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三十一章:终极解脱(1)
姬梅
那天当我自昏迷中苏醒过来,看到他的一霎那,我就知道,暴风雨即将来临。虽然,我并非故意;虽然,我只是因为一时的恍惚而造成腹中骨肉的意外夭亡,但我深知他不会相信我的任何解释。
他的眼,他的脸,还有散发于他周身,毙人于千里之外的森冷寒意告诉我,他早已认定我是存心故意。那么,我又何必浪费唇舌。
他的神情告诉我,他绝不会善罢干休。
我并不害怕他会对我怎样,大不了是死,若果真如此,于我倒不失为一件幸事,如此,我就可以彻底解脱。我所害怕的是,他会因此牵怒无辜之人。
果然,我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轻笑着对我说也想感受一下伤害“无辜之人”的滋味。
我怔怔地望着他,脑中惊雷阵阵。
他刚才说什么?朕?朕!是啊,他本来就是“朕”,再恰当不过的自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听他这样称呼自己,我的心竟象被钉板寸寸刮过,痛不可抑,这种痛比下腹传来的疼痛更令我难以承受。
若他是“朕”,我又是谁?
眼前忽然闪过永巷中的疯女人露在席下惨白恐怖的脸,以及她飘扬在风之中孤苦无依的白发。
我惨笑。
我知道自己是谁了。其实,早就该有这份自觉的,不是吗?只是一直以来,他的言行让我产生太深的错觉,以为我是不同的。
哪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我自欺人。
我无心过多关注自己的处境,我失魂于他要感受伤害无辜之人的言论。
我知道他口中的“无辜之人”指的是谁,我不知道的是他将以怎样的手段来惩罚那些因我而无辜受累之人。
你一直都清楚伤害那些无辜的人比直接惩罚我更能令我痛不欲生,对不对?
这次,你真的要采取行动了吗?
三天了。
我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地看着我的同胞,燕国曾经的金枝玉叶们在棍棒和皮鞭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挣扎着想要挣开按住我的手,却只是枉然。
赵政命人每天送二十名燕人来庆元宫,当着我的面痛加责罚,每次行刑时,必有两名高壮宫女将我死死按住,所以,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我面前惨痛呼号而无计可施,无能为力。
原来折磨一个人根本不必碰触她本人的肉体,却同样可以让她生不如死。
赵政,赵政!你好狠的心!!
每天接受完间接的责罚后,我都要去长杨宫见赵政,我想求他停止对我族人不公的责罚,只是每次均被拒之门外。
他不见我。
而今天,我必须要见到他。
就在我来长杨宫之前,我的一名族人因不堪折磨,魂断杖下。那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眨眼之间消失在我眼前。她被拖出去时,微睁的泪眼中还残留着深深的恐惧以及对生的留恋。
下雪了,寒意深深。
我站在长杨宫外,咬紧牙,拼命忍着从小腹传来的撕裂般的痛。
传话的宦人好心劝我回去,我摇摇头。
我不走,今天我一定要见到他,我要把一样东西还给他。
然后……
终于,在隔了有如三生的三天之后,我再次见到了他的脸。
我看着他,一瞬,有泪盈睫。
我看着他在扑天盖地的雪中,向我缓缓而来,仿若当日初见。
若人生可以永远只若初见,若人生可以永远只停留在初见,该有多好。
我最后一次请求他放过我的族人,其实,我是在求他放过我,他折磨她们也无非是要我难过,他作到了。
三天,若在平常,不过斯须而已,但是,过去的三天于我不啻三年,甚至三十年。每一时每一刻,于我都是锥心刺骨,无力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惨痛煎熬。
他冷冷地拒绝了我的请求,拒绝了我最后一次的努力,最后一线的希望。
我已知何去何从。
我看着他转身而去,心,霎时万劫不复。
在他行将跨入宫门的那一刻,我叫住了他,让那条被我从腕上解下的玉石手链在他面前直坠而下,而我曾以为,我可以一直带着它,直到永远。
我清晰地记得购得这条手链的每一个情景:他如何牵了我的手在拥挤的集市上闲逛,又是怎样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和女人饰品的小摊子上发现了这条手链,卖货的小贩当时又是怎么夸他有眼光,夸这条手链有多称我,而他又对我说了些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
我记得他亲手把这条手链戴在我的腕上,我记得他对我说这手链虽不值钱,却代表着他对我的庄重承诺——他会永远对我好。
只是,永远并没有多远。
不过这样也好,这虚假的承诺即将开启一个真正的永恒。
夜已深,除了窗外呼啸的寒风,万籁俱寂。
我在黑暗中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