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章:隔世重逢(3)
姬梅
当我看见那人自风雪中远远而来,顷刻间,我忘了思维,忘了呼吸,忘了自己,耳畔惟余澎湃心跳。
刹时,天地间,除了他和他胯下的黑色骏马,一切皆隐于无形。
那人自风雪中缓缓而来,自遥远的前尘中缓缓而来,带着从容沉静,以及凛然散发于周身的王者气息,恍若梦幻。
是的,恍若梦幻。
梦中,我曾无数次与他相见。
很久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他就开始出现在我梦里。
梦中,他一身玄衣,英姿勃发;梦中,他星眸闪烁,顾盼生辉;梦中,他深情凝睇,幽然无语。
从小到大,我的梦境总是被他搅扰,我喜欢被他搅扰。
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粲然坏笑,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神彩飞扬;我喜欢看他在我梦里长长久久地凝望着我,他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令我梦中耳热心跳,梦外惆怅无已。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我的梦。
该怎么说?
告诉母后,我的姐姐们,还是别的什么人,告诉她们,长久以来,我作着这样的一个梦,梦见这样的一个男子,不是一次,不是两次,也不是三次,而是数不清的无数次。
我不想被她们取笑,哪怕她们并无恶意,我不想和她们分享我的秘密,别的或许或以,这个,不。
梦中的男子是我的秘密,永远,只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忘了从何时起,我有了这样的认知:或许,这个经常出现在我梦中的男子便是我未来的良人,是上天安排他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有朝一日与他相见时,可以一眼认出。
不然,他又为何一再出现在我梦里?
我喜欢有他的梦,无论甜蜜还是悲戚。
我真心地期盼着,期盼着有一天,当我象我的姐姐们出嫁,为我挑开盖头,与我执手一生的人,会是他。
一定会是他。
我坚信着,期盼着。
一年年过去,我怀揣着我的坚信,期盼着我的花嫁,等待着与我的良人相见。
此时此刻,当梦中之人,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以这样的身份,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视线,怎能不令我惊悸失魂,又叫我情何以堪?
“他”,居然,是秦王。
“他”,怎么会是秦王?
“他”,怎么可以是秦王!
秦王!秦王!!
心中,似有无形利器狰狞刮绞。
刮出排山倒海的惊疑,绞出无以复加的痛悸。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良人?良人!!
我在心中凄楚狂笑。
曾经,我们燕宫有一个似能通神的卜官,推算极准。宫里想求他问卜的人不计其数,以至于到了不行些小小的贿赂不得见的地步。
当然,王室除外。
一次,在我又一次梦见他后,也是我的五姐姐接受了赵国的聘礼,即将远嫁的前夕,我偷偷地跑去了卜馆。
去卜我的姻缘。
当时,我涨红了脸,扭捏地请卜官为我卜上一卦,看看我未来的夫君身在何方?十八岁的五姐姐即将嫁为人妇,六姐、七姐早夭,接下来该我出阁了。
我急迫地想要知道那人身在何方?有一点我非常确信,不管那人身在何方,他一定会是梦中的“他”。
我激动地盯着卜官的一举一动,看他淡定地发课,起课,看他微朦了双眼,一手一下下慢条斯理地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另一手煞有介事地掐来按去。终于,卜官停止了掐算,捋着胡须,气定神闲地对我说:“公主的姻缘在——”他似有意吊我胃口般拉长了语气。
“在哪儿?”我脱口问道,马上又为自己的失态羞红了脸。
“西方。”老卜官拈着须,微笑道。
西方……西方……
我不免懵懂,韩、赵、魏三国皆在西方,“他”会在哪一国呢?
我还待细问,甫一抬头,却对上老卜官看透人心的笑眼。不及再问,我含羞道声多谢,逃也似地奔出卜馆。
我忘了,秦国也在西方。
我满怀憧憬,满怀期待,渴望了多年的良人,居然是眼前这视人命于蝼蚁,甚至连蝼蚁都不如的冷血?
他是“他”?是吗?!
我失魂落魄地望着马上的男人。
他与“他”有着太过相似的容颜,不只容颜,甚至连神态气质都极为相象,所不同的是,眼前之人是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而梦中的“他”则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
也许他不是“他”,也许他们只是长得相象而已。
其实,是与不是,于我又有何分别?
若他是“他”,我只能说上天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若他不是“他”,想来此生我都不会再有机会去找寻“他”了。
所以,他到底是谁我已不在乎,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我恨他,早早晚晚我定要杀了他。
浓重的悲伤、失望和仇恨漫过心海,化为泪水在我眼中打转,我不能让它们流出来,我不会让自己在这个刽子手面前流泪。
王贲喝斥着要我跪下。
我从恍惚中惊醒,垂下头,不去看那张令我神思混乱的脸,我不会给他下跪,哪怕因此即刻死在他的马前,也不会。
当他用马鞭勾起我的脸,我看见他眼底的温柔与激动,他似在竭力克制着的他的激动。
为何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是什么让你激动?我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我恨你。
可是,除了恨,还有不可否认的悸动挣扎在心底。
他的脸实在与“他”太过相象,对着这样的一张脸,我无法不产生错觉,尽管我一再提醒自己,他和“他”完全不同。
他怎么配和“他”比?
他问我我的名字,我报以无声冷视,他不配知道。
对于我的无礼,他似乎并不在意,可是就在下一瞬,当我听到小姒尖厉的惨叫,我恍然大悟,他并非不以为意,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一种让我无力抗拒的方式。
他是猫。
而我不过是他利爪之下,任他摆布,毫无还击之力的小老鼠,仅此而已。
我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对现在的我而言,生有何欢,死亦何惧?可是,我却无法不去顾及我身后那些宗室姐妹的性命,我要尽可能地保全我身后那些脆弱的生命,尽管我自己的和她们的一样危如累卵。
我抬起头,带着恨,带着被挫败的自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浑身战栗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他看上去似乎很满意。
最令人不可思议地是他居然问我可知他的名讳?
他的问题让我困惑。
名讳,名讳,讳莫如深,晚辈须避长辈讳,百姓须避为尊者讳,他现下问我可知他的名讳是何居心?
转念思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又何必费心去猜!
是的,我知道你的名字,至死不忘!!
“赵政!”我咬牙切齿道。
我看见他的眼中一霎燃起漫天彻地的狂喜,还有,释然,该是释然吧,若我没看错。
他的反应令我不解,他的神情勾起我对“他”的回忆,亡国以来,“他”再未入梦。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悲从中来,眼泪终于挣脱我的掌控簌簌而下。
他竟下马为我拭泪。
他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