虽然是萍水相逢,但是他相信,易楚楚很快会来找他的。
5.-第五章、希望与失望之间
这个“很快”,其实有四个星期那么长。高明每天盼着手机上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或者甜美温柔的声音,却一再失望。他有点后悔,后悔当时没有厚着脸皮要易楚楚的号码,那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么被动。但他也很清楚,在医院他开不了那个口。楚楚要号码,还有个事后感谢的由头,而他呢?提醒易楚楚来感谢他吗?
他几乎每天早晨醒来后开始想像重逢的不同场景,白天每十分钟查看一次手机(工作进行时除外),晚上临睡前重温一遍相遇情节,做梦也离不开那双盈盈剪水的眼睛生活一下子全乱了套,找到工作后的八个月里,每晚一分钟内呼呼入睡的踏实感已经消失无踪。
有天下班早一点,他骑着新买的捷安特电动车——牙齿冒着冷气挑选、打着寒战付款,就是为了重逢的时候多一种道具,指望哪一天易楚楚能坐在这个长着摩托样子的自行车后座,飘逸的黑发在风中轻扬——连问带猜地找到御景国际花园。
还就巧了,正好那天和他一起去医院的保安当班,看到高明掏出一百五十元还给他,表现出略略的吃惊,感叹现在这样的人还真像熊猫一样珍稀。对于高明进小区的来意,连问都没问一声。
高明顺着樱花道找到6号楼。从下往上数,又从上往下数,像GPS一样最终定位在903的阳台。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前后阳台都漆黑一片,没有一丝光亮。
可是,就算有灯光透出来,又怎么样呢?难道当真冒冒失失地按响门禁?难道易楚楚会欣喜地把他迎进门去?
这个时候,高明意识到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一面之缘罢了,就像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甲和路人乙,唯一有区别的不过是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而已。
易楚楚就像平静湖水里蓦然投下的一枚石子,在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后,不管不顾,兀自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一旦想通了道理,高明很快就调整了心态,不再那么神经质了,睡梦又重归宁静。
“五一”节的时候,他没有回老家。一来三天时间太短,二来也怕老爸老妈唠叨房子和女朋友的事儿。不是没有根据,每个星期日的例行电话汇报,高明都很纠结。就怕一不留神,挪用买房款的事情就彻底败露。他只得以值班为借口,堂而皇之地打发了高峻和蒋丽梅夫妇的思儿之心。
当然,他也没有完全蜗在城市一隅胡思乱想,而是趁着春光明媚、生机盎然的时候出去透了透气——第一天闷头昏睡,第二天逛了一天7788创意街,第三天则去东郊,找了个不用买门票的草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津津有味地闻着旁边自助烧烤飘过来的免费香气,指点一帮小学生玩野战游戏,玩得大汗淋漓,不亦乐乎。
晚上回到宿舍,他觉得通体舒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牵牵挂挂了。
一夜无梦。
假期后第一天上班,陆中森匆匆结束了员工例会后,和高明两个人前往宏博电力股份有限公司。陆中森有个客户和宏博综合部的王经理是桥牌搭档,牌桌上王经理偶然谈起,作为Z省的标杆型的上市企业,宏博公司经常要接待领导视察、外宾参观、不发达地方企业学习取经,因此想找个性价比较高的清洁公司打包清洗公司的外环境,一个季度一次,如果满意,可以签订长年合作协议。这个客户一听,就竭力推荐“洁乐”公司,并约好节后一上班,“洁乐”就上门去洽谈。
宏博公司坐落于南山经济开发区,是一家国有大型企业,由某国电集团公司全资控股,主营业务为电力、热力产品的生产。因为行业的垄断性,公司自99年上市以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企业的产量、规模、经济效益逐年增长,进入了一个崭新的腾飞阶段。
陆中森开着他的帕萨特,一路完全依赖车载导航仪的指令,来到宏博公司。此时,他们已经坐在行政大厦七楼综合部的接待室,一边品茗,一边等待王经理结束晨会,与他们面谈。
高明看陆中森不停地抖着腿,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块手帕擦汗,知道他心里挺焦躁的。但是接待室明示“禁止吸烟”,他只好把拿出来的香烟又塞回口袋。也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
幸好不久就进来了一个人,陆中森和高明连忙站起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王经理与他俩握过手后,把他们让到了一张桌子前并排坐下,自己绕到对面,一看就是谈判的架势。
陆中森介绍了“洁乐”公司的概况,特地强调了几家比较有名的合作单位。王经理边听边点头。但是终于谈到服务报价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太高了吧?!据我了解,一般的报价也就在你们这个价格的七成左右。”
“王经理,我们公司用的都是环保清洁剂,本身成本比较高。陆总一贯坚持用环保材料,说要为环保作一点贡献。同时,我们公司的前中后期服务也是非常到位的。这就是我们区别于一般同行企业的优势所在。”高明适时插了一句。
王经理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年轻小伙,不动声色,但是语气稍微缓和下来:“虽然是这么说,但是价格差异太大,恐怕财务上会通不过。我们还是需要货比三家,择优合作。你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陆中森和高明只好站起来,和王经理握手告辞。本来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敲定,这样的结果已经留有余地了。他们走出接待室,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
“你?!”那个人指着高明,满脸惊讶。
高明也非常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就是那位遵照指示去市立医院看望易楚楚的中年男人。原来他就是宏博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戴向诚,下楼来找王经理谈工作的。
了解了他们的来意,戴主任拍拍高明的肩膀,跟王经理说:“这是我朋友的儿子,小伙子人品不错,有这样员工的公司一定也不错。王经理,在不为难你的情况下,尽量照顾一点。”他说得顺畅自然,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似的。
王经理忙不迭地点头,送了个顺水人情:“如果你们能让五个百分点,那今天索性就把合同订了吧。”
驶出宏博公司的大门,陆中森两个人还觉得云里雾里的,有点找不着北。陆中森兴奋地使劲捶了一记高明:“小子,行啊!”
此刻高明却在纳闷,戴主任为什么说他是朋友的儿子,而只字不提他们见面的真实情形?欧总难道就是这家公司的老总?那么,易楚楚和欧总又是什么关系呢?
他想得太出神了,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口袋里传出的手机铃声。经陆中森提醒,才拿出手机,按了接听键:“喂你好,高明!请问哪位?”
“我是易楚楚,还记得我吗?”电话里的声音又熟悉又陌生,但在高明听来,却不谛如天籁之音。曾经在醒时梦中千转百回的期望,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
高明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
6.-第六章、欢宴
“”高明故意顿了三秒,才好像想起来:“噢,美女,当然没忘!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心说,我怎么会忘记?每天要温习三遍。
易楚楚“呵呵”地笑了:“我很好。你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我会和一个女孩一起去,你也可以再叫一位朋友。我稍后把时间地点发到你手机里。”
高明收线后,右手握紧拳头,得意忘形地使劲一挥:“Yes!”一眼瞥见陆中森正绕有兴趣地扭头盯着他看,忙正襟危坐:“没什么啦,一个朋友约吃饭。”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怎么净碰上好事?话说“事不过三”,也许该去买张体彩,再碰碰运气。这一天高明心情大好,不仅下班后呼朋唤友地邀请同宿舍的另外四个兄弟一起去大排档打牙祭,连晚上躺在床上,还偷着乐。半夜里,小李听到高明使劲咂嘴,口齿不清地嘟哝:“过来唔。”
易楚楚订的饭店在闹市区,就在三号地铁线“明珠广场”站对面。高明和巫天浩约好六点钟在地铁站2号出口碰头。本来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陆涛的,不巧这哥们出差去外地了,只好便宜巫天浩了。巫天浩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一条,一听有免费大餐吃,顿时喜出望外,还特意请示了主任提早半小时轧账。所以离六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也出现在下班高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巫天浩一看高明衣冠楚楚的样子,忍不住开玩笑:“你今天是不是要做新郎?穿得这么西装笔挺!不怕捂出痱子啊?!”
高明也笑了:“少啰嗦!”
“谁请客?还有人请你客啊?”巫天浩继续口无遮拦。
“一会你就知道了。”高明心想,等一会我要好好欣赏你流口水的样子。为今天穿什么,他还费了好一番脑筋,最后才决定穿咬牙花了1300元为面试买的一套藏青色西装。五月初夏,中午已经热起来了,需要穿短袖T恤,但早晚还是有点凉的。高明这身打扮虽然与时尚还有差距,但也并不显得太突兀。
地铁站上来就有一家花店,高明想了想,就进去挑了两束鲜花,直把巫天浩看得一愣一愣地,想问,一看高明很拽的样子,又生生吞进肚里。但他开始暗自窃喜:显然,共进晚餐的是女生嘛!这顿饭一定会吃得风生水起的!
六点半的时候,他俩一人一束花准时走进明珠大酒店的二楼包间。易楚楚和闺密苏珊早就等在里边了,一见他们就连忙站起来。
易楚楚穿着一条淡紫色三叶草碎花裙,下摆垂到膝盖之上两吋,外罩一件银灰色针织长袖薄上衣,比裙子稍短一点,在领口和下摆呼应着与碎花裙同面料的荷叶边,一双半透明的黑色丝袜,一双黑色漆皮高跟鞋,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垂泻而下。让高明魂牵梦萦的美丽脸庞,已全然没有了那天的苍白,化了一点淡妆,眼睛就显得特别黑亮,嘴唇上一抹淡淡的粉彩闪着迷人光泽。
再看旁边的女孩,却是另一番味道:年龄相仿,身材也是一级棒,短短的浅栗卷发,黑色紧臂西装撸着袖管,里面衬一件黑白横条纹的打底衫,下沿一直盖到臀部,灰色短裤下,同样地一双美腿裹在黑色丝袜里,脚蹬黑色小羊皮短靴。她的妆容稍浓,带有一点点酷,但仍难掩清丽的五官。如果说易楚楚还揉和了一点古典美,苏珊整个就是一时尚先锋。
这边厢两位女孩也有短暂失神,眼睛光芒四射:两帅哥啊!高明西装革履,正式得过分,所以有点“嗖嗖”地冒傻气;巫天浩呢,一件蓝黑细格的衬衫,随意地罩在黑灰色牛仔紧腿裤上,脚上一双黑白相间的时装鞋,白晰的脸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斯文中倒也紧跟潮流。两个人各捧着一束花,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高明摄了摄心魂,不忘艰难地掉头去看巫天浩。后者果然如预期的馋涎欲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大家相互介绍后,一一落座。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高明左手边是易楚楚,右手边是苏珊,巫天浩呢,自然也是美人环绕,早已是心花怒放了。服务员见人到齐了,就把早准备好的冷碟摆上,遵照两个男生的意思倒了啤酒,给两位美女各倒了半杯。易楚楚就端起酒杯,站起来:
“高明,这一杯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我先干为敬了!”说着,一饮而尽。高明也慌忙站起身来,配合着喝光了杯中酒。见巫天浩一头雾水的样子,易楚楚笑笑,让大家随意开吃,边吃边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一个月前发生的故事。
到底都是年轻人,而且都是俊男美女的年轻人,很快,饭桌上就谈笑风生,热闹非凡了。比起巫天浩和苏珊的开朗健谈,今晚的两个主角却相对沉默一些,但也绝不寡言。高明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偷看易楚楚。因为梦想实现得太突然,他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只听巫天浩说:“我给你们出一道脑筋急转弯吧。大声地快速地念二十遍‘老鼠’。”
“嘁!还以为什么难题呢!咱以前可是艺术学院广播站的播音员噢!听好!”苏珊轻蔑地白了巫一眼,用无比悦耳动听的声音开始重复“老鼠”。
巫天浩不由得伸出大拇指,苏珊更得意了,语速也更快了一点。
“猫最怕什么?”巫天浩突然发问。苏珊斩钉截铁地回答:“老鼠!”
高明刚喝了一口啤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猝不及防地喷了一桌子,自己还被呛得直咳嗽;易楚楚也笑得喘不过气来,直揉肚子叫“哎哟”;苏珊呢,迷茫地看了大家一圈,才醒悟过来,也笑得花枝乱颤,还伸出右手揍巫天浩;只有巫天浩,满意地镇定自若地埋头吃着菜,无暇躲避苏珊的袭击。连女服务员也怕失态,捂着嘴跑出去了。
好不容易才恢复常态。高明说:“我也有个故事。从前有一个笨蛋,什么都学不进去。老师问他:‘这篇文章你背会了吗?’他说:‘没有’。回到家,爸爸问他:‘作业做完了吗?’他还是说‘没有’,好像不管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只会说这两个字。有一天,他去同学家玩,看到一只小狗,他就想跟同学要天浩,我好像以前跟你讲过这个故事的?”
巫天浩正听得出神,不假思索,很肯定地回答:“没有!”
大家见高明诡异地微笑着用手指点巫天浩不说话了,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爆笑。高明两手一摊:“苏珊,我已经替你报仇了。”要想接近易楚楚,闺蜜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苏珊忙举杯向高明敬酒,心中充满感激。
易楚楚点的菜都非常可口,几个人吃得过瘾,笑得开心。易楚楚觉得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没有压力,没有顾虑。尽管如此,高明还是发现在她的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忧郁。这是怎样一个女孩?美得让人忘记自己,美得让人甘于窒息。
巫天浩意犹未尽,提议吃过饭后一起去唱卡拉OK,但是易楚楚说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先回家去。高明见易楚楚不去,兴致也就失了大半。苏珊说大家已经成了好朋友了,下次四个人轮流请客。这正中所有人下怀。因此,大家就走出酒店大门。
“你们怎么回去?打的送你们吧?”高明问易楚楚。苏珊有一辆宝蓝色的大众POLO车,就停在酒店旁的路边上。她在随身的大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汽车钥匙。
“你喝酒就不要开车了。”
“不多,才两瓶啤酒。没事的!”苏珊不以为然。
“不行!喝酒不能开车。你的车就放在这儿明天来拿,让巫天浩打的送你回家!”高明坚决地说。不由分说招下了一辆出租车,把两个人塞了进去。苏珊有点怪高明小题大作,但是她不知道,一个多月以后,南京发生了震惊全国的“6.30”醉酒驾车肇事案,致5死4伤,还不包括那个不幸夭折的胎儿,由此引发全国性的严查酒后驾驶的行动。苏珊想想有点后怕,也忽然对高明的理智果断心生钦慕。这是后话。
看着出租车离开了视线,高明转身对易楚楚说:“我送你。”“不用,我打的回家就行了。高明,再次谢谢你!下次见吧!”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高明只来得及挥挥手,肚子里的小九九就落了空,身边也一下子空荡荡的,不由自我解嘲地吹了声口哨,过街往地铁站走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手机里的号码就是根丝线,终于把自己和易楚楚联通起来。
7.-第七章、思念橡筋
自此,高明又恢复了每日的“思念三步曲”。只是这次跟上一次有不同,多了很多具体感性的画面:易楚楚一笑左边嘴角就露出的浅浅酒窝,不经意间撩动的缕缕秀发,凹凸有致的婷婷身姿,以及衣袂飘忽时传来的淡淡香气高明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克制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不想这些。
他每天都想去拨那个手机号码,可是,就要按绿键时,又犹疑地放弃。他明明知道自己不缺这份勇气,可是,他就是无法说服自己。出乎高明预料的是,一个多星期,巫天浩和苏珊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瞅着午休的时候打电话给巫天浩:“老巫,最近忙泡妞了吧?”
不料电话那头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我知道你小子找我有何居心,不瞒你讲,我跟苏珊可能没什么戏。”
“为什么?”高明显然被震到了,大惊失色。
“唉!”巫天浩又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也不怕你笑。那天晚上我送苏珊回家,一路上她还兴致很高地和我对笑话,那样子别提有多可爱了下了车送她进楼道门,你知道,我也有点晕晕乎乎地,就忽然抱住她亲了一口兄弟,你猜怎么着?”
“她咬了你的舌头?”
“那倒不至于。她把我一下推开,然后狠狠给了我一巴掌不愿意也用不着下这个毒手啊!我真怕了这个姑奶奶了,脸变得比彭登怀还快!”
“彭登怀是谁?”
“就是川剧里的变脸大师,刘德华的师傅嘛——去,别打岔!兄弟,快帮我出出主意吧。”隔着电话线都可以想像出巫天浩苦着脸,垂头丧气的德性。
“这样啊?!行,我来想想办法吧。”高明挂了电话,心里暗暗叫苦:原指望这个新成立的“四人帮”能够为自己寻找借口,提供方便,谁想到这位仁兄这么猴急,要坏大事啊!不行,我不能毁在他手上。
想到这儿,高明调出吃饭那晚存到手机里的苏珊的电话。才响了一声,苏珊就接起来:“喂,高帅哥,你好啊!”
听起来,苏珊的心情还不坏:“美女,这个周末轮到我请客,不知道你们肯不肯赏光?”
“你们?反正那个巫师去,我就不去,他不去,我就去。”
高明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起来:“苏珊,刚才天浩才跟我通过话,对那晚的唐突,他万分懊悔!他说你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得只要是男人,那种情况下都会情不自禁想犯错误!”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面对这样的恭维,苏珊有气也发不出来了。
高明趁热打铁:“巫天浩和我同学室友四年,我很了解他,他真的不是个随便的人!你就给他一次负荆请罪的机会嘛!好歹大家还是朋友。”
“那好吧。给你面子。但是我有言在先,下次他再这样,我就翻脸不认人!”
“行行,我作证。”高明长舒一口气,停了一下,似乎很随意地问:“易楚楚在忙什么呀,我都联系不上她!”
“她前两天去上海演出了,估计今明就会回来了吧。”“演出?”“是啊,她是省歌舞团的临时演员,有时会随团去各地短期演出的。”苏珊继续说:“等一会我给她打电话,帮你约。”
高明满意地放下电话。处理别人的事情,好像总是这么得心应手。按理说,苏珊也是疑似绝色美女,但对她,高明呼吸平稳,心率也没有过加速。可是面对易楚楚,他就是觉得肺部缺氧,脑袋短路,底气不足。
晚上躺在床上,高明还在为没有得到苏珊的确切消息而忐忑不安。楚楚还是个演员?怪不得有那么出众的外表,夺人的气质。高明又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思念就像根橡皮筋,时松时紧。松一点,还可以发挥最合适的弹力,太紧,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反弹的力量击得生疼。
周末的聚餐还是在高明和巫天浩的望眼欲穿中如期举行了。起初巫天浩和苏珊都有点尴尬,有一搭没一搭地。易楚楚也略有察觉到,饭桌上不好问什么,一看高明使出浑身解数又是讲笑话,又是表演独角戏,还抽空向她递眼色,她心里就有了点数,两个人默契配合,一唱一和,终于把火扑灭,把气氛给点着了。苏珊本来被高明一说,气早就消了许多,只不过故意绷着个脸给巫天浩看,一看火候差不多了,也就露了笑脸,巫天浩一缓过劲来,就迅速恢复搞笑本色。饭桌上的氛围终于又一派和谐了。
易楚楚拿湿毛巾捂住嘴,歪着头看了高明一眼——有一点欣慰,有一点得意,还有三分妩媚高明感到一股电流瞬间贯穿全身,酥酥的,麻麻的,指尖在颤抖,心也在颤抖,血液似乎一下子都涌到脸上来了。他只好也拿起湿毛巾,装作酒喝多了,需要擦一擦醒醒脑。捂着毛巾,他都能听到自己猛烈急促的心跳声。
楚楚,你听到了吗?这是爱你的战鼓。
怕散场时再次错过时机,也怕到时积攒不了足够勇气,高明掏出手机给易楚楚发了条短信:“楚楚,给我机会,让我送你回家。”
易楚楚看完后,微微笑了一下。
果然,讨论饭后余兴节目的时候,易楚楚说要去新华书店看看,高明立刻接上话说我正好也要去。于是,巫天浩偷偷冲高明挤挤眼睛,就上了苏珊的POLO车,往北仑酒吧一条街去了。
高明说:“上车吧。”
“车?你也有车?”易楚楚很惊讶,她扬着柳眉、圆瞪杏眼、嘴巴张成“O”形的惊讶样子都是那么让人迷醉。当高明从不远处的树荫下推出一辆牛高马大的电动自行车时,她不由“咯咯”大笑起来:
“还真是一辆新车哎!挺漂亮的!”说着,她侧坐在后座,还刻意地保持了一点距离。高明一加电门,车“忽”地一下就往前蹿去。易楚楚惊叫了一声,双手自然而然地环抱住了高明的腰。高明心满意足地笑了。这样的场景,他设想过不下十遍了,今天一次到位。
五月的晚风徐徐地吹着,轻轻拂过两个人滚烫的脸颊。楚楚不由自主地将脸贴在高明的后背上,耳朵里立即回荡起坚强有力的“咚咚”声。
温柔的风,飘飞的裙,路灯下忽短忽长的影子,后背传来的灼人的温度高明真希望这条路永远都没有尽头。可是,还没考虑好是不是下来聊聊,似乎一转眼,御景国际花园就在面前了。
高明心里想着,就脱口而出:“下次我一定要约在城市的最北端!”
易楚楚已经跳下了车,听到这句孩子气的话,笑着摆摆手:“谢谢你!下次在城市的最北端见!”
目送着楚楚的身影消失在小区深处,高明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他不敢贸然表白,因为他除了知道易楚楚的名字、手机号、住址、艺术学院毕业、临时演员、一个蜜友和这个蜜友在瑜伽馆当教练,其他的,一无所知。看她住的地方,可能有个幸福殷实的家庭。她有男朋友了吗?这个关键问题怎样才能得到答案呢?
高明掏出一支烟,坐在车上边吸边想。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了吧,原本以为只有煽情的言情小说里才会出现,没想到却在异地他乡的城市,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电光石火之间,仿佛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润着思念与渴望,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就算自己成为扑火的飞蛾,也无怨无悔。
他能感觉到,易楚楚也是喜欢他的,但她理智而克制,像正在烧的水一样,有温度,却还没有热度。
8.-第八章、突破
城市越大,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就越微缈。每天早晨有无数的人匆匆忙忙,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或为裹腹,或为上学,或为升职,或为安居,只有少数的人能幸运地只为了自己的兴趣和理想。对上班族来说,八小时外的生活其实挺单调的,尤其是囊中空空无太多银两的人。所以只要有人振臂一呼“请客”,大家还是欣欣然地赴约。不过,当四人组合吃饭转了一轮后,高明开始着急起来了。
因为他和易楚楚好像仅止于一起吃饭,并未有任何其它进展。
易楚楚对他,总是不温不火,若即若离,高明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她有男朋友吧,除了因为偶而的演出而要求延迟吃饭时间外,她似乎什么时候都有空。有一次高明套苏珊的话,但是苏珊使劲摇头说不太清楚,摆明了不想谈这个话题。高明很是郁闷。
他终于决定主动出击。因为他觉得已经到了忍受自我折磨的底限了。
他给易楚楚发短信:“楚楚,马上要放端午节假了,我们四个人去邻省短途玩两天,好不好?”
回复在两个小时后才传过来:“好的。”
就为了这两个字,高明提前兴奋了好几天。他一手操办订路线、与旅游社联系、交费、发通知,忙得精神抖擞地。最终确定了安徽泾县赤滩古镇漂流二日游。
假日第一天清晨,高明背着一个大大的旅游包,五点半就到达旅行车指定的上车点。前一天晚上他特意去超市买了好多零食、饮料什么的,鼓鼓囊囊地,一直到塞不下为止。集结点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公园门口,高明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压腿弯腰吊嗓子,靠路边的一排水杉枝桠上,零零落落地挂着四五个鸟笼,叫不上名字的小鸟在欢跳着“叽叽喳喳”地唱着歌。
鸟语花香,空气清朗,还有即将开始的浪漫之旅高明绕有兴趣地逗弄了一会,心情别提有多舒畅了。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开始向两边方向扫射,希望那个身影很快出现在眼前。
巫天浩第二个到,他只有简单的一个斜挎包,绿色的短袖T恤,黑色的中裤,白袜白色运动鞋,戴着一顶黑色NIKE的运动帽,整个人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两个人还没有聊几句,就见苏珊从出租车上下来。她一抬头,立马看到了人群中玉树临风的两位帅哥,刚要扬手打招呼,脸上忽然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气鼓鼓地走过来,嘴里还一个劲地嘟嘟哝哝:“真是衰啊!衰死了!衰透了!”
高明和巫天浩只觉得莫名其妙地,待苏珊走近了,才明白怎么回事。原来,苏珊也穿着跟巫天浩几乎一模一样的行头,绿衣黑裤,看上去像足情侣装。看她鼓着嘴,还不停地喷着粗气,活脱脱像个憋足了气的大青蛙,两个帅哥实在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人越聚越多,旅行车也已到位,青年旅行社的导游左手举着黄色小旗,右手拿着人员名单,正在清点人数。可是易楚楚还是没有出现。高明急了,掏出手机就拨,居然关机。这下,三个人开始急得团团转,该不会节外生枝吧。
大家依次上车,按照报名时的顺序找对应座位。已经到点,车子也发动起来了。马达轰鸣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在高明的心头。高明央求再等几分钟,站在车下不死心地一直拨易楚楚的手机。三分钟,五分钟,导游的脸色开始变了,司机也不耐烦地按了几声喇叭。
高明的心沉到了低谷,他无奈地转身,跟着导游上车,这时一辆出租车打着双跳急驰而来,猛打一把方向靠边,截在旅行车车前,易楚楚背着一个双肩包从车上跳下来,冲出租车司机摇手,估计连找零都不要了。高明又惊又喜,顾不得说什么,连拉带拽地,把易楚楚捞上了车。
“易楚楚你怎么回事啊?!”苏珊和巫天浩坐在后排,她扒着桌椅背,气呼呼地发问。
“对对不起,我的闹钟坏了,没没响,幸亏我自己醒了。我只来得及刷牙洗脸,就跑了出来!”易楚楚的气还没有喘顺,只顾用一只手抹胸口。
“那你怎么不开手机,急死我们了!”“我就是走得匆忙,连手机都忘了带。”
高明这才注意到,易楚楚披头散发,眉毛上还有一块面霜没有抹匀,素面朝天,因为着急,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穿着两件套的白色短袖运动衣,磨白的蓝色牛仔裤,就像早晨一朵滚着露珠的小雏菊,淡雅清新。
高明和易楚楚居然也像有约在先似地,穿着疑似情侣装。缘分天定啊!高明在心里暗自嗟叹!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粽子,一瓶酸奶,递给易楚楚:“呶,快吃早饭吧!”
“谢谢!你想得真周到。”楚楚笑着,也不客气就接过来。苏珊在后面看见了,撒娇地嚷嚷:“我也没吃早饭呐!”巫天浩尴尬地摸摸小挎包,他什么吃的喝的都没有带。高明不声不响地又翻出一套粽子+酸奶,转身递给苏珊。苏珊甜甜地冲高明说“谢谢”,转过头狠狠地睕了一眼老巫。
楚楚一边吃,一边想身边的这个男孩真有心,居然会想到端午出行的时候带粽子。
出游的心情总是令人愉快。小导游简单介绍了这两天的行程,就开始讲半荤不素的段子,把一车的人逗得直乐。一会儿又怂恿大伙儿表演节目。
“刚才有人迟到了,害得大家等了十分钟,要不要罚她唱个歌啊?!”
易楚楚正专心地吃最后一口粽子,一听这话,差点没噎着,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嘴里“唔唔”地,只一个劲儿地摆手。高明看她着急的样子,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站起来了:
“不好意思啊,她不会唱歌,我来代她唱!”
“你是她什么人啊,是直系亲属才行!”有人瞎起哄。
高明犹豫了一下,转脸看见楚楚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眼神里有央求有担心。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把心一横:“我是她未婚夫,有资格吗?”
此言一出,不但楚楚,连苏珊都差点给噎住了。易楚楚脸红心跳,眼神一下子慌乱得像受惊的小鹿,不知道该往哪儿闪躲,想用手捂住发烧的脸,可是手指上还粘着糯米粒,她几乎想跳窗逃跑了。高明呢,拚死说出这一句话后,反而异常镇定,得到起哄游客的首肯后,他开始唱起来,羽泉的《最美》:
baby为了这次约会
昨夜我无法安然入睡
准备了十二朵玫瑰
每一朵都像你那样美
你的美无声无息
不知不觉让我追随
baby这次动了情
彷徨失措我不后悔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
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
你的坏你的好
你发脾气时噘起的嘴
你在我心中是最美
只有相爱的人最能体会
你明了我明了
这种美妙的滋味
他的眼睛始终在易楚楚的身上流连,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发射出炫目的光电。易楚楚的粉脸涨得像桃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高明又一次仗义相救,而她的心里则是五味杂陈,娇羞、恼怒混着感激。
除了巫天浩,其他人哪知道,高明曾经是西北那所大学服装设计系的文娱部长,“十大”校园歌手,弹着吉它,低吟轻唱的范儿迷煞人。即使是在摇摇晃晃的大巴车上清唱,到最后,全车厢会唱的跟着唱,不会的就着节奏拍巴掌,一时间,就像开个人演唱会似的,星味十足,粉丝一堆。
一连唱了三首,高明才得以回到座位。易楚楚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她的脸白里透红,眼波流转,低垂着睫毛,不敢正视高明的眼睛。
其实这个时候,高明自己也慌乱起来。就如同一只猫爬树,只顾一个劲往上蹿,回头一看,太高了,下不来了;又好比一出戏才开场,因为偶然的契机,连铺垫都来不及,就一下演到了高潮部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其他的游客还在唱着闹着,这前后两排的四个人却奇怪地静寂下来,谁也不吭声了。易楚楚别过脸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苏珊则两臂交叉抱在胸前,闭目养神;巫天浩还在为自己的粗心内疚,自然不敢再惹苏珊;而高明,则在心里暗暗地给自己打气:既然走出这一步了,Comeon!不管等待自己的是阳光灿烂,还是疾风骤雨,都要勇敢面对!
因为赶早,渐渐地,困倦袭来,车厢里的人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高明昨晚也没有睡好,但此刻,他却毫无睡意。从表演节目到现在,跟易楚楚还没说过一句话。有时话到嘴边,转念一想,有点不合时宜。易楚楚似乎睡着了,她微微皱着眉,头靠着椅背,随着车子的颠簸东摇西晃。
高明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去。易楚楚的头终于有了依托,仿佛迷航的小船轻轻驶入避风港湾,安安稳稳地停泊。“嗳”,她竟然叹了口气,脸还蹭了两下,舒适而满足地继续沉睡。
两个人的胳膊紧紧地贴在一起。可能因为打着空调吧,易楚楚光洁的手臂皮肤细腻而微凉。高明用左手悄悄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件干净T恤,轻轻地盖在楚楚的身上。而在这件T恤的掩盖下,他的右手,握住了她柔若无骨的左手。
他们是被导游的话筒给惊醒的。惊醒的时候是这样的场景:手拉着手,头靠着头,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亲昵相依。易楚楚猛地甩开高明的手,坐正了,掩饰地用手整理头发,长长的秀发遮住了她的脸庞。
“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巫天浩拉拉高明,凑到他耳朵旁:“哥们,我挺你!”
高明美滋滋地打掉巫天浩的手,还沉浸在刚才的梦中,细细回味。
目的地快到了,导游又在讲小笑话给大家提神。车窗外已是山青水秀,一派田园风光。在路边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方形农田里,种植着油菜,油菜已经结籽,呈现出饱满厚实的深绿色;也有的田里种着小麦,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暖风吹来,扬起金灿灿的麦浪到处洋溢着五谷丰登的丰收喜悦。
“太美了!”几乎同时,易楚楚和苏珊发出了惊叹。
能让他们大呼小叫的远不止这些。用完简单午餐后,就来到了号称“皖南第一漂”的起点——琴高山下。琴溪河清澈见底,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向远方。高明四人再加上另两个游客一同上了一只竹筏。{奇}穿好了救生衣,{书}在小竹凳上坐定。{网}一个皮肤黝黑的船公尖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坐稳啰!”,竹篙一点,竹筏就离开了岸。
溪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峰,层峦叠翠。山坡上,忽现几家农舍,映衬着青山绿水,让人顿生“世外桃源”之感喟。顺水而行,开阔的地方水流平缓,船公一把一把地撑着船,而到了水面狭窄处,湍急的水流载着竹筏一路漂移而下,“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意境油然而生。真是“筏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啊。
高明两只手合拢在嘴边,冲着远山“呦呦”地叫着,似乎听到了回音。所有的人欣赏着美景,只恨自己少长了两只眼睛。易楚楚把鞋袜脱了下来,光脚伸到绿水中去。这是个好主意,大家都照做了。巫天浩手痒痒地,想自己撑两把竹蒿。船公被他缠不过,就把长长的竹蒿交给了他。只看他憋着气使劲拔出竹蒿,蒿尖“啪”地打在水面上,又憋一口气撑住水底下的河床,脸涨得像关公,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汗水湿了后背。他只好放弃,在其他人的嘲弄哄笑中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
高明忽然发现不远处,白亮的水柱冲天,还伴着哨声、叫声,原来是两只竹筏上的人正进行激烈的“战斗”。大家兴致勃勃,看得是津津有味。这时船公提醒到:“你们不想打水仗,别人也会打你们的!”大家如梦初醒。几个人直后悔,应该把包留在车上的,现在只有另想办法了。
好在那两个大姐不但有充足的塑料袋,还有雨衣,刚才遮阳的伞现在又能派上挡水的功能——把四个人羡慕得五体投地。大家密封好包、鞋子,只可惜却空着两个手,没有武器。这时船公变魔术般地拿出一叠小塑料盘。大家又惊又喜,调整好心态,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果然,竹筏经过“战场”的时候,没挑衅没生事,那早已杀红了眼的双方立刻掉转火力,不由分说,几盆子水扑头盖脸地就浇了过来,把几个人都浇懵了,只顾着抱头躲藏了。还是船公大喝一声:“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冲啊!杀啊!”大家才醒悟过来,反正也湿了身,豁出去了。一时间,又是一场混战。三只竹筏靠成三角形,有武器的人拚命地舀水,使劲地向“敌人”扬去,没武器的,也只管用手掬水,英勇反击。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浇透的命运,包括撑伞的中立者。
虽然狼狈不堪,但是所有人都在大叫大笑,越挫越勇——仿佛在这一刻,积聚已久的压力得以释放,激情得以渲泄。易楚楚咬着牙,离开小凳蹲在筏边,只一个劲地舀啊,泼啊
忽然又一盆水从天而降,易楚楚本能地偏过头想躲开,不料光脚一滑,“咚”地一声,她居然掉下了河!
在一声惊叫中,高明猛地回头。没有丝毫犹豫,他也纵身跳了下去!
9.-第九章、温暖
激战的三方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了,因为这个地点是随意停靠的,没人考虑过河水深浅的问题。刚才还在呐喊的船公拔出定位的竹篙一估计,足有两米深,于是,他也迅速地跳了下去。
易楚楚惊叫的声音还没结束就被涌入嘴里的河水堵住,“咕嘟咕嘟”一下子喝了好几口。她的两手本能地乱拨拉,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有耳旁轰响的水流声,和一点点下沉的无望。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背上的衣服,一使劲,两个人就蹿出了水面。
易楚楚的手脚发软,头一跳一跳地痛,被憋得生疼的胸肺猛地灌入了新鲜的空气,她就像条被搁浅的鱼,只顾着贪婪地呼吸。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她拖上竹筏。高明手一撑,也爬了上来,浑身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他也无暇顾及,坐上凳子,让易楚楚伏在自己的腿上,抵着她的肚子,一使劲,“哇”,易楚楚吐出了肚子里的水,连带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午餐,粘粘糊糊地一大摊,还溅了高明一腿。
水仗自然是无心再打了。收拾了一下残局,这条竹筏上的人就默默地离开了战场。易楚楚像面条一样地瘫软在高明的怀抱里。吐光了胃里的东西,她好受了很多。虽然有点冷,有点后怕,心却又无比安定。似乎就算现在发生了世界大战,有这样一个怀抱,她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苏珊,麻烦你从我包里拿块干毛巾。”高明说。
被刚才的变故吓掉半魂的苏珊这才回过神来,抖着手,解扎得死死的塑料袋的结。可是,半天都解不开,她一急,一把扯断,这才拿出了高明的包。幸好旅游包是防水的,里边的东西未受任何影响。
她找出毛巾递给高明。高明擦着楚楚的脸和头发,像对待一个婴儿,轻轻地,柔柔地,那么耐心,那么仔细。易楚楚只觉得鼻子一酸,两行热泪从紧闭的眼角喷涌而出,她无法自抑地抖着身体,牙齿打着冷战,“呜呜”地哭起来。高明愣了一下,不由地抱紧了她,还安慰地拍拍后背。
“好了,没事了,不怕啊!不哭不哭”。说着,他又从包里拿出干净的短袖,捂在易楚楚的后背上。慢慢地,易楚楚不再发抖,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
巫天浩想活跃一下气氛,刚要说点什么,就见苏珊伸个食指立在嘴边,就会意地点点头。是啊,此刻,此情,此景,说什么都嫌多余。他不由握住苏珊的手,把她拉近一点,也好相互取暖。
倒是高明,觉得怪异的沉寂太辜负了这样的山水美色,就说:“我来唱个歌吧。小时候我老爸教的。”
小小竹排江中游,
巍巍青山两岸走,
雄鹰展翅飞,
哪怕风雨骤
革命重担挑肩上,
党的教导记心中
也真难为他了,这么老的歌易楚楚苏珊他们听都没听过,但是在这个时候,却又是无比应景。船公和两位大姐也跟在后面哼哼,年轻的80后,则听得入迷。
易楚楚倚在高明的怀里,莫名有种宿命的感觉。仿佛命运早就安排好这一切似的,让这个男孩,两次在恰如其分的时刻救了她。难道他真是我的救世主,来拯救我的生命,我的思想,和我的灵魂?
这样想着,她感觉到高明裹着湿衣服的胸膛正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着能量,于是,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红晕。
一上岸,几个人就忙着换衣服。高明的干净上衣还有着斑驳的水迹,但换上后显然舒适了许多。巫天浩懊恼自己准备得太不充分,就掏出钱包,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套很劣质的圆领衫和短裤,这才定下心来。为了弥补自己的粗心,他买了四瓶绿茶,和高明坐在树荫下,边喝边等两位美女更衣。
“哥们,易楚楚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啊!我看你俩实在很般配,无论如何要追到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高明点点头,刚刚冒上来的一点烦燥,就被不远处两位美女的出现而压了下去。易楚楚换上了一条浅蓝底色、上有银色、宝蓝色和黄色小花的吊带长裙,一件银色镂空的韩式小坎肩,头发还是湿漉漉地,一缕缕地披挂下来;苏珊则是一件薄薄的粉红蝙蝠袖针织上衣,内衬黑色背心,肩上露出两根黑色的背心带子,配上磨毛边的牛仔短裤,两个人都时尚出众。美中不足的是她俩的运动鞋因为塑料袋漏水有些潮了,两个人拎着自己的鞋子,光着脚走过来。
“赤脚大仙,喝点水吧。”巫天浩打趣道。易楚楚看看高明,刚才的温情犹在,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高明忽然站起来说:“走,看看有没有鞋卖。”就拉着易楚楚来到附近的小摊上。估计漂流景点附近的小商贩都是经验十足,凡是在这儿跟水沾上边的东西,几乎都有,这里面就包括水陆两用的透明缕空塑料鞋。两个人就挑挑捡捡地买了两双鞋面上缀着黄绿色蝴蝶结的鞋子。易楚楚穿在脚上,漂亮合脚又舒适,开心地捧着另一双鞋向苏珊奔去。两个女孩子欢天喜地地穿着鞋跳来跳去。原来真正的快乐跟东西的廉价昂贵无关啊!
太阳西下,旅游车把一行人拉到了赤滩古镇。他们就下塌在一家准二星级的酒店。说准二星,其实不过是农家自已搞的旅馆,不过看起来倒还干净整洁。两个男孩从导游那儿各领了一把房门钥匙。大家心照不宣地上了楼。到了房间门口,苏珊一看没有人跟在后面,就一把从巫天浩的手里夺过钥匙,迅速地打开门,还回头做了个鬼脸,两个女孩嘻笑着闪身入内,门,又迅速地关上了。
巫天浩苦着脸说了声“我靠”,无奈地跟着高明进了另一间。
“要不然你还想怎样?老兄,心急吃不得热豆腐!”高明看着巫天浩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戏谑了一句。
“唉!连冷豆腐都吃不到啊!”巫天浩在床上摆成个大字形:“你怎么就能像柳下惠坐怀不乱呢?”
“谁说我坐怀不乱?可是,爱,不是速食面,是要在心里慢火炖出来的!”高明边说边走进卫生门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分明燃烧着一团烈焰。在自己27年的人生中,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点燃这把火。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怎能轻易错过?
晚餐是自理的。四个人就找到步行街一家农家乐餐厅,点了几样特色菜。因为今天的有惊无险,还因为此刻的心情舒畅,他们喝掉了10瓶啤酒,连高明都喝得有点晕晕乎乎的。易楚楚虽没喝多少,但她的精神却出奇的好,兴致分外的高,偶然和高明的视线对撞,她的眼睛闪闪烁烁地,散发出灼热的光芒(高明这样觉得)。于是,买单后,他直接了当地说:“楚楚,月亮这么美,我们出去走走吧。”
巫天浩和苏珊喝高了,回各自房间蒙头睡觉。高明和易楚楚沿着老街边走边看。其实看到什么呢?不太清楚,只知道高明踉跄着走了20步,手就搭在易楚楚的肩上了,易楚楚则半扶半抱地搂着高明的腰,也不辨方向,两个人步调一致地信步走着。而身边嘈杂拥挤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两个人。
一直走到离开老街很远的一条偏僻小路上,他们才停下了脚步。高明倚着路旁的一棵树,把楚楚紧紧地搂在怀里。他低着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易楚楚!每天,我的眼前、我的脑海、我的梦中都只有你!你知道吗?我都快要为你发疯了!”
易楚楚闭着眼睛,使劲点头,环抱着高明的两臂,又加了一点力气:“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高明,我也很喜欢你,我。”一语未了,她的唇就被喷着酒气的另一张嘴唇堵住了。高明笨拙地亲吻着心爱的女孩,如痴如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得以分开。高明抬起滚烫的脸,闪亮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举起右手说:“易楚楚,我高明对明月起誓,今生今世,只爱你一个人!如有变心,天打雷劈!”
易楚楚的心猛地一跳:“不,我不要你发誓!高明,我们拥有这一刻就够了。”
“不够,这一刻怎么够,我要一辈子。”高明昏乱的大脑让他根本想不了太多。他只想就这样拥抱着易楚楚,这个从一见面就开始让他欢喜让他心忧的女孩。“是的,一生!”
易楚楚推了两下没有挣脱,把头埋在了高明的胸口,久久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高明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用手托住楚楚的脸,皎洁的月光下,这张美丽的脸上却遍布泪痕。
“怎么啦?你怎么啦?”高明大骇,酒意去掉了一大半,他又心疼又疑惑,易楚楚为什么突然流泪?联想到刚才那一句“拥有这一刻就够”,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10.-第十章、不期而遇
“你有男朋友?”高明盯着楚楚的眼睛,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不是。”
高明松了一口气。可是易楚楚还在摇头,他的心又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难道,你你结婚了?”
“不是。”
“那不就行了,你单身,没有男朋友,我,单身,没有女朋友,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不是天作之合么?你还担心什么?”高明说绕口令似的,一口气讲完,他还暗恨自己喝得有点多,舌头调遣起来不太利落。
“高明,你不明白的我,我是个有故事的人。”易楚楚咬着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挤出这一句。
“那你说来听听。”
“唉我的故事很长高明这样吧,回去以后,我一定找个时间跟你讲,好不好?”楚楚抬起头央求道,泪眼亮晶晶的,直闪得高明心都化了。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别哭了,啊?!”高明伸手擦掉易楚楚脸上的泪水,顺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看着她破涕为笑,才放心地重新揽她入怀。看看时间不早了,他们回头往酒店的方向走去。月光下亲密相拥的影子似乎连成了一体。
当高明躺在床上,耳边虽有巫天浩惊天动地的鼾声,但他浑然不觉。酒劲过后的分外清醒,再加上不断闪回的甜蜜感觉,让他又开始辗转反侧。
陷入爱河的人都是这样的吧,昼夜颠倒,黑白不分,忽冷忽热,忽喜忽悲他这样想着,睡意终于慢慢地袭来。
他并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易楚楚同样的难以入眠。她不断地回想高明英气逼人的脸,和柔情似水的吻。她很清楚,高明是真的动了心,她又何尝不是呢?三年了,如昙花一现的纯真初恋,曾经令她心灰意冷,也让她终于义无反顾地寻求另一份慰藉。她得到了,安逸而稳定的感情,但她明白的,得到的并不是真正的爱情。
高明,高明易楚楚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他以一种从天而降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又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情滋润着她干涸已久的心田,从头到尾似乎喻示着这样一种可能性:他是她的救星。
可是,当他听了她的故事后,还会不会握住她的手呢?还会为她守在原地吗?噢,不知道不,不要再想了。易楚楚想得头昏脑胀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是交给命运来判决吧。
第二天上午是去游览“江南大草原”。大学期间,高明、巫天浩等几个室友曾自助去过内蒙古呼伦贝尔大草原,对辽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连绵的山岗、最原始的蒙古包,还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上美景,仍历历在目,这种所谓江南的草原,实为草坡的景致自然已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给他们特别感觉的还是身边的美女。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想掩饰都掩饰不了。高明看着易楚楚,就像看已经拥有的稀世珍宝一样两眼放光。
“怎么样?搞定了?”巫天浩躺在草地上,嘴里衔着一根草,眯斜着眼睛,色迷迷地笑。
“小子,说什么呢?昨晚我可是和你同室共寝的。哼,我看你是欠揍。”高明笑着说。
“我也没说什么呀!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芳心已许了?或者已经私订终身了?”
“我建议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远处苏珊正骑一匹马悠哉游哉地溜躂呢。两个男生,一看到高头大马就发怵,借口看包,坐草地上晒太阳。易楚楚穿着裙子,只好忍痛割爱,和一帮孩子去看放羊。她不知从哪个小朋友那儿弄来一块花手帕,折成三角形扎在头上,远看还真像牧羊女。
“我愿做一只小羊,跟在她身旁,我愿她那支细细的皮鞭,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嗯,掉入爱河的人都容易犯贱!”听高明哼这一首民歌,巫天浩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享受着和煦阳光和新鲜氧气,就像在充电一样,高明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他不是陷入温柔乡里没有丝毫警觉,当然听出了易楚楚的话外之音,但他觉得,单身,这样的条件已足够了,还会有什么更糟糕的可能呢?
用过午餐,他们就踏上了归途。回去的路上,自然而然地,不管高明和易楚楚两个人东倒西歪地用什么睡姿打盹,一直十指相扣。巫天浩看着眼热,主动要借肩膀给苏珊当枕头,苏珊略一犹豫,也就顺水推舟了。直把巫天浩激动坏了。自打挨一巴掌,两人还没怎么亲密接触过呢。昨天打水仗淋得透湿,两人也不过是坐近了一点取个暖而已。
这一次的出游,应该说高明达到了预期的目标,而巫天浩和苏珊,也有一定的突破。
第二天刚上班,高明就被陆中森叫到了办公室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信封,推到高明面前:
“宏博电力已经打了一笔预付款过来了,到底是大公司,就是出手大方。小高,这笔业务你的功劳是大大的,上个季度因为财务资金有点紧张,我们都没有分红。现在,可以兑现了。呶,这是你20%的分红,你收好。”
高明看了看,信封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四沓人民币。他想表现得稳重一点,可一张嘴,还是笑意盎然:“谢谢陆总!”
“小高,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员工,好好干,将来你一定会有大出息!你陆叔从不看走眼的!”陆中森是打心里喜欢这个聪颖灵活又脚踏实地的小伙子。
“我知道了!谢谢!”高明要了张报纸包好信封,刚要转身,陆中森又叫住了他:“宏博电力的业务,我就交给你了,挑10个人组成一个编队,你全权负责。后天,就要驻场,你一定要费些心思啊!”
“放心,陆总!我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的!”高明立正,敬了个礼,把陆中森都逗笑了。
第一次单独负责一个项目,还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客户,说实在的,高明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外墙清洗,说起来挺容易,实际上各种技术指标和要求还挺多。比如说,不同材质的外墙,大理石的、玻璃幕墙的、铝合金的,或者涂料的,用的清洗剂都是不一样的,工具也有不同。这就直接影响到工作的难度和进度。怎样制定最有效率成本又最低的工作计划和流程,这是高明目前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下午他就来到宏博电力,实地察看。他脖子上挂着临时出入证,楼前楼后地转悠。一边看,一边在随身的工作日志上写写画画。转了两圈,他已经心中有数。又去行政部找到王经理,大致讲了一下后天的工作安排,并作了书面备案。
在传达室交出入证,并在会客登记簿上签名的时候,他听到门卫在打招呼:“欧总,您出国回来啦!”声音里透着一点谄媚。
高明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正停在大门口等着电动门开启。一位中年男人坐在驾驶室,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不胖不瘦,戴着一副眼镜,穿着银灰色的长袖衬衫。他抿着嘴,微笑着冲门卫点了点头,一种优雅沉稳的气度自然而然地发散开来。车很快驶入公司大门。高明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长相。
“这是你们老总啊?”高明很随意地问门卫。
“是啊,欧总,他特有风度吧?!”门卫的视线还追随着奥迪的身影,直到看不见尾灯。
“你们欧总的名字是?”
“欧之洋。”
11.-第十一章、命运
一旦有了一个具像,原来那些模糊的被忽略的念头,就如水里的葫芦,怎么按也按不下去了。高明的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猜测着,这个欧之洋与易楚楚,肯定不是父女,年龄摆这儿呢,况且姓也不同;那么,亲戚关系?有这个可能,但易楚楚为什么把自己说得那么复杂,有故事的人难道,是欧总与她之间的故事?
高明不寒而栗,越想越抓狂。怎么会呢?那么纯洁美丽,恬淡飘逸像天使的女孩?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在路边停下电动车,掏出手机就拨易楚楚的号码。关机。他想起来,她说过节后要去外地演出,估计这时在排练或者在表演。高明发短信:楚,急事,请开机后速回复!!!一连用了三个感叹号。他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心也开始莫名恐慌起来。
又拨苏珊的手机。顾不得客套,他直入主题:“苏珊,你告诉我,欧之洋和易楚楚是什么关系?”
苏珊似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真的不是太清楚。好像是欧总一直资助楚楚上学的吧。”
“资助?就是说易楚楚家境贫寒,那她怎么会住到御景国际花园那么高档的小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最好去问易楚楚本人。”苏珊忙不迭地挂上电话。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高明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嘟嘟”的声音,顿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堆里,千头万绪却化为无形的感觉。他颓然地继续赶路。“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等易楚楚回来,才能真正解开这个谜团。
易楚楚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复过来:什么急事?
此刻高明正和小李在大排档喝闷酒呢。听到手机响了一下,他还有点激动。转念一想,回过去:没事了,就是想你。易楚楚回了个笑脸,高明就没有再发。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免得三言二语说不清楚,反而如刺在喉,不吐不快。
这天上班,高明略早一点到公司,根据前两天拟定的预案,十个人清点设备,集结完毕。陆中森出差了,老谢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高明都一一点头称是。他不但要管理整个工作的流程,还要对十个人的安全负责,包括他自己。
在宏博公司的传达室,他们领取了早就准备好的临时工作出入证。这个证跟高明那天来踩点时的还不一样,有每个人的照片,名字和所属公司名称,这样的工作证,是可以免费享用午餐的。
分配任务的时候,高明动了个心眼,让自己负责行政大楼,而且正好要经过那面半圆形的落地窗。根据他事前踩点的经验,八楼就是公司高层办公室和会议室,而气派十足的落地窗的那个大房间,应该就是总裁办公室。潜意识里,他很想再次看到欧之洋欧总。命运,也许已经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结到了一起。
高明完成了两个纵向的工作范围,第三次从楼顶开始向下清洗的时候,正是半圆形落地窗所处的位置。他轻巧地一步到位。有一扇推拉窗没有关,高明向里边张望。这的确就是欧之洋的总裁办公室。此时,空无一人。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班桌,配一张宽绰舒适的皮椅,桌上有一盏可伸缩调节的黑色台灯,正亮着。桌椅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静幽正治”。右手是一排博古架,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古董瓷器花瓶之类的东西,大班桌对面是一组黑色沙发,宽大的茶几上摆着一盆艺术插花,靠墙的角落里则有一盆郁郁葱葱的巴西木。整个办公室简洁高雅,低调中却透出奢华,无不显示出主人不同凡响的地位和品位。
欧之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高明看得出神,连窗户也忘了关。正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正是那天只看到一眼的欧总,另一个,竟是高明认识的宏博公司办公室主任戴向诚。
戴主任正向欧总说着什么,两个人猛地看到窗外挂着的一个大活人,而且还从开着的窗户那么专注地盯着屋内,都大吃一惊。不过,两人的反应略有不同。欧总一看高明的装束,就松了一口气,恢复了常态,绕到大班桌后坐了下来。
戴主任却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高明。其实他的心里正在激烈地做着选择题,要不要介绍两个人认识。是?否?足有十秒钟的时间,显然他已经有了答案。他伸出手,冲高明摇了摇:“你好!”
欧总再次大为惊诧。他看看戴主任,又转过头看看高明。
实际上,高明却是最震憾最尴尬的一个。本来只不过是希望再瞥一眼对面这个神秘人物的,没想到成了现在这么难堪的局面。他见戴主任向他打招呼,只好点点头,说:“戴主任你好!”
“你认识他?”欧总惊讶地问。
“欧总,这位就是救了易小姐的那个年轻人。‘洁乐’公司的小高,高明。”
话已至此,欧总就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向高明伸出手:“小高,你好!我听戴主任讲过你,多谢你的仗义相救。有机会请你吃个饭吧。我给你拿张名片,你稍等一会。”说着,他又回头去桌上拿名片。
高明不得已伸出脏手,欧总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松开了。高明这才得以近距离地看清欧总的模样。四十七八岁,胖瘦适中,中等身材,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在金丝眼镜后面闪着睿智精锐的光芒。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这个年纪的中年男人少有的俊逸。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位高权重者特有的优越和威严。四目相对的时候,高明几乎想要逃开那逼人的气势。
不过,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迎上了欧总的目光,不卑不亢。
“这是我的名片。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电话或来找我,都行。”欧总向窗外递过一张名片。
“谢谢欧总。”高明伸手接过,看了一下,放进工作服的口袋中。他看着里边的两个人转身回到大班桌前继续讨论事情,就把窗户关上了。然后按照程序清洗起来。他洗得很快,几乎只用了平常的一半时间,就火速滑到下面一层。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化。如果说他和易楚楚的相遇纯属偶然,或是天意,那么,今天和欧总的正面接触,却是他一手策划的,虽然方式的奇特超出了他的想像,但至少已经如他所愿。“知已知彼”,欧总,不再是一个称谓,一个词语,或者是一团空气,也许不久,他就得面对这样一个正处在权力地位事业巅峰的极品中年男。
宏博的工作用了两天的时间,完成得很顺利。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合理高效。因为按照一般的进度,至少需要三个工作日。王经理非常满意,当着综合部十几个人的面大加赞赏。
高明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憋着这股气,就想出色地完成这一任务。他也知道这样做相当幼稚。可是他又能怎样?
这天晚上,高明忽然接到易楚楚的短信:明天回G市。晚上请你吃饭好吗?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易楚楚第二次主动联系高明,令他又惊又喜。但很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弥散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如果第一次主动约请是为了感恩,那么这一次,可能就是摊牌,可能就是结束他直觉地感到易楚楚将要给他讲的故事,应该是他最想听又最不愿意听的。
在纠结中,他又盼又怕的约会时间到了。他们约在步行街“雨夜心情”茶餐厅见面。六点半,翘首以待的高明终于等来了好几天没见的易楚楚。
出乎他的意料,易楚楚好像清瘦了很多,一条系着深灰编织腰带的衬衫领白色连衣裙,都没能掩盖她的苍白憔悴。高明上前牵住她的手,30度的大热天里,她的手竟是那么冰凉。
“楚楚,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高明心疼地搂紧了日思夜想的女孩。
“没有。只是最近演出任务重,而且,晚上也睡不好。”楚楚的眼窝有点陷,眼圈有点黑,这使本来就够大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他们来到一间小包间坐定。桌子上一盏描着水墨画的纸质灯,发出温暖柔和的光。
易楚楚点了菲力牛排套餐。高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对着五花八门的餐谱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点了一份意面配蘑菇浓汤。楚楚边吃边讲这次演出的趣闻轶事。高明配合着笑,间或发表点评。两个人心照不宣,努力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
“唔,太过瘾了!”吃完简餐,易楚楚明显地恢复了一些生气:“你不知道,这几天我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还不是因为你对面的人秀色可餐啊!”高明开着玩笑,手又伸进裤子口袋里,摸着那张名片。这张名片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随时能揭开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的盖子。只是,高明还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也没有想好合适的时机。
易楚楚又点了一壶碧螺春,加了只杯子。她给高明斟满茶水。
“我答应过你给你讲故事。好,今天就让我慢慢地讲给你听。”她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眼睛就盯着玻璃杯里起起落落的绿色茶叶,思绪仿佛飘到了久远的从前。
“有一个小姑娘,在十二岁之前,她是幸福的,也是快乐的。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乡镇小学教师。妈妈教语文,爸爸教体育和音乐。小学老师的工资并不高,所以这个家并不富裕。即使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他们还是住着平房,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靠围墙还有一棵梨树。春回大地的时候,梨树上就开满了粉白色的花,蜜蜂也开始在繁花间飞来飞去。下过雨后,绿叶、花瓣上有点点滴滴的水珠,‘梨花带雨’,讲的就是这样一种美景。
女孩的父母非常相爱,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女儿。每天吃过晚饭,女儿在灯下写作业,妈妈则批改学生的作业本,爸爸呢,洗碗扫地,然后在灯下阅读。记忆中的灯光就像这盏台灯的光一样温馨。”
易楚楚的脸笼罩着柔美的光彩,她的眼睛黑亮亮的,视线落在纸灯上,似乎穿过那一层薄薄的纸,就能回到过去。高明都不忍心发出声音,怕惊扰了她的美好回忆。
“就在那年暑假,女孩过十二岁生日,爸爸妈妈特意带着她去县城买衣服、礼物,还去动物园玩。一个多么快乐难忘的生日!女孩笑啊跳啊,把自己想像成了公主,裙子转成了花蝴蝶。爸爸妈妈也不停地笑,使劲为能歌善舞的她拍手,爸爸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把照片做成纪念相册。这一天,应该是女孩长到十二岁,最开心的一天。”
“可是,太幸福的东西总是不长久。”易楚楚凝视着灯的眼睛忽然就蒙上了一层水雾:“回去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他们坐上了一辆过路长途客车,会经过他们住的那个小镇。女孩很累,坐在妈妈怀里就睡着了。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剧烈的碰撞声之后,一切都变了。在那场车祸中,一共有12个人顷刻间失去生命,其中就包括了女孩的父母”。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高明震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想到过易楚楚可能遭遇过不幸的命运,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残酷惨烈!看着易楚楚泪流满面,肩膀随着抽泣在微微颤抖,他的心头立即生出无限悲悯的感觉。他站起身,绕到易楚楚一边。这一刻,他只想把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揽进怀里,给她慰藉,给她力量。
“楚楚唉,楚楚。”高明一时间真的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拍着楚楚,并不停地抽纸给楚楚擦眼泪鼻涕。怎么会是这样?可怜的楚楚啊,居然还是个孤儿!如果老天能给我机会,我一定要好好的呵护她,疼爱她,再也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只是,她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这一段记忆平日里都是深埋,从不轻易触及的,此刻被血淋淋地揭开,虽历经许多年,易楚楚仍然痛苦不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今天之所以有勇气再次面对,她心里很清楚,缘于身边多了一个人。面对这个人,她愿意试一试,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只是,他会给她这个机会吗?
过了很久,易楚楚才逐渐平静下来。高明一直耐心地抚慰,体贴地照顾,这让易楚楚多了一点信心。因为,接下去的故事,她会讲得更艰难。
“我一直想,也许院子里的那棵梨树就预示了不吉祥,所以刚刚满十二岁的我,把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寄托在一个举动上,就是固执地请人把这棵梨树砍掉了。院子里顿时就空空荡荡的,我却仿佛一夜间长大。”
“你没有别的亲人吗?你还那么小啊!”高明忍不住插话。
“爸爸妈妈的老家在湖北,师专毕业后,因为家人反对他们相爱,两个人背井离乡地来到那个小镇,从代课教师做起,慢慢考试转正,成了真正的人民教师。本来一切正往好的方向发展,万没想到遭此飞来横祸出事后,也有好心人千方百计地替我联系老家的人,不过,只找到我外婆和一个远房姑妈。外婆年老体弱,根本无力照顾我,而那个穷亲戚,也没有理由和能力再多养一张嘴,再加上我很倔,不愿离开还留着父母气息的地方。所以,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我就是靠爸爸妈妈的抚恤金和补助金,以及左邻右舍的救济,才勉强上完了小学。”易楚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觉得气都快喘不顺了。高明连忙倒了一杯茶,递到楚楚的手里。
“我上的那个中学是寄宿学校,虽然花费比走读生要高一点,但至少衣食无忧。离开小镇,离开伤心地,离开周围的小伙伴,原来真的可以更快地愈合心灵的伤口。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成绩也十分优异。但是钱,总有花完的时候,初一刚刚过去两个月,我就捉襟见肘,随时面临失学的危险。”
“然后,你就遇到了欧之洋?”高明问。话音刚落,他意识到在心头盘旋已久的那个问句,终于失控,脱口而出。
奇怪的是,易楚楚转回头,用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扫了一眼高明,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诧异。显然,苏珊已经跟她通过气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倒是高明,懊丧得直想打自己一个嘴巴。
“没关系。你也知道欧之洋的存在。他是我的一道绕不过去的坎。”易楚楚平静地说。
12.-第十二章、给我一点时间
“我好多了。高明,你还是坐到对面吧。”易楚楚轻轻地说。高明想了想,觉得下面的内容涉及欧之洋,两个人还坐得那么亲密确实有些不合时宜,就说了声“好”,又坐了回去。
“结识欧之洋,缘于省电力系统与省城晚报组织的一次‘手拉手’爱心活动。当时,从全省各地的中小学中推荐挑选了100个生活困难、濒临失学的孩子,把照片和简介登在报纸上,省电的干部自愿选择帮扶对象,结成对子。当时,欧之洋是省电干部储备库的后备干部,知道我的境遇后,他决定一直资助到我大学毕业。”
楚楚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从此,我每个月都会收到他打到我存折上的钱,这些钱,不算多,但足够我平时的生活,如果有突然需要用钱的地方,只要跟他打个电话,他都会第一时间给我汇过来,甚至都不问原因。而我,也从来不乱花不乱要,因为,我知道,我还能坐在课堂上,我还能一天天地长大,都来之不易。有四五年的时间,我们并没有见过面,但我每隔一段时间会给他写封信,汇报我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而他,偶而也会回个信打个电话,嘱咐我要好好学习。”
她说得平静自然,高明听得入神仔细。其间竟还有这样的曲折经历,是他没有料到的。
“在我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几天,一个周六上午,我正在教室里专心复习。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教室门口。那时,他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却已经做到省电生技部的部长,这次下基层检查工作,他特意抽空来看看我。”
“他的笑容犹如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我的心扉。”易楚楚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辉。忽然,她意识到什么,抬起眼睛看看高明,见高明正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她有点慌乱:“高明对不起,我必须坦承这些事实。”
高明的心里酸溜溜地,但是听了楚楚的话,他点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没关系,你继续说。”
“那天他请我在县城一家酒店吃饭。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你的手指这么修长,不拉小提琴或都弹钢琴,就太可惜了。他当时不经意地说了这一句话,我却牢牢地记住了。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想到他那样温暖的笑容,我就会注入无穷的动力。我下定决心要考上省城的大学。”
“那次看过我后,他给我打电话写信频繁了一点,每个寒暑假,还会不由分说地额外给我一笔钱,他说让我出去旅游,见见外面的世界。不过,这笔钱我没有动过一分。旅游,对我来说,是太奢侈的享受,我无权浪费。”
“我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这个城市的一所大学,国际商务系。可能因为爸爸的遗传,我很有音乐天赋,学校唱歌比赛,我是亚军呢。”说到这儿,易楚楚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时候,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学习小提琴,为他。那笔旅游的钱,以及做家教得到的报酬,被我用做学费了。除了学校课程的学习,我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刻苦练习小提琴上了。虽然有些晚,但是我的悟性高,而且又是那么渴望把它学好。”
“大三那年,在当届毕业生的欢送晚会上,我表演了一首独奏曲:《梁祝》。这个曲子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来练习,就是为了邀请他来听我的演奏。其实现在来看,我那时拉得一点也不好,但那一晚,他的震惊和喜悦,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或许只是对他这么多年的关心帮助,一种回报的方式吧。他坚持让我师从省艺术学院的孟教授,并且一次付清一年的上课费用。我的琴艺突飞猛进。”
“歇一会儿吧。来,喝口水。”高明又招来服务员,叫了一壶水果茶。清甜的茶水滋润了易楚楚的嗓子:“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话了!”
“我也很久没有听这么多话了!”高明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一看是个很有趣的短信,他就读给易楚楚听,逗得两个人都笑起来。易楚楚却笑得有点勉强苦涩。
“应该说欧之洋有一个幸福的家。他太太是市地税局的中层干部,但是身体不太好,前两年病退回家了。我没有见过她,只看过一张钱包里的照片,一家三口的照片。他的儿子也才上大学。我只了解这么多。他是个事业型的男人,把工作做得风声水起,对家庭,却很少提及。自从看过那场演出后,我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有很大不同。他常常让我和他一起吃饭。他说,哪怕是和我坐在茶座里下下棋,看看书,他都会觉得轻松快乐。”
易楚楚一只手托着腮帮,眼神又变得迷离:“其实那时候,我正经历着我的初恋。他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小许,一个很优秀的男生。”她的眼前浮现出许天舒神采奕奕、自信满满的样子:“可能因为太出色了,他有些傲气,但我是个与世无争的人,所以我们倒也相处得挺好。那是一段快乐时光,我也以为从此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直到那晚欧之洋来看我的首次小提琴演出后,做东请我和小许吃夜宵庆功。”
痛苦的往事历历在目,易楚楚又皱起眉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在宵夜的过程中,欧之洋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小许,让他耿耿于怀,回学校的路上就要求我远离欧之洋,他说他完全可以负担我的学费,不需要再躲在欧之洋的庇荫下。我一再追问真实的原因,他最后不得不说,他认为我和欧之洋关系暧昧我目瞪口呆,一时都接不上话来。最后我说让我考虑一下。”
听到这儿,高明插话道:“我猜,你一定不会同意这样做。”
“是的,毫无疑问。小许不会理解,我和欧之洋,已经像亲人一样密不可分。不说是我的再生父母吧,也是我命中的贵人,没有他,就没有我。小许这样要求我,是不公平的,这样自私狭隘的心胸,不要也罢。虽然很痛苦,但我还是提出了分手。”
“那个谁,小许,现在在哪儿呢?”
“一毕业,他就出国留学了。现在应该还在美国加州大学读书。”易楚楚一仰头,又喝光了一杯水果茶。她的心跳开始加速,考虑了很久的话,终于就要说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痛苦,感觉自己就像飘在大海里的一叶孤帆,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这种痛苦又无处倾诉,我几乎想了结自己的的生命可是,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如果轻易离开,我怎么对得起车祸时用身体护住我的父母,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默默帮助我的好心人当然,在欧总面前,我故作开心,但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他却欣喜地笑,说这是老天给了他一个表白的机会,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喜欢我了。”
易楚楚讲得很艰难。她垂下眼帘,不敢看高明的表情。其实在她的脑海里,还闪过很多很多画面。例如她的日记,满篇都是欧之洋的名字;高考志愿只填省城的大学,是希望离欧之洋更近些;她和小许的恋爱,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内心,逃避欧之洋灼热的眼神;那天欧之洋表白后,自己欢欣雀跃又患得患失的心情
实际上,这一刻,高明心里已经基本明了了。听了半天的故事,结局正如他的想像,过程不同,本质却一样。如果说以前他不敢也不愿去深想,心里还保留着希望,那么现在,他必须面对现实,哪怕现实是一把尖刀,正在一点一点地剜着他的心,割着他的肉。
“御景国际花园是他的房子?”高明使劲咬着自己的嘴唇,用残存的意志控制着自己,尽量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嗯,是他给我买的用的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那你还要我来干什么?”高明喃喃地问。
“因为,我和他,终究是没有未来的我也想离开他我喜欢你,我希望你能给我勇气和力量。”易楚楚一字一句地说完这句话,忽然如释重负,该做的努力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来裁定吧。
高明颓然地靠在椅背上,胸中涌动着,翻滚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是爱吗?爱却被无情地摧残;是恨吗?恨却没有对象,就算要恨,也只能恨自己出现得太晚;是喜吗?也许吧,易楚楚亲手交给他选择的权力;是痛吗?只有痛,是那样真切,侵入肺腑,直抵心脏。
一时间,两个人都无语。思绪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再开口时,高明嗓子都哑了:“楚楚,对不起。”易楚楚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热泪从指缝间迸发。停顿了好一会,才听见高明继续说道: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13.-第十三章、抉择
高明没有料到,感情的抉择竟会这么困难。从小到大,做过无数选择题,哪一道都没有眼下这一道让人无所适从。A、接受楚楚。B、放弃楚楚。接受这个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心动的梦中女孩,他就可以真正品尝到爱情的甜蜜芬芳,但是,她的过去,却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条鸿沟,让他一想到就禁不住浑身颤抖,他真的能够坦然接受那段过往吗?而“放弃”,一想到这两个字,高明就更痛苦不堪,心脏就像被伸进去的一只手,硬生生地搅啊扯啊,那种疼痛,令人生不如死。
这几天,他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上下班路上,工作时间,吃饭睡觉,刻意地不去想它,一不留神,又被侵占了神经。高明惊讶于自己的左右为难,事实上他是一个很果断的人。高考填志愿,父母让他填经济学或者管理学,希望有朝一日,儿子能够成为大城市的白领或者主管,不要像他们一样,守着一间小杂货铺,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而高明呢,因为从小就喜欢写写画画,不愿再学枯燥乏味的政治经济学什么的,就执拗地报考了W省一所综合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虽然是二本,但高明乐在其中。
可是现在,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变得这样优柔寡断、畏首畏尾的?这一晚,陆涛约高明吃饭,老同学随便聊聊,没想到几杯酒下肚,高明倏地红了眼睛。他再一次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问了这个问题,然后一饮而尽。
陆涛莫名其妙,凭直觉感到高明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一时想不通,在那儿纠结呢。一看高明铁了心地要将自己灌醉,陆涛急忙拦下了又送到嘴边的酒杯。
“嘿哥们,这样喝,解决不了问题啊。如果你信得过我,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一点忙。听到没?别喝了!”
说实话,陆涛还真没见过高明这么失态。高明一贯很有主见的,考虑事情总是比同龄人深一个层次,高中时,陆涛一有事就喜欢找高明拿主意。所以今天头一回看到高明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暗想,总算有机会指点高明了。
高明闷酒喝了几杯,有点飘飘然了,但并没有醉,头脑还很清醒。听了陆涛的话,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与其自己在这儿苦苦挣扎,左冲右突地找不到出路,还不如多一个人多一个意见参考。
于是,高明将偶遇易楚楚之后发生的故事,大致地讲了一遍。还翻出手机里易楚楚的照片,给陆涛看。
陆涛耐心地听完高明的絮叨,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是高明的中学同学没错,但高明在那一年高考之前,因为身体的原因紧急休学一年,之后又复读了一年,因此,陆涛要比高明早三年就业,在商海里沉浮,整天与形形色色的人等打交道,他的社会经验、心理成熟度早就今非昔比了。
他微微一笑,拍拍高明的肩膀道:“唉,不是我说你,漂亮女孩满大街都是,你怎么这么死心眼,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明天我就给你介绍几个!”
“那些女孩能跟易楚楚比么?啊?谁经受过12岁生日后就孤单成长,还能成为艺术家的生活境遇?”高明本来因喝酒脸就有点发烧了,一听陆涛的话,急得面红耳赤,左手捏着拳头,对着桌子狠狠地砸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碗筷“匡里匡啷”地跳起来。周围桌上的人不满地掉头看看他们。
“好好,你别激动,别激动啊。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有大男子主义,眼里容不得女朋友有过去,那就算了吧,省得你心里疙疙瘩瘩不舒服。”
“谁大男子主义了?我没有!我是那么爱她,恨不得把我的心掏出来给她看。“揪着心口,心痛的感觉又油然而生。
“你还说没有!那你在乎什么呢?谁没有个过去?易楚楚她够可怜的了,没有父母的呵护,甚至没有经济来源,这种情况下,她还能上完大学!说明她有头脑,有追求!”高明目瞪口呆地看着态度突变的陆涛,一下子回不了神。
“至于你说的那一段,因感激而生爱,这也情有可原嘛。虽然易楚楚做了令人不齿的小三,但她并没有破坏别人的家庭,可见感激的成分更多一些。要我说,你没有资格去计较这些,因为你是后来才出现的。”陆涛继续分析。
“她那么坦诚地跟你说明一切,就是不想欺骗你,让你有个主动选择的权利。天哪,现在居然还有这样的女孩?你无钱无权无地位,她到底看中你什么?只能解释,这个易楚楚真的像一张白纸一样,虽然这上面有一点点墨迹,但仍然比我周围那些势利的故作娇柔的女孩纯洁真诚得多!”
“啧啧!高明啊,爱,其实是没有理由的,就是没办法,她的一切你都爱,包括优点,也包括缺点。当遇到一个真正让你心动让你痴狂并且也值得你去爱的人,你还犹豫什么呢?与其温吞水一般地过一生,不如痛痛快快地爱一场!”陆涛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观点,自己感动得一踏糊涂。他老婆,就是他爸爸的战友,现在的老板的千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感而发。
高明忽然间心清目朗,仿佛拨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一条通往幸福的小道蜿蜒而上,虽然崎岖不平,也有狂风暴雨,但是道路两旁的风景是如此的美妙绝伦,令人心醉。所有的艰辛苦难委屈都值得付出,只为没有遗憾。
“我明白了,陆涛,谢谢你!噢,再一次谢谢你!我命中的贵人,也许就是你呀!”心事一了,高明的情绪迅速好转,心情格外轻松,居然开起玩笑来。他很想马上给易楚楚打电话,又怕陆涛笑他猴急,太迟了,明天再说吧。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道理不是不懂,但是身陷事端中的人,就是缠缠绕绕地出不来,别人略一点拨,便守得云开雾散,豁然开朗。
不开心了喝闷酒,一开心,同样也会喝得找不着北。看着高明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醒的样子,陆涛无奈地摇摇头。送他回宿舍,显然他连地址都说不清了,也不可能拖回自己家去,老婆一定会啰嗦。于是只好就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把鼾声如雷的高明甩到床上,陆涛累得喘了半天,才帮高明开了空调,脱了鞋子,盖上薄被,关门回家去。
正值盛夏,仙女湖的水却清凉如玉,所以很多人会过来游泳。湖边的警示牌标识“此处禁止游泳”,直接被他们无视。高明和易楚楚坐在湖畔的树荫下,听着知了声嘶力竭地叫,闻着时隐时现的青草花香,看着水面上升腾的缕缕雾气仙境,也不过如此吧。
易楚楚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对高明说:“小毛巾给我吧。我去湖边洗洗脸。”
高明点点头。她站起身来,穿着的一条绿色真丝长裙“哗”地直垂到脚踝,配上白色的有绿色剌绣的无袖背心,整个人自然清新,散发着茉莉的幽香。她在湖边蹲下来,洗了把脸。大概还觉得不过瘾,她脱下鞋子,赤脚站在浅水里。高明从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一口气喝了一半。当他再次把视线落到易楚楚身上时,他骇然发现,易楚楚正向湖水中央走去,水,已经漫到了腰
高明扔掉了水瓶,腾地站起来,飞跑着向易楚楚扑去。可是,任他怎么扑腾也赶不上,够不着,眼看着水在无情地吞噬她,他绝望地大叫!
“不,不要易楚楚,别丢下我!”凄厉的喊声穿过耳鼓,直达高明的大脑,刺激得他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噢,天,原来是个梦!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接着门把手一转,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高明定睛一看,不由惊愣在床上,无法动弹。
14.-第十四章、夏爱
“楚楚?楚楚!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哪儿?”高明一脸迷茫,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如家’快捷酒店。你昨晚给我发了短信,告诉我你在这儿,不过我关机,早晨才看到的。”易楚楚甩甩手上的水,笑眯眯地说。诡异的是,她还真的穿了一件白色背心,不过裙子是蓝底小白花的,看起来跟梦中一样的清雅别致。
高明这时发现自己光着上身,却穿着长裤,脚上的袜子也不知去向,脸就一下子热烘烘起来,下意识地拉过被子遮掩,想想又觉得没这必要:“我,我你你怎么进来的?”舌头都打了麻花。
“我敲门的噢,你听不见。我让楼层的服务员给开的,她一看我就不像坏人。呵呵。”头一歪,易楚楚调皮地笑。
“过来!”高明拍拍床边:“我没有给你发短信啊你等等,我看看手机嗳,还真有?!23:18分发的我知道了!一定是陆涛干的!这小子!那我的衣服呢?”
易楚楚坐到对面的床边上:“你大概是半夜起来去卫生间吐了,你的T恤放在水池边上,吐脏了。我帮你洗了。”
天哪!这么冏的事情都让易楚楚看到了,高明简直无地自容:“我我真想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易楚楚“扑嗤”一声,忍不住放声大笑,直笑得弯腰捧着肚子,浑身乱颤,都快流出眼泪来了。认识这么长时间,高明还是第一次看她笑得那么开心,犹如春天里的明媚阳光,微风中摇曳的串串风铃。
高明呆呆地看着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她的身上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气场,让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去拥抱呵护她,给她快乐和幸福,即使面对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也在所不辞。而她的绝美笑容,就是追求的唯一回报。
高明的脑袋像要爆炸了一样,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力量在身体里呼啸奔腾,狂乱地找寻着方向。他一伸手,捞住了几乎笑瘫的易楚楚,借势一用力,两个人就跌落在弹性十足的床上。易楚楚的长发散落在高明的脸和脖子,像一匹光滑柔软的黑色绸缎,细细密密地綩住他。两个人都不敢动,就听见两颗心在激烈地呐喊、碰撞,似乎马上就要冲破胸膛
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高明从手忙脚乱、激越高昂的状态中渐渐平复,躺倒在易楚楚的身旁。他抚摸着楚楚细致润滑的肌肤,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唉”,他不由叹了口气,扳过她的脸庞。
他的手上,却忽然洇湿了一大片:“你怎么啦?楚楚,你怎么哭了?!”他惊得半撑起身子,圆瞪着眼睛,忙不迭地替她擦泪,不想却越擦越多。易楚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蝴蝶扑闪着的翅膀,不停地颤动,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顺着眼角静悄悄滚落。“梨花带雨”,高明忽然就想起她说过的这个词,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娇俏模样。
“噢,乖,不哭不哭啊,一会儿去给你买糖吃。”高明吻着她脸上的泪水,温温的,咸咸的,却透着幸福的味道。听高明哄小孩子一样的口气,易楚楚终于重新露出笑容。
“讨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地,易楚楚不禁有些恼羞成怒,伸出小拳头乱敲。
高明捉住她的手,盖在心口处,直视着楚楚晶晶亮亮的眼睛,认真地说:“相信我,我会用一辈子好好爱你的!”
他的眼神是如此坚定而专注,在黑色的瞳孔中央,映着楚楚的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种眼神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带着灼人的热力,直抵内心深处。易楚楚轻轻地点点头。忽然又使劲地再点头,手上还加了一些力,无比诚恳无比信任地说:“嗯,党和人民相信你!”
“哎哟不要,不要,我怕痒我投降,投降还不行啊救命!”
恋人相处的甜腻时光总是过得太快,转眼已近中午。虽然高明十分迷恋这时候的感觉,但他的肚子却在毫不客气地拉警报。不行,自己三顿不吃都没关系,但不能饿着易楚楚。
“美女,我们先去吃饭吧,然后下午看场电影。今天是周六,好好庆祝一下,怎么样?”高明征求楚楚的意见。见她点头,他下了床,拿下晾在空调出风口的衬衫,吹了一上午,这时候已经半干不干了。他穿戴完毕,去卫生间洗漱。出来后看见易楚楚也准备停当,正拿把木梳梳瀑布一样的长发。
高明从后面抱住易楚楚。镜中出现一对令人艳羡的壁人。他闻着她头发上传来的阵阵清香:爱情就是这样的味道啊!清雅,香甜,迷醉,让人甘于沉沦。
而当他们结完帐走出酒店的大门时,外面的热气“轰”地迎面扑来,从头到脚密密围裹。如火骄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无数斑驳的圆影。易楚楚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啊,原来爱情的味道是这样的,像夏天的太阳,热烈,坦荡,可以明明白白地展示给全世界。
他们勾肩搭背地信步走着,心中充满着快乐和甜蜜。也许幸福的信息真的可以通过某种介质传递,反正从他们旁边经过的人,几乎都会回头看看这珠联壁合的一对。
即使是吃“大娘水饺”,高明都觉得美滋滋的,不知是心情大好,还是早饭没吃,他一下子吃掉半斤。易楚楚笑他:“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吃啊!”
“有你在身边,我的胃口就特别好!你吃这么一点怎么行,再吃几个,来,张嘴。”高明夹了一只水饺送到易楚楚面前:“你太瘦了,我要把你喂成小猪!”
“你才是只猪!唔。”嘴巴给水饺堵上了:“我们美女不能那么胖的呀。”楚楚含糊不清地抗议。
旁边就有一家影城,正在热映最新的美国大片《星际迷航11》。高明算半个“星际迷”,高中复读那年和同学一起看的《星际迷航10:女神的复仇》,觉得特别过瘾,后来上大学的时候还专门研究过这个系列的电影。两个人捧着爆米花、百事可乐,挤贴着别人的腿,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
高明见易楚楚对剧情有点晕菜,就一边看一边小声地给她解释。幸好,这个片子讲的是主人公的前传,交待来龙去脉呢,不一会儿,易楚楚也看得入了神。高明攥着易楚楚柔弱无骨的小手,心里满满地幸福,顺着手心,传递给了易楚楚。真好,从此再不用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黑洞洞的电影院,看别人的喜怒哀乐,感受别人的悲欢离合了。
握在手心里的幸福,才是最温暖、最真切的幸福。
下午的太阳依然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从凉爽宜人的影院出来,不一会儿,皮肤温度又升高了好几度。高明见易楚楚的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就拉着她给她买了一个麦当劳的草莓圣代。
易楚楚左手拿着小杯,右手拿着勺子,像个馋嘴的小女生,专注地吃着,嘴角还留着一小块白白的奶油,任由高明搂着拖着往前走。高明也不点破,一边走一边还转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在人行横道上等绿灯的时候,高明伸手刮刮易楚楚的鼻子,说“你这只可爱的小馋猫”,易楚楚随手挖了一勺送到高明的嘴里。
年轻情侣间甜蜜到化的这一幕,刚好被路口一辆刚刚停下的银灰色VOLVOC30车里的一个男人尽收眼底。他瞪大了双眼,看清后,浓黑的眉毛扭曲成一团,神情也立即显得阴骛沉重。副驾驶上坐着一位略略发福的中年妇女,所以这个男人克制住开门下车的冲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从面前的斑马线上走过街的那一对,连红灯转成了绿灯,都没有察觉。
15.-第十五章、爱,就请放手
欧之洋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易楚楚怎么和这个呃,高什么来着,搅在一起,而且看起来那么亲密?难道他们一直都有联系?如果不是老婆蔡静坐在旁边,欧之洋真的就想摔门下车去问个究竟了。
容不得他犹豫,后面的车子已经很不耐烦地使劲按喇叭,刺耳的声音让蔡静狐疑地转头,不明白欧之洋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他只好稳稳心绪,松开手刹,驾车离开路口。
他们俩正赶去G市五星级的21世纪大酒店参加多年好友的女儿的婚宴。这个小姑娘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几年前去英国留学,硕士毕业后已经顺利拿到工作签证,现在又带回来一个英国老公,不久也可以申请绿卡了。
仿佛一眨眼的时间,孩子们就已经长大,而自己,也开始慢慢老去。等红灯前,两个人正在感慨岁月的无情流逝。蔡静翻下车顶处的车载镜,看着镜中的自己,抹过粉底、涂过口红,却仍难掩眼角的皱纹,浮肿的眼袋,和黯淡的皮肤。镜子照不到的地方,更是不堪入目。唉,岁月不绕人啊!
