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乐泠然站在墨临渊书房外,一手掌灯,另一手轻轻地搭在门扇上,心里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用力推下去。
自墨临渊一回府便在书房内闭门不出,连叶昭青也没有伴随身旁,府中的其他人更是没那个胆子前来叨扰。乐泠然有些担心他的身子,早先便瞧见他脸色十分不好,今日上朝折腾了半日,又闷着房中直到现在,期间不见有下人过来伺候,想必也是滴水未进。思索再三,她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地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房中很黑,只有乐泠然手上提着的灯笼释放出晕黄的光团。
“王爷……”她试探着出声,一边唤着墨临渊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寻烛台。
“出去!”
粗噶的声音于黑暗中突兀地响起,惊得乐泠然全身一抖,那灯笼便脱手掉在地上,“噗”地一下熄灭了。
平复了狂跳的心,乐泠然循着声音望去,见墨临渊正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出神,好似方才那隐含着怒气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王爷,回房歇着吧。”她怯怯地开口,小心地借着月光打量着他。
墨临渊操纵轮椅转身背对她,道:“别让我说第二次。”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似乎比那月光更冷。乐泠然有些不甘心地将目光迎上去,却在看到他转身迎上月光时颊边的微微光亮。
于是,她懂了,转身静静地离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只留下一个灭了的灯笼,熏黑了地上雪白的绒毯。
房门轻阖的声音另墨临渊放松下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在面对乐泠然的时候,下意识地将自己武装起来,有意或者无意地去刺伤她。他清楚地知道,乐泠然是无辜的。嫁进隽王府,代表着他对君非宁的妥协,代表着他同乐礼岩的交易,却不代表他爱她。
其实,在他做出了这般决定的那一刻,他也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爱。
当他看到秦筝的憔悴,听到她的心碎,墨临渊是如此心疼,心疼他小心呵护了这么多年的秦筝被他亲手伤害,心疼她在承受身心的双重痛苦之时还要假装坚强的倔强。多少次他都忍不住想要冲上去将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搂着,他想告诉秦筝,若是委屈便哭出来吧。然而他却不能,那一刻的无助过后,墨临渊感到铺天盖地的懊悔几乎要将他吞没。但是他的理智终究是占了上风,就算是重新选择,他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他要秦筝活着,哪怕是活着恨他。
夜风沿着衣衫的缝隙钻入他的身体,激起了胸口尖锐的痛和腰背处片片酸麻。日渐萎缩的双腿终是先一步耐不得折磨,轻轻地抖动起来,在主人还来不及安抚的时候渐渐加大了幅度,带动着整个下/半身反抗着,跳脱出了轮椅的禁锢,在雪白的绒毯上踏着无力的步伐。
而墨临渊却好似无所觉,始终贪恋着远方纯净的夜空,执着地不肯离开窗边。他想:也许此时对面的山头上正立着那个细瘦的身影,也许她也刚巧看向这边,也许他们真的能够有幸望见彼此,哪怕仅仅一刹那。
月色太淡,映不亮这般深沉的夜,黑暗自天边而来,挟了他的意识呼啸而去。墨临渊只来得及看一眼那晶亮的星辰,恰似一双满含担忧的眼,闪烁在他内心深处。只是他无从得知,视线的那一端真的有一双曾经灿若星辰,如今却空寂寥落的眼眸,也不曾知道,在那一夜,声声哀戚的虎啸,扰了半城人的梦。
乐泠然看着眼前正昏昏睡着的墨临渊,小心翼翼地探手抚上他的额角,用自己的绢帕轻柔地沾拭着细微的汗,又在他微微皱眉的瞬间惊慌地收回动作,双手紧紧地按着胸口也不能平息那凌乱的心跳。
那一日清晨,一夜未眠的乐泠然忍不住担心再一次推开了书房的门,却见着墨临渊正蜷缩着倒在地上,倒扣的轮椅像是一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而他却被笼罩在朝阳的暖辉中,脸上挂着极不相称的满足的笑。
于是,在一阵慌乱过后,当叶昭青拔掉最后一根金针的时候,墨临渊在张开眼的同时有气无力地问道:“秦筝呢?”