欧之洋赴婚宴的轻松心情已经一落千丈。他机械地转着方向盘,踩油、减速、停车,本能地跟着前面的车子,心思早飞到刚才那一对年轻的身影上。一不留神,还走过了一个路口,无奈只好在车流中艰难调头。他的胸口,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憋闷情绪想要爆发,却只能硬生生按下去,他几乎想把蔡静送到大酒店后,自己找个借口,脱身出来去找易楚楚。
毕竟,多年的管理工作磨练出他叱吒风云却镇定自若的大将风度和冷静头脑,停好车走向酒店大堂,看到站在门口迎客的新人,他已经藏掖好了所有的情绪,胳膊上挽着太太蔡静,一脸笑容。新郎跟着新娘半生不熟地叫“叔叔,阿姨”,直叫得蔡静心花怒放,赶快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塞到新娘子手里。
老熟人实在太多,不停地打招呼、寒暄,说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聊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欧之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厌倦这些无聊客套。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他味同嚼蜡;婚礼上司仪的卖力煽情,他觉得太假;尽管这时候蔡静已经被新郎新娘的VCR感动得唏嘘不已,他的心仍然在酒店外已经降下的夜幕中游移。
好不容易等到新人敬完酒,宴席将散的时候,他说去一下洗手间。他躲开人群,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给易楚楚打手机,一个冷冰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再打御景花园的固定电话,响了半天,也没有人接。显然易楚楚还没到家。
欧之洋气得差点把手机给砸了。他强忍着怒火,去洗了个手,并掬起冷水,洗了洗发红发涩的眼睛。回到婚礼现场,看到蔡静站在门口跟新娘的爸妈,也就是老友纪总夫妇热火朝天地聊着呢。
“在讲什么好笑的事情?”他上前问道。
“老欧啊,我们在说,等着喝你家公子的喜酒了。哈哈!”
“哪里,早着呢,至少还得等个五年八载的,哪像你们,多有福气,等着抱混血儿孙子啰!”欧之洋今年49岁,年轻时以事业为重,结婚晚,生儿子也晚,儿子去年刚考上北京的一所知名大学,离成家立业自然还早得很。
“儿子不在家,你们俩就清静多了,也逍遥多了吧!”纪总眨眨眼,开玩笑地说。
欧之洋一时接不上话,只是笑笑。纪夫人忽然发现新大陆似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欧之洋,对蔡静说:“呃,小静你发现没有,欧总最近好像越来越年轻啦,你有什么灵药仙丹,能把欧总伺候得这么好?”
“瞎说什么呀,有仙丹,伺候他?我不先把自己拾掇拾掇好?”蔡静一点也没往心里去,笑呵呵地反击。
老朋友开着玩笑,也不忌得罪谁,本应很开心,但是欧之洋无心恋战,他只想赶快离开:“再次恭喜二位了!改天到我家来打牌吧,好久没打,手痒。你们太辛苦了,也早点休息,我们就告辞了!”
欧之洋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蔡静感觉到气氛不对,不禁诧异地问:“老欧,你怎么啦?”
欧之洋正等着这句话呢,他沉着脸说:“刚才接了个电话,说第二热电厂出了安全事故,我和安监部的吴部长必须连夜赶去处理。”二电厂在G市分辖的郊县,离市区50公里。
蔡静吓了一大跳,赶忙问:“有多大的事故啊?可别死了人啊!”
欧之洋稍稍缓了一下脸色:“还没那么糟,工人操作失误,受伤了,生命应该能保住,问题是造成了大面积停电,这个损失可不小。”
“那,小石一起去吗?你刚才喝了点酒,不能开车。”小石是欧之洋的专职司机。
“嗯,我都已经联系好了。我把你送回家,就去接小石和老吴。今晚就别想睡觉了。你不用给我留门。”欧之洋面不改色地说完最重要的话。
蔡静点点头。欧之洋经常会出差,检查工作啊,研讨会啊,或者去北京开会,这都是经常的事,蔡静早就习以为常了。欧之洋去哪儿,去几天,干什么,都会跟她交待清楚,所以蔡静从未起疑心。
蔡静刚下车,欧之洋就摆摆手,长吁了一口气,调转车头,迅速离去。他虽然喝了一点酒,此刻的脑子却异常清楚,一路注意力高度集中,半小时后,就来到了御景国际花园的地下停车场。他没有急于上去,而是熄了火,站在空荡荡的地库里,抽了一支烟。其实,在他心里,除了猜疑,恼怒,还有些恐惧。究竟有什么值得他恐惧的呢?抽烟的手,一直无法克制地在发抖。
903室漆黑一片,看来易楚楚还没回来。这多少有点出乎欧之洋的意外,开门的时候他很怕看见那个姓高的小子也在房间里。他不想开灯,在门口的地毯上站了一小会,让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摸了拖鞋,换上,径直走到书房。
书房的玻璃透过一些路灯的零碎光线,屋里家具的轮廓也依稀可见。欧之洋坐进电脑桌前的转椅,又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模糊的夜色兀自发呆。他想就这样等易楚楚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烟灰缸里堆积了五个烟头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电子钥匙的启动声。在欧之洋听来,这么一点声音,却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放大成总攻前的尖利号角。
刚才和高明告别时,两个人仍然依依不舍。但易楚楚并不打算邀请高明上楼去。她觉得,还是等自己处理好和欧之洋的关系后,再说。高明给了她热烈的恋和无边的勇气,而她,则要回馈给他清清楚楚的爱情。
她刚要开灯,忽然,书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终于回来了!”
易楚楚吓了一跳,猛地打开灯,连鞋也顾不上穿,就跳到书房门口。房间里烟雾缭绕的,她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她说不了话,扑到窗前,一把推开玻璃窗。新鲜的空气置换出屋子里污浊的气体,易楚楚这才得以顺利呼吸。
“哎你干什么呀?熏蚊子呢?咳,咳看你抽这么多烟,对身体也不好啊!对了,今天不是应该陪你老婆的吗?”说着,又去厨房泡了一杯菊花绿茶,两只手捧着,送到欧之洋面前。
欧之洋看着易楚楚的衣服,心里瓦凉瓦凉地。没错,下午看到的一幕,真真切切并非是梦。不过,没有证据在手,冒冒然质问她,反而可能物极必反。他不由打了个寒战。那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刚才心生恐惧的原因——现在最害怕听到,“分手”二字的,不是易楚楚,是他。
他喝了几口菊花茶,清了清嗓子,放松了一直绷得紧紧的脸部肌肉:“属下的公司出了点事故,我借口去现场协调处理,就过来了。今晚不回去了。”
要放在以前,易楚楚一定会欣喜得跳起来。长夜漫漫,午夜梦回时,总是形单影只的,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总是一件好事。何况这是一个有责任有义务去陪老婆,只有廖廖无几的机会可以留下的已婚男人,就更显珍贵。不过,心境一变,感觉也就变了。
易楚楚只是淡淡地笑笑,说:“噢,这样啊!我身上粘乎乎的,先去洗澡了。”说着,就离开书房,拿上睡裙内衣什么的,进卫生间了。
听着里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欧之洋心中是五味杂陈。事情会怎样继续发展下去,结局也未可知,但他已经很清楚,他不再有掌控全局的能力了。
仿佛预见到世界末日的来临,在这样深沉寂寥的暗夜里,欧之洋表现得有点歇斯底里。易楚楚也努力地迎合着他,让他心里重新升腾起一点希望。
当他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听到易楚楚幽幽地问:“你爱我吗?”
“当然,宝贝,没有人比我更爱你!”欧之洋立刻表白,还话里有话。
“如果真的爱我,就请放开我,好吗?”
欧之洋顿时像被抽掉了筋一样,四肢瘫软,心头冷气直冒。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但是,他的虚脱感马上被汹涌而上的无名火取代,他猛地坐起来,右手食指在空中愤怒地点着:“你,你就为了那个姓高的小子是吧?!”
易楚楚一惊,奇怪,他怎么会知道高明?转而一想,可能是戴主任向老欧汇报过了高明英雄救美的故事。她乌黑澄澈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盯着欧之洋,没有说什么,也就等于默认了。
“你你有没有想清楚,你到底喜欢他什么?”欧之洋有点气急败坏,再好的风度再深的涵养,也难以抵挡此刻的急火攻心:“他不过就是个洗墙的打工仔而已,他有房有车吗?他能让你过衣食无忧的生活吗?啊?!”
易楚楚看着面前这个与她纠缠了十余年的男人。的确,他有权有钱有地位,给了她最无私的帮助,也给过她最厚重的感情。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的,要魄力有魄力,要魅力有魅力,她也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无怨无悔地陪伴在他身边。如果一定要说缺点,那么他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别人的老公。
易楚楚不是没有头脑的女孩,也自问不是所谓的拜金女。再痛苦的心境都经过,再艰难的日子都度过,其实,这个外表平和柔弱的女孩,内心却是坚韧的。最近的半年,欧之洋越来越忙,有时时间对不上,一个星期都难得见这个男人一面。
许多个漆黑宁静的子夜,从梦中惊醒,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等待天亮。从崇拜到迷恋,再到渐渐清醒,易楚楚仔仔细细回想了两个人相识交往的每个点滴,也开始认识到两个人是没有未来的。虽然欧之洋很难得在她面前讲自己的家庭,但易楚楚能感觉到,他,不是个无情无义,能对老婆下手的男人。
所以,她逐渐萌生了离开欧之洋的念头。在遇到高明之后,这种期望就变得具体而现实,愈加强烈。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而刚才,她的胸口像被巨大的云团堵住,闷得喘不过气来,心里湿淋淋的,她必须用十倍的努力才能不让水气上升到眼眶里。这一整天的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千回百转了。她实在不想再这样,她只要一份平和稳定幸福长流的感情。
心里这样想着,易楚楚不禁脱口而出:“他能给我阳光下的爱情!”
这句话,如一把尖刀,直扎进欧之洋的心脏,刚才一腔鼓鼓囊囊的怒火,顷刻间就被全部放光。
他一直以为易楚楚就像只温顺乖巧的小绵羊,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对他没有半个“不”字;或者如他手心里的那颗小痣,甚至不用时时握住,她也好好地在那儿,根本不用多费心思。
以前的资助自不必说,两个人突破资助与被资助的关系之后,欧之洋把大部分感情,大部分午夜零点之前的空闲时间,都给了易楚楚,给她找工作,给她生活费,一年前还给她买房子,房产证上的户主名字可都是“易楚楚”这三个字啊!
除了不能给她婚姻,没有名分,她还有什么没有得到手的?比比家里那个身体不好,还得操持家务,辅导儿子学习,现在儿子上大学去了,经常一个人在家孤零零吃一日三餐的老婆蔡静,她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可是,这些话,欧之洋也知道说不出口。
这边易楚楚不经大脑说出那句话后,也有点懊悔。余光里看到欧之洋铁青的脸,紧蹙的眉,和令人发怵的沉默,她几乎想放弃争取自由的努力。
在她的印象中,欧之洋永远都是那么沉稳、镇定,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一副大局在握稳操胜券的架势。今天,在她面前,却是这样的气极败坏。
也许跟她从小就失去父母亲,失去亲人的疼爱,一个人飘零在世,内心极度渴望获得那种温暖踏实的关怀有关。初二时候的班主任,高一时候的物理老师,都曾被她想象成像父亲一样的恋人,或者恋人一样的父亲。这样的男人,对易楚楚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高明,虽然年纪轻轻,说话的语气、考虑问题的思路、处理事情的态度等等,都让易楚楚有种感觉,他具有和欧之洋一样的发展潜力。都说,学艺术的人比较感性,517Ζ向往一见钟情,但别忘了,易楚楚的专业是国际商务,学这一行的人不能太感性,而要用理性的思维来解决问题。这也是易楚楚和高明交往不久,就能确定自己的感受,不管不顾地向欧之洋摊牌的原因。
可是,现在的残局,应该怎样收拾,才能不至于如掉到沙堆里的豆腐,散碎得惨不忍睹呢?
两个人静悄悄地躺着,各想各的心思。怪异的沉默充斥着房间的整个角落,令人心寒。欧之洋忽然长叹一声,伸过手重新搂住易楚楚:
“楚楚,如果我愿意尽一切努力争取娶你的机会,你会等我吗?”
“”她绝对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不知道该欣喜还是该失落。一个皮球,又重新踢给她来抉择。
“老欧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逼你离开你老婆。”这是句真话,至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期望。
易楚楚对欧之洋,也许,真要排个顺序或者比重的话,感激的成分占掉五成,另外还有一成崇拜,一成依赖,剩下来,爱,最多也就三分。
她的潜意识里,她微不足道的生命,是欧之洋赐予的,所以,她付出这两年半的时间来报答他,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抢别人老公并取而代之,她还真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足够的勇气。
不过,欧之洋在这句话里,却听出了易楚楚的鼓励。以退为进嘛,他一下子找到了继续的希望,和努力的目标:“相信我,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他在易楚楚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又吻着她美丽如蝶的长长睫毛。那样小心翼翼,像怕碰坏一个易碎的水晶娃娃。
包袱一放下,他就感到异常疲倦,不一会儿,酣然入睡了。
易楚楚枕着他的胳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没有了丝毫的睡意。她一动也不想动,脑海里却不断地闪现高明的脸,和一个大大的问号。她该怎么解决这个选择难题呢?
欧之洋在今晚向她展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这是史无前例的。他能许下这样的承诺,说明他是真心地不愿意失去她。所有同龄女生向往的美好未来:极品男人、香车豪宅、名正言顺的婚姻、高质量的生活,或者也会有可爱的BABY也许就唾手可得。
可是,这样的获得,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她必须踩着另一个女人的血泪之躯,践踏着这个女人的尊严,冷酷而血腥地前行,才有可能。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即将长成男人的人的刻骨仇恨。
这一切值得吗?
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一瞬间,侵占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
16.-第十六章、强扭的瓜
这几天苏珊也正为感情的事烦心呢。看得出来,巫天浩对她是真有好感。工作日见不了面(他俩一个城南,一个城西),就打电话问候,或者发短信,说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叮咚”一声,又有短信提示音。
“美女,午休吧?今天有几节课?”
“四一二一。”苏珊是这样回复的。意思是共四节课,上午上了一节,下午要上两节,晚上还有一节。但是巫天浩就是看得懂。真不枉他整天跟数字打交道。
“我们今天不培训,不学习,可以准点下班,我来陪你吃晚饭,惊喜吗?”
苏珊想了想,发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Why?”
“因为我们要边吃饭边开会!”
“那,明天再说吧。”加一个笑脸。
其实苏珊是撒了个谎,婉拒了巫天浩的好意。他们相识快两个月了,是四人组合的另一对。本来工作都比较忙,圈子也小,转来转去的也就是同事客户,一张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所以相识并没有什么不好。
苏珊这样一个看起来时尚新潮的80后美女,尽管可以涂黑色的唇膏,挂叮当作响的超大耳环,穿几乎包不严PP的短裤,恋爱史却是苍白得让人难以置信。高中时代就有人追,不过那时她还没开窍,根本就没当一回事。怪就怪在,大学四年,她仍然没有开窍,每天就在学校里面兜圈子。教室,宿舍,食堂,要不就在学院图书馆,或者去学院图书馆的路上。
她的父母都是省交通设计研究院的高级工程师,苏爸爸还是总工。在这样有着浓厚学识气息的家庭中成长,“两耳不闻窗外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学时,苏珊也没有现在这么靓丽,不会打扮,戴着一副很学究的眼镜,再加上永远一副懵懂无辜的表情,总之她没有吸引到替她开窍的人。
但苏珊不得不承认,正是这平静无波的四年,才让她沉下心来阅读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从古到今,从中到外,通通拿来主义。不管当时是否真正消化,她所摄取的营养,已时不时会转化成院广播站的美文,偶而客串播音员,声情并茂地诵读她自己的作品。
直到毕业前夕,苏珊才蓦然发现,哇塞,原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很精彩!或许是以前压抑得太久,苏珊爆发的方式有点与众不同。一年前刚毕业,她放弃了进一家出版社当小编的机会,报名参加本市某着名瑜伽馆的教练培训,经过半年的刻苦训练,她终于考到了瑜伽教练资格证书,并以优异的成绩留在本馆执教。
此刻的苏珊,刚刚上完一堂高温瑜伽课,汗流浃背,面若桃花,倚靠在床榻上休息。
前台上有人喊:“苏珊,电话!”
因为上课,手机锁在更衣室的柜子里。不知道谁会打到前台找她。她跑过去,见前台小青神秘兮兮地一只手捂着话筒,嘴巴夸张地做口型:“王总!王总!”
苏珊会意地点点头,接过话筒,挤着嗓子问:“哪位呀?噢不好意思,她刚走!再见!”不由分说挂断了。
王总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的老板,可能很有钱。因为他在最近三个月里分别送过两个年轻女孩来锻炼,每次还开不同的车。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他们是什么关系。最近没女孩送了,他又转而向苏珊献殷勤。
这样的男人,苏珊都懒得理。她打算有机会当面批一顿这种暴发户。
现在,真正让她烦心的是,巫天浩这个人,风趣幽默,外型良好,气质不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马上准备在这个城市买房,应该说是个不错的婚恋对象。问题是,苏珊对他实在没什么感觉。没有心动,没有依恋,没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高明,尤其是那双有一点像阮经天的眼睛,黑黑亮亮的,阳光,深沉,专注,坚定——都不足以形容——她的心,就会一阵猛跳。
苏珊是在一次夜里美梦惊醒后,才发现自己的秘密的。当时她捂着“彭彭”乱跳的小心脏,坐在床上,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喜欢最好女朋友的男朋友(虽然还不能算正式的),这真是一个杯具啊!意味着要比无关人等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苏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触动了自己的那根爱神经,现在回想,也许是第一次聚会,高明坚决不让喝过酒的她开车时,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最后一堂普拉提上完,苏珊收拾妥当后,走出了瑜伽馆的大门。停车场只有一盏路灯,昏黄地照着。市中心黄金地段的停车位终于没有了白日的紧张,空出了一半。她走到自己车子旁,早就捏在手里的车钥匙,对准车门的锁忽然,她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苏珊吓得大声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穿过夜空,听得人毛骨悚然。
苏珊反应挺快,练瑜伽还练出些身手,她两手紧抓在一起,右手胳膊肘使劲往后一捣。“啊苏珊是我啊。”只听又一声惨叫,抱住她的手一下松开,一个身影痛苦地蹲在地上:“是我。”
“歹徒”居然是巫天浩。他已经疼得抱成一团,话也说不出来了。
“巫天浩!你怎么回事?!你干吗躲在这儿吓人啊?!”苏珊惊魂未定,光顾着生气,想都没想到察看一下巫天浩的伤情。
“不就是今天哎哟下班早,想来看看你,送你回家吗?”
“你!唉!你怎么样了?让我看看。”苏珊这才注意到巫天浩的脸痛苦地纠结在一起,额头上滚着汗珠,看起来不像一贯的“作”,赶紧上前扶起他:”你说你好好地干嘛要装神弄鬼的!哪儿疼?这儿?这儿?”右手就在巫天浩的胸口摸索。可惜小巫这个时候还真不是装,无暇享受此刻的暧昧感觉,当苏珊的手指点到刚才被狠狠一击的那块地方,又失声叫了起来。
“不会给我打骨折了吧?上车,我们去医院。”
结果这次见面完全不像巫天浩想象的那样浪漫。十一点钟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确诊为胸部软组织闭合性挫伤,拿了药敷上,并用纱布在腋下结结实实地裹了数圈——活像一只大粽子。
“我怎么说你好呢?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一巴掌,这次又差点把我打骨折,你是不是有暴力倾向啊?”上了车,巫天浩有点生气。刚才看病时,跟医生都不好意思说原因,只说是看不清路撞哪儿了。
“谁让你出来吓人?还这么不经打!”苏珊嘟哝着,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我送你回家吧?”苏珊征求意见。心想这都哪跟哪呀,变成我护送他回家去了。
“不嘛,我很疼,估计撑不到家了。再说了,万一半夜病情恶化了,怎么办?”
苏珊哭笑不得,想不到巫天浩会来这一手,真是磨矶:“那我帮你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开个房间吧。万一恶化,应该来得及抢救的。”
“不行,是你打的,你就该对我负责。你一会儿用毛巾给我冷敷一下,会好得快一点。”巫天浩是明打明地在撒娇了。其实有时候男人撒个娇也挺有趣味的,还很管用。可问题是,他必须先搞清楚他在跟谁撒娇。
比如,现在巫天浩在跟苏珊撒娇,想跟她回她的闺房去。这根本就行不通。因为苏珊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孩。用她自己的话来讲,那是:“二十六年守身如玉,一定要等到最爱的能相守一生的那个人。”
所以巫天浩的愿望是注定要落空的。怪只怪他自己不懂得反思,总结。第一次见面的那一记耳光,算是白挨了。
只见苏珊变了脸,一打方向盘,猛一脚踩在刹车上。巫天浩的额头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你的医药费我会负责的,现在请你下车!”
“你唉!”巫天浩气得说不出话来,看看苏珊寒气逼人的脸,和冷冰冰没有一丝热气的语调,识趣地自己开门下了车。
目送着宝蓝色POLO绝决而去,巫天浩一肚子气没处发,只好狠狠地踢了一脚花圃护栏,却又换回来一声惨叫。这个女孩,到底有着怎样的魅力?不清楚她的真面目,却让他如飞蛾,心甘情愿地扑向爱情的烈焰呢?
车上,苏珊更生气,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这个男人,太色了!满脑子龌龊思想,不能留!等他伤养好了,报销了医药费,我就跟他两清!”
17.-第十七章、筑心
热恋中的情侣总希望有更多的时间腻有一起,高明也不例外。他现在就希望每天都能见到易楚楚,看到她亮如晨星的眼睛,闻到她清新如兰的气息。
一个从未吃过巧克力的孩子,是不会觉得没巧克力吃有什么可怜伤心的,但是,一旦得到了一块丝滑香醇的瑞士巧克力,他就再也不会忘记那种甜蜜感觉,而且时不时地希望能再次拥有。然而,他最担心的,还是有人会惦记着他手里的这块巧克力,并伺机夺走。
得而复失的痛苦,要比从未拥有的遗憾,更让人崩溃。
所以高明决定好好握住手心里的现在,帮助易楚楚删除伤心的记忆,封闭不堪的过去,重新抬起头迎接未来。易楚楚的过失是情有可原的,是她无心犯的错,既然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就应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即便每每想到易楚楚还没有明确的表示,她已经跟欧之洋断绝了关系,高明的心都隐隐在痛。
这一晚,两个人在地铁商铺时尚街简单地吃过晚饭,手拉手一起慢慢地逛。
易楚楚挂靠的省歌舞团与邻省的一家话剧团合作排演一出现代剧:《失落的青春》,因为不是主流任务,省歌舞团抽调了一部分年轻演员,根据剧本,自行排练其中的演出部分,最后再跟话剧团合并排练。
易楚楚在剧中扮演了一个街头卖艺的女孩,有一段小提琴独奏。这个桥段挺重要的,男主人公在生活潦倒,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听到一串仿佛从天上洒落下来的音符,雪一般纯净的声音,涤荡了他内心的抱怨与痛楚,激起他重新奋斗的勇气。
剧中的易楚楚穿一件白色纱裙。为了增加舞台效果,需要找一条闪亮的细腰链,头上还要戴一个镶水钻的闪亮发箍。以前她都是跟随乐队表演,不会有单独表现的机会。所以,对这次的演出,她相当紧张。
逛街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找这两样东西。
时尚街在地底下,经营面积非常大,仿佛掏空了整个CBD。经营的小东西也是五花八门。高明到这个城市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到过这个潮男潮女云集的地方,忽然间就有大开眼界的感觉。各种款式新颖、时尚另类的衣铺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眼球。
“高明,你看这根链子怎么样?”易楚楚拎着一根银色腰链,转过头问,眼睛忽闪忽闪地。
“啊?噢!这根么,好像有点太中规中矩了。”高明赶快收回飘到别处的目光。
“呃,对噢。这一条呢?”
高明不说话,在长长的一排挂链中间挨个挑捡。“这条怎样?”
“天哪!真漂亮!”易楚楚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从摊主手里“夺”过这根腰链仔细看。这是一根CHANEL经典珠链的加长版,当然是仿制的,但品质做工绝对精致。一颗颗圆形、椭圆形的人造白色珍珠,由细细的金色链钩串接,还间或穿插了CHANEL的双“C”标志及山茶花,可以当腰链,随意中不失高贵,也可以当作长项链,配搭任何一种颜色衣服,都会瞬间熠熠生辉。
看易楚楚喜形于色的样子,高明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老板,这个多少钱?”
果然,年轻的老板会察言观色,狮子大开口:“450。”
易楚楚正想掏钱,高明按下了她的手:“太贵了!”
“贵?我这可都是A货,你去‘金色海湾’的专柜看看去,看起来差不多的要8000多!”小老板两眼一翻。
高明也不理,又在发箍那儿翻找。易楚楚心里明白高明在给她杀价呢,也不吱声了,就在一边绕有趣味地看着,想高明怎样收场。
“试试这个呢。”他拿出一个好像跟腰链一个系列的发箍,两排珍珠要小很多,偏右的地方也有朵山茶花,是水钻做的,易楚楚戴上后,黑发映衬着珠光的发箍,就像黑色夜幕中那条银河,无数的小星星在闪闪烁烁。而易楚楚,像是传说中降落人间的天使,或者是童话里高贵美丽的公主。
把势利的小老板都看呆了。
“这样吧,两样一共200元钱。看你东西还不错,不然的话我只肯付150!”
如果不是高明开口,小老板才回过神,闭上了嘴,估计,口水都快滴出来了。一听这话,立刻显出牙疼的表情:“你砍价也太狠了吧。好!看你女朋友这么漂亮,我今天就忍痛放血了。280元,少了真不能卖。”
“一口价,230元!不卖我们就走了!”
“哎哟,哥们,你真是拿去吧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1000块我都愿意出!”
易楚楚兴高采烈地拎着塑料袋,走出没几步,就挽住了高明的胳膊:“你真厉害!崇拜死你了!呃对了,我发现你的眼光也很好哎!”
高明得意地享受着两边路人的艳羡目光,另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易楚楚挽在胳膊上的手。他忽然坏坏一笑,低头耳语:“我还有很多好处,等待你继续探索发现。”
“欠揍呀,你!”
他们来到地上的中心广场,找了石凳坐下来。易楚楚津津有味地吃着两块五一个的麦当劳圆筒。高明轻轻叹了一口气:“楚楚,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请你吃哈根达斯!”“这个就很好吃啊。”易楚楚不以为然。
高明抬起头,看着被高楼包围的中心广场上空,黑漆漆的,一颗星也看不见,地面上的辉煌灯火掩没了星光。
他不由想到家乡,那个号称“中国最美的乡村”的地方,每当夜幕降临,深邃的天空繁星闪烁,星星是如此的亮,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抓在手心里。小时候,经常在大暑天的晚上,搬一张竹榻到屋外,躺在上面,仰望天空,幻想着牛郎织女、嫦娥奔月的后述故事。
家乡,亲人,童年、梦想而现在,自己的梦想又失落在何方?
刚才,挤在熙熙攘攘的时尚街,高明感觉心里有一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自己喜欢画画,学了设计专业,难道就为了每天替这个城市清扫灰尘?不,不,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也不是能给予心爱之人的生活。
那些深埋在心底,已经落满了灰的梦想,开始慢慢苏醒。
“楚楚,我想离开公司,重新找工作,自己租房子。”
易楚楚张着嘴,忘了继续咬圆筒上的酥皮:“为什么?”
“我大学里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我想试试。洗再多的墙,也成不了‘蜘蛛侠’。”高明诙谐了一把。
果然,就看见易楚楚“吃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两枚月牙:“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话让人着实受用。高明在她掐得出水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小妖精!对了,我找到了房子,你搬来跟我住吧。”
其实这句话的答案是高明最想知道的。因为它隐藏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们是否已作了断?如果,她说“好”,显然她就会从御景国际花园搬过来,从此开始新的人生;如果她说“不”,或者沉默,那么,他们一定还是拖泥带水,纠缠不清。
易楚楚举着吃剩下来的圆筒,一下子僵在半空中了。她的眼睛流露出惊讶痛苦的神情,嘴巴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高明看着她的表情,一颗心,一会儿掉进了冰窖,一会儿又像在油锅里煎熬。他不由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同一时刻,易楚楚的声音也骤然响起,虽然不大,却坚定有力,充满着希望:
“好,你赶快找房子,我会第一时间搬来。”
18.-第十九章、进退两难
欧之洋把自己逼上了悬崖。往前走,是乱石林立的深渊,纵使有足够的勇气往下跳,能不能保留完整身心继续爱,还真不好说;而身后,却是蜿蜒的羊肠小道,只顾看眼前风景,忘了来时的路。
其实经历过非正常感情的人都很清楚这个道理,更何况如欧之洋这样具有绝顶的聪慧和超凡能力的男人?
但生活往往就是这样的不可捉摸。当年倍受尊敬的成龙大哥面对私生女丑闻时,尴尬地说了一句“我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这句话立刻被无数男人奉若圣典。于是,二奶、小三开始招摇过市。
无论如何,欧之洋还是个有身份的人,也许骨子里,还没有普通出轨男人的浅薄和张狂。在老婆蔡静眼里,他就是一头牛,每天只知道工作,工作,最多就是喜欢抽个烟,喝个茶,邀三五老友回家打个牌,偶尔利用休息天去东郊皇家高尔夫俱乐部打个球,做老公实在说不上有什么不称职的。
不过,或许在单位讲话太多,回到家,他就比较沉默,两个人一晚上总共说不上十句话。只有在儿子欧文打电话回来请安的时候,他才会兴致勃勃地嘱咐一堆,一点不像位高权重的CEO,倒更像是絮絮叨叨的保姆。
每每这个时候,蔡静在一边看着,心里还美滋滋的,觉得老欧良心发现,以前工作太忙,无暇关注儿子的成长,现在在努力补偿。
平时,不管欧之洋回不回来,她都是雷打不动地做三菜一汤。回来,吃光,自然最好,第二天中午她下个面条就随便打发了;不回来,那就把剩菜剩饭热一热,又吃一顿。
但是,共进晚餐的机会还是偏少一点,所以,六点半钟,她就习惯性地自己先吃了,刚放下碗筷,门开了。
“今天这么早?”蔡静忙上前接过老欧手里的公文包,并递上拖鞋。
“唔。”欧之洋顺手把车钥匙丢进玄关的小篓子里:“开了一天会,头疼,想早点休息。”
“没发烧吧?”手就伸过去想试试欧的额头温度。老欧头一偏,躲开了:“没发烧。”
吃过饭,两个人照例一个在书房看书看资料,另一个打开电视看“新闻联播”。为了不打扰欧的注意力,蔡静还把电视的声音调到很小,刚够她听见。
欧之洋这么早回来,其实是想跟蔡静谈一谈的。最好能心平气和,好好地商量。欧文也上大学了,他应该能理解。一潭死水的家庭,有何幸福可言?
一想到易楚楚年轻光洁的脸庞,和说出分手时的决绝表情,他的心,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无论如何,也值得试一试吧。可是,该怎么张这个口呢?
正想着,一盆削好皮、切成片的哈蜜瓜放在了书桌上。以前享受着这一切,心安理得,从未想过隐藏在这些东西背后的意味。今天,同样一盘水果,却是这样的晃眼,就像卡在喉咙里的一根鱼刺,咽不下,又吐不出。
欧之洋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老婆蔡静,毕业于G市财经学院,比欧之洋小3岁。他们的相识其实也挺戏剧性的。
当年,欧之洋从上海电力学院以优异成绩分配到省城电力系统,在一帮年轻大学生中很快就脱颖而出,不到两年的时间,就被提拔为省电力局下属一家热电厂技术科科长。第四年,成了负责生产技术的副厂长。
作为企业的中高级人才,年轻有为的欧之洋很快进入省电力系统的干部储备库。这一年秋天,接到上级通知,去省委党校进行为期两周的企业管理/政治经济形势分析与研究专题培训。
也许是欧之洋敏锐缜密的思维,妙语如珠的发言,抑或是英俊潇洒的外表总之,他莫名地被班上多位来自各条战线的单身女精英暗恋。不过,大部分的精英还是比较矜持的,远远欣赏,但就有一个女孩,勇敢地向欧之洋射出了丘比特之箭。
她是本省某大型医院行政处刚被任命的副处长王肖音,时年27岁,父亲是一家国有银行省分行的行长。做行政工作的人一般都比较干练,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王肖音决定主动出击。她在欧之洋的笔记本里夹了张纸条,约他下课后去市中心的某饭店吃饭。
可惜勇者千虑,终有一失。她不该拉上自己的好友蔡静壮胆。蔡静在市地税局税政一处工作,刚毕业一年。和风风火火的王肖音一比,她显得如此的青涩文雅,在王肖音忙着点菜,和欧之洋交换学习心得的时候,只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竟是恰到好处。
正是她截然不同的气质,端庄清丽的面容,引起了男主角的注意,觉得她正符合自己心目中爱人的想象。剧情就此忽然改写。培训结束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互相深深吸引。不久,他们结婚了,过了两年两地分居的日子。再后来,儿子欧文就出生了。
家,安在了省城G市,欧之洋奋斗的目标就更明确了。欧文八个月的时候,他报名参加了省电系统干部对口援藏选派工作,并顺利通过了考核。
蔡静没有因为孩子小而拖后腿,相反,非常支持他的决定。在她的心里,欧之洋不仅是头牛,还是只鹰,必须放手让他自由翱翔在蓝天下。
对于蔡静的理智与大度,欧之洋是心存感激的。起程时,正好过完三十岁生日。他辞别了牙牙学语的儿子,毅然奔赴那片遥远落后的土地。
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因为通讯不方便,一个星期才能打一通长途电话,而且要去离驻地30公里外的康卓乡邮局才能打。就在这间只有两个人的小邮局里,欧之洋因为儿子一句含糊不清的“BA,BA”而激动,因为听到儿子会走路的消息而欣喜,也因为有一次打回去久久没有人接而失魂落魄(后来知道儿子突然发烧,蔡静抱他去医院挂急诊输液)。
其间的酸辛苦辣,岂是一言能尽的?!但回过头再想想,对于长长的人生而言,两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欧之洋依旧认为,这段不平凡的经历于他的性格、能力、人生观价值观,甚至仕途,都具有里程碑的作用。
终于在儿子快上幼儿园的那个春夏之交,欧之洋回到了G市。援藏工作总结汇报暨表彰大会告一段落不久,一纸调令,将他从热电厂直接调到了省电力。
自此,他开始了平步青云的辉煌历程。从基层到机关,又从机关回到企业,一步一个脚印,直至今天,成为Z省标杆型上市公司宏博电力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
此刻,欧之洋把自己裹在袅袅上升的香烟烟雾里,想得出了神,烟头差点灼烫了指头。
到底有什么理由,能让蔡静离开自己呢?
缺乏感情基础?性格不合?黄脸婆不再有吸引力?还是夫妻间学识地位差距太大,已经没有共同语言?
罗列的种种理由,在欧之洋自己看来,都如肾虚般,底气不足。
一直以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和精力,驾驭在两个从未碰面的女人之间。一个温良贤惠,把后防线修筑得固若金汤;另一个年轻貌美,是他的青春宝和不老药,是另一种动力源泉。两者都让他付出了真感情,两者都让他无法取舍。
以他的丰富阅历和人生经验,他知道,离婚,成本着实太高,对他而言,也似乎太奢侈了一点。当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半的时候,他决定,蔡静这儿还是暂且按兵不动。
19.-第二十章、意外
六月的最后两天,气温一下子蹿上了36摄氏度,窗外明晃晃白花花的阳光,让人心生畏惧,只想躲在空调房间里享受凉快。公司有规定,日最高气温达到35度时,在12:00——15:00禁止高空作业,达到38度,则停止室外作业。
不过,最近生意有些清淡,连续三个周末没有加班,这两天也没有安排工作。除了谢林的二队还有一点后续工作扫扫尾,三队去了郊区一家即将开业的公司室内保洁,其他来上班的20多个人散在器具仓库,打牌,抽烟,聊天,上网。看到有些黄段子,就大声读出来共享。仓库里时不时地发出爆笑打闹声。
高明坐在隔壁的业务部一台电脑前,上网搜索租房信息。刚才翻了今天的《G市晚报》,在租售房的几页专版,仔仔细细地查看,用红笔勾出比较对眼的信息,然后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过去询问。户型啊,价格啊,租期啊,还有区域位置这些都是要考虑到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价格。基本上市中心的二手房房租,在40元/平方米,二类地段的也要35元,偏远地区,打底也要20元/平方米。这里面学问太多,得好好研究,货比三家,也许能淘出中意的房子来。
平时住的是单位宿舍,一个月扣100元,高明还有点心疼呢,结果一研究租售房信息,才发现,陆中森这个BOSS实在算地道的,他们六个人住的七十多平米的三户型,租金应该在1600元左右,公司负担了绝大部分。
同时,他也骇然发现,G市楼市经过08年短时间的不景气,进入09年后,一天一个价,到了6月份,平均房价已经比08年同期飙涨了40%,换句话说,高骏夫妇牙缝里省下来的20万元,在08年下半年可以首付15万,15年按揭一套二类地区的50平米的二手房(已经很吃力了),也可以贷款买最远的新区一套80平米的新房,可现在,这个20万,已经严重缩水到只够现付市区一间卫生间了。
明白了现状,让高明觉得非常沮丧。杜甫老先生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可是,对于高明这样的80后,尤其是刚毕业飘泊而来的异乡人,不要谈广厦了,就连茅屋,也没有半所!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要么认命,要么奋起。前几天逛街时,隐现的苗头,忽然就被眼前的现实撩旺了,像一盆已点燃的炭火。至少,买不起,还租得起吧?找新工作的事情,也得加快了。
易楚楚这样的女孩,让她跟自己住城乡结合部,有点说不过去,所以高明看的都是二类地区的中小套型,月租金在1500—1800元左右的,50平方米左右,但生活设施,包括附近菜场超市交通等配套设施要齐全方便。
的确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啊。高明掂量了一下存折上的数字,撑个一年半载的应该没有问题。
一想到易楚楚会和他开始同居生活,高明就从心底笑开了花。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和心爱的人相亲相爱、朝朝暮暮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呢?
“嗯,是啊,你的房子位置是不错,但是55个平方要2000块,还是顶楼,这,这也太离谱了吧?”这个电话打了10分钟了,高明想,要是能还到1600,不,哪怕是1700,也就可以定下来了。
显然,房东一点没有松口。
高明咬咬牙:“我下午过来看房,四点钟到,见面再谈吧。”
放下电话,手心里都攥出了一把汗。旁边业务员小王开玩笑:“小高,你是不是要结婚啦?这么赶着上心地找房子?”
“唉,哪结得起婚啊?连房租都这么贵!”说着,叹了一口气:“看你多幸福,土着,房子现成的,找个女朋友就可以了!”
“你以为找女朋友就那么容易啊?呶,我今天晚上还得被逼着去相亲呢!唉!”小王也叹了口气。真是各有一本难念的经。
谈到女朋友,易楚楚美丽的脸庞又在高明眼前闪了一下。为了楚楚,拚了!前方的路再难走,人生的目标再渺茫,也值得去努力!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本想打个电话让易楚楚一起去看的,再一想,大热天的,就不劳烦美女了,自己先去打个前站再说。三点半,高明跟副总老焦请了个假,就顶着烈日,骑着电动车,出去了。
目标房子在城北,离地铁一号线的“同仁里”站不远,步行5分钟即可到达。整个小区都是九十年代的房子,不新但也不算太旧,小区里也有绿化,大门口马路对面就是“大润发”超市,应该是一个成熟的社区。
还没看到那套房子,就对配套分打了“70”分。四点过五分的时候,房东太太也到了。
房东太太四十多岁的样子,胖得路都有点走不动了,这么热的天出来,汗珠一串串的,偏偏又没有带纸巾,汗水积得多了,就顺手撸一把。高明看得难受,从背在肩上的斜挎包翻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哎哟,小伙子,太谢谢了!”房东太太正往顶楼爬呢,每一层都要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纸巾一张一张地给她擦得湿漉漉的。高明倒也不着急,很耐心地等她继续往上爬。
这是一个两居室,两个朝阳的房间,中间是客厅,再往后是厨房和卫生间。客厅居中,光线比较暗,但麻雀虽小,五脏倒都齐全。高明走到南边的阳台,小小的阳台外,一览无余,不远处就是一个人工小湖,湖边的杨柳依依,红花绿地,三三两两的人在大树下纳凉休憩。
“怎么样?不错吧?性价比高吧?”房东太太挪过来,也挤在阳台上。高明有点担心阳台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突然垮塌。
“不错是不错,就是七楼太高!我爬得都费力。”高明挑鸡蛋里的骨头。
“嗨,爬得高,看得远嘛!”
“还有,这儿离我工作的地方有点远,房子两个人住,也小了点还有,真的太贵了!我们刚刚工作的,哪付得起这么高的房租啊。”
“那你能出多少?”房东太太又抹了一纸汗。
一听这话,高明暗自一喜,总算是死咬的王八,松了口。他装出很勉强的样子,做了个手势:“1600!”
房东太太“丝”地倒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啊?!你没说胡话吧?!”
“1600块一个月!”高明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房东太太痛苦地皱着脸,闭着眼,像在努力克制着什么:“1800!”
“我只付得起1600。对不起!”高明努力地压着笑,因为他知道,他快要胜利了。
那双眼睛终于又睁开了:“小伙子,看你还挺厚道挺顺眼的,唉!”她使劲跺了一下脚,地板都震了一下:“1700!少一分都不行了!哎哟喂,你还不如把我杀了算了!”
高明当即交了1000元定金,约定后天再过来订租房协议。
出了小区,高明在就近的烟酒店又买了两瓶冰冻纯净水,一瓶递给站在路边打的的房东太太,把她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高明使劲灌了大半瓶水,心里那个舒畅啊,恨不得马上告诉易楚楚这个好消息。
蹲在地上低头开电动车地锁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阵高跟鞋“卡卡卡”的声音,由远而近,停在他身边:“高明?”
抬头一看,竟然是苏珊笑盈盈的脸。高明赶紧站起身来:“苏珊,你怎么在这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看到熟人,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苏珊今天穿了一件蓝色雪纺短袖连衣裙,是当下最流行的渐变色,如水天交接处的颜色,一层一层,在这样燥热的仲夏傍晚,忽然就让人神清气爽。脚上一双凉拖,宝蓝面缀着透明水珠,尖细的鞋跟足有6公分高。高明原以为苏珊崇尚的是李宇春那样的中性美,从没有见她还有这么淑女的一面,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来给一位VIP送合同和健身卡,她家很有钱,呶,就住在后面别墅,架子有点大哈!没办法,馆里都给教练下任务的。刚刚去‘大润发’买了点东西放后备箱呢,就看到了你。呵呵。对了,你怎么在这儿呢?”苏珊真的很开心。
高明一转头,果然在马路对面超市门口,看到了那辆POLO。“噢,我来看看房子。”
“看房子?你不是有宿舍吗?”苏珊有些吃惊:“宿舍要搬到这儿来吗?”
“不是,是我自己要租的。”高明心无芥蒂,拧开盖子,又“咕嘟咕嘟”地灌了几大口水。想到很快在这儿开始的美好生活,他的眼角都漾出了笑意。
“你自己租房?多大面积?二室一厅啊,你!”苏珊何等聪明,已猜出大概,此刻她已经芳心大乱,开始语无伦次了:“你你们?”
见高明微笑着点点头,苏珊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手脚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像是马上要坠入一个无底冰洞。她使劲握着手里的车钥匙,小挂件上有一个金属片,这时成了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刃,传来的压痛感,在提示她保持清醒:“你们这么快啊?易楚楚会搬来这里和你住?”
“是啊,事实上,是她让我尽快租房的。”
一朵刚结成的花骨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被人无情地摘下,丢在地上,碾成花泥,这是何等悲惨的事。26年痴心守候的苏珊,面对眼前这位让她醒时动心,梦里思念,想爱却无法说出来的男生,忽然心生一股勇气,在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了口:
“高明,为了庆祝一下,我请你吃个便饭吧?不许拒绝啊!”
对她来说,也许这是唯一的机会。
20.-第二十一章、沉默,是一种深情
“这个。”高明挠了挠头发,觉得很意外,但是看看苏珊那么真诚的样子,他也实在没有办法说不。于是,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挺干净的四川酒家,坐了下来。
苏珊点了一盆干锅牛蛙,一份五香牛肉,还有一份清炒丝瓜,老板送了一小碟炸花生。本来还想点别的,被高明制止了。
“够了够了,吃不掉多浪费!”
“难得请到你吃饭嘛。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后面那句话是嘟哝出来的,估计高明也没有听清楚。
苏珊又要了两瓶啤酒。高明看了,嘴巴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今天高兴,高兴就得喝酒,对吧?放心啦,我一会打的回家就行了。”猜中了他的意思,苏珊说。其实她想的是,要喝点小酒壮胆。她不能确定过一会儿,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勇气讲话。
等菜上桌的时候,高明问:“苏珊,你跟老巫怎么样了?最近我们都没有联系。”
“别提了,你还是别把他硬推给我吧,我们不合适。”苏珊的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自己的心在烤箱里炙烤着呢,他却还要再改“高火”。
“哎,这是为什么呢?”高明故意用时下的流行语,想缓和一下气氛。果然,苏珊笑了。
“没有为什么,我跟他不来电。而且,他这个人有点那个猥琐。”
什么?时尚的、相貌堂堂的、有着良好职业背景的巫天浩,是个猥琐男?高明要努力地憋着才能让自己不发出爆笑。
“他,他哪个地方猥琐啦?”
苏珊的俏脸“腾”地红了,像只煮熟的虾:“咳,他他一天到晚就想那个。”
“他想哪个呀?”居然还不识时务地追问。
实际上高明也没有那么心理阴暗的,他知道他俩没怎么样,现在看到苏珊脸红得跟块红布似的,特别好笑,存心想逗逗她。
果然,苏珊就上当了:“我们还没算谈恋爱呢,他就老想亲流氓!”
高明知道苏珊很傻很天真,但没有料到会这么傻这么天真,不不,是这么纯情可爱,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也顾不上风度,大笑起来。苏珊又气又恼,一肚子的委屈正愁没处发泄,眼泪就直冲上眼眶。
“呜呜你们都欺负我!”苏珊忽然就趴在桌上,哭起来了。高明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分了,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珊对不起,别哭了,啊?待会儿罚我喝酒得了。”
苏珊不过借题发挥罢了,现在见高明这么哄着她,心里好受了一些,尤其高明最后那句话说得中听。大庭广众之下,哭哭笑笑地,也太失礼,就止住了哭,顺手拿过桌上纸巾,擦干了眼泪。
好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太多客人。见菜基本上齐,高明忙拿过已经打开的酒瓶,给苏珊和自己倒满。
“来来,美女,向你赔罪。我先喝干,你随意。”说着,一饮而尽。
可能对刚才的失态真的有点歉疚吧,高明一边吃一边讲趣闻轶事给苏珊听,苏珊呢,想想自己还有更重大的任务要完成,绷着个脸,话就说不下去了,也就阴转晴,恢复了常态。
两瓶啤酒很快见底,显然很不尽兴,苏珊招来服务员又叫了两瓶,还另加了花生米。两个人聊得挺投机。高明没有想到苏珊是这样一个秀外惠中的女孩,她的话语言之有物,对当今时事、政治、经济,甚至娱乐圈的八卦,都讲得头头是道。
不过,闲扯归闲扯,苏珊没喝多少酒,也没忘了此时的使命,几次想把话题往易楚楚身上引,都被高明无意中打断了。
眼看着菜也越吃越少,苏珊知道时间不多了,又挑出了想说的话题:“高明,你跟易楚楚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祝福你们!不过,你对她到底了解多少?”
“怎么了?”高明警惕地问。他又害怕又希望从苏珊嘴里爆出什么猛料来,这个时候,装无知好了。
“高明,你记得吗?有一次你问我欧之洋是谁,现在我告诉你他是谁!”
“他是谁?”
“他是G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总,也是易楚楚的学业资助人,但现在,易楚楚住在他买的房子里,你明白吗?易楚楚是个‘小三’!”苏珊横下一条心,她觉得就算她没有私心,高明也应该知道真相,也应该有选择的权利。
一听到这两个字,高明心里还是像被刀硬生生划了一道血口子,汩汩地流出鲜血。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个事情,也在努力帮助易楚楚挣脱过去,但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的。
“易楚楚是这样一个人,照我的原则,我会很讨厌她。可是很奇怪,我就是没有办法,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苏珊说的是真心话:“高明,你也是我最好的,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忍心欺骗你,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些。”
“谢谢你苏珊,这些我都知道。”高明转头,举高了右手:“小妹,再来两瓶酒!”酒送来了,他索性就着一只酒瓶狂灌。
苏珊震惊了。她看着高明的样子,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高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钟了。他头痛欲裂,嘴巴里干得舌头都搅不动了。他看不清楚身在何处,摸出裤兜里的手机,就着微弱的光,找到了床头柜上台灯的开关。
这显然是一个女孩的闺房。床单被套窗帘都是粉蓝色的,床旁靠墙,还有一个梳妆台,台上摆着女孩常用的瓶瓶罐罐,窗帘边还有一只小巧的单人布艺沙发。
他想起了下午和苏珊的邂逅,还有那顿晚餐,难道这是苏珊的家吗?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看看枕头旁边,还好,只有一只枕头,没见苏珊的人影。
他摇摇晃晃地摸到门边,打开门。大概听到了动静,客厅的灯倏地亮起来,苏珊站在沙发边,穿着一件锈花布睡衣,沙发上摆着一个靠垫,还有一条毛巾被,显然,她刚才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两个人相互盯着,都不吱声。看得出来苏珊很紧张。
还是高明打破了尴尬:“苏珊,太不好意思了,喝多了。我,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比如,把你家弄脏?”
苏珊摇摇头。高明松了一口气:“噢,那就好。我马上就走。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想用一下你的洗手间。”
苏珊点点头,指指方向。她好像不会说话了。高明赶快去卫生间放松,又打开水笼头洗了把脸。清凉的水终于使他的头不再那么涨疼了。
“高明,太晚了,要不你就睡在这儿吧,没事的。”苏珊总算开了口。她的脸又开始发烧。幸好灯光不太亮,看不出来。
“不不,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我走了,谢谢了!再见!”高明背上放在门口的包,落荒而逃。他的心里说不出的懊恼,自己真是猪头!麻烦人家苏珊不说,这事要让易楚楚知道了,她一定会伤心的。下次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了!
高明哪里知道,巫天浩死皮赖脸想来却来不了这地方,他却能和衣躺在苏珊的闺床上。这是怎样的一种礼遇?天壤之别啊!他要是往深里想一想,就会明白苏珊的苦心。
可是,他不会明白的。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刚才决定带高明回家,并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床上,苏珊居然没有半点犹豫。想给他脱外衣,想替他洗个脸洗个脚的,却终究没有这个勇气。只是,在那张令自己神魂颠倒的脸上、嘴唇上,亲了又亲那一瞬间,苏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对巫天浩反感,不是因为他猥琐,而是自己不爱。
而对自己爱的人,是心甘情愿地付出,哪怕从此沉默,把爱埋在心灵深处。
泪,一滴一滴,渗透进似乎还残留着高明体温的枕头里。
21.-第二十二章、阳光阴影
《失落的青春》正在紧张的排练中。从拿到剧本开始,每天早十点到晚六点,易楚楚都要去省歌舞团报到。按说,除了主演,每个配角的戏份并不重,记台词,琢磨动作表情什么的,自行在家练着,到时再一凑戏就行了。
可是,人家话剧团派驻的指导老师不这样想。话剧团的一干演员都是专业科班出身,中戏的,上戏的,不管老少中青,工作态度都非常严谨认真,字字句句都要琢磨语气、腔调、轻重缓急,把抽调的省歌舞团的一帮小年轻,都快整疯了。
这不,于指导又在训话了:“表达高兴,不是必须要‘啊’地一声抒情,表达‘痛苦’,也不是叫你抹一把眼泪,相反,有时你什么都不说,只用表情动作,就可以表达得更感人,更淋漓尽致。明白了吗?”
小年轻都只有20来岁,平时只参加群舞,合奏之类的,哪会话剧那一些个套路,现在要求他们正儿八经地表演,几乎就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了。
易楚楚在这些人中,年龄算是比较大的。分到的任务是一段小提琴独奏,只要拉好自己的曲子就OK,因此,对老师的挑剔,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感,反而如局外人,兴致勃勃地看师生斗智半勇。
“呃,易楚楚,我看你倒挺有表演潜质的,你过来。”于指导指头一伸把楚楚点出列。
“啊?我?”易楚楚十分诧异。
“你学过表演吗?没有?这样吧,我们来假想这样一个场景:有甲、乙两个男生都在追求你,你觉得他们各有各的优点,但是又必须选择其中一个。你把那种矛盾无奈的心理,用你的表情和动作表现出来。”
楚楚心里“咯登”一下,刚才开了个小差,于指导就看出什么了吗?她的脸顿时红霞飞舞,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旁边的小年轻正围着想看热闹呢,一见易楚楚的样子,不由”呦呦“地哄笑起来。于老师像赶苍蝇一样,把他们轰走了。
“于老师,我不会表演的,真的不会。”易楚楚两只手一起摇。
“刚才有一阵你进入梦游状态,在你的脸上,我看到的是举棋不定、患得患失!我猜得对不对?”于指导凑到楚楚耳边,悄声说。
心,猛地狂跳起来。
两个人坐在场地边的凳子上,稍稍聊了一会,易楚楚这才知道,于大姐还取得过心理学研究生课程进修班结业证书。“人一有心事,就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来。我虽然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患得患失,但我希望你能很快解决问题,一门心思地投入排练中。我可能还会给你安排个角色。我看得出来,你真的有天赋。”
易楚楚此刻已经不敢多话了,只一个劲地点头。正好这时到点了,大家陆续离开。
七月初的天气,当真是说变就变。老天爷大概被憋闷太久了,这时就开始发起火来,电闪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暴雨随即就倾泄而下。易楚楚运气不错,在地铁上没淋着,不过,现在正和一大堆人挤在地铁口等雨停。
手机忽然在包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高明:“HI!”
“楚楚,你在哪儿?淋到雨了吗?”听筒里声音太大,方圆1米的人都能听出焦急。
“没有,我正在地铁站呢,出不去。等一会儿吧。”
“哪个站?我来接你?”
“不用了,这么大的雨呢。你下班了吗?”声音尽量地压低,免得打扰了周围的人。
“我已经在宿舍了。刚下了面条,可香啦,闻到了吗?”
易楚楚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你别开玩笑了,我都快饿死了!”
“那你在地铁站先吃点东西嘛!”
“嗯,好。我挂了。BYE!”
收了线,易楚楚忽然心里空落落的。是啊,这么着急回去干嘛呢?那个地方,还是所谓的“家”么?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个“家”,就如欧之洋张开的双臂。回去,代表仍然逃不开他的束缚,只有不回去,似乎才能喻示自由。
虽然欧之洋承诺和太太谈判,许她以美好的未来,但无望的守候,无望的结局,都不是她希望的。她可以以身相许,报答欧之洋的恩泽,却从未奢望过,转正后的一生相守。
何况她已经遇到了她的最爱,如果可以,她愿意为他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和他同甘共苦,生老病死,不离不弃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时间就像一双魔手,能抹去世间的一切,快乐、痛苦、健康、财富甚至感情。此刻,外面暴雨如注,忽然间就阻截了回家的路,让易楚楚顷刻之间,生出不想回到那个地方的强烈愿望,尤其是今夜。
好吧,就让自己暂时逃离,找个陌生安静的角落,仔仔细细地梳理一下,过往、今生,还有来世。
是该到了清醒抉择的时候了。
于是,易楚楚吃过一碗米线后,就径直上了地铁站上面的SHOPPINGMAIL,在超市买了一点生活用品,还买了一条裙子。在高明租到房子之前,她想试一试,离开了御景花园的生活,她能不能过得下去。
紧临购物街的就是一家快捷酒店。易楚楚进去,用身份证开了一间房。站在8楼的窗边,俯视繁华依然的夜景,聆听雨打窗棱的声音,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仿佛终于跳离一个迷圈,用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并不知道,就在仅隔两三站路的御景国际花园的九楼,有一个人影正焦灼地踱来踱去,不停地拨打她的手机。关机。他喘着粗气,心中焦躁、愤怒、担心、无奈的情绪在集结膨胀,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雨后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路两边的行道树的叶子上,时不时地滴下还来不及蒸发的水珠。旭日初升,光线柔和,为这座城市勾勒出美丽的金色线条。
还不到七点半,欧之洋已经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吞云吐雾。左手边的落地窗,依然被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掩着,只有沙发边的可调节落地灯,发出昏黄微弱的光。
他的眼睛因充血,以及烟雾的熏染,而显得呆滞生涩,眼眶下面一大片淤青,显示出他没有得到很好的睡眠。过去的一夜,他一直等到凌晨一点,也没有见到易楚楚的影子。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也正因为猝不及防,更让他愤懑到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书桌上,易楚楚送给他作为48岁生日礼物的一只汉白玉白菜笔筒,带着欧之洋的恼与恨,不幸成了一堆碎片。他的心里,并没有因此好受一点,仍然像有几百只猫,在毫不留情地抓挠,吞噬他的耐心。
一想到此刻,易楚楚流连在另一个怀抱,而且是一个“三无”(无钱、无房、无车)男人的怀抱,他的牙齿就咬得“格格”作响。
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他花了14年,用了太多的心血和精力,还有财力,将孤零的小花蕾培育成一朵拥有惊世骇俗的美丽的雪莲花,原指望他能独自享有,滋润他日渐枯萎的生命力,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这样毫不费劲地撷取了他的劳动果实。
是可忍,孰不可忍?!
昨晚,他兴冲冲地赶去御景国际花园,想在出国公干前,两个人好好地吃个饭,聊聊,重温久违的甜蜜感觉。万没想到易楚楚竟然过了子夜都不见人影。等到凌晨一点,他终于明白,易楚楚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还是回了自己的家。雨仍然下得很大,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一刻不停地在忙乎,有一阵,他忽然有一种把雨刮器掰成两半的冲动。
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大旅行箱放在玄关。只要他一个电话,蔡静就会把他出差的行李收拾好。分门别类,放在固定的箱内位置。连每天换的衬衣,配什么领带,配什么鞋子,都会用小纸片写好,放在每个衬衣的口袋里。
蔡静早已经睡了。她每天晚上十点前上床,看一会儿书,然后一觉睡到天亮。但是她有个习惯,中间不能被吵醒,吵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因此,多年来,欧之洋也很习惯晚归时尽量地轻手轻脚,不打扰蔡静的美梦。
他胡乱地刷了牙,洗了把脸,澡也没有洗,就换上睡衣躺下了。身体已经疲倦至极,可是他的脑海却异常地活跃,无数种念头闪现,无数种策略应对,终成一团乱麻,找不到一根清晰的头绪。
一直折腾到四点多,才迷糊了一下,六点钟却又醒来。他索性下床,冲了个澡。出来时见蔡静也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七点钟,他站在门口跟蔡静道别,拖着两个箱子,下楼开车来到公司。
如果今天不是有重要安排,他真想找到省歌舞团,截住易楚楚问个明白。
手机仍然没有开。他只好再给易楚楚发短信:楚楚,我今天要出发去美国和加拿大考察,约十天回来。你会想我吗?
他看着蓝色背景下的一个小信封被发送了出去,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苦笑。字里行间看不出一点点被折磨了一夜的怨恨,这就是中年男人跟年轻男孩的区别。
八点十分了。他站起身,拉开了那面厚重的窗帘,七月的阳光顿时洒落一地。他打开门和窗,让室内的空气形成对流。这时负责打扫办公室的小章轻轻地敲门,得到许可后走进来,她显然被满屋子的烟味冲了两步,也不敢问什么,赶紧倒掉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并手脚麻利地擦桌拖地。上班铃响之前退了出去。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办公室主任戴向诚的电话:“老戴,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戴向诚出现在门口。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讲义夹,里边还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一看到欧之洋就赶紧打招呼:“欧总,您找我有事?”
见欧之洋轻轻颌首,他打开讲义夹接着说:“今天的工作是这样安排的:上午十点,江副省长来宏博指导工作,全程陪同;下午两点半,减排节能的现场会在礼堂召开;下午六点钟,公司车送你去机场。”
“老戴,你知道高明是怎样一个人吗?”冷不丁地,欧之洋冒出这句话。
老戴吓了一跳,心想,噢,敢情领导一点没把汇报的工作听进去。可是,他一大早地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他的脑子飞转,看看欧之洋铁青的脸,他忽然想还是撇开关系吧:“不熟。”
“老戴,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个人帮我查查这个小子的底细。注意:绝对保密!”
“是!”很果断地答允,从不多问一句。欧之洋看着戴向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易楚楚仍在酒店的床上,躺着不想动。她也是考虑来考虑去,还起身找到酒店的信纸,深更半夜地坐在床上,用一枝小铅笔头在纸上罗列依赖欧之洋的优缺点,以及离开欧之洋的优缺点。这才发现,得到与失去,就像一根藤蔓上的双生花,总是相伴而行。得失之间,关键还得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她真正在意的应该就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手拉着手的踏实感。这一点,高明可以做到,而欧之洋就不可能做到。从上次他许下水中月一般的承诺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
其实她当真不想拆散他的家庭。在欧之洋的生命里,她不过是颗流星,倏忽而过,只留下一道光影,也许时间久一点,连个痕迹都不会找到。
可是,她真的没有勇气再坚决主动地提分手,所以只好逃避。
电视节目很无聊。她打开手机,一下跳出N多则短信。她这才知道昨晚阴差阳错,让欧之洋扑了个空。从短信的字面上,看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一点遗憾,一点失望,还夹杂着一点庆幸。
易楚楚也说不清此刻的感受。爱多少,恨多少,有时候真的不是一言两语就能道尽的。昨晚无意间玩的“失踪”,就当成诀别的战书吧。
忽然,一则发自23:45的高明的短信引起了她的注意:楚楚,我还是没能把好消息藏到明天——猜猜我今天的成绩!!!
估计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23:55又发了一条:今天我去签了租房合同!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家’了!
真的?易楚楚高兴得一跃而起。真是及时雨啊!她不愿意发短信了,拿起手机就拨:“高明,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一下房子?”
22.-第二十三章、幸福屋
仿佛受到了感染,电话那头的声音也十分兴奋:“楚楚,下班吧,今天下班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那,缺什么呢?要不要我先去买点东西带过去?”
“缺个女主人!噢错!现在不缺了。呵呵。女主人还是亲自去现场看看,需要什么再开个单子统一采购。”
可以随心所欲地布置一个小家,那儿一定要有带着手工花边的布艺椅套,绣着小花的纸巾盒,还要有卡通的睡衣和拖鞋,到处飘浮五颜六色的氢气球,满屋子倾洒温馨和快乐这不是王子公主的“幸福小屋”吗?
倚着地铁上的金属栏杆,易楚楚想得入了神,躲在人群中偷偷地笑,嘴角上扬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御景花园的房子,足有100平米,两室两厅,是现代简约风格,主色调是黑白两色,客厅的沙发是黑得发亮的牛皮制成的,细腻柔软,富于质感。家俱是白底,装饰着黑色的线条,电视机后面的背景墙则是铁灰色镶黑色小框的造型。整个格调高雅干净,显示出主人冷静的性格和不凡的品味。
当初买房时,欧之洋从精装房的六套装修方案中,一眼就选定这种风格。这不奇怪,他就是这样的人。当时易楚楚刚大四,自我意识还未真正萌发,对欧之洋突然买房送给她,受宠若惊还来不及,更别说有自己的想法了。但是住了一段时间,她渐渐感到这个家带给她的是单调和冷清,尤其是一个人在卫生间,被四壁黑灰色的马赛克所包围,她常常忍不住心生寒意……
这个家,电器、用品,什么都齐全,就是没有家的温暖。
也不能给她带来归宿感。
这一天的排练,易楚楚仍然一直处于魂不守舍的状态。她实在太期望见到想像中的“幸福小屋”了。
终于熬到结束。她来不及跟别人道别,就挽着小包,步履轻快,飞一般地出了省歌舞团的大门。
二十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地铁“同仁里”站。还没有刷卡出站,她就一眼看到了人群中正向她挥手的高明。天哪,真的可以用“玉树临风”来形容此时的高明。易楚楚简直觉得前面排队刷卡的人太多太碍事了。终于,两个人像两根磁铁的正负极,迅速地吸在了一起。高明揽着易楚楚的肩,无比搭调的匹配度羡煞周围的路人。
最近常跑“启慧园”这个地方,高明已经轻车熟路了。转到四楼的时候,易楚楚就“呼呼”地喘气,撒娇说爬不动了,高明索性蹲下来,让易楚楚趴在他的背上。一级,两级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腿上,这双腿又颤颤巍巍地上了两层半,眼看着胜利在望了。
易楚楚拍拍高明,嘴里还在吆喝:“驾”,可是现在这匹马只会瞪眼干着急。“让我下来吧!”易楚楚有点心疼了。
高明放下她,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落。他不好意思地一边擦汗一边说:“可能最近没有休息好,人有点发虚。来,进来吧!”他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易楚楚东看看西摸摸,对房间里的一切都饶有兴趣。虽然有点小,与设想中的幸福伊甸园,还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却像第二眼美女一样,越看越觉得有改造提升的巨大价值。
“高明,看,在这儿挂一串水晶珠帘,怎么样?”易楚楚兴奋得鼻尖都渗出了汗。她说的是在客厅的一角,摆放着餐桌椅,在桌椅和沙发之间挂珠帘,可以划分出功能区,并且看起来更浪漫。
“随便你怎么折腾。你说了算!”高明检查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又搬张小凳子,踩上去看吊柜里边都有些什么东西。性价比真的很高哎,常用的炊具一应俱全。一只款式有点老的海尔冰箱,可能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人用停掉了,但插上电,立刻就启动了。
这时易楚楚已经在阳台上发现了新大陆。从七楼居高临下,视界一下子延伸很多,远处的风景无遮无挡,直入眼帘,
她觉得心胸“哗”地一下子打开了,原来郁堵憋闷的感觉,烟消云散。尽管七楼是顶楼,夏热冬凉,但是只要是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满屋子都是春天。
“怎么样?有点热哈,不过空调倒是有两个。等明天我过来把过滤网清洁一下,就可以开了。”高明从易楚楚的身后,抱住了她。唔,头发散发出一股海飞丝的清香。虽然美女也出汗,但那是香汗噢,跟房东太太的串串汗珠,有着太大的不同。
高明忽然想起了电视上的一则广告:某男在公交车站遇到一长发美女,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自此对这位心动女生念念不忘。有一天,他去一家公司,忽然再次闻到了记忆中的味道,回头一看,正是他那日邂逅的天使。结局没有讲,但是过程实在太美妙。
高明深有同感。也许未来的几十年,他一直会被这种香味吸引,一直会被发出这种香味的主人迷惑,把她奉为“女王”,心甘情愿地成为她的膝下臣子。
“这个地方太好了!我太开心了!高明,谢谢你。”楚楚也知道此刻说“谢谢”,有点不合时宜,但是高明能懂,因为环抱着她的两条手臂,会意地紧了紧。
夜幕慢慢地降临了。两个人列了一个采购单,下楼吃过晚饭就去了“大润发”超市。
高明推着一辆购物车,易楚楚一旁跟着,两个人在超市里慢慢地逛,细细地看。走到床上用品区,易楚楚看到一款四件套,黄绿色叶上,洒满了白色的百合花。
“床上用品都是现成的呢。”高明提醒道。
易楚楚眼波流转,羞涩地笑了笑:“这个我不想用人家的嘛。”
“对,你说得对,买吧!”高明接过楚楚手中的小盒子,放进购物车。
在收银台付款的时候,他们的东西摆了一大堆。油盐酱醋,牙膏牙刷,洗衣皂毛巾,灯泡,纸满满地装了两大塑料袋。正要走人,高明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米!”让易楚楚原地守着,自己又冲了进去。
看着高明拎着一袋大米,正等结帐,易楚楚咬着细白的牙,偷偷地笑了:美好生活,原来就在这一袋米、一杯茶、两支交叉相对的牙刷、两双印着维尼小熊的拖鞋上啊。
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东西弄上顶楼。易楚楚把新床单被套放洗衣机洗了,又开始擦抹桌子。高明心照不宣地找来塑料桶拖把,想拖地,一看拖把已经光秃秃地只剩下几根布条了,不由暗暗叫苦。明白事半功倍的道理,让他跟易楚楚打了个招呼,又飞速下楼去超市买了。
等两个人折腾完,已经快十一点。高明擦擦头上的汗,闻闻身上都有发馊的味道了。这时他才发现,卫生间的热水器也没有开。
“楚楚,我准备明天把我的全部家当,嗨,也就是一包衣服拿过来,我就过来住了。你什么时候能搬过来呢?”
易楚楚正把洗干净的被套床单晾挂在阳台上的横杆上,听到高明问她,沉吟了一下,说:“明天我争取早点下班,回御景收拾。后天是星期六,你上午来帮我搬东西吧。”
高明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好!正好明天我把空调搞定,后天你就可以享受凉爽了。我是去御景花园接你吗?”
“嗯。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他们又相拥了一会。因为幸福已经近在眼前,短暂的分别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高明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带着易楚楚,从城市的北端一路向南。他不由想起曾经因为共处的时间太短,说过的一句稚气话:
“楚楚,你还记得我说过,‘下次我一定要约在城市的最北端!’没想到今天竟然成了现实!”
“是啊。梦想也是靠人去创造的。只要愿意,只要努力,都有可能实现!”两个人的力量会加倍,两个人爱的力量则无坚不摧。易楚楚知道,自己愿意和高明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不管是甜是苦,也不管是福是祸。
御景花园的大门口,两个人依依道别。转身的时候,易楚楚轻声地说:“你放心,他,他出国去了,也好久没来了。”说完,就进了小区的大门。
高明望着易楚楚的背影,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但有一种,他能清楚地体会到,那就是感动。他,无才无钱,无权无势,在这个有金钱就有一切的大城市,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一位美丽女子?如果不是因为爱,她怎么甘愿放弃豪宅,与他蜗居在租来的小屋呢?
他只愿沉沦在她的似水柔情里,用百倍的爱,百倍的努力去呵护她,给她力所能及的美好生活。
23.-第二十四章、二人世界
G市的周末夜晚,和别的大城市一样,是轻松、热闹、充满魅惑、释放激情的时刻。大街上的十字路口,塞满了匆匆忙忙奔向各个方向的汽车,焦虑的喇叭声不时响起。
这个时候,不管是赶回家吃饭的,还是急着约会的,即使是不赶时间的行人,也会因为拥堵而心浮气躁。挤在下班人流中的易楚楚,心境却是如此的平静安宁。因为今天,对她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今晚,她应该收拾自己的东西,打成包,等明天高明来帮她拿走。这是一个羽化成蝶的过程,她期待着自己的新生。
可是,当她理了两拉杆箱的衣物,环顾四周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要彻底抹平一个人的痕迹,是多么不容易。
书架上两个人的书没有整理,《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跟《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全集》挨挤在一起;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型的十字锈字贴《兰亭序》,是她花了两个月的零星时间一针一针锈成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小的字:送给亲爱的Z.Y.,所以她拿不走;还有那张她最喜欢的艺术沙发,优美的弧线可以给予阅读时的她以舒适感受,这是欧之洋特意为她定制的
更不用说潜藏在每个角落、每一吋空间的记忆了。25个月,750天,其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啊!每分每秒,点点滴滴,
都深深地烙在心上。蝴蝶是美丽的,可是又有谁知道蛹在努力裂变的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呢?
所以,易楚楚需要在这样一个喧嚣的周末之夜,安安静静地跟自己的过去告别。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迷糊过去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东升的太阳已经普照大地,新的一天来到了!
她在书桌上留了一封信,把房门钥匙压在信封上面。然后仔细地洗漱,化了淡妆,坐在沙发上等高明。
九点缺五分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了敲门声。
高明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还打上了紫红黑灰三色条纹的领带,看上去像是个来迎亲的新郎。站在门口,他内心自然也是感慨良多。这个房子,第一次他是破窗而入,这一次虽然走了正门,身份却是不尴不尬的。
“进来吧。”易楚楚的脸有点苍白,眼睛深幽如潭,头发綩成一个髻别在脑后,穿着一件熏衣草净色真丝短袖连衣裙,系的正是高明替她挑的那条仿CHANEL的腰带,一勾勒,纤细的腰身顿现,垂挂下来的串珠和金属细链,随之轻轻摆动。
听到易楚楚的招呼,高明犹豫了一下,说:“你准备好了吗?”似乎有一语双关的意味。
“嗯,准备好了。你等一下,我再检查一遍水电线路。”说着,又在房间里逡巡了一圈。确认安全后,她把两只箱子拖到门口。高明掂了一下,挺沉重的,遂搬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的按纽。
易楚楚出来,转身,关门的瞬间,有一点点的留恋,但是更多的还是坚决。这个住了两年多的地方,她已经不打算再回来了。
去“启慧园”的出租车上,高明默默地搂住了易楚楚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薄薄的夏衣,相互传递着信任。今天,应该是个更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它跟其他之前的日子不同之处就在于,两个人的心境,在这一天里得到了质变和升华。
打开七楼的门,易楚楚一眼就看到了正对门口的餐桌上,一大束怒放的红玫瑰,开得那么娇艳热烈,花瓣和绿叶上还凝着点滴水珠。花旁边放着一个大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几行有力的手写字:
“亲爱的楚楚,做我的女主人吧。爱你,一生一世。高明2009年7月4日”
还有一只首饰盒,和一张存折。易楚楚看了一眼高明,打开了盒子,原来是一只玉镯。很老的款式,再一看,细腻的石纹,温润的光泽,还有时现的翡翠色,都显示了这只玉镯的珍贵。
那张存折,存多取少,上面余额居然有5万多。易楚楚捧着这几样东西,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转。她转回头,颤声说:“高明,你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楚楚,你的前半辈子受了太多的苦,后半辈子就交给我吧!相信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高明捧着易楚楚的脸,他的眼神如此诚恳热烈,语气如此肯定,不容质疑,易楚楚鼻子一酸,晶莹的泪珠滚滚而下。
她是不幸的,早早地失去了双亲的呵护,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又是幸运的,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遇到了欧之洋,现在,又得到了高明关于永远的承诺。
她使劲地点头,挂着泪花,却扬出笑意。
两个人又是好一番收拾。易楚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衣橱。她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高明从上到下一列柜子,就收纳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衣物。看着理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高明直夸易楚楚“贤慧”。
直到下午两点才吃的午饭,是高明下的鸡蛋面条,放了点葱白和麻油,两个人吃得稀里哗啦的。显然,易楚楚没有想到高明的厨艺不错,所以一边吃一边说:
“太好吃了!我们明天请苏珊和巫天浩来吃晚饭吧,祝贺乔迁之喜。”
高明正用筷子搅着面条往嘴里送,一听这话,筷子就顿住了:“不用吧?这是咱俩之间的事。”
“好事也该让他们一起高兴嘛。再说,我只有苏珊这一个最好的朋友,瞒着她,良心上过不去呀!”
高明想到那一晚,莫名其妙就睡到苏珊的床上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论是什么结果,这事情万一泄露,他纵使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可是楚楚也说得在理,一时间还真没有拒绝的理由,总不能两个人刚一相处,就开始进入磨合期吧?
“那好吧。明天我们一起去买菜?”
“OK!你真能干!”说着,美目瞟了高明一眼。又被电了一下。唉!真是没辙!只能祈祷苏珊不会说露嘴。
两碗面条吃了个底朝天。高明刚要收拾,楚楚忙拦住他说:“碗我来洗。我喜欢洗碗,看到多肮脏的碗碟都能洗得干干净净,我就有一种成就感!”
“啊?你还有这种爱好?很多女孩都不肯洗碗的,怕把手给弄糙了。你可怎么拉琴?”高明感到很吃惊。
楚楚把手伸出来,皮肤细滑如凝脂,手指纤纤如葱白。
“哎哟,真是双艺术家的手啊。我可舍不得!”高明趁势握住,拉到唇边行了一下吻手礼。
“你不知道,我有独门秘笈的!粗不了,放心!”她抽出手,就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高明想跟过去看看,再一想,易楚楚这么多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想来什么家务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别看她柔柔弱弱的样子,其实她的内心比外表要坚强得多。
娶一个老婆,又漂亮,又有气质,又艺术,又能干,又独立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高明心里美滋滋的,准备坐沙发看一会儿电视。
“匡当”,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伴着易楚楚的一声惊叫,高明吓得一哆嗦,拔腿就往厨房奔去。只见易楚楚花容失色,抖着手指着纱窗外,结结巴巴地说:“有,有,有老鼠!”
高明小心地绕开地上的碗碎片,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只见一根巨粗的下水道管直往楼下去,除此之外,并没有看到什么。
“就就是有一只老鼠,沿,沿着管子往下爬,还,我们还对望了一眼,吓死我了!”易楚楚用手抚着胸口,总算缓过劲儿来了。
高明又好气又好笑,才洗两只碗,就打碎了一只,看来明天要去买不锈钢的碗,摔都摔不破。他把这个想法一说,两个人相视大笑!
不过就在一闪念之间,高明想起了四人组合第一次吃饭时,苏珊斩钉截铁的一声“老鼠”。他赶紧摇摇头,甩掉了这个念头。
阳台外的景色让他们眼热,下午就手拖手绕到前面那个广场。呵,这儿还是附近的一个地标呢,叫“启慧”广场。
相传这儿曾经出过一名奇女子,名叫杨启慧,七十年代初飘洋过海,去到美国,在那儿努力打拚,出人头地,成了一名着名企业家,九十年代中期回国寻亲。因为太依恋呆了二十余年的故土,正好政府也有意改造老城区,就把拆迁重建的任务交给了她。这位奇女子对老邻居连买带送地安置妥当,还不惜血本把这一地区打造成“绿色之园”。可惜,在2003年的时候,她因病去世了。为了纪念这位重情重义的女子,把这一地区命名为“启慧区”。
高明和易楚楚读着广场中心一块汉白玉上刻着的纪念文,不禁对这位女子肃然起敬。太阳西下,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放风筝的,散步的,还有嬉笑打闹的孩童,组成了一幅美好生活图。
晚餐是在小区附近的“四川酒家”吃的。高明见易楚楚径直走进这家酒店,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他硬着头皮尾随进去。估计老板皱着眉头,也在纳闷,这小子怎么艳运这么好,每次都带不同的美女,而且都是一等一的大美女呢?
幸好老板没有多嘴。这顿话吃得很快很顺利。因为两个人都心领神会地想早点回家。
透过玻璃窗,两个人相依相偎,凝望着深色夜幕下的一轮清月。离开闹市区的逼仄天空,依稀能见到星星闪烁。
“楚楚。”高明低声呼唤。
“嗯?”
“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带你回我的老家,见见我的父母,看看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好吗?”
“嗯。”
“楚楚,你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是我们的纪念日。”易楚楚轻轻地笑了。
“还不止。今天是美国的国庆日,也称‘独立日’,是为纪念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在费城正式通过的《独立宣言》。你看,全世界人民都在为我们庆贺呢!”
“嗯。这个日子好记,一辈子都不会忘掉了。”
真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携手度过!拥有平淡无奇的真实,波澜不惊的安宁。易楚楚在心底许下了这个愿望。
24.-第二十五章、边缘
苏珊接到易楚楚的电话,第一反应是惊讶,不是对他们搬到一起住惊讶,而是对他们搬到一起住的效率惊讶。这才几天啊?屈指一算,跟高明偶遇,到今天还不到一个星期。看来真是“木已成舟”,自己是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心里酸溜溜地,嘴里就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霍,晒恩爱呢。就不怕刺激到我们这些孤家寡人!”
易楚楚“咯咯”地笑起来:“那你们也抓紧呀!过来受受刺激,接受教育,说不定还会先吃你们喜糖呢。”
“那送什么礼物给你们呢?”
“你来就是最好的礼物!BYE。”
苏珊怕去,去了就一定像上刀山,下火海,入油锅一般的煎熬,可是心底里又很想去,也许是好奇心作祟吧,她想去看看他们的幸福生活,也好让自己彻底死心。
她下了班就直接去了市中心的“春天百货”。一个人背着包,踮着高跟鞋转来转去。兜了N圈,也不知道送什么礼物好!如果单单送给他们中的任一位,事情就会简单得多。
挤在鞋里的脚趾头有点涨疼。苏珊心里怨楚楚的电话不早点打,否则,她也不会正好穿着难得一穿的高跟鞋,在周末的人群里拖拖拉拉地走。“春天百货”买不到,就到对面的“天地广场”再看看吧。明天好几节课呢,没有时间再到处找礼物。
从过街地下通道出来,迎面就是一面巨大的LED显示屏,正播放G市电视台一个家喻户晓的综艺节目。苏珊抬头看了两眼,一个没留神,右脚高跟鞋的鞋跟就卡在下水道上盖着的金属槽缝里了。她使劲拔了拔,纹丝不动。
所以如果当时有人稍加留意,就会看到一位短发美女,亭亭玉立,站在一个跟她的美丽很不相称的地方,故作镇定地仰头看着荧屏。
实际上,苏珊的小脑瓜里正飞速思考对策,至于屏幕上到底在放什么,她根本视而不见。
丢不掉,留不下,走不了Mygoodness,美女怎么能碰上这么糗的事呢?!
“小姐,需要帮助吗?”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忽然在她的旁边响起。
苏珊转头,一位二十来岁的大男孩站在两米远处,充满同情地看着她。光线并不太充足的情况下,仍然可以看到他眉清目秀的脸,和雪白整齐的牙。出这样的丑,够糗了,在这样的帅哥面前出丑,那简直还让不让人活了?
故作的镇定,终于土崩瓦解,苏珊的脸火烧火燎的,说出来的话也一个劲地打结:“我,我你能帮帮个忙吗?”
“你别动,我来看看。你的脚没有受伤吧?”男孩走近一点,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
被他这么一说,苏珊才觉得脚腕那边确实有点痛,可能是刚才被卡的时候扭了一下。
“来,你把鞋子脱下来。”
鞋子不是那种一脚蹬的,有个鞋绊横过脚腕,要脱就必须把绊扣解下来。苏珊也蹲了下来,两个手就在鞋绊上摸索。可是越着急就越解不开,越解不开就越着急,她几乎想扯断这倒霉的鞋绊。
“别急,别急,不介意的话我试试。”见苏珊点点头,他当真伸出手。
两个人都蹲着,靠得太近了,苏珊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味儿,清新的柑橘,还有一点凉爽的薄荷。苏珊的表姐是国航的空姐,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香水,苏珊也近朱者赤,陶冶成初级香水控。这一刻,闻到如清风海水一样迷人的味道,差点没醉过去。
鞋绊总算是解开来了。苏珊赤着脚,在男孩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跳到不远处的花坛边,坐了下来。男孩又返身去对付那只顽固的鞋子。也不知他费了多少劲,总之,不一会儿,他就举着那只鞋走过来了。
“谢谢你!真不好意思。”苏珊接过鞋,穿上,十分感激他的仗义相救。
“能帮到美女的忙,是我的荣幸!”男孩笑了。苏珊忽然没来由地心中一动。他有一点像某个人,尤其是笑的时候!
“你没事吧?”见苏珊呆呆地看着他,男孩又问了一句。“哦,没,没事,再次谢谢你啊!”苏珊收神,赶快道谢。
“那,再见!”男孩扬扬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咳,还是自己犯花痴,见谁都像他。苏珊拜托你有点骨气好不好?你就算一根葱,也已经长不进他家的菜园子了!有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对,《我最好朋友的婚礼》,又叫《新娘不是我》,一个电影就能囊括我的命运啊!
苏珊悲哀地摇头。站起身来继续去给他们挑礼物。
周日下午四点,“启慧园”某幢顶楼的小房子里,一对年轻人已经忙得热火朝天了。具体来说,已经从早上九点半钟去菜场买菜开始,一直忙到现在。锅里炖着,案板上堆着,水池里泡着,地上散着,连一墙之隔的餐桌上也摊了一排。
但是等五点多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奇迹发生了。苏珊进来,该看到的能看到,不该看到的,已经统统消失了。
“好香啊!”苏珊站在厨房门口,夸张地吸着鼻子。高明这才转过头来,笑着说:“觉得香,一会儿就多吃一点表表赞助。”
四日相对,都有些尴尬。高明的心里直打鼓:姑奶奶,你可别添乱啊。这时易楚楚在客厅喊:“珊,过来,我带你参观一下。”苏珊抿嘴一笑,好像接收到什么似的,冲着高明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笑着,说着。苏珊对阳台外的开阔景致赞不绝口。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定。苏珊拿出昨晚挑选的礼物:一只施华洛世奇的小提琴造型的水晶音乐盒——她终于还是挑不出共同的礼物。
易楚楚开心地说:“珊,这个礼物太漂亮了!我好喜欢!你听,这个曲子也有小提琴的编曲的!”
“我可是脚上磨出了一个水泡才给你挑到的。哎哟,疼死我了!”
“你看你,我说过不要你送的嘛,你就是我的大礼物!”
这时,又有敲门声。易楚楚赶紧去开门。果然,是巫天浩。他一只胳膊撑在门框上,另一只则抱着毛绒小熊扎成的礼物花束,喘得像头牛,顾不上说话。
人到齐了,宴席也就开始了。高明和易楚楚共折腾了四荤两素一汤,这时候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来,今天,让我们为你们俩终于走到一起干一杯!”小巫率先举起了茶杯,大家相互碰得“叮当”作响,一饮而尽。
“从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两个孤独的灵魂,多了一对幸福的伴侣。”巫天浩感慨地说,瞟了一眼苏珊。苏珊装作没看到。自从上次半夜从医院出来,话不投机,苏珊半路抛下巫天浩之后,两个人没有再见面。
高明默不作声,因为苏珊说过让他不要插手他们的事,易楚楚不知道啊,这时就调侃道:“巫天浩你要加油噢,我看你努力不够!”
“我努力不够?我都快被她折磨死了!”巫天浩夹了一筷子花菜肉片,送进嘴里。一想到那天晚上胸口被狠狠一击,仍觉得心有余悸。
“噢?还有这种事?”易楚楚一听有背后的故事,连忙问。
“说什么呀,有意思吗?”苏珊这时开口了,语气冷冰冰的。
“你看,她不让说。”巫天浩无奈地两手一摊。
易楚楚不是个多话的人啊,今晚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兴致很高:“没事,你说,我罩着你!”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高明也很反常地一直沉默着。
巫天浩又看了苏珊一眼,见她没有勃然大怒的预兆,于是,就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把高明和易楚楚都逗笑了。
“楚楚,你说,我这条小命,还有没有救?”
“嗨,有那么严重吗?苏珊也不是故意的,我没发现她有暴力倾向。我看,还是你,要多动点脑筋,花些心思,女孩子都喜欢骗的高明,你说对不对?”
苏珊终于发作了,她拉长了脸,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巫天浩,你是一个很好的男孩,可是,不适合我,所以,你不用动脑筋花心思了!你也不用担心你的小命了!我喜欢谁,不喜欢谁,我的地盘我作主!我今天就把话说开,以后,谁再多这个事,我就跟谁急!”
桌面上的气氛顿时变得怪怪的。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苏珊,一时回不了神。苏珊端起茶杯,把半杯啤酒倒进肚里,站了起来:
“高明,楚楚,我替你们高兴,祝福你们!小巫,你别介意,我们还是朋友。我明天还有课,先走了。”说完,自顾自地拿起包,开门,关门。
留下这三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高明反应快,连忙打圆场:“老巫,别往心里去啊,苏珊是太任性了!来,喝酒,吃菜!”
巫天浩反而静下心来了。他摆摆手:“高明,其实我这几天也一直在想,我跟苏珊还真是不太合适,有点强扭的瓜的意思。她的脾气太爆了,我怕!今天挑明了也好,我改弦易辙,找个像楚楚这样温柔可爱的女孩,可能更适合我!”
高明一听,才真正放下心来。他也觉得苏珊今天实在有些奇怪。那次吃饭,她轻言细语,没有发现有这么大的脾气呀!唉,不管了:“老巫,干!”
此时,易楚楚却一言不发,还在想着刚才苏珊的话。她的确是对着巫天浩说这番话的,可是当她说“我喜欢谁”的时候,眼睛分明看向了另外一个人,虽然如白马过隙,倏忽即逝,可能他人还没有在意,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偏偏让易楚楚捕捉到了这一瞬间。
这一瞬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味呢?
25.-第二十六章、辞职
时间就像流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今天的日子是昨天的翻版,一样的路线,一样的工作,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心情,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而对高明和易楚楚而言,却如突然找到糖罐的馋嘴小孩,幸福降临,恨不得将满腔的欣喜召告天下,可惜没有太多人分享,只能在一边暗自回味。于是,眼前不变的景致,也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绿的更绿,蓝的更蓝,即便是火辣的阳光,也不那么让人烦躁了。爱,不正像骄阳那样炽热难挡么?
易楚楚并没有被甜蜜完全冲昏头脑,始终保持了一份清醒。她又买了一只手机和一张卡,然后把原来的手机呼叫转移。这样一来,她照接高明和其他人的电话,但对那个存心想躲避的人,她就不会那么被动了。
她一直担心,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欧之洋会有怎样的反应。以他的睿智,他应该很清楚她的态度了吧;以他对她的那份感情,他应该放开她,让她自由吧。
希望如此。因为今天是他出国的第十一天。上周五她在忐忑不安中捂着鼻子,给宏博公司的总裁办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小姑娘说欧总他们团因故要多滞留两天,要到下周二才回。她还暗自高兴了一阵,至少周末不用这么忧心了。
在这十一天中,他只发过四次短信,两次是告知楚楚他的行踪,尤其是他站在加拿大和美国交界处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前,被其雷霆万钧的气势、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阳光照射下,在水幕上形成的一道绚丽彩虹所震憾。
他说:楚楚,真希望此刻你就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分享这绝世美景。
另外两则分别只有四个字:楚楚,爱你。楚楚,想你。
明天他就回来了。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
前几天,于老师和《失落的青春》编剧商量了一下,把一个女孩的角色调整了,把原来那个角色稍作修改,让易楚楚来演。因为心情好,也因为自己的演奏已经炉火纯青了,易楚楚也就很爽快地应承了下来。新角色是一个失恋的女孩,对感情对生活已经丧失了信心,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想跳月亮湖自杀,正好被男主角碰到。男主角用自身的经历和感受劝慰她,并让她留在自己的心理诊所工作,从而挽救了一条如花的生命。
易楚楚在记台词的同时,也在认真地揣摩女孩的心理活动。有一次竟然恍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绝望的女孩,在高明的引导下走向重生。
不过,今天她心事重重,根本进不了状态。
此时,高明那一小组刚刚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到了“洁乐”。卸完车上的器具交到仓库,签好单子,他回到办公区,先在洗手间的水笼头下抹了把脸,把头发也弄湿了,觉得舒服很多,又来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冷水,一饮而尽。
陆中森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电话响了几次也没有人接。高明很纳闷,早晨上班,陆中森让他回来后,到他的办公室谈事情的。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报纸,还不见陆总回来。高明起身走进业务部。
业务部只有小王在埋头整理资料,见高明进来,点点头。
“小王,相亲有什么成果么?”高明想起看房那天,小王正要去相亲的事。
“哪次相亲?噢,我都记不清哪对哪了!你说,这种相亲,就像在菜场摆摊一样,什么学历、住房条件、收入一一摆放,把最漂亮的摆最前面,完了再用秤称一称靠,如果不是我有那一套房子,面都不用见就会给毙掉!”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小王就开始倒一肚子苦水。
高明笑了,以为相亲至少可以见各种类型的美女,没想到效率竟如此低下,还得浪费钱!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趁着小王歇气的间隙,他赶忙问:
“陆总呢?不在公司啊?”
“陆总在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了。”
“噢,知道了。”高明说着,就离开业务部,边走边给陆中森发短信:陆总,我已回公司。有急事找我吗?
过了一会,陆中森回复过来:明天再说。
高明收起手机,放进口袋里。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陆涛打来的,很急促的声音:“高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高明一头雾水。
“没事就好!你快看看G市的西祠胡同,在‘新闻热线’版出了个贴子,说我市某清洗公司,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出了个事故,一个工人从七楼摔下来,送医院抢救去了。我给陆总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太好了,看来不是你们公司!”陆涛一口气讲完,就放心地挂掉了。
高明早已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敢情陆总匆匆出门,就是为了这个?天哪!
他重新扑回业务部,在门口右手甩到门框上也管不了了,动静太大把小王都吓了一跳。他抖着手找到那个版面,确实在“新闻热线”上有一个贴子,题目是:[爆料]人间惨剧!外墙清洗工七楼坠地,生死不明!打开贴子,只有廖廖两句话:为他祈祷!平安归来!
从这个贴子上看不到具体内容,没有工作地点,没有公司名,没有一切有效信息。一般人认为这是每天都可能发生的一个工伤事故,看完后只报以同情,不一定投以太多关注。但对陆涛,对高明来说,就不一样了,身处这一行,或者跟这一行业有关系的人,听闻这个突发事故,一定会非常震惊的。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盯着屏幕,不知道脑海里在翻腾什么。高明忽然从迷茫中醒悟过来,问:
“小王,你查一下今天的出勤记录!看看哪几个组在外面?!”
“对,我怎么没想到!”小王一拍脑袋,立刻在墙上挂的一排记录本中,找到本月记录。翻到今天,查到今天只有三个小组出外工作,除了高明所在的四队,现在已经收工回来,还有一队和二队还在外面。高明立即拨打谢林和四队队长小江的手机。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两队都在回公司的路上了。谢林正被城东干道上的严重堵车搞得心中冒火,电话里连爆了几声市骂。
不文明的市骂,此刻在高明听来,真是说不出的亲切!谢天谢地!高明激动得差点要跪谢上帝了!小王问清缘由,也开心得拍起手来。都有着绝境逢生的惊喜!
可是,陆总是不是因为这个事出去了呢?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又不是自己公司,他为什么那么着急呢?
高明很想给陆中森打电话,或者发短信,想了想,还是算了。只要不是自己的兄弟出事,那就好。“小王,你也不要多话,免得人心惶惶的。我想不管是从安全管理还是安定人心来说,陆总一定会给我们交待的!不清楚情况,我们就不要散布消息,好吧?”
小王点点头,很认可。是啊,出这样的事,肯定跟操作规程管理有关系,下一步全行业都可能要进行整改!
晚上,易楚楚回到家时,桌上已经摆了两菜一汤:酱牛肉、小青菜虾米,还有西红柿蛋汤。闻着香喷喷的味道,易楚楚的肚子开始“咕咕”地叫起来。
高明正搭头搭脑地坐在沙发上,见楚楚已经到家,站起身来去厨房盛饭。还不到一分钟,易楚楚就发现了异样。因为,平时她一进家门,只要高明在家,他一定会迎上前来,替她拿包,并顺便搂住她,在脸上啄一下。
可是,今天没有。他好像都忘了这个仪式。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易楚楚拿着筷子,没有急于吃饭,乌黑闪亮的杏眼看着高明,关切地问道。
高明本不想告诉易楚楚下午发生的事情,怕她无谓地担心。此时冷不防听见易楚楚这样问他,十分惊诧,不明白到底什么地方露了馅。见纸包不住火了,只好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易楚楚没有见过高明工作的情景,因而没有一点概念,一听到这么骇人听闻的相关新闻,顿时心头大乱,眼前似乎出现高明血肉模糊,躺在楼下水泥地上抽搐的情景,她的眼泪霎时夺眶而出。
“不会吧高明,我害怕高明,呜呜,我对你关心不够我从来没想过你的工作这么危险呜呜。”她竟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担心中夹杂着自责。
高明慌了手脚,忙一张张地给她递纸巾,并拍着她的背:“别哭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们公司还是挺规范的。人家出事,一定是有什么管理上的漏洞,或者操作不到位。别哭了,乖,明天我就跟陆总商量换个岗位,啊?不哭,一哭就不是美女了。”
连骗带哄,总算止住了易楚楚的哭声,但她仍然抽抽答答地,眼泪一串串地往外掉。高明很清楚,这件事真是吓着易楚楚了,她开始从骨子里担心他的安危。
因为心情不爽,两个人都吃不下多少饭,往常两个人抢着吃,并一扫而光的情景,今天没有出现。吃过饭,两人也不想说话,一个闷头洗碗,一个坐在书桌旁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高明?”躺在床上,易楚楚从后面抱住高明,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什么?”
“你真的会跟陆总讲换岗位的事吗?”易楚楚幽幽地问。
“会的,别担心,啊?”高明抓住楚楚环绕过来的手,送到嘴边,轻轻地吻了吻。
“要不,你跟陆总讲,你辞职吧,换一个工作,好不好?不管做什么,我不在乎,只要你每天快快乐乐地出去,平平安安地回家就行了,好不好?”易楚楚的声音又透着呜咽。
高明没有说话。他是有重寻梦想的这样一个想法,但是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今天这个事情,却像一贴催化剂,让离开“洁乐”公司的打算迅速提前,在易楚楚的恳求下,甚至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关头。
尽管目前来看,“洁乐”公司的运营情况还很正常,他已拿过两次不菲的分红,老板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大好人但如果这个工作每天让心爱的人担惊受怕,没有一点安全感,那么,的确该重新考虑了。
只是,一想到要突然离开工作了大半年的公司,离开朝夕相处的兄弟,高明的心,还是充满了水气般沉甸甸的。
第二天,高明踩着点到了公司,看到陆中森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在打电话,稍稍放了一点心。陆中森透过玻璃门看到他,作手势要他稍等一下。一会儿,老焦也到了。见陆中森终于放下了耳边的电话,两人一起走了进去。高明顺手把门关上了。
“坐!”陆中森的眼皮有点肿,眼白上一根一根的红血丝,估计昨晚睡得很不好,脸上的表情也是特别严肃:“‘天安’公司昨天出了一个事故,一位工人从七楼摔下来,送市一医院抢救到今天早晨六点十分,死了。”他缓缓地说着,心情显得异常沉重:“‘天安’的老板是我的连襟。”
原来是这样。高明和老焦都有心理准备,因此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的神情。只是心里替那位不知名的兄弟惋惜,他已经等不到今天的太阳升起了。
“你们都知道了?”陆中森倒是很意外,听高明解释了一句,“噢”了一声继续说:“这个消息,对清洗行业是个打击。所以,要稳住人心,让冲击波尽可能的小!我们马上出一个强化方案,硬件上,立刻展开全方位的设备检修,可用可不用的一律按报废处理,更换新设备;同时从人员培训、操作流程、身体检查和心理疏导这四个方面着手,外松内紧,把人身安全作为当前第一大任务!”
“嗯,老陆考虑得真周到!就这么办,我坚决支持!”老焦连连点头。高明没有插话,但也随着点头赞同。
“高明,这件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你马上和业务部的同志一起草拟一份方案,下班前提交给我。有什么问题吗?”陆中森看着这个他从心底欣赏的年轻人,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高明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辞职还未提出,反而招来一堆事务。碍着老焦在旁边,他不好说什么,只得摇摇头,离开了陆总的办公室。
工作还是要做好,尤其是这么紧急重要的工作。一个上午,他就和业务部的同志上网找资料,参考操作手册,在纸上列出初步构思,连午饭,也是请人代买,三口两口匆匆吃完,又继续投入战斗。下午四点半,一篇当前主要工作细则总算出炉了。
捧着这份长达六页的文稿,他再次走进陆中森的办公室。陆总大致浏览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右手中指食指在文稿上弹了一下,说:“很好!差不多是我想要的样子。不过,我还是带回家,再细细看一遍,作些修改。明天就可以安排执行了!不错!”
高明并没有表现出被老板夸奖后的欣喜,欲言又止。陆中森奇怪地问:“你有事吗?”
见老板这样问,高明终于横下一条心,酝酿已久的话冲了出来:“陆总,我女朋友昨晚哭了一夜,她一定要我辞职,换一份工作!”
“你。”陆中森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高明,似乎这件事情,比“天安”公司的意外,还要让他意外。
26.-第二十七章、暗流涌动
“你的意思是是要离开我们公司?”陆中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脸色极为难看。
“陆总我其实咳,不是。”高明语无伦次,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他实在不忍心看陆中森的表情。可是话一旦出口,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绪。
“陆总,我真的感谢您的知遇之恩!没有你,就没有我的现在!”高明迎着陆中森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激之情,诚恳地说:“但是,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做设计师是我的梦想,所以我想,还是做离自己的专业更近一些的工作。”
陆中森没有说话,两只搁在桌上的手把一支签字笔玩得团团转,不时“啪”地掉下来。高明站在他的办公桌前,心也跟着一跳一跳地,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许久,陆总再次抬起头来,显然,他已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这时面带微笑,说:“好!好小子,你有理想有抱负,陆叔我不能拖你后腿。这样吧,你再仔细考虑一下,想清楚下决心了,你就写一个辞职报告给我。关于你的股份,我要和老焦商量一下,看看财务上怎么操作。”
高明没有想到陆中森竟这样爽快地同意,而且还主动提到股份,这是他最难以启齿的问题,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问题了。
“陆叔,谢谢!谢谢!我先出去了。”见陆中森微微点头,高明赶快退出。转身的同时,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模糊了视线。他也知道,在这个当口提辞职,是多么不厚道,对陆中森是另一个打击。但是,因为那个意外,促使他下定决心离开,追求自己的理想,是不是个契机也未可知。只是太对不住陆总了。
下班的路上,高明如释重负,忍不住把电动车停靠在路边,给易楚楚打手机。他想把辞职的事告诉她。奇怪,她关机了。于是高明一门心思地在下班的人群中穿梭,想早一点回到家。
与此同时,宏博公司的总裁办公室,欧之洋正坐在阔别十余日的大班桌前,集中精力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他下午两点半钟就回到公司了。虽然坐了13个小时的长途飞机到北京,再经过两个小时的飞行回到G市,旅途的辛劳加上时差,已经让他疲惫不堪了,但他还是要求司机小石先回公司。
在机场回市区的路上,他再一次拨打易楚楚的手机,仍然关机。他的头愈发疼痛起来。他又拨打了家里的电话,告知蔡静他已抵达,晚上迟点回家吃饭。蔡静似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让他安心处理公事,等他回家共进晚餐。
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完了。欧之洋揉揉太阳穴,闭上眼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电话,戴主任的电话却没有人听。欧之洋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了,难怪人都不在公司了。
现在他只想回家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易楚楚正坐在返家的地铁上,忧心忡忡。今天是欧之洋回来的日子,也许现在他已经到了。她知道欧一定会给她打电话,所以一早就把手机关机了,高明问起来就说排练吧。她不能确定自己接到欧之洋电话后的反应。
星期二的地铁上,因为已经过了下班高峰,人不算多,难得还有个空位坐下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拿在手上定定地看着,仿佛那是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引爆,她思忖着该怎么处理。
如果欧之洋在御景花园看到人去楼空时,他会怎么样呢?会不会勃然大怒?会不会找黑道上的人悄悄跟踪,伺机把她“做”了呢?想到这儿,她不由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来扫视了一下四周。
蓦地,她的视线撞上了一个男人的视线。那个人正紧盯着她看呢,对她突然的扫视猝不及防,像撞上枪口的小白兔
,慌慌张张地四下逃窜。楚楚早已习惯陌生人对她行注目礼,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只一眼,就转过头去了。
“嘁,至于这么紧张吗?难道欧之洋会生吞活剥吃了你么?”见没有搜索到什么,易楚楚暗笑自己多心。
地铁站上来,到“启慧园”还有一段约300多米的路。易楚楚背着包,高跟鞋敲击着路面,发出“笃笃笃”的有节奏的清脆声响,长长的波浪卷发也随着身子摇摆。忽然,她感觉后背传来一股强烈的信息,不由站住脚,猛地回头。
大约在距她50米的地方,有一个男人,正举着相机对准她。没有闪光,因为离得较远,也听不见按快门的声音。如果不是神秘的第六感促使她回头,是无论如何发现不了的。
那个男人见易楚楚猛然转过脸盯视自己,赶快放下相机,向相反方向疾步离去。易楚楚的心“彭彭”地激烈地跳着,她使劲抿着嘴,仿佛一张开,心脏就会从嘴巴里跳出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想,原来他就是那个地铁上盯着她看的男人!
这么说,此人很有可能在省歌舞团门口就一直跟着她,一路尾随,伺机拍下她的照片。如果此人不是她的狂热追求者,那一定就是受人所托在跟踪她,摸清她的住址,拍下她的一举一动以便交差。他到底是受谁的指使呢?
不用说最有可能的就是欧之洋了。他不是才回来吗?当然他身在国外,照样可以发号施令。那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她的呢?会不会已经把她和高明的住所摸个门清呢?如果是这样,那
易楚楚不敢再想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地进了小区大门,一口气爬上了七楼。她又怕又急又累,看着猫眼里传出来的微弱的光,眼泪直往下掉。但是她不能哭啊!她不想让高明知道刚刚发现的这个可怕的秘密!
擦干了纵横的泪水,平息了起伏的情绪,易楚楚终于镇定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高明手里捧着一本专业书,正专注地看着。听见开门声,忙迎了上来:“宝贝,你回来啦!你干嘛关机呀?”
易楚楚边换鞋边说:“噢,是吗?可能没电了吧。”
“你猜猜我今天又有什么壮举?”高明兴冲冲地说。他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付出很大的代价,才做到的喔!他很期待易楚楚的惊喜表情。
“跟老板讲了换岗位的事了?”易楚楚在洗手。始终没有正视高明。
“我辞职了!陆总也没有刁难!怎么样?表扬一下下吧?”说着,高明凑上一边脸。楚楚笑了,蜻蜓点水地K了一下。
“我想先冲个澡再吃饭,天太热了,出了好多汗。”
“行,我去给你调水温啊!”说完,高明就进了卫生间。易楚楚只是想再多点时间恢复常态。匆匆地冲过凉后,她觉得好了很多。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来到客厅,桌上已经摆好饭菜、碗筷。
“那,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呢?”易楚楚吃了一口糖醋小排:“唔,太美味了!你如果暂时找不到工作,不如在楼下摆个摊卖炒菜,生意肯定好!”
这就是表扬了。高明心里美滋滋的:“谢谢美女夸奖!不过,我们还有点积蓄,撑个半年应该没有问题吧。我想去G大进修,回回炉。看,这是G大九月份进修班招生简章,有个‘服装设计高级培训班’,我想去打听一下。”
“行,我支持!”易楚楚点点头。她又扒了口饭,很不经意地说:“如果你上G大,离这儿有点远噢。要不我们搬到城中,我上班也近一点。”
“啊?为什么?”高明非常惊讶,剑眉高高地扬起来:“我已经跟房东太太预付了半年的房租了!”
“是这样啊,嗨,我也就随便说说。”易楚楚赶快喝汤掩饰。
幸好高明也没太在意。
一觉醒来,已过子夜。身边还是空无一人。易楚楚下了床,来到外面连着阳台的小书房里。高明还在专心致致地看着书,并未察觉到易楚楚走进来。
“睡吧,别熬夜了,身体要紧。”
“嗯好的,还有半章,今天的计划就完成了。马上就好,你先睡吧,啊?”高明心里暖暖的,回过身来抱住易楚楚的小柳腰:“给我点力量吧,美女!”
易楚楚顺势搂着高明的背,把脸贴在他浓密的黑发上,短短硬硬的板刷头,有点戳人。此时的夜,寂静得过分,如波澜不惊的湖面。
可是,又有谁知道,平静下是否潜藏着暗流呢?
欧之洋昨晚吃饭时,就在打瞌睡,两对眼皮一个劲地想合在一起,可是,面对一桌子好菜,他着实不忍心拂了蔡静的辛苦,硬撑着吃完了大半碗。好不容易洗漱完毕,还没有沾到枕头,就人身不知处了。
这一觉就睡到上午十点。他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看了看手表,赶紧跳下床。蔡静正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到动静,笑眯眯地问:“你起来了,睡得好吗?”
欧之洋本想怪蔡静没有及时叫他,以致一个上午时间都泡汤了。转而一想,蔡静不过想让他多睡一会,怨不着她,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当他赶到公司,已经是上午十一点钟了。桌上又堆了一堆文件。欧之洋忽然唉了一口气。
在文件上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这是一个领导者彰显地位和尊荣的标志,是多少人心向往之的表现手段,也是多少人努力奋斗的人生目标。一直以来,欧之洋享受着这种感觉。而今天,他忽然心生疲倦。
他自己吓了一跳。这声叹息,缘于他的心结。就像一块电池,再劲霸,也终有耗尽电力的时候。得不到易楚楚的再充电,他做什么都觉得兴味索然。十余天没有她的消息,他预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儿,他打内线电话让戴主任上来一趟。
戴志诚接到这个电话,心想,终于来了!拖,拖不了;躲,也躲不掉!他从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个牛皮信封,夹在讲义夹里,来到欧之洋的办公室里。
“欧总,你好!出国之行,很有收获吧!”戴主任努力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他知道,这儿马上要经历地震海啸般的冲击。
“还不错。我让你办的事情,有进展吗?”欧之洋面对心腹,单刀直入。
戴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上了那只信封。欧之洋看了一眼,慢慢地说:“谢谢你。你先下去吧。”
戴向诚复杂的目光看向欧之洋。想要说什么,忍住了。轻轻地摇了摇头,离开了办公室。
欧之洋盯着桌上的这个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倒出里面的东西。
27.-第二十八章、痛
桌上顿时散落了一大堆黑白照片。欧之洋顺手抓过一叠整理后,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大部分照片,都是易楚楚的。她和一群女孩走出歌舞团,下地铁,在路边店的橱窗前流连,超市买饮料,和高明十指相扣地走着,坐在电动车后面吃冰激凌
欧之洋的手在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照片,当看到他俩勾肩搭背地走进“启慧园”的小区大门,看到房门紧闭的704室,他再也无法忍受,狂怒地将桌上的照片统统撸到地上去了。
他两只手拚命揪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了压抑的如野兽般的低沉嗥叫。一股愤怒的情绪在他的胸中狼奔豕突,到处找寻出口,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逼着他高举起右臂,拳头紧握,向桌面上狠狠地砸去。
也许是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总裁办的小沈,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轻轻地敲门声,伴随着小姑娘怯生生又焦急的嗓音:“欧总?欧总!”转了下把手,门是反锁着的。欧总有个习惯,午饭后喜欢稍微眯一下,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下午的精神就会特别好。如果在这个时间段被打扰,他铁定会心情不好。
见无人应答,小姑娘就回到办公室,又拨了个电话打过来。她之所以会这么胆大,一是因为现在才十一点半,刚下班,欧总肯定还没有吃饭;二来她感觉刚才那个巨响实在有点吓人,放心不下。
欧之洋终于伸出手,拿起了电话听筒:“欧总,你要我给你带饭吗?”小沈竭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谢谢,不用了,我在倒时差,一点半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欧之洋慢吞吞地说,声音低沉暗哑。
“知道了!欧总,你放心吧!”小沈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没事就好。
放回电话的时候,欧之洋才感觉到锥心的疼痛。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根突起的指骨处一片淤红,火辣辣地灼伤了他的眼睛。他使劲地吸着鼻子,仍然不能阻止眼泪的奔涌。而心,纠结成了一团,尖锐的绞痛感清晰地传来,让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手上的痛,在强大的心痛面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他顺风顺水的大半生里,还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不同于小女孩被抢走了洋娃娃、好学生偶尔考试不及格、胃病发作、初恋失败、晋升名额被人暗中取代那些伤心,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挫折,还有机会去努力争取,还有机会一切重来。
而这样的痛却全然不同。那是一种挖心摘肺却不打麻醉、跨越几十代的传家宝被失手打碎、梁山伯祝英台面临永诀,世界末日来临却毫无防备
他原以为对易楚楚许诺将来,虽然并未付诸实施,总还是有希望的。万没想到,易楚楚竟然不声不响地用这样绝决的方式离开他,没有任何交待,将他的心血他的努力他的真情一笔勾销
这,这怎么能让他咽下这口气呢?如果不是他沉稳的性格和多年练就的心理素养,一般人早就阵亡了。
他把真皮椅放倒,把自己也放倒在椅子上,圆睁着双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恍惚觉得另外一个他离开了椅子上的身躯,像一缕烟一样凫凫上升到天花板,然后回过头看着躺着的自己。其实这个还在呼吸的自己啊,已经如行尸走肉,了无生息。
他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直睡到手机铃声响起。他还做了一个梦,梦见在艺术学院的礼堂里,易楚楚一袭白纱裙,恍若飘落凡间的天使,在一阵阵如梦如幻的音符中,向他伸出了手。他想抓住那只手,可是中间隔着乐池,他怎么也够不着
电话是蔡静打来的,声音急促,还带着哭腔:“老欧,老欧啊!”
欧之洋一时都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也搞不清楚什么状况。他含混地应道:“嗯,怎么啦?”
“蔡萍刚刚打电话来,说呜呜我妈她心脏病发作呜呜。”蔡静已经泣不成声了。蔡萍是她的妹妹,比她小6岁,是省日报记者,至今未出嫁,跟母亲住在一起。
欧之洋一个激灵,浑沌的思维一下子被惊醒,他猛地坐起来,问:“妈怎么啦?你好好说,怎么啦?有没有送医院?”
“现在送到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去了呜蔡萍今天正好调休,在去医院的路上给我打的电话。”刚才听到这个消息,蔡静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现在因为天塌下来有欧之洋顶着,她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说话也就流畅了许多。
“这样吧。你先去医院,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我把手上的急事处理一下,马上也赶过去。”欧之洋果断地吩嘱蔡静。
“好的。有什么新情况我会打电话给你的。你也别太着急啊,小心开车。”蔡静说完,就挂断了。
欧之洋虚脱了一般,瘫倒在椅子上。他也心律不齐,呼吸困难,他也需要急救,可是又有谁能救他呢?能救他的人,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给了他致命一击后,扬长而去如果可能,他真想就此躺倒,尘世间的伤与痛,爱与恨,从此与他无关。
他又躺了一会儿。不是不着急,他是真的浑身没有力气。可是他不能甩手不管,蔡静和蔡萍姐妹俩早年丧父,是丈母娘一手一脚地将两个闺女拉扯大,上了大学,都有了稳定的工作。老太太苦尽甘来,已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平时身体挺硬朗,还挺注重锻炼,有事没事都会去离家不远的小公园溜躂溜躂,和一班老年人聊聊天,跳跳舞,没想到说犯病就犯病了。
两点钟的时候,欧之洋清理完一地狼藉,锁在柜子里,并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小沈是个机灵鬼,见状忙过来给欧之洋泡了一杯绿茶,还特地多放了点茶叶。见欧之洋平静地坐在桌前看文件,她轻轻地把茶杯放下,然后又悄悄地出了门。
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那件事,放一放,好好地理理思路,再走下一步棋。
蔡静没有再打电话过来,这让他略略松了一口气,说明局势还在控制中。当欧之洋赶到医院时,老太太的病情已经稳住了,正在ICU里留观。蔡静和蔡萍红着眼睛,忙上忙下地给老太太办住院手续。看到欧之洋来了,两个人都明显松了一口气。【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姐夫,你来啦?”蔡萍打招呼。她一直为有这样一个姐夫而自豪,所以尽管年近不惑,言行中间带有一种小妹妹在大哥哥面前的娇纵。
而蔡静却一眼看见了欧之洋的右手,已经肿起来了,她失声叫道:“之洋,你的手?!”
欧之洋忙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说:“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的。妈到底是什么情况?主治医生是哪一位?我去跟他谈谈。”
“姐夫,我带你去找纪主任吧。”蔡萍把一叠交费单塞给蔡静。蔡静无奈地摇摇头。
纪主任50来岁,一看就是儒雅的专家型医生,让人心生依赖感。他简单地向欧之洋介绍了一下老太太的病情:老年风湿性心脏病,病变类型为二尖瓣狭窄合并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老人年轻时劳累过度,生活工作环境太差,患上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肩颈和手腕的关节也不太好,只是近年自己比较注意,控制得当,才一直没有发作。这次发作的诱因是病毒性感冒。
“关节炎也会诱发心脏病啊!”蔡萍惊呼。引得纪主任和欧之洋都对她看看。
“刚才我们用了青霉素、西地兰、利尿剂等药物控制了病情,近期需要绝对静卧休息。但这些方法不能治本。”纪主任翻着病历,说到这儿抬头看看面前的两位。
“您继续说。是不是有手术治疗的方法?”欧之洋问。
“是。要说治本,当然还是外科手术治疗最好。”看到两个人露了微笑,纪主任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老太太73岁了,做外科手术,对她来说风险很大。”
“那您说呢?!”蔡萍着急地问。
“纪主任,请教一下,手术是怎么做的?成功率有多高?”
“嗯,是这样的。手术方式主要有3种:闭式扩张、直视成形和瓣膜置换。闭式扩张风险小,直视成形风险较大,但都只针对二尖瓣狭窄,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只能行瓣膜替换手术,这个手术的成功率我看只有30%。所以问题难就难在这个地方,手术治疗要么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要么风险太大,老人家很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纪主任说得简单明白。
欧之洋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保守治疗呢?能控制病情发展吗?”
纪主任满意地看着欧之洋,跟这样的病人家属交流起来实在很顺畅:“保守治疗,主要就是要定期服用血管扩张药,定期体检,控制细菌感染,控制风湿病的发作等等。这种方法只能控制,不能治愈,所以如果复发,还是会危及生命。不过,我认为,与其让老年人冒着大风险受那个罪,倒不如好好照顾,控制好病情,一样能够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话虽这么说,后续治疗还完全听你们家属的意见。”
欧之洋和蔡萍都明白纪主任的意思,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事实摆在那儿,左右为难,怎么做决定,还要家里人商量后才能够定夺。
不管怎样,老太太暂时生命无忧了,这多少让蔡静蔡萍还有欧之洋心生慰藉。办理妥当所有的住院手续,三个人在医院附近的一间饭店,一边吃晚饭一边讨论方案。
最终的决定出得很快:保守治疗。蔡静尤其赞同。反正自己一天到晚一个人在家,欧文毕业后在哪儿工作还没有个定数,估计也不用她再操心了。现在,老母亲需要照顾,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表达孝心。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这样的想法她没有说出口,她怕私心太重,让欧之洋心里不痛快。因此只是附合另外两个人的意见。今晚老太太在重症监护室里不用他们操心,所以吃过晚饭后,蔡萍回家去收拾住院的物什,欧之洋夫妇开车返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蔡静想,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老的身体不好,大病小灾的,小的又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让你闹心。前两天,跟地税局的老同事电话里聊聊天,才知道谁谁谁胃癌晚期,估计只有半年的时间了;谁谁谁的儿子在本月初发生的新疆“7.5”严重打砸抢烧暴力事件中,不幸殒命自己这一代呢,也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什么意外来。唉哟,只求老天保佑,每天平平安安地,过一天,就赚一天了!
而欧之洋在想,自己的痛不欲生,满腔悲愤,忽然间就被逼到墙角,硬生生化为无形。即使已经是一摊烂泥,一把散沙,却还是被要求以海的胸怀包容,以山的姿势挺立,这真是男人的悲哀啊!尤其是中年男人,身累,心更累!
28.-第二十九章、情仇
对高明来说,今天是一段结束,又是一个新的开始。他手里攥着断续写了几天的辞职信,推开了陆中森办公室的门。
“心理导师联系好了没有?”陆中森抬头看了一眼高明,随口问道。
“联系好了。下周一就给全体工作人员上心理疏导课。”高明沉稳地应答。他最近都是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方案的每一项都有条不紊地得以落实。
“噢,不好意思小高,瞧我这记性!”陆中森一拍额头:“我还是不太习惯你离开啊!”
高明心酸酸地。他也很留恋这家公司的人文、氛围,大家都如兄弟一样相处,简单纯朴。
“你的辞职报告写好了吗?”
高明忙把手中的报告递上前。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张A4纸,此时却十分沉重。陆中森仔细地看了,抬头说:“你的股份,按照‘公司法’规定是不能套现的,只可以转让,你可以转让给你的朋友或亲戚。你有这样的人选吗?”
高明没料到有这个麻烦,马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巫天浩有买房的打算,可能资金会比较紧张;陆涛很合适,但不知道能不能从老婆那儿搞到钱;其他的都是穷朋友,想帮也没有这个实力。
“有点为难。”高明抓抓头。有点头大了。
“这个事情呢,是这样的。我和老焦也商量过了,你能找到别的股东,把股份转让出去,那自然最好,如果实在不行,我和老焦会认购下这一部分股份。两手准备,所以你不用担心。”陆中森顺手递过来一枝烟,自己也叨了一根,把1.5元一只的打火机打得啪啪响,却老点不着。高明见状,忙掏出打火机帮陆中森点上火。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老板?不是高明额头太高,就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高明的心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汇成一股热流,让他不假思索地说:“陆总,如果公司需要这部分资金,我愿意继续持有股份。”
陆中森也没料到高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非常激动,夹着香烟的手都在微微颤动:“好小子!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人。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不过,你辞职去创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陆叔不会占这个便宜。你先打听打听有没有人对投资感兴趣,下午尽量早一点告诉我。”
“谢谢陆总。我先出去了。”高明退出门。
他来到公司外的空地上,给陆涛打了个电话。果不其然,陆涛听完高明的叙述,一改平日工作时的坚毅果断,期期艾艾地说:“这个这个。”
高明一听,就知道“这个”事情在陆涛这儿行不通,于是赶快说:“没事没事,我原来只是想把这个肥肉让给老同学的。哈哈!看来你是吃不上了。”陆涛已经N次帮助过他了,总不能因为这个小事,让两个人心存芥蒂吧。
还能找谁呢?想不到今天屈指一算,来G市整整一年了,自己的圈子委实太小,能拉得出来的朋友,不超过十个手指头。所以还是要趁年轻,多找实践机会,多认识朋友,男人嘛,就应该在吃苦打拚中丰富自己的阅历。这才是真正宝贵的人生财富呀!
这样一想,本来满腹纠结的离愁,就释然了许多。
午饭时间,高明匆匆地吃完饭,就来到公司对面的正隆广场。说真的,这样高档的商场,他还是第一次进去。高雅尊贵的购物氛围,让他显得蹩手蹩脚的,十足一个刚进城的农民工。尽管感觉很不舒服,但他铁了心地想送陆中森一个礼物。
好不容易找到打火机柜台。他趴在玻璃上仔细地看着。打火机的品牌挺多,ZIPPO、都彭、Cartier等等,一个个美伦美奂,最关键是标牌上的价格,晃得高明头晕眼花。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最贵的有3000多,最便宜的也要大几百块。高明不由使劲咽了口唾沫。
观察了他好半天的店员,这时过来了:“先生,您看上了哪一款了吗?”客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高明忽然看到一只纪梵希/Givenchy打火机,视线就再也挪不动了。黑色金属面上镶着银灰色线条,方方正正的LOGO彰显出它不凡的身世,简洁但不简单。捧在手心里,真的让人生出爱不释手的感觉。再看价格,1100元。高明狠狠心,买下了。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这时拎着小小的包装盒,心里既满足又不舍。原来好的东西,尽管价格不菲,却自有它昂贵的理由唉。高明暗下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给易楚楚这样优雅精致的生活!
下午刚上班,他就又到陆中森的办公室。陆一看就明白了,通知财务部出支票、结算工资、转劳资社保关系等等。这时高明拿出那个小盒子,双手递到陆中森面前。
“这是什么?”陆疑惑地问。
“陆总,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感激你。这个小礼物,请你收下吧!”高明诚恳地说道。陆中森打开盒子,默默地看了一会。
“高明,谢谢你!你的心意陆叔我收下了。以后希望我们常联系。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尽管说!啊?!”
高明使劲地点点头。有些事,有些人,有些感情,是用不着多说的。暗暗支持,默默付出,只需将这份感动与感激藏在心底,日后再寻机会报答。
离职手续、股权转让手续还挺烦琐的,高明跟在后面折腾了一个下午,还没完。到了下班时间,几个关系特别好的闹着要给他送行。盛情难却之下,估摸着易楚楚排练还没结束,他就发了个短信,随着一帮哥们去了大排档。
易楚楚看到这个告假短信,已经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了。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她似乎有些不习惯一个人的时间了。
一个人等待的日子,对她来说,并不短。可是,以前的等待,就像明知不是自己的东西,偶然得之,心里是窃窃的喜;得不到,也不至于会怎样失望。而今天,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高明不在,自己就像缺少支柱一样不知所终。两个人在一起一段日子了,已经相互渗透,相互融合,正如古话所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
正想得出神,手机响了。易楚楚梦游一样地打开手机,“喂”了一声。
听筒里传来的那个熟悉的声音,却让她触电般,浑身袭过一股恐惧的电流。她不敢相信地看看屏幕上的一串号码,是他。这些天,她怀疑自己患上了“手机恐惧综合症”,铃音一响,她就浑身发颤,就怕看到那个号码,听到那个声音。真该死,为什么刚才偏偏没有看一看?!
“楚楚,千万不要挂我电话!我有话要说!”欧之洋也有点不敢相信,易楚楚终于接了他的电话!回来四五天了,第一次打通。
“楚楚!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还没有履行我的承诺。但你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我啊!你是碎了我的心啊!”欧之洋说得很急,生怕她挂断,又失去一次机会:“那个高明,他给不了你幸福生活!楚楚!别这样,回来吧,没有你,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跟她摊牌,给你一个交待!好不好?楚楚,求你了!”
这边易楚楚早就泪流满面了。电话里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住,说不下去了。这样一个成功男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对她低声下气,诚惶诚恐。如果不是他演技太好,就是他对她是真的爱到骨髓了。
可是,她又能怎样?她是他费尽心思豢养的一只小羊羔,早已迷失在恩惠崇拜深情中,忘了该怎么对他说“不”,所以她只能选择逃避。对未来,她看不了那么远。她只想把握住眼前的。
“楚楚,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来接你。”
易楚楚猛地合上了手机,把那个声音隔绝在另一个空间。她的手颤抖得厉害。当她走进“大娘水铰”,点了二两饺子,伸了筷子想夹铰子,却依然抖得夹不住时,她才明白,自己心里的担忧与畏惧有多深。
她低着头,拖着腿走着,时不时“神经质”地回头瞧瞧,怕又遭遇跟踪。没有。她舒了一口气,又转回头,却未在意到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已经打开了车门,下来一位中年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欧之洋。
易楚楚顿时惊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张着嘴呆呆地望着欧之洋。他竟然变得如此憔悴,脸色昏暗无光,两鬓甚至出现了白发。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欧之洋一把搂住她,转到另一侧车门,打开,把她塞了进去。自己迅速地回到驾驶室,在易楚楚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啪”地锁上了车门,并发动车子,飞快地调了个头,向着城南的方向,绝尘而去。
29.-第三十章、两个人的伤
易楚楚歪靠在副驾驶座,没有挣扎,也没有惊叫,只是看着欧之洋,大眼睛里渐渐地溢满了泪水。后者则紧抿着嘴,一声不吭,专注地开着车,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城市路灯的光线,使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但这种平静更加让人感到冰山一样的寒冷。
易楚楚从来没有见过欧之洋这种样子。在她的面前,他始终是那么温良儒雅,无原则地惯着她,宠着她,让她相信就算世界末日,他也有办法找到生路。
欧之洋的内心也在翻江倒海。世界末日还没有到来,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伞了。可问题是,他对她,不仅仅是学业得以延续的保证,或者遮风避雨的港湾,或者存折上的数字14年的感情,从同情到亲情,再到爱情,已经像蚌壳内的那枚珍珠,深深地嵌进彼此的生命里了。
只是这样的“爱情”,却不能晾晒在阳光之下,也不能开出被世人祝福的美丽花朵,充其量不过是深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惊鸿一现,仓促结束。就算他有勇气跨越年龄的差距,无视抛弃结发妻子而致不仁不义对事业的影响,他也没有把握易楚楚真能陪伴他一辈子。所以他们注定是没有未来的。
可是,就算没有未来,他也不能接受易楚楚这样堂而皇之的背叛。
当预感到离别真正要来临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掠夺易楚楚的自由。
周末七点多钟的大街上,人车还是相当拥挤。欧之洋不停地变道、超车、按喇叭,在易楚楚时而的惊叫声中,终于来到了御景国际花园。欧之洋与其说搂着,不如说是挟持着易楚楚上了电梯,进了903的门。
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来过这儿了。甚至,在易楚楚的内心,她并没有打算再回到这儿。可是,世事难料,现在她又站在熟悉不过的客厅里,迷茫而忐忑。
屋子里的一切仍如那个周六上午她离开时一样。显然,欧之洋也没有回过这里,也显然,他知道她已经不在这里。易楚楚更加证实了那个跟踪者的雇主,就是欧之洋。他怎么能这样做?!
易楚楚望着欧之洋沉着脸洗手、洗脸、扯掉短袖衬衫上的领带、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
如果说气氛也能杀人,那么这个时候,盘旋在两个人之间的气场,足够让人窒息。
终于,欧之洋一步一步地逼近她,迫使她退贴到了墙上,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瑟瑟的叶子。他的两只手撑在墙上,紧锁的浓眉下,那双眼睛盯视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易楚楚只能低下头去。
“你知道这么多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啊?!”欧之洋低哑的嗓音下,是竭力压抑的情绪。
“我承认,我是请私家侦探做过调查了,高明那小子,无财无势,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你难道想回到那种穷困窘迫的生活去?你说话呀!”欧之洋继续低吼。
易楚楚还是低着头,乌黑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这让欧之洋更加恼火,他用指头勾住易楚楚的尖下巴,一使劲,抬了起来。易楚楚在欧之洋的逼视下,目光慌乱得无处躲藏。
“你看着我!易楚楚!听我说!我活半辈子了,从来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时候!这么多天,我不管到哪儿,做什么事,眼前都会出现你!我既然已经答应你离婚,我就会说到做到!但是你要给我时间啊!你为什么要用私奔的手段来打击我,报复我?”因为心痛,欧之洋的五官都扭曲了。
易楚楚的刘海被泪水和汗水沾在脸上,湿漉漉的,她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狂叫:不是爱!我对你不是爱!
可惜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忍心,而是根本就不会对欧之洋说“不”了。这就是接受了14年馈赠的后遗症。
她的沉默让欧之洋以为他的话起到一定的作用。他两只胳膊一用劲,就把易楚楚紧紧搂抱在怀,试图去吻她。不料易楚楚左躲右闪,并伸出双手尽力往外推。这种举动更激起了欧之洋的征服欲。他一边强行抱紧,一边腾出右手去扯易楚楚的T恤和牛仔短裤。
易楚楚终于如梦初醒!她拚命挣扎。忽然,“啪”,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响起,两个人都愣住了!
易楚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仍然扬起的手臂。她居然,居然出手打了欧之洋!而更让她震惊的还在后面——欧之洋竟猛地又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世上的事,本来就是难以预料。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此时却这样离奇地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欧之洋的两边脸火烧火燎,他松开了揪住易楚楚的手,抱着头,跌坐在沙发上。
他的肩膀越来越剧烈地颤抖,鼻子翕动,喉结不停地上上下下。易楚楚心都碎了,忽然扑跪在欧之洋面前,抱着他的双腿,抬起泪眼,哭喊道:“老欧,对不起,对不起!”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欧之洋才抬起头来。20天不见,原来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灰暗。他用一种异样的眼神凝望着易楚楚,凝望着那张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的幸福,我放你走。”
言,可以欺骗别人,欺骗自己,而行,往往表达的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记耳光让他知道,易楚楚离他越来越远了。从身一直到心。
“你走吧。我没事。”欧之洋垂着头,伸左手做了个“走”的手势。
自由似乎来得太快太突然,态度的急弯让易楚楚一时无法适应。她没有动弹,呆愣愣地望着欧之洋。眼角依然挂着晶莹的泪珠,而脸上,则遍布泪痕。
欧忍不住伸出手去,拭去了那一滴泪,抚摸着熟悉的细腻肌肤,艰难地说:“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啊?这儿的钥匙,你带走一把。如果愿意,你随时可以回来。”
这番话,说得真挚中肯,却听得人肝肠寸断,易楚楚鼻子一酸,泪,霎时又袭卷而来。她扑倒在欧之洋的膝盖上,一连哭一边说:“老欧,欧叔,是我对不起你!你的大恩大德,只有来世再报答了。你多保重啊!”
一声“欧叔”,直刺激得欧之洋差点再次崩溃。是的,她叫他“欧叔”,等于在两人之间划上了辈份的鸿沟。这个女孩,看似柔弱温顺,却招招直入他的命门,最后一剑封喉!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克星啊!
当易楚楚关上了大门,四周恢复了宁静,欧之洋的嘴角,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以他的智商和阅历来看,硬攻不行,只能智取了。他相信总有一天,易楚楚会回到这里,重新乞求他的惠泽。
回家去的路上,他随手打开汽车音响。交通台正巧播放着一首歌,是张惠妹的《真实》。此刻,每一个字,都是那么契合离别的心境;每一节凄婉哀怨的旋律,正是他此刻内心的真实写照!刚才努力在易楚楚面前没有掉泪,只是想给她留下一个依旧伟岸的背影,而现在,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终于,终于再次让泪水畅快地流淌!
你说的话在我心中生了根
爱得很深所以心很疼
记忆在我的心中翻滚
是不是每一个人
都像我一样笨
只怕再问对彼此都太残忍
我能感觉另外一个人
我等等笑容换成泪痕
爱在崩溃的时候比较真
太多疑问知道答案又如何
原来容忍不需要天份
只要爱错一个人
心痛比快乐更真实
爱为何这样的讽刺
我忘了这是第几次
一见你就无法坚持
孤独比拥抱更真实
爱让人失去了理智
会不会是我太自私
拒绝更寂寞的日子
放不开也看不见未来
难道这种不完美
才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出租车上的易楚楚,内心又悔又恨又痛。悔的是,她居然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恨自己为何不能和欧之洋开诚布公地谈一谈;14年的恩怨却导致这样的结局,也许会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
如果一切从未开始,那该有多好!就算他资助她,也框定在道德伦理的界限内,让飘零无依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亲人,自食其力后,一点一滴地报答他的恩情。那是多么美好的情景啊!何必让这样的不伦之恋,弄得两败俱伤呢?
可惜世界上没有忘情水,也不会有后悔药。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的选择。错了,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只想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快快回到那个小小蜗居。
这个时候,她才想起来看一看手机。快十点半了。高明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电话,也没有任何短信。她的全部意识,立刻转回到高明身上。
她正按着高明的号码,忽然,手机响了。
“苏珊?”
“楚楚,你在哪儿呢?”听筒里传来苏珊焦急的声音。
“我在出租车上,马上到家了。怎么了?”
“高明酒精中毒!现在送去L区卫生院了!我在路上,你也赶快去看看吧!地址是。”
“噢!马上到!”易楚楚对司机吩咐了一声,挂断了电话。高明怎么会酒精中毒啊?!除了在赤滩古镇那天,他喝得稍稍多了一点,没见过他饮酒过量啊。一定是那些同事硬逼着他喝来着。
可是,苏珊又是如何知道的呢?乔迁之宴的疑虑,再一次地袭上易楚楚的心头。
30.-第三十一章、起疑
来不及多想,几个路口后,出租车就停在了区卫生院的门前。易楚楚跳下车,三步并作直扑进去。夜已深,大厅里空荡荡地,导医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挂号收费的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小姑娘,托着腮帮,不知道对着什么入神。
易楚楚估计问她也是白搭,根据上次住院的一点点经验,看着指示牌找急救室。这时大门外又跑进来一个女孩,正是苏珊。她的额头、鼻尖上全是汗,头发乱蓬蓬地没有了型,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身上居然穿着一件超大的卡通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卡通拖鞋——给人的感觉是,她直接从床上爬下来,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看到易楚楚,苏珊冲过来。
“楚楚,怎么样了?”
“还没有找到呢。”易楚楚说:“我在找抢救室。看,在那儿!”
抢救室的门开着,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酒精的味儿。不过,医院里从来都是这种味道,所以当她俩远远看见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还坐着两个小伙时,一时也不敢认。
倒是那两个小伙闻声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的两个美女,惊诧之余,还是冲她们招招手。两人忙围拢上前,一看,床上侧着脸躺着、右手挂着盐水的正是高明!此刻他的呼吸平稳,脸色除了还有些红,看起来倒也没有太大异常。两颗悬着的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
易楚楚刚要开口问什么,其中一个小伙做了个出去谈的手势。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外面走廊。
“请问哪位是苏珊?”“我是。”
“噢,嫂子啊!我是高大哥的同事,姓王。”小王自顾自地说着,一点没有留意到苏珊突然间涨红了脸,而易楚楚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很难看:“我看高大哥喝得有点多,就劝了他几句,不过,因为高大哥要离开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所以就啤酒混着白酒喝啊喝的,一不留神就过了头。”
“小王,谢谢你!不过这位才是嫂子。”苏珊其实心里挺美的,得不到,过过干瘾也没触犯哪条法律法规,但这个时候还真不能趁火打劫,看楚楚的小脸,简直跟冬天的白菜一样,冷冷地挂着一层冰霜。
“对不起对不起,嫂子!是我搞错了!”小王连声道歉。一旁另一个男孩觉得挺搞笑的,赶快帮小王打圆场:“实在对不起,小王看高明最后一个通话对象是苏珊,就自作主张拨回去了。嫂子你别介意啊!”
“没事,一场误会,你们别放在心上。”易楚楚竭力平静地说:“小王你再说说,为什么要把高明送到医院来啊,好像没有那么严重吧?”
“是这样的!高明哥后来脸色发白,但他说话却挺正常的呀,再后来忽然就倒在桌上了,怎么叫都叫不应,脸上滚着豆大的汗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把我们吓个半死,一商量,我和小朱喝得少一点,就由我们俩把高明哥送到医院来了!”
“那医生怎么说?”
“医生诊断是‘急性酒精中毒’,给高明哥喂了催吐药,刚才他已经吐了个底朝天,恨不得把胃胆都给吐出来了。”小王一想到刚才的狂吐,仍心有余悸:“医生又开了单子给他挂葡萄糖,好像还加了钾啊镁啊什么的,不过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挂完水回去好好休息就行了。”
“噢。”听到这儿,易楚楚和苏珊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嫂子,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小王说。
“好的。多谢你们了!”易楚楚点头。一旁的苏珊忙用手扯了扯楚楚的衣角。易楚楚这才想起什么来,赶紧说:“哎你们等一会儿!”她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五张百元大钞,递给小王。
“不用不用,嫂子,你别这么客气啊!”小王和小朱慌忙推辞。小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身上也没有带多少钱,所以还从高明哥的钱包里拿了几十块凑一起交了医药费。我们和高明哥的感情挺不错的,他都要走了,你就让我们表表心意吧。”
见他们这样说,易楚楚觉得再硬塞给他们就有点轻慢了。于是就非常诚恳地说:“好吧,再次谢谢你们二位。以后有时间,跟高明联系一下,到我们家去玩啊。”
送走了高明的前同事,两个人再次来到高明的病床前,分坐在左右两边。可是,一瞬间,两个人都察觉到弥散在病床周围的气氛竟变得怪怪的,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苏珊掩饰性地抬头看吊瓶,发现水快挂完了。她如释重负地说了声“我去叫护士”,就逃了出去。
护士来换挂了一个小瓶。两个人再次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嗨,这事总得有个说法呀。苏珊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楚楚,你别生气。我七点多打了个电话给高明,是想问他好好地为什么要辞职。他们公司焦总的女儿,也在我们馆里做瑜伽,今天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就告诉了我。高明正喝在兴头上呢,所以只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一言难尽,余话后叙’就挂了。是别人闹出的误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怎么会呢?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易楚楚微微一笑:“你都不用向我解释的。”
这时病床上的高明哼了一声,右手似乎要抬起来。苏珊一看,紧张地一把抓住高明的手,不让它乱动。高明正好睁开了眼睛,于是他看到了这一幕:他躺在床上,苏珊抓着他的右手,而易楚楚坐在他的左手一侧,正表情复杂地呆看着。
就算高明的大脑还是一片浑沌,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为什么会这样,他也能立刻明白,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诡异,而且于他很不利,于是他猛地甩脱了苏珊的手,用劲太大,以致输液针都别了一下,鲜血回流到针管里,一阵刺痛让他不由呻吟起来。
“哎呀高明,你手别乱动!苏珊是怕你乱动才按着的!”易楚楚看他反应有点过激,会误伤自己,不由心疼起来,凑近他,伸出小手试了试高明额头的温度。
高明闭上眼睛,只觉得额头一阵清凉,模糊一片的脑袋顿时明朗了起来。他想起几个哥们一边回忆共事以来的趣事,一边豪爽地喝酒,那种晕晕乎乎、腾云驾雾的感觉让他既伤感又生出几分对未来的凄惶,直到他完全失去了意识。
“楚楚,你来了真好。”他一把抓住易楚楚的手,盖在自己的嘴唇上,喃喃地说。
也许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一边的苏珊脸色煞白,她使劲撑着床沿,拚命咬着嘴,才没有让眼泪滚落下来——她连哭都没有理由哭。接到小王的电话,她慌乱得像要失去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衣服都没有换,就抓过包,在家门口工商银行的ATM机上取了两千块钱。一直上了出租车,她才想到这样很不妥,应该给楚楚打个电话,通知她去,毕竟,易楚楚才是名正言顺的“准家属”。
“楚楚,还要不要我帮忙?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明天我还要上早班。”苏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尽量保持声线的平稳。易楚楚想了想,说:“苏珊,等这瓶水挂完,我们也回去了。没什么事,放心吧。”
苏珊下意识地又看了看高明。正巧高明也转头看着她,苏珊来不及探究高明眼神里有些什么,就背上包,说了声:“我走了。”低头往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高明在背后说了一声:“苏珊,谢谢你啊。”
直到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两行热泪才“唰”的倾泄而下。苏珊!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不是自取其辱吗?两个人的世界,容不下第三个人。就像眼睛里不慎落了颗砂,再小,也会让人不舒服,也会让人泪流满面。
这边的急救室里,高明说:“楚楚,对不起。”易楚楚变了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下去了。
一小瓶水很快就挂完了。拔掉了针头,高明从病床上坐起来,想穿鞋子,却一阵头晕,他只好又闭着眼睛在床沿边坐了一会。除了虚弱一点,高明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所以当易楚楚扶着他,走到医院外的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俩人并排坐在后座时,高明忍不住搂住了易楚楚。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易楚楚绷着脸,把他的手从脖子后面拿了下来,只任他握着一只手,就这样坐着。
易楚楚心里其实还是在窜着一股无名火。有高明喝得没有数,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也有苏珊冒了个“嫂子”的名,虽然那不过一分钟的事情;还有今晚发生的“被劫持”事件,虽然因为高明的贪杯而让这事有惊无险,但易楚楚内心的歉疚也让她很不是滋味。这些话,她还没有办法说给谁听。所以这股无名火她越想按下去,越是在悄悄酝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喷发。
31.-第三十二章、一丝光亮
苏珊的手上只捏着一只钱包,没有纸巾,滚滚而下的泪水在脸上肆意纵横,她只好用手左一抹右一抹,却总也擦不完。幸好夜深人稀,除了收费窗口的小姑娘,因为她急促的脚步而投来一瞥外,再没有谁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在这样酷热的仲夏之夜,她觉得刚才被高明毫不留情甩开的手是冷的,流下的泪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爱上最好闺蜜的男朋友,苏珊的第一次心动就面临一个解不开的结。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把一切藏得好好的,那就可以如往常一样,时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如果潇洒不起来,至少表面上做不到若无其事的,那就只有乖乖隐身,淡出人家的生活。这就是游戏规则。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接近子夜,再喧嚣的城市也沉寂了下来,医院外的路不是主干道,经过的出租车就更少了。只有树影在路灯下细细碎碎地晃动,衬得树下的那个身影更加孤单。
一辆出租车终于由远而近,但是没有亮空载灯,苏珊失望地揉揉眼睛,顺手又醒了一下鼻涕。出租车竟然在苏珊面前停了下来,一个白衣男子从前座下了车。苏珊拉开后门,正要弯腰低头跨进去,猛听见白衣男子不太确定的声音:“是你吗?”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啊。苏珊不由停下来,一看,居然是那天在商业街替她从下水道铁槽中拔出鞋跟的男孩。苏珊也很惊诧,冲他微微点头,嘴角一咧,拉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用很重的鼻音说:“是你!”
男孩刚想再说什么,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催促道:“小姐,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苏珊应了一声,钻进车里。不想男孩也跟着坐了起来,“砰“地关上了车门:“我送你!”
苏珊一下子呆掉了,瞪着这个男孩。直到司机问:“去哪儿?”她才醒悟过来,赶快报了地址。
男孩看了她一眼,从裤袋里摸出一小包纸巾,不声不响地递了过来。苏珊想到自己的脸上一定是一团糟,披头散发,素面朝天不说,搞不好还糊着眼泪鼻涕之类的。“哎哟”,她惨叫一声,抖开一张纸后蒙住了整个脸。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最尴尬、最潦倒、最不堪入目的时候遇到这个人?虽说本质上只是见过两面的陌生人,不是谁的谁,但估计没有哪个女孩愿意以这副尊容出现在别人面前,何况还是个帅哥?
“对不起。”苏珊心一横,索性彻底醒掉了鼻涕,又好好地擦了一把脸,把这小包纸巾全部用光,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踏踏实实地靠在椅背上。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竟然同时发问,不由相视一笑。“你先说。”男孩很有风度地礼让。
“我有个朋友在医院挂水。所以心里有点不舒服。”苏珊既讲了原因,也解释了伤心的理由:“你呢?”
“我家就住在那个丁字路口附近。今晚有一帮哥们聚会,我刚唱完卡拉OK回来。”男孩轻松地说。
苏珊又想起第一次偶遇的糗事,笑了一下,认真地说:“上次的事情,谢谢你了。要不然我只有赤脚了。”
“嗨,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呀。美女,我觉得咱俩还挺有缘的,请问贵姓?”男孩的笑容真温暖:“下次再碰到了,总不能还是‘哎’这样打招呼吧?”
“我姓苏,你姓什么?”
“我姓许。”男孩乘胜追击:“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一会儿你到家后,再给我发个短信,这样我就放心了。”
许帅哥说得挺自然,理由也很充分,午夜时分亲自护送自己回家,苏珊觉得不给他号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噢。于是,拿出手机,跟着他报出的一串数字按下去,然后按了通话键。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快乐的乐符。
“你喜欢王力宏的歌?”苏珊听出彩铃是王力宏那首着名的《改变自己》。这首歌曲风非常轻快,节奏起伏富于弹性,再加上王才子特别性感的声音,做手机彩铃还真挺合适。
“嗯,在异地他乡,听他的歌声,十分亲切。我很喜欢他一贯的阳光,任何时候,都是晴空万里的感觉,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消沉,而且,他的快乐不是肤浅的热闹,而是很有内涵的那种快乐。不信,你试试回家听一会儿他的歌,再入睡。相信一觉醒来,明天又是一地阳光。”一说到自己喜欢的歌手,许帅哥的话匣子好像关不住了。
“嗯,我严重同意。而且他的歌声里隐藏一种向上的力量!真正的才子啊!”苏珊补充道。
“没想到你说的话挺有哲理的。”苏珊继续说道。她不得不承认,许帅哥说的也是她的感受。而且,他那种总结感悟式的讲话方式,跟她时不时被人批“酸”、“作”有异曲同工之嫌。
当出租车停在苏珊家小区大门口,许帅哥先下车来,用手替她遮挡,以防她的头不小心撞到车门上沿,那一派绅士风度,让苏珊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从火星上掉下来的,和周遭的那些惺惺作态的男孩有太多不同。当然,他,除外。
上楼开了灯,苏珊就给许帅哥发了条信息:已到家,放心。谢谢!不一会儿,回复过来了:一地阳光。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苏珊阴骛的心,忽然间就透过一丝光线。她特地找出王力宏的CD碟,让满屋子流溢充满质感的温暖的声音。
此刻,欧之洋和蔡静两口子也没有入睡。一米八宽的床,一人占据一边,中间留着一大块空白地带。蔡静背转身子侧躺着。显然,她还在生气。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试探性地问:
“老欧,妈过两天就要出院了。我想把小文的房间收拾一下,接妈过来住一阵。好不好?”
欧之洋正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盘算着怎样跟易楚楚好好地谈一下。对她的任性出走,虽然还不至等同于妻子红杏出墙,但自己一直培养着、呵护着、溺爱着的忽然就让别人拣了便宜,这让他实在不能忍受。可是,易楚楚这个小妖精,就是不接他的电话,他也不可能像个初开情窦的小男生,钉在易楚楚上班下班的必经之道吧。所以怎么办,成了他工作之余,脑袋空闲下来就会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啊?什么?”他突然被打断了思路;“接妈来住?”
“是啊,妈年纪大了,一时半会也恢复不过来,蔡萍恐怕也照料不了她。”蔡静想到年迈的老母亲这个时候一定孤零零地蜷缩在医院的病床上,心里酸溜溜的。
“要不替她找个保姆吧,我们出钱。”欧之洋想了想,说。
“这个。”蔡静显然没有想到欧之洋会委婉地拒绝,顿时接不上话来。憋了一会,继续说:“保姆总归没有我们自己照顾得好的。我反正闲在家里,正好借此机会尽尽孝心。”
欧之洋想到家里忽然就多出丈母娘,不管怎么说,似乎就多了一双监视他的眼睛,也或者为他谋婚变的计划多了道防火墙。可是,他又不能拒绝蔡静的这个合理要求,只好继续以商量的口气说:
“我经常要看书写点东西,家里需要清静。妈住得离这儿也不算远,四五站路而已,你可以每天去她那儿照顾她啊。这样两者都兼顾到了。我有时间,也会经常过去看看她的。”
蔡静一口气被噎住了。她举着筷子,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之间爆发!那双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她用气得发抖的手指点着欧之洋:
“你,你怎么这么自私?我不过就是要求接妈过来小住一段时间!她刚发过心脏病啊!你,你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你什么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二十多年来,我辛辛苦苦地操持这个家,要你操过一点心吗?欧之洋,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
欧之洋不由愣住了。他也没有见过蔡静发飙。平常,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有什么大事小事,蔡静都会跟他拿主意。所以,说一不二惯了。现在,蔡静居然跟他面对面顶上了,还指着他的鼻尖骂“没良心”!
其实在夫妻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里,偶然发生争吵也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女人一到这个时候,总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控诉血泪史:怎样把孩子拉扯大,怎样辛苦做家务,怎么事无巨细地去操劳,怎么为这个家奉献了青春,奉献了前程,总之,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所以男人就应该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应该时时想着安慰怜惜的。
殊不知,男人其实是最讨厌女人这样的絮叨。是啊,你做家务带孩子,是辛苦,但是你有没有看到我在外面受尽白眼欺诈,顶着烈日,陪着笑脸,就算吃饭应酬,也是迫不得已,伤了身体,换来前程,一步一步,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成就我容易吗?
男人不会和女人斤斤计较,一句顶一句,但心里却真是这样想的。因此,听一两遍还挺新鲜,也会有短暂的“良心发现”,但听控诉的次数一多,耳朵里就自动长出老茧,或者干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这种祥林嫂式的唠叨,生出厌烦,生出反抗。
蔡静从来也不是个八婆,平时偶而说两句,都不知道欧之洋听见了没有。但她今天还是犯了个错误。首先欧之洋不是个普通男人,不是普通男人就不能用普通的手段,尤其是刚才那大段过分市井的指责,会让欧之洋顿生反感;其次,此时的欧之洋,也不再是彼时的欧之洋了。心态一变,就什么都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目扭曲的女人,发红的眼,乌青的唇,歇斯底里的质问他忽然觉得很陌生。这是他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妻子么?天底下的女人怎么有那么大的不同?那个像怒放的玫瑰一样娇艳欲滴的女孩,倏地,又从他的脑海中划过。
饭是吃不下去了。他默默地放下碗筷,拿手机,穿鞋,关门。他现在一分钟也不想呆在家里。
他更加强烈地渴望能见到易楚楚。从她那儿汲取能量和继续奋斗的勇气。
关上的门里面,蔡静像放光了气的球一样,萎顿在餐桌旁。她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前一天,她在医院里很有把握地跟蔡萍说,等妈出院就接去自己家休养一段。她压根没有想到欧之洋会反对。什么有时间就去看,都是美丽的谎言。他能抽出多少时间去看呢?妈住院快一星期了,他不就去过一回吗?
现在该怎么办呢?
欧之洋从地库里把车开上来,第一个红灯,他就掏出手机,拨打了易楚楚的号码。谢天谢地,她今天终于接了!
欧之洋的心,忽然就暖暖地。此时此刻,他真想把她搂在怀里。什么私奔,见鬼去吧,只要她能回来,他都可以原谅!毫无芥蒂地原谅她!
生怕她突然挂掉,他说得很急,一时间,世界上的词汇好像都不够用了。他只想当面见到她,两个人好好地谈一谈。他一定有些什么地方做得不尽如她意,她一定心里憋着一股气才跟他这样任性的。
可是,她最终还是挂断了电话。欧之洋握着手机的手,半天没有从耳边拿下来。他决定,今天要不惜一切代价,见到易楚楚。
接下来就发生了他驱车至“启慧园”小区附近,易楚楚的必经之路。等了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到了易楚楚的身影。
但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预料。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回到家时,迎接他的还是蔡静的冷脸。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开始试探性地摊牌。
32.-第三十三章、乱麻
夫妻之间,什么话都摊在台面上说,会比较容易掌握对方的想法,不管有理没理,只要知已知彼,就可以兵来将挡,总能找得到解决的途径。怕就怕两只闷葫芦,费尽心思左猜右猜,有点默契还好办一点,真碰上性格从来没有交集的,那麻烦就大了。
欧之洋和蔡静,二十几年来,婚姻生活没有经历过惊涛骇浪,除了援藏那两年,过得比较艰苦之外,可以说是平平安安地就过来了。两个人少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欧之洋负责决策,蔡静负责执行,如果小事上蔡静也作不了主的话,欧之洋就会一锤定音。蔡静的性格比较温顺,日子久了,她也懒得动脑筋,反正没有欧之洋解决不了的困难。所以不说吵架,就连争执也不多见。
然而,棒槌敲在锣或鼓上,就会有共鸣,有和音,而敲在一团棉花上,再有激情,也会顷刻间消失不见。
这也是欧之洋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讲起的原因。
从十点半到家一直到现在,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但十之八、九是一两天后因为一件不得不商量的什么事,而自然地恢复正常。今天却有点不同,蔡静是真生气了,因为这牵涉到自己年迈的老母亲,还有自己在蔡萍面前自信满满的许诺。
想当年欧之洋的母亲生病住院的最后日子里,自己每天去医院里侍候老人家,替她梳洗擦身,端水送饭,让她体体面面地离开人世。可现在呢?多大的一件事情啊,不过是尽一点孝心而已。
这件事不摆平,就没完,因为它涉及到原则和底线问题。蔡静是这么下决心的。
欧之洋不急。他心里清楚得很,急的是蔡静。他没有借口工作躲在书房里,也没有熄灯睡觉,而是不慌不忙地躺在床上,就着台灯看书。
蔡静心里那个气啊!不说话,不睡觉,不解决问题,这“三不”政策不是存心折磨人吗?捱了快一个小时,她终于憋不住了。一转身坐了起来,一把抓过欧之洋捧着的书,扔了。
“你说,你凭什么不同意我接妈过来啊?你倒是说说理由呢!”
欧之洋等的就是这一刻。两个人赌气,靠的就是耐心和毅力,谁能忍,谁就占了上风。谁先开了口,谁,就在气焰上,打了折扣。
“你今天简直就是一个泼妇!”欧之洋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
“我泼妇?还不是被你逼的?!”因为哭过,蔡静的眼皮都有些浮肿,本来还算秀气的眼睛,这时候却只撑出一条缝:“欧之洋!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怎么样啊?你既然征求我的意见,我就应该说出我的想法来。你去照顾妈,你尽管去,我没有反对吧。但是,又不一定非得拉到家里来才叫孝顺。我说由我们请保姆,不但能照顾到妈,还能照顾到你,免得妈病好了,你却累倒了。你说,我是自私吗?你有没有用脑子好好想一想?!”
“。”
听听,字字有义,句句在理。蔡静明明心里憋屈得难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看打击到了“敌人”的嚣张气焰,欧之洋板着脸,声色俱厉:“你不读书,不看报,就知道看韩剧,现在说的话这么让人不中听,你整个一家庭妇女,头发不长,见识太短!我都懒得跟你罗嗦!我跟你没有共同语言!”
蔡静坐着的身子都摇动了两下,她铁青着脸,嘴唇也开始哆嗦起来:“欧之洋,你是不是嫌弃我了?你明说,不要打哑谜!你是不是准备和王肖音暗渡陈仓啊?”
欧之洋一愣。
“哼,看看,心虚了吧?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蔡静的全身都在发冷,空调房间里本来凉爽宜人的温度,忽然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该来的,还是来了!怪不得最近他都不怎么说话了,原来一直蓄意谋反啊!
欧之洋这才想起半年前,那位勇敢追求爱却为别人做了嫁衣,后来调到邻省并在那里安家的王肖音,出差回到了G市,约他出来见个面。欧之洋没有那么小气,而且心理上一直对王肖音是怀有歉意的,就大方地请王肖音吃了一顿饭。也许是时过境迁吧,两个人倒也没有尴尬,相反还相谈甚欢。欧之洋才发现,看起来强势、现已是邻省卫生厅医政处处长的王肖音,其实也不乏细腻柔美。
当然,并不是说欧之洋有其它想法。他的身边,来来去去的红颜无数,有的甚至向他赤祼祼地表白,但说真话,除了蔡静,和易楚楚,从来没有第三位女性真正进入过他的内心。
所以当他听了蔡静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王肖音”这三个字时,才想起那么一桩事。这都哪儿对哪儿呀。
“我警告你啊,没有的事,别乱说话!”他想搞清楚蔡静是怎么知道的。
“撒谎!狡辩!我可是亲眼所见!‘天空之城’哈,你们谈得多投机啊!我看你一年来跟我讲的话加起来也没有那天晚上跟她讲的多!”蔡静盯着欧之洋说谎的脸,有种冲动,想挥手扇过去。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懒得说。日子过得下去就过,过不下去是可以考虑散伙的!现在我要睡了!”欧之洋打了个呵欠。有王肖音当挡箭牌也不错,今天就到这个火候吧。
他果然一翻身,10秒之内就鼾声如雷。蔡静努力克制住了浮在半空中的愤懑情绪,忽然发现,这个晚上,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反而又揭开了新的问题。她的这个被很多人视为完美的婚姻,外表看起来依然光鲜亮丽,实际上却被一群蝼蚁从内部开始侵蚀,已经摇摇欲坠了。
高明从医院里回到家,又实实在在休整了两天,终于恢复到听到“酒”不再想吐的状态。当然,面对易楚楚依然闷闷不乐的脸,他还主动写了一份检讨书,对隐现的酗酒苗头给予坚决的扑杀,并作了深刻的反省——这才重新换回易楚楚的笑容。
然而,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的现实困境是:高明失去了工作,就失去了经济来源。虽然手上有些积蓄,陆中森也承诺在月底前将高明的本金汇到他的存折上,但是,真要坐吃山空,还真不是高明这种人心理能承受的。
G大的那个服装设计高级培训班,高明也打电话咨询过了,学费贵得吓死人:一年的时间,居然要十万块!据说会聘请法国一家最着名的服装设计学院的老师来讲授某个课程,由日本流行色学会派教员主讲服装色彩搭配的课程规格之高,估计只有服装企业的总监一类,或者特别想烧钱的人,才会去报名。高明清楚这样的培训班是目前他最需要的,但是思想斗争了好几天,他还是决定放弃。
他去了很久没去过的书店,好好地找了一些专业书,有一些,他认为除了不及亲耳聆听专家上课那么生动,稍稍跟不上时尚发展的步伐之外,内容其实也是大同小异qǐsǔü。设计这种东西,掌握了基础知识,具备了基本技能,最重要的,还在于每个设计师自身的个性和悟性。
并不明朗的未来,能否承担起支撑一个小家的重任呢?
他开始有了隐隐的担忧。
33.-第三十四章、挫折
仿佛历史的重演,毕业一年后,高明又一次在七月的骄阳下,为生活而奔波。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心里满满地,盛着爱。
易楚楚本想劝他不要忙着找工作,先充充电再说,不过,凭她自己时有时无的一点报酬,以及不可知的未来,还真开不了这个口。存折上的五万多元,是他们最后的生活保障,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动用的好。
再甜美的爱情,一旦进入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就会现出最真实的本质。
这天,高明赶了两场大型招聘会。挤在一毕业就失业的应届毕业生中,他一连投了五家服装企业的简历,即使有些是招聘版师、打样工的。其中有一家G市比较有名的公司,安雪儿时装有限公司,招聘的是设计师助理2名,看上去,是目前高明最好的选择了。
递简历的时候,桌子后面一个气质不凡、目光沉静的女子抬头看了高明一眼。高明刚想张口问什么,就被一侧人流挤到边上去了。这样还算好的,还有很多人简历根本都送不出去。
五点多回到家,高明先冲了个凉,把散发着强烈汗味的外衣泡在水里,就开始做晚饭。晚饭其实非常简单:凉拌糖醋黄瓜片,青椒肉丝,外加一个丝瓜蛋汤。他手脚麻利,半小时内就做好了,摆放在餐桌上等易楚楚到家开席。
然后,高明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洗了,晾好,这才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在房东留下的一台老式电扇摇头晃脑的噪声中,他捧着一本服装设计专业书,认真地看起来。
已经丢了一年多了,好在高明在学校的学习基础扎实,专业优秀,书翻一遍,他就能回忆起七八成。要不是他非要坚持到外面的世界闯闯,而放弃了进南昌市一家服装企业的机会,说不定,他已经混出个模样来了。人生就是如此,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相对而言,老天还是公平的。
正专心地看着呢,手机忽然在桌子上跳舞。
“高明!你辞职了?”巫天浩的声音传出来。他可能已经下班了,背景嘈杂,他却认为高明也听不清,提高了音量,把高明的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赶快拿开一些。“是啊。你小子怎么知道的?”
“咳,我还能有什么消息源?刚给苏珊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的。”
“呵,呵呵!”那天的聚餐不欢而散后,四个人再也没有一齐碰过头。本来朋友就不多,掺杂了一些个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维系的纽带就更脆弱了。想到这儿,高明心里有点遗憾。
“我想得很开的。爱情不在友情在嘛。你说是不是?”巫天浩是个“乐天派”,而且是个充分洋溢在表面的“乐天派”。也就是说,桌上有半杯水,悲观的人想,只有半杯水了,喝完了就得渴死了;而巫天浩会想:太好了,还有半杯水,凭它我可以一直捱到天下雨,这样我就又有一杯水了。
“当然!有你这么高调的态度,那最好!”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没有?”巫天浩似乎走到了个稍安静的地方,分贝也就跟着降了下来。
“在看呢。向几家服装企业投了简历。你也知道,像我们这样,无根无底,无依无靠,漂到这个城市来的人,找工作太难了!你有什么资源没有?”高明无奈地说。
巫天浩沉吟了一下:“我帮你留意一下。你希望做专业吗?我可都忘得差不多了。呵呵。”
“拜托了!”高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果有合适的,也不一定限制在服装行业。毕竟生存更重要。”
“明白!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买了房了!”巫天浩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前天刚交了定金。是个二手房,面积不大,92平米,三室一厅。”
高明受了感染,替他开心:“太好了!祝贺你!哪天带我们看看,取取经。”中国人有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安居乐业”,认为只有把家安定下来,心才有着落,才能做好自己的事业。就算向银行按揭,每月还着不扉的房贷,彻底沦落成“房奴”,那也比租房子,替房东养房,最后啥也没有捞到的强!
“行!那我挂了啊。一有消息,我给你电话。”
高明是真替巫天浩高兴。买房啊,这该是多大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工作更重要。因为它意味你在这个城市,已经扎下了根,不再是浮萍了。再不济,再潦倒,你还有地方去哭泣。
等易楚楚回到家,高明把这事一说,易楚楚说:“我早就说过,小巫是个挺不错的人!可是,苏珊偏偏就是死心眼,没有感觉,以后慢慢培养也可以的,你说是不是?”
高明有点吃惊地看着易楚楚,这不像她会说出的话呀。可是,想到在易楚楚的眼皮下,苏珊曾经握着自己的手,高明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了。
易楚楚心里也正不痛快呢。今天第一次合练的时候,在她饰演的小叶子因跳湖自杀被男主角宋青波挽救那一节,她明显感到演男主角的邻省话剧团的台柱邢海风对她有点不太对劲。虽然楚楚不是女主角,甚至都不是第一女配角,但表演宋青波抱着溺水的小叶子,呼唤她,救助她的时候,那种声音,那种眼神,都让易楚楚强烈地接收到,邢海风似乎假戏真做了。
这事就比较难办了。视而不见,或者装糊涂,也许是最好,但是易楚楚十分不喜欢秦海风的大手借拥抱,放在了不太合适的位置;如果跟邢海风明说,又怕伤了和气,甚至别人可能会认为是易楚楚自己投怀送抱,借此搏上位;冒冒失失地向领导反映,那可能更惨。到时只要邢海风两手一摊,说“我对你根本不感兴趣”,那么,取其辱的只会是自已。
她有点后悔,早知今日,当初真不该接下这个角色。现在搞得不上不下的,如何收场。高明暂时没有找到工作,所以她还不能轻易失去自己的工作。
她很想找个人为她指点一二。或许当局者自己身陷谜团中,找不到出路,看不到方向,但旁人,因为不涉及直接利益,反而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这种事不能跟高明说。因为他的反应只可能有两个:要么拿菜刀拚命,要么让她也忍气吞声。不管哪一种,都会伤了彼此感情。
而最好的闺蜜,却在两个人中间拉了一道围墙。是墙,把它推倒就行了。问题是,这是一道无形无边无界的墙。
她还可以问一个人的。可是现在她已经不能问。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吗?是心与心的距离。
亲爱的爸爸妈妈,如果你们还在世,怎么会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而烦恼?你们曾经说,我是你们的天使,可是,这个天使却折断了双翅,在人间苦苦挣扎。
易楚楚独自躺在床上,泪水模糊了眼睛。她望着从门缝里透过来的光,咬咬牙:坚持,坚持,再坚持!