“回去了。”
墨临渊闻言便闭了眼睛,甚至都没有发现一直守在床边的她,就在那简短的问答之后便陷入了长达几日的昏睡。
起初乐泠然是有些担心的,但是在叶昭青的一再保证下,她才相信墨临渊只是累了,而非不愿醒来。就这么睡着也好,至少可以离他近一点,可以静静地望着他,而不必担心会撞上他冷硬又嫌弃的目光。
想到这,她又记起那一日祖父同她的谈话。
“泠然,你若不愿,我自当替你回绝。”
“祖父,我……”乐泠然悄悄地红了脸,羞怯地垂下头。
“隽王爷虽是人中之龙,但总归已是残废之人,让你嫁过去也的确是委屈了。”乐礼岩心中本就摇摆不定,此时见孙女如此更是心疼,“我这就进宫同皇上说去。”
“祖父!”乐泠然紧张地拉住他,喏喏道:“我愿意的。”
是的,她愿意嫁给他。尽管他身子不若常人便利,尽管他不爱她,但乐泠然愿意就如同此时这般守在他身边,拥有一段同他共同度过的时光。也许,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墨临渊会渐渐地察觉她的好,心中也会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她从不奢望墨临渊能够忘了秦筝,或者说正是这样重情的墨临渊才让她着迷。她总是忘不了他在说起秦筝时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柔情和宠溺,每当那时她就想,如果这样的温柔是因己而起,那便真是无憾了。偏偏墨临渊连一丝关注也不肯施舍于她,成亲多日,最最亲密的接触也仅此刻而已,还是趁着他不知人事。
至于洞房花烛……乐泠然苦笑着想起了房中同她相伴垂泪到天明的红烛,还有床上形单影只的龙凤被透出来的冰冷。
一如此时他那冰凌般的目光。
“出去。”墨临渊自沉睡中苏醒,双眼尚未清明便瞧见乐泠然正坐在床边出神。
“王爷,你可算醒了,可有哪里难受?”乐泠然强迫自己忽略他语气中的不耐,弯腰想要探他额上的温度。那冰凉的指尖迅速而有力地握住她的手腕撇向一旁,她有些尴尬,脸上浮起一片红霞, “王爷,我们已经成亲了,你何必……”
“若非成亲,我绝不会任由你留在府中。”瞧见她眼中满布的血丝,墨临渊有些不忍却强硬地道:“莫不是你真的以为我娶你是对你有情?”
“不,泠然知道你同祖父的约定。”她有些慌张地解释,随后又不甘心,大着胆子道:“可泠然若是收了委屈,祖父也断不会漠视不理的。”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听着她拙劣的要挟墨临渊忍不住冷笑,“就算是你祖父也不敢这般同我说话,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我……”
“出去。”墨临渊闭上眼睛不再看她委曲求全的样子,但也放软了语调,“叫叶叔进来。”
他这细微的变化全数落在乐泠然心里,并因此而窃喜。
看着叶昭青收回搭在他腕上的二指,墨临渊小声问道:“可是余毒未散?”
“是。”叶昭青替他将手臂放回锦被下面,想了想道:“但多半还是心气郁结所致。”
“知道了。”
“王爷又何必这样伤了秦筝又苦了自己?”叶昭青想着先前看到的秦筝,也忍不住心疼地替她说话:“虽说皇上步步紧逼,但若是你同秦筝联合,加上暗门的力量也未必不能……”
“叶叔!休得胡说!”墨临渊急切地打断叶昭青的话,言辞间有责怪之意,“我从未有此心思,也不许秦筝有这般想法!”
叶昭青没想到墨临渊竟会因此而斥责他,默默地低着头。
“叶叔,他是君家仅存的血脉,是我唯一的亲人。”墨临渊想了想,缓缓地解释道:“况且抛开此事不说,他的确是个好皇帝。我不能拿着永祯百姓来换自己一时的安乐。”
“那你就由着他这般拿捏着秦筝的生死?”
“他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我的底线……”
墨临渊的话被一声尖锐的惊叫打断,叶昭青同他对视一眼便猛地冲了出去,墨临渊也连忙撑着自己无力的身子摇着轮椅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而去。
乐泠然正缩在床角,双臂将自己紧紧环抱,顾不上收拾自己被撕碎的衣摆,只惊恐地望着眼前正对着她低声咆哮的阿白。
墨临渊见此情景一愣,不明白阿白为何如此凶猛地对她。虽说平日里阿白并不同旁人亲近,但这府中上下几十个人也从不见它对谁有过这般狰狞,况且乐泠然并非初次见它,从前来府中作客之时也曾逗弄过它,当时也不见阿白这样。
“阿白!”
它听到了墨临渊的声音,却没有退开,只回头望了一眼便仍旧死死地盯着乐泠然,爪子一下下地在地上刨着,看那架势她只要一有动作,它便会冲上去将她撕裂了。
叶昭青看看墨临渊,无奈地摇摇头。面对这个畜生,他可不敢上前。他知道阿白对于墨临渊和秦筝的重要性,自是不敢伤了它,但那畜生却不似他懂得这许多,但凡有人胆敢招惹它,定是锐齿利爪伺候。
墨临渊看着床角上那抖成一团的身影,心里无端地添了烦躁。他摇着轮椅一点点地靠近阿白,伸手在它脑袋上拍了拍,感觉到它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之后又轻轻地挠着它的下巴,不一会儿它就舒服地眯了眼睛,凑靠着伏在墨临渊脚边。
“阿白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你。”墨临渊望着一旁的阿白,手上仍在顺着它的皮毛,“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去查?”
乐泠然偷偷瞥一眼叶昭青,见他并不看向自己,遂心虚地低下头,将一旁桌后的包袱拎了出来,在桌上摊开了。
“刚刚送来的,我想着王爷未必愿意见到,便打算收起来放着的……”
阿白看着那包袱中的东西,兴奋地跑过去,扒着桌沿直立起来,却又被叶昭青轰到一旁,不满地咕噜咕噜叫着,拉扯着墨临渊的衣袖。
而墨临渊,早在看见那东西的一瞬间便感觉压抑,当他看到那信中的寥寥几字时,胸口似乎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连带着脸色也变得青紫。
“我以后会自己照顾自己。”
她,再也不稀罕他的保护了……
一阵阵急促的喘息,叶昭青尚来不及替他喂药,墨临渊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污了桌上那铮亮的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