34.-第三十五章、飞来横祸
每一次的招聘会看起来热闹非凡,一派就业形势大好的喜人景象,可结果呢,只能解决一小部分人的就业需求。更多人的简历只能送进某某公司的碎纸机里,命运不好的,则直接打捆交废品收购站了。
因为有了一年的就业经验,高明除了参加这种大型招聘会,更多的精力却是放在G市人才网、就业网、智联招聘等专业网站,浏览相关信息。因为,在他看来,企业发布的这种招聘信息,更急迫、明确和有针对性。而由政府主办的招聘会,多少有一些作秀的嫌疑。
有好几天,高明都把大半天的时间泡在网吧里,在浩瀚如海的信息库里,寻找适合自己的那颗小水滴。中午就泡一杯方便面吃。有时候,他也想打开网游页面,过个手瘾,但只要一有这个念头,易楚楚的眼睛,就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于是马上放弃。早就想买台电脑了,毕竟现在的人,已经到了离不开电脑的地步。然而这个愿望,对他们来说,仍嫌奢侈了一点。
一台电脑尚且如此,买房、结婚、生子哪一项对他们来说,不像遥不可及的梦呢?
这个时候,高明忽然意识到,自己匆匆辞职,是多么轻率的一个举动。完全可以一边做着工作,一边找寻合适的下家,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样两头没有着落。同时,他也意识到,两个人之间,单有爱是远远不够的,远大的理想、奋斗的精神、美好的承诺在现实面前,都显得空洞无力。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给易楚楚一个安定的未来?易楚楚到底会不会陪在自己身边,创造这样一个未来?
前两天心里隐隐的不安,现在忽然放大到无比清晰,而无法直视。一年的时间过去了,现在的心境,除了有去年口袋里只剩75元时的落魄感外,还多了一种失去心上宝物的担忧。
这天吃过晚饭,高明陪易楚楚收拾完桌上的碗筷,又把厨房的地拖了一遍。忙完这一切,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楚楚,我们去前面‘启慧广场’散散步吧。”高明拧了把毛巾,递给易楚楚。
“你不看书了么?”易楚楚用湿毛巾抹了一把脸。她鹅蛋形的脸庞,未施半点脂粉,却仍旧那样的清丽动人:“你可别说是我拖你后腿啊!”
“至于吗?我又不是去考状元。再说了,谁有你重要?”高明嘻皮笑脸地说,趁机凑上去,在刚擦洗过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
“就你,说得比唱得好听!”两个人打情骂俏地下了楼,手拉着手来到小区前面的广场。
一到晚上,广场上聚集了附近三个小区的人,在这儿戏耍纳凉。今晚的月亮特别的圆,特别的大,清冷的银色光辉洒在大地上,给忍受了一天酷热的人们带来丝丝凉意。难得还有些微微的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易楚楚的秀发,撩动起白色的真丝长裙。
两个人走了一会,在路边的木椅上坐下歇息。高明紧攥着易楚楚的手,十指相扣。
“月亮真美啊!是不是快十五了?楚楚,你看到吴刚在砍树了吗?看到了没有?你听说过‘嫦娥奔月’的故事吗?”高明把下巴搁在易楚楚的肩上,做小鸟依人状。
易楚楚没有说话。事实上,这两天,她沉默了许多。高明留意到了,才建议出来走走。见易楚楚对他说的话毫无反应,他不禁诧异地坐正了身体,扭头看易楚楚。“怎么啦?啊?”
他哪里知道,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然撕开了潜藏已久的一块伤疤,她蜷起身子,两只胳膊交叉地架在腿上,把脸埋了进去。她的肩膀在颤动,身体也在颤动。显然,她在哭!
高明吓得一下子蹦起来,蹲在易楚楚面前,抱住她露在裙子外面的小腿,一迭声地问:“哎呀,你怎么啦?是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误,惹你生气了?你快告诉我!”
易楚楚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高明这才明白了原委。15年前的那个夏日晚上,易楚楚和父母在县城庆祝完她的生日,坐在顺路车上,透过玻璃窗,易楚楚发现,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美得像一个神话。缠着妈妈给她讲故事,在妈妈温柔的声音里,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时,却已是世界末日。
她这辈子听到妈妈讲的最后一个故事就是:嫦娥奔月。
伤痛的记忆,平时都是密封保存着的,无人提及,也就以为淡忘了。可是,往往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幅场景,就会让记忆之闸轰然打开。易楚楚的心痛得揪成了一团。再加上这两天一直被搔挠之事困扰着,纠结着,一霎间,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痛哭起来。
高明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那段伤痛记忆中,未提的细节,他的心,同样地浸泡在同情与痛苦里。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能给她幸福快乐。而如果他给不了她幸福快乐,那么,至少可以给她自由。
他永远不会对易楚楚说“分手”“再见”之类的话,但如果易楚楚想这样对他说,无论他的心有多痛,伤有多深,他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他将易楚楚揽在怀里,像对一个小婴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他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决心。
痛痛快快地哭过了,易楚楚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她内疚地抬起头,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格外的黑,格外的亮,闪着令人醉心的光泽:“高明,对不起,我只顾着发泄,没有照顾到你的感受。”
“什么话?我是你的靠山,你不在我的怀抱里哭,你还能在哪里哭?”见她情绪好转,高明又开起玩笑来了。说完了,就觉得很是不妥。
两个人相依相偎地坐了好一会,内心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其实,爱,就是两个人一起面对眼前的困难,一起攻克一个又一个生活的障碍。
第二天一早,易楚楚见自己眼皮肿肿地,实在有碍观瞻,就打电话向于指导请了一天假。两个人一起去菜场买了些菜,还买了虾,准备好好地安慰安慰许久没有享用过大餐的胃。
捏着干瘪的零钱包回到家,一盘点,两人手上总共不超过40元钱了。
见易楚楚脸上戚戚的表情,高明说:“别担心,我不是给了你一个存折的吗?我马上陪你去取一点放在家里备用就是了。”
于是,都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两个人又转身下楼。附近没有工商银行,最近的一个点离这儿有三站路。大热天的,也不能省这种钱,两个人挤在人群里上了一辆空调车。
到了公交车站,下来后就是一个大型电器商场,说来也巧,门口正在搞台式电脑的促销活动,一溜儿地排了好几张桌子,顾客可以亲自体验。高明非常想买一台电脑,趁此机会多了解各个品牌的特点和优点,作为信息储备。不买,看看总归不犯法吧。
最后,比较了一下性价比,两个人看中了一款DELL的20寸新款电脑,2G内存,硬盘有320个GB,Intel双核,价格在3000多元——看起来,既有品质,又经济实惠。
两个人感慨地离开促销处,往街角拐弯的工商银行走去。快到吃饭时间,大厅里顾客并不多。他们取了号,径直来到屏幕显示的3号窗口。
易楚楚拿下背在左肩的包。奇怪的是,包的拉链没有拉上,此时敞着个大口子。易楚楚暗怪自己粗心,出门前没有检查一下。刚才挤公交、挤促销人群中体验,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油然而生。她两只手抓着包的两面,使劲拉开看,又伸个手在里面掏,最后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柜台上。
那张存折,却无影无踪。
易楚楚顿时面如死灰。
35.-第三十六章、山穷水尽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先别急,是存折没有带出来,还是被偷了?”高明见易楚楚忽然间变了脸色,手忙脚乱地翻东西,忙上前问道。看她那个样子,他已经明白了大概,只是仍然抱着一点希望。
“美女,你别着急,你再好好找找,如果实在没有,可以先口头挂失的,这样钱就取不走了。”柜台内的小姐,站起身来提醒道。
易楚楚这才定了一下神。她又里里外外地查找了一遍,连夹层里都没有放过,还是没有。她明明记得两人决定去银行取钱之后,她打开卧室梳妆台右手抽屉的锁,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暗红色的存折。当时心里还在无奈地想:没办法了,只好开始吃老本了。
她也记起来,当存折放进包里的时候,她拉上了拉链,手还在拉链头上面按了两下。
“一定是被偷了!”想到这儿,易楚楚的嘴唇都在哆嗦,她赶紧对银行小姐说:“麻烦你快帮我挂失!”
“好的。你有存折的帐号吗?”
“帐号没有。”
“等一下,我的存折是有密码的,应该不会被取走吧?!”高明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初开卡的时候,银行职员让他设定一个密码,他还嫌记不住,不想设,是那位尽责的职员一再嘱咐他,最好设一个密码,多一份安全。于是,他才编了一个密码,怕忘了,就顺手写在一张纸片上。
问题是那张纸片被夹在存折里,一并交给易楚楚了。
“什么纸条?我从来没有见过啊?!”易楚楚睁大了眼睛,诧异地问。
此刻,高明已经意识到了事情的的严重性。他涨红了脸,鼻尖上的汗珠,一颗颗地渗了出来。
“存折一定被偷了!糟糕的是,密码条还夹在里面!美女,请你想想办法,最快的速度挂失!”高明的心也“扑通扑通”地乱跳,但是,脑子却没有糊成一锅粥,而是飞快地冷静下来,迅速找到方向。
“好的。请问存折上的户名是谁?”那个小姐也明白时间的宝贵,说话的语速,自动加快了。
“高明,高兴的高,光明的明!”
“您的身份证带来了吗?”“带了带了!”一个小时前站在家门口等易楚楚拿存折的时候,他本想把牛仔裤兜里的空钱包扔家里的,不知怎么地,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谢天谢地!
凭身份证查出了高明名下的所有存款明细。存款信息不多,但叫高明的有十几个,确认户名用去了至少五分钟。这期间,高明和易楚楚都备受煎熬。两个人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恨不得伸出三头六臂,帮上一点忙。
结果是:存折上只剩下1.76元,连10元钱都没给他们留下。
易楚楚只觉得头发晕,腿发软,似乎站都站不稳了。高明挽着她,把她送到等待区的椅子上,自己返身继续搜寻有用的信息。
这笔钱是在距这里两站路的另一家工行储蓄所里被取走了。时间在35分钟之前。这样推下来,一定是在公交车上就被偷了。经银行小姐提醒,高明报了警。
结果两个人被赶来的110警车带回值班亭做笔录,随后又跟车到那家储蓄所调监控录像。录像中,一个头戴太阳帽、太阳帽下架着一副超大墨镜的男人出现在柜台前。可能他也有点紧张,密码还输错了一次,拿到的五整扎百元大钞,他数都没数,就放进一个黑色口袋里。从出现到离开就一分多钟。不要说图像质量不高,就算是高清的画质,他这样武装到牙齿的作派,也给破案带来不小的困难。
所以折腾到下午三点多钟,派出所的民警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一有消息,我们会通知的。”高明和易楚楚心里知道,这个“消息”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他们是走回家去的。两个人步履沉重,都不说话。高明当然很心痛,这些钱,除了不久前的一次分红,其它的可都是自己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对了,还包括已预付的半年房租。服装设计专业的,理应对流行时尚特别敏感,可是说来惭愧,自己都是在地下商城买衣服,身上的T恤从来不会超过20块钱每件。好在眼光不错,色彩图案都挺有创意的,脸庞身材也不错,才稍稍掩饰了一点窘迫。
正因为这样,他更觉得易楚楚的可贵。现在的女孩,多少都有点拜金,要求未来的男朋友有住房,有好工作,有良好的家庭背景,有共同语言,最好还比较帅所以一般的“凤凰男”是不在她们眼下的。当然,这也怪不了她们,有谁不愿意生活得更好呢?可是,人生往往不是那么顺意的,一拖再拖,一不小心就拖成了“剩女”。易楚楚明知他属于“三无男人”,还这样义无反顾地和他在一起,他怎么忍心责怪易楚楚呢?
易楚楚此时也是懊丧得连眼泪都忘了流,只顾着低头走路。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了整个过程,这才发觉,公交车上,她的身后曾经站着一个男人,似乎一直跟着她,有次急刹,明明人是应该前后倒的,他却猛地撞了一下自己。估计就是那个时候得手的。幸好钱包放在隔层里,才幸免于难。
可是,活生生丢掉了这五万多块救火的钱,怎么跟高明交待呢?怎么安排接下来的生活呢?看高明皱着眉头一声不吭的样子,他一定气坏了。
回到家,门一关,高明一下子抱住了易楚楚:“楚楚,别担心,‘千金散尽还复来’,只要人在,就可以凭我们的双手创造新的财富。你千万别憋出病来,不值得。啊?!”
易楚楚呆住了。她没有想到绷着脸沉默无言的高明,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的,那么贴心,那么诚恳。她的鼻子一酸,泪水一滴滴地滚下眼眶。
“高明,对不起,都怪我太不小心了。呜呜。你骂我两句,打我几下消消气吧。呜呜呜,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傻呀你!我怎么会打我最心爱的东西呢?”高明伸手指在她弧线美好的鼻尖上刮了一下。
“啊?你说我是你的东西?”
“说错了,你不是东西。”
“你才不是东西呢!”易楚楚笑了,眼角还挂着泪花。
“噢我投降,我投降!你是东西好了别揪我耳朵。”高明告饶。
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了。本来嘛,只要心中有爱,什么问题不能解决呢?但是这个问题解决了,并不代表他们的生活就一点问题没有。毕竟,他们口袋里只有廖廖无几的零钱了。
每天早晨,他们一睁眼,就会成为消费者。喝水、吃饭(一天还得吃三顿)、坐地铁,连上厕所,都要用纸的吧。唉!再节省,这剩下的40元钱还是在两天后用完了。
离陆中森承诺的月底到帐还有一个星期呢。但高明不愿去催陆总提前打款,他总觉得欠陆总太多。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他能想到的就有三个:一、信用卡透支;二、借钱;三、卖血。信用卡他没有,但楚楚有。找陆涛巫天浩借点钱周转一下,应该不成问题吧。再不济还可以卖血,既能帮助别人又有益健康。
所以他倒也没有太着急。他准备等晚上易楚楚回来,两个人去对面超市刷卡买点东西。没关系,先借银行的钱用一阵子,“月光族”不是挺时髦的么?
易楚楚此时坐在地铁上,紧皱着眉,眼睛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今天太困窘了,午餐花掉了最后的十元钱,现在已到穷得叮当作响的程度。到哪儿去弄钱来渡过眼前的难关呢?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她想起在御景国际花园的保险箱里,一个从未动用过的银行卡。这是今年春节,具体说是大年三十下午,欧之洋特地过来,给她带来酒店订制的美酒佳肴,五点钟就提前陪她吃年夜饭,因为一会儿他得赶回家和妻儿一起吃中国人最为重视的年夜大餐。
事实上,欧之洋酒没有喝多少,菜也没有吃多少,陪,只是个心意,或者说就是形式。他能想到这一点已经不错了。易楚楚还是很高兴的,反而多喝了几杯。
快吃完第一场年夜饭,欧之洋神秘地拿出一个银行的信封,交给她。她打开一看,是一张卡。只记得欧之洋一再叮嘱她,要收好,喜欢买什么就买什么。她当时确实喝多了,一方面为欧之洋来陪吃饭高兴,另一方面,又为即将到来的孤零零的新年之夜伤感。所以想麻醉自己。卡,最后还是欧之洋替她收的。几个月来,她一直没有想到过它。
而现在,电光石火之间,她觉得躺在保险箱里的那张卡,就像潘多拉的盒子,虽危机四伏,却有着无比致命的诱惑。欧之洋硬塞给她的门卡,也放在她的钱包里,一切好像这样地顺理成章。
她到底应不应该去看一看,这张神秘的银行卡呢?也许能给陷入困顿中的两个人一点帮助。
一直到熄灯睡觉,她的脑海里仍然纠结着这样一个问题。
36.-第三十七章、心魔
每个周末,两个人会商量好去一起去郊游、逛街,或者单独行动——易楚楚去上个瑜伽课程,高明则去附近网吧上上网,半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可是,这一次的周末,似乎计划什么活动都有点怪异。都说金钱不是万能的,可是,口袋空空的感觉,不是那些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所能体会的。
懒觉一睡就快到十一点,易楚楚舒展了一下身子,睡眼惺松地说:“高明,起来吧,今天要洗被套,顺便把席子擦洗一下。”
“好。我来做中饭想吃什么?”
还能想吃什么?今天只能吃鸡蛋面条了。易楚楚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说:“随便。”
高明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其实他早就盘算好了,今天不吃面条,今天吃面疙瘩。
易楚楚一边忙着拆床单被套,送进洗衣机,一边想:早知道,真不应该把那张中行的存折留在御景。那存折是买房打款时按开发商的要求办的,上面是自己的名字,欧之洋会时不时地转些钱进去。易楚楚在省歌舞团打零工,挣的钱只够平时的零花,根本存不下来。所以那天收拾细软时,觉得这张存折上的3万多块钱都是欧之洋的,就头脑一热,连同房门钥匙一起压在书桌上的信封上了。当时是有壮士扼腕的决然,却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般境地。
歌舞团开工资也要在下月初,廖廖千余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下个星期就开始彩排了,八月份公演后才能拿到演出酬劳,所以无论如何,得坚持下去。
要不让高明打个电话给陆总,先预付一部分,不就解决眼前的问题了吗?应该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吧。
高明在厨房里鼓捣了一阵。然后大声问:“楚楚,能开饭了吗?”
“开吧,我饿死了!”
不一会,两碗看着红红绿绿、闻着香喷喷的东东端上来了。易楚楚看不像面条,用筷子一拨拉:“咦,这是什么呀?”
高明得意地擦了一把汗,嘴巴呶了一下,示意她先尝尝看。易楚楚就夹出一块东西,仔细地看了看:这是一个长条形状的面团,淡绿色的,咬了口,挺有韧劲,面汤里还有小块的番茄、细长的青菜叶,还有切得碎碎的榨菜看着都有食欲。
“好吃啊!这到底是什么?”易楚楚忙中偷闲地问道。
“见识到了吧,这叫‘猫耳朵’,因为揪出来的面块形似猫耳而得名,是跟我一个江苏的大学校友学的。不错吧,又有卖相,又美味无比!”还是一脸得意相。
“那这个‘耳朵’怎么是绿色的呢?”
“笨!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我加了一点水彩颜料!”
易楚楚闻言大惊失色:“什么?颜料!咳呃,不对呀,家里没有水彩颜料啊。”
见高明掩不住狡黠地笑,易楚楚反应过来,又上了他的当了:“你!”放下筷子,就扑过去挠痒痒。这可是她的独门绝招。跟高明比什么都不行,唯独这一招,一试就灵。
“绕了我吧。我交待,我老实交待!是用青菜汁染的以后你要什么颜色,都行!”
两人闹了一阵,这才重新坐好,享用他们的午餐。高明就有这个本事,能让她开心地笑,哪怕前一秒眼里还噙着泪花,心里还密布阴云。
趁着心情比较好,易楚楚很随意地说:“高明,你给陆总打个电话,问问他能不能提前把钱打给你?”
高明一听,不由皱了皱眉头:“楚楚,这笔钱,陆总能够这么爽快地还给我,而且还是全款,本身就是个奇迹,我
开不了这个口!”
易楚楚大眼睛眨啊眨地,眼神渐渐地暗淡下去:“我知道。可是,我们都快揭不开锅了,陆总哪怕先打一部分,也能解决燃眉之急啊!”
高明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呼啦啦地往嘴里倒完最后一口面汤,碗一推,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好吧,我试试。”
他拨通了陆中森的手机。陆总可能也在吃饭,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喂,高明。”
“陆总,是我。”
“小高,你说巧不巧,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
“是吗?”
“公司又接到一笔大业务,嘿嘿,运气还不错。”听筒里传来陆总的一串笑声。高明几乎能想像到陆中森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小缝的样子。慈眉善目,让人看着都喜庆。
“太好了!祝贺啊!”由衷地为老东家高兴。高明看易楚楚紧张地盯着他,心说,公司发展前景广阔,看样子可以早点拿到钱了。
“不过,有一个忙要请你帮一下。”
“陆总,帮什么忙,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高明忙说。
陆中森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公司最近现金流有点紧张,我原来答应你月底前结帐的,现在能不能借我再周转一个月。”
高明心里“咯登”了一下,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想说让他预付部分款项,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问题陆总,你尽管用。”
放下电话,高明都有点后悔,真不该打这个电话的。几乎是在催命啊!
但是又没有办法瞒住易楚楚,她可正盯着呢。大概见高明挂了手机,却只字不提提前付款,她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难看。
高明硬着头皮,重复了一下通话内容,又加了一句:“楚楚,陆总是我的恩人,当初如果不是他收留了我,我们俩还碰不到一起,从某种角度来说,陆总还是我们俩的红娘呢。帮这个忙,我怎么能说‘不’呢?”
你嘴硬,可以不说‘不’,可问题是,你都快饿死了。帮助别人,首先要保全自己。如果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那这样的救助,代价未免太大了一点。
易楚楚不吱声了。她也很清楚,再讲,也是徒劳。世界上无奈的事实在太多。
“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高明宽慰她。但这时,易楚楚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卡。卡的名字是自己的,卡密码和保险柜的密码都是自己的生日,这在法律上,是不是意味着,它应该属于“易楚楚”呢?
人为五斗米折腰。自尊与清高,在生存面前,像虚浮的空气一样不堪一击。
一旦下了决心,易楚楚决定立即行动。她知道周末欧之洋一般是不会出现在御景国际花园的。他一贯谨慎,滴水不漏,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蔡静从未起疑心的原因。
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心魔占据了理智。易楚楚决定冒一次险,取回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37.-第三十八章、柳暗花明
吃过午饭,高明说想去市图书馆查找些资料,问易楚楚要不要一起去。
“正好我去做个瑜伽吧。我这个年卡是计次的,一星期一次,不用就太浪费了。我洗把脸,你等我一会儿。”易楚楚赶快说。
十分钟后,两个人一起下楼。易楚楚换上了一件白色亚麻质地连衣裙,下摆镶着精致的缕空花边,宽宽大大的,没有腰身,但因为亚麻本身的悬垂感,反而凹凸有致,毫无臃肿之感。她的长卷发挽在脑后,用一根彩色陶瓷的簪子横插过去固定住,脚上较少见地趿着一双银色的夹趾拖鞋,令人叫绝的是,窄窄的鞋面上缀着数个彩色金属球聚集成的别致造型,衬托她的一双纤足更显柔滑白嫩。手上拎着瑜伽馆赠送的运动小包,看上去神清气爽。
高明忍不住吹了声口哨,顺手在她的脸蛋上捏了一把:“美女,请教你的芳名?贵庚?交个朋友好不好?”
“住手!小心我告你骚扰!我有男朋友了!”易楚楚配合道。忽然,她心头一动。
两人在公交站台分了手。三站过后,易楚楚又跳下车,搭乘地铁向城南奔去。
在御景花园的楼下,易楚楚按响了903室的可视电话,然后闪到一边。如果欧之洋答话,那么她就躲在他的可视范围之外,空无一人会让他觉得是谁家调皮的孩子闹着玩;如果欧之洋不在,那就正好。电梯角落里的摄像头,忽然让她很不自在,仿佛做了贼一样的心虚。
搞什么,干嘛心虚?房子是我的名字,存折是我的名字,卡上的名字也是我的,原则上我就是这儿的主人,我用903的电子钥匙开门,堂而皇之地进入,凭什么像贼一样惶恐?
易楚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为了保险起见,易楚楚在进门之前,还是在门上敲了一阵。确定里边没有人,她才掏出房卡,刷开了门。
903,一个曾经凝结着她的欢乐与痛苦、承载着她的梦想与希望的地方,此时却让易楚楚有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她离开的时候,因怕刮风下雨而【奇】把门窗紧闭,室内空气已经有那【书】么一点不新鲜。除了沙发上的靠【网】垫凌乱无章,书房里的转椅被拉开,转向后方,一切似乎没有什么改变。
易楚楚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透透气。
书桌上的信已被拆封,信纸仍叠得好好地塞在里边。中行的存折翻开了,倒扣在桌上。烟灰缸里空空如也,显然那晚欧之洋很快也离开了这儿,也没有再来。失去了女主人的屋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易楚楚轻车熟路地从卧室梳妆台的一个暗屉里,找出了保险箱的钥匙。她把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插入锁孔里,又凝神屏息地左右转动密码盘,然后钥匙一拧,“喀哒”一声,门,打开了。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招商银行的信封,倒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张卡,黑色底上印着银色的葵花,标注“金葵花卡”字样,一种尊贵大气的感觉直入眼帘。易楚楚捏着这张卡,来到书房电脑前。打开上百度一搜,她不由惊愣住了!这种卡,是50万元起存,也就是说,现在,她的手上就捏着至少50万元现金!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除夕之夜,欧之洋把这张卡推向她时看着她的眼神。当时,她的确是喝得晕晕乎乎的,但是她不是没有看到,只是来不及细细体会。
现在再回想,那是一种无比怜爱、完全把控的眼神,说猎手之于猎物,似乎不太妥当,但可以说,是将心爱的宝物摩挲在掌心,仔仔细细地欣赏,不愿放手,会更贴切一些。
爱,跟金钱是完全不能对等的。但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爱,是可以用金钱来表达的。
可是只能用金钱表达的爱,如水中浮萍,没有扎实的根基。再富丽奢华的生活,都不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来得平实,让人安心。
如果说,这张卡是欧之洋对自己的心意表白,它是建立在接受的基础上的,现在自己已经反悔,是不是就构成了违约,这样的赠予,还能不能接受呢?
巨额的数字反而让易楚楚心生恐惧。她站在电脑前,一会儿觉得可以拿,一会儿又觉得不该拿。权衡再三,她终于决定,这张卡暂且放回保险箱,等有机会咨询一下律师再说。书桌上的这张存折,3.8万元里边好歹也混有自己的三四千元存款,可以带走,解决眼前的迫切需要。
易楚楚觉得这样的决定还比较明智、合理,心上很是宽慰。她把存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运动包的夹层里。
本想在桌上留个纸条的,一想欧之洋若要问,一定会给她打电话的,到时再说一句也不迟。看看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把前后的门窗关好,准备离开。
这个时候,忽然门锁一响,门立即就被打开了。三秒,三秒钟时间,易楚楚措不及防,甚至连躲藏的念头都来不及有。她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在瞬间消失,只把身体丢进了冰天雪地之中,握住的手机,“通”地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声响。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欧之洋。门里门外的人,都在震惊中,钉在了原地。
欧之洋刚从日本出差回来。飞机中午11:50到达G市,司机小石来接机。今天是周六,小石问都没问,径直把欧之洋送到家里,车留下来,自己坐公交车走了。
欧之洋打开家门。家里却是空无一人。这是很反常的现象。每次出差,不管欧之洋有没有讲行程和回来的时间,蔡静都会打电话到办公室问,记录下来,然后在欧之洋回来的日子,做上一桌好菜,为他接风洗尘。
已经一点多了。那种飞机餐,让欧之洋的胃很是抗议。他想着一会儿会得到好好地犒劳,也就只吃了几口。可是,现在锅灶都是冷的,冰箱是空的,窗子是关着的。显然,蔡静不知道他今天回来,不,或者是她根本就不想知道。
欧之洋的火“噌”地就冒上来了。他拿起电话就拨蔡静的手机号码。按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上个周末,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纷争。对了,这个星期,丈母娘应该出院了,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蔡静去娘家照顾老母亲了。种种迹象,摆出的姿态却是:暂时不想回这个家了。
不回就不回,这世界缺了谁就不能转了?欧之洋气急败坏把行李箱里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又重新找了几套干净衣物放进箱子,把手提电脑塞进上班用的公事包里,背着,拉着,像往常出差时一样出了门。他想索性在外面住几天,让蔡静明白,这个家,对她,对他,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打开御景花园的门时,压根就不会想到,屋子里会有人,而且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楚楚!你你回来了?”还是欧之洋恢复迅速,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惊喜。
易楚楚还处在极度震惊中,掉在地板上的手机,都没有能让她的心魂附体。听到欧之洋的问话,她的嘴巴张了又张,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欧之洋一步跨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把包和行李一丢,鞋都顾不得换,伸出两只胳膊就要拥抱易楚楚。忽然,大概是想到了那个耳光吧,伸出的胳膊生生地停在了半空。幸亏他反应够快,马上转变方向,从地上捡起了手机,交到易楚楚的手上。
“没摔坏吧?快看一看。”他其实想问的是,没把你吓坏吧?
“噢,没没坏,谢谢!我,我该走了。”她只想快点逃出去。不管她是用怎样充分的理由鼓励自己来到这里的,此刻在欧之洋面前,她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欧之洋哪能放过她?右手像只巨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易楚楚的手腕:“楚楚,我饿坏了,能不能给我弄点吃的?”
易楚楚挣了两下,没有挣脱。看着他哀求的神情,她的心一软,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
做不出其它的,她为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在上面加了只煎鸡蛋。欧之洋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把两包面条吃得精光,连汤也没有剩下。吃完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让楚楚想起了中午她吃猫耳疙瘩的情形。两种场景,两样气氛:一个是温馨,一个是尴尬。
“楚楚,最近过得怎么样?”欧之洋盯着易楚楚的脸,问道。
过得怎样?好与不好,都不适合说。易楚楚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就答非所问地说:“我准备拿一些书的嗯,书桌上的存折,上次忘了带走,今天我就拿走了啊。”
闻听此言,欧之洋心里微微笑了。这点雕虫小技,如何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书?用瑜伽馆的迷你包来装书?
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你想什么时候来,想拿什么走,都不用跟我打招呼。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房子你能搬走,你就搬走好了。最好连我一起搬。”最后一句话,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个玩笑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想跟着大大方方地笑,却挤出个非笑非哭的奇怪表情。
欧之洋心里那个得意啊。这么快就现出了一丝曙光。易楚楚来此处的主要目标显然是存折,那就意味着她的财政出现了问题。
不过,不是给了她一张金葵花卡吗?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让她为了存折上的区区三万多元,铤而走险呢?
“楚楚,给了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不过,这儿要借我住几天。”
“为什么?”易楚楚好奇地问。
“她在闹情绪,我想清静两天。”欧之洋这句话,既透露了跟老婆不和,又不至于吓跑易楚楚。
本想问问缘由的,一想还是别多话,易楚楚就没有吭声。
欧之洋冷不丁又问:“楚楚,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不错啊!”怕语气不够,又特意加了一个形容词。
“记住!不管你遇到什么困难,这儿,我,都是你最坚固的后方。听到没有?”欧之洋伸出大手,盖住了易楚楚放在桌面上,无意识乱画的右手。
一个激灵,她赶紧抽出来:“我要走了。”
“一会儿陪我一起吃晚饭好不好?”欧之洋恳求道。易楚楚的心一抖,连忙说:“我还要去上瑜伽课。下次有时间再说吧。”
“楚楚,做不成爱人,也不要成为陌路吧。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我真的很享受这种时刻。好吗?”欧之洋一点没有了叱吒风云的样子,柔声的请求让人无法回绝。
易楚楚轻轻地点了点头。欧之洋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出了电梯,她长吁一口气。一直以来,对欧之洋的内疚,时不时地压得她喘不过气,今天她终于搬开了这块石头,而且体会到欧之洋对她像大海一样包容的深情。爱不在,亲情仍在,这样挺好,不是吗?
她的脚步也随之轻快了许多。
此时,高明正急切地拨打她的手机,他四点半钟到家,易楚楚还没回来。因为要等她一起去菜市买点菜,所以他想问清楚她什么时候能到家。奇怪,怎么老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想了想,高明给苏珊发了个短信。很快苏珊就回复过来了:“楚楚没有来上课啊。”
高明盯着手机显示屏上那几个字,念了好几遍。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的心里,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侵扰。
38.-第三十九章、刺
算算时间,再去做瑜伽,已经来不及了。易楚楚急急地来到御景花园附近的中国银行,把那张存折结清,上面的钱悉数取了出来。
因为欧之洋的资助,以及后来时不时的打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拮据的感觉了。此时,拿着装在信封里的不厚但足以救命的钱,易楚楚不禁感慨万千。生活最终是要落实到最基础最本真的生存上去的,因为当你饥肠辘辘的时候,一百句甜言蜜语,抵不上一袋面包。
她在地铁站买了一只百味鸡,一斤“绝味”鸭脖,这是两个人都喜爱吃的,偶然的奢侈一回,会搞得如过节一样的隆重。这样的渴望,已经被严重的经济危机压抑了好多天了。
她想快点回到家里,和高明共享大餐,可是又为下午未去瑜伽馆而忐忑不安,不知道应该怎么跟高明解释。想发个短信,让他少煮一点饭,一看,手机居然自动关机了.
“我回来了!”一进门,易楚楚就大喊道。不过没有任何回音。
高明正搬张椅子,好好地坐在阳台上望风景呢。他听到声响,没有应答,也没有动弹。一阵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而近,停在了椅子后面,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了他的头发:“你干嘛坐这儿?不热啊?”
一偏头,脱离了她的手。高明幽幽地问:”你的手机又坏了吗?”
易楚楚一听这冷冰冰的口气,知道高明正生她的气呢,忙说道:“我不小心把手机摔地上了,自动关机了,我也没有发现。刚才试着开机,它又好了。”她说的是实情,可是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心虚。
高明一听她中气不足的语气,忽然转过头来,直盯着易楚楚的眼睛说:“它每次都坏得很是时候啊!今天做瑜伽的人很多吗?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
易楚楚一听,敢情高明嫌她出去时间太长,又联系不上才不开心的,那么只要顺竿子往上爬,就说馆里人多,忙,耽误了,这是最顺畅的理由。她脱口而出:
“不是,我根本没有去瑜伽馆。”
一语既出,两个人各是不同的心境。易楚楚后悔自己不经过大脑就说了实话,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解释呢?去御景花园的话是肯定不能说的,因为牵涉到电子门钥失而复得的的问题,就会带出那晚被“劫持”的事件。事情会越解释越糟糕的。高明呢,忽然就松了一小口气,自己的问话设了圈套,他十分怕听到易楚楚的肯定回答,而现在,显然易楚楚并没有说谎。不过还是得听听她这一个下午的行踪。
“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一年多前她开服装店,跟我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今天听我说了我目前的冏境,她非要我跟她回店里拿钱。后来我们又去银行,她就连本带息一起还给我了。你跟我来。”
易楚楚拉着高明的手,拖他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来到门厅处。她从运动包里掏出一个银行的信封:“呶,都在这儿了,三万八,还有一点零头。”
高明没有说什么,但神色明显舒缓了不少。
“一耽搁,我就来不及去瑜伽馆了,急急忙忙赶回来跟你一起吃晚饭。去洗手吧,别生气了。”说着,她变魔术般地变出两盘熟食。浓郁的香气严重侵袭高明空空如也的胃,他不由咽了口唾沫,乖乖地去洗手了。
冰箱里只有一个易拉罐的冰啤。易楚楚擦擦额头的汗说:“我下去买几瓶啤酒上来吧。”
高明忙说:“我去吧。”“那你再带两个馒头回来当晚饭吧。”“OK!”
高明下去了,易楚楚颓然地坐在餐桌前。她并不擅长撒谎,刚才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动,浑身还在冒虚汗。可是,她终究还是向高明撒了谎,尽管这是她十分不愿意的。
她不得不这样做。扪心自问,从心灵到身体并没有背叛他,那么,又何必自寻烦恼呢?一些误会,只会越描越黑。凡事只求心安,于人于已,未免不是两全其美的选择。
这一顿晚饭,两个人总算是过了馋瘾。琼浆玉液、山珍海味固然是人间至尊享受,但对普通人的平凡日子,往往一小袋鸭脖就能让他们感到生活的美好了。
一场小小风波就此平息。可是,猜忌与隐瞒,毕竟如卡在喉咙里的一根小刺,虽然用饭团硬是给推下去了,还是留下了不快和痛楚的感觉。
苏珊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开着POLO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高明给她发了一个短信,她想也没想就如实回复,可是现在,她担心会给易楚楚带来麻烦。唉,为什么不给楚楚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再说呢?
想到在医院里,易楚楚冷冷地看着自己握住高明的手,那种眼光,有诧异,有洞悉,有嫉恨,苏珊都有点怀疑自己是否有勇气给易楚楚打电话。一段见不得光的暗恋情愫,真的要断送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吗?还是取决于自己,改错纠偏,以一种新的面貌出现在他俩面前,才不至于让友情夭折。
这种新的面貌可以由一个人提供。她和萍水相逢的许帅哥已经“约会”过两次了,如果能算约会的话。第一次是上周日,也就是打的送她回家的第三天,他约她参加了一个朋友的生日会。他并未跟他的那些哥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但别人就是把她当他的女朋友来看待的。
很奇怪,苏珊也并未有何不爽,相反,她挺喜欢那种热闹无间的氛围。当全场灯光渐暗,轻柔悠扬的萨克斯乐曲《Foreverinlove》响起时,苏珊随着小许的脚步慢慢摇动,她只觉得头顶上有一股灼热的气流久久盘旋,鼻尖前有一种令人心醉的香味萦绕不散,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个夜晚,在高明带着酒气的呼吸里,自己心旌摇荡的感觉。
如果换作别的人,也能给自己带来同样的感受,为什么不尝试接受呢?
第二次的“约会”,说起来就比较神奇了。小许和另外三个朋友,再加上苏珊,一起去市儿童福利院当了一天的义工。苏珊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群,他们是一群不幸的孩子,但是比起那些还在外面流浪,或者被逼乞讨的孩子,他们不知幸福多少倍。
那天,几个人给他们分发带来的文具用品,还分别给孩子们上了课,小许上的英语课,苏珊上的是音乐课,另外还有画画课,体育课,大家一起快乐地做游戏。孩子们绽开的灿烂笑脸,像是阳光下的向日葵。一天的课结束了,可是孩子们拉住他们的手,不让他们走。一直等孩子们分吃完晚饭,又讲了几个故事,才得以离开。
一天下来,苏珊这个瑜伽教练都觉得一个字:累;两个字:很累。可是,他们的心,同样被巨大的快乐密密包围。原来帮助别人,或者说你的付出,同时被别人需要,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So,notbad。或许这个男孩真的是上帝给她派来的救世主呢?或许他,能把她从苦海中解脱。
39.-第四十章、积郁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工作还没有什么进展,高明原本算淡定的心,忽然就生出几分烦燥来。每天看看书,去网吧上上网,买来菜做做饭,易楚楚的钱拿来花花这不整个一家庭妇男么?!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伤自尊哪!高明一边挥舞着铁铲,飞快地炒着锅里的四季豆,一边自我解嘲地咧了咧嘴角。上次托巫天浩看看有没有机会的,这家伙倒也挺上心,把关系网梳理了一遍,最后给他介绍了一家化工企业做产品销售员,薪水说得过去,业务做得好的话,基础加提成是相当可观的,但需要长驻外地,。高明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易楚楚。
“真没看出来,你就这点出息!有本事你把易楚楚也带走,跟你浪迹天涯不就得了?”巫天浩最后愤慨道。
是啊,这都不太像从前的自己了。大学时候,不是没有女孩看上自己,而是从来就没有谁能打动自己。大学前两年,除了学业,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看书:从江西那个小村子里出来的他,阅读严重匮乏。学校图书馆的书浩如大海,他一个猛子就扎了下去。那是真正的博览群书啊,历史天文地理,政治经济金融只要眼睛能看的,他就拿来看。
到了大三,他忽然发现看再多的书,也不能给他带来出人头地的机会。于是,他又积极参与到学校各种活动中去:竞选系干部,但没当上;跻身校田径队,最好的战绩是获得省大学生运动会1500米跑和跳远双料亚军;还迷上了摄影,省吃俭用买了只理光的相机。因为相机,他又在大四的时候爱上了旅游。平时做兼职赚到一些钱,节假日会和三五好友一起远足。
总之到目前为止,他的博览群书和宽泛爱好,没有给他指引一条人生大道,相反,却让他成为这个城市里的一只小蚂蚁,每天只为了生存而奔忙。
前途呢?未来呢?梦想呢?现实兜头下了一场浓雾,让人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希望。
有一天凌晨时分,他从恶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看看易楚楚,好好地躺在旁边。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伸进枕头,身子蜷曲着,像母腹中的胎儿,寻求最安全的庇护。她的呼吸轻盈,几乎听不到,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在她的潜意识里,也许她是快乐的。可为什么她的话越来越少呢?那个能给她快乐安宁的人,到底是不是他高明呢?
自信一点点流失,焦虑一点点膨胀。
七月的最后一天早晨,刚刚下过雨。被连续烘烤了十天的地面上,水已经蒸发得没留多少痕迹,一股热气团紧紧包裹着全身,让人觉得粘粘糊糊地非常不舒适。
早几天易楚楚就跟高明说,31号新剧彩排,希望他能去看一看,捧个场。高明想了一下,也好,可以借此了解易楚楚的工作,认识认识她的朋友,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彩排是在G市人民剧院。这是首次带妆彩排,接下来,还有一次实地彩排。很快就要公演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当两个人赶到剧院时,彩排刚刚开始。舞台上只有一道白纱的背景,但灯光道具化妆服装已经加上去了。下面的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地坐着几十个人。易楚楚把高明安顿在右手过道的第一张椅子,这样视线没有障碍,可以看得很清楚。她又交待了两句,就到后台去了。
因为是彩排,每一幕结束,都会停下来。有一位非常精干的中年妇女,一直抱臂站在舞台一侧,一旦停下,就向第一排的几位看上去像领导,或者专家之类的人征询意见,让助理记下要点后,又向演员嘱咐,改动稍大一点的,就会把相关场景重新编排,直到得到专家们首肯。
高明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易楚楚回家没有太多讲过这个剧本,本来就没有什么概念,加上彩排如此拖沓,真不如上网吧下载个电影看看了。为了不辜负她的好意,回家能交流交流,高明还是强打精神继续看下去。
渐渐地,他找到一点感觉了。这个剧讲了一对年轻恋人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奋斗,终于事业稳定,爱情结出硕果,不料结婚前夕,女主角遭遇车祸身亡,受此打击,男主角悲痛欲绝,自暴自弃,每日在新房内饮酒至烂醉,借此打发日子。一天,他酗酒后来到广场,一段仿佛来自天堂的乐音响起,空灵而纯净(易楚楚扮演街头卖艺女),恍惚间,女主角重现,怒斥他的堕落,鼓励他重新面对生活。痛苦的心灵在乐声中得到升华,他下决心摆脱颓废。
高明一边看一边想:为什么人都要经过各种各样的挫折,蒙受这样那样的磨难,才能够慢慢领悟生活的真谛呢?也许孟子的那句至理名言可以解释:“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磨”与“练”,方能淬变成钢。而易楚楚正是支撑他接受各种历练的精神支柱。
那个男主角形象俊,台词熟,演技过人,几乎找不到一点瑕疵。事实上,因为他的出色,其它的小毛小病都不再是大问题。
一晃就快下午一点钟了。女导演拍拍手,宣布暂停。送快餐的早就在过道等着了,这时就帮着把快餐送到演职人员手上。高明想到易楚楚交待说他们中午集体用餐,她化着浓妆不方便陪他出去,让他自己去剧院外面随便吃点什么。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一边吃面条,一边给易楚楚发了个短信:你是我的天使。
下午继续。高明没有想到,易楚楚还有别的戏份。穿着吊带衣、牛仔短裤、留着沙宣式时髦短发的女孩小叶子,因为失恋,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跳月亮湖自杀,正巧被下班路过的男主角目睹。此时,他已经实现了他和未婚妻的共同愿望——取得了心理咨询师从业资格,开立了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成了一名出色的心理医师。他救了小叶子,并把她带到工作室。男主角用亲身经历劝慰她。经过疏导,小叶子重新树立了信心,留下来当了他的助理。剧终时并未交待他们俩有没有终在眷属,但话外音提示,两个人彻底告别过去,彼此倾慕,迎接新生。
高明并不是为了易楚楚在大庭广众之下,穿得那么暴露而有什么想法,而是当男主角救她时,嘴对嘴给她做人工呼吸、凝视她时火光四射的眼神、拥抱她时差不多零距离更让他恼火的是,易楚楚竟也那么投入,举手投足间,也很有几分明星范儿。这让他心里打翻了调味瓶,五味俱全。
他也明白,不过是演戏,演员如果不用真情打动观众,那他(她)就是个失败的演员。他又何必当真,小家子气呢?
演出结束后,他也和别人一样,站起来鼓掌,还刻意地对易楚楚竖起大拇指。易楚楚草草地卸了妆,换了衣服,扑到他的面前:“嘿,怎么样?”脸红扑扑地,还陶醉在刚才大家毫不吝啬的掌声中。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高明脸上笑容后的不自然。
“非常棒!你可以当明星了!”
这时,一群小年轻也从舞台上下来,一看易楚楚跟一位帅哥亲昵地站在一起,就起哄道:“易姐,老实交待,是不是你男朋友?”一惊一乍地,引来很多人回头观望。
易楚楚的脸蛋更红了,她看了高明一眼,微微地点了点头。
“哇!真是天生一对啊!”
“姐夫,你要请客!”
“对呀对呀,我们一起去大排档吧。”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像竹林里的一群麻雀。易楚楚忙做了个手势,让这群麻雀闭嘴。一行人前呼后拥地从剧院大门出去了。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舞台纱帘后一双惊诧的眼睛。
因为写过保证书的,高明一开始还有些顾忌,不敢大口喝酒。不过,大伙儿的哄闹,再加上易楚楚的默许,很快,高明就兴之所致,放胆跟这班小孩打成一片。等到酒酣饭饱,结过帐,其他人离开后,他已经有了五分的酒意,走路轻飘飘的毫不费力了。
他一只胳膊搭在易楚楚肩上,沿着护城河的堤岸,边走边嚷嚷:“哈哈,你还会演戏!演得真是不错!”
易楚楚不以为然地说:“那是于导抓我当壮丁,凑戏的。我说不会演,她偏让我试试。”今天特意让高明亮相,应该能够完美殂击邢海风的追求了吧。她为自己的创意暗自得意。
“唔,挺出色的!看你和那个谁宋青波眉来眼去的,演得很过瘾哈!”高明挥着另一只手,尽管嘴里喷着酒气,但仍然不能掩盖十足的醋味。
易楚楚一听,知道不对劲了,赶快解释,否则要弄巧成拙了:“什么呀,你别瞎猜,我就是讨厌那个人才让你来看的!”
高明斜着眼睛看她,笑了一下:“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讨厌他?他多帅啊,多有才华名气啊,我怎么看你抱他那么紧呢?”
正好路边有张石凳,易楚楚气得撂下高明,自己坐在一边呼呼地喘气:“你!你简直是无理取闹嘛!早知道不带你来看演出了!”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两人后面传来:“你们在这儿凉快呢?”
易楚楚一震,回头一看,居然是邢海风。高明看见那个令他纠结的男主角戴着一副时尚的粗框眼镜,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缝笔挺如一把刀,几乎能用来裁纸了,心里说,呵呵,送上门来了。
易楚楚忙介绍:“这是邢海风,这是高明我男朋友。”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楚楚,我早问过了,你根本没有男朋友!从哪儿找来一个酒鬼冒充你男朋友,来刺激我?啊?”邢海风和今天前来观摩的剧团领导们在附近一家酒店吃过晚饭,心头烦燥,想来河边散散心再回宿舍,正巧就碰上了这两个人。他想机会难得,索性把事情摊开来说。
“冒充?”易楚楚站起身来,面对着邢海风,一字一句地说:“我一直想跟你说,请你注意一点自己的形象,别借演出揩油!”高明一听,原来是骚扰啊,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心中的火苗就“磁磁”直往上冒。
邢海风急了,上前一步,抓着易楚楚的肩膀说:“楚楚,我早跟你说过,我是真心的!我可以给你优越的生活。”话没说完,他就被蹿上来的高明一把甩到三米之外,差点摔一跤。
他气愤地站稳身子,指着高明,大声说:“易楚楚,这就是你男朋友?怎么像地痞流氓一样,一点素质没有?想动粗吗?那好,来呀,有本事单挑!”
高明的眼睛红红的,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在易楚楚尖利的叫声里,在他有清醒的意识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欺身上前,抡起捏得卡卡作响的右拳,向那张让他恶心的脸狠狠地砸了下去。
40.-第四十一章、祸
“彭”,犹如开西瓜时发出的脆响,邢海风一声惨叫,两只手紧紧捂住鼻子蹲在了地上。他的眼泪顿时像没有关牢的自来水笼头,一滴,一滴地掉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高明的拳头还举在空中,似乎觉得不过瘾,又使劲地冲着一团空气挥了一拳。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经打!一拳就能搞定!
易楚楚忽然又是一声惊叫:“邢海风,你鼻子在流血!”她扑上前,仔细一看,还真是的,地上留下了一个个的深色血点,在昏黄的路灯下面,仍然让人触目惊心。
从鼻梁传来的酸痛,让邢海风有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他听到易楚楚的声音,清醒了一点,就把两只手摊开来,一看,天哪,两只血手掌!他本来就晕血,这时候更觉得眼发黑,腿发软,顺势就坐到了地上。他无力地对易楚楚说:“我想,我可能是鼻梁骨断掉了!”
忽然一转头看到高明还直愣愣地站在那儿,就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我要!告你!!故意伤害!!!”
易楚楚忽然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而且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她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就一边从包里拿出纸巾,几张叠在一起,让邢海风捂住,一边说:“我马上送你去医院!你等一下,我叫个出租车。”
说着,她拉着高明,穿过一排冬青树,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不由分说,打开后门,把高明推了进去:“你先回去!”看着车子离开,她又拦住一辆,对司机说了声:“对不起,等我一分钟!”跑到冬青后面把仍然坐在地上的邢海风架了起来。
两个人坐进车里。易楚楚又给邢海风换了一叠纸,把渗着鲜血的纸用干净纸包好,准备下车后再扔掉。邢海风说:“楚楚,疼!”把头搁在了易楚楚的肩膀上。
此时楚楚的心里,对刚才高明的意外举动,既愤恨,又担心。你打谁不好,偏偏打的是邢海风!你打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打的是鼻梁!邢海风是什么人哪?他是演员,而且是马上就要开始商演的大明星呐!从保险经纪人的角度来讲,他的这张脸,比你高明的脸价值高多了!
这事,可怎么办呢?!不管怎样,不能让邢海风真的告高明,故意伤害,那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呀!
急诊的结果是,鼻腔小动脉破裂,鼻骨末端骨裂。易楚楚比邢海风还着急,追着医生问:“医生,骨裂要多久才能恢复?”“会不会影响容貌?”
医生看邢海风疼得要死要活的样子,本来就心生鄙夷,又被易楚楚问得心烦,清洗处理完后,才说:“鼻子是身体比较薄弱的器官,鼻出血也是很正常的现象。骨裂嘛,自己愈合就行了。但是影响不影响容貌,我不好说,要恢复几天,纱布拿出来后再看。”
易楚楚暗暗叫苦,我最担心的就是这最后一个问题呀。她把还在哼哼的邢海风从诊疗床上扶起来,仔细地看看他,现在脸上的血已经清理干净了,左鼻腔里边塞了一块纱布,外面还敷了一块,用白胶布横着贴了两条。但仍可以看见左眉往下部分暗红瘀肿,那双双眼皮大眼睛已了无舞台上的神采。
“楚楚,你真是害苦了我啊!要不是我反应快,头偏了一下,估计头都要给打爆了!”出了医院,邢海风把手从易楚楚的搀扶中抽出来,重新搁在了楚楚的肩膀上。可你又不是腿受伤,干嘛连路都走不动了!易楚楚咬了咬牙,忍住了。
“海风,对不起,医药费什么的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可是你说我这个样子,我还怎么登台?我被那个王八蛋毁了啊,我一定要让他坐牢,才能解我心头之恨!”邢海风咬牙切齿地说。
“别,别,海风,那个人是我请来的小混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易楚楚同样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个字。
把邢海风送到省歌舞团宿舍门口,她就想抽身离开。但邢海风还是一副寸步难行的架式,她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他送上楼去。虽说是宿舍,条件挺不错,邢海风一人住了一个套间。易楚楚把他安顿在床上,又关闭门窗,打开空调。还在冰箱里找了一瓶可乐递给邢海风。
“海风,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楚楚,我还是疼得厉害你留下来照顾我吧。好不好?”邢海风一把抓住她的手,哀求道。
“海风,你看,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不管那小子是不是你男朋友,如果你肯留下,我就不追究责任了,只要负担医药费用就行,但如果你不,那我就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事了。”邢海风索性说白了。
易楚楚愣在了原地。她见过无耻的浑蛋,但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浑蛋。她的脸涨红了,身体因为气愤而在瑟瑟发抖,她真想拿把刀子继续在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划上一堆X。刹那间,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他的语气摆明了是一种威胁,而且很有可能会朝着他说的方向进行
易楚楚迅速集结了一条思路:1、她跟着他犯浑。最好的结果是他真的既往不咎,这事就告一段落。最坏的结果是,他不但恬不知耻,而且言而无信。但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对她来说,从此万劫不复了。2、也许还有别的办法让结果不会有想象的那么糟。
想到第二点时,她的眼前忽然一亮:他一定能帮她的。而且,他一定会帮她的。
心,立刻平静了下来。她抬起眼睛,直视着邢海风,严肃地说:“海风,我不是个随便的女孩,我也不是容易被吓倒的女孩。你是很多人心中的‘白马王子’,我希望你不要破坏自己的形象。我已经说过了,该我负责的,我一定负责到底。至于你怎么做,那是你的事。现在请你放开我的手。”
邢海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放开了。易楚楚背起包,拉开门,毅然地走了出去。
这件事情的后果,因为公演在即,而变得特别严重,这她很清楚。她也不知道明天怎么面对团领导和同事。但是,错不在她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牵涉上高明是她的错,那么,她不应该错上加错!
事情一旦褪去裹住的层层面纱,本质就露了出来,解决起来也会简单很多。她掏出手机,一看,有十三条短信,还有五个未接电话。刚才在出租车里,为了不被打扰,乱了心绪,她都调成了静音。
电话都是高明打的,短信也有十条是他发的,就是问“情况怎样了?”“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没有激烈的言辞,估计他早就酒醒,在为她担心呢,当然也可能在为自己担心。易楚楚就先给他回复:正在回家的路上。放心,没有大问题。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老欧,睡了吗?她想起欧之洋说要在御景住上两天的。不知道有没有回家去,这么晚了,打电话还是怕不方便。
没想到,欧之洋的电话立刻就拨过来了:“楚楚,你在哪儿?出了什么事?”
易楚楚忍了很久的眼泪忽然就“唰”地滚落了下来。她什么都没有说,他怎么就知道她遇到了麻烦呢?她知道在他面前,不应该示弱,但是事到如今,她只有向他求救。
欧之洋听了易楚楚的大致描述,沉吟了片刻,说:“你别着急,一会我想想办法。不过,你说得太简略,我想知道详情,这涉及到前因后果,也就有个责任划分的问题,要不你过来吧。”
看来他还住在御景。易楚楚想了想,说:“我马上就到家了。这样吧,明天中午,一边吃饭一边说,好吗?”
“那好。你也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听到没有?”
“嗯。晚安!”易楚楚收线,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易楚楚毕业那年,工作很不好找。是欧之洋托了什么关系,才让她挂靠在省歌舞团的,只因她没有艺术专业文凭,不可能有正式编制。本来就不指望那一点死工资,当时想这样也好,自由。
他似乎是答应帮忙的。只要他肯答应,基本上就会做到。
是祸躲不过。就算她不该跟欧之洋再有什么瓜葛,但这样做,至少她还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至少,比高明身陷囹圄
要好太多吧。
这样想着,她不但轻松,而且释然地敲响了房门。
门里面,高明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听到上楼的沉重脚步声终于停下来了,他猛地打开了房门。易楚楚猝不及防,伸出的手一下敲空,站立不稳,跌倒在高明的怀里。
41.-第四十二章、时机
听了易楚楚讲送邢海风去医院看病的经过,得知他没有想像的伤得那么重,高明稍稍放了一点儿心。
“不过,他不会这么便宜我们的,至少要出所有的医药费。”易楚楚轻描淡写地说,端起桌上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光了:“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头脑,会做出这种事来?!”
高明忙一脸诚恳地说:“我知错,我悔改,请女王再给我一次机会!”
易楚楚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机会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把握的。总之,这个事情,你就不要再搅合了。”
高明忙点头称是。刚才回到家等易楚楚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完全冷静下来,深为今天做的这件蠢事惭愧。他不是没有头脑的人,只不过近来一直有股莫名的气郁结在胸,喝了一点酒后,头脑发热,才惹出这般麻烦来。
他也尝试着给出因为爱才要教训不法入侵者的理由,可是很快自己就把这种理由否定了。这哪是爱,这纯属添乱,就算逞得一时之快,后果还是要承担。幸好自己手不重,楚楚也妥善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医药费什么的,一、二千块钱足够了吧。
看高明轻松许多的表情,易楚楚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她相信自己应该可以把这个事情搞定。
第二天,易楚楚惴惴不安地进了剧院大门。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见邢海风。于指导在动员会上说,邢海风“病了”,要请假。坐在易楚楚旁边的小艾用手遮着嘴巴,悄悄地告诉她,早晨于指导接到邢海风的电话,脸色很不好,还反问了句“你怎么见不得人了?”,请三天,只批准了一天假。
易楚楚一听,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谢天谢地,至少今天邢海风掀不起什么浪来了,正好给她时间去打通关系。因此她急切地想快点见到欧之洋,好好商量。
中午约在以前他们经常去的那家“蓝湾咖啡”。易楚楚赶到的时候,欧之洋还没有来,她就坐下来,先点了一壶欧之洋最爱喝的冻顶乌龙茶,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边喝边等。
忽然她的头被一双大手轻轻地抚了一下。这个动作实在太过熟悉,如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如对小动物的怜惜,抑或两者都有。一抬头,果然就看到欧之洋满脸的笑意。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短袖衬衫,米色长裤,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有事稍微耽搁了一会儿。你点了午餐了吗?”从出现一直到落座,他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易楚楚。
“我给你点了。我不饿,不想吃。”
“那怎么行?”欧之洋不满,随手按了呼唤铃:“天塌下来之前,都不许不吃饭!记住没有?呶,给这位小姐来份酸汤鱼片套餐,不要放辣。”
“楚楚,你瘦了,脸色也不太好。最近很辛苦吗?”欧之洋镜片后面的眼神专注得像激光,炫得易楚楚无法直视。
“是的,马上要公演了,最近排练特别紧张。”
“那就更应该好好照顾自己。你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欧之洋看易楚楚对寒暄心不在焉,马上就转变话题。
于是楚楚详细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对邢海风要求她留夜,来换取不追究高明的责任这一桥段,易楚楚没有隐瞒,反而讲得义愤填膺,这让欧之洋非常恼怒。
“这个姓邢的,简直就是个败类!你千万不要怕他威胁!”如果不是顾忌在公共场所,欧之洋几乎又要捶桌子了。他心里想的是,一个高明就够折腾的了,怎么又冒出姓邢的,不行,得一个一个地消灭。
“没关系,没有到你担心得吃不下饭的程度。”说到这儿,欧之洋看楚楚笑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弯成了一对月牙,他觉得特别受用。
“那个高明,有暴力倾向啊?看来我得继续健身,搞不好哪天交个手也说不定。”
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易楚楚不知如何反应了。她只得低下头去,默默地吃她的饭。
因为下午都有事,他们饭毕小坐了一会,就各自离开。易楚楚得到了欧之洋明确帮助的信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就搬开了,并为欧之洋豁达的胸怀而心存感激。
欧之洋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让戴主任过来。
“老戴,你把门关上。”
“是。”戴主任知道,关门,讲的就是私事。全公司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就他戴向诚有这种殊荣。这就是信任。他们从基层一块上来的,又一起赴西藏支边,两人惺惺相惜,特别投缘。援藏时,发生了一次意外,是欧之洋将昏迷的他硬背回了驻地,算救了他一命。后来,欧之洋仕途越走越顺,而他因身体的原因,从技术退做行政,凭心而论,欧之洋一直待他不薄。对欧总,他一向敬佩他的才干和人品。至于欧总和易小姐的事情嗨,是男人,都可以理解的,只有做与不做的区别。
“欧总,想知道高明的事吗?”
欧之洋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谈的不止是这个人:“有什么新情况吗?”
老戴把手上的公文夹放在桌上,凑近了一点说:“今天上午‘洁乐’公司派了一个人来,姓谢,说来察看墙型、方位,马上要第二次清洗了。我还奇怪怎么不是高明来呢。原来他已经辞职半个月了。”
欧之洋闻言,感到很惊讶,辞职?怪不得易楚楚跑到御景来拿走存折,看来他们真的遇到经济危机了。
“为什么辞职?他现在在干什么?”
“这个老谢没怎么说,好像是因为前段时间摔死了一个清洗工,噢,是别的公司,高明就不想做这一行了。具体现在做什么,他也不清楚。”
欧之洋手里转着一枝笔,有点恶狠狠地,似乎它就是那个夺人所爱的小子,怎么玩,对他欧之洋来说,都是那么得心应手。哼,等着瞧吧。
“这样吧!”欧之洋招手让戴主任再靠近一点,耳语了几句。老戴的脸上立刻显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啊,这个不太好吧?”
“掌握分寸,点到为止!要干净,千万别惹出事来!”
“好的,你放心吧!”戴主任出去了。欧之洋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两手交叉垫在脑后,一丝笑意荡漾在嘴角。真是天赐良机啊!
42.-第四十三章、流萤飞舞
从小许日渐频繁的邀约,苏珊接收到这样一个信息:他似乎很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尽管他们的“约会”很另类:通常是跟做志愿者或者环保有关的,比如刚刚收到的这个短信:是否愿意本周六晚去凤凰山参加“夜光流萤”活动?
听名字,就很让人产生无限遐想的。苏珊没有丝毫犹豫地回了一个字:去!
不一会儿,她又收到小许的短信,约好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碰面,乘公交到凤凰山下,然后一起徒步进山。
小许主导的这些活动,给了苏珊非常新鲜的感觉。她一直生活在这座城市,从小就只见钢筋水泥。近十年的城市变化尤其迅猛,市中心的拆迁户已大部搬到了市郊,早期开发已经完成,现在到处可见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流光溢彩的繁华夜景。高楼分割了天空,水泥隔绝了土地,就算城市规划中,越来越重视绿地的开发建设,也难以满足人们亲近大自然的要求。所以对苏珊这样的城市新人类来说,只在课外书中看到过萤火虫,也就不足为奇了。
苏珊不能确定的是,他们是否算是恋爱上了。说是吧,除了那次跳舞,他们连手都没有拉过;不是吧,每周至少腻在一起三次。有个细节,一直在苏珊的脑海中打转:有一次两个人坐朋友的车,后排挤三个人,他俩贴在了一起。苏珊觉得不自在,就往旁边挪了一点。
可是,他的胳膊处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强大的引力,吸引着她的手臂皮肤,犹如飞蛾扑向灯火,铁钉奔向磁石,一个颠簸贴上了,她几乎能感觉到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从未有过的渴望,在凤凰山和他一起看流萤。
当她应他要求,放弃了开自己车,搭乘公交车来到约定地点时,她看到小许的眼睛蓦然一亮。
因为今天苏珊鬼使神差地好好地打扮了一下自己。原以为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他早就见识过了,现在可以百毒不侵,显然,他还没有那么柳下惠。
“你今天真漂亮!”小许由衷地赞道。
苏珊常常一副中性装打扮,她认为这样比较有个性,难得穿高跟鞋连衣裙扮淑女。今天,为了配合爬山,她穿了一双软底的芭蕾舞鞋,也就搭配了一件韩版的蓝紫小碎花上衣,一条紧身的弹力牛仔中裤,挽着裤腿,头上还戴着一个银色碎钻的发箍。听小许这么一说,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打扮得这么甜美。
女为悦已者容吧。她的脸“腾”地就发起烧来。幸好小许已经转身,领她走向另一条街道上的公交车站。
当他们来到活动指定地点时,苏珊这才发现,凤凰山景区还有这么一块世外桃源。平时他们只知道往山顶上爬,忽略了沿途的美景。
在凤凰山山腰处,有一汪天然形成的湖水。面积不大,因此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因为人迹罕至,自然环境未遭到破坏。活动组织者让大家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不要大声喧哗,静静地欣赏山间美景。
“哇,你看天上的星星,又大又亮!”苏珊小声地感叹道。
“是啊,城区里是不会见到这样的星星的。”小许用耳语的声音说:“这次活动,是为了唤醒人们对大自然的尊重和保护的意识。‘夜光流萤’,当然以看萤火虫为主要目的。萤火虫应该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昆虫,可是你知道吗?为什么现在在城市里看不到?就是在农村,也很少能看到?”
“可能是它不太习惯城市的环境吧。”
“因为萤火虫是环境好坏的鉴定师,对生存环境的要求非常高。萤火虫只喜欢植被茂盛、水质干净、空气清新的自然环境,一旦植被被破坏、水质被污染、空气变污浊,它们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市区的光污染也是一大杀手。你能想象连这种小动物,都已经被列为濒临灭绝的物种了么?”小许说着,叹了一口气。
“快看快看!”苏珊无意中一抬头,忽然看见湖边的草丛里、湖面上,一盏盏浅绿色的小灯笼在慢慢地移动,一明一灭,飞近了,落到她的衣襟上。她轻轻地合上手掌,捉到了!看见一个类似蜜蜂,但比蜜蜂小的昆虫,腹部可以发出闪光,并不是传说中的提着“小灯笼”的。它展翅一飞,又漂移在天空中。人们在惊叹的同时,尽量压低声音,不拍照,不去打搅这些可爱的小东西。
“太美了!”夹在回家的队伍中,苏珊兴奋得脸又开始发起烧来。这许帅哥,不但帅,还特有爱心,特有智慧,特有长远视野啊!这种奇异体验,也许只有他才能引导她啊。
试想,在星光灿烂、流萤飞舞的夏夜,和自己心爱的人相依相偎,情话绵绵,该是怎样一种人间美景啊!
忽然,她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就僵住了,但是,她并没有挣脱。在漆黑狭窄的山路上,这只手,带给她的是无比的安全感。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体会着两只手之间传递的让人晕眩的信息。
一直到苏珊的楼下,两只握着的手都没有放开。也许是苏珊暧昧的态度鼓励了小许,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搂住了苏珊的腰,灼热的唇泰山压顶般地向苏珊袭来。
遗憾的是,苏珊关键时刻别开了脸,空着的手捂住了那个喷着热气的嘴巴:“我还不太适应。”
小许有些尴尬地松了手:“对不起,对不起。”苏珊忽然想到几个月前,在同一个地方,她甩了巫天浩的一个巴掌。那时她的心里满怀恼怒,而今天,她却全然没有这种感觉。她甚至也是期望的。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退缩了。
因为高明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想再多点时间,让她心无杂念,好全心全意地接纳他。
“今天的活动太棒了!我超喜欢!下次这么好的活动,能不能请我最好的朋友易楚楚两口子一起去?”苏珊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没话找话地说。
“谁?你的朋友叫什么?”小许失声问道。楼道里的光线下,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易楚楚呀,怎么,你认识啊?”
“噢,不不是。有机会,可以见见他们。你早点上楼睡吧,”小许再一次抓住苏珊的手,轻轻地行了一个吻手礼,然后看着苏珊拿钥匙开楼道门,上了楼梯,才转身离开。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继续和易楚楚做好朋友,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再看到高明了。这样也好,免得自己再有丧家之犬的感觉。
蔡静赌气地不给欧之洋打电话,也不给办公室打电话,她不想让欧之洋感觉她在乎他、关心他。蔡萍出长差去了,老母亲对她一直贴身陪伴,不回家去,开始怀疑了,一遍遍地唠叨。可能是母亲年纪真的大了,又刚刚发过病,脑子开始犯糊涂,蔡静只好继续耐心地解释:欧之洋出国还没回来。
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欧之洋也没有跟她联系,这让她心里发毛。如果欧之洋也跟她来真的,那这出戏该怎么收场呢?
有一天,她实在按捺不住,趁老母亲睡着了,趁上班时间,她偷偷回了一次家。一看,家里除了洗衣机里多了一缸脏衣服,内衣外衣都混在一起,衣柜里少了几件衣服之外,看不出欧之洋回来后住在家里的痕迹。哎呀,他真的离家出走了?他住在哪儿呢?他跟谁一起呢?
一个个问题从蔡静的脑海里冒出来,像水里的葫芦,想摁也摁不下去。她心慌慌地,一把抓起电话就想拨欧之洋的手机,可是很快又停住了。她想起欧之洋的大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设施一应俱全,欧之洋有午睡的习惯,因此才这样设计以提供便利。万一,他就住在公司里呢?打给他,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蔡静觉得六神无主,心想还是等蔡萍回来后,跟她商量一下再说吧。回到母亲那儿,见她已经醒了,大概想上厕所,一个人摸摸索索地就走到卫生间门口了,兀自站在那儿喘粗气。蔡静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冲过去扶住老母亲。
母亲已经风烛残年了呀,现在根本离不了人。作为女儿,接她回家照料,又有什么错?非把家里搞成这个样子?蔡静又愤懑又悲哀地想着,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吃过晚饭,安顿好母亲,陪她看最喜欢的电视节目。蔡静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电视上,不停地走神,又不停地被母亲的动静拉回到电视机前。
手机响了。蔡静说了声:“妈,我去接个电话。”起身走到门厅,从坤包里拿出手机一看,是欧之洋的好友纪总的夫人。她们的关系也非常好,时常约了一起打麻将。这么晚了,她打电话有什么事呢?
“小静,我打电话到你家,怎么没有人接啊?你们都不在家啊?”纪夫人劈头就问。
蔡静看了一眼专心看电视的母亲,拿着手机转到蔡萍的小房间里,随手关上了门:“是的,我现在在我妈家里。”
“噢?老太太怎么样了?”
“还行吧。最近你要邀我打麻将,我可都没时间啊!”
“小静,你跟欧总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么?”听筒里传来的纪夫人的声音特别清楚。
一听这句话,蔡萍都觉得很唐突,连忙说:“没有啊!没有。”
“真的吗?你确定?”
听纪夫人这样问,再傻的人都能听出话里有话。蔡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你听到了什么?”
电话里顿了一下:“小静,我们是好朋友,我犹豫了半天,觉得我还是有责任告诉你我看到的事情。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真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面对。”
“嗨,你说吧,我抗得住!”蔡静居然还笑了一声。她的脸部肌肉在抽搐,因此笑,一定也是非常虚假的,幸好听筒对面的人看不见。
“好吧。今天中午,我和一个朋友在茶座谈事情。无意中看到欧总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吃饭。”
“吃个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开始也这么想。问题是那个女孩真的非常漂亮,引得我不得不关注她。我敢打包票,欧总对她他们不是一般的关系!”
43.-第四十四章、处分
当邢海风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果然雷翻了一干人等。于导更是失声叫道:“苍天啊!你这是开什么国际玩笑?”
明明是众人的视线焦点,邢海风还是显出畏畏缩缩的样子,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聚光灯下,明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放大到极致,更不用说,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破了相,而且还是如此重要的部位!于导大怒:
“小邢,你!马上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说完,拉着邢海风直奔李团长临时征用的办公室。
易楚楚看到邢海风被拉走之前回头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一颗心立时悬到了嗓子眼儿里。欧之洋到底有没有找到关系?这事到底能不能摆平?
避开议论纷纷的人群,她掏出手机打给欧之洋。不接,再打,还是没有人接。易楚楚急得鼻尖上汗珠直冒,背上的衣服也湿得贴在了身上。她急忙发了一个短信。奇怪的是,答复马上就到了:开会。办妥。
易楚楚又看了两遍,确认这是欧之洋关于处理这件事的回复,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一边和别的人一起整理演出的服装道具等零碎物什,准备搬到G市艺术中心大剧院,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邢海风和于导回来,看到底有个什么说法。
忽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易楚楚还是接了起来,于导的声音让她的心猛地一抖:”易楚楚,你马上打的到李团长办公室来!噢,就是省歌舞团行政大楼502室!”
“好好的!”易楚楚的脸色都变了。她跟场地助理打了个招呼,就拿上包,出门拦了一辆的士,直奔团里。
这段路不长,一个起步价之内,但于导要求她打的前往,说明事情很紧急,换句话说,就是事态很严重!心随着出租车的颠簸,七上八下的。易楚楚甩甩头:嗐,有什么啊,不是早有心理预期吗,最坏的结果就是不干了呗。这样想着,她稍稍镇定了一点。
等她喘着气出现在502门口时,里边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刺向她。包括邻省话剧团的李团长、省歌舞团的祝副团长、于导,还有邢海风,每个人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易楚楚尴尬地杵在门口,一时不知道怎么好了,直到于导招招手,她才跨了进去,涨红着脸低声说:“领导们好!”
“易楚楚,看你平时文文静静的,节骨眼上,你怎么惹上这种事呢?啊?!”祝副团长率先发问。
“是谁打了邢海风?听说是你的男朋友?”李团长冷冷地发问。也难怪他们生气,这种箭在弦上的关头,居然搞出这种要命的事情!
“啊不是不是,就是一个不太熟的朋友!领导,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海风,也请你原谅我。”易楚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紧咬着下嘴唇,才完整地说完了这段话。
“你!唉!”祝副团长恨铁不成钢:“这个事情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鉴于事实确凿,时机特殊,我们也就不扩大事态了,刚才商量了一下,决定对你作出内部处分!”
易楚楚的腿都发软了,她就近撑着桌子,努力地点了点头。
“一、向邢海风同志郑重道歉!二、陪同邢海风同志治疗,支付产生的所有医疗费用。三、赔偿邢海风同志的营养费、精神损失费8000元。四、写一份检讨书,讲清事情的原由,作出深刻反省。”
虽然此时脸色发白,手脚瘫软,易楚楚的内心里还是卸下了包袱。这份处分决定,远未到她的心理底线。想到这儿,她无比诚恳地表态:“谢谢领导,也谢谢海风的宽容。我接受处分。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感谢。”
离商演还有10天了,只有祈祷邢海风的鼻子出现奇迹了。
于导三人又回到彩排点。出租车上,于导看看易楚楚,没有说什么,就是叹了口气。邢海风呢,一只手欲盖弥彰地遮住鼻子上的纱布,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地落在易楚楚的脸上。对刚才的处罚决定,他也是满意的,最主要的是因为后面几天,易楚楚都会陪他去医院换药治疗了。
瞅了个空,易楚楚给欧之洋发了个短信:处罚能接受,谢谢!
尽管可以接受领导的处分决定,但平白要花一大笔钱——已经预支了1500元的费用,接下来还不知道要掏多少,还有那个8000元天哪,这真是雪上加霜啊!
所以回到家的时候,那张美丽的脸拉得很长,把手中的包往地上一扔,一言不发。
高明一看易楚楚神色不对劲,也不敢问个详细,只是捡起包,挂在门厅的墙钉上。这两天为这个事情,他一直夹着尾巴,陪着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又犯错。易楚楚的脾气挺温顺的,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变脸,正因为如此,今天的满面乌云就更让他害怕。
吃饭的时候,易楚楚赌气地只管扒饭,不吃菜,高明看了半天,很难受,终于忍不住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她碗里。谁知,成了导火索了。
易楚楚把碗筷一放,坐在那儿,眼泪“叭哒叭哒”地掉在桌面上。高明吓得也顾不得吃饭了,抽了一把纸巾,替她擦泪。易楚楚打掉了伸到面前的手,吸着鼻子说:“高明,我原以为你做事稳重,有理想,有抱负,可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高明打了一个寒战,这是什么话?总结性发言?还是最后宣判?就算是个囚犯,也有申诉的权利嘛!他硬着头皮,轻轻地问:“楚楚,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好吗?”
易楚楚自顾自流了会儿眼泪,觉得还是把话说明白,就把今天受到处分、接受赔偿的事情说了一下,最后说:“你看看,‘冲动是魔鬼’,你一拳就打掉了一万块!”
高明听了,就更懊丧了,一万元啊,他得刷多少墙,才能攒下这么多钱啊?要是放到每天改善伙食,得吃多少好吃的啊!实在该死!想到这儿,他颓然地抱着头,并用拳头“通通”地敲着。
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只间歇听到易楚楚的抽泣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易楚楚的眼睛说:“楚楚,我真的错了,原谅我这一次好吗?相信我!”
不原谅还能怎么办呢?易楚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觉得身心俱疲。原以为找了个靠山;不是靠山,至少也是一把遮阳伞;不是把遮阳伞,至少也是一块擦汗的毛巾结果呢,这块毛巾是海绵做的,越擦越沉甸甸,全无干爽感受。可是,他是自己选的,偶然犯个错,也不至于罪不可赦。受点挫折,给点教训,他才会越磨越光。
易楚楚在心里自己就把自己说服了。但是,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她说了一声:“我想早点休息。”就起身离开饭桌。
听着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流水声,高明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用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他又想到贴补伙食费的事情来。他决定等陆中森的钱款打过来后,就把这部分钱还给易楚楚,算是悔改的诚意金吧。
这时,易楚楚进门时随手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忽然响了短信提示音。他没有理会,但是一会儿又响了一次。高明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一看,蓦然变了脸色。
一个短信是邢海风的:楚楚,明天上午陪我去医院。
还有一个是欧之洋?欧之洋!他们居然还有联系!“楚楚,睡了吗?今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要用钱的话跟我说一声。”
高明像被谁揍了一拳,胸口感到一阵闷痛。他拿着手机,眼睛机械地盯着屏幕,大脑却是空空的,曾经有过的一会儿油锅一会儿冰窟的感觉又把他整个吞没了。
易楚楚穿着睡裙,从卫生间出来,一眼看到高明举着一个挂着HELLOKITTY小玩偶的手机,顿时呆若木鸡。
44.-第四十五章、心碎
“你!”本想说,你凭什么查看我的手机,但易楚楚忽然想到那些短信,天哪,她忘了删掉!虽然她自己觉得问心无愧,高明能不能那么大度,能不能相信她,就不好说了。
高明恍惚中听到楚楚的声音,转过头看着她,那种眼神啊,先是空空洞洞的,忽然间聚焦,寒光闪闪,然后锐利得如一把飞刀,“嗖嗖”地向易楚楚射过来。
“高明,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易楚楚一看高明的样子,就知道,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
果然,高明冷冷地说:“有必要解释吗?我不想听!”语气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我跟他联系,是因为他能够帮助我们摆平这件事!否则,邢海风要把你送进公安局!”
“哼哼,是吗?”高明从鼻子里发出不屑:“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就是坐牢,也比被你劈腿强!”
易楚楚觉得一把飞刀正中自己的靶心。她的泪滚滚而下:“你你不相信我么?我跟他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了!”
“没有什么?哈!看看他说的,‘要用钱的话跟我说一声’,啊,我明白了,上次那个三万八也是从他那儿拿的吧?还编了那么多谎话!”高明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上面使劲地点着。
“真的不是这样的!”易楚楚泪眼滂沱,对高明,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从源头上来讲,那笔钱确实是欧之洋的,谎也确实是她说的,可是,为什么不想想,这样做的原因呢?
见易楚楚被他驳得无言,高明的心脏猛地一阵刺痛,自己的胡乱猜疑却被易楚楚的虚弱证实———背叛,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一股火直窜头顶,他高举起手机,对着客厅的墙狠狠地砸去。
一阵令人心颤的撞击破裂声,伴随着一记响亮的耳光,两个人的心,也碎了一地。
易楚楚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痛苦委屈愤懑之中,手,总是比思想快,为什么伤的都是自己最爱的人。朦胧中,她看到高明捂住了一边脸,瞪着一双红眼睛,满脸的惊异,他的右胳膊动了一下,愣是压了下去。他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明明是相爱的一对情侣,为什么会陷入这样互相伤害的境地?
僵持了数分钟。最后高明一拉把手,摔门而去!
“彭”,屋子里顿时沉寂了下来。易楚楚腿一软,站立不稳,就势蹲了下去,把头埋进臂弯里。她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就站起身,收拾了一包衣物鞋子,也打开房门,下楼。
也许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冷静!冷静!暂时出去住几天,等双方都冷静下来,再面对和解决这些事。
憋着一股气,真的站到小区前面的大街上时,她却茫然了。夜深人静之时,她能够去哪儿呢?
当苏珊被突如其来的门铃声吵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定神听了一会,果然是有人敲门。她有点害怕,趿拉着拖鞋,打开客厅的灯,壮着胆子问了一声:“谁呀?”
“我,易楚楚。”
苏珊打开门,吃了一惊,真是楚楚背着包,提着袋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散乱,面容憔悴,身上穿着一件绿色的花睡裙,脚上也穿着拖鞋,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对不起,苏珊,我没有别的地方去。”她嗫嚅地说。
苏珊忙把她迎进门去。一看就知道,易楚楚和高明吵架了。吵到离家出走的地步,说明这场架还不小。苏珊什么也没有问,先给易楚楚找了条新毛巾,让她洗把脸,自己去厨房泡了一杯蜜柚香茶,拿过来递给她。
喝了一口香甜的热茶,易楚楚这才觉得能量又一点点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面。
“吵架了?”
“嗯。”易楚楚也不想多说,只简略地讲了高明那一拳以及后面发生的事情。苏珊听得心惊肉跳的,暗想,怎么高明惹出这般事非来?
“你放心,我过一两天,他就会后悔,跑来接你回去的。”苏珊安慰道。她本想说,明天给高明打电话,让他向易楚楚赔礼道歉,一想不妥,就及时换了方向。
“谢谢!他不知道我在这儿。我的手机已经被他摔得粉身碎骨了。”易楚楚又拿纸醒了一下鼻子。
苏珊拍着楚楚的背,不以为然地说:“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明天我陪你去买新手机,啊?别伤心了,冲个澡早点休息吧?”
两个人躺在床上,灯是熄了,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睡意,又不敢乱动,任凭脑子里翻江倒海着各种念头。
与此同时,在黑暗中,高明也圆睁着眼睛,看着窗帘上投下的光影发呆。刚才一气之下跑下楼,买了一包烟,来到前面的“启慧广场”。夜已渐深,广场上人迹稀少,他独自坐在一张石凳上,一边抽烟,一边想从纷乱的情绪中理出一条清晰的思路来。可是,心,实在太乱。
就算易楚楚说的都是实话,他仍然不能接受易楚楚背着他又去见欧之洋。他们俩人的感情,又哪是他高明能比的?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纯粹?
当他回家,看到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时,他居然没有过分的惊诧。还用说吗?她一定是回御景花园,那儿才是她能得到的幸福生活。
如果命中注定不能拥有,那不如趁早放弃。
痛苦像一只野兽的利齿,一下一下地噬咬着他的身心。
也许,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太平。在城南的一家茶座里,欧之洋和蔡萍相对而坐。欧之洋沉默地端起功夫茶的小杯,细细地抿着,思忖着怎么继续话题。蔡萍呢,侧着身子,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这个城市的夜景。她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动。从她紧咬的嘴唇,和拧成一团的眉头,看得出来,她很生气。
前天,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进门看到姐姐蔡静,她大吃一惊。蔡静的脸小了一圈,原先还算丰润的皮肤,像是脱了水的蔬菜,干巴巴地失去了光彩。尤其是眼睛,暗淡得如同即将熄灭的柴火。再看妈妈,精神好了许多,恢复得也不错。看样子,姐姐只顾照料妈妈,自己快累得不行了。
“姐,我说请个保姆嘛,你偏不让!看把你累的!”蔡萍一边放行李,一边数落蔡静。但是她没有在意到蔡静的眼里顷刻间溢满了泪水。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蔡静把泪忍回去了。她不想在老母亲面前,流露出伤心。
“小静这些天一直都陪我住的,我让她回去,她不肯。小萍你回来了正好,帮我问问之洋什么时候回国?我都一两个月没有看到他了。”沙发上的蔡妈电视也不看了,转过头,冲蔡萍挥挥手。
“妈,你操这个心干嘛呢,他该回来就回来,不回来,你急也没有用。”蔡静脸上堆着笑,站在沙发后面,顺手替蔡妈按摩肩部。
“姐夫最近很忙吗?”
“是啊很忙。”
可能语气太勉强,蔡萍警觉地抬起头盯了姐姐一眼,这才发现她的眼睛是红的,声音也有点不对劲。她刚想张口问什么,蔡静忙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看样子,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了。
等到一家人都洗刷完毕,安顿好蔡妈,姐妹俩才关上房门,说起悄悄话来。在蔡静压抑的哭泣声中,蔡萍才知道,原来是姐夫仗着中年成功男人的那一点底气,开始兴风作浪。
“姐夫真的是这样的人吗?”耐着性子听完蔡静的诉说,蔡萍还是不相信,自己一向崇敬的偶像,也会在年近不惑的年龄玩一把出轨。到底谁有那么大的魅力,让姐夫家也不回,还闹腾到要跟蔡静离婚呢。
“姐,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我倒是要会会,这是哪一类的狐狸精呢!”
有了蔡萍的安慰和出谋划策,蔡静顿时感觉舒畅了许多。这一个星期,她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儿子欧阳打电话回家,家里没有人接,打了她的手机,才找到外婆家这儿。对儿子的责问,她也只能强装笑脸,编个理由蒙混过关。
是啊,首先要摸清底细。王肖音不是在邻省吗?不过,离G市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换句话说,欧之洋有家不回,说明他们俩在外面有巢穴了;如果第三者真是纪夫人说的漂亮女孩,那么就更有可能金屋藏娇!不管怎么说,一定要把藏身之处挖出来,掀它个底朝天!想到这儿,蔡静的心生疼,但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稍稍安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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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萍是记者,而且是省报优秀记者,对她来说,要摸清欧之洋的行踪,那简直如小菜一碟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昨天她就查出了欧之洋现在的住所——坐落在城南的高档住宅小区“御景花园”,而且从保安那儿打听到刚下地库的帕萨特A62588车主的房号——6幢903室。
战绩辉煌。蔡萍没有打草惊蛇。她今天晚上来伏击,抓个现行。
又是晚上八点多了。欧之洋加急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务,拖到七点才离开公司。顺路在便当店打包了一份中式快餐。这几天都是以快餐当晚饭的,既没有蔡静做的美味,也没有易楚楚做的温馨。他不由在心底叹了口气。
电梯门打开,他一步跨了出去。原本漆黑一团的楼道里,声控开关打开了通道灯。他蓦然发现,一个人影站在楼梯口的门边。他吓得差点甩掉手中的快餐盒。
“没想到吧,我来看看日理万机的姐夫!别愣着了,快请我进去坐啊!”蔡萍笑盈盈地说。
绕是见过大场面,镇定自若如欧之洋,这个时候,也惶恐得失去了往日的风度。他迅速反应过来,把快餐盒扔到垃圾道里,拍拍手,重新按开了电梯门,进去后转身对蔡萍说:
“我还没吃晚饭。走吧,到对面那家茶馆一边吃,一边聊。”说着,不由分说地按了一楼的按键。蔡萍没有料到他会有这一招,心想:想逃?没门!在电梯门快要关闭的时候,一脚踩了进来。
他们已经谈了两个多小时了。蔡萍既有受害者家属的愤慨,又有旁观者的冷静,即便这样,她还是无法忍受姐夫对姐姐的诸多不满,在感情出轨问题上的暧昧。
谈判陷入了僵局。
45.-第四十六章、绝处逢生
蔡萍收回目光,盯视着欧之洋,叹了一口气,把脸上绷紧的表情放轻松些:“老欧,我们年纪也不小了,还有多少年可以折腾了呢?你不为蔡静想,你也该为欧文考虑啊,是不是?”
“欧文大了,他可以接受。”欧之洋干干脆脆地回答。
蔡萍一句话哽在了喉咙里。她喝了口水,掩饰过去了:“人不能这么自私,是不是?你不需要顾忌儿子,好,行,我们先不谈欧文。回过来,你对得起蔡静吗?她都快五十岁了,一辈子都在为你们欧家操劳,你就忍心让她孤独到死?”说到这儿,蔡萍的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欧之洋也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他才缓缓地说:“蔡静为欧家做的贡献,我从心底里感激,所以我会尽量补偿她的。”
“补偿?你以为拿套房子、给张存折就能补偿她受到的伤害?”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钱多少能表达一点歉意吧。蔡萍,你也能看到的,这么多年来,我同样为这个家牺牲了很多,我以前怎么对蔡静的,你们应该心里有数。我只剩下小半条命了,我想结束这种不温不火、无滋无味的生活,找到能与我心灵相契的知已共渡余生,这,罪不可赦吗?”
“可是,你的幸福,不能建立在蔡萍的痛苦之上啊!否则,我真担心你的余生还能不能睡个安稳觉了!”蔡萍郁闷得想爆个粗口,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在她的人生字典里,哪可能有“出轨”一词?要是她未来的老公也玩这一套,她口诛笔伐,唾沫星子砸不死他,估计也会半夜起来磨刀了。可是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了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虽然中国的女性,一直在为自己平等的地位权利机会而不懈抗争着,努力着,新女性的社会地位也在不断上升中,但从思想、观念上来说,其实还是传统的“男主外,女主内”占据了现实主流。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男人从来不认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工作,因此也无从认证这类付出的价值。
而女人在日复一日的奉献中,在岁月的磨砺中,老了,丑了,粗鄙了,枯萎了,变成了一个彻底的“黄脸婆”。不要认为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庭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老公拾掇得光鲜亮丽,稍有点上进心的,自己的工作得心应手这些就是成功,如果不注意自身内在的修炼,不知道怜惜呵护自己,当对着镜子中不堪入目的自己都心生厌烦的时候,怎么能指望老公不会审美疲劳?
何况男人还是个视觉动物,何况现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三纲”嘛,确实太强权专制了些,而“五常”,指望男人自觉遵守“仁、义、礼、智、信”的道德规范,难度基本等同于人类移居外星球。
所以说,在家庭危机中,女人往往处于弱势。男人丢掉的是一个包袱,女人,则失去整个世界。
或许可以策划一个专题,调查一下G市的离婚率、离婚理由、当事人的心态变化过程,采访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等等,剖析导致离婚率居高不下的深层原因,并对受害者进行及时的心理干预和疏导,将身心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
凭着职业的敏感,和受害者家属的感同身受,就那么一小会儿,蔡萍的脑海中就冒出了这些想法。她摇摇头,把注意力又集中到面前这个男人身上。
唉,蔡静落到今天这种境遇,她自己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看她,这些年,她就跟一头孺子牛一样,生活重心只有丈夫儿子,唯独忽视了自己。尤其是病退后的这两年,不读书,不看报,只会搓麻将。难怪给欧之洋提供了N多理由呢。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蔡静宁愿死,也不会同意离婚呢?你怎么办?”
“那就这样过一辈子!”欧之洋斩钉截铁。
蔡萍心里那个火啊是越烧越旺,却找不到发泄口,她不得不使出杀手镧:“欧之洋!我告诉你,老蔡家还不允许出这种奇耻大辱呢!你的前途不要了?你的面子不要了?你一直藏着掖着的女人,你以为我会找不到?信不信,我们走着瞧!”说完,腾地站起来,抓过手提包,扬长而去。
欧之洋抱住了脑袋,额头沉沉地抵在桌上。世界大战终于全面爆发!在吃晚饭的时候,他还在考虑应该怎么措词,谈到什么程度。这个蔡静派来的谈判代表不可小觐,所以前半段他还说得小心翼翼的。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忽然收到一个神秘短信:Y连夜离家出走。
如果不是碍着蔡萍坐在对面,他真想立刻掏出手机,给易楚楚打电话。有了更多的底气,后半段的谈判,他显得十分强硬。
不过,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等明天把情况摸摸清楚再说。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吧!男人就应该在战场上,为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战。要么生,要么,就一起灭亡!
欧之洋的心,忽然就充满了圣斗士一般的勇气和力量。
已经三天了。高明的这三天是这么过来的:白天昏睡,好像欠了十辈子的觉没有睡够一样;晚上夜游,去网吧,去启慧广场跑步,坐在阳台上遥望明月,抽烟喝酒,直到觉得筋疲力尽。可是,躺在床上,还是无法入睡。他努力不去想易楚楚,易楚楚的笑容和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来侵袭。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淌,理智,也在一点一滴地回归。
如果易楚楚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她一次呢?你也承认你们俩的感情不及她和欧之洋的感情,因为,他们之间除了不沦之爱外,还有亲情,或许还掺杂着友情。绝对不允许他们再接触,这可能吗?
“看看人家谢霆锋是怎么做老公的!你就会知道,只要他俩不再有肉体上的关系,其它的,大度一点,都是可以接受的。”这是前一晚高明和陆涛在大排档喝闷酒时,陆涛说的话。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高明哼了一声:“爱情具有排他性,知道吗?任何侵犯两个人爱情的事情,都不能去做!”
“那我问你,以后你老婆非要跟丈人丈母娘一起住,你能接受吗?”陆涛忽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我我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嘁,看来你还是只想着易楚楚啊!哪怕是你的父母,总是会挤占你俩爱的空间,但是你能不接受么?很多事情,你自个儿想是一回事,放到两个人的位置上想,又是一回事!”
“这是不是你遇到的问题?”“少废话!人一辈子,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问题!就看你用什么心态去解决了。”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高明的心房忽然敞开了一条缝,几缕新鲜空气渗透了进来。
凌晨三点多钟。就今天吧,今天上午去给易楚楚买个新手机,算是找个借口赔礼道歉吧。
很奇怪,这个念头一出现,倦意袭来,高明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阵手机的音乐声把高明从美梦中吵醒。“楚楚!”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飞快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却是不认识的号码:“喂,你好!”
“请问是高明吗?我是安雪儿时装有限公司人事部。”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你好你好!”高明想起了人才交流会上递交应聘资料的情形。
“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到我们公司来一下吗?”
“好的好的!是是面试吗?”高明又激动,又紧张。
“就是随便聊聊。我们的设计总监安总,想和你们几个分别聊聊。如果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半之前来人事部找我。我姓吴。”
46.-第四十七章、面试
收了线,高明不禁狂喜,在房间里转着圈大叫:”耶!耶!”
这是目前唯一一家主动给他打电话约面试的公司,虽然参加面试就是比没参加面试的人多一点机会,最后能否成功还是个未知数,至少,比凭个人运气砍人的公司,要人道得多。
幸亏是明天。三天的生理与心理的折磨,使他看起来精神很不济——胡子有好几天没有刮了,生机勃勃如雨后的春笋;眼睛里的红血丝纵横交错,额头上还有数个“青春美丽疙瘩痘”,排着队接受检阅;身上的衣服洗是洗了,换是换了,却发出一股没有晒透的霉味高明很奇怪,同样是洗衣机洗的衣服,为什么易楚楚捧出的是香喷喷的,换了他就不行呢?
一看时间,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他先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把胡渣刮得一干二净,又在衣柜里翻衣服。平时不注意也就罢了,现在才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衣服能够配得上去参加面试。原本觉得价廉物美的衣服,因为这次应聘的目标是设计师,而显得既没有个性也没有档次。
因此,高明决定去置办一身行头,从头到脚。
可是,没有钱,怎么办呢?他找来梳妆台抽屉锁的小钥匙,打开来看易楚楚上次带回来的现金还在不在。记得那天楚楚把信封锁进抽屉,跟他说,钥匙放在某某地方,需要用钱自己拿,不用商量。
信封还在,里面的现金也好好地躺在那儿。高明愣了半天,终究没有勇气用这笔钱。他想起自己用那么残酷的语言质询这笔现金的由来,想起当时易楚楚极度受伤的表情唉,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
他打了个电话给巫天浩。小巫二话不说,立刻给他的卡里汇了五千元。高明在ATM机里查了款项已到帐,心中十分感慨。这就是真正的哥们,危难之际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
高明逛了半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慷慨心情(更甚于送陆中森礼物那次)花两千元给自己添置了新装,咬咬牙第一次踏进美发店,花一百元洗剪吹了头发,最后,他想了一下,还是等面试成功了,再去找易楚楚,那时胜算会更大一点。
第二天上午,他坐地铁转公交来到座落于G市南山产业园区的安雪儿时装有限公司,在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踏进了人事部的门。
“你好!高明!请坐。”小吴约摸二十来岁,长发披肩,身材高挑。她把高明让到沙发上,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水递给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请稍等片刻。你前面还有一位在等着。”
“噢,能不能问一下,这次有多少人参加面试呢?”高明知道这样问有点冒昧,还是敌不过好奇心,想以此来估算自己成功的机率。
小吴微微一笑:“十个。竞争两个设计师助理的职位。”
高明还是小小地抽了一口冷气。两成的成功机率。他有点后悔自己小题大作地包装,似乎不值得,但这身包装多少给了自己一些信心,这也是一种价值吧。有信心,也许不一定能赢,可是没有信心,是肯定不能赢的!
他又被带到会议室外的椅子,独自等了一会。听着紧闭的大门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他的小腿肚都在抖。
门终于开了。昂首阔步出来一位身穿黑色短袖衬衫,打着银灰色领带的“眼镜男”,他看到高明,伸出右手两个指头做了个“V”字形,又握住拳头摇了几下,大概意思是“我成功了”,“哥们加油”。高明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尽量保持镇定,走进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刚迈了两步,他就看到在门与会议桌之间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赫然躺着一张白纸,估计是前面的人不小心落下的。他想也没想,就捡起来顺手放在会议桌上。
正对着门的会议桌的尽头,围坐着四个人,两女两男。坐在首座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士,正是人才招聘会上接受资料的那位,高明仍记得她当时的抬头一瞥,如深潭一般。
“高明?”右手边一位中年男人先开了口,见高明微笑点头,就一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司的设计总监程安雪,这两位是设计师郭玉、秦子欣,我是人事部的雷景。放松一点,因为你是从一百多个应聘者中脱颖而出,得到面试机会的人选之一,初战告捷,你不必太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听到这话,高明露出了笑容。因为出于礼貌的微笑表达只要拉动嘴角就可以完成,而真正的笑,会牵动脸部肌肉,除了眼睛弯弯,其它的都会角度上扬。
“能够认识你们,是我的荣幸!”
程安雪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高明。这时,她打开面前的讲义夹,翻开高明的资料,眼睛上下扫视了一通,又把视线移到高明身上:
“高明,看你的简历,对你取得的一系列专业成绩,我还是比较欣赏的。你说一说,以你这么好的成绩,你为什么没有留校任教,或者一毕业就从事专业设计的工作,而去什么清洁公司打工?”
高明心想,我不过在简历里提了一句“清洁公司小股东”,就拿这个说事。他迅速地组织了语句,从容开口道:“设计师的灵感应该来源于大自然,来源于生活,而不是闭门造车,或者天马行空地设计出一堆虽华美却没有灵魂的衣服。所以我的目标很明确:先体验生活。”
听者都很专注,但看不出太明显的表情。只有雷景,一边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一边微微地点着头。
“灵感来自于生活——你的理论挺朴素的,但一不小心就流于通俗,你怎么平衡设计中容易出现的雅与俗的对立?”
思考了五秒钟,高明硬着头皮回答:“用俗表现雅,用雅提升俗。”
这种问题实在太虚幻了,全在于各人的理解。高明再回想一下自己的回答,觉得应该没有太大的漏洞。
程安雪这时嘴角一斜,拉出了一点笑容。细白如玉的牙齿,隐现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呵呵,这话说得妙。那,你以一个时装设计师的角度来评点一下你今天的这身装束,是如何体现雅俗共赏的。”
高明几乎要跪谢自己前一段时间的恶补时尚,还有昨天的明智了。如果今天仍然穿着三十块钱一件的T恤、磨毛了边的牛仔裤,虽然对他来说,看上去依然有型有款,但绝对不及现在这样胸有成竹。
“好的。我身上这件白底黑条纹的衬衫,以黑色条纹的粗细和密度来打造渐变的一种效果,这比单纯进行色彩排列形成渐变效果,表现手法要高明得多——噢,此处不是说我自己。”见面前的几个人很会意地呵呵笑了,他继续说道:“我这条牛仔裤,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挂起来(他本来要说‘脱下来’的)你们就会看到,它是立体剪裁的,有别于普通牛仔裤的平面剪裁方法。这样做的好处就是非常合身、活动自如。”
“你可以走近一点吗?”程安雪说。
“没问题。”
高明就走上前去,但仍然离雷景保持两三米的距离。
“我本来很喜欢“G—星”的相似款,不过它那个衬衫、裤子太贵了,我买不起。呵呵。至于我这个鞋。”还没说完,他的话就被秦子欣打断了:
“对不起,鞋子不用讲了。你说说不足之处吧。”
高明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他低头看了一圈自己的衣着:“我觉得没有什么不足!如果一定要挑个毛病的话,也许黑白色的搭配太单调了,全身没有亮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以为然。
四个人低声地交流了一下。雷景说:“高明,就到这儿吧。我们会在三天内通知各位面试结果的。谢谢!”
高明慌忙拉开了椅子,站起来,冲着上面的“考官”鞠了一躬,就往门外走。出了门,他仍然没有忘记轻轻地带上。
有没有把握,说不上来。如果不是刚才秦子欣的贸然打断,高明本来还自我感觉良好。总结不足的时候,他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地就带了一点火星。如果招的就是秦子欣或郭玉的小助理,那自己是不是太不低调了?
会议室里,秦子欣笑着说:“挺有个性的嘛,被我一打击,倒也没有乱了阵脚,临场应变能力还不错。”
郭玉也和雷景打趣:“雷部长,你那‘捡纸’一招,也太老土了吧?现在应聘者都贼精的,知道是考验呢。”
“NO,老套归老套,九个人里面也只有三个人捡起来,你能说没有用?”雷部长得意地“嘿嘿”笑了起来。
程安雪笑眯眯地听其他人说笑,一言不发,只是在高明的评价表上,写下了几个字:细心、独特、有见解,素质较高。
47.-第四十八章、谁下的毒手
感情的芥蒂一旦消除,那些横亘在友谊之间的障碍也就消失无踪了。易楚楚不打算再用原先那个手机号码,于是和苏珊约定,这天下班后去“信时空”手机总汇重新买一只。
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易楚楚就敲定了一款银白色的三星手机,虽然不是新款,仍显高贵时尚,价格也降了不少,让她一看很是心动。手机这个东西,更新换代特别快,新款一出现,立刻就有设计更新颖、功能更强大的新新款出来,所以不用追着赶着买最新款,只要能通电话、发短信、听音乐、拍照、上网,其它功能嘛,大部分人是用不着的。
易楚楚就是个会生活的人。不俭朴,也绝不奢糜。苏珊见她挑选了这样一款过气手机,暗自感叹,以后易楚楚一定是一位贤妻良母,自愧不如啊!高明能娶楚楚,是他前世修来的福份。
选定号码就比较简单了。正巧中国移动现时段放号还挺不错的,“六六大顺”,易楚楚选择的号码中总共有4个“6”,好记,吉祥,却没有多花一文。
两个人坐在水果吧,一边喝着现榨果汁,一边聊着天。
“楚楚,还是给高明打个电话吧,正好试试你的新手机。”苏珊建议道。
易楚楚用吸管慢慢地搅着果汁,摇摇头说:“还是再等等吧。我们都需要冷静。如果两个人有缘,问题都不会成为问题。”
“可是,有的时候,你不去主动把握,机会就会溜走了。”说到这儿,苏珊不易察觉地摇头,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听起来都似乎有另一番意味?
“没关系。我相信,问题很快会解决的。”
这时,旁边忽然出现一个年轻男人,故作绅士地问:“两位美女,请问这儿有人吗?”
易楚楚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人,你坐吧。”
那人坐下后,点了一杯饮料,眼睛放光,搭讪道:“两位真是神仙姐姐啊。今晚有没有空一起去酒吧玩玩?”
易楚楚皱皱眉头。苏珊促狭地用胳膊肘捣捣她,然后笑嘻嘻地说:“有空有空!我们一起去‘人间天堂’(G市最高档的酒吧)吧。”
那人吃了一惊,碍于面子,仍然强着嘴说:“没问题呀,一拖二,倍有范儿。”他竟陷入了粉色遐想,脸上露出了令人恶心的笑。
苏珊用胳膊搂住了易楚楚,在她的脸上“叭”地亲了一口,说:“亲爱的,去快活一下吧,不会碍了咱俩的好事的。”
易楚楚会意点头:“有的吃,有的玩,干吗不去?”
旁边那个想得好处的男人,这时候,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指着两位:“你们俩是Gay?”他拿过饮料,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再回来。”就飞快地逃跑了。
剩下来的两个人差点笑岔了气。很久没有的亲密感觉又回到心中。
好不容易才平息了情绪。易楚楚捋了一下头发:“苏珊,我们8月8号就要公演了,团里规定所有参加演出的人员要封闭两天,免得被琐事分心。”
“知道了。没什么特别情况的话,我会去为你捧场的,还会有一份神秘礼物噢。”苏珊挤挤眼睛。
奇?“谢谢你,收留了我三天。不过,我还不太好说,后面会不会再麻烦你。”
书?“放心啦!咱俩谁跟谁啊!”
网?高明从安雪儿公司回到市区,经过一家电子商城。他想正好有时间,先看看手机款式吧。万一被那家公司录用,可能每天得搭班车去产业园区上班,那时候就不会这么自由了,遂走进去溜躂了半天。
看到前一段时间,他和易楚楚一起看中的那款戴尔电脑的价格又降了三百块,不由大喜,这才几天啊,照这个速度,到下月初拿到钱再来买,估计会便宜更多了。
想到易楚楚,他忽然心中一动。她的手机摔碎了,SIM卡当然还在一堆碎片里,万一易楚楚重新买了手机,甚至换了新号码呢?今天是她离家出走的第四天,这种可能性还非常大。
“猪!”他暗骂了自己一句。可是,怎么才能知道她有没有换手机呢?想了想,他给苏珊打了个电话。
那边的背景比较嘈杂,苏珊还在一个劲地喘气:“高明!”
“你在哪里啊?”高明奇怪,苏珊要是在瑜伽馆里,不会这么闹哄哄的。
“我在市老人院里,刚刚给老人们跳了个印度舞。”声音里还透着兴奋。
“老人院?你怎么想到去那儿的?你不上班了吗?”这丫头,不知道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我今天跟同事调班了。你有什么事吗?”
高明忙说正事:“你知不知道易楚楚有没有换手机?”
苏珊故意捉弄他:“这个,你不是应该更清楚么?闹矛盾了吧?”
“没有!就是有点小误会。”
“是这样。她呢,跟我住了几天你放心了吧?”一串咯咯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
“我知道!”高明大喜过望,但是碍于男人的面子,他一不声色地说:“我把她的手机摔坏了,这会儿正想给她买个新的,赔给她。”
“噢,这个就不用买了。”苏珊果然中计。
“那看来你知道她换了新手机,换了新号码。快点告诉我!”
“这个,咳,我是知道,但她不让说。而且这两天正好他们全封闭,手机关机,也不回来的。你呢,正好用这段时间反省反省”。有人在喊苏珊:“哎,我在这儿!不好意思,先不说了。你好好想想,啊?Bye!”
是这样。高明心里乐开了花。手机不用看了,他决定去书店。经过一家网吧,他想了一下,进去上网查找安雪儿公司的状况。
安雪儿公司成立于1997年,创办人是顾梅女士。从一家小服装店开始,逐步发展成集专业设计、生产、销售于一体的品牌女装企业。企业在南山产业园区占地面积达30亩,员工1227人,在全国范围内拥有136家销售网点,销售业绩一直位居本省内销女装同行业的前茅,受到了行业内外的普遍关注。
旗下品牌“ANGEL”定位于25-35岁都市时尚女性,不断汲取东西方时尚元素,运用国内外高档面辅料,采用先进剪裁技术并融入了精湛的工艺手法。品牌服装优雅流畅,色彩清丽,缔造出随意而不失含蓄、时尚而不另类的女性气质新形象。
看园区内气度不凡的建筑就知道,这是一家颇具实力的公司。如果真的能在那儿一展拳脚,不能不说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上午的低落情绪,此时又转化为期望和信心,尤其在接触了公司具体的人和事之后。
他在小区楼下吃了碗炒饭,拎着沉甸甸的一包书,回到了家。看书看到九点半,他决定去广场跑步,然后洗澡睡觉。没办法,他的催眠药不在身边,只有想办法把自己弄得精疲力尽,才能睡上一觉。
刚才追逐嬉闹的孩子、纳凉闲聊的老头老太、溜狗逗猫的居民,已经陆续回家了,广场上清静了许多。一轮明月高挂天空,清冷的光辉降低了气温,微微的风吹在身上,让闷燥一天的人们轻松了好多。有人躺在路边的石凳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高明看健身器材那儿空空的没有人,稍稍活动了一下,就在旋转器上做了一阵腰部左右旋转,然后在蹬力器上蹬了两百个,大小腿都有点酸麻麻的。
正准备去跑两圈,这时健身区域又来了两个人,高明刚从蹬力器上下来,被其中一人一碰,差点摔一跤。那个人也没有道歉,高明就随口说了一句:“嗨,长点儿眼睛!”
话音刚落,他的太阳穴上就挨了一拳,顿时眼前金花四射。高明一下懵了,本能地伸手反击,却招来这两个人更猛烈的拳脚。健身区在广场的一角,毗邻主干道,有一排塔松隔着,广场上最近的人离这儿至少五十米,所以高明的呼喊声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其实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而已。高明有一阵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塑胶地面上,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瘫软无力,周围却不见有别的人影。如果不是疼痛提醒自己这是真的,他几乎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走到有人睡着的石凳旁,找了个空的,就一下子瘫倒在上面。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高明!你怎么老打我手机,又不说话?出了什么事了?”苏珊着急的声音。
怎么每次及时出现的都是苏珊啊。直板手机就是有这个缺点,不小心就拨到前一个通话电话上去了,看来得设置屏幕锁,否则哪天一个不留神,就改实况转播了。
“苏珊,我没事。不小心拨错了。”高明故作轻松地说。
“不对,你声音不对!我有预感,乱拨电话的时候,总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你在哪儿?要不要我通知楚楚?”
“不用不用,我真的没事!晚安!”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女人的第六感还真是强大。不过,他并不希望和苏珊再有什么纠葛,影响他和易楚楚的关系。
在石凳上躺了好一会,高明才觉得缓过劲儿来了。年轻人争执好斗,但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遭此饱打吧,除非这两个人受了刺激,需要找个发泄点。
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毒手?
高明忽然想起其中有个人,一边打,一边恶狠狠地说:“马上滚出G市!否则,见一次,打一次!”
48.-第四十九章、探望
老学员们都发现了,今天她们的苏老师上课不在状态,甚至有点心不在焉。比如在瑜伽音乐中,用轻柔的声音讲解动作或者意境时,她会突然冒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梦呓。她们不知道,昨晚她没有睡好,在床上烙烧饼,一直到凌晨五点才迷糊了一会儿。
苏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高明一定碰上什么事了,昨晚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他是不是病了?如果是,好像还病得不轻。本来她想打的过去看看,犹豫了一下,夜就更深了。
今天上课时,尽管她努力集中精力,仍然时不时地走一小会儿神。午餐的时候,小许打电话说,晚上请她吃饭。苏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晚上陪我去看一个朋友好吗?他病了。”
“OK!是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吗?”小许爽快地应承下来。
“是我最好女朋友的男朋友。你还记得上次我跟你提过的易楚楚吗?就是她男朋友。”
小许顿了三秒:“没问题。晚上你快下班了,短信通知我。”
让小许冒充自己的男朋友,两个人一起去探望,应该不过分吧。苏珊觉得这主意挺赞的,就开始盼着时间快一点流过去。
下班前,她还是给高明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久,高明才接起来。一听他的声音,苏珊更确定了去看看他的决心。
“我和我男朋友一起去你家,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你男朋友?是谁啊?我认识吗?”高明想不到,苏珊有了男友了,这么快?!“那好吧。欢迎你们!”
尽管有心理准备,当高明把门打开的时候,苏珊还是大吃一惊:“高明!你怎么啦?”高明怕她的尖叫声吓着邻居,赶紧把两个人让进屋。
外面是37度的高温,他开着卧室的空调,开着门,把其它的门关得紧紧的,因此客厅里还比较凉爽。他奇怪地穿着长袖长裤,似乎有意掩盖什么,左脸颊和左嘴角明显肿胀,看上去,就好像被人打了一拳。
“没事,不小心撞门框上了。”高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纯净水,递给他们:“你好!贵姓啊?”
“我姓许。我听苏珊说起过你。高明吧?认识你很高兴!”两个人握了握手。小许想,易楚楚的男朋友怎么这样呢?很明显是被揍了。看来是个冲动好胜的人物。
苏珊很想上前撸开高明的袖管、裤腿,看个究竟。可是,她这样做,实在有悖女友好友的身份,她使劲按下了这个念头。
她忽然发问:“你吃晚饭了吗?”
高明忙说:“吃过了。”喉结却是上下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吃的什么?”苏珊又逼问道。
“吃的。”高明显然没料到苏珊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一时接不上来:“吃的楼下的面条。”
“你这样子能下楼吗?我去给你下一碗面条上来吧。”苏珊果断地站起身来。小许赶紧跟着站起来:“我去吧!”
苏珊点点头,去厨房拿了一只空塑料盒,递给小许。高明想阻拦来着,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因为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天了,粒米未进。
小许下楼去了。苏珊把门一关,突地窜到高明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老实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说着,不顾高明的反对,硬撩开高明的衬衣,眼前的一幕让她差点崩溃。
只见高明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摸,高明就“丝丝”地直抽冷气。胳膊上、腿上,都有瘀痕,在苏珊的眼里,当真是触目惊心。
“谁干的?啊?”苏珊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的,心疼得像伤痕在自已身上似的。
“不知道。”高明见实在瞒不住了,就简略地讲了发生在昨夜令人费解的那一幕。苏珊分析道:“好奇怪啊,陌生人要动手,肯定会跟你辩论一番,像这样抡起来就打的,好像目标很明确。你跟什么人结仇了么?是邢海风吗?”
高明很是意外:“楚楚跟你讲过啊?”
“大致讲了一点。我不知道你把邢海风打成什么惨样,让他下这种毒手!”
高明的头还在隐隐作疼,该死的,不会给打出脑震荡吧?“其实我就打了他一拳,不过,打的是脸。也许演员最忌讳打脸,如果留了后遗症,他做出这种泄愤的行为也不奇怪了。我也是这么猜的。”
“可是,再怎么样,他那一拳都不值你挨的这一顿。太过分了!”苏珊咬牙切齿,如果邢海风这时站在她面前,估计她练了两年跆拳道的腿早就上去了,或者干脆扑上去咬他一块肉下来!
正要再说什么,门铃响了。苏珊抢先去开了门。
大排面哎,那香味真钻入高明的鼻子,他说了声“谢谢”,就埋头风卷残云,也顾不得烫了。苏珊看他的样子,觉得好心酸,忙掩饰地拿纸递给小许擦汗。
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起身告辞。高明吩咐苏珊不要让易楚楚分心,并把易楚楚给他的一张演出票塞给她:“我去不了了,让小许陪你去吧。”苏珊一想,也好,就收下了。她暗自决定明天再过来看他,并给他带饭菜。
欧之洋这两天回家去住了。反正家里没人。自从被蔡萍跟踪上门后,即便事实上他是单独一个人住那,他也不敢再去了。蔡萍多神通广大啊,估计用不了多久,易楚楚就会浮出水面。
可是,打易楚楚电话,想让她稍微小心一点,却总是传出“无法接通”。他想这个小东西怎么变得像泥鳅一样滑,任他使出浑身解数,都抓不到她,给她解决完问题后把他一脚踢开,手机也不接。
翻了一下当天的《G市晚报》,他忽然看到一则巨幅广告:话剧《失落的青春》将于8号在我市首演!他这才想到,可能是因为演出,她才不接的。这样想着,心里才好受了一点。
其实易楚楚离家出走的那一晚,他就得知了易楚楚的去向。得知她住到了好朋友家里,一点没有想去御景的迹象。他确实有点失望。不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也没有浪费。昨晚他得知,计划已经成功了,而且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接下来,他面对的才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艰苦抗战啊!
49.-第五十章、人生如戏
《失落的青春》终于在两个多月紧张的合并排练后,如期首演。这天傍晚,正值下班高峰,G市艺术中心大剧院前已是人山车海,水泄不通,临时抽调的十来个交警分散到大剧院附近的各个方向的路面上指挥交通。早在一个半月前,《青春》已经在全市几条主干道发布灯箱广告,在《G市晚报》上每隔三天登一次半版广告,在公交车、地铁的屏幕上滚动播出多媒体广告这次的营销策略做得非常成功,这一点,从首演票房的70%都是观众自购票就可略见一斑。当然,也跟G市人具有较高的文化艺术素养有着直接关系。
易楚楚已经化好妆,坐在演员休息室里,闭目养神。说实在的,虽然经常跟着省歌舞团出访,去过很多地方,但她一般都是混在乐队里,是众多小提琴手中的一员,在那种演出中,即使真有滥竽充数之人,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坐在宏大的乐队中间,她觉得特别安全,也特别踏实,因为他们是一个集体,个性就显得很模糊。
而今天这样的演出,着实是她的第一次。当卖艺女独自拉琴,或者小叶子说每句台词时,全场的焦点就会停驻在她一个人身上。这种感觉,真的很新鲜,很刺激,也很让人恐惧。
她的脸上烫烫地,不住地往外散发着热量,双手双脚,却是被冰镇过的,冷得她一阵阵地抽搐。刚才看到邢海风,也是准备妥当,那只让她这些天忧心、担心的鼻子,在浓妆下,看不出丝毫的异样。邢海风已经提前开始酝酿了,他心无旁骛的样子,至少,此刻很是专业。
昨天上午易楚楚又陪邢海风去医院。自打事件发生之后的这九天里,邢海风上医院成瘾,迟一点去都会心神不宁,把人家门诊的医生都整烦了。起初易楚楚以为邢海风是因为有她陪在身边,才乐于天天去医院报到,后来才发现他是真的太紧张他的鼻子了,生怕有什么闪失,误了终身。
他跟门诊医生的对话一般是这样的:“医生,我觉得我的鼻子向左边歪了半毫米,这个要不要手术矫正啊?”
门诊医生抬头看了一眼,一边飞快地写病历,一边说:“你的半毫米偏差是用什么仪器量的?很精密呀!”
邢海风似乎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仍然一本正经地说:“目测的。我一天照十几次镜子,有任何蛛丝马迹的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门诊医生就被噎了一下,接不上来,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放心吧,别说外人,就连医生,也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易楚楚在一边使劲憋着笑,才不至于失态。这几次陪邢海风看“病”,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BT男人。一天照十几次镜子?就算美女,也不会这么自恋的噢!她忽然觉得邢海风是天生属于舞台的那种人,舞台上光彩照人,而在生活中,则显得太苍白另类。
回去的出租车上,邢海风转脸对易楚楚说:“你最近的认错态度倒还不错我还比较满意。不过嘛,你就不能更亲近一点,安慰一下我那可怜的鼻子和破碎的心么?”
易楚楚听得胃里直翻酸水,真没见过这么把自己往恶心里糟蹋的人。看来邢海风还不死心。她往旁边挪开了一点,笑了笑,说:“这样吧,如果演出非常顺利,结束后我和我的小姐妹,一起请你吃饭庆功,你看怎么样?”
“你的小姐妹?也是美女吗?”
“当然!”
“唔,值得考虑。好,就这么说定了,好好请我一顿饭,咱们就既往不咎,握手言和!”
一听这事儿终于有了一个时间界限,易楚楚窃喜,佯装低头回短信,不再搭理他。不管怎样,演出是头等大事,其它的就得靠边站。
当演出真的开场的时候,她却没有办法做到邢海风那样的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只觉得头晕眼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掀开幕帘一角,她看到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一片。舞台上的聚光灯像是存心要把人烤焦似地,散发出炫目的光,和强大的热能,对演员来说,大剧院的中央空调几乎一点用没有,每一位下场的演员,身上的衣服都是汗湿湿的。但是听到观众发出的会心微笑,或者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似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高明应该就坐在那个座位上,看着舞台上正在进行的精彩演出,等待着她的亮相。
一想到高明,易楚楚的心尖都在颤抖。五六天没有联系了,当然,她把手机及号码换了,高明不知道。但如果有心,他应该到处打听她的行踪,找到苏珊那儿,就能得到新号码这种信息时代,要找一个人,不会很困难吧。
可是,他一直没有任何电话,也没有来找她。难道,他会以为自己回头去找欧之洋,才这么绝情地不闻不问?易楚楚猛地闪现这个念头,忽然就心烦意乱起来。两个人真心相对,再大的误会都能消除,再大的困难都能克服,可是,如果没有了信任,就像发生管涌的堤坝,如何抵抗洪潮的侵袭?
那边负责联络的舞台监督助理,过来叫:“小朱、阿紫,你们几个,准备上场!易楚楚,群舞后,准备上场!”
易楚楚赶紧站起身,拿上琴和弓,跟着几个舞蹈演员往候场区走。等待的时候,她摇摇头,把所有的杂念都甩开,然后合上双掌,深呼吸,缓缓吐气,用瑜伽的呼吸法,使自己心境平静。这一招果然很有用。
轻柔舒缓的音符,像三月的雨,一丝丝,一串串,从天际悄悄地降下,飘落在人们的发际眉梢,滋润着万物,一切从沉睡中醒来。黎明到来,雨停了,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在金色温暖的光线下,鲜花绽放,莺歌燕舞,大地一片盎然春色。
银白色的聚光灯下,易楚楚一身白色纱裙,全身没有异色,只是腰间有一条闪闪发光的细珠腰链,头上戴着一个同样熠熠生辉的珠光发箍,小小的水钻在强光的反射下,闪闪烁烁,像无数的小星星洒落。她的头微微左倾,时而闭着眼睛,时而睁开看一下琴弦。由神秘园的《Hymetohope》改编的小提琴独奏曲,让所有迷失在忙碌的工作、陷入感情泥潭,或者感觉前路渺茫的人,忽然就打开了久不见阳光的心扉,涤净尘土,找到心灵的方向。
男主角就在这样美妙的音乐中,感受到生活的新希望,决定抛开过去,振奋精神,为了逝去的爱人,好好地活下去。
事实上,台下的观众,也被这段至纯至美的音乐所打动,更被这位美丽如天使的女孩所打动,在最后的音符停止的时候,他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因为剧情的需要,易楚楚没有躬身致意,毕竟她只是饰演了一个卖艺女孩,不能抢了邢海风的风头。因此,当聚光灯追随邢海风,她就悄悄消失在黑暗中了。其实,一到幕后,她必须迅速换妆换装,一会儿,她饰演的小叶子又该登场了。
一切如预想的那样,两省演艺界精诚合作的大型现代剧《失落的青春》,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效果落下了首演的帷幕。易楚楚激动地、开心地站在谢幕的演职员中,拍手欢送散场离开的观众。
她的眼睛忍不住扫描那排座位,却没有看到高明的身影。陆续有小朋友上来跟她合影,他们认出了她就是刚才那个“天使姐姐”。忽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大束娇艳美丽的白色百合,随后花后面蓦地露出了一张笑盈盈的脸。是苏珊!
“你吓死我了!”易楚楚娇嗔地接过了巨大的花束。她的心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失望。这时苏珊又从旁边的人群里拉出一个人来,送到易楚楚面前。
那一瞬间,易楚楚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住,处于一种定格的状态。
“你?”好一会儿,才冒出这一个字。
“楚楚,好久不见!”许天舒微笑着伸出右手,易楚楚忙把花移到左手臂弯里,腾出右手,两个人轻轻地握了一下,就放开了。
“你们,认识?”易楚楚和苏珊不约而同地惊奇道。
“恭喜你演出成功!要不,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宵夜?”许天舒提议。两个女孩都点头说好。约了在大剧院门口见。
抽身也不太容易,一会儿省文宣部的领导要和所有演职员合影,一会儿于导要部署明晚演出的工作安排。等到易楚楚换上自己衣服,洗净了脸,已经过去了三刻钟了。她暗自庆幸邢海风被领导拉走了,没有纠缠她,急急忙忙地来到剧院门外的大街上。
现男友没有亲临,前男友却意外出现,这样的戏剧性场景,估计也只有小说里才会有吧。好在还有苏珊,否则真挺尴尬的。
三个人来到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坐定了,点了一些小吃和茶水。
“楚楚,三年不见,你是越来越美了!”许天舒由衷地赞美。易楚楚抿嘴一笑,同时担心地看了看苏珊,果然见她噘着嘴,故作醋意大发的样子说:“小许,不带你这样在我面前赤果果地赞美别的女人的!”看样子,刚才在门外等楚楚的时候,小许已经跟她讲了大概。
许天舒笑了。他忽然做了个很意外的动作——揪了揪苏珊的小鼻子:“丫头,吃什么醋啊!”可能他是无心,但这种近乎打情骂俏的举动,让易楚楚一下释然了,同时,又隐隐有一点失望。
是啊,过去就是过去了,再浓烈的感情也会被时间冲淡,再痛的伤口也会被时间之手抹平,何况,他们已经各自找到感情的归宿。唯一让易楚楚在许天舒面前感到羞赦的是,当初,导致他俩分手的那个无中生有的猜疑,却在许天舒出国后成为事实。
许天舒在加州大学读了两年的硕士,现在正在攻读博士学位,还有一年就毕业。其实他每年暑假都会回国,做做义工,看看市场。当然他是打算申请绿卡的,像他这样的人才要留在美国,应该不成问题,何况他的家境很好,是个名符其实的才子+财子,无数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苏珊认识了许天舒,虽然听起来,这两个人还没有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但能看出,许天舒是很喜欢苏珊的。
易楚楚真的为苏珊高兴,不仅因为她是她的好朋友,还因为,苏珊那段说不出来的情愫。
易楚楚不知道高明遭遇的事情,也不知道苏珊和许天舒已经去看过他了,她觉得在前男友面前贸然问现男友的近况,委实奇怪。而苏珊呢,因为受过高明吩咐,不要影响易楚楚连续两天的演出,因此,也是只字未提。许天舒就更是个聪明人,讲了很多国外见闻以及做义工的趣事,把两个女孩逗得哈哈大笑。
演出成功,老友相逢,人生,还是有着太多的快乐的。
易楚楚并没有发觉,在演出后散场的人群里,有两个中年妇女,却迟迟没有离开,自始自终,两个人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她,考量她,想撕开她那张纯洁天使的面皮,挖出一颗贪婪无耻残酷的心来。
50.-第五十一章、真相
明天是首演的第二场,之后再安排去两省部分地级市巡回演出。所以于指导有规定,十二点钟前必须回到宾馆休息。
三个人坐聊到十一点,苏珊说:“让我们的小明星早点休息吧。”三个人又回到大剧院旁的马路上取了车。不到五分钟,就把易楚楚送到了团里包了三天的宾馆门口。
易楚楚回到房间,见和她同住的小演员已经睡着了,就轻手轻脚地洗漱,准备睡觉。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手机铃音:《改变自己》。跳跃的节奏在静夜里,尤显突兀。易楚楚一听不是自己的手机,就站在镜子前,包着满嘴白花花的牙膏沫,没有动弹。接着听见小演员不满地大叫:“易姐,你的电话响!!!”
易楚楚这才慌忙漱了两口水,跳出卫生间一看,手机响声的确是从自己包里发出的。掏出来的银色手机,她一眼认出是苏珊的,同时也看到了屏幕上跳动的是“高明”的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猛地按了“忙音”。
奇怪啊,苏珊的手机怎么到了自己的包里呢?易楚楚想到刚才快结束时,她和苏珊两个人去了一下洗手间,大概耽搁的时间有点长,回来的时候,许天浩已经结完帐,一见她们,就站起来,把包和手机递给她们。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两个人的手机给搞错了。
她想了想,就发了个信息过去:太吵。短信。
果然,一会儿就有回复:楚楚演出成功吗?表演精彩吗?
刚才还狐疑这么晚了,高明打电话给苏珊的目的,这会见他一门心思地关心自己的演出,易楚楚的心里,泛起了一丝甜蜜,她决定冒充苏珊多聊几句。
“巨成功,巨精彩!我还替你送花了!”
“谢谢啊,你想得真周到(笑脸)。”
“你怎么样啊?”这是易楚楚迫切想问的问题。
“好多了,你买的药挺管用,红肿消下去很多。谢谢啊(笑脸)。”
易楚楚一头雾水,不明白高明说的是什么意思。很快高明又发来一条:“你没有跟楚楚说漏嘴吧?”
易楚楚头脑转得飞快,理出了两条思路:一、高明出了什么事,不想让她知道。二、这些天,他们两个一直有联系。
这两点总结一出,易楚楚一阵发慌。短短几天,到底出现了什么变故?她跟被吵醒的小姑娘说了声“对不起,我出去一趟。”就换了鞋子,抓上包出门了。
出租车上,苏珊的手机出现了一个“小许”的来电,她没有接,但这个号码不依不绕地响着,到第三次的时候,易楚楚接通了电话。不出所料,是苏珊的声音:
“楚楚,我们手机拿错了,我这就过来和你换!”
“不急,我反正也没有什么电话接。明天再说。”
“这我的手机比较急,电量不多了,要不你先帮我关机吧。”
易楚楚都听出了苏珊想急又急不起来的语气,她终于忍不住,冷冷地说:“你有重要电话要等吧?”
电话那头,苏珊顿了一下,试探地问:“楚楚,你在哪?”
“我在去‘启慧’园的路上!”
听到苏珊倒吸凉气的声音。停了好一会,苏珊才继续说:“楚楚,你别生气。咳,我和小许也过来吧,还是把手机换回来。”不由分说,就挂断了。
易楚楚那个气啊,你们瞒着我什么也就罢了,居然还牵扯到许天浩,让他站一边活生生地看笑话!她查了一下苏珊的通话记录,从前天下午开始,保持一天至少两个电话的纪录,短信除了今晚的,倒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楚楚打开七楼的门,开亮了灯后,正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高明才惊觉,赤着脚跳了起来:“楚楚!”声音里透着惊喜。
易楚楚逼上前去察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高明,这是怎么回事?!”
高明忙拉楚楚坐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雪碧,打开递给她:“苏珊没跟你说吗?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瞒着我啊!高明,你还当我是你女朋友吗?”那双美目一下子盈满了泪。高明慌忙搂住了心爱的女孩,安慰道:
“没事,没事。等你演出结束后,明天晚上,我再跟你细细说,好不好?”
“不行!快说,到底怎么了?”摸着高明淤青的脸,以及伤痕累累的身体,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疼,泪珠一串串地往下滚落。
高明正要开口,有人敲门。他奇怪地看了看易楚楚。易楚楚在高明的衣服上使劲蹭了一把,擦掉了泪,平静了一下说:“是苏珊他们,你去开门吧。”
高明纳闷地去开了门。苏珊和许天浩站在门口却不进来。看看易楚楚,又看看高明,苏珊问:“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呀,你们?”易楚楚不声不响地过来,把手机递给苏珊。苏珊忙拿出易楚楚的手机交给她。高明这才明白了一些,敢情刚才短信来短信去的,是跟易楚楚在联系啊!
真应了那句话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高明还是禁不住心发虚。好在没有什么出格的言行。
“你们,好好说,啊?”苏珊说了这一句,自己伸手把门拉上了。高明跟着易楚楚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下。易楚楚听他说完,皱着眉头道:
“奇怪,邢海风的鼻子恢复得挺好的,昨天他还说,等演出完,请他吃个饭——噢,我是想让苏珊和我一起请他吃个饭——这事就算完了,好像没有再打你一顿的必要啊!”
“那也不一定,演员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高明忽然警觉地刹住了话题,看了看易楚楚,见她眉毛倒竖,赶忙递上雪碧:
“来,喝口水,消消气。我是这样想的,算了,不计较了,毕竟是我先对不起他的。”
易楚楚听高明说出这样豁达的话来,心想,看来冷静反思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两天,他一定想了很多。也许,人都是在各种挫折磨难中,渐渐成熟的。
“要我出全部的医药费,还要我请吃饭,暗地里竟然搞这一套,也太歹毒了吧?”
仅一面之缘,邢海风怎么会知道高明的住处,既然那么准确地动手,估计盯上高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到这儿,易楚楚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多月前,那个跟踪她上下地铁,一直跟到小区附近的男人的脸。私家侦探!欧之洋!
她不由打了个寒战。难道是欧之洋?前段时间,他不是还好好地祝福我和高明的吗?可是为什么一转脸又要这样做呢?
高明看到易楚楚突然变了脸色,怕她真去找邢海风理论,再惹出什么事非来,就笑着转移话题:“不提这事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易楚楚正想得出神,听高明这样一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心绪:“哦?好消息?”
“你答应我今晚不走了,我就告诉你!”高明卖起了关子。其实不用他说,易楚楚也不想走了。至于于导的规定,嗨,明天再说。
“你好阴险!说吧,什么好消息?”
“我前天去安雪儿时装有限公司面试。本想等最后结果出来后再跟你说的。我觉得应该有60%的把握。”说完,高明就使劲在易楚楚脸上啄了一下,乐颠颠地去卫生间给她放洗澡水去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易楚楚就匆匆赶去那个宾馆,想趁大家还没起床的时候溜回房间。要说世界上就有那么巧的事,在宾馆门口与正往外走,去早锻炼的于导碰个正着。易楚楚慌慌张张地打了个招呼,就像只受惊吓的兔子,“蹬蹬蹬”地上了楼,没影儿了。于指导甚至都来不及表达不满。她只好摇摇头,嘟哝了一句:“红颜祸水啊!”
在当天的《G市晚报》上,对《失落的青春》有一整版的彩页报道。其中,有一张照片,就是易楚楚拉琴时的场景,与其它照片相比,她的素静娴雅,反而让她显得特别夺目。所有人都欢欣鼓舞,第二场演出也非常顺利落幕……
当晚演出结束后,Z省文宣部为所有的演职员们在新世纪大酒店开了个小型的庆功会暨冷餐会,并在会上宣布,该剧将作为两省文化交流的优秀剧目,推荐到北京,参加全国优秀剧目的评选。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艰苦排练,今天终于结出了硕果,所有的人心情大好,冷餐会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易楚楚举着杯子,等到围在邢海风身旁的人一个个散去,她才走上前。
“海风,祝贺你!”
邢海风一看易大美女主动示好,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难道今晚真有好事临近?两个人碰了一下杯,邢海风又喝了一口酒,脸就更红了:“楚楚,你真美!舞台下你更美!”
易楚楚嫣然一笑:“哪里,都是海风你一个人的魅力!”见邢海风被夸得找不到北,防御能力弱,她马上逼近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让人打了我的朋友?”
邢海风一愣:“你的朋友?谁呀?”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是那个打我的小子吗?他被人打了?哈哈,真是天遂我意呀!”
“那就是你干的?”
“楚楚,下三滥的事,我是不会干的。所以你多了解我一点嘛,你就会喜欢上我的。哈哈,太爽了!”
看得出,邢海风没有撒谎,有的只是“仇人”被报复后的快意,不管这是谁无意中替他做的。易楚楚更证实了心里的猜测,她的情绪忽然就跌到了最低点。
还没完。邢海风忽然神秘地凑近了她,压低了嗓音,说:“你别以为你还能跟着巡演,首演完了,你就得回家了!不过,只要我一句话,你就可以留下。所以,呃。”打了个嗝,一股酒气直喷楚楚的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易楚楚一惊!怎么邢海风突然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来?
“哈,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反正你你家有个亲戚跟祝团说你要出国读书了,正好你让人打我,祝团也要让你走人的,幸亏我说了好话,才让你留留下来的。你看,还是我有情有义吧?”邢海风得意地伸个大拇指,冲自己晃来晃去。
易楚楚大惊失色,她再也无法装优雅,伸手抓住邢海风的衣服,狠狠地问:“你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还用问?于导后来安安排的那个B角是干什么用的?傻!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吧?不过,你放心,我一句话,就可以把她打发走的!”
易楚楚深深地看了邢海风一眼,说了声“谢谢你”,转身就走。因为再不走,她的眼泪就会在众人面前飞溅。她很想径直走到于导或者祝团面前,质问一句,可是,她还是没有勇气在这样一个欢乐的气氛里泄愤。
她走出大厅,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只想快快回到高明的身边,投入他温暖的怀抱里。
为什么被视作亲人的人出卖,心会这样的疼痛?为什么曾经被景仰的人,背后会是这样一副龌龊的嘴脸?为什么她爱的人会遭受这样的罪?上辈子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她接受一个一个的惩罚?
如果那个小人不是欧之洋,是别的谁,她一定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过去问候一下他的十八代祖宗,或者上门去甩几个巴掌解解恨!可是,他是欧之洋啊!只有欧之洋,是她永远无法翻脸,就此“相逢不相识”的人!
那种想说说不出,想找找不到,想治治不了的痛,才是真正的痛啊!因为,它的痛根,在心里。
51.-第五十二章、总监助理
接到安雪儿公司人事部吴小姐的电话,高明并没有太过意外,好像他早就在等着这个电话似的。让他很犯愁的是,小吴通知他下周一就去公司报到。下周一实际上就是明天,可他的脸上胳膊上还有青紫的伤痕。怎么办?总不能说是被门框挤的吧?
易楚楚回到家的时候,高明还拿着小毛巾包着冰块敷在脸上,在摊了一床的旧衣服里找比较像样的搭配,当然,明天不能穿那天面试引起众人特别注意的衣服了,否则,别人一定以为你只有这一套。
大凡搞艺术的,都喜欢留长发,穿异服,有怪癖,就是为了与普通人加以区分。设计、音乐、画画、广告、摄影等等从事这类需要灵感和创意的行业之人,都是以平庸为耻的。
如果说吊在大楼上洗墙洗玻璃,不需要穿得那么有个性,重操设计专业的高明,不能不注意形象了,因为好的包装,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营销手段。
即使这次的岗位是设计师助理。实际上就是设计师的小跟班,打杂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巴菲特不是曾经摆摊卖过口香糖,在球场捡大款用过的高尔夫球么?郭富城出名前不就是替别人伴舞的么?成功的人,往往重视从小事做起。这份工作,至少让他站在了梦想的起跑线上。
易楚楚说很累,只想睡觉。高明知道,经过这么长时间紧张的排练,今天终于告一段落,大脑中绷紧的那根弦,一旦松懈下来,人就会显得特别疲累。因此,他并没有注意到楚楚的情绪,很快确定了明天的行头,把房间让给了易楚楚。
他暗下决心,要好好做出点成绩给楚楚看。
第二天一早,高明吻别了沉睡中的易楚楚,来到昨天吴小姐告知的公司班车上车地点,在司机的盘问下,穿过一车陌生的面孔,到最后一排坐下。有人回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新人,有人则热情地打个招呼,高明均微笑着回应。这些都是同事吧,亲和比装酷,更容易交到朋友。
上次面试,自己乘地铁,还倒了趟公交车,用时一个小时,而乘班车,则节省了二十分钟,更重要的是,免费。高明想,以后每天都得早起,再也睡不了懒觉了。不过,他宁愿放弃可以一觉睡到十点钟,却没有任何产出的生活。
为了易楚楚过上幸福生活,再辛苦,他都觉得值得。
出乎高明意料之外,除了郭玉和秦子欣的助理外,还多招了一个——程安雪的助理。而这个助理不是别人,正是
他自己。
程安雪身穿一件咖啡色一字领的连衣裙,精致的剪裁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材,白晰的脖子上,随意垂下的浅米与黑色的金属珠链显示了不凡的品味,挽起的发髻更衬托出保养良好的脸庞。与那天面试时的白色套装相比,今天的装束显得平易近人多了。
“欢迎新同事的加入!你们是公司从146名应聘者中挑选出来的幸运儿,充分证明了你们的实力,我希望‘安雪儿’公司能够给你们提供一展身手的平台,只要真正有才有想法,我一定支持!好,现在,请各设计室拿出你们修改过的10年春季的文案,我们再统一一下方向。秦玉,你先说。”
围着长方形的会议桌坐了一圈人,高明数了数,有15个之多。听了一会儿,他大致明白了安雪儿公司设计部门的设置与工作流程:程安雪是设计总监,负责公司所属品牌“ANGEL”的企划、设计审核、组织生产等,通俗一点讲是“全盘在握”,属下四个工作室分别由一名设计师带领一小团队,根据程安雪的企划案来确定风格,设计具体款式,送交程审核。换句话说,程安雪控制着品牌运作的第一环节。
这一个上午,高明和其他两名新人小杨、小包(就是高明面试的前面一位,“眼镜男”)基本上就只是旁听,半懂不懂地进入“被工作”状态。高明很有心地在笔记本上记下不明白的词,准备晚上去网吧查找资料。他忽然觉得很有必要马上添置一台电脑放在家里,估计下班后,会有很多事情要带回家去做的。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午饭的时候,他坐到吴小姐旁边,一边吃一边说,设计部门很敬业。
“是啊,我们顾总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作坊打造成G市的一个行业排头企业,不容易啊!你没有见到顾总吧?”
“还没有。不好意思打听一下,顾总跟程总是什么关系?”他很好奇,程安雪掌管设计,品牌名字叫“ANGEL”,中文名字正是“安雪儿”,这其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果不出所料,吴小姐说:“她们俩是母女啊!我们品牌正是以程总的名字命名的。”
原来如此。高明本想问,原来招的2人,怎么变成3个了,似乎那两个人才是名正言顺的设计师助理,自己这个总监助理,反倒有种不清不楚的感觉,所以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时间。高明和小杨小包在会议室聊了一会儿天,都对这个公司有很好的印象,特别是设计团队的专业。三个人都有点兴奋,觉得通过这次应聘,找到了小试成功的感觉,也为能够进入这样一个心怡的公司而欣喜。
快一点钟了,三个人起身去各自团队的办公室,开始参与具体的工作。高明来到总监室,见门大开,程安雪坐在桌前,正端起咖啡轻轻地啜饮。听到高明的敲门声,她抬起头,放下杯子:“高明,坐。”指指茶几前的会客沙发。
“高明,你们的桌椅办公室已经买了,但是要到后天才能到,所以今天你先委屈一下吧。你的办公室在这一间。”程安雪替高明接了一杯水,用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房间,透过玻璃门望过去,这小房间已经被清空了,只有一只文件柜立在墙角。
“这一间,是总监工作室。”程安雪索性站起来,领着高明看过去。同样的,除了玻璃中下方贴着30CM宽的磨砂纸,用以遮蔽一部分视线之外,工作室同样通透无余。这间比较大,里面有一张超大的桌子,一把椅子,唯一的一面实墙上错落地挂着几根金属横杆,还有一面落地镜。靠外面的这一面玻璃墙前,则摆着一张电脑桌。
“你下午先坐这儿吧。我马上要去参加销售部门的会议,回来后再跟你说说你的工作职责。”
“好的,程总。”高明点头。今天很少开口,是因为他觉得,新人还是少说多做为妙。程安雪打开电脑,找到一个“09冬款”文件夹,让高明仔细看看,体会一下“ANGEL”品牌的风格,然后拿着笔记本,就出去了。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高明这才知道,单单冬季的新品开发,就是如此浩大的一个工程:初稿600款,复稿400款,打样200款,最后生产只有150款。屈指一算,每个设计师团队一季至少开发200余款以供选用。天哪!毕业实习的时候,选择的是一家小企业,就一个设计师,每季出50个款就叫苦连天的,高明以为服装企业不过如此,没想到,大公司的手笔竟是这样的令人惊讶!
秦子欣忽然出现在设计室门口。黑色衬衫,黑白斜格短裙,戴着一个暗红色边框的眼镜,一条马尾斜挂在一侧肩头,大热天的,竟还穿着一双黑色的线袜,一直箍到膝盖上面。脚上一双银灰色的鱼嘴船鞋,上面还饰有一个黑色的蝴蝶结。身材玲珑,可以说也是美女一个。
高明忽然心生畏惧。不仅源于面试会上秦子欣对他的无理打断,更在于秦子欣的身上,似乎有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从不相信直觉的他,莫名其妙就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高明,程总呢?”
“程总去销售部开会去了。”
“噢,我怎么忘了呢?”秦子欣居然笑了一下:“你在看什么?”
高明指着屏幕上让人眼花缭乱的款式图片,说:“你们一季出200个款,到最后要被砍掉五分之四,这太残酷了!”
秦子欣有些同情地看着新来的这个菜鸟,索性吓他一吓:“实际上冬款不算最多,夏装每个人要出300个款呢。行业里都是这样的。”
高明果然很是惊讶。但他稳了稳情绪,由衷地说:“真是崇拜你们。”见秦子欣不以为然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希望前辈多多指教。”
秦子欣暗笑,心里很是佩服表姐的眼力。这个年轻人不亢不卑,张弛有度,只是不知道在专业上,是否能成为表姐的得力助手。她挥挥手说:“再说吧。”就径直离开了。
摇摇头,高明又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他一张一张地看着成衣图,对品牌的定位和风格有了大致的了解。正专注地边看边想,“叮”,手机短信音提醒。他打开一看,是易楚楚发来的:上午于导打电话说省报记者要采访我,已约好今晚在‘宜园’咖啡厅面谈。不在家吃晚饭。
记者采访?哇塞!真牛!易楚楚不会就此一跃成为明星吧?看完这则信息,高明半是高兴半是担忧。楚楚在进步,自己也得力求上进才行啊!晚上时间自由,正好去书店看看。
程安雪直到四点钟才回到总监办公室。她的眉头依然拧着,还没有放松下来,看上去,下午的销售会议,开得不是太顺畅。高明赶忙去洗手间把程总的杯子洗干净,泡了杯绿茶递上去。
“谢谢!”程安雪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处的睛明穴,闭着眼睛揉了一会。再睁开眼一看,高明还站在桌前没有动,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噢,你坐!看完了款式图没有?说说有什么感受?”
高明没有料到她一下子问这么有针对性的问题,在脑中快速回闪了一些图片,快速组织了语句,顿了一下才说:“程总,之前我从网上了解了公司品牌的定位,现在看到上一季的图片,觉得大部分的款还是准确把握了主要风格的。”
“那一小部分,都是些什么问题?”程安雪很快问。
高明暗自敬佩程总的反应速度。她特别擅于抓住主题,一语中的,不像一般的女人,说话没有重点,拖泥带水的。这一点从上午开会的情况就看出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大胆地说出来,不用顾忌。我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讲总监助理的职责呢,其中有一条,就是:直言敢谏。说吧,想什么就说什么。”程安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高明,用眼神鼓励他。
高明点点头:“程总,那就恕我直言,我觉得问题并不在这一小部分,恰恰是那大部分的款,太拘泥于品牌固有的格调,而显得有些单一,变化不多,风格相近,款式雷同。”
“嗯,说下去。”程安雪向前倾了倾身子,用右手托住腮帮,很专心地听着。
高明看程总脸上并没有出现愠色,她确实对这番话感兴趣,就狠狠心,继续说:“还有一些款的结构偏复杂,看得出来,设计师是想给顾客更多惊喜的,因此添加了很多小细节,实际上,有些细节根本没有什么用处,留与不留没有太大区别对不起,程总,这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而已,我还需要点时间更多了解我们品牌。”
程安雪的脸上现出了笑容,那是真的在笑,从嘴角到眉梢。她往后靠了一靠,双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敲了几下,好像在替代点头:“很好,高明,你很有思想!我没有看错人。希望你用心地学习,尽快熟悉设计流程,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高明非常感动。上班第一天,他就很不圆滑地指出了对品牌的不同认识,却得到程总的一番赞许,真搞不清楚是程总中了什么邪,还是自己走了什么运。
回城的班车上,他心痒痒的,恨不得飞到书店去,搜寻关于品牌运作的书籍,好好地啃一啃,以不负程总寄予的厚望。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一块卯足了劲,急待吸水的海绵,充满了渴求知识的欲望。这种感觉,在大学时候有过,但远远不及现在这样的目标明确,斗志昂扬。
此时,易楚楚已经遵约来到了“宜园”咖啡厅。她走进大门,环顾一周,看到靠落地纱窗的一个卡座里,有一位女士正向自己招手。她用手指指自己,见女士点头,就走过去了。既然采访,想必是看过她演出的,能认出她来。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易楚楚落座后,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女士。穿着得体,气质颇佳。她想到早上跟于导说,她不想接受记者采访,于导用带着兴奋的语气说,那是省报一位很有名气的记者,这样的机遇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正好也给《失落的青春》的两省巡演打个前站。易楚楚当时就想反驳说,你们不是要打发我回家了吗?没有得到确认的消息,她不能主动提,即使可信度在99%以上。她不能自己把后路堵死。
如果把握住这个机会,说不定祝团和于导就会重新考虑她易楚楚的价值。
因此易楚楚很配合地来了。但是这一打量,她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这位正盯着她的记者的眼神,是萧杀的,带着一股能刺入对方骨髓的冷。易楚楚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接过女士递过来的名片,易楚楚看清了,蔡萍,省日报资深记者。蔡记者按铃叫来了服务员,为易楚楚点了一份水果茶。然后从包里拿出采访机,打开后放在桌上。
“易小姐,你好!我看过你的演出,很精彩!今天做一个访问,什么都可以说,你认为不合适的,我会在文字稿出来后发一份给你,根据你的要求修改。
现在,希望你敞开心扉,畅谈你的艺术之路。从小到大,你认为对你最重要的人和事,都可以谈。”
52.-第五十三章、陷阱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乐团的一名小提琴手,饰演角色这还是第一次。”易楚楚喝了一口茶,小心翼翼地说。
蔡萍看着对面的这个女孩。她确实太美了,肌肤胜雪、双眸如星,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如果不是有一层特殊关系,她可能也会喜欢上这个惹人怜爱的姑娘的。可问题是,这么个天使一样的女孩,却将那双纤手伸向了蔡静的老公,搅得本来很和睦很幸福的家庭鸡犬不宁,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想到蔡静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样子,想到欧之洋毫不掩饰的绝情,蔡萍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她按捺住上窜的火苗说:“易小姐,你具有做明星的潜质,517Ζ我这一篇报道,很可能会让你红遍这个三角洲地区。有多少女孩做梦都想得到这种机遇,你懂吗?”
易楚楚露出一点苦笑。欧之洋不知何故,动用了关系,逼她回家,她能不能再呆在省歌舞团都是个问号,何来明星一说?
“不好意思,我从来都没想过当什么明星。我不适合娱乐圈。”
蔡萍一听,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让易楚楚产生了距离感,语气中带了防备,这样下去可不行。她稳了稳情绪,试图让自己脱离蔡静妹妹的角色,中立一点,也许,这样才能真正进入这个女孩的内心世界。
“没有绝对适合不适合的职业。就像我,学的是医药,却做了十年的记者了。你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合不合适。再说了,当明星,生活丰富多彩,要什么有什么,我估计你红了以后,粉丝会不计其数呢。”
易楚楚不假思索地说:“得失之间,谁能说得清呢?明星得到了财富,失去了自由,得到了名气,失去了隐私。刘天王得到万千粉丝,女友隐身二十多年都不敢公开。我没有那样的野心。”
“那你怎么想?”
“我只想守着相爱的人,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易楚楚的视线向上飘散,嘴角露出笑意,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
可是这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样,却差点惹得蔡萍原形毕露。在桌子底下,她的右手使劲掐了一下左胳膊,才打消了端起杯子把水泼到易楚楚脸上的冲动。
“看你的表演,你大概是北京电影学院或者上海戏剧学院毕业的吧?表演专业吗?”
“不是,是G大的国际商务。”
蔡萍很是惊讶,眼睛都瞪大了:“是吗?你的琴拉得不亚于专业的小提琴家,看来你很小就开始练琴了,拉了很多年吧?”
易楚楚没有立即回答。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长,不是一句两句就能说清楚的。她只是摇了摇头,忽然就沉默了下来。
蔡萍见等不到下文,就伸手替易楚楚斟满了茶水,用一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柔音,继续循循善诱:“你小时候喜欢拉琴么,还是被父母逼着拉的?”
没有想到,这句话恰恰触动了易楚楚深藏于心的记忆。仿佛听到一声低沉的琴弦拨动的声音,两行清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蔡萍极为震惊,忍不住从自己包里找出纸巾,递给易楚楚。她不知道是哪句话刺激到这个女孩令她突然伤感至此,但凭直觉,她感到这个女孩平和的外表下,有着不平凡的故事。也就是说,离触及她的内心世界,已经不远了。
过了好一会儿,易楚楚才逐渐平静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看着蔡萍,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去一下洗手间好吗?”
蔡萍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易楚楚就离开卡座。蔡萍忽然想出了个主意。
当易楚楚回来的时候,蔡萍又给她加上了水。
“易小姐,有什么伤心的事情,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帮助你呢?”蔡萍随手把采访机关掉了:“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这一段上专访,我们就不录音了。有时候,跟别人倾诉一下,心情会好转很多。”
“谢谢!我没事了。我只是刚才想到了我的父母。”易楚楚歉疚地说。
“噢,你父母,他们好吗?现在和你住一起,还是在老家啊?”
“他们早就去世了。我是个孤儿。”。
蔡萍绝对没有想到,这个柔弱的女孩会有这么曲折困难的经历。她着重讲述了自己与命运抗争时的心路历程,对那位关键时候伸出援救之手的好心人,她代之以“我的贵人”,怎么也不肯说他的名字。讲到毕业后进入歌舞团,话题自然就转到《失落的青春》上了。
采访机没有再打开。其实蔡萍已经有数了,这个所谓的“贵人”,就是欧之洋。终于搞清楚了易楚楚的底细。看起来,她并不是一个强悍的对手。
但是往往这种弱不经风的对手,才是真正的高手。蔡萍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桌上,她的手机早被设置成“录音”的模式,忠实地记录下刚才的每句话,每个字。
欧之洋结束了三天的安全工作会议,正在回G市的路上。他是想去看易楚楚的演出的,但他忘了早就制订好的工作计划,因此不得不动身去外地。自从蔡静搬回娘家,一心一意地照顾老母亲,他俩就没有打过照面。欧之洋也懒得多事,他只想利用这一段时间,让事态逐渐回到自己的控制中。
他打了个电话给戴主任,让他安排订一束花,在易楚楚演出结束的时候送上去。戴主任也照办了,留言卡上落款写的是:你最亲的人。他自己在8号当天夜里,在另一个城市跟一班老同学喝得尽兴,玩得开心,仍没有忘记给易楚楚发了条祝贺短信,但是没有收到易楚楚任何回复。
他已经想好了,回到G市,在市里唯一一家超五星国际酒店的旋转餐厅,为她好好地庆贺一下。无业,无收入,拮据的生活,跟品质高尚、精致奢华的生活,哪一个更能让易楚楚动心?没有比较,就不会懂得珍惜。
正出神地想着,手机忽然在口袋里振动。他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最近邪了门了,不停地接到XX资金管理公司、XX投资公司打来的推荐股票的电话,他特别烦,就打振动,这样在看到号码的时候有机会做一下选择。
这种陌生电话十有八*九是垃圾电话。他没有理会。但是手机又“嗡嗡”地跳起来。这次他接通了。
没想到的是,居然是易楚楚:“老欧,你老婆有没有姐妹?”
欧之洋听出了易楚楚的惊惶,立即说:“出了什么事?慢慢说,你别着急!”
“你老婆是不是有个妹妹叫蔡萍?”
“是啊,她是省日报的记者。怎么啦?你跟她接触了吗?”欧之洋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蔡静蔡萍的触角,已经绕过他,直接伸向了易楚楚。果然,他听到易楚楚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我想她现在什么都知道了。即使我并没有说出你的名字。”
“你跟她在一起?她跟你摊牌了?你把电话递给她,我来说!”欧之洋很生气,有什么冲着我来就是了,干嘛直接找人家小姑娘啊。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刚收到她的短信:欧之洋的老婆叫蔡静。”
53.-第五十四章、拔刀相助
“楚楚,你别多想,一切有我呢,明天我们见面再商量,啊?”欧之洋抚慰道。
“这样啊好吧。”易楚楚已经完全六神无主了,大脑也停止了运转,她还没有从刚才看到短信霎那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难道以前欠的债,终于要开始还了?曾经无数次担心被欧太太发现,想象两军交战的场面,她很清楚,真有那一天,她会不战而退的。因为,她没有与欧太太抢夺老公的底气和勇气。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她忽然对回家面对高明,充满了恐惧。其实她并不是演员,最多只是个演奏员罢了。上次拿存折事件,已经让她心有余悸,今晚的这种折磨,她不想,也做不到,在高明的探问下,滴水不漏。
她无目的地在人行道上走着,那种孤独无依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她十二岁成了孤儿,成长的道路上,遇到的种种问题,并没有得到亲人的指点,都是凭着天生的善良和悟性,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的。她没有走弯路、走歧路已经是万幸了,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其实也没有太多的奢望。
欧之洋的资助,使她得以生存,并顺利地完成了学业,但另一方面,却让她丧失了自我创造、自我磨炼的机会和能力。所以在今晚蔡萍的引诱和打击下,她的心理承受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号簿中廖廖的几个号码,忽然觉得,偌大的城市,属于她的世界其实很小,小到她不知道可以向谁倾诉,向谁求助。在她有清醒意识之前,她本能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苏珊。也许,刚才那一瞬间,她又想到了苏珊那个舒适温馨的小家。上个星期,她也是这样失魂落魄地敲开了她家的门,并慢慢平静下来的。
“楚楚有事吗?这么晚了你怎么不说话?又发生什么事了?楚楚,你在哪儿?快说话!!”苏珊显然已经睡了,迷糊中,也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分贝提高了好多。
“苏珊,我能去你那儿吗?”
“没问题,你现在在哪里?我来接你!”苏珊心急。
“不用了,我打的来。”
重新坐在苏珊家松软的布艺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易楚楚就是觉得很踏实。三言两语后,苏珊很果断地提议:“你今晚就不回去了吧,我们好好聊聊。我来给高明打电话。
“高明,苏珊。跟你借一晚上楚楚可以吗?”
“今晚楚楚不是接受记者专访吗?”高明刚刚到家,正在喝水呢,接到苏珊的电话大感意外。
“是啊,我陪她去的。我们准备去卡拉OK,庆祝一下,你别那么小气嘛!要不,你也来吧?不来啊,可惜了。你要跟楚楚说话吗?她不好意思跟你请假。”苏珊用手指在嘴角边划了条上弧线,示意易楚楚听电话。
“高明。”易楚楚竭力振作,使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采访顺利吗?什么时候能见报?”
“顺利。没有讲时间。”不想提那件事:“你今天怎么样?”。
“很棒!对了,跟你商量一下,明天晚上我们去把上次看中的电脑买下来吧,我工作用得着。”
“没问题!那明天你下班后再跟我联系吧。晚安!”
放下电话,两个女孩都舒了一口气。苏珊给楚楚倒了一杯橙汁,递到她手上:“说说,今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易楚楚就把蔡萍利用工作之便,想方设法地套出她的经历的事,说了一遍。苏珊越听越气愤,等到易楚楚说明天要跟欧之洋当面讨论应对之策时,她终于忍不住,“腾”地站起身来:
“楚楚,你明白你现在的身份吗?“
易楚楚不解地看着她。苏珊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现在的身份是:高明的女朋友!你跟欧之洋已经没有关系了!蔡家人没有道理来找你麻烦,欧之洋——也没有必要再跟他纠缠不清了!!
易楚楚一愣,浑沌的思维忽然就透出一道光线。是啊,道理上好像是这样。当初,浓情时刻,根本就无视蔡静的存在,两个人从来没有打过照面,欧之洋也甚少提及,蔡静最多就是他们身后的一小片阴影而已。可是,她为什么这个时候跳出来跟她清算呢?
“等等,让我想想。依蔡萍的智商,她应该不会做这种事的。可为什么她做了,而且手段这么卑鄙?唯一的解释是,你和欧之洋的事,蔡家人已经知道了,开始调查了。为什么要调查?因为她们觉得地位受到了威胁,才这么大动干戈。”
“为什么会觉得受到威胁?有三种可能:1、你们最近碰头被发现了。2、那套房子被发现了,涉及产权需要找你。3、或者干脆是欧之洋自己摊牌,要闹离婚。你觉得哪种更有可能?”苏珊在茶几前面来回踱步,很有福尔摩斯探案的味道。
昕了这段话,易楚楚猛然联想到最近发生在高明和自己身上的一系列蹊跷事,前因后果之间,事实一点点地明朗起来。
“没错!欧之洋家里战火升级,殃及池鱼啊。”苏珊连连点头:“这种情况之下,你更不能跟欧之洋见面了。万一被蔡家跟踪发现,你就太被动了。同时免得让欧之洋误认为有希望。明天你随便找个理由不要去了。明白吗?”
“嗯,好,听你的。奇怪,你比我还小四个月,为什么你思想要比我成熟好多呢?”明确了方向,易楚楚心情轻松,脸上露出了些笑容。
“学习,学习,再学习!一边学,一边思考。”苏珊拍拍易楚楚的胳膊:“不过,现在得休息了,吃饱睡足,大脑才能正常工作。不是吗?”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易楚楚醒来时,时针已经指向八点半了。她一个激灵,赶快爬下床,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两天没有去团里了。心里堵着一股气,所以也没有心情去。
苏珊正在准备早饭,看到易楚楚披头散发地出现在门口,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早!”
上次专门给易楚楚用的牙刷毛巾都洗刷干净,收在盥洗台下面的抽屉里。易楚楚轻车熟路,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挤上了牙膏的牙刷放到嘴里,刚刷了几下,她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堵在胃里,开始以一种无法遏制的势头向上翻涌。“哇”,她根本来不及找马桶,一口和着牙膏泡沫的糊状物,就喷射在盥洗盆里了。原以为昨晚吃的东西不消化,吐掉了就好了,谁知胃部一阵又一阵的痉挛,让她扒着台盆,头都抬不起来。真难受啊!
苏珊端着两个煎鸡蛋的碟子出了厨房,放在餐桌上。她很快发现了异样,赶紧过来看。幸好在她上来之前,易楚楚把污物冲掉了。
“你怎么啦?”苏珊帮忙捶背:“怎么一大早就吐了呢?”
“没事,可能昨天晚上吃的东西不太好,人倒霉时,喝凉水都会塞牙缝的。”楚楚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当然也有可能是苏珊家空调打得太低,22度,还要裹着薄被睡觉,跟自己家空调打28度,有很大差别,因此受凉了。
拍了一会,易楚楚觉得好多了。可是吃早饭时,看到碟子上躺着的油汪汪的荷包蛋,她又要泛胃酸。最后只吃了一只小馒头。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蔡萍谈谈?”问这句话的是苏珊。她左思右想,觉得应该趁蔡家的魔爪还没有足够长的时候,谈上一谈。
54.-第五十五章、交锋
“这,不太好吧?”易楚楚一方面为好友的两肋插刀而感动,另一方面又担心惹出什么事端来:“你找她谈有什么理由呢?而且谈什么?”
“你有没有想到,万一蔡萍把你的那些事登在了报纸上,那你的名誉损失可就大了!”
“应该不会吧,她说定稿之前会给我发邮件,让我审核的。”易楚楚犹豫了一下。
“嘁,你太幼稚了!这些记者,什么动静搞不出来?她要想把你往死里整,你就两个字:玩完!”苏珊有个亲戚,要买10张机票,其中5张是儿童票,本来都预订了,结果出票的时候,航空公司一看票少人多,比较紧俏,就不肯卖半价儿童票,说票不够了。亲戚的侄女是电视台的记者,带着针孔摄像头暗访,说儿童半价票没有,可以换买成人票,航空公司同意了。这事上了当天的“G市新闻”,引起很大的社会反响。最后航空公司的领导登门道歉,并退还了多收的款项。
所以苏珊觉得这些记者神通广大,能不得罪就尽量不得罪,已经得罪了,就要将影响降到最小。
易楚楚不禁佩服苏珊思考问题比较长远周详,这个闺蜜,有点像茫茫大海上的灯塔,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这一个角色,以前欧之洋曾经担当过一段时间,现在已经不能指望了。而高明,因为身份特殊,她也没有办法完全敞开心扉。
正巧这一天,苏珊休息。她从易楚楚那里抄下了蔡萍的手机号码,却不直接打,通过“114”查到了省日报的总机号码,问到了蔡萍的部门电话,又很巧妙地得知了蔡萍就在社里没有出去。苏珊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上门去。
按说这事跟她关系不大——易楚楚是她的“情敌”,或者说她是易楚楚的“情敌”,她去找蔡萍谈,以什么身份去谈,谈什么,都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可是,苏珊就是有一种直觉,她必须出马,否则,事态一旦失控,那就不堪设想了!
事情正如她想像的那样。蔡萍连夜赶写了一篇“热点调查”系列之一,对当今社会中,与外遇有关的离婚案居高不下、年轻女孩拜金主义横行的现象,加以针砭,其中就以“易XX”作为重点调查对象,摘录了部分对话内容。毫无疑问,“刚刚热演某现代剧的易XX”是以反面形象示人的。原来为《失落的青春》作一篇人物专访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借口,既摸透了欧之洋小情人的底细,又为她的“系列”丰富了典型素材。
真是一石二鸟啊!当她颇为得意地坐在电脑前为她的文章润色时,忽然听同事过来说会客室有人找,她就边琢磨着文中的措辞,边站起身来,径直往会客室走去。
一个陌生女孩坐在会客室的椅子上。蔡萍疑惑地问:“请问你找谁?”
“蔡大记者!”苏珊镇定地回答:“你不认识我,但你一定认识易楚楚,我是她的朋友!”
蔡萍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孩来者不善。她皱起眉头,自言自语地说:“前台怎么回事?把乱七八糟的人都放了进来!对不起,没有预约,我不接待!”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珊一下子站了起来:“蔡大记者,你不希望我向你们领导举报,说你假公济私,诱骗采访对象,取得采访资料吧?!”
蔡萍气得脸都绿了,她纵横新闻界近十年,什么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女子这样威胁,还真是第一次。她正要发作,苏珊抢先说道:“蔡大记者,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而且想和你谈谈易楚楚。是,她是犯了错,但她绝对不像你了解的那样不堪!请给个机会,我还能爆一点猛料给你也说不定啊!”
风向在一瞬间又转了180度。听苏珊说得那么诚恳,蔡萍毕竟也是有身份的人,不便跟她一般计较,转而一想,对那个小狐狸精了解得透彻一点,也没有什么坏处,就把已经变了方向的脚又收了回来:“抱歉,我对你的话一点也不感兴趣。我很忙,没有时间接待你。如果你一定要等,那请自便吧。”说完,拂袖而去。
苏珊是何等聪明的人啊,一听这话,就知道蔡萍面子挂不住,所以——你爱等不等。既然可以等,那就等吧。苏珊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本书,气定神闲地重新坐了下来。
谁知这一等就到了下午三点半。倒不是蔡萍忘了这事。她确实忙,参加了一个“国庆特别报道”的策划会,回来又修改她的稿子,等到吃着同事带回来的午餐,才猛然想起会客室里等着她的人。她筷子一丢,正要过去看看,想了想,就没有起身。她不在,就没必要去看了;她若还在,那就再等等吧,也正好杀杀她的锐气。直到三点半,有同事跑过来提醒她,她这才像突然醒悟过来,说:
“哎呀,我真忙忘了!马上去看。”
会客室在走廊尽头,是新闻部专门接待上门反映事情的人的。蔡萍站在门口一看,见那个女孩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胳膊旁边有一本打开的书。蔡萍走上前,悄悄地看了一下封面,是李开复的《世界因你而不同》,刚上架的新书。
看来这个女孩还是很有思想的。要知道,现在的80后,喜欢买书、静心阅读的人已经不多了。蔡萍忽然对自己的小肚鸡肠有点愧疚,这个女孩可是饿着肚子在等她呢。刚想敲敲桌子把她叫醒,她却自己醒了,一看蔡萍站在旁边,就跳了起来。
“对不起,我睡着了!”苏珊忙把摊在桌上的书啊手机啊什么的,撸到包里。
“走吧,我们到楼下的茶座去。”蔡萍绷着脸,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去茶座的目的当然还有顺便让苏珊把午饭解决掉。在等餐的时候,蔡萍直接了当地问:“你要找我谈什么?”
苏珊白白等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这一刻呀。她清了清嗓子,看着对面这个气宇轩昂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说:“我今天才发现,你们记者真的很忙很辛苦啊!”
“少费话,有话快说!”
“好吧。”苏珊也不想绕弯子了,直奔主题:“蔡大姐,正如你已经了解到的,易楚楚是个可怜的孤儿。她能长这么大,这么美,已经是个奇迹了!你不觉得她身上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男人折腰,让女人动容么?”
见蔡萍面无表情,不吱声,苏珊继续说道:“这么多年来,欧总资助她,关心她,这本身也没有错。可以说,没有欧总,就没有易楚楚的今天!”
“是啊!一帮就帮到床上去了,多彻底啊!”蔡萍冷笑。不仅觉得欧之洋背叛了蔡静,她还觉得欧之洋欺骗了她这个视姐夫为偶像的妻妹。实在是心痛啊!
“我先替易楚楚向你们道个歉,希望能原谅她,她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请大姐能网开一面,不要用诋毁她的语言。”
“我诋毁她?哼,哼,她也要值得的呢!我真不明白,现在的80后女孩都在想着什么?年纪轻轻的,抢别人的老公,想不劳而获,想钓金龟婿,满脑子拜金思想,她们还有没有正确的人生取向?还有没有道德荣辱观?啊?”蔡萍不提还好,一提这个就来气。如果不是严重的代沟问题,那一定是这个群体,乃至这个社会出了问题!
“大姐,你先消消气。其实不是所有的女孩都这样想的,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而绝大部分,其中就包括我,还是很传统的。不瞒你说,我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谈过恋爱,当然,我还是还是完整的一个我!”苏珊毕竟在这方面还未开化,说到这儿的时候,脸都红了。
蔡萍不由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刮目相看。她还真不是一般的女孩啊,一定出身名门,家教甚严。她随口问道:“你父母做什么的?”
“我父母都是省交通设计研究院的工程师,父亲是总工。”苏珊很奇怪蔡萍问这个,她心里还是很高兴的,问这个问题,说明渐渐地,蔡萍不再有那么深的敌意。
“原来如此!”蔡萍很是感慨。为什么此女孩跟彼女孩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由此可见,家教是多么重要了!父母的素质,家庭的氛围,决定了一个孩子成长的方向。唉,那些擦枪走火,玩着危险关系,最后殃及婚姻家庭的人,到底有没有认真地想过,自己孩子的未来?
“你是比较优秀,但你那个朋友就太无耻,她难道不知道,她的行为会伤害另一个女人?噢不,伤害的是这个家庭中的所有人么!?”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但我要说,易楚楚还是很无辜的,没有人教她面对这种问题时的解决方法,欧总对她好,但是后来好得变了味,作为这样一个受人恩惠的女孩子,她能怎么办?她不过是把欧总当成了靠山,当成了长辈,当成了亲人,去索取一点点的温暖和爱罢了!反之,欧总作为一个成熟、成功男人,却置家庭于不顾,置纯洁女孩的感情于不顾,
置自己的前途于不顾,他才是最该遭受谴责的人!”
苏珊慷慨陈词,觉得自己都快变成苏律师了。蔡萍呢,这时候居然沉默了下来,也许她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苏珊低头吃简餐,不是“吃”,是“吞”了。她真的是饿坏了。蔡萍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喜欢上这个姑娘。
用了不到十分钟,苏珊就将面前托盘里的饭菜汤一扫而空。她招招手,让服务员把餐盘拿走,用纸巾擦了擦嘴。
“大姐,我今天来,最大的目的,还是恳请你撤销对易楚楚的人物专访,给她一条生路,她毕竟还要嫁作他人妇的。好吗?“苏珊的明眸流露出乞求。
“什么‘嫁作他人妇’,我可告诉你,她想踢走我姐,取而代之,那是妄想!”蔡萍咬牙切齿地说道。
苏珊忽然明白了,说来说去,原来蔡家姐妹还真不知道易楚楚已经离开欧之洋了,难怪在这儿炒冷饭呢。她笑了,眼睛都弯成了两个月牙:“大姐,我说我有爆料的吧!易楚楚跟欧总早就分开了,楚楚的男朋友叫高明,是个服装设计师,特帅!”说到这儿,眼神里还是飘过一丝黯然。
啊?是这样?!自己上窜下跳地,原来用劲用错了地方。现在看来,是欧之洋贼心不死,努力想挽回这段孽恋。这个消息很重要,是欧之洋的底牌,掌握了这个底牌,看来,胜算在握啊!
这样一想,蔡萍精神为之抖擞。她破天荒地伸手替苏珊斟满了茶:“说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苏珊。”
“这名字有点熟嘛。你是不是比较喜欢写作,经常在《G市晚报》上发表作品啊?”
“是的。你看晚报吗?”苏珊觉得很奇怪,省日报的记者喜欢看市晚报。
“是我妈喜欢看晚报,我经常读给她听,所以也会顺便看一看啦。”
“是这样。蔡大姐,那你看,易楚楚的专访?”见火候不错,,苏珊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人物专访?说实话,她还没有做专访的资格!我只是在写一个关于离婚的调查报告,她只是众多案例中的一个。这样吧,看你为朋友上刀山下火海的勇气可嘉,我答应你,把她的名字虚化,让读者看不了现实痕迹,也就没有办法‘人肉’了好吧?顺利的话,后天系列一就应该能见报了!这下你满意了吗?”
苏珊惊呼一声,高举两个手,在头顶上做“V”状,心里别提有多畅快了!化干戈为玉帛,原来讲的就是她呀!
55.-第五十六章、一地碎片
上午一开完会议,欧之洋就抓起桌上的手机,翻看有没有易楚楚的信息。什么也没有。奇怪,说得好好的,今天中午两个人见面商讨对付蔡家姐妹的对策。从昨晚的电话中可以听出来,易楚楚惶恐不安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如果不是还在回G市的火车上,他真想搂住这个女孩,给她慰藉,给她力量。
屈指算来,易楚楚离开他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段日子,他每天度日如年。那些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美好记忆,常常不经意间就侵入他的脑海。迷人的馨香,温柔的眼神,还有让他神魂颠倒的体温一切,似乎已渐行渐远,这简直让欧之洋发疯。不甘啊!活到知天命之年,才明白爱是什么,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为了这份感觉,他强装大度,默默地等待时机,只希望易楚楚回到他的身边。
他们俩天生注定,如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的。
本来对中午的见面满怀希望,可临近中午,仍然没有易楚楚的半点信息。欧之洋急了,拨打楚楚的手机。通是通了,但没人接。他继续打,最后在收到一条短信之后,易楚楚就关机了。
“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看看,这个小女人,轻飘飘的几个字就把他打发了。昨晚的欣喜,今天的期望,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欧之洋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直到小沈过来问他中午要吃什么。
下午的大部分时间里,欧之洋都是心猿意马,人力资源部的吴部长来汇报工作,他似乎听得很认真,结果一个问题十分钟内问了三次,难怪最后一次的时候,吴部长张着嘴巴合不拢了。
难得今天工作不算忙,也没有应酬。下班后欧之洋没有逗留,就开着车子去了一家日本料理店。除了出差,最近他的晚饭很没有创意,都是凑合一下了事。他决定犒劳一下自己。
这间日本料理店干净精致,是欧之洋和易楚楚曾经特别喜欢来的地方。这张落玻璃窗后面的桌子,是他们的“固定”座位,只要提前打个电话预订,一定是留给他们的。易楚楚第一次吃三文鱼片蘸芥末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
她先是不敢吃,生的鱼片也能吃么?不会腥么?拗不过他的坚持,她终于鼓足勇气,小心地夹了一块,闭着眼睛就要往嘴边送。欧之洋忙拦住她,告诉她要蘸点芥末,这样吃起来才有味。易楚楚看着那小碟绿绿的调料,疑惑地问:“蘸这个?”
“是啊,试试看。”欧之洋鼓励她。
易楚楚把鱼片往绿酱里扎扎实实地蘸了一下,欧之洋一想坏了,太多了,只来得及“呃”了一声,鱼片早已经进到她的樱桃小嘴里了。
易楚楚突然被什么定住了!她瞪大了眼睛,紧抿着嘴唇,保持一种僵硬的表情和姿态三秒钟后,无法自抑地热泪滚滚。她“咕嘟”就咽了下去,左手抓杯子,右手忙着扯纸巾,半杯冰水一气喝下去后,她才能够开口:
“咳咳,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像两条火龙窜到头顶上去了啊?!”
欧之洋忍不住笑,又不好意思笑得太放肆,只好用一只手捂着嘴巴:“谁让你蘸那么多呢?怎么样?味道如何?”
易楚楚眼泪汪汪地说:“不知道,吞下去了,除了呛人,没尝到什么味道!”
想到易楚楚那可爱的狼狈样,欧之洋又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个女孩,从第一次见面,噢,不,准确一点来说,应该是他寄出第一份汇款单之后,她就成了他心中的一个结,打不开,又放不下。两年的亲密,一个多月的分离,都让他确定,他愿意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打开家门,欧之洋却愣在了门外。家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门口,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他的拖鞋。毫无疑问,是蔡静回家了。可是,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听到开门声就迎上来。
欧之洋捏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进去好呢,还是不进去好。不过,摔门而去,似乎也太不近人情了。所以,他一声不吭地扔车钥匙,放包,换鞋。
蔡静果然拿着块抹布在擦厨房油烟机上的尘污,见欧之洋出现在厨房门口,她这才转过脸,说了一句:“回来了?”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
欧之洋“嗯”了一声,来到餐厅,哗,一桌子的好菜,红橙黄绿地摆放着,桌上还有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水晶杯,都散发着隆重。尽管他才吃完晚饭,肚子涨涨地,看到美酒佳肴,还是咽了口唾沫。
“干嘛?”见蔡静已经洗净手,转到餐厅来,欧之洋皱着眉头,闷闷地问道。
“你你忘了,今天是我们结婚22周年的纪念日。”蔡静一看欧之洋的样子,就知道他早就忘了,心里的不快,又开始酝酿起来。
“噢。”有那么一瞬间,欧之洋掠过了一丝内疚。他以洗手掩饰了内疚。
两个人沉默地分坐在桌子的两边,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气氛充斥在周围。还是蔡静先端起了杯子:“老欧,来,为我们22年的婚姻,干杯!”说完,不待欧之洋的反应,自己一仰脖子,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欧之洋举着酒杯,犹豫了一下,想想吃归吃,哪怕是象征性地吃两口,吃完了该干嘛干嘛。便也将红酒悉数倒进肚里。
见欧之洋只吃了两筷子青菜,光在那儿不停地倒酒,小口地抿,蔡静问:“你是不是吃过晚饭了?”
“嗯。”欧之洋又加了一句:“吃了一点。”
什么叫“吃了一点”啊?显然,他把这个纪念日忘得精光。蔡静使劲忍了忍,才把恼怒和着一口青椒咽了下去。
昨天蔡萍回来就跟她谈了半宿。让蔡静始料不及的是,蔡萍的火力点有一半对准了她,很有点“怒其不争”的意思。她说,你在娘家磨炼内功,欧之洋却乐得逍遥。蔡静说,女人也是要有自尊的嘛,他都这样了,我有什么好说的?蔡萍说,什么自尊不自尊的,你这样不闻不问的姿态,其实是把他往外推,让他消失得更快。不是我说你,你要有那个易小姐一半的柔情似水,我见犹怜,欧之洋就不至于出墙了。我已经把他逼回家,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蔡静就翻来翻去地想了后半夜。正好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她是想着像个田螺姑娘一样,偷偷潜回家做完一顿饭后,再离开。但下午蔡萍又打电话给她,兴奋地告诉她,那个易小姐已经离开欧之洋,还有自己的男朋友了。她这才临时决定留下来,好好地谈一谈。
欧之洋举起杯子,冲着桌子那头的蔡静说:“真快,22年了。我们都只剩下这小半辈子了,人生苦短啊!喝!”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呢?“人生苦短,所以要及时行乐是吧?我倒是觉得,人生苦短,知足常乐呢!”蔡静回敬道。
欧之洋没有吭声。两个人又相对无言,各自思忖着该怎么开口。
“老欧,都这么大年纪了,再折腾,有意思吗?”蔡静尽量柔声说。这番话,依她的性子,是断然说不出这种话的。唉,谁让蔡萍一再嘱咐她,要服软,要示弱。
“蔡静,你说夫妻间感情没有了,硬扯一块儿装,有意思吗?正是人生短暂,我们才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好好地有质量地活着,而不是苟延残喘,一天一天地混日子!”
“你没有感情,那是你没有良心,没有道德感,没有责任感!而我,都还有!”蔡静忍了半天,终于耐不住了:“你不就是嫌我老,嫌我俗吗?没有那个小狐狸精有吸引力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曾经有过娇嫩的皮肤,纤纤玉手的,就是嫁给你,才会整天柴米油盐,忙得顾不上自己!20年了,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你也是那么一个庸俗的男人,就惦记着找20来岁的漂亮女孩呢?!”
“你也见过她?”欧之洋吃了一惊。
“她又不是公主,不就是个让众人瞻仰的角色吗?”蔡静轻蔑地“嘁”了一声,继续说:“你每天回家,我端茶送水,热菜热饭地伺候着,你居然还不知足,你资助不让我知道也就罢了,居然还勾引人家,嘿,这么多年来,我还真没有发现你口味这么重啊!我俗?我看你也高雅不到哪儿去!”
真是一提就止不住控诉的冲动,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喷发出来了,蔡静觉得挺舒畅,索性撕开欧之洋的画皮:“那个小狐狸现在不要你了是不是?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痴情!哎我说老欧,树要皮人要脸,我说你怎么就这么老脸厚皮地不知廉耻呢?”
欧之洋一句话也不说,摩挲着水晶杯,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蔡静歇斯底里地发作。他欧之洋当初怎么这么没眼光,找了个与市井邻里的庸俗女人无异的老婆。就算选择了王肖音,也比她强一百倍。唉!他从心底里叹息。
摇摇头,喝光了杯子里的酒,他站起身来,冲着怒不可遏、面目狰狞的蔡静说了句:“我决心已下。你多保重。”就拿上公文包、车钥匙,换了鞋,“呯”地带上了门。
重重的关门声把蔡静震得立刻住了嘴,清醒了许多。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她今天回来干嘛的?不是揣着欧之洋的短板回来谋和的吗?不是很有底气很有信心的吗?现在怎么又只剩一个人留下了呢?
她像一座泥巴糊成的堡垒,彻底坍塌在地板上。
欧之洋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兜着。他实在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家。转了两圈,他就往御景花园的方向驶去。都撕开了面皮说亮话了,他也没有必要再怕这怕那的。
说不怕,其实他还是怕蔡静蔡萍真闹大了,这套他送给易楚楚的房子就比较危险了。
他打开保险柜,把他送给易楚楚的金葵花卡拿了出来。他打了电话银行,查询卡上的余额。显然,易楚楚从来没有动用过这笔钱。想到上次易楚楚因为经济拮据,拿走了那本她自己的存折,欧之洋知道,她迟早会需要已在保险柜里躺了很长时间的这张卡。
而这张卡,还有这套房子,他必须保护好,不要让它们最终落到蔡氏姐妹的手里。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归宿了。
他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一个文件袋里。想了想,又来到书房,找了一张纸,坐下来一边抽烟,一边思忖着该写些什么。
此时,高明和易楚楚已经拆开电脑包装箱,把台式机搬到了书桌上。他在放置好电脑的书桌旁满意地坐了一会。唔,再也不用去网吧上网了。从这两天上班的情况来看,以后用晚上时间加班加点的机会多着呢!
高明对电脑也不是太精通,新电脑要装驱动,装系统等等,上网还得申请宽带也够复杂的。高明想起巫天浩是电脑高手,就想明天找他来帮帮忙。
“楚楚,楚楚。”喊了几声才听到易楚楚答应,“踢踢踏踏”地走过来了:“明天晚上请小巫来装电脑,顺便让他来吃饭吧?”
“好啊。我把菜买好摘好,你回来就可以开炒。”易楚楚说着就在书桌抽屉里找纸笔:“你列一个菜谱吧,我照单采购就是了。”
“嗯,我来写。对了,我差点忘记,我跟小巫借了五千块,明天能还给他吗?”说这话的时候,高明明显有点心虚,毕竟,他还没有拿到工资,这个钱易楚楚得先垫上。
“你跟他借钱了?为什么?”
高明就把面试前替自己包装的事讲了一下。易楚楚二话不说,就进卧室,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沓人民币出来了:“喏,给你!”
“等我拿到工资或者陆总还我钱了,我就还给你,啊?”
“说什么呢?我们俩还分彼此吗?”易楚楚嗔怪道:“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应该能拿到一笔演出劳务费,我们暂时可以衣食无忧了。”
高明感激地拥住了这个女孩。他觉得易楚楚在任何问题面前都很平和,从来不会大惊小怪,乍乍乎乎,总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受,这可能跟她大悲大喜的人生经历有关。
“楚楚,谢谢你!我发誓,我,高明,愿意把‘一辈子’交给易楚楚保管!”
“不会吧?五千块就能让你感动成这样,卖身为奴啦?那我预订你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哎哟,我这真不是咒你。”
56.-第五十七章、起步
“高明,我请你来做我的助手,一方面,需要你在工作中的配合,这些,比较琐碎,但是简单,我相信你很快就会适应的;另一方面,也是我特别看重的,就是希望你充分发挥你的才能,不要真把自己放在跑腿打杂的助理角色,要有更高目标,定位在设计师这一层面上,明白吗?”程安雪坐在皮椅上,看到面前摆放着一杯泡好的枸杞菊花茶,笑了笑,说道。
“谢谢程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高明是真的满怀感激。这种感受,不是那些一毕业就能找到好单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升职加薪的人所能体会的。他的运气也许来得有点迟,但有,毕竟胜于无,何况还是这样理想的一个平台。
“一会儿要开部门会议,昨天让你替我整理的新品文案,你做好了吗?”
“已经好了,请程总过目。”高明把桌上的讲义夹调了个个,推给程安雪。程安雪心说“还挺快的啊”,将信将疑地打开。上一次设计部的碰头会上,已经就2010春季新品的风格、色彩、结构等达成了统一,各设计室的方案拿回去略作修改,汇总到程安雪这儿,她看过后又做了一些改动,就交给高明让他整合成一篇。
让程安雪没有想到的是,高明提交了两份文案。她抬起头,疑惑地看了高明一眼,却没有问。比较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两份文稿的不同之处。
原来,高明昨晚加班,一开始是按照程总的吩咐,把各设计室的文稿合并,加总出一整篇新品设计文案。他读了一遍又一遍,还读出感受来了。这篇方案,也没有什么问题,但高明总觉得有点不尽如人意。他考虑了许久,在原来的基础上修改添加。怕程总说他自作主张,就搞出了两份文档,今天一上班打印了出来。
程安雪仔细地看了两份文案。一份的格式自己再熟悉不过了,另一份,却是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高明把设计文案分成了四个主题:“如水乐章”、““自由写意”、“灰度空间”、“城市游弋”,然后根据各个设计系列进行风格色彩归类,分属上述四个主题,这样,有总有分,清楚明了。
程安雪一边看,一边想,很长时间没有出声。这让候在一旁的高明心里直打鼓。
昨晚,他在那儿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呢,易楚楚削了个苹果递过来:“想什么呢?”
“想设计方案的事儿。”高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清甜可人:“你不用等我了,估计今天会很迟。”
“我看看行吗?”楚楚对服装设计是一窍不通,觉得很好奇。
“你能看懂吗?噢,你看吧。”高明站起身,把椅子让了出来,自己趁机去阳台透个气。自从两个人搬来一起住,他的烟瘾无意中就被压制了,现在一天也就抽两根过过瘾,在家里,他常常想不起来。可是,这一会,他为想了好一阵没有头绪而焦躁,手不由自主地往口袋里摸去。
一根烟未抽完,腰上被别了一下:“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
高明慌忙把烟掐了:“没什么,就抽根烟嘛!唉!烦!”“你不是写得挺好的嘛,烦什么?”
皎洁的月光下,楚楚的脸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忽闪忽闪的,特别动人。高明不禁拥住了她,把头搁在散发着清香的发顶上:“楚楚,如果我们出去旅游,你最想去哪儿?”
“我最想去云南。丽江啊,香格里拉啊,风景优美,而且最适合和心爱的人一起去,呵呵,也不一定,只要是天高云阔的地方,我都喜欢。”
“嗯,在一个地方呆久了,眼光会受制,受局限。我今天听同事说,设计部的人,尤其是优秀设计师,公司会提供外出采风的机会,说不定哪一天,会轮到我呢!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啊!”高明望着阳台下面灯光点点的广场,无限憧憬。
“一定会有机会的。不过,你先别做美梦了,工作做好要紧。你刚才说,你有什么想法来着?”
啊对,现实,工作。
高明大致说了一下他的想法:这篇策划稿稍嫌死板,设计是一个感性占绝大多数的工作,如果整个框架模糊、定位不清的话,会让人产生曲解,做很多无用功,这可能是公司设计采稿率不高的原因之一。
“我看过几本国外设计师出的书,他们的理念就比较好,策划方案不是纯文字,大部分都是图片,每一个系列都会有几张具有代表性的手绘图片,在图片旁边会详细注明它的风格、细节特点、色彩规划等等,让属下的设计人员一看就明白他要的是什么。”两个人回到电脑前。也许是抽了半枝烟,也许是发香提了神,此时高明的思路忽然就明朗起来。
易楚楚也不想睡了,在一边打着扇子陪着。高明从网上下载了一些他认为比较对路的图片,按照方案中的表述仔细地归类,这样就把一篇文字生生解构为图画集。“如水乐章”这个名称还是易楚楚想出来的:“大学时,我们宿舍女生经常买时装书来看,我以前也买过久病也成医了嘛!”
高明听出了潜台词是“很久没有买了”,因为20元一本的精装杂志对他们来说,实在太侈奢。
新文案终于完成,高明看了几遍,很是满意。抬头一看,已是凌晨三点了。
此刻站在程总面前,看她许久没有开口,高明越来越不安。他几乎后悔自作主张了。磊落一点讲是有创意想法,阴暗一点就是好表现,自以为是。他的腿在桌子底下微微抖动,以此缓解内心的焦虑。【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程安雪终于合上了两份策划文案。她一口气喝光了菊花茶,这才看着高明。高明结结巴巴地抢先说:“程总,对对不起,这只是我瞎想想的,而且因为时间紧,图片也不是太合适。你就放一边别管它了。”
“这些,都是你的真实想法?”程总目光炯炯地盯着高明。
“是只是我不成熟的想法,程总,对不起,我”高明简直后悔死了,才来几天啊,就这样否定人家的作法,不,也不是否定,应该说是改良,但改良也不合适啊!何况面对的是设计总监,你这不是指着人家鼻子说“NO”么?!
“小高,记住,我对你的要求永远是:保持你的思路,并向我负责!你的这篇新品策划很有创意,一看就知道你是用心去做的!这种表达的方式非常好!这样吧,你马上去复印,一会儿开会的时候你就发给大家。如果有人不适应,再用另一份也行,反正两者的表述不同,但中心思想是一样的。”
“是!”高明太惊喜了,接过讲义夹,两腿一并,敬了个礼,转身跑出去了。程安雪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大概她也没有料到高明还有这么调皮的一面。
结果可想而知。读图时代,表格啊图片啊最能让人一眼接受,更何况都是设计师,生来就是以图说话的。除了设计四室的公司元老老章稍感不适外(也没有反对),秦子欣郭玉,还有刚出差回来,高明第一次见到的三室设计师钟黎都觉得眼前一亮。
“程总,不一样了嘛!看来,公司吹进清新的风了!”老章平常说话,就有点让人搞不清是在打趣,还是在讥讽。好在程安雪早就适应了他的作派,这时候微微一笑,说:
“变化,是高明带来的,我个人认为很棒!我再补充一点,这里面还缺少面料的规划,散会后,高明,你跟我去面料部剪小样,可以直接剪贴在文案里,再分发给各设计室。我想,大家都已经很清楚该怎么做,该做什么了。散会!”
秦子欣经过高明身边的时候,用手遮着嘴巴,悄悄地说:“一个设计专业会,只开十来分钟,这还从未有过呢!你牛!”高明当她是在夸他呢,就咧嘴笑了一下。
新季面料早已经有面料供应商直接寄送挂样或者色卡,面辅料部也从市场上采了一些,程安雪带着高明,在堆积如山的样布和样卡中,很快确定了合适的面料。她吩咐面料部的人马上制作小样交给高明,并尽快向供应商询问规格成分和价格。
这一整天,高明忙得团团转,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像一张慢慢扬起的风帆,满怀信心,朝着彼岸前进。
因为直到凌晨才进入梦乡,易楚楚上午起床后,感到头晕眼花的,浑身困倦得没有什么力气,所以中午去楼下吃了一碗清水面后,就又躺倒在床上了。正迷糊呢,手机响了。
居然是于导。于导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像是躲在什么地方偷着打的:“小易啊,你那天跟省报的记者说了什么?为什么说你的经历不配做年青人的楷模,因此取消人物专访?祝团长在发火呢,让你明天上午九点钟务必到团里来一下!”
易楚楚觉得浑身像通了电流一样,从头麻到脚。那天苏珊告诉她已经搞定了,易楚楚也就放了心。万没有想到蔡萍会将电话打到省歌舞团,还用这种言辞贬低她。
可是蔡萍也没有造谣啊,你想跳都跳不起来。这一招叫“杀人不见血”,高,实在是高啊!
所以易楚楚一口闷气憋在肚里,硬是没有吭声。于导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就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我不知道你曾经有过什么,只要你明白了,醒悟了,不再犯同样的错,就可以了。我劝劝祝团吧,但你要有个底,这次他可能非要你回家不可了!”
放下电话,易楚楚一头栽倒在床,眼泪一滴滴地打在枕席上。
57.-第五十八章、离开
晚上高明急急忙忙地回家,准备做晚饭,没想到餐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他诧异地问:“楚楚,你怎么不等我回来?今天是什么特别日子,这么隆重?”
易楚楚的眼皮已经用冰黄瓜片敷过了,依然有点肿。她一边洗着油腻腻的锅,一边说:“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就是看你睡得晚,想让你补充点营养,上一天班回来多歇一会。”
高明的心里美滋滋的,他放下斜挎包,先去卫生间的水笼头下洗干净了手,蹩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易楚楚的纤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咚咚-咚”,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闻。劳累了一天回到家,心爱的人为你洗手做羹汤,这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但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时,高明还是很快发现了易楚楚的异样:“你的眼睛怎么了?哭过了?”
易楚楚叹了口气。这不明摆着的吗?“没关系,你别担心。”
高明索性放下了筷子,走到易楚楚旁边。他捧起她的脸,仔细地搜寻着情绪的蛛丝马迹。易楚楚想躲都没有地方躲,只好迎着高明的目光,说:“唉,我可能在歌舞团呆不下去了。”
“啊?为什么?不是演得好好的嘛?”高明大吃一惊。
“还是你动手打人的事。上次处理的时候,本来祝团长就要把我打发回来的,考虑到演出在即,换角有风险,就让我留下来,一直到公演之后。其实从那时起,团里就安排了B角,随时可以顶替我。”
“怎么有这种事?既然已经达成了处理意见,为什么还要这样做?这不是‘卸磨杀驴’,啊不,是‘过河拆桥’吗!明天我陪你去找你们团长论理去!”高明涨红着脸,为这么没有诚信的领导,肺都要气炸了。
“没有用,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是没有用。现在我也想通了。我本来就不想在那儿呆了,工资低,还受气!”易楚楚说着,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其实她是多么喜欢团里那些小同事,大家朝夕相处,早就有了很深的感情,可是,现在各方面的压力都迫使她离开,怎么不叫她伤心?虽然邢海风说过,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竭力挽留她的,但是易楚楚不想有个小辫子抓在别人的手里。
“没事的!不哭了,啊?”一听这话,高明放了一点心,继续安慰道:“不哭,啊!天塌下来,还有我给你顶着呢,怕什么?你看你那张小脸,都快瘦得像把勺子了。”
刚才易楚楚照多了镜子,觉得这个比喻还真是恰当,忍不住破涕为笑:“讨厌!你居然说我像勺子,你才像双筷子呢!”
高明趁机搔痒痒,易楚楚边躲闪,边大叫“绕命”。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易楚楚认真地说:“我回来后的出路也想好了,我可以教小朋友学琴,或者当陪练老师!”
“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脸太白太瘦了,你先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啊?”高明顺手摸着易楚楚柔滑如缎的长发,柔声说道。
“嗯,我明天上午去一下团里,我还要争取我应该得到的演出酬劳!”
“要不要我陪你去?我请个假就行了。”高明知道辞职是很麻烦的事,何况这事情里还涉及到自己。多一个人,总会好一点吧。
易楚楚擦擦眼睛,很肯定地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了。我不是正式员工,签订的临时用工协议,本来约束力就不强,也没有那么多牵牵扯扯的事儿。你刚去公司没几天就请假,对你不好。放心,我可以应付的!”
听易楚楚不容置移的口气,高明想了想也是的,工作嘛,不就是谋生的手段么,人来人往,缘聚缘散,都再正常不过了。他说:“那你明天一有什么事情就及时告诉我,好吗?”
“行,知道了!”
易楚楚看高明的态度,似乎对她的辞职,并没有责怪和深究的意思,心情就好了很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学琴的孩子多得是,生源根本不用愁,如果稍微辛苦一点,一天教两三个学生,一次课就算收50元钱嘛,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千块呢。她知道团里有好多乐手,明里暗里辅导学生,这一块收入甚至要超过在团里拿到的工资补贴加奖金。
何况离开歌舞团,她还会有更多的自由时间可以支配。看得出来,高明越来越忙了,以前高明一手包办家务,那是他心疼她,现在他依然心疼她,但毕竟精力有限,看今天凌晨三点钟才迷糊了三个小时,她总不能眼看着他回家来还得做饭给她吃吧?
“从今天开始,做饭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易楚楚眼巴巴地等着高明的夸奖。
“不错!”高明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水平大不如我,但是糊弄糊弄肚子是没有问题滴。”
“吃你的吧!”
第二天上午,易楚楚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了省歌舞团。虽然她思前想后想得很是开朗,但在通往祝团长办公室的走廊上,她的双腿还是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
“别这么没出息!回家就回家,但一定要回得开心,回得愿意,明白了吗?嗨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要不然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斗智斗勇,第一时间共同分享胜利的喜悦呢。”来的路上,易楚楚给苏珊打了个电话,苏珊的声援让她对本来的预案,有了更足的底气。
祝团长正在翻一份当天的报纸,见她出现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昨天于导电话里的“祝团长在发火”的迹象。
“坐!”
易楚楚坐在了沙发上。这时于导也进来了。她一看到楚楚,就悄悄给她递了个眼色。易楚楚不知道她是何用意,只好微微笑了一下。
于导不是团里的人,照理讲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昨天她真的跟祝导求情后,主动要求来旁听。她说,万一易楚楚想不开,她可以从中打个圆场。祝团本来也是受人所托,不想把事情闹大,想了一想,也就同意了。
“小易啊,你来团里也快两年了吧?说实话,团里一直没有把你们当临时工看,有什么好机会都还是想着你们的,是吧?本来,我们也想把你当作典型推广出去,有必要的话,甚至可以考虑让你做巡演的形象代言人呢。可是,你最近的表现实在让大家失望啊!”祝团缓缓地说,开始了先表扬后批评的工作模式。
易楚楚低下了头:“对不起,祝团,于导,我辜负了团里对我的期望。”
“采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记者为什么要对你这样,这些,我们也不追究了,但是,连同前面的‘鼻子’事件,你已经给团里造成了极大的名誉损失,根据协议,我们认为你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歌舞团了。”祝团长的声音变得严厉了许多。易楚楚鼻子一酸,眼泪就“啪嗒啪嗒”地直掉,打在腿上,牛仔裤上不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大片。
于导心说,看看,我起作用的时候到了吧?她搂住易楚楚的肩膀,既是对祝团长,又是对易楚楚说:“咳,楚楚的努力我想大家都能看得到。年轻人,谁不犯点小错小误呢?祝团长,你看能不能网开一面,让小易留下来,给她一个改正的机会?”
改正什么?我犯了什么涛天大罪?易楚楚在心底冷笑。不过于导也是好心,就忍了。
“这个我压力也挺大的,上次李团长就坚持要开掉小易,被我给挡了下来,但这次我真没有办法再保你了!”祝团好象挺为难,但语气却是不容否定。
易楚楚还是低着头,长长的黑发挡着脸庞。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着抽泣。于导看了实在有点于心不忍,拍拍她的后背算是安慰。
“祝团,我没有工作,就没法生存了呀呜呜我以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呀呜呜呜我不想离开团里。”
祝团长觉得有点头大了:“没法生存,你怎么会呢我们是提前解除劳动协议的,按照协议,团里会补偿你违约金2万元的,另外这个月工资什么的,都会给你。”
“对了祝团,容我多句话,这次演出,小易有多少收入可以得到?”于导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这个票房数据我还没有看到。具体的演员提成,得去财务室问一下,但是请放心,该你得的,一分都不会少。”祝团说到这儿,又补充了一句:“小易,你要搞清楚,如果不是你在我们团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按照道理,这些补偿你都不该拿的!”
易楚楚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该争取的权利都争取到了,什么精神补偿费,好像也没有什么道理,要真把祝团惹急了,或许其它的也拿不到了。于是就转过身来,泪眼看着于导:“于导,看来我真得离开了,我不能再为巡演出力了。”
数月的相处,于导和几个主要演员之间已经建立了感情,这个时候,鼻子一酸,红了眼睛:“小易,离开也不一定是坏事,你还年轻,做什么都来得及,啊?有空你还可以打电话回来,跟我们大家聊聊。”
看着易楚楚和于导的背影在办公室门口消失,祝团长叹了一口气,也可以说是松了一口气。他拿起电话,先拨了财务的电话,挂断后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去财务科的结算很顺利。当签了几个名字后,易楚楚拿到了一只信封,里面一共装了4.312648W。
来到省歌舞团外面的大街上,易楚楚不禁回头,再看了一眼,就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割断了跟歌舞团的联系,似乎就割断了跟欧之洋的一切联系,从此她要走自己的路了。
58.-第五十九、叙旧
又是周末。周末是上班族从周一就开始期盼的日子,意味着可以在周五晚去酒吧看电影K歌,在周六周日早晨睡懒觉,去郊外一日游,或者约三五好友喝酒聊天当然,需要加班的人例外。
才过七点,易楚楚就醒来,再也睡不着了。昨晚高明很内疚地说,周末要陪老板出差,去邻省三四家专卖店跑市场。易楚楚听了,半天没有吱声。高明知道,楚楚一下子闲下来了,可能会有些不适应,需要他更多地陪伴,可是,去做市场调研,对他的工作极有帮助。设计师不能闭门造车,与市场脱节的设计,看着悦目,却没有生命力。不是大师,还没有资格孤芳自赏,就只能融入市场。
说心里话,高明非常愿意有这个机会,能得到程安雪亲手点拨,他会有更大的收获。
易楚楚也很清楚这一点。在竞争激烈的现实社会,票子房子车子孩子压力接踵而至,俗是俗了点,但谁会与Money有仇呢?男孩,不,应该说男人,不努力打拚,不放手一搏,怎么能结婚成家,应对各种生存压力呢?
结婚?一想到这个词,楚楚就感到一阵温暖。结了婚,从此她不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高明就是她的亲人了。如果再生个孩子,就是完美的三口之家了那该有多幸福!
“你耕田来我织布,你挑水来我浇园。”她忽然想到,以前爸爸妈妈在世时,妈妈常哼的一首小曲儿。虽然对歌词的意思,年幼的楚楚并不理解,但在这一刻,她蓦然领悟。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布衣蔬食,粗茶淡饭,携手创造*人生,这,不就是幸福的真谛吗?
结婚易楚楚咬着嘴唇,偷偷地笑了。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不知道高明会怎么想。以后,得经常吹吹风了。
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该干什么。想到辛辛苦苦做几个菜,光自己在那儿独自品尝,易楚楚就打消了买菜做饭的念头。那就打扫卫生吧。
说行动就行动。易楚楚翻身而起,脸也不洗,头也没梳,就开始拆床单被套,送洗衣机洗,然后拿塑料桶拖把,准备拖地。这时听到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她拿过手机一看,居然是许天舒的。“我下周二回美国。什么时候有时间出来喝个茶?”
易楚楚觉得挺意外的。虽然许天舒是她的初恋,也曾经伤害过她,但时过境迁,当初因为年轻而造成的那点小伤害,她早就不在意了。何况许天舒现在是苏珊的男朋友,上次聊天,大家都很随意很坦然,完全是普通朋友的感觉了,不知道为什么许天舒会突然约她聊天。
不过拒绝单独见面,反而显得心有芥蒂。易楚楚想了想,就回了过去:“有空。你定个时间。”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在“城市广场”的咖啡馆见了面。没有苏珊在一边,易楚楚多少还是有点尴尬,她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拿铁咖啡。“味道真不错!”
“是啊!这儿的咖啡,是我回国以来找到的最正宗,味道最好的!”许天舒理了个小平头,看起来神清气爽的。
两个人不着边际地聊了一会。易楚楚一个没忍住,问道:“你走了,苏珊怎么办?”
许天舒笑了一下,看着易楚楚,没有说话。易楚楚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打听这个干嘛呢,听起来好像有什么用意似的!
“我们俩不是你想像的那种男女朋友的关系。”
易楚楚大跌眼镜。看上次两个人默契的程度,还以为他们早就有什么进展了呢:“啊,是这样啊!”
既然这样,许天舒约她谈谈,不会是?易楚楚心跳猛地加快了频率,脸也莫名其妙地红了。真是的,做贼心虚呀?没出息!
“我今天找你出来,一是叙叙旧,为我以前的狭隘心胸向你道歉!二是,想借此向你更深地了解一下苏珊。”
易楚楚暗地里舒了一口气,心理包袱一卸,说话就利索多了:“道歉就用不着了,谁让我们那时太年轻呢。”
“现在也还年轻啊!呵呵,楚楚,你现在越来越有女人味了!高明的眼光和运气都挺不错的!只可惜,我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许天舒说着,自己就大笑,露出一口白牙。
“现在又有一个美女放在你的面前,值得你好好珍惜,如果上天给你一次机会,你应该对她说三个字:跟我走!”
“看不出来,你这么幽默啊!”许天舒又笑:“你和高明一定很开心很幸福吧?!”
易楚楚用手托着腮帮,点了点头:“说你们俩!”
许天舒拿小勺搅了搅咖啡,看着一圈一圈的涟漪,说:“我很矛盾,因为我不知道一年后会不会回来。现在美国次贷危机,好多人都找不到工作,像我这样的,找工作估计也比较难。我父母倒是希望我能留在美国,有个好工作,争取拿到身份。不过说实话,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易楚楚点头。
“和苏珊认识以来,我越来越发现,她是个非常纯真非常聪明的女孩说实在的,国内的变化让我很吃惊,很多女孩找对象都把有房有车列在第一位,那么现实苏珊却很纯净,真的,心灵很纯净。”许天舒忽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易楚楚,见她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这才继续说道:“你也一样,高明两手空空,可你们照样很幸福。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
易楚楚想到前一段时间两个人口袋里只剩下一点零钱的窘境,心想,再平淡的生活也是需要柴米油盐的吧,如果连锅盖都揭不开了,还谈什么“心灵纯净”,“品德高尚”,“幸福生活”呢?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就说道:
“必须在保证基本生活条件的情况下才能谈幸福生活!”
“嗯,这点我不否认。”许天舒点着头说:“基本的物质条件不能少,同样的,基本的精神生活也不能少。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和苏珊真正开始恋爱,是因为我暂时不能给她最基本的未来。一年的变数太多,我怕耽误她。”
易楚楚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你跟苏珊谈过这些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易楚楚说:“你都没有跟苏珊谈过,你怎么知道她怎么想?她是一个内心很强大的人,说的话,做的事,都很有主见和分寸的,我一直都很佩服她这一点。或许,你担心的那个问题,在她看来根本就不是问题呢?”
“你认为我值得冒一次险?”
“我还是那句话:当上天把机会放在你面前时,请你好好珍惜!”易楚楚坚定地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楚楚,希望以后我们也像朋友一样常联系!”“没问题。”
回家的路上,易楚楚很想打电话给苏珊,但一转念,觉得这件事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最好不要插手,就作罢了。毫无疑问,许天舒是个优秀的男人,他的犹豫,也是因为怕耽误了苏珊的终身大事,毕竟他的前途还很不明朗。这样有担当,负责任的男人,幸亏没有被别的无关人等占了便宜,还是由衷地希望,苏珊和许天舒能够牵手。
当然,苏珊和许天舒牵手,也会让自己多一份安全感的。
飞驰的动车上,程安雪、高明,还有市场部的王经理,正相对而坐,从A市前往下一个城市B市。上午在A市的巡查很顺利。这家旗舰店开在最繁华的商业街,恰逢周末,人潮汹涌,店员根本没有时间和他们说话,到最后,正值轮休陪着他们的店长也加入了接待客人的工作中。高明被热火朝天的场景感染,只可惜自己是男的,不便直接推销女装,就和程安雪楼上楼下地看了看,后来又到了另一个商业圈的“安雪儿”专卖店,这一家虽没有旗舰店生意红火,但也很不错。几个人心情舒畅,继续向B市进发。
“程总,专卖店里的招贴画还是冬装,似乎有点不合时宜吧?”高明讲了上午观察到的一个细节。
“我也注意到了,是不太搭调。王经理,回去后,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市场宣传这一块,广告画要应景,以前一年两季的变化,以后要改成一季一变。店堂的陈列也要时变时新,始终给顾客一个新鲜感,有必要的话,可以请个专门的陈列师,经常召集店员做做培训什么的。”程安雪若有所思地说。王经理连连点头称是。
高明想,老板就是老板,想问题都是那么周密。他只注意到了一个表象,她立刻就考虑到了问题的本质以及解决方法。对他而言,这不就是收获么?
一个小时后,他们一行人到达了B市。出了火车站,他们打的直奔位于“世纪广场”的专卖店。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家专卖店的销售情形并不像A市的店那么火爆。三个人微服私访,在店里转了两圈,只有两三个顾客看了一下就离开了,店员也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程安雪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小姐!”她手捏着一条花裙子,把店员叫了过来:“我想试试这条裙子!”语气中已经夹杂了一点怒气。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店员莫名其妙地看看她,顿了一下,才说:“美女,这条裙子可能不太适合你要不,你试一下这条?”拉出了旁边一条素色的短裙。
程安雪有些恼怒地说:“就这条!”店员也就不再坚持了,看了看程安雪的身材,找了一条适合的尺码,带她去更衣室试衣。
两个大男人就站在空落落的店堂里等,多少有些难堪。这也难怪,上午挤在人堆里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程安雪出来的时候,高明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花裙子确实不适合她。单独来看,这条小花的短裙很漂亮,但是穿在高挑的程安雪身上,就显得太稚嫩,而且也太短了。高明只看过程安雪穿长裙,或者职业裙装,突然看她露着两条光洁修长的腿,不免有些慌乱。他不敢看王经理什么反应,只能强作镇定。
相比之下,程安雪坦然得多。她在落地镜子前转了两圈,就做了个手势,让店员把她刚才推荐的那条裙子拿过来。当她再次出现在镜子前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条裙子把她的好身材完全衬托了出来,挑不出一点瑕疵。
店长满头大汗地过来了。程安雪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说什么。换下衣服,她对店长说:“你能不能再安排个店员临时值几个小时,就算加一天班吧。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好好聊聊。我们先去酒店住下来,一会儿我发信息给你。”她转身对一旁吓呆了的店员说:“你,和店长一起参加。”
高明想,这个小姑娘眼光的确很毒,也许程总已经看中了这一点。今天的晚饭,有点“鸿门宴”的意思吧。
59.-第六十章、市场调研
果然,这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意外。名叫林苑的女店员,开始不敢吭声,后来在程安雪和王经理的一再鼓励下,就不再顾忌店长的脸色,侃侃而谈。
原来,B市“世纪广场”的这家专卖店销售不佳的原因,主要还是环境定位不准确。“世纪广场”是高档的商场,主要面向城市金领、高级企管、官员律师等收入高品味高的人群,或者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富婆,或者是睡一上午逛一下午来打发时间的可疑职业者,总之,这里的常客跟“安雪儿”的顾客群完全是两码事。
另外,“安雪儿”本身的风格只局限于小有作为的城市白领为目标客户,几年来变化太小,顾客很难有“耳目一新”的新鲜感觉。这也间接证实了高明上班第一天,斗胆进言的“安雪儿”的第一印象。
“还有,B市是省会城市,消费层次划分更细,服装类别更专业,‘安雪儿’服装如果在时尚度、品质上再提高一点,‘世纪广场’一样会有对路的消费者。”林苑又补充道。
程安雪一边听,一边想,话说得不多。其他人见程总这样,也不便放开来吃,所以这顿饭别别扭扭的。结帐之前,程安雪对林苑说:
“你老家是哪儿的?”
林苑一怔,答道:“浙江。”
“噢,外地人。你愿意到‘安雪儿’总公司市场部工作吗?”此言一出,在座的人都愣住了。高明知道程安雪办事利落,但没有想到雷厉风行到这种程度。再看店长,脸上已经是掩都掩不住的难看。王经理呢,也是蓦地变了脸色。
都说人无完人,再聪明再能干再强悍的即便如程安雪,也会有自己的性格弱点。高明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就看得非常清楚。回到宾馆,高明和王经理合住一个标间,程安雪住对门一间。高明很想把刚才所见的一些想法告诉程安雪,但是碍于王经理板着个脸看电视,生怕现在去找程总,会让王经理生出什么想法,也只得伺机提醒她了。
第二天去了B市的另一家店。让三个人稍感安慰的是,这家店虽比不上A市的两个店,但比“世纪广场”的要好得多。三人在附近的商业街转了一圈,对周边的人流量、人们的着装特点、大部分服装店的风格特色有了细致的了解,也就慢慢地推出这个商业街顾客群的大致喜好。
走得腿都酸了,三个人就在商业街的广场上,就着花台坐了下来。高明说了句“我马上回来”,消失在人群中。过了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三瓶矿泉水,满头大汗,qǐsǔü把另外两瓶水递给程总和王经理,自己拧开盖,一口气就喝光了整瓶水。程总笑了:“你属水牛啊?”心里为高明的细心而感动。
王经理忽然看见附近有一家电器商店,说想替儿子看看这儿ipod的价格,就离开了。高明本想告诉他直接上淘宝网查找购买,要便宜好多,再一想,正好趁此机会跟程安雪聊一聊感想,就没有多嘴。程安雪一脸疑问地问:
“i那个什么,是什么东西?”
“噢,是苹果的MP3或者MP4。”高明很好笑,但没敢笑。
“MP又是什么东西?”
高明见她是真不懂,就耐心地解释:“MP3是一种音乐播放器,能够储存很多首歌曲,然后慢慢听;MP4则不但包含了MP3的功能,还能播放影音,就是手掌电影。”
“噢!我太落伍了!”程安雪感慨道。
高明听她叹气,忙说:“这也不是落伍。你整天为公司的事忙,哪有时间听音乐看电影玩高科技?再说了,设计ipod
的人肯定不会设计衣服,对吧?‘术业有专攻’嘛!”
程安雪呵呵地笑了:“小高,你挺会说话的!”
高明一看火候到了,赶紧说:“程总,我对昨晚吃饭时的情形有一点个人看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对吃饭都有看法?什么看法,说来听听?”程总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你看啊,你让林苑一块来吃饭,相当于直接无视店长。本来销售业绩就不佳,这下店长更没有面子了,你还让他出席,旁听他的批斗会!”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切以业绩说话!正好说明他无能嘛!”程安雪不以为然。
高明看着电器商店的方向,继续说道:“可是你也不能否认,‘世纪广场’店本身不适合放在那儿,这并不是店长能够改变的,是不是?你这样直接跳过店长处理事情,林苑如果不答应去总公司,我估计她在店里也干不长了。”
程安雪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
“你不但打击了店长,你还打击了王经理!”高明想,程总在为人处世方面,还有待提高,索性就点到透吧。
“啊,为什么?是不是我直接让林苑去市场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程安雪大惊失色,不过,她就是冰雪聪明,立刻就悟到了。
“是的,虽然你有这个权利,但在别人面前,尤其在我面前,你这样忽略王经理,也就对他造成了伤害。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明白了!高明,我可能在公司太独断了,所以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提醒我。也许,在平时的工作中,我已经有意无意地得罪了一些人了!唉!谢谢你!”
“是我太多话了!但是你说我要对你负责。我也就冒死相谏了!哎,我好像看到王经理出来了!”高明一直盯着呢。正好话说完了。
“高明!”程安雪忽然叫了一声。高明下意识地“嗯”了,转过头来看着程总,不明白她干吗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真是我捡到的一块宝啊!”
程安雪的声音太过柔软了,完全不似平时一字一音的果决,这让高明闻听,浑身一震,一种异样的感觉直袭上
心头。他紧紧盯着王经理越走越近的身影,愣是克制住扭头看一眼程总的念头。
60.-第六十一章、放手
从机场回来的大巴上,苏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陷入了深思。前天晚上,许天舒约她出去吃饭,这可是难得,因为从他们相识到现在,这样两个人独处的暧昧场景还是第一次出现。苏珊直觉许天舒有话要说,就特意收拾打扮了一下,去赴宴。
许天舒早就坐在桌旁等着了,看到她,就远远地招手,等到苏珊来到座位前,忽然从桌下变出一大束黄玫瑰。苏珊愣住了,站在桌子边上,盯着鲜艳欲滴的鲜花,忘了接,也忘了坐。
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许天舒不免有些难堪。他把花束往苏珊的手里送,苏珊这才惊觉自己太无礼,马上双手接过花束,坐了下来,把鼻子凑上去,深深一闻:“真香,真美!谢谢你!”
许天舒这才略略放松,脸还有些发烧。玫瑰的寓意地球人都知道,没有之前的铺垫,没有水到渠成的表白,忽然这样做,的确有点唐突。
苏珊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脸,她笑盈盈地问:“今天怎么想到请客的?”
“是啊,有重要的事情。马上要开学了,后天我就要回美国了。”
“那应该为你饯行,今天算我请客啊!”苏珊说着,还笑了一下,灿若夏花。
许天舒正色道:“那不行。以后你再找机会请客。你来点菜。”说着,把菜单递了过来。苏珊最怕做这种事情,又把菜单推了过去:“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许天舒就不再推辞,点了三四个菜,要了两瓶青岛啤酒。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菜就上齐了。
“苏珊,来,为我们的相遇相识干杯!”“干!”
酒过三旬,许天舒的脸和脖子上泛出了桃红色。也许是酒精壮了胆,他痴痴地望着苏珊,认真地说:“苏珊,你数一下花朵的个数。”“12朵。”
“你知道12朵黄玫瑰代表什么花语吗?”
苏珊娇羞地摇摇头。
“对你的爱与日俱增!”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许天舒诚恳地说:“苏珊,你真的很可爱,很聪明,很善良。你原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那一瞬间,苏珊忽然产生了错觉:坐在对面的不是许天舒,而是高明。高明微笑地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温情:“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理智可以让一个人控制住自己,不去跨越道德的底线,不会争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情感,尤其是内心深处的情感,却无法欺骗。苏珊以为这段时间以来,自己已经很努力地抵制并淡化,这段如火的暗恋,会化为无形了,可是,这一时刻,她被自己内心的真实反应吓住了。
许天舒见苏珊呆愣在那里,没有任何表示,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他狠狠心,说:“苏珊,你不用勉强,好好想一想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的未来所以一直不敢跟你说。”
苏珊差点掉下眼泪来了。一部分是感动,另一部分则是恨自己的不争。望着一脸惶恐的许天舒,苏珊下决心给自己一个机会:“天舒,就以一年为期限,我们进一步相互了解,一年以后,再确定!”
许天舒松了一口气,向苏珊伸出了右手小指头:“一言为定!拉勾!”
入夜,路灯次第亮了起来,黄色的光线照亮了行人前行的道路。从18楼的玻璃阳台望下去,每一个路人都像奔忙的蚂蚁,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看不出要去的目的地,更不知道明天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只是从这个点,移到另一个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蔡静从结婚纪念日那天开始,又住回来了。每天上午先去菜场或超市转一圈,然后去老母亲那儿做饭,下午陪她散散步,读读报,五点多伺候她吃过晚饭,这才回家。从外表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蔡萍最近也很忙,想抽个时间跟蔡静聊聊,总是找不到两个人时间的交点。不过看老姐的样子,好像跟欧之洋谈的效果不错,也就暂且放了心。
一连数天,能想到吃晚饭,蔡静就在路上随便吃点什么,如果想不到,就饿着肚子上楼来,回到家,灯也不开,就躺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望着楼下的灯火发呆。她不能跟母亲一起吃饭,怕她会有想法。她也不能将满腹的委屈向老母亲倾诉。泪,只能憋到家里,才能流下来。
她实在想不通啊,自己做错了什么,人到中年,却遭遇这种变故?女人,在一生中美艳如花的时候,嫁给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两个人携手创建了一个家,一切从无到有,而岁月的“馈赠”就是日益老去的容颜,渐渐萎靡的身体,和平淡如一潭死水的爱情。还有爱情吗?也许早就被消磨殆尽,剩下来的,就是靠责任、义务,还有曾经的记忆维系下来的亲情了。
问题是,男人天生就是视觉动物,骨子里流动着喜新厌旧的基因,从20岁到80岁,共同爱好20岁的女孩。而陪伴他一起奋斗的女人呢,当初再娇艳,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袭,枯萎了,凋谢了,甚至沦为一摊花泥。虽然婚姻法保护“一夫一妻制”,可是真正落实到现实,却少有人因为所谓“重婚”而受到法律制裁的,充其量,也就是接受接受道德的谴责而已。
道德范畴内的婚姻,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无过错的女性,尤其处于弱势。
蔡静的传统与闭塞,让她始终陷在迷圈里找不到出口。她在躺椅上一躺就是大半夜,有好几次,她把阳台的窗户推开,伸出头去看看,黑暗中,楼下的小区绿地的点点灯光,似乎在诱*惑着她,扑向它们的怀抱。
那个曾经与她海誓山盟的男人,那个她为之付出一生心血的男人,再也没有回到这里,连电话也没有一个。他,刻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想着想着,蔡静迷糊过去了。
恍惚中,她来到了一片大草原。她巡视四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微微的风吹来,绿色的小草、五颜六色的小花随风轻轻摇动。蔡静忙着采摘,没有注意到天已经慢慢黑了下来。来时的路已经找不到了,空旷的原野上,清冷的月光里,只有她孤单的身影。忽然,她听到一阵狼的嗥叫,听起来特别疹人。她吓得丢掉了手里的花,随便认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起来。可是,不一会儿,在她的左后方,出现了几盏绿茵茵的小灯。她几乎要绝望了。
忽然,她看到欧之洋出现在前方,拿着一杆猎枪。于是,她向着他大叫:“之洋,快来救我!”她只想躲到他的身后,让他伟岸的身影和手里的那杆枪保护她。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经过欧之洋的旁边时,他忽然伸出一条腿,把她绊倒了。那枝猎枪,狠狠地向她砸来,那条绊倒她的腿,使劲地向她的身上踩,仿佛要捻死一只蚂蚁。她大声哭叫着,在地上翻滚着:“是我呀!我是蔡静!”可是没有人应声。刚才追她的那群狼,此刻已经围了上来,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她惶恐至极,左躲右闪之间,忽然就看到了欧之洋的脸。
那张脸,此时却如此陌生,月光下惨白如纸,而他的眼睛,却闪烁着阴森森的绿光她明白了,他已经变成了一头狼,和淡定围观的群狼是一伙了。她终于彻底绝望。她不再躲避,也不再害怕,眼睛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任凭这群狼将她撕成了碎片
“啊——!”蔡静一声惨叫,猛然惊醒。她一头一身的汗水,手脚都在颤抖,竟能听见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阳台外的世界一如往常,谁也不知道,她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她重新躺倒,让自己平复下来。过了很久,她掏出了手机,给蔡萍打了一个电话:“蔡萍!我想通了,我何必为一只白眼狼浪费生命呢?帮我找一个律师,我要让他净身出户!”
61.-第六十二章、旧债
“蔡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恶化了呀?”蔡萍难得早睡,却被午夜铃声吵醒,浓浓的睡意被蔡静的这句话顷刻间打到无形。
蔡静拖着很重的鼻音,又加强了一些语气:“我不能让这头白眼狼拖垮了,我还有好几十年要活呢。他想过好日子,行,就随他去吧,但他必须把所有的财产留给我!”
“姐,我就担心你会想不开,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儿来,现在知道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但是,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太冲动。你有没有跟欧文商量过?你有没有跟那个姓易的谈过?也许她真的不愿再搅和在你们俩个中间呢?还有,御景花园的房子,我查过户主是姓易的,但我怀疑是欧之洋出资的,欧之洋到底还有多少你不知道的财产,这些都要调查的,要是打草惊蛇,吓得他转移这些钱财,到头来,他就算净身出户,你也只能得到那套旧房子和那辆破车子!”蔡萍的脑袋,已是异常的清醒。
蔡静不得不敬佩妹妹的睿智,同时心里感到寒冬里一抹艳阳般的温暖。她不是孤军作战,她的身后,有一个强大的亲友团。
生命是美好的,生活也是美好的,她没有在情理上落败,又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再说,以后她还会少伺候一个人,这不省心多了?想到这儿,沉重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心情,陡然轻松了好多。
她本想给欧文打个电话,告诉他事情的始末,再一想,还是等事情确定下来再说吧。欧文也大了,他应该可以理解父母之间的这种变故。正如欧之洋所说,儿子不是问题。
也许真的应该听从蔡萍建议,找那个易楚楚谈谈。之前,不管是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和蔡萍悄悄地借演出看这个狐狸精,蔡静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认为像她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女孩,太贱,不值得亲自去跟她正面交锋。但现在心态有变,不如,去跟她好好谈一谈?
九月,枫叶染红,菊花盛开。中午还是艳阳高照,但早晚已经有了略略的凉意。易楚楚看着云淡风清的天空,舒展了一下腰背。刚刚连续上了两节小提琴课,两个小时之间,只有短短的十分钟喝口水,休息一下。从歌舞团辞职回家,她四处打听有没有谁家小朋友需要请小提琴家教的,可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一点信息没有。无奈,她花了三百元,在《G市晚报》上登了一则小广告。
还别说,立竿见影。前后有二十多个电话打来咨询,剔除掉不合适的、对给付报酬不满意的、路途太遥远的,最后敲定了七家,除了周四和周六还没有安排外,基本上每天都有课。这是试用的第一周,楚楚已经给四个小朋友上过课了,总体感觉很不错。最关键的是,她的学生都特别喜欢她。
没想到自己那么有亲和力,天生有做幼儿教师的潜力噢。易楚楚想着那几个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可爱的“学生”,从心底涌上了一丝快乐。
等公交的时候,才发现手机有个未接电话。一看,是苏珊的。易楚楚赶忙回拨过去:“苏珊,是我啊!刚才在上课,就打静音了。有事吗?”
“上课?”苏珊有些诧异。
“我找了几份小提琴陪练的活。给小毛头上课,挺好玩的!”
“噢!”苏珊说:“我刚才接到蔡萍,蔡大记者的电话,你猜怎么着?”
这下轮到楚楚感到惊奇了:“她又找你?总不会是采访吧?”
“哪儿呀!她让我向你传达,说欧之洋的太太,蔡静,想跟你谈谈呢。”
易楚楚握着手机不吭声了。蔡静找她谈谈?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是欧之洋身后的影子,从来没有跟蔡静打过照面,前一段时间跟蔡萍已经打过交道了,苏珊也代表她表明过态度了,这会儿,蔡静为什么又来找她的麻烦呢?
因为太意外,易楚楚的腿都有点哆嗦起来。她裹紧了罩在紧身背心上的长袖衬衫,还是觉得一股寒意,慢慢地侵袭上来:“谈什么啊?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呢?我不是都说了,我跟欧之洋已经没有关系了!”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这一家人怎么阴魂不散呢?老是缠着人,没完没了?”
“苏珊你说,我该怎么办?”易楚楚六神无主,对蔡静的正面叫板感到无比恐惧。
苏珊想了一会儿,肯定地说:“去!干吗不去!你只要表达你彻底离开欧之洋的决心就行了,她也没有办法再把你怎么样了。你放心,我陪你去!”
“那好吧。”易楚楚无奈地答应了。这都是前面欠的债,即便已经脱离了干系,也逃不了被追债的命运。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交锋吧,做个彻底的了断。从此,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最好不要再有什么瓜葛。
第二天上完课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早晨,易楚楚已经跟高明请过假,说晚上想和苏珊一同逛个街,买两件衣服。高明开玩笑地说:“以后你哪用得着逛街买衣服?穿我设计的ANGEL时装就可以了!”易楚楚笑着说:“好啊,我也希望尽快穿到你设计的时装!”
见面的地点离易楚楚上课的小区有些远,刚巧苏珊说要和一个客户订协议送贵宾卡,就在附近的一个写字楼里,正好可以搭便车。易楚楚急匆匆赶到小区大门外,看到苏珊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在等她了。
正值下班高峰,苏珊跟在别的车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着。随便聊了一会,易楚楚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很随意地问道:“你跟许天舒怎么样了?”
虽然苏珊每天依然如往常,上班下班,听音乐,上网看新闻看电影,但她的心里,终究还是有点空落落的。幸好现在网络发达,许天舒的笑脸仍旧可以出现在SKYPE上,或者邮件的字里行间。每周五晚八点钟是他们约定视频聊天的时间,而一三五则是收信发信的日子。
不知为什么,暑假的那段时间,每一次做义工,参加活动,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忙不完的事,而现在相隔十万八千里,透过薄薄的电脑屏幕来谈情说爱——如果这算“谈情说爱”的话,苏珊很不适应。除了说“早上好!”、“刚睡醒?”、“吃早饭没有?”、“一会儿要上课去吗?”一向能言善辩的她突然有种找不到话题依托的感觉。也难怪,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根本没有开始,甜言蜜语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也没有具体的事情可以谈——要谈的还不如写在邮件里来得自在。
苏珊是很用心地回复许天舒的每一封邮件。她说过,给许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他们只是还不够熟稔,随着了解的深入,相信他们之间会有更多共同话题。
想到这儿,苏珊淡淡地笑了一下,说:“挺好啊,我们经常有联系的!”
易楚楚也笑了:“不瞒你说,许天舒曾经找过我,说不知道该不该向你表白,担心没有未来,担心你拒绝他。我就说,苏珊会有办法帮你做决断的。现在这样就太好了!许天舒真的不错的,如果你们能牵手,我由衷地为你们祝福!”
你当然会为我们祝福。苏珊在心里说,因为这样你就安心了。可是你以为世界上的人都会像你一样幸福吗?
“谢谢!我在努力!一起加油!”苏珊握了握易楚楚的手。奇怪,易楚楚的手怎么那么凉?她转过头看看楚楚,见她的脸色也是那么苍白。“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易楚楚竭力压抑着往上翻涌的不适,说:“可能太紧张了吧。我真的害怕见她。”
苏珊拍拍易楚楚的手背:“乖,别怕!有我在呢!你主要就是表明认错和远离态度的,我就不信她能吃了你!”
易楚楚点点头。
其实说是远离,她又何尝能离开欧之洋的生活?从她辞职开始,欧之洋就一天一个短信,隔天一个电话,他也不说别的什么,就是关心她,“今天下雨,出门带伞”、“早晚加件衣服”、“有困难,告诉我”,诸如此类,让易楚楚接也不好,不接也不好;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欧之洋没有再说什么做什么出格的事,她终究是不能硬起心肠,装作不认识这个人的。就权当是长辈对小辈的关心和问候吧。这样想着,她的心里平衡了一些。也许这是他们相处最好的方式了。
只是,现在这种状况,除了他们两个人,谁也不知道。
到了约定的茶座,苏珊在停车场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车位。刚推门下车,易楚楚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胃里翻江倒海,她忍不住蹲在车旁边的花坛边,“哇哇”地把中午吃的还没有来得及消化的食物,一骨脑儿地吐掉了。
62.-第六十三章、当面表态
“你到底怎么了?不对,我送你去医院吧,啊?!”苏珊大惊失色,车门都忘了关,急急忙忙转过来,伸个小拳头在易楚楚背上乱敲:“上次你在我家也吐了,这次又吐,肯定不是偶然现象。身体要紧,我们不进去了,去医院!”
易楚楚一只手扶着花坛边的一棵小树,一只手还抽空直摇:“没事最近就是身体发虚一会儿就没事。”
一直吐到吐不出东西。胃里一空,易楚楚觉得舒服了许多。她接过苏珊递过来的纸巾,擦擦嘴角。真怪,吐空了,手脚反而温暖起来,脸色也缓和了。她站直了身子,走到车旁,“呯”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就是胃不舒服。看,现在好了!”
苏珊看她走路挺稳健的,说话中气也比想象的足,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易楚楚从包里翻出一支唇彩,就着后视镜又仔细地涂抹了一番——刚才已经在车上补过妆了——又用手拢了拢长卷发,整了整衣服,这才挎着苏珊的胳膊,走进茶座。
蔡静靠在沙发上,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从两个女孩进门,就一直冷眼盯着她们,却不说话。苏珊进门前就按照蔡萍发给她的短信,拨出了蔡静的手机号码。
铃音一响,两个女孩就循声望过来。蔡静只得扬起胳膊,向她们招了招手。
蔡静不得不承认,岁月之于女人的无情。对面的两位年轻女孩,装扮清爽简洁,却毫不吝啬向外散发着青春的活力:光洁无瑕的肌肤,柔顺闪亮的头发,苗条有致的身材,连走路似乎都带着弹性。再比照自己,简直惨不忍睹。
蔡静绷着的矜持,忽然就土崩瓦解。亏自己下狠心在发廊花八百块烫发后精心地盘了个发髻,还穿上那套价格不菲的“白领”的套装以显高贵,却在不经雕琢的自然面前不堪一击。她兴师问罪的勇气一下子泄掉一半,只得尽量控制住声音的平稳,问道:“你们喝点什么茶?”
易楚楚和苏珊哪里想到这一层,尤其是易楚楚,扫一眼对面雍容华贵的欧太太,手心里满满地攥着一把汗。还是苏珊礼貌地点点头说:“龙井绿茶吧,谢谢!”
一时间,三个人都沉默无语,气氛十分怪异。易楚楚不敢发话,只是用手摩挲着玻璃茶杯,低头看着一片片绿色的茶叶缓缓下沉。她的第六感告知她蔡静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那种目光是阴骛的、憎恨的、探究的,像一把尖刀,想要剖开她的内心,看到她的曾经,也想看到她的现在和未来。
“阿姨,今天您想和我们谈什么?”苏珊乖巧地替蔡静斟上玫瑰花茶,轻轻地问道。
蔡静回过神来,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易楚楚?呵,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见无人搭腔,她顿了一顿,又道:“一条美丽的寄生虫啊!这么多年,一直不声不响地寄生在我们身上,吸血吸营养,最后连寄居体也想要了去。亏我被瞒得密不透风!呵呵!”
易楚楚蓦然变了脸色。她的眼睛里渗出了泪雾,头低得更厉害了。
“阿姨,现在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好不好?这件事,不单单是易楚楚的错,欧总就没有错吗?您就没有错吗?”苏珊看楚楚可怜的样子,开始反击。
“我有什么错?”蔡静冷笑:“难到我错在挡着他们偷情的道了?”
“自己家的篱笆没有扎紧,怨不得别人。”苏珊此言一出,就知道要坏事,但她实在是受不了蔡静的冷嘲热讽。
在蔡静发作之前,易楚楚终于勇敢地抬起头来,迎视着蔡静的眼睛:“阿姨,是我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已经认识到错误,也已经离开欧总了。我现在有了男朋友,不久我们就会谈婚论嫁了。”
“是吗?难道你就不会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欧总毕竟是你的摇钱树,聚宝盆,你真的舍得放开他吗?”蔡静又喝了口茶,借着吐花朵和茶叶,“呸呸呸”地连啐几声。
“阿姨,我们尊重您,也请您尊重我们!”苏珊严肃地说。这个欧太太,原以为怎样的知书达理,看来也不过如此。
“尊重?哈!她配说尊重吗?这样吧,刚才不是说离开了吗?那好,你当着我的面给欧之洋打个电话,表明你离开的决心!”
易楚楚和苏珊一下愣住了。她居然能想到这个馊主意!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却逼迫着易楚楚作出选择。
“阿姨,既然离开,就是离开,用不着再打这个电话!”苏珊迅速反应过来。桌子底下,她握住了易楚楚颤抖的手。唉,这只手,又是冷得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棱。
“离开?欧之洋都离家出走两个多星期了!装什么装呢?今天这个电话,你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蔡静的情绪已经到达了一个爆发点,也许正是内在的虚弱,让她变得强横无理。
苏珊正要回击,易楚楚抽出手,拍拍她的胳膊,面对蔡静,平静地说:“好,我打!”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苏珊想制止,被她按住了。她咬着嘴唇,强忍住想哭的冲动。为了自己和高明的明天,再大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欧总,是我。”
蔡静想叫易楚楚开免提,这样大家都能听到。但碍于公共场所,这样的要求又着实太过分,想了想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欧之洋很意外,也很惊喜,有一阵,易楚楚都插不上话,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当,易楚楚说:“欧总,您还是回家吧,跟蔡阿姨好好地过日子,别再伤她的心了。”
欧之洋是何等聪明的人,一听就猜出大概。“楚楚,你不要说话,你只听我说。你别受她的威胁,她这个人已经变《奇》得不可理喻。我已经下决《书》心离婚了,就算不是《网》因为你,我也没有办法再和她生活下去了。”
“我已经跟方舟律师事务所的主任律师郭方舟联系过了,马上走法律的程序。她无非就是想多要些钱。我会处理的。我本来想等离成了再跟你说,现在我不得不提前跟你说,楚楚,我的宝贝,回来吧,给我最后一个机会!”
见易楚楚听着手机只听不说话,蔡静急了,她站起身来,作势想抢手机。易楚楚一侧身子躲过蔡静的动作,两行热泪“唰”地冲出眼眶,她痛苦却又坚定地说:
“欧总,你醒醒吧!我和高明马上就要结婚了,因为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手机里,似乎也沉寂了许久。一阵嘈杂的声音后,就挂断了。易楚楚都可以想象,欧之洋暴怒地将手机往地上砸去的场景。
不重要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如释重负。即便是用了这么残酷的方式。
63.-第六十四章、求婚
一坐上苏珊的车,易楚楚的双手捂住了脸,泪珠顺着指缝滴下来,孱弱的身体像秋风中挂在枝上的叶子,瑟瑟发抖。刚才那一个小时的会面,于自尊,是一种揪心的折磨。忍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畅快地发泄出来。
苏珊想骂出一句脏话,这个时候应该是很解气的吧,可是,嘴巴一张一合,终究骂不出口。“啪”,她懊恼地一巴掌打在方向盘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替易楚楚受辱而气愤,而是那个词像一把利剑,深深地剌进她的心脏。
孩子。
难道易楚楚呕吐,是因为怀孕了?
“孩子?真的假的?”见易楚楚慢慢平静下来了,苏珊一边开车,一边顺口问道。
易楚楚苍白的脸上竟然慢慢地浮现出了一层光辉,哭红的眼睛,也因为泪水的冲刷,显得分外清澈。她的嘴角,隐现一丝羞涩的笑意,:“那是我情急生智,瞎说的不过也有这种可能。”
“去医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立刻揭开谜底。不过这个时候去医院显然不合时宜。苏珊皱了皱眉头:“对了,好象药店里有一种试纸,可以很快出测试结果的。要不去问问。”
前面就有一家24小时的药店。两个人急急忙忙地下车。果然有一种早早孕试纸,三分钟内就可以见分晓。卖药的说,这种试纸最好早晨起床后使用,结果还不一定正确,需要去医院测试检查,才能最终确定。易楚楚买了两张试纸。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到附近一家商场找洗手间。
苏珊站在洗手台前,等易楚楚的结果。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神魂不定,眼神中却已经流露出绝望。
果然,身后传来易楚楚又惊又喜的声音:“苏珊,我真的是中招了!”
苏珊颓然地垂下了头,使劲闭了闭眼睛。再抬起脸时,却分明有着欣喜的笑容:“恭喜你啊!噢不,恭喜你们俩!我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和喜蛋了!哈哈!”转过身,和扑上来的易楚楚来了个熊抱。
两个女孩在卫生间里欢呼雀跃。易楚楚一直为自己向欧之洋撒谎而不安,这会儿一下子轻松很多。
苏珊的手机忽然唱起歌来。是高明的电话。苏珊看了一眼正在烘手的易楚楚,走到过道里:“高明,什么事?”
“苏珊,楚楚的手机怎么又关机了?你们逛完了没有?”
逛?苏珊一顿,旋即就反应过来了:“快了快了,一会儿我就把她送回家,你放心吧。”
“行路上开车小心点。”挂了电话,看见易楚楚擦着护手霜走出来,苏珊连忙迎上去扶住她:“搀着搀着,现在你是国宝,小心一点。刚才高明打电话说让你早点回去。噢,你看看是不是关机了?”
“不至于吧?!”易楚楚被逗笑,摸出手机一看:“还真是,忘充电,自动关机了。明天我得再买一块备用电池,万一哪个学生请假,我接不到,就白跑一趟了。”
把易楚楚送回启慧小区的大门口,目送她尚且苗条的身影渐渐消失,苏珊趴在方向盘上,不想动,也不愿想。直到后面要进停车位的车子按响了喇叭,她才离开。
“把你的战利品拿出来看看。”高明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地上,顺手接过易楚楚的包。他很快发现,并没有大采购回来的大小纸袋。
“逛了一圈,没有看到满意的。和苏珊一起吃了个晚饭,我们聊聊天。”说到这儿,她突然觉得很饿。刚才吐空了,又受足了气,没有心情吃饭,苏珊只好陪着饿着肚子送她回来,这会想吃了,自己却用话堵死了机会。
“噢这样啊,那你来试试这两件衣服。”高明并未留意,从沙发边变魔术般拎出一只无纺布的购物袋。
易楚楚眼尖,看到袋上印着“ANGEL”的字样,笑笑说:”你们公司过季打折的衣服吗?”
高明神秘地挤了挤眼睛:“你先试试合不合身?”
第一件是铅灰色针织连帽外套,西装款下摆,很特别的是,门襟从下连到帽子,都贴了一条同面料的黑色边。不是正装也不是休闲装,“这好看吗?”易楚楚将信将疑地穿上身。
不试不知道,一试才看出这件外套的面料和剪裁都非常精细,合身得像就着易楚楚的身材做的,既有着小西装的精练,又有着休闲衣的轻松。易楚楚不禁啧啧赞叹:“咦,我不知道针织的外套还这么大气!”
客观来说,什么衣服穿在既有身材,又有脸蛋,同时还有卓越气质的美女身上,都不会不好看。关键是,这件衣服,就是穿在普通女孩身上,相信一样会很出彩。
“会修饰体型呢。”高明似乎有点得意:“还有这件。”
另一件是黑底灰色块绿色花的长袖雪纺V领上衣,领口下有荷叶边,下摆用橡筋收敛。颜色浓郁,面料轻薄,后背居然镂空,形成一个更大的“V”字形。易楚楚平时着装偏素雅保守,比较淑女,不像苏珊那样敢穿敢露。现在一看这么性感的设计,头都大了,拎着衣服问:“这个怎么穿啊?”
高明也不说话,头一低,又从袋里拿出一件黑色吊带背心。
原来是两件套。易楚楚这才放下心来。她拿着衣服想进卧室换,高明一把拉住,一脸坏笑:“就在这儿换,窗帘都拉着呢,没人看见。”
易楚楚居然红了脸。想想也没必要扭捏,就转过身子,在高明面前脱了原来的T恤,换上了这件。黑色背心打底十足安全,罩衣飘逸独特,连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花纹,穿在身上,都凸显女人味。易楚楚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转来转去:“真不错哎,你们公司的衣服都这么时尚啊?”
“不是所有。”高明一只手搁在前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审视着镜中的楚楚:“荷叶边虽然是2010年流行趋势,但是用在有复杂颜色和图案的布料上,还是显得多余。”
易楚楚看他的样子,不由“咯咯”地笑起来:“你挺有大师范儿的嘛!”她忽然心头一亮:“高明,你不会告诉我,这,都是你设计的吧?”
高明含笑不语。易楚楚猛地转过身来,搂住了高明的脖子:“真的是你设计的?”
“是啊,我试着设计了10个款,本意是想请程总指点指点,看跟上市款有多大的差距,谁知程总一看,就让我挑选两件打样。今天样品出来后,效果还不错,程总命令我立刻按这个思路再设计10个款,也许能赶得上明年春款上市呢。怎么样?还行吧!”高明搂着楚楚的小腰,看着她的眼眸,期待她的肯定。
“你真是太棒了!”易楚楚由衷地赞叹。平时晚上高明写写画画,她并没有在意。直到今天看到两件真实的衣服,那么出色,才知道,原来设计就是这么有趣,充满创造力,充满了成就感啊。吃鸡蛋,是用不着认识下蛋的鸡的,可是,今天她才发现,她家的这只,是下金蛋的金鸡。
要知道,高明进这个公司,还不到一个月。
清洗工人,时装设计师,这可不是一般的跨界噢!
高明今天的确很开心,为自己这么快地找到自身的价值,为已经开始看到的事业曙光。他一使劲,抱起楚楚,在客厅开心地转起圈来。
可是,今天的易楚楚一反常态,大叫起来:“停下,快停下,快放我下来!”
“怎么啦?”
“小心点。”
“小心什么?”高明诧异地问。
看来等不到明天确诊后,再跟他说这事了。易楚楚羞涩地低下头:“高明,我,我们可能有了”
也许是消息太过突然,高明好一会没有动静。楚楚抬起头,才发现高明脸上那种奇怪的表情,看不出来,是惊,还是喜。
易楚楚有点失望,正想挣脱,却被高明再一次紧紧搂住:“楚楚,我没想到这么快。”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易楚楚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实在承受不住直接来自高明的打击。
“说什么呢,傻丫头!我原想等我干出点名堂,有让你快乐幸福的底气后,再向你求婚的。”话锋一转:“不过,这样更好,我们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了,我再也不用担心你离开我了。”
易楚楚又哭又笑,拿拳头捶他的背。
“舒服,再重一点。”
“讨厌。”
笑闹了一阵,高明忽然拉着楚楚来到书房,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从挎包里翻出一张工商银行的卡。他转过身,单膝跪地,双手把卡交到易楚楚手里,说:“这是陆总还给我的20万元,还有1万的利息加感谢费。我愿意把我自己,连同我全部的身家,一起嫁给你。亲爱的,你愿意娶我吗?”
易楚楚“扑哧“笑出了声,同时流下了幸福的泪。这个晚上,她的心情太过跌宕起伏,而唯有此时此刻,才是她一直向往的心灵归宿。
64.-第六十五章、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等到拟出一个主题,并完成了所有的20个款,高明伸了伸懒腰,舒展了一下僵直的脖子。看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了。这个时候,他的同事,他的老板,应该都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吧。想到程安雪当着郭玉、秦子欣的面对他送上的草图大加赞赏,高明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现在这种奋斗的动力中,又加入了一股新生力量。孩子,那个躲在美女妈妈的肚子里,悄悄地生根发芽,一天天地健康成长的小生命,虽然来得快了一点,有点出乎准爸爸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既来之,则安之。
想到孩子,想到婚姻,想到未来,高明已经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上房地产网一查,高明顿时目瞪口呆!记得六月份租房时,顺便也查找了一下当时的房价。短短两三个月,房价竟然上涨了40%,二类地区50平米的二手房单价已经飙升到11000元。而08年底,他收到父母汇来的这笔钱的时候,同一类型的房子单价不过5700。
也就是说,即使有20万元首付,对工作不久的他们来说,买房,已经成为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了。
高明一下子瘫在了电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空白,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怪不得前几天,房东太太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说,想涨一点房租。当时高明正在苦苦思考某个创意,没有时间跟她啰嗦,就说应该按照合同办事,全额预付了半年的房租嘛。估计当初房东太太拿了高明的纸擦汗,喝了高明的水解渴,不太好意思跟他多计较,也可能房东太太本来就是个厚道人,没有太坚持。
现在看来,付了房租也不见得就进了保险箱,总是有期限的嘛!最多到年底,高明面对的状况就两种:一、想继续住下去的,就要接受房租涨价;二、不接受,可以,走人。
本来几乎把这套房当成自己家了,结果猛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过客,最终总要被扫地出门。
为什么租房的人心里总是不踏实,为什么那么多人,不惜全家几代人总动员,不惜欠银行一屁股债沦为房奴,不惜把降低今后几十年的生活水准的枷锁套在脖子上,也要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栖身之地自己的东西,用得顺手,住得放心啊!
这个时候,高明才深切地体会到每个房奴悲壮豪迈的心情!而现在,他连当房奴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应该把现状向易楚楚说明,他们现在还没有资格拥有这个孩子?
想到这儿,昨晚因为孩子而浪漫求婚的欣喜,已经冷静下来,消失无踪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似乎打了几个小盹的,但站起身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头重脚轻,全身说不出来的难受。是啊,还有什么比直面残酷的人生更让人难受的呢?
他走进卧室,看到易楚楚安静得像个睡美人,均匀的呼吸声,又密又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着她的眼睛。唉,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让这个女孩幸福呢?或许,她本来可以有更美好的生活?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
也许是心电感应,易楚楚感觉到了高明站在床边凝望着她的信息,睫毛抖动了几下,就睁开了眼睛。
“老公!早!”她露出天使般的美丽笑容,看着高明,向他伸出两只胳膊。
高明一言不发,俯下身抱住了她。
“你说什么?”易楚楚受了惊吓似地,猛地坐起来,还往床里边缩了缩,两只乌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相信地问。
“是的,我说,我们还是不要这个孩子吧。”高明眼眶一阵发热。
易楚楚像个石膏像一样,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凝固。高明狠狠心,把这一夜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最后说:
“楚楚,你看,按现状,我们根本买不起房子,我们也给不了这个孩子一份稳定的生活。所以,暂时放弃他,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毕竟,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的!”
易楚楚终于开口了,一字一句地:“你的意思,是说,没有房子,就不配结婚?就不配有孩子?”
“不是不配,我只是希望有更好的条件迎接他。你忘了我们捉襟见肘的那段日子了?还不包括即将遇到的住房危机。”高明一想到那段困窘的生活,心底一阵抽痛。都说“贫贱夫妇百事哀“,一天到晚为生存发愁,这种生活,在这个时代,注定会是悲剧。
“我们现在还年轻,正在为事业打拚的阶段,未来会变得美好的,这点,我很自信。但是,我需要时间。”
高明苦口婆心,自己都觉得理直气壮,看易楚楚陷入思考的样子,他觉得应该能成功说服她。
“我不在乎跟你过贫穷的日子。如果你一定不要这个孩子,那我们,只好分手。”易楚楚缓缓地但非常坚定地说。
高明再一次被震到了。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在易楚楚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说了声:“我去上班了”,就转身走了出去。一会儿,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易楚楚扑倒在枕头上。昨晚的幸福还有余温,怎么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一个模样。并不是高明的想法没有道理,只是高明不知道,因为遭受过父母突然去世的打击,易楚楚完全不能接受扼杀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的想法。她在这个世界上独自飘零太久,十分渴望那种血肉相连的小东西与她相依为命的感觉。
伤心归伤心,她决定还是先去医院确诊。简单梳洗了一番,易楚楚背上包,特地穿上平跟鞋,也出了门。路上她打开手机,有苏珊一大早发的短信:楚楚,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易楚楚感到一阵温暖。这个女友,简直和她互为影子,上辈子她们俩一定是双胞胎。她笑了笑,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去。
妇幼保健医院的人挺多,易楚楚排了半天队,才轮到她。做了HCG尿检,易楚楚看到化验单上的“+阳性“字样,不知怎么地,一下子觉得很安心。医生询问后推断,孩子已经有51天了,问她是否想要留着,易楚楚使劲地点头。医生就嘱咐她,三个月后凭准生证来医院建立档案,定期做检查。
易楚楚没好意思问准生证怎么办,只想赶快回家查电脑,恶补跟宝宝有关的知识。从医院出来,她觉得自己走路已经有点像企鹅了。透过依然茂密的枝叶,抬头看天,九月的天空,没有了酷夏的炽热,天高云阔。
明年的四月中旬,她就会有一个呱呱啼哭的小宝贝,来到这个世界上了!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惊喜啊!冷静下来一想,高明不就是担心不能给宝宝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吗?那么多和他们类似的人生活在这个城市,结婚生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凭什么他们就不能?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努力打拚,他们一样可以创造属于他们的幸福!
她决定等高明晚上回家,两个人再好好谈一谈。
回到启慧园已经是正午了。她走进楼下一家饭店,要了一份烩饭,和一个绿叶蔬菜小炒,坐下来慢慢吃。正对大门的吧台一侧墙上,挂着的电视正在播放G市午间新闻。易楚楚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
“据财经台后续报道,昨晚发生在环城高速上的恶性追尾事故中,本市着名上市公司,‘宏博电力’总裁欧之洋先生,因重伤入院抢救,目前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受此消息影响,‘宏博电力’的股价高开低走,至上午收盘时已经下跌了3.5%。‘宏博电力’新闻发言人戴向诚称,公司已经启动紧急预案,‘宏博电力’的运营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易楚楚就像遭了雷击一样,面如死灰,浑身战栗,手上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盯着屏幕,希望能得到更多的信息。可是已经在播报下一条新闻了。吧台里的小老板听到异响,伸长脖子看着她。
“老板刚才说谁发生了车祸?”易楚楚的嘴唇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宏博电力’的老总啊!幸好我没有买这个公司的股票。呃,你认识他吗?”
易楚楚挣扎着摸出手机,按了一个“6”,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咚”地一声,她一头栽倒在桌子上,失去了知觉。
65.-第六十六章、诀别
那个冬天,异常地寒冷。易楚楚放下笔,两只手掌使劲对搓着,想籍此获得一点热量。棉鞋里的脚冷冰冰地,已经冻麻木了。别的同学早就穿上了羽绒服,易楚楚很想买一件,而且要那种湖蓝的颜色,纯粹得像是天,像是水,像是她的梦。
但她舍不得掏出钱。三百多块呢,能买多少书,多少米噢!天再冷,熬一阵也就过去了。
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得抓紧时间复习,考出好成绩,才可以写信向欧叔叔汇报啊!易楚楚想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好心人,心里暖洋洋的。
“易楚楚,你家亲戚来看你了!”忽然传来同学的声音,易楚楚吃惊地抬起头,正好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教室门口。
什么亲戚?陌生人啊!那个男人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她出去说话。易楚楚半信半疑地站起来,跟着他走到过道尽头。
“易楚楚?我是欧之洋。”
“啊?欧叔叔?你怎么来了?!”易楚楚愣住了,随即开心地笑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欧之洋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到你们县电力局检查工作,就顺便过来看看你,刚才正好问到你们同学,他就把我带上来了。”
易楚楚见欧之洋盯着她看,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鞋尖。欧之洋发现了什么似地,问:“小易,你冷吗?为什么不穿件羽绒衣?”“我,没有。”
“我不是给你寄钱让你添置冬衣和厚棉被吗?”“我没有买。没事,我不怕冷。”易楚楚看欧之洋着急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那不行,走,把书收收,我带你去县城买一件!”“不用。”
“走!就耽误一个小时!”欧之洋不由分说,把易楚楚带到校门外,那儿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是跟局里的老同学借的。开车去,一会儿就到,用不了太多时间,你别担心。”欧之洋安慰道。
在县城的商场里,易楚楚终于穿上了一件梦想中的羽绒服。真暖和啊!易楚楚笑得那么灿烂,像朵春日里的太阳花,把一旁的欧之洋都看呆了。
今天是周末。其实寄宿的同学大部分都回家了,易楚楚就想多点时间看书复习而已。穿着那件羽绒服,她同意了在附近找个饭店吃午饭。两个炒菜,加一个汤,易楚楚吃得那个香啊!
欧之洋看着她,英气逼人的脸上浮现出怜爱。这个女孩子,四年多来,已经成了他的牵挂。每次收到她的信,他都非常高兴地看到她的要强,她的进步。他绝没有想到,她还是那么的美丽,美得像是天山上的雪莲,一尘不染。
他的心,忽然动了一下。而此后的好几天,易楚楚也是处于亢奋之中。晚上躺在上下铺的小床上,她一遍遍地回想与欧之洋见面的场景。小心灵的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发。
一个半小时后,桑塔纳停在了学校门口。欧之洋打开车窗,伸出手向易楚楚告别。一加油门,车子后面扬起一片尘土。
忽然,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午后的寂静。易楚楚猛地回头。在学校拐角的马路上,黑色桑塔纳被一辆大货车冲撞得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落地后又连续翻了两翻,终于停了下来。易楚楚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欧——叔——叔!”
“啊——!”易楚楚惨叫一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脸上泪水混着汗水,惊魂未定地四下看。原来是个梦啊!这不是在家里吗?天哪,原来自己一觉睡到下午三点钟了!
“楚楚!你醒了?”苏珊站在卧室门口。
苏珊怎么在这儿?刚才不是一个梦吗?虽然是恶梦,但是醒来之后,发现现实与梦境是相反的,那也很幸福。不不,苏珊不是真的,我仍然在梦中。
可是苏珊径直走进来,坐在了床沿:“楚楚,擦一下汗吧。”拿了张纸巾递给她。易楚楚不接,却伸手抓住了苏珊的胳膊,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她的皮肤:“你是真人吗?你疼吗?”
“疼!哎哟疼!楚楚,是我!是我!我都知道了,你要坚强一点!”苏珊看她梦游的样子,心很痛。
易楚楚终于明白,残酷的事实,是怎么也逃避不了的。泪,顿时如泉涌。
苏珊轻轻地拍着她,任她发泄内心的痛苦。过了好一会,易楚楚才止住哭声,眼睛却是肿得快睁不开。
“我要去医院看他!”易楚楚咬着牙说。
“好,好,希望他没事。等高明回来,我来做工作,让他陪你一起去,我也陪你去,啊?你现在平静一下情绪,一切以肚里的孩子为重,过度伤心对孩子不好,啊?听话!”苏珊像哄婴儿一样,耐心地哄着,拍着。易楚楚居然又睡着了。
再说苏珊匆匆赶到饭店,看到易楚楚躺在几张椅子上面,人事不醒。从小老板的只言片语中,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对昨晚的车祸,她同样很震惊。她指挥着伙计把易楚楚背上七楼,安顿好,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她想来想去,还是给高明打了个电话,只说易楚楚晕倒了。这么大的事,能瞒得了谁呢?然后又硬着头皮给蔡静打电话。可是没人接。又拨给蔡萍。
很意外,蔡萍哑着嗓子接了电话。
“苏珊,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去医院。蔡静昨晚明确说过,不想再看到你们!”
“大姐,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也请你们体谅易楚楚的情绪。她几乎要崩溃了!求你了,安排几分钟,哪怕不说一句话,让她看一眼欧总吧。好吗?求求你了!”
“我考虑一下。”就挂断了。这时,从门口易楚楚的包里传来一阵铃音,幸好声音不大。苏珊跳过去拿出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
“请问是易小姐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噢,对不起,易小姐在睡觉。我是她朋友。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苏珊压低了嗓音说。
那个男人也受了影响,放低声音:“我是方舟律师行的郭方舟。请易小姐打电话给我,约个时间见面。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她商量。就是这个号码。”
“好的。”郭律师?
从时间上来分析,似乎就是昨晚易楚楚和欧之洋通电话之后发生的车祸。唉!真不该打那通电话啊!可是,当时是蔡静逼着楚楚打的呀!难怪蔡萍还肯接电话,还比较冷静。
快想想怎么做高明的工作吧。蔡静再失控,只要高明陪着,就能压得住阵脚。
不到四点,高明急急忙忙回到了家。进门就看见苏珊“嘘”了一声。得知易楚楚正睡着呢,高明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可是,当苏珊关上书房的门,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番话,高明觉得如五雷轰顶。欧之洋车祸的消息让人震惊,可是,易楚楚背着他,还一直与欧家的人纠缠不清,最终导致这样的结局,他不但震惊,还感到羞辱。
“难道是报应?报应!他们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你说,让我怎么办?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高明红着眼睛,想一拳砸在墙上,但在苏珊眼神的压力下,他只好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看他那样,苏珊心里也不好受。但是作为易楚楚的好朋友,她不能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帮助他们度过眼前这道难关。
“高明,作为男人,不可以这么小心眼。我用我的人格担保,楚楚和你在一起后,就没有背叛过你!欧总怎么想,那是他的事,我知道的是,易楚楚从来没有再想回到他的身边。昨晚跟蔡静,噢,就是欧总的太太,她硬要找楚楚谈,还逼她当面表态。楚楚为了让欧总断了念想,还撒谎说自己已经怀了孩子,马上就要跟你结婚了。当然,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确实是怀孕了。如果是那通电话让欧总遭遇了灾难,蔡静要负主要的责任!
要说易楚楚犯错,那也在认识你之前,你只能怪自己没能早点出现!欧总与楚楚的感情,不是你我这样的外人能够理解的。现在欧总的情况还很难说,你不让楚楚去看看他,她能心安么?你能心安么?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能大度地陪同楚楚一起去看欧总,所有的主动权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欧总一看,确实一点希望没有了,也就彻底死心;蔡静看了,知道易楚楚没有骗她,自己老公走火入魔,怪不得别人;楚楚一看这个就不用我说了,对吧?好好想想。”
高明嘴里还拧巴着,心里不得不佩服苏珊的聪慧。道理是这样没错,可。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可怜巴巴地问。
“如果没有孩子,你可以选择离开,但是现在,你必须要这么做!”苏珊毅然决然地说道。
“我想想吧。”
“你跟楚楚好好谈谈,千万不能刺激她!我先走了,探望的事如有眉目,我会提前通知你们的。对了,保险起见,我也会跟了去的。”苏珊说着,要开书房的门。
高明“忽”地站起来:“等等!苏珊,要不你今天留下来陪陪楚楚吧,我睡书房。”
苏珊愣了愣,很快说道:“不,高明,你要勇于承担,不要逃避。你能做到的,我相信你!”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高明,开门离去。
让高明没有想到的是,易楚楚发起烧来,38.4度,不算高烧,却也迷迷糊糊地,一会儿睡,一会儿醒。高明急了,发短信问苏珊怎么办?苏珊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是一再叮嘱他不要喂她吃退烧药。半夜里楚楚醒了,还喝了点稀饭,但没多久,统统吐掉了。
这一晚上,高明备受折腾。他渐渐理解了易楚楚内心深处的那份痛苦。他要是在这个时候阻挠易楚楚去看望欧之洋,那就显得又小气又萎琐,一点没有男人气概。好吧,去!他想到吊在宏博办公楼外,与欧之洋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很想看看,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也许蔡萍做了一定的工作,第二天下午,苏珊接到她的电话——次日上午九点后,他们可以去省军区总院十七楼的ICU重症监护室探望。
高明已经跟程安雪请了两天假。程总很诧异,但没有多说,就批准了。
只是两两相对的这一天,两个人都表现出了尴尬。高明什么都没有问,也没再说孩子的事。当他表明,他会陪着她去医院时,易楚楚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当易楚楚在苏珊和高明的陪伴下,透过监护室门上的玻璃,看到欧之洋头上裹着白纱布,鼻孔里插着氧气导管,右大腿打着石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一幅悲伤的静物画,她的眼泪,再一次冲出眼眶。她真想不管不顾地打开门冲进去,跪在欧之洋面前忏悔。是她作的孽啊!如果她先问清楚他正在高速公路上开车,她就不会说出那么刺激人的话,后面就不会有惨烈的事故发生了!
可是,她却不能这样做!她答应苏珊只看一眼,不会情绪失控;高明紧紧地搀扶着她的臂膀,她动弹不得;不远处,蔡静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一声不吭地盯着他们。如果这时有人仔细地看一看她的眼神,就会发现,她恨不得冲上前去,狠揍那个小狐狸精的肚子!
她终究没有这么做。因为,小狐狸的身边,一直如影随行地跟着位帅哥,不但一表人才,而且气势夺人。她似乎没有上前动手的勇气,只能在心底狠狠地咒她一百遍。
而易楚楚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你能能够好起来!希望你能恢复如从前!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你,就此诀别吧。
66.-第六十七章、殇
这是一个ICU单间病房。宽敞的房间,一张加宽的病床两边,一溜摆着各种各样的仪器,中心监护仪、多功能呼吸机、麻醉机、心电图机、起搏器,还有很多叫不上名的小器械。两只台式电脑上,显示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除了氧气钢瓶里“咕噜咕噜”气泡翻腾的声音,心电图机屏幕划出的一道道起伏的曲线,还显出一点生气,病床上的欧之洋,犹如一截枯木,无声无息。
蔡静一想到欧之洋那张绝情的脸,那些绝情的话,给她带来的伤害,好多次,她真想拂袖而去。可是,欧文在电话里痛哭的声音,让她止住了脚步。他毕竟是儿子的爸爸啊!欧文坚持要回来看看爸爸,蔡静起初不答应。再一想,也好。暑假期间,他和一班同学去湘西大山里做志愿者,回家没呆两天又开学了。蔡静不想让儿子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所以一直强颜欢笑。现在儿子能呆在她的身边,多少会给她一些支持和安慰吧。
蔡静坐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欧之洋。
大前天晚上,她揣着与易楚楚交锋胜利的暗喜回到了家。看那个姓易的,不像是跟她说谎,尤其最后那句话,狠!杀手镧啊!这下,那个老不死的,应该可以消停了吧。要是能亲眼看到当时他那个样子,该多爽!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所谓对手,已经不能再称为对手了,现在的主战场转向对付他一个。不管怎样,胜算大了很多。明天就找蔡萍聊聊今天的战绩,顺便讨论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原来什么事情还真在一个心态!同一件事,换个角度,换种角色去想,就会有不一样的结论。自己以前太沉溺于“怨妇”的角色了,活得那叫一个心伤啊!现在好了,你欧之洋再有通天本事,人家不要你了,你自己撞墙吧!
她越想越舒心,对易楚楚的敌意,似乎也没有那么强烈了。至少在这件事上,易楚楚是力挺她的!
正在刷牙。家里的电话忽然一阵紧似一阵地响了起来。是欧之洋跟她认错吧,毕竟,这儿才是他的家,自己,才是他相依为命的发妻啊。
可是,电话里的声音却让她手里满是白沫的牙刷掉在了地上,衣服上留下了一长条白印。
“你好!是欧之洋的家人吧?我们是交警二大队。你冷静一点!今晚八点十分左右,在绕城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欧之洋身受重伤,正被送往军区总院抢救,你赶紧过来。”
蔡静一阵晕厥。刚才还在诅咒他撞墙来着,这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会这么灵异吧?!
她胡乱地漱了一口,手忙脚乱地换衣服,出租车上哆嗦着手给蔡萍打了个电话。当她赶到医院时,欧之洋正在急救室抢救。不一会儿,蔡萍也匆匆忙忙赶到了。二大队的交警看她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就讲述了车祸发生时大致的经过。
欧之洋的奥迪A6行驶在绕城公路上,前面是一辆东风大货车。奥迪一加油门,从左车道超了过去,一看左车道前方有一辆小车,就又变道到大货车前面。本来这是一个很正常的超车。但是,据大货车司机交待,当时,超车以后,奥迪忽然毫无预兆地减速,天黑黑地,大货车司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撞了上去。奥迪失去了平衡,先向左猛打方向,撞上左边侧栏后,车子横了过来,掉了个头又向右边护栏挤过去,擦出一条长长的火线,最后才停了下来。幸好那一段路上车不多,后面的车都及时采取了措施,才没有酿成更大的事故。
“我根本没有想到奥迪会突然减速啊!”在现场,大货车司机似乎十分委屈,不停地嚷嚷。
“从现场来看,初步判定这是一起车辆追尾事故。我们已经通知了大货车所属的公司,具体责任要等交管部门出具‘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后才能落实。不过,在欧总的车里我们找到了他的手机,摔成了两半,装上电池还能用。我们发现大约事发当时,他给一个叫易楚楚的人打过电话,所以,不排除欧总开车打电话,注意力不集中,导致车祸的发生。”
话音刚落,蔡萍咬牙切齿地说:“作孽啊!”蔡静则失声叫道:“啊,难道?”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诅咒?她这才想起,面谈时,她逼着易楚楚打的那个电话。
“难道什么?你们认识易楚楚这个人吗?我们第一时间就打给他(她),但手机一直关机。你们能联系到他(她)么?我们需要核实情况。”交警追问道。
“噢,没什么,我可能想错了人。”蔡静使劲咽下了后半句话,搪塞了过去。
这时抢救室医生匆匆过来,一边跑,一边问:“欧之洋的家属在哪?”
蔡静蔡萍急忙迎上前去:“医生,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患者颅骨凹陷骨折、腿骨肱骨粉碎性骨折,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刚才做了CT,颅内出血非常严重,需要马上动手术,由我们张副院长亲自为欧总操刀。”蔡萍在来的路上,动用了老同学市政府办公室焦秘书的关系。
“快!快!在哪儿签?”蔡静不等医生说完,抢着说:“你们说怎样就怎样!”
“跟我来!”医生吩咐护士领着姐妹俩去办公室签手术协议书,自己又快步回抢救室布置手术事宜。蔡静蔡萍飞快地签完协议,正好看到欧之洋被推了出来。他牙关紧咬,面如死灰,用纱布简单包扎的头部肿胀如斗,肩膀露在外面,身上的衣服估计尽数剪掉了,白色薄被掩盖了变形的身体。
蔡静哭着扑上前去,却被医生挡在了专用电梯外面。虽然欧之洋伤她太深,但现在看到与她同床共枕二十年的丈夫徘徊在生死之间,蔡静肝肠寸断啊!
手术一直进行了五个多小时。这期间接到电话的公司两个副总以及戴主任都匆匆赶到。参与抢救的各科室医务人员加起来有十多人,等到手术结束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欧之洋的手术比较成功,但仍然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安置在ICU病房后,宏博公司的领导才放了心,跟蔡静打了招呼,赶往公司处理相关事务。
“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好不容易身边没有外人了,蔡萍盯着蔡静的脸,沉声问道。
“有什么事?有事怎么瞒得了你?”蔡静先不承认,她不想暴露出是她逼易楚楚打电话而可能引发车祸,但禁不住蔡萍三言两语的诘问,只好和盘托出。
“你说你!唉!我上次已经跟易楚楚和她的朋友苏珊谈过了,她们说得很清楚,你怎么又?唉!”蔡萍直跺脚。
“那怎么办?警察肯定会找易楚楚谈话的,她肯定会跟警察说的,蔡萍你说我会不会坐牢啊?”蔡静六神无主了。
“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你没有必要再找易楚楚。”
“如果没有昨晚的谈话,我怎么会解开我的心结呢?蔡萍,你知不知道,我虽然为之洋受伤而伤心,但事实上,我现在的心情很轻松!”
蔡萍惊诧地盯着蔡静,见她很正常,不像神经错乱的样子,不由摇头叹息。她无法理解蔡静此刻的心理。也许,痛到极处,一切虚无吧。
“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蔡静咬着牙缓缓地说。
已经第四天了。欧之洋仍然昏迷不醒。蔡静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欧之洋,陷入了沉思。那顿改变了她一生的饭局,饭局上那个侃侃而谈、俊朗温雅的年轻男人似乎就在眼前。自己是深爱着这个男人的啊!所以得知他背叛了她,才会变得歇斯底里。为什么?好好地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呢,非要折腾到连命都差点丢掉的地步!换句话说,如果一切重来,如果他真的不爱自己了,是不是也可以放彼此一条生路呢?
“之洋,快醒醒吧!欧文来看你,你知道吗?这孩子,担心成什么样,都瘦了一圈了!你快点好起来吧只要你好了,我们之间什么都好说。”蔡静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她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视线又模糊了。
忽然,她感觉握住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盯着那只手。它却再也没有动静。一定是自己衣不解带地陪了四天了,太疲劳产生了错觉。蔡静一想到疲劳,就觉得眼皮异常沉重,她趴在床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蔡静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惊醒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欧之洋,却吓得一下子站起身来。欧之洋居然醒过来了!他的整个头部还是非常肿胀,连眼睛都是肿的,但是透过那一条缝隙,他定定地看着蔡静,似乎努力想着什么。
“谢天谢地!之洋!你终于醒过来了!”蔡静又惊又喜。她向前俯下身,离欧之洋近了一点,让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欧之洋的嘴唇微微嚅动着,好像要说什么,哆嗦了好一会儿,蔡静才听到他发出来的一点气息。
“什么?你不要说话等你再恢复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说话!”蔡静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了:“你躺着别动啊,我去叫顾医生过来!”
“不要。”欧之洋终于爆出了完整的一句。蔡静重新回过身,她这才发现,欧之洋的情绪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心电波的上下波幅陡然大了很多,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眼神中流露出乞求。
蔡静明白了,问道:“之洋,你是不是有话要告诉我?”欧之洋居然极细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吧,我听着呢。”蔡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
“对不起小静。”这下听得很清楚了,蔡静的泪又不争气地冒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欧之洋一直被握着的那只手。
“别为难楚楚。”
蔡静猛地甩开手,跌坐在椅子上。这时,欧之洋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发出一种闻之心惊的声音,心电图机的屏幕上,曲线忽高忽低蔡静惊呆了!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拔腿就向门外冲去,跌跌撞撞地,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叫:“医生!医生!快!快!”
走廊里迅速出现了医生护士向ICU奔跑的身影。蔡静没有跟过去,瘫倒在过道的椅子上。她的全身都在颤抖。她害怕去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给沉睡中的儿子打了个电话,给蔡萍打了电话。她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尽快赶到医院。
自从那晚手术结束以后,张院长说,手术做得比较成功,但是要紧密观察,避免出现手术后遗症。她只回过一次家拿了一些日用品,就一直守在医院里。儿子回来后就在对门老邻居那里吃个饭,对老母亲,也无暇照顾了。她陪了这么多天,唯一没有想过的就是,欧之洋可能会永远离开他们。
她十指交叉,紧紧地握在一起,默默地祈祷,默默地等待着。她挪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向外面看去。城市的霓虹灯熄灭了大半,城市夜空中,很难得地出现了好多星星,一轮明月,已然西斜。
儿子和小姨从电梯里出来。看到木桩一样的蔡静,欧文直奔过来,怕打搅了其它病房的人,他压低嗓音,焦急地问:“妈,爸怎么样了?!”
蔡静看看靠近走廊另一头的ICU,门框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虽然没有声音,但红色的光线,在深夜是那么刺眼和惊心。她悲声道:“在抢救!唉,儿子啊,你爸可能凶多吉少啊!”
欧文搂住了母亲:“妈,你先别瞎想!我们去病房门口等好吗?”
蔡萍看着蔡静的神色,心里一阵抽搐。她默默地上前来,和欧文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蔡静,到病房附近的椅子上坐下来。不一会儿,当晚值班的欧之洋的主治医师顾医生,走了出来。他的脚步沉重,面色冷峻。三个人盯着他的脸,心中顿时明了大半,只呆呆地等待着医生的判决。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蔡静悲鸣一声,双腿一软,身子向地面坠去。幸好蔡萍和顾医生出手相扶。而欧文,两步就窜到抢救室门口,猛地撞开了大门。
67.-第六十八章、左,右
ICU病房里,医生护士正默默地收拾抢救仪器,把它们一一归位。大床上的人,依然像前几天一样静静地躺着,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脸,已经覆盖在白被之下。
“老爸!!!”欧文惨叫一声,扑倒在床头,放声大哭。
蔡静在蔡萍和顾医生的搀扶下,也挪到床前。欧文掀开了蒙在爸爸脸上的被子。欧之洋脸色青白,眉头仍纠结在一起,眼尾处,一条长长的泪痕,清晰可见。他看上去很痛苦很不甘。
欧文蔡萍早就哭得唏里哗拉的,而蔡静,却是异常的镇定。她没有嚎哭,挣脱了旁人的搀扶,靠近欧之洋,弯下腰,用手替他抹平皱着的眉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抖开来,细细地擦去眼角的泪。她喃喃地说:“之洋,你安心地去吧我答应你在天堂里,你好好地照顾自己。”
欧文闻言,诧异地回头看了一下小姨。后者正用一种惊悚的眼神看着蔡静。两个人都以为蔡静深受剌激,精神恍惚了。
蔡静旁若无人地继续轻轻擦拭,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此时,易楚楚从一个噩梦中猛然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梦见蔡静披散着头发,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向她伸出有着尖利指甲的手,一声声哀嚎:“你还我丈夫!你还我丈夫。”
沉睡中的高明也被她的动静震醒了。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一看,零点刚过。易楚楚披头散发地呆坐着,睁着惊恐的眼睛,脸上说不出是汗还是泪。他忙拍着楚楚的背安慰道:“怎么啦,宝贝?是不是做梦了?好了好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
易楚楚环顾四周,确认是在家里,身边是高明,这才稍稍回过魂来。
“做了什么梦?说出来,知道不是真的,就不会害怕了。啊?”高明让楚楚重新躺下来,伸手替她抚开脸上的乱发。
易楚楚怎么能说出做了什么梦呢?就像她也说不出,前天交警打电话让她去二大队做笔录的事情。她摇摇头,长吁了一口气说:“没什么,现在好多了。赶紧睡吧,一会儿你又要赶早。”
说着,给高明拉拉薄被。关了灯,自己转向另一侧。
刚才那个梦,让她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她想起透过病房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看到的欧之洋。曾几何时,他是她的支柱,是她的唯一。她以为只要能给彼此快乐幸福,她就愿意一辈子站在他的影子里;曾几何时,一切都变了,她的理智告诉她,一定要离开,所有人才能获得重生,回到生活的正轨。
可是,这样的结局,却是超出任何人的想像的。是任何人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二大队的交警只是询问了那晚他们打电话的时间,以及通话前后的情形,翻看了易楚楚手机上的通话记录,但并未追究电话的详细内容,以及前因后果。易楚楚也没有说这个电话是缘于蔡静的逼迫。她的心正被巨大的内疚折磨着,即使交警并没有明说,是这个电话造成了车祸。
在笔录上签自己名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她觉得她是在欧之洋的判决书上签字。
这两天,她一直在既想留意报纸电视广播的报道,又害怕听到不想听的矛盾中煎熬着。好在快五天了,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好的信息传来。她只能默默地为欧之洋祈福,希望他平安!
还有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郭律师,一定要跟她面谈。易楚楚本以为,是欧之洋的律师来找她的麻烦,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一面。
谁知当郭律师将一份委托协议与一份财产赠予协议摊开放在她面前时,易楚楚惊呆了。委托协议是欧之洋与郭律师签订的,商议在欧之洋指定的时间或因故离世后,由郭律师代办的事项,如将某银行保管箱的钥匙交给易楚楚等。而财产赠予协议,则明确表示,在欧之洋指定的时间或因故离世后,将银行保管箱内的财物赠予易楚楚。
“欧总一再强调,要交给你的是他父母赠予他的私人财产,不属婚后共同财产,因此跟他人无关,也就是说没有必要让他妻子孩子知道,你明白吗?”郭律师在暗示,易楚楚怎么会不明白呢?
“银行保管箱里是什么?”易楚楚问。对欧之洋的歉疚,又加深了一分。
“噢,这个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只有一把保管箱的钥匙。”郭律师说:“不过,在没有接到欧总明确的时间指令之前,这把钥匙我还不能交给你,今天只是告诉你有这么一件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情书?照片?存折?有什么都无所谓了,只要欧之洋能够快点好起来。
不明不白的见面,易楚楚也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去交警大队做笔录,给她留下了很沉重的心理包袱。这两天,她一直做恶梦。梦里欧之洋要么冲她发火,要么就甩她一个耳光,但梦见蔡静女鬼一样的跟她索命,还是头一次。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次离开他呢?她扪心自问。
只要不是这种结局,也许,她就认命了。本来她的命,就是欧之洋拣来的。
后半夜,易楚楚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与欧之洋交往的一幕幕。她不敢乱动,生怕再次吵醒高明。直到闹钟催命似的响起来。高明又赖了几分钟,才下床找衣服。他转头看看楚楚,似乎睡得正香。他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易楚楚近几天思想压力很大。毕竟,他也看到病床上欧之洋的惨样了,他能理解易楚楚的心情。因此,他刻意不再提那些事,以免易楚楚受惊扰。
“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高明忽然吓了一跳,易楚楚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在热馒头,准备带到公司班车上吃。
易楚楚扎了个马尾,很快地洗漱:“不睡了。我想等你走了,就去前面广场散散步去。”
“那我们一起下楼吧。”
小区的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大爷大妈们,有打拳舞剑的,有三五成群地在跳自创的舞蹈的,也有甩着手臂在院子里溜躂的悠闲自在,让每天疲于奔命的年轻人羡慕死了。
走在高明和易楚楚前面的是一位老大爷。他背着手,踱着步,一只很袖珍的收音机揣在兜里,边走边用外置喇叭听着新闻。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后面的两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本市着名上市公司,‘宏博电力’总裁欧之洋先生,因车祸重伤医治无效,于今日凌晨时分去世。”
“楚楚!”高明惊叫一声,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易楚楚。他搂着拖着她,在就近的石椅上坐了下来。易楚楚脸色发白,使劲咬着嘴唇,没有哭,只一个劲地颤抖。
高明让易楚楚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双手紧紧环抱着她,仿佛要把力量,一点点灌输到这个突然被抽掉了活力的身体里。他轻声安慰道:“楚楚,我背你回去吧。”楚楚点点头。他们坐了几分钟后,高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易楚楚弄到楼上。
门一关,他就说:“楚楚,想哭,你就哭出来吧!”
没想到,易楚楚慢慢走到沙发上坐下来,说:“我没事。你给我倒一杯热水吧,我冷得厉害。倒完水你赶快去赶班车。还有十几分钟,应该来得及。”
“不行!我不放心!”高明一边说一边去倒水。其实他已经心急如焚。今天是“安雪儿”2010年春季新品订货会。全国各地的代理商、直营店经理、甚至还有批发商都已经陆续赶到G市,被公司统一安排在新世界大酒店。高明前面已经请了两天假了,后面两天班就忙得焦头烂额,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的系列自成一体,也会在上午举行的时装秀中展示,第一次接受来自市场的直接检验。今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处子秀”?他怎么能不着急呢?
易楚楚一口气喝光了热茶,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她挥挥手说:“这个消息不算意外,我早有预感。你放心吧。”
“真的吗?你过会儿再睡一觉,中午把昨晚的饭菜热一下。”高明半信半疑,嘴巴已经不由自主在嘱咐了。
“快走快走,不然真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高明就换鞋子出了门,用力过猛,门“呯”地一声,震得易楚楚的眼泪,瞬间就从开关失灵的水阀里,“哗哗”地流淌。她知道今天对于高明的意义,她也只想畅快地哭一场,为欧之洋,也为她自己。
人生的路有千万条,为什么唯独对她,向左走,遭遇的是悬崖;向右走,等待的是深渊呢?
68.-第六十九章、初试锋芒
新世界大酒店二楼可以容纳一二百人举行酒会的大厅,已经被改装成时装发布会现场。T台正面背景是一块巨型LED大屏幕,正在播放国际时装周的影像资料。T台两侧摆放着数排钢椅,安雪儿公司的客户,正陆续就坐。正对T台终端的,则是音响调控台、灯光调控台,以及请来的媒体,数个长枪短炮早就安好机位,只等开场。
高明第一次看到这个阵势,心就“彭彭彭”地跳个不停。可是容不得他多想,他必须和其他设计师一样,在后台做开场前的准备。请来的模特,有一大半都合作过多次,非常敬业,八点半就准时到场,化妆做造型。前两天就已经走台、排练过了,这是程总的一贯作风:不容许出一丝差错。
高明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系列一共16套衣物,饰品,鞋子,直到觉得万无一失,才松了一口气。
他想到一大早易楚楚听到噩耗后煞白的脸色,发软的腿,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可是,易楚楚打发他上班时的镇定语气,让他不得不相信她的确早已料到这个最糟糕的结局。他安慰自己: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别胡思乱想了,先把发布会搞定再说。
“想什么心思呢?”高明一抬头,见秦子欣笑盈盈地站在一旁。她今天一改歪辫子当道的风格,把长发披了下来,穿着既不是英伦风,也不故作中性,而是一套淑女裙装,脚上破天荒地蹬了双灰色高跟鞋。
“啧啧,你变性了?”高明开玩笑。
秦子欣白了高明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势坐在高明旁边的椅子上:“说实话,你现在紧张不?”
“紧张?嘁,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时装发布会!”
“那你的腿怎么抖个没完呢?”秦子欣笑了:“其实紧张是正常的,毕竟你是第一次有作品直接面对市场是吧?Takeiteasy!最后谢幕的时候,不要连路都忘掉怎么走了!”
高明呵呵傻笑着挠了挠头皮。这时,舞台监督过来通知大家:各单位!候场准备!
高明一下子蹦了起来。秦子欣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理解地拍拍高明的肩膀,说:“放心!”就走向换衣区——大块布帘围挡成的一个区域。那里,所有经过重新熨烫整理检查过的新装,按照出场顺序标号,成U字型摆放。程总专门安排一个环节展示高明的系列,而不是像另外几个设计师一样,展演的是一个集体创作的作品。难怪郭玉半羡慕半嫉妒地说了一句:高明,你小子一鸣惊人啊!
中国的品牌时装发布会上,模特一般还是穿着Bra的,所以高明要是脸皮足够厚,他也可以呆在换衣区,亲自监督自己作品的穿着效果。不过,高明还真没有勇气踏进那块“禁区”,早就央求秦子欣托管。他很想在舞台下,当一个观众,从观众的角度来审视自己设计的优缺点。可是,他不能离开后台,因为随时可能会有突发状况等着他去处理。
舞台的灯光渐渐地暗了下来。刚才强劲的音乐声,已经悄然隐去。
程安雪一直站在大厅门口迎接每一位客人。看看签到名单,没有来的已经廖廖无几。她抬手看表,离开场还有五分钟。她跟已经来总公司市场部上了半个月班,这次参与接待工作的林苑打了个招呼,就走进会场,坐在第一排偏左的位置,她的右手,就是“安雪儿”公司董事长顾玫。
“妈,你就等着看吧!”程安雪凑近顾董的耳朵。
程安雪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是有缘由的。当初招聘面试后,程安雪把最终录取名单交给顾董过目。十来个人不选,她还
偏就圈出高明的名字:“设计总监助理?你需要吗?”
程安雪的脸上拂过一丝尴尬,她随手撩了撩留海,嫣然一笑:“顾董,我很需要一个助理呀!我每天都忙得快要吐血身亡了!”
“呵呵我有那么资本家吗?但是你要招助理,女孩子应该更稳当,你为什么要选个男生呢?”顾总说着,眯着眼睛,把资料拿远一点,再仔细看一遍:“不过,这小伙子长得倒挺精神。”
“妈,你别光看外表,这个人其实挺特别的,设计也很有头脑,你看,XX大学第11届毕业设计大赛,他可是荣获二等奖的!!”程安雪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声音忽然高了半度。
顾玫诧异地看了一眼女儿,觉得她反应过度了。她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其他人的资料,横看竖看就是觉得高明的履历还差一点。
“行,你看可以用,就留下来吧。不过,公司可不能养闲人啊!”顾董说着就在应聘人员表格上签了名。
此时,程安雪坐在顾董身边,表面看上去很淡定,实际上心里就像揣着一个宝藏开发的秘密,只等着一会儿秘密揭开时的惊异与激动了。
伴随节奏明快的音乐,模特们身着2010年春夏新款,鱼贯而出。如预先的排练,发布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次发布会的主题是“重生”。喻示了经过了寒冷的冬季,以及两年多的经济危机,人们暗淡的内心又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大地复苏,春暖花开,世间万物,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时最忙的还不仅仅是台上的模特、台后的工作人员,就连坐在T台两侧的那些客户,也在忙着记录中意款的款号。
时装这东西,不能光凭平面印象,也就是说,好看的衣服未必穿着的效果也好,有些挂着毫不起眼的衣服,穿在身上的效果还就特别出色。有的衣服,似乎天生就长着一张“爆款”的脸,而更多时候,却是想也想不到的款式“一举成名”总之,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这些直营店经理或代理商们的评判,才是拉开市场销售序幕的前奏曲。
“呃,这个系列看起来挺新鲜的。”顾董偏了偏头,用手遮着嘴巴,跟程安雪嘀咕。
此时演示的是“系列四:格子间浪漫”。这一系列不论从色彩,还是款式,都跟之前的三个系列有明显区别。浅香槟色蝴蝶结衬衫、飘逸如云的灰白色长袖连衣裙、杏色与黑色拼接的一件式风衣、松石绿的塔裙最有特色的还有几款印花,色彩艳丽饱满却非常大气,从钻石花纹到复古印花,都给人眼睛一亮之感。整个系列围绕办公室白领对着装简约、精致、时尚的需求,一改职业套装的呆板单调,既有实穿性,又具观赏性。
程安雪笑笑,没有说什么。因为,这个系列,是在设计定稿之后,偶然发现的一块璞玉,在她的精心打磨下,终于散发出独特而绚丽的光芒。
这个系列,就是高明在安雪儿公司的处子秀。
69.-第七十章、你不是我
程安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身猫着腰从观众席后面绕到后台,一眼看到高明,正满头大汗地站在台阶一隅,估计是在模特换好装上台之前,做最后的“检验”。其实都要上台了,有什么问题改也来不及了,他站在那儿也是马尾巴搓绳——使不上劲。
最后一个款也被穿上台了,高明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汗。一转身,才发现程总已经站在他身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谢天谢地,考完了!”
“从前台效果来看,考得还不错!”“真的吗?”不管是安慰还是鼓励,得到程总这句话,总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一会儿上台谢幕,你不用紧张,跟在我后面亮个相就行了。”
“明白!”
当高明混迹在人群里,登上T型台时,刺眼的舞台灯光、齐刷刷的视线定格,还是让他腿肚子打颤,冷汗又“唰唰”地直往外窜。毕竟,他还不习惯聚光灯下的明星待遇。
上午的新装发布会圆满结束了。程安雪陪着一众客商去餐厅吃工作简餐,因为接下来的任务会更繁琐艰巨:下午各家客商要凭借眼光和经验,决定2010春夏装订货的款式和数量,签订预购合同。因为品牌供应商规定一定的退货率,超过的库存是要客商自己消化解决的,因此定款式数量这事,非同小可。
高明和设计师们只能在现场啃个面包充饥,他们必须在下午场开始之前,把所有的衣物按编号整理好,以便客人凭上午的记忆和记录对号。
高明还沉浸在激动和疑惑之中,不知道到底效果如何。真正检验一个时装品牌设计师的能力和价值的,并不在时装发布会的舞台效果,而是客人手中实实在在的订货单。
俗是俗了点儿,但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检验标准啊。
与上午的井然有序相比,下午的订货会就像一个大市场,嘈杂而忙碌,高明站在他的系列旁边,给客人解释设计理念、设计特点,讲得口干舌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全场最忙的一个人。
但不等于别人也没有注意到。事实上,除了程安雪,其他四位设计师都有意无意地发现了这一点。当然,每个人的心理都是不一样的。
等到订货会进行得差不多了,高明趁上洗手间的机会看了看手机,天哪,都快六点钟了。他猛地想起易楚楚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有电话和短信,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忙给易楚楚拨电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听到易楚楚的声音:“高明。”却是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调。
“楚楚,你吃晚饭了吗?”高明估计易楚楚哭过了。他皱着眉头问。
“没,有。”
“没有?你吃午饭了吗?”
“没有。”易楚楚还躺在床上。她从早晨撕心裂肺地痛哭过一场后,一直昏沉沉地时睡时醒。如果不是高明的电话,她根本不知道天都暗下来了。想到冰箱里原封不动的剩饭,她没有办法撒个谎让高明宽心。
“你?!唉!我马上请假回来!”高明急得直跺脚。
晚上是正餐,公司接待的规格比较高。经过这一两天的忙碌,终于又要顺利地进入到下一季的生产、销售了,公司所有在场员工,以及这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客商们,都心情舒畅,所以这一顿饭吃得更轻松,感情更紧密。
程安雪本想在宴会上向客人隆重推出高明的,这时一听他说要请假,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高明,虽然最后的统计结果还没有出来,但我估计,你的订货量应该不会少的,我准备向大家好好推介你,这样下一季,你会走得更顺利。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十万火急!”没想到高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回了过来,程安雪被冲得身子摇了摇。她恼怒地看了一眼高明,良好的修养让她想发火也发不出来:“那好吧。明天别请假了!今天晚上结果就可以统计出来,明天就要开会讨论生产准备的事情了!”说完,她转身就走进大厅。
高明如释重负地奔出酒店,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家里赶。可是,正值下班高峰,他心急火燎,那位老司机白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叫我飞啊?”
直到七点钟他才气喘嘘嘘地爬上了楼。正如他猜想,易楚楚躺在床上没有起来,家里冷锅冷碟的,一点人间烟火的感觉也没有。
淘米洗菜的时候,他的心里有股无名火在往上窜。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推掉了那么重要的应酬,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啊!人死了就死了,活的人还得继续活着不是?再说了,缅怀也不用做得这么明显吧?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
等米煮成饭的功夫,他走进卧室,先拉上窗帘,然后才打开了床头灯。看到易楚楚的脸,他不由大吃一惊。原来秀气白晰的那张小脸,此时却变了另一个模样:眼皮红肿得像被谁打了一拳,似乎睁也睁不开,脸也是肿的,鼻子已经被揉得起了白皮,头发有气无力地摊在枕头上,整个人憔悴不堪。
刚才电话里嘶哑的声音,现场听起来更令人惊心:“对,不起。”
^奇^“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是对不起你自己!”高明没好气地说。他自己都感觉出了语气里充斥着对欧之洋的羡慕嫉妒恨。
^书^他给易楚楚倒了杯凉白开,放在床头柜上,就去厨房炒了青菜,烧了个蛋汤,又把刚才在楼下买的半只烤鸭装盘。一切准备妥当,才喊易楚楚起来吃晚饭。
^网^当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高明看见易楚楚的眼神很空洞,很缈茫,似乎一早丢掉的灵魂还没有回到她的身上。他叹了口气,为易楚楚盛了一碗饭,放到她面前。易楚楚忽然缓缓开口道:“高明,后天,陪我去,参加,葬礼,好吗?”
高明一口饭还没来得及扒到嘴里,听到这话,不由呆住了。他盯着易楚楚浮肿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烦燥。
“你要去参加欧之洋的葬礼?”他“通”地放下碗筷,心中的火终于升腾到脸上:“抛开我的感受不谈,你为什么不考虑考虑欧之洋老婆孩子的感受?为什么不想想,你的出现,会给躺在棺木里的欧之洋抹黑,在同事朋友面前丢脸?你为什么不知道,你的凭悼,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易楚楚完全惊呆了!
高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向她的内心深处。也许高明的本意是剔骨疗伤,可是,这种方式,未免太残酷了一点。
她心如刀绞,万箭穿心!
你不是我,怎知我痛?
70.-第七十一章、逃避
高明看到楚楚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一横,索性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免得藏藏掖掖的搞得大家心里不开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是,我理解你,我知道你伤心,但是他那一页,你必须要彻底翻过去!我不在乎你以前跟他怎么的,我在乎的是你们分手后还这样的纠缠不清!易楚楚,你清醒一点吧,他已经走了,你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为什么你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我陪你去医院,已经超过我的容忍限度了,你居然还要求我陪你参加他的葬礼?你想过没有,你以什么身份示人?我估计你灵堂都进不了!你设身处地为我想想,我这个男朋友的脸应该往哪儿搁?你说呀,往哪儿搁!!!”
原来男人再和蔼再温顺,发起怒来也会河东狮吼啊!易楚楚心如刀绞,却没有疼痛的感觉,痛到极点就麻木了。她的神思还在那个又熟悉又陌生、又亲近又疏离的男人周围游离,她只想着跪在他面前,让他老婆他儿子一点点地把她撕碎。
只要能挽回他的生命。
“你不是我,怎知我痛?”
这一句话一直盘旋在易楚楚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响,所以对高明的怒斥,听是听进去了,却如浮云飘过。
高明已经被易楚楚的无动于衷震怒了,有种想上前抽她一巴掌的冲动,可是,人都站起来了,他还是颓然地收回了手。他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呢?他怎么能在那张脸蛋上留下暴怒的印记呢?
为了她,他明明连自己的生命都愿意舍弃的,可她为什么总是无视呢?
“后天,后天是星期六,我陪你去医院把孩子做掉吧,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对孩子也不好。”高明平静了一下情绪,尽量说得温和一点。
易楚楚突然像被蝎子蛰到了,身子猛然一抖。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火星在跳动:“你说什么?”
糟了,说别的她听不进去,对这个,还是特别敏感,看来上次做的工作没有成效哇!他们现在居无定所,经济来源有限,实在是生不起这个孩子。照他目前的发展趋势,也许过不了两三年,他们的生活就能安定一点,那时候再美美地生个儿子,多好呢?
明知火山不稳定,高明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你,是认真的?”
“当然!因为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甚至没有资格当‘房奴’,‘卡奴’,就要一脚踩入‘孩奴’,不说也可以想象得到今后我们的生活质量。”说到这儿,高明不寒而栗。
出乎他的意料,易楚楚并没有爆发,只是用那双应该很大很黑,现在成“一线天”的眼睛瞪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从什么时候起,由脉脉含情的对视,变成了两军交战前的对峙?
对峙的后果是,易楚楚起身,快步走进卧室,“呯”地关了门,上了锁。留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高明,和桌上一口未动的饭菜。
这一晚,高明蜷在沙发上对付了一夜。九月的天气,是白天热早晚凉,高明到处找东西盖,幸好在书房的壁橱里发现了房东太太留下来的一格柜子的旧衣服。他就拿出一件过时的呢大衣充当了被子。
怎么从来没发现,易楚楚是这么任性的人呢?
卧房的大床上,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易楚楚也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怎么从来没有发现,高明这么冷血,拒绝陪同也就罢了,对自己的骨肉,也要赶尽杀绝呢?
她并不知道,高明心底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那就是——“真的是我的骨肉吗?”
程总说今天的会议很重要,不允许缺席,自己却迟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原来昨晚大家都很开心,宴会过后,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客人又相约去K歌,喝得比较High,程安雪一觉昏睡睡过了头,头重脚轻地匆匆赶到公司。
“程总,我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一直关机,所以我自作主张把上午的会议延迟到下午一点开。对不起!”高明透过玻璃看到程安雪蹬着十公分高的高跟鞋,一摇一晃地走进办公室,急忙迎上前去。
“你做得很好啊!对了,你看到订购报表了吗?”
“报表已经送来了,就在桌上。”高明没有直接回答。市场部送来报表的时候,他顺便看了一眼。他绝对没有想到,他的2010春夏新款订货量,居于第二,只比第一名的钟黎少了一百多件。要知道,钟黎已经在这儿工作了十年,早就形成了一定的风格,有一群忠实的拥趸,而高明,却是小试牛刀,就试出这般火星来了。
程安雪仔细地翻看着报表,最后食指中指在表格上轻轻一弹:“看,我说得没错吧,你的订货量不少啊!”
“谢谢程总栽培!”高明双脚一并,调皮地敬了一个军礼。
“主要还是靠你自己的努力和悟性。没有这两样,我再栽培也是白搭。”
“是!”
下午的会议,气氛有点尴尬,其他的设计师,老章、郭平、秦子欣,包括钟黎,都觉得横空杀出来的这匹黑马太神奇了。尽管程总没有对表现不太好的人流露出丝毫不满或责难,但每个人自有一番滋味上心头。这不是什么专业奖项的评比,而是市场给设计者们的最高奖赏。不服不行啊!
大家按照波段,也就是上市时间的早迟,确定并罗列了前两批生产的服装的款号。程安雪让高明拿着刚刚打印出来的生产计划书,分发到市场部和财务部的经理那里,并通知他们四点钟开会。
高明觉得程安雪小题大作,耽误一天半天的时间,天不至于塌下来吧。结果当他冒充书记员,在生产动员会上做笔录,他才明白,对服装品牌来说,时间就是机会,时间就是财富。
因为,在采购面辅料、安排生产,一直到这一波生产结束,其间可能遇到无数的问题,比如某种面料缺货,就得调换生产顺序,或找替代面料,重新预缩重新打样。早一天上市,就早一天占据销售先机;反之,晚一天,就可能让一个款式销售不畅,沦为库存。现在不是流行“快时尚”吗?ZARA当道的时代,慢,就会被快鱼吞并掉。
今天一整天脑中的弦绷得紧紧的,没有闲暇想到易楚楚。回城的班车上,高明不知不觉打了个小盹。下车往家奔的脚步很急促。昨晚,只想着孩子在肚子里一天天地长大,事不宜迟,没有顾及易楚楚的接受能力,或者说接受时机,毕竟,欧总刚刚去世,让她再去接受这样一件伤身伤心的事情,的确太残忍。
今晚不要睡沙发了。两个相爱的人,何苦要这样互相折磨呢?一会儿好好道个歉吧。
本想敲门,一想算了,自己掏钥匙开吧。家里却是空无一人。奇怪,易楚楚去哪儿了呢?上课?六点半前应该早就结束了。高明拨她的电话,又是关机。会不会去苏珊那儿了?
苏珊电话通了,没有人接。
高明无奈地摇摇头,开始忙晚饭。一检查,昨晚的饭菜还在冰箱里,显然,易楚楚又没有吃饭。怎么能这样呢?这个丫头,真让人揪心啊!
“高明,你找我?不好意思,我刚下课。”
“楚楚在你那儿做瑜伽吗?”
“没有啊,我好几天没有看到她了啊,上次见还是在医院里。怎么了?又吵架了?”
高明忽然发现卧室里有点异样,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你等一下!”他急急地来到衣橱前,一把拉开柜门,天哪,易楚楚的衣服少了很多,衣柜里显得空空荡荡的。冲到门口的壁橱一看,果然,易楚楚的拉杆箱也不见了。
“不好了,易楚楚走了!”高明大惊失色。
71.-第七十二章、何处寻觅
“你的意思是,你让一个孕妇在大街上游荡,却不知其踪?”苏珊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半开玩笑地说。
高明额头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惊慌失措地大叫:“不是啊,她的衣服不见了!行李箱也不见了!打手机关机!”
“什么?什么!楚楚离家出走了吗?”苏珊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俩闹别扭,易楚楚最过份的一次,也不过就是到她这儿来住了几天,但这次拖行李箱出走,问题有点闹大了。
“高明!你们俩到底折腾个什么劲儿?!放着好好的小日子不过,闹什么闹呀!我跟你说,要是易楚楚出什么事,我可跟你没完!!”苏珊对着手机吼,急得尾音都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我的错!现在最重要是查到她什么时间走的,去哪儿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发生时,意识不到有什么问题,等到知道错,要道歉了,却又没有机会了。
听高明这样一说,苏珊也冷静下来。她用手背擦擦泪水,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再仔细找找,看看她有没有留下什么纸条或者信什么的,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给她认识的人打电话问问她在不在,但千万别讲出走啊。对了,不停地打她手机,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开机了呢还要发短信,狂发,不管你们吵架为什么原因,你都要拚命道歉!”
“好,好,那一会儿再联系。”高明挂了电话。
他在各个房间里搜寻,翻箱倒柜的,连沙发垫下面也没有放过。其实楚楚要真想留下什么讯息,肯定会放在显眼处,不会让高明寻宝一样地到处找。搜了一圈,也不是一无所获,梳妆台的暗屉存放贵重物品的,找钥匙开后一看,高明的工行卡还在,易楚楚的存折却不见了。
高明记得陆中森还钱之前,他们俩一起去取过三千元钱作为生活备用金的,那时存折上还有六万多。易楚楚带这么多钱走,说明短期内她不打算回来。
他瘫倒在沙发上,在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找易楚楚可能认识的人,从上翻到下,这才发现,他所知道的易楚楚的社交圈子小得可怜:欧之洋,现在用不着打了,打了有人接那就太恐怖了;巫天浩?也不用打。除了苏珊,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系。
可怜的楚楚,没有亲人,朋友太少,眼下也就只有他一个可以依靠,现在却被气走了。这么绝情不留一点踪迹,说明她是真的伤了心。
高明的鼻子一酸,索性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嚎哭起来。自己怎么这么混?欧之洋都死了,还吃个什么干醋呢!俗话说,送佛上西天,医院都陪着去过了,最后一程,至于那么难以忍受吗?
他发了个短信:楚楚,都是我的错,回来吧!
多谢发明了短信这个东西,它的好处是,不管对方愿不愿意,要说的话都会出现在手机上,不像邮件可以直接删除,QQ可以不上线,电话可以不接那么彻底。
手机一响,高明“腾”地跳起来,是苏珊:“怎么样怎么样?”
“她是铁了心暂时不回来了!你那儿有消息吗?”高明懊丧地说。
“我才发现,楚楚除了我们,真的没有什么亲人朋友了!我们要不惜任何代价,找到她!!”苏珊心好痛。
“是的。”
“我马上离开馆里。这样吧,我们在中间点,泰隆购物中心下面的‘星巴克’碰头,我觉得有必要把事情的经过仔细梳理一下,也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你说有必要报警吗?”
苏珊一愣,问这么幼稚的问题,可见高明已经乱了分寸:“还不至于吧,她又不是失踪。”
“那好,一会儿见!”
半小时后,他们就坐在了‘星巴克’里。周末之夜,逛街的人不少,幸好高明坐地铁早到了一步,赶上一个空位。高明讲了昨天早晨听到那个消息后,易楚楚的状况,以及昨晚摔门留锁的经过。苏珊的眉头越拧越紧。
“高明,我一直觉得你很聪明很能干的,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浑呢?你看谢霆锋,多大度,多MAN,多得人心,我预测他一定会比以前更有前途!”
“我知道,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可”高明低头用小勺搅咖啡。两人都没有吃晚饭,但现在谁也没有心思喂肚子。
“对了,你刚才说要陪她去医院做掉孩子,为什么呀?”苏珊向高明发问这么敏感的问题,不觉有些难堪,脸都红了。而高明压根就没发现。
“唉,我是想我们现在生活压力太大了,什么都没有,这个时候再搞个孩子出来,那真要乱成一团了。”
苏珊生气地瞪着高明,想狠狠地批他一顿,忽然觉得他胡子拉碴的,精神也不济,话到嘴边,就失掉了大半的锐利:
“你不知道易楚楚从小失去亲人,她是多么渴望亲情,渴望老公的关心和孩子的依恋,现在你们已经变成她的精神支柱了!而你,作为她的爱人,却要谋杀她的孩子!欧总的去世,已经让她十分脆弱了,你竟再捅上一把刀!如果是我,我也出走!”苏珊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看周围的人回头看他们,忙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地说。
“我现在恨不得杀了自己!”高明痛苦地说。忽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顿时一亮:“明天就是欧之洋的追悼会,你说,她会不会出现在那里?”
“很有可能。你不方便了出现,明天我去打探一下?”楚楚去,那自然最好,就算易楚楚不去,也可以代她献一束花,磕一个头。
两个人商量好了,就此告别。
苏珊很想说,两个相爱的人每天都能在一起,不久后还会添个孩子,然后看着他慢慢成长。有争执有和解,有艰辛有快乐,这样的生活,多么美好,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
但她把这句话放在了心底。
“也许我天生就是个柏拉图的命!”回家的路上,苏珊自嘲地咧咧嘴角。和许天舒的联系不多,但也不少,现在基本上维持一周两封邮件、一次SKYPE视频聊天的热度。
这个夜晚,高明躺在大床上,1.5米宽的大床,怎么就这么空旷呢?左不着村,右不着店的。他想来想去,觉得还有一个地方被忽略掉了,应该去看一下御景花园6号楼903。易楚楚离开他,搬到那里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明天苏珊去追悼会,自己去御景。
苏珊穿着黑色连衣裙,连猜带问地找到G市殡仪馆。欧之洋的灵堂布置得简洁而高雅,如他一贯的风格。才九点钟,就有人陆续赶到。蔡静在蔡萍和儿子的搀扶下不停地给人下跪致谢。她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神呆滞。苏珊看欧之洋的的儿子长得特像他父亲,玉树临风的,但此时也是悲伤得不时哭泣。
巨幅照片上的人眉目清朗,却英年早逝,让人不胜唏嘘。
苏珊捧着一束白菊,来到灵堂前。蔡萍看到了,吃了一惊,却没有吭声。蔡静浮肿的眼睛,突然看到苏珊,也是全身颤抖了一下。幸亏她还有一点理智,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再闹出什么事来,因此也是默默地看着苏珊一步步走上前来。
苏珊把花放在蒙着白布的条桌上,然后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这个时候觉得磕头不合适,会引来家属磕头还礼,太招摇了),然后到门外,躲在一堆人群中,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她还怕易楚楚只站在远处看,所以一直紧盯着大门。可是,十点钟追悼会正式开始,一直到十一点全部仪式结束,水晶棺木中的欧之洋被推走,都没有见到易楚楚的身影。
说实在的,如果没有出走一事,她是不赞成易楚楚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可现在,她是如此渴望易楚楚能够送欧总最后一程。
“你为什么来?”正要离开,蔡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蔡大姐,你好。我来送送欧总,你们节哀顺变啊。”苏珊看蔡萍也是一下子老了很多,可见欧之洋的猝然离去,给太多人留下了深切的痛。
“是易楚楚让你来的吧?”蔡萍直接了当地问。
苏珊想了想,说:“大姐,楚楚非常痛苦,但她因为种种原因不能来,让我转达她的哀思和歉意。”
“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谢谢大姐!那我先走了。”
刚上车,苏珊就打电话给高明:“高明,楚楚没有来这儿啊!你那儿有新消息吗?”
高明刚离开御景花园。他从早上六点钟就候在对面的KFC里,严密监视着大门的动静。到十点多还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决定上楼去找。
他跟保安报上了要找的门牌号码,保安当着他的面,打开了可视电话,可是铃响了好半天,没有人应。正巧一群穿着保洁制服的人经过,保安叫住了其中一位大嫂:“李姐,你负责6号楼的卫生的,你知道2单元903室的业主在不在家?”
大姐想了一下,说:“这家有一段日子没有人住了。”
“你怎么这么肯定?”高明忍不住问。
“因为,这家有一段日子没有扔垃圾了。对面904还没有装修,没人住。”
高明很失望。曾经他很反感易楚楚再回到这儿来,为此两个人还闹了场不大不小的矛盾,而今天,他是多么希望她出现在这里。
“我现在在御景花园,易楚楚也没有住这里。她到底去哪儿了呢?”
72.-第七十三章、异乡
三天之后,苏珊忽然收到一条短信。一看是易楚楚的手机发来的,苏珊立刻回拨。显然易楚楚比她手脚还快,发完短信就关机了。
苏珊懊恼地看信息:在异乡,我很好。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未来。勿找,勿念。
这几天,苏珊和高明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除了不停地打手机,发短信,还捧着电话号码黄页,挨个打三星级以下的酒店,尤其是无星的快捷酒店,询问有没有“易楚楚”的登记记录。苏珊还去了市妇幼保健医院,好说歹说地让护士查了这两天有没有这个人来检查。可是,易楚楚就像空气一样,凭空消失了。
这则信息则让人喜忧参半。喜的是易楚楚终于出现并报了平安,忧的是她仍然下落不明。苏珊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高明。
高明蓬头垢面地与打样版师交流改版建议。他的那些系列,除了短袖,其它的全部都在第一批安排生产。先生产的款式无疑多了畅销的天时,可见程总重视程度。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地睡上一觉了,白天靠喝咖啡提神,时不时躲在公司洗手间抽枝烟,才不至于萎靡到无心工作的地步。对事业,他太需要一个好的开头了。
苏珊让他安心工作,她会继续想办法找那两个人。是的,他的两个亲人。
“你说真的?快转发给我!”高明欣喜地跳了起来,他顾不了打样师的目光,眉飞色舞地拿着手机翻看。
得知楚楚安然无恙,高明不由吁出一口长气。难怪到处找不着她呢,原来是去外地了。高明盘算了一下她可能去的地方:老家、父母的老家。
耐住性子,向版师交待了修版的细节,高明急忙回他的小玻璃屋,泡在网上,寻找凭他的零星记忆拼凑成的W省下辖李县丰义镇。他下载了GOOGLE地图,打印了详细的交通线路。他决定这个周末就去丰义镇看看。
发给易楚楚的短信,除了道歉,就是忏悔,没有透露半点计划。
等待的时间实在太漫长。确切的说,白天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其它,晚上时间就太难熬了。高明连续数天吃不好,睡不好,眼眶都深陷了下去。
李县坐落在W省的东北部,纰临东海,但丰义镇与大海还隔着两个乡镇。高明坐上长途大巴,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达李县,然后又转中巴,一段还算平坦的路过后,就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泥巴路。
高明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身体本来就有点弱,这一阵给颠得七荤八素的,差点连早上吃的一个包子都给吐出来。中巴越往前走,他的心就越忐忑不安。易楚楚如果真回到故乡,她能经受得起这样的颠簸吗?她还能习惯这儿的生活吗?
当高明在小孩的指点下,终于来到易楚楚家的院墙外。看到大门上挂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锁时,他的心都凉了。显然,易楚楚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他围着院墙转了两圈,发现这个由一间平房、三面围墙圈成的院落,在四周两三层小洋楼的包围下,显得太破败太寒酸了。从大门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遍布蒿草,易楚楚曾经描述过的被砍掉的梨树,已经踪迹全无,但是在墙头有一块凹陷,估计是梨树擦着墙头伸出去而留下的印记。
很多年前,那个一瞬间失去双亲的小女孩,回到这个小院子,固执地让别人砍掉了给了她美好启蒙的花树,那时候的她,小小的心灵,一定扛着无比的痛苦和孤单吧?听她讲述她的故事,远不及来到这里,感受她的环境,体会她的心情来得更深刻!
高明的心,突然像被利斧砍下,痛到极点。他的楚楚,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如一株墙角的小草,顽强地生长,最后没有被生活碾断,也没有长成毒草,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欧总的帮助啊!他们之间的感情,的确超出了资助者与被资助者,但同样,也超越了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混杂着恩情、亲情与爱情,在这种强大的感情面前,他高明,只能仰视,只能敬畏。
此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易楚楚宁愿和他分手,也不愿失去那个渐渐成形的孩子。只有历经生与死,感受过生命的脆弱与孤独的人,才更珍惜生命。
这样一想,他忽然间豁然开朗。易楚楚一定会好好地活着,珍爱自己,更珍爱他们的孩子的。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化解心中的痛与结。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楚楚,在你回来之前,我会每天为你写一封信,把我的思念和憧憬写下来。希望你能尽快读到这些信。”
在云南昆明市莲花池公园附近的一个老居民小区内,易楚楚正由房东陪着一起看房,准备租下这个一室一厅。房子虽小,五脏俱全,特别适合单身居住。易楚楚几乎一眼就看中了。但是在谈房租的时候,有点小麻烦。倒不是嫌房租贵,500元/月,易楚楚觉得这个价格跟G市比起来,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关键是,房东一般都不愿短租,最短也得半年。易楚楚求了半天,房东看她一个女孩在外也不容易,就答应了,先预租三个月。易楚楚很爽快地交了全款。
在这个异地他乡,终于有了落脚点了。
来到这儿已经有一个星期了。那天晚上,高明说要陪她去医院堕胎,易楚楚本来就很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她已经失去了欧之洋——这个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充当了她的亲人与爱人的人,她不能再失去这个孩子,为了它,她愿意付出所有。
她恨不得连夜离开,离开这个危险的人。她把高明锁在门外,在芨芨不安中度过了一个长夜。等高明上班去了,她一刻也不想耽误,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她惶惑地来到机场,不知道应该往哪儿去。忽然,她看到一个旅行团准备去云南丽江,她忽然灵光一闪,自己不是一直向往天高云阔的地方吗?西藏太远,不如就去云南!
她立刻买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在飞机上,她实在太睏了,结结实实地睡了三个多小时。当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昆明国际机场外的陌生土地上时,她才如梦初醒!
真的就这样离家出走了吗?真的已经离开高明了吗?是的,既然出来了,那就好好享受异乡的自由与清新的空气吧。
后来几天,她住在一个小酒店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对照地图,玩了一些市区的景点,对这个城市有了大致的印象。其间,她给苏珊发了个短信报个平安,然后继续关机。她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开机。
每天很累,每天也睡得很香,易楚楚的精神好了很多。原本打算去梦寐以求的丽江古城的,在昆明呆了两三天,她不想走了。因为,她需要定期去医院检查,不能去偏远的或者是热门的旅游地。
这个小区离省妇幼保健院不算远,生活交通都方便。在心里的伤还未痊愈之前,她决定就在这儿住下来。
当理智慢慢回归后,她才发现,她的确有点神经质了。只要她不愿意,高明能拿她怎么办呢?
这里的生活是悠闲的,她每天独来独往——去附近公园晒太阳,去书店看书,后来觉得可以继续当小提琴陪练。她很快在邻近小区找到了教小孩子拉琴的工作。
生活,换了一个时空,以同一种方式继续。
73.-第七十四章、暧昧
时间就像流水,裹挟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路向前。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每天醒来的太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经过了最初的自责和疯狂的思念,高明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说易楚楚的离去让他备受折磨,那,也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罚自己每天在博客上更新一篇文章,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浓缩成一个词。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易楚楚会读到这些文字的,那些从心底里涌出的真情实感。
国庆节前夕,程安雪才结束了欧洲之行,回到公司。据说这是她的惯例,每年春秋各一次。高明原以为程总去参加时装周了,再一想,四大时装周的座上客,那都是明星、顶级设计师或者时尚杂志主编们的专利。是为企业获取第一手时尚资讯?对“安雪儿”公司来说,似乎还不至于。问秦子欣,她却笑而不答。高明也就没有多问。
“高明,你怎么衣冠不整的?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程安雪把一个小礼物放在高明的桌子上,不经意地问道。刚才进门时就看到高明胡子拉喳,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隐隐散发出异味,心中就存了疑虑。
“谢谢程总!工作压力是大,但完全可以承受。”高明忙拉了把椅子让程总坐下。程安雪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蕾丝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深紫薄丝绒西装短外套。
“那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程安雪出国十天,回来猛一看高明形象和精神都判若两人,自然很是诧异。
高明避开了程安雪的目光,没有接话,只把手上的一枝笔玩得团团转。他不想告诉上司,自己的感情生活出了点问题,公事私事,他分得很清楚。可是,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岔开了话题。
“对了,程总,第一波段的生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马上要组织第二波段需要的面辅料。我已经跟采购部联系过了,暂时一切进展顺利。我打印一份计划表,你看一下吧。”
他按着鼠标,打开了一个一个文件夹。程安雪微微一笑。她早看出来了,高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跟女朋友闹矛盾了?”
高明没有料到程总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私人的话题。
“嗯。”高明扭过头去,在电脑桌旁的小柜里翻着什么。他想到自己这十来天过的日子,无心做饭,睡得也不踏实,尤其晚上,心里空落落的,期盼着什么,却又不知这份期盼什么时候能够成真。
程安雪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片刻,她站起来,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我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企业家联谊会,你有空陪我去吗?”见高明抬起头看她,很快又说:“别闷在家里,散散心吧。结识一批企业界名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怪不得程总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呢。高明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不过,我”他想说我现在这个落拓样,哪能去那种场合!程安雪马上伸出右手食指点了一点:“你等一下。”
她走出去,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又出现在小玻璃房间里:“呶,这是一张‘钻石人间’的VIP卡,那里商场洗浴一条龙服务。你下午提前走吧,去那儿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记住,一定要给我争面子啊!”
“这,好的。”
“我去顾董那儿了。”程安雪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高明的心一阵惶惑。他使劲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嘛?企业家联谊会,这种机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的,就像程总说的,结识全市的企业名人,对自己大有好处。再说了,上司的命令,能违抗吗?何况还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自己是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高明来到“钻石人间”大堂,看到流金溢彩的装潢,和谦卑恭敬的服务生,他这才知道,这里是G市最高档的休闲中心,餐饮、洗浴、台球桥牌K厅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健身中心,里面有小型游泳池,当然,楼下还有一家高档商场,里面全是世界一流品牌的商品。
高明想到程总的要求,就先去商场转了转。这一看,把他的脸都看白了。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衬衫,价格都不下千元。皮鞋,最便宜的都在两千以上。高明故作镇定地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条468元的真丝领带。他来到收银台,递上那张VIP卡,又狠狠心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大钞。
“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张卡里还有多少余额?”收银小姐的笑容很甜。多像易楚楚的笑啊!
高明马上明白过来。他以为这张卡是打折卡呢,自己收掇一顿,了不得花三四百块钱了,没想到一脚踩进这么生猛的地方,只嫌口袋里的钱包不够鼓。而这张卡里,居然有五万元!
他想了想,还是坚持用现钞付了款,不过因为这张金卡的关系,打了九五折。
高明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了。他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再多呆一会儿,自己会头晕目眩,心律不齐。
回家一没有时间,二呢,也绝对找不出一件能符合程总要求的衣饰。高明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心一横,决定像上次面试时那样,对自己下血本投资。那次让他赢得了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这一次,也许也会有好运撞上来。
两个小时后,高明面目一新地再次出现。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衣,打着那条跟程总丝绒外套颜色一样的深紫与银灰、浅紫相间的领带,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衬衣下摆没有束到裤子里,脚上一双珵亮的黑色皮鞋,头发像钢丝一样地直立在头顶,脸上清清爽爽的,看起来非常“潮”、非常个性。
只不过,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原味”衣服鞋子。
程安雪开着一辆闪晶灰的“宝马”3系轿车,停在高明面前。
“你没有穿西装啊?现在看起来很时尚,在那种场合,就显得太随便。”程安雪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放松了:“算了,你也不要有负担。平心而论,这身装束还是很抢眼的!”
“程总,这张卡还你。”高明觉得懊丧,敢情大半天的都白忙活了。心疼那两千多银子啊!
“这张卡,你就留着吧,我平时没有时间去。”
“不不,我不用我是说,我也没有时间去。”高明的心狂跳起来,5万元噢,程总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觉得意外,程安雪偏过头来,墨镜后的眼睛瞥了高明一眼。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又开口道:“以前有没有去过‘钻石人间’?那儿的服务很棒吧?”
“嗯。”
“衬衫是不错,什么牌子的?”
高明就怕她问这个,问了又不得不回答,他只好说;“对不起,我没有在那儿消费,也不是,这根领带是在那儿买的。”
“啊?你是说,只买了根领带?那你的衣服,还有你的头发?”
“我没有用卡里的钱。”高明的脸忽然热哄哄的:“我觉得那儿的消费实在太高了。”
“你!”
“对不起!”
程安雪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意识到今天给高明卡,又说送他卡,实在太唐突了。
企业家联谊会,是G市企业家协会主办的酒会,目的是提供本市企业名流一个交流的平台。与会的有近百人,男士西装笔挺,女士各式晚礼服争奇斗艳,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手里擎着高脚酒杯,不时有系着红领结的服务生手举饮料托盘穿梭其间。高明走在程安雪身旁,听她跟熟人打招呼,介绍自己,他觉得就像置身于电影里的场景。自己的打扮真的不合时宜,但好在还不过分,没有人表示惊讶或者鄙视。高明也就慢慢找回了自信。
“小雪,你这位高设计师真是一表人才啊,听说还特别有才,你小心我挖你的墙角!”本市另一家服装品牌企业的女老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程安雪笑眯眯地说:“行,只要你有本事挖!”
高明举举酒杯,插话道:“谢谢抬举!不过,程总的墙可是铜墙铁壁噢!”
“这小子还挺会讲话的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程安雪笑得尤其甜:“来,干杯!”高明大方地碰了一圈,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大概这样的场合让程安雪感觉很惬意很放松,等到自助餐的时候,她已经喝下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两朵红云。高明怕她喝多了,帮她挡掉了三四杯。结束的时候,程安雪的脚步有些乱,但她并没有醉,眼睛里光波流转,巧笑嫣然。
准备去地库的时候,高明很是犯难。看样子程安雪是不能开车了,可自己也就只有摸过桑塔纳的一点功夫,开BMW,还真没有这个勇气。就算鼓足了勇气,也是酒后驾车,那是千万使不得的。
“程总,酒后不能驾车,你把车放在这儿吧,明天让小沈司机给你开回去。”
“我没喝多,没事,能开。”程安雪在挎包里翻钥匙。可是半天都掏不出来。高明看她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提醒过一个女孩。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半年都要过去了。四个人的温馨聚会,此刻却是昨日黄花。
“不行!不能开!我们打的吧,我送你!”他把出租车的后门打开,用手挡着车顶,连扶带塞地把程安雪弄进车里。
程安雪也就不再坚持,车子一开,不由一阵晕眩。说了一个地址,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高明也就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今天参加的这种联谊会,确实对他的发展很有裨益,别的不说,失业是不用担心了,他至少认识了五六个同类企业的老总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真应该好好谢谢程总,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程总,到了。”高明看程安雪居然睡着了,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叫醒了她,自己先下车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程安雪。她脸色发白,还能勉强站稳。
“是这儿吧?”
程安雪抿着嘴点点头。高明上了一直等在一边的出租车,刚要挥手,他忽然看到程安雪蹲在地上,“哇哇”地吐起来。高明犹豫了一下,叫司机停车,一边道歉一边让他打票。看不到也就罢了,看到程安雪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转身离去。
“喝多了吧?还不承认。”高明左手替她捶着背,右手从她的挎包夹层里找出了纸巾,递过去。
程安雪顾不上说话,捂着嘴换了个花圃继续吐,直到吐光了,才缓过劲儿来:“没事,没事。”
“算了,我送你上楼吧?几幢?几楼?”高明无奈地说道。
高明扶着程总的胳膊,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电梯,来到十楼的一个门前。程安雪又开始掏钥匙,还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丧气地靠在门边。高明接过包,摸到了一串钥匙。就着楼道的光线,程安雪打开了门。
程安雪摇摇晃晃地径直走进门,不见了。高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忽然卫生间又传来呕吐声,高明只得脱了鞋子,穿着袜子,想了想,又转身把大开的门关好。他来到卫生间,见程安雪扒着洗脸台,身体一阵阵抽搐。
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一边继续轻拍。程安雪似乎觉得好一点了,迷离着眼,还不忘刷了牙,洗了脸。高明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卧室里。程安雪已经甩掉了外套,穿着裙子袜子倒在了床上。高明拉条薄被替她盖上。正要离开,腿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你不要走,不要走。”
高明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杵在那儿动不了了。虽然他也能感觉到程安雪力排众议把他招募到公司,让他参与设计,提供才华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机会,是出于她对他的好感,但是再有想象力,也绝对臆想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低头看程安雪。她仍然闭着眼睛趴在那儿,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脸上。
“程程总,你一一定是叫错人了!”
“没有,你不就是高明吗?不要走。”程安雪喃喃地说。
高明一动不动,听程安雪继续呢喃:“我在巴黎看女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你。”
高明的额头,“突”地浮起一层冷汗。
74.-第七十四章、暧昧
时间就像流水,裹挟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一路向前。快乐也好,痛苦也罢,每天醒来的太阳,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的。经过了最初的自责和疯狂的思念,高明的心境渐渐平静下来。如果说易楚楚的离去让他备受折磨,那,也是他应该受到的惩罚。
他罚自己每天在博客上更新一篇文章,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浓缩成一个词。他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易楚楚会读到这些文字的,那些从心底里涌出的真情实感。
国庆节前夕,程安雪才结束了欧洲之行,回到公司。据说这是她的惯例,每年春秋各一次。高明原以为程总去参加时装周了,再一想,四大时装周的座上客,那都是明星、顶级设计师或者时尚杂志主编们的专利。是为企业获取第一手时尚资讯?对“安雪儿”公司来说,似乎还不至于。问秦子欣,她却笑而不答。高明也就没有多问。
“高明,你怎么衣冠不整的?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程安雪把一个小礼物放在高明的桌子上,不经意地问道。刚才进门时就看到高明胡子拉喳,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衣服也隐隐散发出异味,心中就存了疑虑。
“谢谢程总!工作压力是大,但完全可以承受。”高明忙拉了把椅子让程总坐下。程安雪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蕾丝的连衣裙,外罩一件深紫薄丝绒西装短外套。
“那你为什么变化这么大?”程安雪出国十天,回来猛一看高明形象和精神都判若两人,自然很是诧异。
高明避开了程安雪的目光,没有接话,只把手上的一枝笔玩得团团转。他不想告诉上司,自己的感情生活出了点问题,公事私事,他分得很清楚。可是,他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岔开了话题。
“对了,程总,第一波段的生产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马上要组织第二波段需要的面辅料。我已经跟采购部联系过了,暂时一切进展顺利。我打印一份计划表,你看一下吧。”
他按着鼠标,打开了一个一个文件夹。程安雪微微一笑。她早看出来了,高明在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是不是跟女朋友闹矛盾了?”
高明没有料到程总会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他们之间还从来没有进行过这么私人的话题。
“嗯。”高明扭过头去,在电脑桌旁的小柜里翻着什么。他想到自己这十来天过的日子,无心做饭,睡得也不踏实,尤其晚上,心里空落落的,期盼着什么,却又不知这份期盼什么时候能够成真。
程安雪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片刻,她站起来,用一种很随意的口吻说:“我今天晚上要参加一个企业家联谊会,你有空陪我去吗?”见高明抬起头看她,很快又说:“别闷在家里,散散心吧。结识一批企业界名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怪不得程总今天穿得这么隆重呢。高明想了一下,点点头说:“好!不过,我”他想说我现在这个落拓样,哪能去那种场合!程安雪马上伸出右手食指点了一点:“你等一下。”
她走出去,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里翻找了一通,又出现在小玻璃房间里:“呶,这是一张‘钻石人间’的VIP卡,那里商场洗浴一条龙服务。你下午提前走吧,去那儿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记住,一定要给我争面子啊!”
“这,好的。”
“我去顾董那儿了。”程安雪说完,转身就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高明的心一阵惶惑。他使劲摇了摇头。想那么多干嘛?企业家联谊会,这种机会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的,就像程总说的,结识全市的企业名人,对自己大有好处。再说了,上司的命令,能违抗吗?何况还是有知遇之恩的上司。自己是男人,没什么好担心的。
当高明来到“钻石人间”大堂,看到流金溢彩的装潢,和谦卑恭敬的服务生,他这才知道,这里是G市最高档的休闲中心,餐饮、洗浴、台球桥牌K厅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健身中心,里面有小型游泳池,当然,楼下还有一家高档商场,里面全是世界一流品牌的商品。
高明想到程总的要求,就先去商场转了转。这一看,把他的脸都看白了。一件看上去很普通的衬衫,价格都不下千元。皮鞋,最便宜的都在两千以上。高明故作镇定地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条468元的真丝领带。他来到收银台,递上那张VIP卡,又狠狠心从钱包里拿出五张百元大钞。
“先生,要不要我帮你查查这张卡里还有多少余额?”收银小姐的笑容很甜。多像易楚楚的笑啊!
高明马上明白过来。他以为这张卡是打折卡呢,自己收掇一顿,了不得花三四百块钱了,没想到一脚踩进这么生猛的地方,只嫌口袋里的钱包不够鼓。而这张卡里,居然有五万元!
他想了想,还是坚持用现钞付了款,不过因为这张金卡的关系,打了九五折。
高明拎着购物袋,从商场另一个门出去了。他怕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再多呆一会儿,自己会头晕目眩,心律不齐。
回家一没有时间,二呢,也绝对找不出一件能符合程总要求的衣饰。高明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心一横,决定像上次面试时那样,对自己下血本投资。那次让他赢得了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这一次,也许也会有好运撞上来。
两个小时后,高明面目一新地再次出现。只见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衬衣,打着那条跟程总丝绒外套颜色一样的深紫与银灰、浅紫相间的领带,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衬衣下摆没有束到裤子里,脚上一双珵亮的黑色皮鞋,头发像钢丝一样地直立在头顶,脸上清清爽爽的,看起来非常“潮”、非常个性。
只不过,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他的“原味”衣服鞋子。
程安雪开着一辆闪晶灰的“宝马”3系轿车,停在高明面前。
“你没有穿西装啊?现在看起来很时尚,在那种场合,就显得太随便。”程安雪皱了皱眉头,但很快就放松了:“算了,你也不要有负担。平心而论,这身装束还是很抢眼的!”
“程总,这张卡还你。”高明觉得懊丧,敢情大半天的都白忙活了。心疼那两千多银子啊!
“这张卡,你就留着吧,我平时没有时间去。”
“不不,我不用我是说,我也没有时间去。”高明的心狂跳起来,5万元噢,程总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概觉得意外,程安雪偏过头来,墨镜后的眼睛瞥了高明一眼。足足过了十秒钟,她才又开口道:“以前有没有去过‘钻石人间’?那儿的服务很棒吧?”
“嗯。”
“衬衫是不错,什么牌子的?”
高明就怕她问这个,问了又不得不回答,他只好说;“对不起,我没有在那儿消费,也不是,这根领带是在那儿买的。”
“啊?你是说,只买了根领带?那你的衣服,还有你的头发?”
“我没有用卡里的钱。”高明的脸忽然热哄哄的:“我觉得那儿的消费实在太高了。”
“你!”
“对不起!”
程安雪说不出话来。她这才意识到今天给高明卡,又说送他卡,实在太唐突了。
企业家联谊会,是G市企业家协会主办的酒会,目的是提供本市企业名流一个交流的平台。与会的有近百人,男士西装笔挺,女士各式晚礼服争奇斗艳,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手里擎着高脚酒杯,不时有系着红领结的服务生手举饮料托盘穿梭其间。高明走在程安雪身旁,听她跟熟人打招呼,介绍自己,他觉得就像置身于电影里的场景。自己的打扮真的不合时宜,但好在还不过分,没有人表示惊讶或者鄙视。高明也就慢慢找回了自信。
“小雪,你这位高设计师真是一表人才啊,听说还特别有才,你小心我挖你的墙角!”本市另一家服装品牌企业的女老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程安雪笑眯眯地说:“行,只要你有本事挖!”
高明举举酒杯,插话道:“谢谢抬举!不过,程总的墙可是铜墙铁壁噢!”
“这小子还挺会讲话的呀!”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程安雪笑得尤其甜:“来,干杯!”高明大方地碰了一圈,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大概这样的场合让程安雪感觉很惬意很放松,等到自助餐的时候,她已经喝下了不少酒,白皙的脸上浮起了两朵红云。高明怕她喝多了,帮她挡掉了三四杯。结束的时候,程安雪的脚步有些乱,但她并没有醉,眼睛里光波流转,巧笑嫣然。
准备去地库的时候,高明很是犯难。看样子程安雪是不能开车了,可自己也就只有摸过桑塔纳的一点功夫,开BMW,还真没有这个勇气。就算鼓足了勇气,也是酒后驾车,那是千万使不得的。
“程总,酒后不能驾车,你把车放在这儿吧,明天让小沈司机给你开回去。”
“我没喝多,没事,能开。”程安雪在挎包里翻钥匙。可是半天都掏不出来。高明看她的样子,忽然心中一动,曾几何时,他也这样提醒过一个女孩。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半年都要过去了。四个人的温馨聚会,此刻却是昨日黄花。
“不行!不能开!我们打的吧,我送你!”他把出租车的后门打开,用手挡着车顶,连扶带塞地把程安雪弄进车里。
程安雪也就不再坚持,车子一开,不由一阵晕眩。说了一个地址,她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高明也就默不作声地坐在旁边。今天参加的这种联谊会,确实对他的发展很有裨益,别的不说,失业是不用担心了,他至少认识了五六个同类企业的老总了。
想到这儿,他觉得真应该好好谢谢程总,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程总,到了。”高明看程安雪居然睡着了,就轻轻地拍着她的胳膊叫醒了她,自己先下车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程安雪。她脸色发白,还能勉强站稳。
“是这儿吧?”
程安雪抿着嘴点点头。高明上了一直等在一边的出租车,刚要挥手,他忽然看到程安雪蹲在地上,“哇哇”地吐起来。高明犹豫了一下,叫司机停车,一边道歉一边让他打票。看不到也就罢了,看到程安雪这个样子,他实在不忍心转身离去。
“喝多了吧?还不承认。”高明左手替她捶着背,右手从她的挎包夹层里找出了纸巾,递过去。
程安雪顾不上说话,捂着嘴换了个花圃继续吐,直到吐光了,才缓过劲儿来:“没事,没事。”
“算了,我送你上楼吧?几幢?几楼?”高明无奈地说道。
高明扶着程总的胳膊,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上了电梯,来到十楼的一个门前。程安雪又开始掏钥匙,还是怎么也找不到。她丧气地靠在门边。高明接过包,摸到了一串钥匙。就着楼道的光线,程安雪打开了门。
程安雪摇摇晃晃地径直走进门,不见了。高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忽然卫生间又传来呕吐声,高明只得脱了鞋子,穿着袜子,想了想,又转身把大开的门关好。他来到卫生间,见程安雪扒着洗脸台,身体一阵阵抽搐。
他叹了一口气,站在一边继续轻拍。程安雪似乎觉得好一点了,迷离着眼,还不忘刷了牙,洗了脸。高明去厨房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卧室里。程安雪已经甩掉了外套,穿着裙子袜子倒在了床上。高明拉条薄被替她盖上。正要离开,腿却被一只手拉住了:
“你不要走,不要走。”
高明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杵在那儿动不了了。虽然他也能感觉到程安雪力排众议把他招募到公司,让他参与设计,提供才华直接转化为生产力的机会,是出于她对他的好感,但是再有想象力,也绝对臆想不到这样的画面。
他低头看程安雪。她仍然闭着眼睛趴在那儿,乌黑的头发散落在脸上。
“程程总,你一一定是叫错人了!”
“没有,你,你不就是高明吗?不要走。”程安雪喃喃地说。
高明一动不动,听程安雪继续呢喃:“我在巴黎看女儿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起你。”
高明的额头,“突”地浮起一层冷汗。
75.-第七十五章、危机
他站在床边,被箍住的腿试着动了动。他知道,挣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三秒钟内,他完全可以夺门而逃。可是,他不能这样做。一走了之,是不负责任的小男生的做派,而他已经不是。他面前的,是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发现,欣赏,给了他信心和希望的职场伯乐。
爱一个人没有错。所以他没有资格用逃避来伤害她。
“程总,你喝得太多了这样吧,明天,明天晚上,我请你吃晚饭,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好吗?”
高明蹲下身来,看着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床上的程安雪,诚恳地说。
“真真的?”程安雪眯着眼,斜睨着高明,同时放开了手:“明天晚上?”
高明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很用力地点头,郑重承诺:“相信我!你安心地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解决,OK?”
程安雪听话地“嗯”了一声。高明重新帮她盖好被子,她就乖乖地侧过身去,脸还在枕头上噌了几下,似乎找到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不一会儿,她就发出轻微均匀的鼻息声。
高明长吁一口气。太突然了!简直跟做梦一样。也许程总清醒过来,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
不管怎么样,现在,他自由了。
回到家,高明瘫坐在沙发上。他爱的人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爱他的人又带来了莫大的心理负担,自己的感情生活简直是一团糟。{奇}明天的交流至关重要,{书}重要到直接关系他的工作。{网}愣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打开电脑。似乎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易楚楚说,可是又不知从何说起。楚楚,你到底在哪儿呀?这样的考验让人绝望你知道吗?你不在身边,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方向和意义。
也许是他也多喝了两杯,这个时候,混合了各种情绪的复杂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一个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痛哭,胳膊使劲堵着嘴。心绞得生疼,声音却是极度压抑着的,他不想用午夜嚎哭吓坏邻居。
泪眼朦胧中,他掏出手机,编了一则短信发了出去。只要开机,易楚楚总能看到的。
“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们。”
照顾“自己和孩子”,等“你们”,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示接纳那个新生命。
程安雪挎着包,神采飞扬地进了总监室。她瞥了一眼高明的工作间,见他已经端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她没有注意到,一听到高跟鞋击打地面的清脆声音,高明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
“程总早!”高明像往常一样向程安雪问好。所不同的是,以前他都是在程安雪放下包,拉开真皮座椅的时候,站在玻璃门边打招呼的,而今天呢,他坐着没有动,只是抬起头透过玻璃问候外面的程安雪。
程安雪心情超好,对这个小细节根本没有在意,“哎”了一声后,就出现在高明工作间的门口。
“昨晚,睡得还好吗?”
“不好。”高明干脆利落地回答。
程安雪看到高明的黑眼圈,以及有些肿胀的眼,心里不由“咯登”一下,柔声问:“是不是我给你压力了?”
高明头皮发麻,不由暗暗叫苦。听程总的口气,她很明白昨晚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点没有说胡话的样子,难道?难道她真的喜欢自己了?看来今天这顿饭是免不了了!
“噢,也不是。昨晚睡不着就熬夜做了个10年秋冬季的设计方案,把自己的思路整理一下。”
程安雪松了一口气:“能给我看看吗?”
高明等的就是这句话。这个方案其实早两天已经做好了,这个时候派上用场,既岔开了敏感话题,又让程总知道自己在努力地工作。真是一举两得啊。
“行,我发到你邮箱里。”高明一边答应,一边就专心致致地看着电脑了。程安还想说什么的,见他这样,就没有吱声。
一上午高明如坐针毡,想离开这间办公室,又怕动静太大,惊扰了程安雪,中午下班前,市郊的服装厂打电话过来,让他帮忙解决一个技术问题。高明的系列全部放在那个厂里加工,已经完成了两款。他一听电话,顿感救星降临。
“你。”要在平时,程总一定挥挥手让他赶紧去救火,这次却犹豫了一下,说:“我派小沈送你去。下班前能赶回来吗?”
高明想,呵,躲都躲不掉!他索性点点头说:“放心,下班前一定赶回公司!”
一抹笑意顿时就荡漾在程安雪的嘴角。说真的,高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柔情似水的样子。平时上班开会,她虽然不像女强人那样风风火火,脾气超大,但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表情,打死谁都不会相信出现昨晚的那一幕。
可是,命运这个东西,谁又能说得清呢?也许早在人才市场上的那一瞥,就注定了会发生一点什么。
从服装厂处理完问题回到市区时,已经暮色四合。程安雪坐在市中心世界名品购物中心一家意大利餐馆里,气定神闲地翻着一本时尚杂志。从小沈那儿,她已经知道高明遇到的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也知道此时他们正被晚高峰的车流堵在路上。
如果不是昨晚真的喝多了,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在清醒的时候说出那些话。的确,她是从第一眼就喜欢这个聪明、才华横溢,而且还很帅的男孩。从他的履历中,她知道他是单身。当然,录用他时还仅仅出于好感,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越来越多的惊喜发现,越来越默契的工作配合,让她感到,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伙伴。
不仅指工作上,也包括生活中。
当高明气喘嘘嘘地在她的对面落座,额头上还有汗珠在闪烁,程安雪笑了:
“你不用这么着急啊!快来擦擦汗!”说着,拿纸巾就要替高明擦。
高明急忙接过纸,说:“谢谢!我自己来!”顿了一下,又说:“点菜了没有?”
“没呢,我怕我一点,就有可能让你破产,你来了,可以监督监督。”程安雪开玩笑地说。
等的时候,高明简单讲了一下下午在厂里碰到的问题,以及解决方案,听得程安雪直点头。高明忽然不知道应该继续讲什么,就沉默了。
“高明,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程安雪轻轻地问。高明“嗯”了一声。平时在公司,他并没有听过什么关于程总的趣闻轶事,也许,还是不关心。不过此时,他的好奇心大动。
原来,因为家族企业的原因,程安雪大学的专业也是服装设计。在法国巴黎ES.高级时装艺术学院进修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法国小伙Luc。两人相爱结婚第二年,就生了个美丽可爱的混血女儿。可是,矛盾很快显现,程安雪毕业后一直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她想回国生活,毕竟,中国有她最亲爱的妈妈,和需要她协助,或者以后还会继承的家族产业。而Luc不喜欢中国的人太多,城市太拥挤热闹,尤其是糟糕的空气,让他来中国两次就感冒两次,而且巴黎有他得心应手的工作,他不愿意离乡背井,去一个陌生的国度重新工作生活。
而且,他强调女儿要留在巴黎,不能跟她回中国。
在女儿三岁的时候,程安雪终于下了狠心,独自回到国内。对于她的回归,已经疲于应付的顾董又高兴又内疚。程安雪对女儿的思念很快就转化为工作的动力,在她回国后的三年时间里,安雪儿公司的门店数量增加了80多家,公司业务蒸蒸日上。
可是,她也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在去年秋天的时候,他们协议离婚了,但她随时可以探望自己的女儿。
“我比你大两岁,还结过婚,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这一点?”说话间,他们已经吃完了晚饭,桌子上收拾干净,又叫了两杯拿铁咖啡。程安雪优雅地用小勺搅啊搅,心里其实挺紧张地,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
高明也在低头搅咖啡,要不然能干其它什么呢?他一直在听,很少插嘴,现在却到了他必须表态的时候了。他在心里反复斟酌。
说他一点不为程安雪所动,那是假话。他的这位上司,性格温婉,行事果断,同时美貌与智慧并存。如果一定要跟易楚楚做个比较的话,楚楚是小家碧玉,程总就是大家闺秀。更重要的是,她还是G市一家知名企业的未来掌门人,如果能与她结合,他就不知要少奋斗多少年,而且,以后执掌的是他高明,那也说不定啊!
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无产者无话语权的时代,这是多少职场新人所向往的人生捷径啊!
可是,别人能这样做,他,高明,是断然做不出来的。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可能对的人,结果仍然是错误。
“程总,我女朋友。你看。”他翻出手机里的一张易楚楚的生活照,递了过去。
程安雪一愣,镇定地接过来看。手机里只是一张大头照,但从有些变形的照片,还是可以看出,女孩的楚楚动人。
“我上次说你和女朋友闹矛盾了,是跟你开玩笑的,没想到你还真有?!不过她挺漂亮的!在哪儿工作?”程安雪的脸色已经有点变了,话音里透着不自然。
高明喝了一口咖啡,笑了一下,继续说:“她曾经在省歌舞团工作,是位小提琴家。不过,因为我们之间的误会,她已经离开我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想到这个时候,易楚楚一定在某个地方,孤单地面对长夜。也许,有肚子里跃动的孩子陪伴,她不一定孤单。可是,真希望她能尽早回来,从此,王子公主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你们分手了吗?”程安雪把手机还给高明。
高明勾着头,想了一想,才开口道:“没有。我们并没有真正分手。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回来,给我一个交待。我希望我的每一段感情都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不仅是对我自己负责,更是对对方负责,所以,程总,我暂时只能说,对不起,谢谢你!”
终于,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76.-第七十六章、买房的纠结
程安雪眼睛里的的光芒就此暗淡了下去,她的嘴唇紧紧地呡着,只是低头继续搅咖啡。高明的心,这个时候就狂跳起来,他真怕程总拂袖而去,然后明天一纸“休书”就把他打回无业者行列。
如果真会那样,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人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做损人不利已的事情。
何况他说的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依程安雪的品格与修养,还不至于会到这一步吧。
高明偷偷地瞄着程安雪,心里七上八下的。
沉默良久,程安雪忽然说:“对不起,去一下洗手间。”说着,拿着手提袋就站起身来。高明目送着程安雪的窈窕身影消失,陷入深思。
这下好了,不但自己的感情生活一团糟,连工作前景都是迷雾重重。或许,真的要为跳槽做准备了。
洗手间的镜子前,程安雪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就在眼前,原以为唾手可得,谁知,却在她够不着的距离。早知如此,真应该先好好摸一下高明的底,再作表白的。这是近几年来,她做的唯一一件不经大脑的事情。
爱情会让一个女人变得愚蠢,但同时,爱情也会让一个女人变成勇士,也许,她应该耐心等待、继续争取?
她看着镜中依然明媚如花的自己,突然感觉到青春的渐渐远去。眼角隐现的鱼尾纹、不再丝滑紧致的肌肤、满脸的失落她的心忽然一痛,眼前顿时就模糊起来。
再坐到高明对面时,除了鼻音重了一点,她已经很好地掩饰了自己。
“高明,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要有任何思想负担,OK?”她笑了笑,向他伸出手:“希望我们成为朋友!”
“程总,谢谢你!也祝你早日重新找到幸福!”
接下来的工作日,两个人都努力恢复以前的正常与默契,可是,总有一点异样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就像一个不小心摔破的瓷器,修补得再好,也终归留下了裂痕。
正当高明思忖着要不要看看新的工作机会呢,程安雪让人收拾了设计部一间样品间,打扫一新。
“高明,从明天起,你就在设计五部上班吧。”“设计五部”,就是样品间门上新挂上去的铭牌:“我给你再配一个助手,你和其他设计师一样,拥有独立设计能力。你看行吗?”
“谢谢程总!我。”高明十分意外。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了,这不是“发配”,更像提拔。总监助理,毕竟还只是协助总监,做的大部分是打杂的工作,而专门成立一个新的设计部门,这不能不说是程安雪的良苦用心!
“你真的很有设计天赋,安心地去做你喜欢做的,你放心,我会尽量为你提供合适的平台。好吗?”让高明搬出玻璃屋,程安雪也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毕竟,每天看着他坐在那儿,就会觉得特别踏实,而现在,这种踏实感已经让高明芒刺在背。与其这样,不如放手。
远离了程安雪的视线,高明自在了许多。
在忙碌与思念的日子里,高明一直有个心结,那就是房子。易楚楚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确信这一点。可是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会成为典型的三口之家了,如果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提心吊胆地等着房东提高房租的通知他决心给回归的易楚楚一个惊喜!
好在老妈蒋丽梅在接到高明吞吞吐吐的电话后,马上明白了儿子的窘境。她一边埋怨高明没有在去年收到钱后就买房,白白错过了投资的好时机,一边让他别着急,他们马上再想办法筹集10万元,这样首付的问题就解决了。
“儿子,你赶快找合适的房子,我跟你爸筹到了就来G市一趟,顺便看看未来的儿媳妇。只听你说过两句,我们还没有亲眼见过儿媳妇呢!”
蒋丽梅天性乐观,脑子也很活络,夫妇俩把原来的小杂货店转让后,已经来到县城一家浙江人开的小商品交易市场,专做毛巾袜子的批发,虽然比以前辛苦,但生意着实不错。
“妈!”高明欲言又止。我还在找你儿媳妇呢。“送钱就不用亲自跑一趟了,我们最迟过年就会回来。要看媳妇嘛,她最近一直忙着去外地演出,你们来了估计也不一定碰得到她。”
“儿子,你是说今年你们俩一起回家过年?那也好。有客人来了!我不多说了,你们相互照应啊!”
放下电话,高明不由一阵内疚。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却无法享受天伦之乐,还在为儿子的未来操心。说到“啃老”,有多少年轻人愿意这样做呢?越来越高的房价盘剥了年迈父母的养老金,透支了年轻人一辈子的经济能力,削弱了年轻人对未来的幸福期望。可是不“啃老”,他们就只能游离在城市的边缘,一样的没有幸福感和归属感,甚至没有——安全感。
“国庆节”长假期间,他一直在房产中介、房产网站搜寻合适的房源。和九月份相比,单价又涨了一千左右。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别说房子了,连瓦都快买不起了。反复比较性价比后,他的手上有了五个房源的资料。他决定实地察看。
已经看到第三家了。跟前面两家相比,这个房子是二手新房,面积适中,地处河西,因为老城人的观念,河西一直是外地务工人员的聚集地,是“脏乱差”的代名词,虽然经过数年的开发建设,大环境有了根本的改观,但是房价相较另外几个同类地区,仍然低了不少。
高明还在网上查到了G市城市交通规划,到2014年,地铁三号线就会穿过这个地区,地铁口就在高明看的这个房子附近。他心里很满意,但还是在挑剌,和中介讨价还价。
这时,手机响了。
“苏珊,是不是易楚楚有消息了?”高明有些激动,他避开中介,走到阳台上。
“没有。我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说过有朋友是那家电器商场的经理?我的一个同学快结婚了,要买全套电器,找熟人应该会优惠一点吧?”
苏珊的嗓子有点沙哑。“没错,是我高中同桌,我一会儿把他的手机号发给你。噢,我会先给他打个招呼的。”高明痛快地答应:“你嗓子怎么了?”
“扁桃腺发炎,没事。你那儿怎么那么吵?你在工地啊?”
“不是,我在看房子,可能楼上在装修吧。”一阵冲击钻的巨响,让高明不得不提高声音,并退回到屋子里。
“看房子?你想买房了?”苏珊惊讶地问。
“是啊。”本想说两句这套房子的优点,一想中介站在旁边,不便多说。
“高明,你哪来那么多钱买房子?”
“唉,揩父母的油呗,然后自觉加入房奴一族。”高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电话那头奇怪地沉默了一会。“高明,你听我说,你先别忙着成交。”
苏珊的这个建议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为什么呀?”
“你相信我,好吗?”苏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高明直觉地感到,苏珊一定有充分的理由让他这样做。而理由,很可能跟易楚楚有关。
一想到这,高明忍不住叫道:“苏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知道易楚楚的下落?啊?快告诉我!!!”
“不,不是的!哎呀,你别逼我了!”苏珊一急,都快说不出话来了。她挂断了电话。
她的慌乱,更证实了高明的猜想。他今天一定问个水落石出!跟中介打了个招呼,说有急事要办,让他尽量保留这套房源。然后一边飞速下楼,一边给瑜伽馆打了个电话,证实苏珊今天休息。他拦了辆出租车就直奔苏珊家。
对高突然出现在门口,苏珊显然猝不及防。她穿着家居服,蓬乱着头发,脸上脂粉未施,但看上去格外清雅秀美。苏珊硬着头皮把高明让到沙发上。
“你别那样子盯着我好不好?”苏珊在高明无声的逼视下,脸涨得通红,给他倒了杯茶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那就告诉我实话!不等到实话,我就不会走!”
苏珊看着高明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样子,心里恼恨自己的多嘴。为什么对他,就是狠不下心来。易楚楚出走已经快一个月了,期间给她发过三次短信,都是以很平静的口吻报平安。苏珊想起高明说过易楚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事实上的确如此,也就安了心,只是让她多保重,定期检查,合适的时候就回来。前两天,易楚楚又给她发了短信,说8号她会回G市,处理一些事情,请她去接机。一再强调不要告诉高明。“我会给他交待的,但不是现在。”最后一句是这样的。
此时,苏珊陷入了两难。说,肯定不行,易楚楚突然回来,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她不愿让高明知道;可是,不说吧,难不成高明真会在这扎下根来?
77.-第七十七章、保管箱的秘密
“我只知道她现在在哪儿。”苏珊咬着嘴唇。
“在哪儿?!”高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瞪着眼睛问。
“应该是,在昆明吧。”其实是易楚楚告诉了她后天的航班号。苏珊查了一下,是从昆明直飞G市的早班飞机。
高明满脸狐疑:“那我要买房子,你为什么阻拦呢?是不是你们欲盖弥彰,其实她早已经回来了?你觉得她有御景花园的房子,我不用再买了?”
苏珊吓得一激灵,她当时的确冒了一下这个念头。她猜易楚楚回来是解决房子的事情的,搞不好是蔡静姐妹要来讨还了,她必须和易楚楚一起,打响权利保卫战。这个事情,是绝对不能让高明插手的。但是,尘埃未落定,最后能保留这套房子也很有可能。这个节骨眼上,高明买房可以缓两天嘛。就这么个念头,就“别忙着成交”这五个字,惹出祸来了!
“不,不是,易楚楚在昆明呢。房子,我,我是这样想的啊。”一向伶牙俐齿的苏珊结巴了,她清了清嗓子,才得以继续:“现在房价高得太吓人了!你看这些天网民们群情激愤,说不定很快,政府会考虑降火的。你要在最高点买下来,除了首付一下子掏空了口袋,还得每个月还几千块钱。你说冤不冤呢?”
苏珊就是苏珊,灵机一动,把自己对高房价的看法兜售了出来。
听听这些话,就够让人出一身冷汗的。“这是啊!苏珊,对不起,我态度不好。不过,你有易楚楚在昆明的具体地址吗?”
“你以为我知道了会不告诉你吗?”苏珊轻呼一口气,反问道。
这次“较量”,高明也没有完全落败。易楚楚正在南国春城的艳阳下,呼吸着异乡的空气。他一个人在街道上走着,内心有种强烈的冲动,真想马上买一张机票,飞到昆明,在那里找到易楚楚。他一定会跪倒在她的脚下,请求原谅。可是,偌大的城市,要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唉,应该怎么办呢?
在出站的人群中,苏珊一见易楚楚,提到嗓子眼里的心就放下来了。易楚楚改变了发型,原来的披肩长卷发,现在剪成直板梨花头,显得清爽利落,一个月前那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这时却圆润了一点,眉宇间的忧郁之气,已经淡了很多。再看她的身材,并没有明显变化。
两个美女百感交集,相拥而泣。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抛下高明还情有可原,连我你也不信任?呜呜,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哼,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以解我心头之恨!”苏珊咬牙切齿地说。
易楚楚拍拍苏珊:“对不起,对不起,听凭你发落!”
苏珊这才“扑哧”笑出声来。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手指着易楚楚的腹部,迟疑地问:“你该不会?”
“好着呢,你放心当你的小姨!”易楚楚用手抚着肚子,微微一笑:“才三个月,你能指望看到什么呀?”
“Yeah!”
回城的路上,苏珊慢慢了解了易楚楚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不由对高明的精妙分析暗自钦佩。遭遇过巨大的人生磨难的人,要么一下子被击垮,要么就变得特别坚韧,特别珍惜生命。幸运的是,易楚楚属于后者。
说到这次回来的目的,苏珊感到非常震惊。原来,易楚楚不是为房子而回来,而是郭律师一再发短信,要她去律师行办理委托事宜。苏珊这才知道,出事前,欧之洋已经在考虑易楚楚的权益保障了。
“对了,这么长时间,蔡静或者蔡萍有没有找过你麻烦?”
“没有。”
“我也这么猜,因为她们也从来没找过我。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你知道银行保管箱里都有什么吗?”苏珊太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律师也不知道。”易楚楚轻轻地说。随着与这座伤心之城的距离越来越近,本来刻意淡忘的记忆,似乎又在慢慢清晰。
“也别瞎猜了,谜底很快就能解开了。呃,我们想想今天去哪儿搓一顿吧,你请客噢!”“一言为定!”
8号一早,易楚楚如约来到方舟律师事务所。郭律师从办公桌后走出来,跟易楚楚握了握手,两个人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
“易小姐,你真把我急坏了。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不上心的家属。”郭律师开玩笑。他接触过的的当事人无不是心急火燎地第一时间就要看到遗嘱或者委托内容的。
易楚楚浅浅一笑。
办完了所有手续后,郭律师将一个密封的信封交给易楚楚。里面只有一把钥匙。他们俩驱车来到银行。在跟着银行职员往地下走的时候,郭律师在一边说:“按协议,开启保管箱时,律师需要陪同。不过,如果易小姐介意的话,我可以回避。”
“不,不介意。”易楚楚根本没有让律师回避的意识。到现在,她仍然有置身事外的感觉。她几乎有点害怕看到欧之洋给她留下的东西。那道伤疤,好不容易才不再淌血,薄薄一层新皮肤,能承受再一次的意外冲击吗?
保管箱抽屉里,是一个旧旧的笔记本和一只文件袋。她用颤抖的手把它们拿出来。她随手翻了一下本子,发现里面夹着数封她写给欧之洋的信,信封上稚嫩而熟悉的笔迹,刺痛了易楚楚的眼睛。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冲到眼眶的热泪一点点逼回去。
她把本子和文件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她想找个地方,静静地看。
在银行的贵宾厅里,她咨询了郭律师关于御景花园的房子的问题。郭律师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虽然现在房子是在她的名下,但如果欧总夫人认真追究,并提供欧之洋出资的相关证据,欧夫人就对房子有一半的追索权。如果她表示不予追究,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个房产如果的确是欧总个人出资的,就应该属于婚后共同财产。但是,我再提醒你一下,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是欧总的母亲特别指定赠予他个人的,属于欧总私人财产,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也是欧总一再强调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您的意思。谢谢您,郭律师!”
易楚楚心慌慌的。告别郭律师,她径直来到附近的“蓝湾咖啡”,要了一个包间。她忽然很害怕,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她没有一点打开的勇气。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直到苏珊赶到这儿。吃早饭的时候,她想请苏珊陪同一起去,苏珊说,这是她的个人隐私,不便插手。但是刚才一听到易楚楚抖得如挂在枝头的秋叶的声音,她二话不说,就一路疾驰而来。
这个本子,从欧之洋与易楚楚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记起。断断续续的,记录了欧之洋在此后十余年里,对一个失去双亲的孤女,由同情,到爱怜,再到突然爆发出的爱恋,快乐与痛苦并存,甜蜜与内疚交织的感受。两个女孩子一边看,一边哭。
当打开文件袋,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易楚楚和苏珊都惊呆了!里面有一张金葵花卡,但并不是御景国际花园保险柜里的那张,因为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易楚楚”,还有一串8位数字,估计是卡密码。
一把贴着地址的位于城东某小区的公寓钥匙。
还有五份受益人是“易楚楚”、总保额为100万元的人身意外保险单。
易楚楚肝肠寸断。她这才明白,那个事业卓凡、有着显赫地位的男人,那个她感恩、崇拜、倾慕,最后憎恨他的自私的男人,对她,真的是侠骨柔情,爱到极致啊!甚至到最后,丢掉了自己的性命!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宁愿选择早生二十年,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整理衣襟,为他红袖添香!
“楚楚!楚楚!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是人死不能复生!我相信不管结局如何,欧总是希望你幸福,快乐的,否则他绝对不会让你离开他的视线!楚楚,你冷静一点,你还有孩子,这样对孩子不好啊!”苏珊紧紧地抱着易楚楚,她的心也很痛:为什么相爱的人却不能相守,为什么所有的感情都阴差阳错!
“一切都过去了!过去了!楚楚,你还是特别幸运的!一个深爱你的男人走了,另一个更爱你的男人继续照顾你!不要再相互折磨了,好吗?”
78.-第七十八章、一线生机
“我都知道我只是,真的害怕承载不了这么重的情啊!”易楚楚满面泪痕,身体簌簌发抖。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只希望慢慢淡忘那些伤与痛,让孩子成为她新的精神支柱。当一个人走入迷雾中,不辨方向时,最迫切的愿望只是尽早走出去,至于未来,她并没有想那么远。
她真正害怕面对的,还是高明以后的态度。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内心再强大的男人,也会有崩溃的时候,在这一点上,其实,易楚楚并不恨高明。他们俩都需要一段独立的时间空间,好好总结,好好反思,走到一起的可能性。
她看到高明发来的短信,没有打开就直接删除了。疗伤的时候,她只需要躲在角落,静静地舔舐伤口。在昆明的这段时间,她渐渐感到一种——解脱!似乎经历过的一切都属于她的前世,而今生,正踏实地一天天度过。
如果,命运不再安排她和高明相携走完一生,她也就认命了。与欧总十余年的纠缠,与高明短暂的邂逅,耗尽了她半生的感情。她不想再强求,也不再奢望。
但是,如何处理欧总留给她的这笔财产呢?
“你别犯傻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孩子的将来考虑!你不要以为你把房子退给蔡静,就能一笔勾销她的恨,错了!也许她也像你一样,正慢慢地平复,你现在去打扰她,无异于再往伤口上撒把盐!”苏珊一听易楚楚要把御景花园的房子给蔡静作为精神补偿,想到高明正穷其两代想买个房子置办个新家,她急得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
“可是,我不这样做,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安心。”易楚楚摸着旧笔记本的仿皮封面,仿佛看到当年,欧之洋买回这个“高级”本子,翻开,在洁白的横线中间小心翼翼地写下第一行字:送给我的宝贝天使。
“唉!对蔡静的伤害早在你们迈出那一步就已经存在了这个就不多说了,如果你真想让良心安稳一点这样吧,我约蔡萍出来谈谈,打探一下她们的想法,你再作决定,怎么样?我真的很纳闷,蔡家怎么就没有动静了呢?”
苏珊耐心地说。
“那好吧。我这次回来,就是希望能处理完御景花园的房子。”易楚楚看苏珊瞪大了眼睛,肯定地点点头:“因为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会有人去住。”
苏珊一想,也对呀,易楚楚怕触物伤情,不想再回到那儿了;高明呢,从他决心倾家荡产也要另外买房的举动,估计,也是不想占这个便宜。既然如此,卖掉这套房子,再另外购置,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这一夜,两个女孩躺在苏珊家那张大床上,彻夜长谈。易楚楚给苏珊详细地讲了她与欧总之间的故事,两人哭一阵,笑一阵。易楚楚下了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回忆这段人生经历,作为对欧总的深切缅怀,天亮以后,她会把它封存起来,埋进记忆最深处。从此,轻装前行。
苏珊很想再问问易楚楚的打算,但几次话到嘴边,她硬是压了下去。时机,太重要了。把握时机,错失时机,全在一念之间!
蔡萍对苏珊的电话约请晚饭,很是诧异。跟苏珊突然出现在欧之洋追悼会上的原因一样,她应该还是为易楚楚而来。当事人都不出面,却让她们俩在中间上窜下跳,针锋相对,想来也有点滑稽。不过,蔡萍挺喜欢苏珊这个女孩的,觉得她们俩是一路人。如果不是有十几年的年龄差,如果不是身份特殊,她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的。
所以她诧异了一下之后,爽快地答应了。
这间自助小火锅是苏珊精心选择的,而且她先到一步,放着沙发卡座不坐,占了一个相对清静的转角,并排的高脚凳子。看到蔡萍进门后左顾右盼的,她忙举手示意。
“蔡姐,对不起啊,人太多了,我没抢到宽敞一点的桌子。”苏珊一个劲地道歉。其实是她不想造成面对面的谈判格局,蔡家姐妹这么长时间没有找易楚楚“算帐”,应该有深层次的原因。
蔡萍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不客气。我没有想到火锅也能吃得这么雅致。”这种小火锅是一人一锅,点一份套餐,荤素搭配,自已涮,自己吃,又从容又卫生。
“我们同事都说这是‘白领火锅’!”两个人都笑起来。曲里拐弯地聊了一阵,似乎都在刻意回避,菜都上桌了,锅里的高汤都沸腾了,还没有说到“点子”上。苏珊一边吃,一边暗自着急。
这时有同事打电话过来,跟她商量明天调班的事儿。苏珊简单地“嗯”、“好的”之后,计上心来。挂了手机,她随口说了一句:“易楚楚的电话。”见蔡萍不动声色,她又叹了一句:
“唉,要是楚楚还在G市,也许我会叫上她。”
蔡萍转过脸,眉毛一挑,问道:“她去哪儿了?”
“她现在在昆明。一个人,唉,带着肚子里的宝宝。”苏珊摇摇头,又夹了一块霜降牛肉放进锅里涮。
“她为什么离开男朋友,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
“谁知道呢?也许欧总去世对她的打击太大,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城吧。也有可能她就是要惩罚自己。唉!”苏珊又叹了一口气:“对了,你姐姐最近怎么样?对不起,蔡姐,我只是关心一下。”
蔡萍的脸色突然暗沉了下来,她闷着头猛吃了一阵,好一会才缓缓开口道:“苏珊,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关心蔡静,或者说,为什么易楚楚要关心蔡静。因为,她的偃旗息鼓,一定让她觉得奇怪和不安,所以想知道原因。”
见苏珊张着嘴想分辩,她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送走欧之洋后,蔡静一下子就躺倒了。她在床上昏睡了三天,不吃不喝。第四天,她忽然爬起来,买回来一堆佛教类的书,还有磁带,在家里放这种佛教音乐听。我和欧文都以为她疯了,可是,此后,她反而精神很好,吃饭也香了。渐渐地,我觉得这种音乐能够让人忘掉烦恼,也就不再阻止她了。”
“你是说蔡静姐昄依佛门?”苏珊大吃一惊。
蔡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但是她每天都要在观音像前拜,晚上还要听磁带念一遍经我也跟她交流过一次,她说何必让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呢?前世冤孽,今生就交给佛来消解嗨,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是你看看,都造的什么孽噢!”
苏珊听得湿了眼眶。她放下筷子,面对蔡萍,感动又认真地说:“蔡姐,说真的,我也不赞同‘小三’‘出轨’那些事儿,我喜欢‘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意境。但是,易楚楚的情况有点特殊,他们之间的孽缘,有点让人恨不起来蔡静姐现在这样,不让自己背负包袱,心灵找到了依托,灵魂得到了升华,从这点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我真的希望你们一家人从此健康平安!对,好人一生平安!”
蔡萍苦笑着摇摇头。计划总不如变化快。一个多月前,还几乎是“仇人相见”,转眼间却“化干戈为玉帛”了,爱恨情仇,世事变幻,谁又能说得清呢?
这一顿饭吃得太有价值了,让苏珊心里踏实了不少,却让易楚楚更为歉疚。接下来的两天,她跑了几家房产中介,确定了最终价格:140平米的公寓以300万元的总价挂牌出售。第三天,中介打电话来说,如果易楚楚愿意再让15万元,他们公司立即以现金购买。估计这房子挂出去,看行情不错,中介决定自己先把它吃下来,赚个痛快。易楚楚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呢,苏珊替她还到降8万元。就这样成交了。
五天后,办完所有的手续,易楚楚的帐户里就多出了290余万元,两个女孩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不过,易楚楚的一句话,让苏珊喝水时差点被呛死。
“我要把这笔钱的一半,转给蔡静。你帮我想办法要她的银行帐号。”
楚楚的表情坚定,语气肯定,苏珊不得不相信,这的确出于她的真心。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特地去省日报社找到蔡萍,把易楚楚的决定告诉她。
“楚楚说,哪怕蔡静姐把这笔钱捐掉,她也会觉得欣慰。”苏珊添油加醋地说。
蔡萍却是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想到易楚楚那张苍白而坚忍的脸,想到她悲惨又幸运的人生,她似乎理解了蔡静的朴实想法。这个女孩,就算曾经卑微,曾经迷途,人性中的善与美,她依然保留着。
“苏珊,麻烦你转告易楚楚,我会帮她实现这个心愿的。谢谢她,也希望她平安,幸福!”
去机场的路上,苏珊忍不住再次乞求:“楚楚,你再考虑一下吧!啊?孩子越来越大,总需要有个照应,你还是别走了好吗?”
易楚楚靠着柔软的坐垫,迷人的眼睛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轻轻地摇摇头。苏珊只好闭上了嘴巴.
替易楚楚换好了登机牌,苏珊还要赶回去上课。两人心中都是五味杂陈。苏珊擦擦眼角的泪,挥手告别。易楚楚目送着苏珊的身影消失在自动玻璃门外,这才拎起地上的拉杆箱,转身往安检口走去。这时,一个惊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于她,却不啻如惊雷:
“楚楚!真的是你?!”
她猛地定住,往那个方向看去。一位俊雅的年轻男士,身着笔挺西装,拖着行李箱,正冲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不是高明是谁!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想看得更清楚些。再睁开时,高明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刮到她的身边。
“楚楚!真是你!”
“你去哪里呢?”许久,易楚楚才喃喃地问。
“深圳。你呢?”高明很想抓住易楚楚,把她拥入怀里,但他知道不能操之过急,把她再次吓跑。
易楚楚没有答他,又问:“你去深圳干什么?几点的飞机?”
“公司派我参加一个为期四天的新锐设计师研讨会。我是三点一刻的飞机。你呢?快告诉我,你去哪?”高明再逼进一步。
昆明。两点半。
回答在心里,却没有说出来。易楚楚愣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要走。高明早有准备,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易楚楚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一排椅子上坐下。他半蹲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膝盖,把头埋在上面。他极力压抑着,可是身体却在剧烈地抖动。易楚楚几乎要晕厥了。
“楚楚,我知道你恨我!这么多天,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像行尸走肉!因为没有你,我就没有了灵魂楚楚,上天让我们在这儿相遇,这是天意!留下来好吗?”
泪,仍然在肆意地流淌。易楚楚的眼睛也模糊了。她狠了狠心,异常冷静地说:“高明,在我回来之前,你让我再静一段日子吧。我会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的,也请你过好每一天你放心,我手机不关机了,我们还可以电话联系。对不起,我必须得走了!”
高明凝视着易楚楚,看到了她眼里的决心。他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楚楚,我尊重你的决定,让你走。我就在G市等你和孩子,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重聚的!三个人的家,永远都不分离!”
他感受着易楚楚的手再次从他的手掌中滑移,他看着易楚楚依然苗条的身影再次从他的眼前消失。高明忽然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金属椅子上。
生活中,哪有那么多的偶遇?所有这一切,都是昨天苏珊打电话让他安排的。包括他的衣着行李,包括他的语言态度。
“这次,你让她走。你要给她时间,让她重塑对你的信心。放心,她就像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还在你手里。”
命运,终究还是握在每个人自己的手心。
79.-第七十九章、回归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易楚楚时常想起机场相遇的场景。高明眼里的纠结和矛盾——很想抓住,却不得不放开手;很依恋,却不得不接受离别。曾经也有念头一闪而过:留在昆明,一切重新开始,尽量让孩子快乐健康地成长,为之,她将不惜一切。然而高明的眼神,让她忽然醒悟:不完整的家庭是给不了孩子完整的爱的!
高明每天的邮件,很简单,却持续不断,像不停冲击江岸的潮水,一点一点地侵蚀筑起的心灵堤坝。她身在数千公里的异乡,对高明的生活和工作却了如指掌。他成了“安雪儿”公司的专职设计师;自己在家做了顿晚饭,两个菜,吃不完;接到房东通知,从12月开始增加房租400元/月,如接受不了,搬家,房东愿意全额退还12月份的房租;设计部实行“末位淘汰制”,业绩不佳到一定程度的设计师将待岗;2010年春夏款第二波段小型订货会,高明的订量已跃居第一;G市的秋天到了,天渐渐变冷,树叶渐渐变黄。
楚楚没有想到高明的文笔也挺不错,平淡数语,竟能让她重新有了心动的感觉。她的小腹像只气球,一天比一天隆起,紧绷绷的,似乎昭示着孩子无可阻挡的生命力。那天下午,当她给一个孩子上门上辅导课,一级级地走上五楼楼梯时,她已经累得连气都喘不匀了。
回到家,她连热一下中午剩菜剩饭的力气也没有。因为上小课的时间大多在下午和傍晚,上午她买完菜,不慌不忙做一顿饭,量稍多一些,晚上正好吃完。比如今天她就做了一个红烧青鱼块,一盘香菇小青菜,还有一个西红柿肉丝蛋花汤,有荤有素——她并没有亏待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特别疲累。她躺在床上休息,却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翻看高明发的短信和邮件。这时,她忽然觉得腹部有一个轻微的抽动。她想起上次检查时医生问有没有“胎动”,难道?
她分明看到鼓起的腹部皮肤,忽然像被什么顶了一下,“突”地往上一鼓,又飞快地消失了。一会儿,又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她的心“呯呯”地猛跳起来。一种巨大的新奇和愉悦感笼罩了全身。她一把捂住了这块皮肤。掌心之下,生命的信息此起彼伏。
易楚楚激动得流下了热泪。孩子,如果说前一段你都躲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生长,此刻起,你却在用这种方式和妈妈交流,宣告你的存在。
什么是幸福?这个时候的感受不正是幸福的最好注释吗?
又有短信的提示音。是一则彩信。
“楚楚,看到了吗?这是我们的家!已经付了首付,办完了按揭。真的,真是我们家!”
易楚楚看到图片中,客厅空空如也,地上铺着旧地板,一直连到外面的阳台,阳光透过阳台的推拉窗玻璃斜照下来,室内的光线非常地明亮。易楚楚内心深处,忽然被什么狠狠地击中。她侧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终于想回那座容纳了她的喜与悲、爱与恨的城市了。
只为了这个不知大小,不知贵贱,却是爱她的男孩倾尽全力营造出的——“家”。
11月下旬的G市,已至深秋。路两旁作为行道树的银杏,叶子完全变成了金黄色,丰富浓郁的颜色,着实让眼睛享受了一把视觉盛宴。易楚楚最喜欢学院周边的道路——银杏树叶在秋风中片片飘零,扑向大地的怀抱,层层叠叠,像一张松软的地毯,踩在上面,就会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点浪漫,几许诗意,心情也会格外地舒畅。
“慢慢走,小心滑!”高明小心翼翼地扶着易楚楚的胳膊肘儿,陪着她穿行在秋天的金色长廊。易楚楚穿着一件深墨绿碎花长袖连衣裙,外罩淡橙色针织开衫,已经有点大腹便便的样子了。俊男美女的组合,依然吸引了众多的眼球。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高明买的房子所在的小区,离易楚楚的大学很近,一站路,中间只隔着一个街心花园。吃过晚饭,两个人手牵手,晃着晃着就一路散步过去了。
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高明接到易楚楚主动打来的电话,激动得差点透不过气来。他想起了他们初相识,他等易楚楚电话的那接近一个月的精神“折磨”,接到她的电话之后的狂喜,大半年时间过去了,他依然是被易楚楚用橡皮筋拴着的人偶,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是,他从心底里愿意。
放下易楚楚电话后,他就转而打给程安雪,要请两天假去云南。即便跟着就是双休日,他也一刻都不能再等了。程安雪沉默了一会,只应了一个字:好。高明已经顾不上考虑程安雪的感受了,他的心,早飞到他无数次想抛开一切,买张机票就立刻抵达的那座城市里。
因为易楚楚还要一一跟家长打招呼,跟房东交接,收拾简单行李不,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在这个南国春城里,心灵,感情,不但回归,也得到了升华。
他们在周日的下午回到了G市。因为来不及收拾装扮新家,出租车把他们直接送到了“启慧园”。七层楼对易楚楚来说,已经颇具挑战性。想起易楚楚第一次来这里,高明背着她,气喘如牛拚了命的样子,两个人相视而笑。现在背不起,抱不动,扛不了,高明只好挽着易楚楚,陪着她慢慢地上楼。
看到易楚楚费力的样子,高明想起这两个多月,易楚楚一个人的生活,歉疚感更加深了几分。
对房子重新装修的问题,高明暗地里盘算了一下,口袋里还剩2万余元,做不了什么设计了,只能简单地添置一些家具、电器和日用品,不行的话,再试试跟小巫借点。他什么都没有跟易楚楚说。回来第二天,两个人去看过房子回家后,易楚楚拿水壶一边接水,一边问道:
“高明,买这套房子,花了不少钱吧?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数字?首付多少?月供多少?”
“嗐,这事你不用操心,交给我负责就行。”高明愣了一下,脱去外套,挂在门后的壁橱里。
新房的面积是72平方米,房龄有8年了,结合小区的地理位置、定位、居民成份等因素,借鉴上次出售御景花园的经验,易楚楚估计单价在1.5万元左右。
“总价要100万吧?”易楚楚见高明不肯说,就试探着问。
“你老公运气好,原房主要出国,急着套现,最后我们谈成了一个很好的价格!”高明得意地说。
易楚楚走到沙发旁坐下来,说:“那你以后每个月要还银行多少呢?呃,高明,你现在不说,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吗?困难不是一个人的事情,需要共同承担的,你说对吗?”
高明坐在易楚楚旁边,捋着她的头发,说:“你说的没错,我只是想,你现在自己的负担就够重的,负担两个人嘛,我不想再增加你的思想压力别瞪我,我交待,我老实交待!这套房子单价是12500元,总价刚好90万,首付40%,按揭20年,每个月要还3600。唉!”
最后那个“唉”,高明完全是无意识的冒出来的,这里面有很多感慨:用光了父母的所有积蓄(可能还借了一点),买的是面积不大的二手旧房,即将送出去的是每月工资的绝大部分,没有钱好好装修,也不知道怎样迎接很快就到来的第三个人他只能加倍努力地工作,努力地做好房奴。
易楚楚当然明白“唉”里的迷惘和艰辛。正因为高明是尽其所能地为他和她的家付出,因而更显得可贵。手里有1000万的富二代,花50万买车送你作礼物,也不及手里只有100元的穷小子,把99元送给你买食物充饥,自己只留一个钢崩儿。
她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她把卡递给高明。
“这这是?”高明疑惑地问。
“这张卡里有五万多块,我在昆明除了租金和吃饭,也没有其它什么开支,教孩子拉琴,赚了几千块,也一同存在卡里了。你拿去吧,我们总要添置些东西,才能过日子吧?”最后一句,易楚楚开着玩笑。
高明的脸涨得通红,他忙不迭地摆手:“不要,这笔钱你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看来你还是把我当外人,别人不理解我也就罢了,我可是你的我是嗯,我还真不是你什么人。”易楚楚说着说着卡壳了,又笑起来,眼睛都笑成了一弯月牙。
高明却没有笑。他站起身,揽着易楚楚的肩,凝视着这张让他迷恋的脸,严肃地说:“楚楚,明天,咱们就去领结婚证吧?”
“是啊,再不去,就得抱着儿子,三个人一块儿去领了!”不知道今天触到了哪根笑神经,易楚楚不停地笑,灿若春花。
而高明,则彻底沦陷在易楚楚的笑声里。
经过整整一个星期的“蚂蚁搬家”,高明从商店、网上、二手市场淘了一大堆东西,包括一台八成新的电视,和一张家具店特价处理的样品沙发。只有床,是高明和易楚楚手拉着手,逛了N多家店,认认真真地选购回来的。“家”的感觉,终于扑面而来。
80.-第八十章、爱巢
高明环抱着易楚楚,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原来盈盈一握的纤腰,此时,只勉强扣得住十指:“楚楚,你会不会觉得这个‘家’太寒酸了?”
“怎么会呢?世界上最安全最舒适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小巢。没有装修,是因为你怕有油漆甲醛什么的,以后再说呗。”
高明深吸了一口气,两只胳膊一用劲,把易楚楚轻轻地扳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相信我!一定会给你,给孩子一份安逸富足的生活,相信我!”
易楚楚的眼眸被突然升起的泪雾笼罩,一瞬间,一种强烈的感觉冲击着她的心——在高明、她自己,还有孩子之间,终于有了一种血脉相连、无法分割的三角关系,坦然、踏实而稳定。这是欧之洋想给给不了的,是她内心渴望却一直没有得到的,而现在,终于梦想成真了。
这天,小小的房子里,宾客盈门。巫天浩胳膊里挽着他的未婚妻徐可可,一进门就大呼小叫的:“高明,厉害!我以为我行动算快的,没想到还是被你小子抢了个先,连儿子都快抱到手!”他的新房已经装修完毕,订婚行婚礼,但两个人结婚证确实还没领,因此才有抢先一酒也以双方家长出席的方式摆过了,“五一”节期间会举行婚礼,但两个人结婚证确实还没领,因此才有抢先一说。
高明笑呵呵地递过礼盒,暗地里冲着小巫挤挤眼睛,低声说:“还不是想提高效率、节约成本吗?”巫天浩忙环顾一圈,没看到易楚楚,就会意地眉头一皱,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徐可可说:“死样!”趁机使劲拧了一把他的胳膊,巫天浩就夸张地“丝丝”地抽冷气。
这时,卧室门口出现了两位美女,正是已经有六个多月身孕的易楚楚,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的苏珊。一看到苏珊,巫天浩的叫声瞬间就凝固在喉咙里。苏珊换了发型,原来颇具个性的俏丽短发,这时已经成了披肩长发,又黑又直,如瀑布般散落在白色的羽绒服上和红色的丝巾上,齐眉的刘海,精致的脸庞,说不出的味道。大概与记忆中的形象过于悬殊,巫天浩硬是回不了神,眼看着徐可可犹疑地瞟了瞟,高明心知肚明,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老巫,见你嫂子也不带这样直勾勾的,反差太大了是吧?都怪我,都怪我,唉!”
幸好巫天浩失态归失态,反应还是蛮快的,马上用手擦了擦嘴,掩饰了过去:“是呀,你看把一个水灵灵的美女,硬是打造成了贤妻良母啊!”
徐可可撒娇地捶了一下巫天浩:“说什么呢!”
苏珊浅浅一笑,心中还是涌上了一丝失落。身边的人都已成双成对,只有自己,依然形单影只。大洋彼岸的那份感情,不热不冷,不浓不淡,似乎也找不出什么暇疵,但就是给不了她心动的感觉。
爱与不爱,有时就在咫尺之间。
奇)四个人的聚会,现在已经演变成了六个人。没错,还有一个在肚子里。因为巫天浩的能笑能闹,这场简单的“婚宴”倒也有声有色。高明很开心,在一屋子红蜡烛的熏染下,喝了不少酒,“交杯酒”就被动主动地喝了八杯。趁着喝光杯子,跟易楚楚还两臂交错的时候,他把易楚楚拉到身边,搂着,笑着,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书)“今天,是最好的朋友之间的小小庆祝,不算,不算,我会给你,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网)易楚楚连连点头。她比刚从云南回来的时候,胖了许多,鹅蛋脸已经丰润成圆脸,身材已经变成水桶形,但是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光彩,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所谓“心宽体胖”,诠释的就是这种状态吧。苏珊坐在那儿,为他们之间曲折的经历而感慨不已,为他们最终走到一起而激动万分。
幸福,原本就是这样简单——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粗茶淡饭,都是有滋有味;蓬荜蜗居,一样温馨无比。
送走了巫天浩两个,易楚楚看着已经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高明,推了推,不见动静,就赶紧对苏珊说:“珊,你帮我从吊柜里再拿两床被子,给他盖上,别着凉了。”
苏珊爬在凳子上,费了点劲,拿出被子,也不套被套了,就直接给高明盖好。幸好沙发是布艺的,厚厚的垫子,应该不会嫌冷。易楚楚把床上的枕头拿来,给高明枕好。
看着酣睡中的高明,苏珊猛然想起那一晚,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同样喝多的高明弄回自己家,顾不得脏,顾不得羞,把他安置在自己洁净的芳香的床上,她不过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轻轻地吻了一下高明的脸颊而已。如果,如果,那天自己再大胆一点,这一切,是否会改写?
“不早了,你就别回去了,留下来,我们好好说说话吧。我正想问你跟许天舒的事呢。”
苏珊一激灵,赶紧定了定神,说:“也行啊。楚楚,我帮你把客厅、餐桌收拾一下吧。你先休息,我马上就好。”
易楚楚望着一地狼藉,本来也不想麻烦苏珊替他们拾掇的,但实在太乱太脏了,看着都不舒服,而且万一半夜高明醒了,糊里糊涂地,踩一脚掉下桌的菜,扫一只桌上的碗,都只会更麻烦。想到这儿,她轻轻地笑了,说:“好吧,辛苦你了!你把东西收到厨房,明天洗就行了。啊?”
苏珊“嗯”一声,就脱掉外套,开始收拾起狼狈不堪的客厅。易楚楚则去卫生间刷牙洗脸。苏珊努力克制住看向高明的视线,麻利地,又尽量轻手轻脚地,在二十分钟内就把客厅打扫得干干净净,用过的碗泡在塑料盆里,残羹冷炙倒进垃圾袋,打包放到门外,还拖了一下客厅和厨房的地。完毕,她满意地轻呼一口气。一转头,看到高明翻了个身,被子半斜着拖到了地上,胳膊和后背,都露在了外面。
这次苏珊只犹豫了一下,就走过去,替高明重新盖好被子。做这个动作之前,她还是看了一眼卧室半掩的门。心虚吗?她自嘲地笑了笑。
两个女孩枕着一个枕头,靠在一起说着话。冰冷的气温下,她们相互取暖。苏珊多少顾忌着楚楚的肚子,躺的姿势就很别扭,脖子都有些僵硬了。易楚楚问她跟小许之间到底怎么打算,苏珊就用很快乐的语调告诉楚楚:
“顺利发展中。小许让我申请出去陪读。这样,他毕业后,不管在美国找工作,还是回来,自由度就大多了。不过,我想现在金融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他刚毕业,在美国国内找一份工作,可能不是太现实吧,所以我还在考虑,要不要申请。”
“真好。小许是个优秀的男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嗯。”
黑暗中易楚楚幽幽地叹了口气:“珊,其实,我知道你的心。”苏珊猛地心跳加快,不明白易楚楚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来,就没敢接话,听易楚楚继续说:“但是感情,尤其是爱情,是不能分享的,对不起!”
苏珊的心都揪成了一团,她说不出话,可是这个时候,她又不得不说点什么,否则就是默认:“你瞎想什么呢?你们这么幸福,我由衷地为你们高兴!再说,我们姐妹一场,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珊!”
被子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它们之间传递的,是友情,是理解,更是祝福。
81.-第八十一章、久违的亲情
元旦到春节的这一阵,高明忙得不可开交。“安雪儿”的春季新款早已上柜,天气仍然寒冷,但那些春节销售旺季里忙着添置新衣的城市白领们,显然已经被耳目一新的春款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掏钱买下了之后一两个月都不一定会穿上的美衣。
虽然不可能从各个销售门店得到直接数据,源源不断的补单,仍然让程安雪乐开了花。毫无疑问,高明的补单率是最高的。
程安雪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美玉也好,钻石也罢,再好的眼光再好的打磨都没有用,有的人,近在眼前,天生就是不属于你。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相关的感情好好收藏,尽量为他提供发展平台,至少,这样还可以每天看到这个人在为她,也为他自己努力,还能有共同的喜悦可以分享。
“高明,来自市场的检验,你首战告捷!祝贺你!”程安雪隔着办公桌,伸出手与坐在对面的高明握了握。
“程总,不是我个人的成绩,是大家的努力,是你的特别关照。”高明其实不想说得这么煽情的,尤其有过那么微妙的一段,这时候这样说,多少有点做作。但作为知遇之恩的下属,他又不得不说。
程安雪点点头,说:“不,高明,你记住,别人的帮助都是要建立在你有真才实料的基础上的,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你对产品的风格把控得非常好,表现形式呢,却又和以往迥然不同,摆脱了原先的死板、一成不变,迈入了时尚前列。这一种趋势,很惭愧我也没有把握好。”
她一口气讲了这么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好几口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剧烈地咳嗽。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尴尬地伸了右手,冲高明做了个“走”的手势。高明正犹豫着是上前给程安雪拍两下背,还是原地不动作壁上观,一见这个手势,赶忙站起来,说声“我先走”,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总监室。
他不知道,程安雪没有来得及说的话是:她要离开“安雪儿”回法国,已经向顾董举荐了高明,接替总监位置。
G市的冬天,潮湿阴冷。高明有时要出差,怕易楚楚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暖和,他特地去买了一床电热毯,一再吩咐楚楚睡前预热,上床后就关掉,说有电辐射会影响胎儿。易楚楚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嘴上不说,心里美滋滋的。
周六,高明因为要赶一份设计方案,早早就醒了,养了一会儿神,就轻轻爬起来,替楚楚把伸到被子外的手臂放进去。易楚楚侧着身子,如扇的长睫毛,殷红的嘴唇,均匀的呼吸——高明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子,想亲亲她的额头,再一想,算了,别扰了她的好梦,就蹑手蹑脚地出来,把门带好。
拉开客厅窗帘,他惊喜地发现,外面已经是一片银白世界。冬雪,从夜间,悄无声息地降临,一片片,洁白晶莹,扬扬洒洒,扑向大地的怀抱。阳台前的那棵蜡梅树,伸开的枝条上已经堆积了厚厚一层,淡黄色的花朵仍然不屈不挠地开着,散发着宜人清香。“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好一幅梅雪图!
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了,他们是打算回婺源老家过年的,汽车票都买好了,易楚楚也腆着大肚子,采购了一些礼物,做好见公婆的准备。可是,眼前的雪,让高明忽然生出担忧,正常情况下五六个小时的车程,对易楚楚来说,她能承受吗?冰雪,还会增加路上的时间和难度,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
这样一想,高明忽然都有些后怕。两个年轻的准父母,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幸好现在恶劣的天气提醒了他们。高明决定等易楚楚起来后,先商量一下,再打电话给父母,征求他们的意见。
打定了主意,他很快就集中精力构思手中的这份文案。
易楚楚蓬着长发,朦朦胧胧地出来,一看到漫天大雪,不由惊叫起来:“高明快看,太美了!太美了!”
高明抬起头,笑眯眯地看易楚楚孩子气的样子:“再美也没有你美!”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下雪,最喜欢刚下过,还没有什么人走过时的雪景!小时候,一到下雪,我爸爸妈妈就会带着我去堆雪人,高高的,圆头圆脑的,对,还有胡萝卜鼻子,煤核眼睛,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可漂亮了!”楚楚激动地比划着,诉说着,丝毫没有像以前一提及早逝的父母就伤心。
高明忽然鼻子酸溜溜地,这个美丽女孩,因为一份握在手心里的幸福,因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终于摆脱了一直笼罩在心灵上的阴霾,神情飞扬。
他站起来,走到易楚楚旁边,搂着她的肩膀,说:“你别只看雪景,我刚才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可能回不了老家了!”
“为什么?”易楚楚吃了一惊,半张着嘴,眼睛里满是疑问。
“我觉得,你坐那么长时间班车,不安全。”
易楚楚一下就听懂了,她也沉静下来,低头想了想,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就我们俩在这儿过第一个春节吧?”
“怎么办?这还不好办?!”蒋丽梅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都怪我太粗心,也没有多想,七个月了,怎么能让楚楚两地奔波呢?我跟你爸爸过来看你们!好不好?”
高明和易楚楚异口同声地说:“太好了!欢迎爸妈!”
放下电话,易楚楚忽然很遗憾地说:“我们不回去,那油菜花就看不到了!”
“什么呀,傻丫头!油菜花要到四月份才开,现在回去,你也只能看到绿苗苗!”高明又好气又好笑。易楚楚不由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高峻和蒋丽梅是在腊月二十八到达G市的。上午九点多钟的班车,居然到下午五点才到,高明已经在长途车站哈着气跺着脚等了三个小时了。幸好有手机随时保持联络。看到父母,高明高兴之余不免有些伤感和内疚,伤感父母日渐老去,鬓角已现很多白发了,内疚让父母在这种冰天雪地里,风尘仆仆,长途奔袭。当然,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他拦了一辆的士,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温暖的家。
易楚楚正在摆“接风宴”,一桌子的菜,是她和高明忙了一天的成果。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易楚楚赶紧从厨房迎出来。
“爸,妈!”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当面叫这个已经很生疏的称呼,易楚楚也是鼓足勇气,脸都涨红了。
高爸高妈坐在沙发上,接过易楚楚递过来的热茶,一边捂手,一边打量,满心欢喜。多好的媳妇哟,儿子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虽然听高明讲过易楚楚的身世,也看过发到手机上的两个人的照片,但今天亲眼看到这个温柔漂亮的儿媳,两个人只顾着高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直到高峻抬胳膊肘儿,捣捣蒋丽梅,这个婆婆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从自己左手腕上捋下一只金手镯,拉过易楚楚白晰嫩滑的小手,边往她的手腕上套,边说:
“楚楚,这是高明的外婆给我的陪嫁,我戴了几十年了,现在送给你了!你别推辞,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噢!”她不由伸手摸了摸易楚楚的肚子,笑逐颜开:“我们家的宝贝儿,将来也有见面礼!”
易楚楚的眼睛都模糊了。一种似有似无地围绕在四周,像冬日阳光一样暖洋洋的感觉,侵占了她的心。是的,那是已经久违了的亲情。亲情。
82.-第八十二章、晴天霹雳
四个人挤在这个中套居室,多少有点拥挤。但是蒋丽梅整天乐呵呵的,因为她发现这个媳妇可以当女儿来疼。你说什么,她都同意,而且想尽办法来关心第一次见面的公婆。比如,削个苹果,递杯绿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陪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短短几天的相处,易楚楚早把公公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人,没有一点心理隔阂。失去太久的亲情,让她深深迷恋,下意识里,不愿再次丢失。说了几次,要陪他们逛逛街,或者看看这个城市的风景,无奈公公婆婆宁愿哪儿也不去,也不让她累着。晚饭过后,小区的路上,蒋丽梅搀着易楚楚散步,不知道的人绝想不到她俩不是母女。
元宵节过后,蒋丽梅和高竣因为生意的原因,决定回去了。易楚楚再三挽留,见留不住,心中不免有些失落。蒋丽梅怜惜地说:
“你现在不方便坐班车,要不然就跟我们一起回家了!这样吧,等你快生了,我再过来照顾你,你高兴的话,出了月子,就跟我回婺源!”
看着高明拎着大包小包地送父母下楼,易楚楚关上了门,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心慌慌的。毕竟当父母没有一点经验,孩子在肚子里生根发芽成长,这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以后的路,任重而道远。
程安雪接到第七届服装“设计之星”大赛组委会的通知,得知高明参赛的作品“时光灏韵”系列当选为本届比赛的“杰出新人奖”,并在月底去北京领奖。程安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马上召集设计部开临时会议。会上通报了这件喜事,对高明出色的表现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同时勉励其他的同仁努力争先。
需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出这些干巴巴的空话套话,只有程安雪内心清楚。
“你放心去领奖吧。不是还有二十几天吗?误不了事的!”易楚楚听到这个消息,同样很高兴,对高明的不舍与不放心,竭力慰藉:“我也不做饭了,就到对面那家茶社去订简餐,而且有什么事,我就给苏珊打电话,你放一百个心吧!”
高明想了想,有道理,这才开始草拟获奖感言、收拾行李。临走前,又去楼下水果摊买了苹果、橙子、红提之类的,满满一兜,回来放进冰箱。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北京之行,程安雪执意要代表公司领导层和高明一起去领奖。并非想创造机会,制造什么奇迹,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能和高明一起见证这一时刻。因为,或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第一天下午,来自全国各地的设计师或代表陆续赶至指定酒店签到。晚餐后,高明借口要去找北京的大学同学聊天,逃开了程安雪的目光。
王府井的夜幕下,车流如织,灯火辉煌。高明一边遛躂,一边给易楚楚打电话,得知她刚刚睡下,一切安好,就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被子盖紧”、“多吃水果”、“别搬重物”等等,絮絮叨叨的像居委会大妈,让那头的易楚楚窃笑不已。
这一届“服装设计之星”大赛是服装设计师协会主办,某实力雄厚的纺织服装集团冠名,旨在挖掘新人,培养新锐设计师。“杰出新人奖”一般颁给首次参加大赛的设计师,以敏锐的触觉、新颖的设计构思、紧跟时尚潮流的元素,赢取评委的青睐。
舞台上流光溢彩,节奏强劲,美女如云,获奖的作品一一展现。
高明忽然感觉心脏一阵痉孪。是一种尖锐的痛。
他不由伸手捂住了胸口,悄悄揉了揉。高考前,他曾经因为心肌炎治疗休学了一年,难道现在又复发了?他的情绪莫名地狂躁起来。
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他惊骇地发现,有六个未接电话,其中四个都是苏珊在不同的时间点打来的。最近的一个就在五分钟前。
高明蓦地变了脸色,额头鼻尖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程安雪终于注意到高明的异样,悄悄地凑过头来问:“你怎么了?!”
“程总,我出去打个电话。”说完,高明就站起身来,挤挤挨挨着一排腿,好不容易才走到会场外面。他迫不及待地拨打苏珊的电话。刚响了一声,苏珊就接起来了。
“苏珊,快说!出什么事了?!”高明几乎在低吼。
“高明,你能不能马上,立刻,回来?”苏珊断断续续地说。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状况,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疲倦。
“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
“不是我是楚楚!正在抢救!高明,你快回来!快!”苏珊放声大哭。高明的身心,倏地沉到了冰窖,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能让一向处变不惊的苏珊如此惶惑无助的,一定是大坏事!
“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简单说!”
“孩子早产,已经生下来了!楚楚呜呜大出血正在抢救呜呜呜。”
心,再一次地纠缩成一团,痛彻心腑。
“我马上查航班,查火车时刻!”高明急急地挂断了电话,开始六神无主地拨各种电话:114、110、12580,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高明!出什么事了?”程安雪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看到他的样子,大惊失色。【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程总,我老婆出事了!我得马上赶回G市!一切拜托你了!”高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房卡递给程安雪,等不及她回话,就转身往酒店大堂走。程安雪凭直觉,感觉到事情不妙。如果高明不是碰到了天大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就这样甩手而去。望着他的背影,她摇了摇头,重新回到会场。
114反馈的消息是,当晚十点二十还有一班航班直飞G市。高明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他伸手拦了一辆的士,说了声:机场!请尽快!就继续打电话。订票、确认。的士司机看他的神情,听他的语气,知道他遇到了大麻烦,就主动打了双跳,向机场,一路疾驰。
幸亏钱包证件都随身带着,当高明浑身是汗地办完了所有手续,两手空空地进了机舱,起飞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了,机上的乘客都在等他呢。高明很想再问苏珊现在的情况,无奈已经不能打手机了。在关机之前,他发了一条讯息:已上机。
这一段航程中,心境与来时竟有天壤之别。高明魂不守舍地挨着时间,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一个多小时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让人崩溃。
到底出了什么事?楚楚现在还好吗?还有孩子,还好吗?一路上,这几个问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须臾不停。飞机餐,他一口未动,没有一点胃口。
好不容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了G市夜幕下的土地。同样的打着双跳,同样的魂不守舍,同样的心急如焚。
G市妇幼保健院的抢救室,仍然乱七八糟的,到处是仪器,与一刻钟之前相比,唯一不同的,没有了嘈乱的气氛,没有了争分夺秒的努力,每个人的心头,也没有了生的希望!
易楚楚静静地躺在抢救室的床上,白被下,高耸的弧度已经消失。脸色苍白如一张纸,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鼻子上插着氧气管,乌黑的长发散乱在枕头上。只有床边的心电仪,还显示出,她的心跳。
“怎么啦?楚楚,你怎么啦?”高明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惊愕的神色,慌乱的脚步,直扑抢救床上的易楚楚。他看到他美丽的小娇妻,此刻却如一段枯木,悄无声息。他一把抓住易楚楚没有挂水的右手,手凉如冰,没有一丝热气。
他的心都碎了!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地,再被碾成齑粉。
一切,竟如初见。只是,初相遇,是走向生,走向相识相知相恋!而结局,却是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83.-第八十三章、找个天使替我爱你
“楚楚!楚楚!你醒醒,我回来了!”高明一声声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狂躁地站起身,抓住一位医生的白大褂,大叫:“医生!医生!!快救命啊!!!你们为什么都无动于衷?!快救救她!求你们了!!”
被揪得紧紧的医生垂着两只手,任高明推来搡去,痛苦而无奈:“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什么尽力?!她明明还有心跳!她还活着,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高明像一头狂怒的野兽,眼睛红红的,喷射着烈焰。
这时,他的腰背被人从后面搂住,抓着医生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拉开,他听到苏珊竭力压抑的声音:“高明,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高明猛地拧一下身子,甩掉了苏珊的拥抱。他转过脸,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死命地摇着,苏珊像一只暴风雨中,在惊天骇浪间起伏的船,眼泪鼻涕,还有长发,被摇得糊在了脸上。
“说!说呀!为什么你们都见死不救?快说!!”他咬着牙,向苏珊低吼。
“高明,太迟了!送医院的时间太迟了!刚才已经打过一针强心剂,最后的一点时间,陪着楚楚吧,别错过了!”
一听这话,高明忽然像被抽掉了筋,瘫软得站不住了。苏珊一把搀扶住他,一步一步,挪到病床前。高明跪倒在地,两只手紧紧地握住易楚楚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脸上。这只手,这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此刻却传递着令人绝望的信息。
高明的眼泪,终于“唰”地冲出眼眶:“楚楚,我能把你的手捂热的一会儿就暖和了,就等一会儿楚楚,别离开我我们才刚刚开始啊别丢下我,不管。”
他轻抚着易楚楚的脸庞,把散乱的头发轻轻地理整齐。易楚楚就像睡美人一样,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没有一点回应。
忽然,泪眼朦胧中,高明发现易楚楚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纯净如天山上的雪水,晶莹剔透,慢慢地,慢慢地往下蔓延。高明以为是幻觉,睁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来不及狂喜,心电仪上,一条水平横线,触目惊心。
“不!不要!”
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当意识重新回到高明的大脑时,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五天时间里,他不吃不喝,没有语言,没有思维。他就像个木偶,置身世外,看着他的朋友们为葬礼来来回回地操劳,仿佛正看着一幕无声的黑白的电影,仿佛正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葬礼一结束,他忽然叹出了一口气,捧着一只小小的盒子,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家。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倒头就睡。
昏天黑地。一片空白。
他终于爬起来,光着脚跳下床,倏地拉开了蒙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外面正是冬日正午的太阳光,和煦而温暖,却刺痛了他的眼睛。拉开窗帘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那只盒子。
一种尖锐的疼痛,猛地划过他的心脏,毫不留情地割据着,一下,一下不是梦啊,不是梦!悲痛,排山倒海地侵袭过来,瞬间就把他整个吞没。楚楚,我的楚楚,你去哪儿了?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丢下孩子?!
孩子?孩子!
就像一道闪电撕裂了夜幕,高明浑沌的思维,豁然打开了一条缝。这么多天,他一点点都没有想起来,他的孩子!他怎么把孩子扔到九宵云外,不管不顾呢?
可是,他(她)在哪儿呢?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
想到凝结了他和易楚楚的爱情的结晶,一个小小的东西,此时却不知道在哪儿孤单地哭泣,高明的脑袋,终于完全恢复了神志,一股内生的力量从身体里喷薄而出——他要去找这个小Baby!马上就要找到!
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也没有活动,他站在床边一阵晕眩,差点摔倒在地。他撑着床沿,闭目养神了一分钟,才开始穿衣服。他从地上捡起手机,虚弱地走到客厅,拉开阳台的门。他终于站在了阳光下。
开机。无数的短信,忽拉拉地涌入。他没有看,找到苏珊的电话就拨。
电话很快就通了。让他猝不及防的是,听筒里传来的,居然是一阵婴儿的哭声!他狐疑地看看号码,没错,是苏珊的,是小婴儿的哭声,似乎在宣告:替我换尿布!替我换尿布!
他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这个响亮的,陌生的声音,让他震憾到无法开口说话!
“没错,高明,这是你儿子的哭声你听到了吗?”苏珊喜极而泣。楚楚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又何尝弱于高明,可是,高明可以倒下,什么都不管,她不能倒,她一定得坚强!
“你,你们,在哪儿?”高明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在我家。”
在出门之前,高明吃掉了三罐八宝粥,甜甜的味道,终于让他恢复了一些生机。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一番,顺便洗了头发,刮掉了乱糟糟的胡子。镜子里的他,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但是眼神,悲哀上,又叠加了希冀。他吻了一下小盒子,轻轻地说:
“楚楚,我去看我们的儿子。等把他接回来,就让你也看看他,啊?”
苏珊家的门里门外,站着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苏珊没想到高明会这么精神地出现在她面前,不由悲喜交加;而高明,却惊诧苏珊穿着一套厚厚的睡衣裤,蓬头垢面,脸色晦涩黯淡。但是他的目光,很快转向房间。原来整洁温馨的闺房,此刻却乱翻了天。
客厅里,到处是婴儿用品,奶粉、奶瓶、尿布、脏衣服、擦过的纸巾从门口也能看到她的卧室里,突兀地摆放了一张婴儿床,卡通的小被子,床头还斜挂着一个婴儿玩具
“对不起,太脏了乱了!阿姨去买尿不湿了我没有经验。”苏珊语无伦次地说。高明却直奔卧室里的那张小床。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两只胳膊举过头顶,睡得正酣。他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扇子盖着,小小的鼻子,红红的小嘴巴,忽然就翕动一下。这个孩子,整个是易楚楚的翻版。
亲爱的小宝贝,为了你的生,你的妈妈却选择了死。生死之间,世事轮回。
泪,一滴滴,一串串。
苏珊是在前天把孩子接回来的。孩子虽然提早了二十来天来到这个世上,但是非常健康结实,只是被冻了一下,在医院的温箱里呆了三天就出院了。苏珊辞掉了瑜伽馆的工作,找了一个居家保姆,一团糟乱了两三天,刚刚找到点感觉。
“工作嘛,可以再找的,照顾孩子是第一。你不要有顾虑。”在客厅的沙发上扒拉了半天,才空出一块地方,两个人坐了下来。
高明知道,把孩子留在苏珊这儿,并不合适,但是让他把这个小小的儿子弄回家自己照顾,似乎又不现实。想说的客气话,到了嘴边,也没有说得出来。
“你说吧,那天的情形。我现在想知道。我能承受。”这个伤口,是必须要揭开疮疤的,因为不彻底清理干净,就不会彻底愈合。再大的伤痛,都可以凭借孩子赐予的力量,来克服,来战胜。
那天,易楚楚大概想拿书房壁橱里的东西,就爬上了凳子,谁知没站稳,滚落下来,动弹不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后,孩子居然生下来了。她自己咬断了脐带,从书房一点点挪到卧室,把孩子裹在被子里。然后给苏珊打了个电话。苏珊偏偏去了郊区,急忙拨打报警电话。等110、120赶到高明家,敲门不应,大家只好想办法破门,后来觉得太费时间,又派人从前面阳台翻了进去。这时,易楚楚已经休克,躺在血泊中。
苏珊赶到医院时,已经晚了。抢救的医生终于遗憾地摇摇头。苏珊大声地呼喊楚楚,告诉她已经通知高明赶回来,要她无论如何要坚持住!有几分钟,易楚楚神志很清楚,要求医生替她打一针强心针,她有重要的事要交待。
苏珊把自己的手机拿过来:“高明,这是那天晚上录的两段手机视频。你能看吗?你有勇气看吗?”
视频?一瞬间,心如刀绞。想看,却真的没有面对的勇气。
84.-八十四、找个天使替我爱你(下)
<完结篇>
“是,是什么内容?”原以为易楚楚绝尘而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万没料到还有视频:“你为什么之前不给我看?”
苏珊见高明有点兴师问罪的意思,不由愣住了:是呀,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给高明看呢。是看他伤心过度,根本无暇顾及,还是觉得这事可以拖延几天?也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想法。问题是,现在才拿出来给高明看,会不会造成他的误会?
“你先看了再说,好不好?”苏珊把手机递给高明,站起身来,说:“我去看看小宝宝!”
高明凝视着手心里的手机,许久未动,仿佛捧着的是一个定时炸弹。他很怕这颗炸弹会把自己再次炸得体无完肤。但对楚楚的思念,终于让他下定决心,打开了手机视频。
还是那张抢救室的病床,躺在上面的易楚楚很虚弱,两只黑玛瑙般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不过,精神似乎不错。她看着镜头。
镜头在抖动。画外音里是苏珊的声音:“楚楚,你没事的,啊?高明应该在往机场赶了。”
“不,珊,我,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不去了这样,也好,省得我背一辈子债,这样,就清了。”
“你说什么呢?!你不会有事的!听到没有?你不会有事的!!”苏珊气极败坏的声音,却带着哭腔。
易楚楚咧了咧嘴巴,露出点笑容:“谢谢,珊,只有一件事,我,放不下,你能帮我吗?”
“什么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易楚楚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抓,苏珊急忙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易楚楚。那只手冰冷如雪,冷得苏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珊,求你替我照顾他们。”声音很轻,却如一记重雷,在苏珊的头顶炸响,震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楚楚,你怎么这样想?”心“呯呯”地跳着,几乎要跳出胸口:“你会好的,真的,相信我!”
易楚楚微微地摇摇头,握住苏珊的手,忽然用了很多力,像是要把嘱托和希望传输到苏珊的手中:“珊,我知道,你,你还喜欢高明,孩子,交给你,我最放心,原谅,原谅我的自私,答应我好吗?”
苏珊一下子就杵在那里,头脑一片空白。她想抓住一点思路,却如飘浮的云,看得见,够不着。
“他们俩交给你,我最放心。”易楚楚又说了一遍,眼睛盯着苏珊,竟流露出乞求。
苏珊心中猛地一抽,眼泪就莫名其妙地涌出来:“楚楚,你别这样,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
易楚楚皱了皱眉,闭上了眼,大滴大滴的泪,一颗颗滚落在脸颊、枕头上。看着她的样子,苏珊忽然心一软,拿纸巾替她擦拭,嘴里不由自主地说:“楚楚,我知道你放不下孩子,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全力照顾好他的!”
易楚楚看着苏珊,不敢相信地问:“你真的答应了?”
苏珊一言既出,已如倒出的水,无法收回,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表态:“楚楚,我只能保证照顾孩子视如已出!”
这是第一段视频。
高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再次看到灵动的易楚楚,却是在做“临终托付”,不再滴血的伤口,被再次无情地掀开。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刚刚听到易楚楚把他和孩子送给苏珊,高明觉得易楚楚简直是不可理喻!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用价格来标注,用金钱来衡量,唯有感情,微妙、敏感、无法言说,最重要的,是无法强求!
对他而言,他的确还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心理准备,尤其是独自一个人面对这种状况。但并不是说,他就没有独自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能力。未来的路漫长而艰辛,他和孩子,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他打开了第二段视频。他的楚楚,正对着屏幕,表情很严肃,一字一句地说:“在梳妆台的抽屉最里面有个信封有钥匙,还有一张名片,打电话。珊,如果你成了我儿子的妈。我的财产,都归你。”
苏珊失声道:“楚楚!你别说了!这些东西都属于高明和孩子!”
“如果,高明不要这些。还是给你保管。作为儿子的成长基金。这就当我的遗嘱吧。”易楚楚的声音渐渐微弱,但是她仍然坚持着,传达着最清晰的意思。
“楚楚!你放心,我答应你!答应你”剧烈抖动的画面,戛然而止。
高明扔掉了手机,两只手掌紧紧地捂住了脸,弯下腰,身子蜷伏在腿上,无声的眼泪在指间迸发。为什么?为什么快乐的日子总是不愿停留?!幸福的感觉总是太快消失?!
他顺手拿过一个靠垫,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发出一阵压抑的,但却很畅快的哭泣声。这几天来,他一直处于失魂落魄的状况中,此刻的痛哭,终于让他真实地感受到现实,并开始接受残酷的现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头发被谁轻轻地撩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却惊讶地发现,苏珊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被子,手里抓着小Baby软软的小手,蹲在他的面前。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上,他的儿子,正睁着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高明的心里,忽然涌起想抱起他,亲亲他的冲动。
“你,你看,儿子在,在看我!”他激动得结结巴巴地。
一听这话,苏珊笑了起来:“你是自作多情!才几天的婴儿,其实还看不见具体的影像,这是医生说的!”
“啊?是这样?给我来抱抱!”“好,你小心啊!”
一团软软的,弱弱的,让人顿生无限爱怜的小东西,终于来到他的怀抱中。高明低着头,细细地看着,闻着特别的婴儿香味,心都快化了!上天夺走了他的天使,又送给他另一个天使。
“小名就叫柯柯吧?他妈妈一生坎坷,希望他能够得到她的庇护,从此一帆风顺!”“唔,不错!”
最终,他还是没有从苏珊这里带走儿子。说实在的,目前他根本不具备这个能力。苏珊有模有样地给柯柯喂奶、换尿布,甚至亲手洗尿布,全然不顾尿布上异样的颜色和味道。洗完后,还熟练地用开水烫,然后哼着歌晾晒到阳台的阳光下。
几天后,他俩一起去招商银行保险柜里取易楚楚的东西。柜门打开的瞬间,高明有点害怕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比如,与欧之洋有关的物品。事实上,他的确看到了。
而让他和苏珊更为震惊的,却是三本存折。把所有的数字加起来,居然有近400万!
毫无疑问,这笔巨款跟欧之洋有关。高明心中略略不快,正要张口问什么,苏珊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不明就里,但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一出银行大门,苏珊就把文件袋塞给高明:“给你!你处理吧!”
高明惊诧地说:“楚楚不是都交给你来管理的吗?再说,我根本不想要!”
苏珊深深地看了高明一眼:“高明,人都走了,你还计较这些,何苦呢?如果一定要计较,那只能说,他们的故事在前,你出现得太迟!看事情,不要只顾眼前,应该往高处、远处去看!不管怎样,这笔钱是属于你和孩子的,钱我不管,孩子会继续替你照顾,直到你找到合适的人来好好抚养他!”
说完,苏珊转身就走。
高明一时回不了神,呆呆地看着苏珊苗条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他忽然大叫:“苏珊,你等等!”
思想还在顾虑,嘴巴却已经把话喊出去,双腿也不听使唤地径直追了上去。苏珊站住了,秀发在风中飞舞,却没有转过身来。
高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苏珊的身后:“苏珊,我,我只怕我和孩子拖累你。”
苏珊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秀丽的脸庞上,鼻子冻得红红的,双眼噙满了泪,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绽开了一朵灿烂的笑。
曾经的爱,已随风飘零。快乐,悲伤,眷恋,绝望,一切的一切,都成为回忆,深埋在心里。
若有一天,我不能再爱你,不得不离去,我一定会找个天使,替我爱你,直到永远
《天使的翅膀》
落叶随风将要去何方
只留给天空美丽一场
曾飞舞的声音
像天使的翅膀
划过我幸福的过往
爱曾经来到过的地方
依昔留着昨天的芬芳
那熟悉的温暖
像天使的翅膀
划过我无边的心上
相信你还在这里
从不曾离去
我的爱像天使守护你
若生命只到这里
从此没有我
我会找个天使替我去爱你
〈正文完〉
《爱是飘零》后记——乐享文字
这是我尝试的第一个小说。一个不可思议的,有着无数感受的阶段。如果不是已经完本,我几乎不敢相信,用了这么多时间,做了这样一件事情。
有妙笔生花、一气呵成的时刻,自然也有一憋数天,写不了一个字的时刻。其中的苦与乐,犹豫与怀疑,坚持与放弃种种心理,自不待言。可是,我很清醒而清楚地知道,乐享文字,这是我最大的动力之源。
许多个深夜,撩起窗帘,看对面星星点点的灯火,体会万籁俱静中的那份安宁——安宁,我要的,就是内心的这种感觉。
我的小说,也许成不了横空出世的大作,我也只能成为一个寂寂无名的“坐家”,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我给自己定了个看似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而我,终于做到了,并享受到了美妙无比的过程。
这,已经足够。
万分感谢这么多天来,一直追看小说的你们。你们的鼓励,就是我的动力;你们的坚持,就是我的方向。休整一段时间,也许我会重新背上行囊,在文学的路上,在梦想的路上,一步步,努力而快乐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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