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萤火
三岁那年,顾双弦从宫女手中得到了一只雪白的小狗。狗狗才三个月大,雪球似的趴在地上一脚踩下去会弱弱的‘嗷’的一声,半响,再拖着腿脚爬到他的脚边撒娇。他对狗狗十分的喜爱,每日里带在身边寸刻不离。
他还亲自给狗狗喂食。他吃肉,狗狗吃骨头;他喝汤,狗狗吃葱花;他吃素菜,狗狗吃辣椒。辣得伸长了舌头,哈哈地滴口水,他就会高兴的大笑,抱着狗狗在玉石地板上翻滚。
可巧,那日他玩得过了,父皇正带着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在御花园看着风景,考校皇子们的诗词。路过了皇后的凤弦宫,听到一阵嬉笑声,就看到六皇子顾双弦抱着一只畜生在地上打滚玩闹。
皇族的子弟,怎么如此不正身形;皇后的儿子,见着了皇帝没有丝毫敬畏,反而抱着畜生对皇帝打招呼,没规矩没教养。刚刚考校过皇子们的英武皇帝立马觉得六子玩物丧志,不能担当大任,臣子们再一次请太子的奏折被压了下来。
面色苍白的皇后坐在凤座上,丢给他一把匕首,吐出两个字:“杀了。”
顾双弦还小,一直在宫中被宫人保护得好好的,不知何谓‘杀’,呆呆的抱着小狗狗相互对视,转头又玩到一处去了。皇后恨铁不成钢,亲手夺过那狗崽子,一手让他抓着刀柄,竖起一刀,小狗的肚子就皮开肉绽鲜血直流。顾双弦懵懂的摸了摸那粘稠的血液,耳膜中充斥的都是小狗的惨叫。
皇后将小狗霍地往地面上一灌,小狗头一歪,四肢挣扎两下,彻底不动了。她说:“无能的皇子,最后也只有这个下场。”
血、内脏和肮脏的毛发成了顾双弦那一年唯一的记忆。下场?他压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他记住了死亡。
五岁那一年,他不小心吃了宫人送来的糕点,中毒了。嘴巴张得再大也没法呼吸,眼前都是血红,浑身下意识的抽搐针扎般的疼,他喊叫不出,无泪的哭泣。送来糕点的宫女如雕像般矗立在墙角,如鬼魅夜叉,瞪着猩红的眼眸锁定了他,碎念着:“死吧,死吧。”
他知道她。原本是皇后的陪嫁丫鬟,野心大了,偷偷爬了父皇的床,前些日子生下了一个儿子,皇后恨急不给她名分。皇帝也无奈,觉得后宫佳丽三千人最后连皇后身边的宫女都不放过,有点亏欠,也只是那么一点点,所以任由皇后处置了。只说:“那个孩子随意放在哪里,让他活下去就好。”
宫女耍尽心机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连唯一可以给她带来荣华的儿子也被夺走,疯了。一年之后,她出现在顾双弦面前,却是要毒死他。
一个野心十足的女子,就算是疯,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顾双弦在求救无门之时,脑际中恍惚出现了小狗临时之前的挣扎。原来,这就是‘下场’。
他对宫人的信任,让他们懒散无为,连皇子被人下毒也无人知晓;因为他当时的心软,对皇后说这女子对他很好,要留下她的性命,所以才给对方留下了恩将仇报的机会。
小狗死了,还有他伤心;他死了,母后会伤心多久?父皇本来就不疼他,顶多就是一声叹息吧!皇兄们,更是只会拍手称快,就如很久以前大皇兄推他入湖,见死不救一般。
顾双弦第一次觉得这个皇宫好冷,冷到他骨头都被冰川给冻住了似的。
他只有一个人,可这里的人没有一个真正疼他,爱惜他,拥抱他给他温暖。他痛哭流涕,可哭不出声。他只能无声的在诺大的,冰冷的宫殿里翻滚,撞碎了花瓶……
‘嚬——’的响动,总算惊动了殿外路过的人。七皇子,也就是以后的赵王的圆滚滚的小爪子拍打着殿门,唤:“六皇兄,你在不在?”
十三岁那一年,他与七皇子去庙里上香,在满树的梨花之下遇见了一个小女娃。
梨花白,女娃娃也晶莹剔透如玉瓷,裹着一身毛绒绒的披风立在树下。风吹,她眨动的眼眸晶亮湿润,看着他的神色不恭不卑。这样的女娃应当是世家出身,以家族为天,夫君为纲,同富贵,大难临头永远都是各自飞。
他心底冷笑,荣华富贵让人心真真假假看不分明,权势名望让人明争暗斗自相残杀。女子,永远都是野心欲-望的附属品。
转瞬,这个附属品随着他一起颠簸乱境,与他一起面对手段狠辣的暗杀者,为他出谋划策一起逃出困境,甚至于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急智糊弄了对手争取了活命的机会。
他无数次要甩开她的手独自前行,无数次面对她的坚强身影想要离开,无数次被她轻笑着问:“太子殿下怕死么?”
“不怕。”
她笑,将自己飞乱的发丝全部卷成发髻,圈起裙摆朝着森林中迈去:“爹爹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成长。”她回过头来,零散的发丝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那一霎那,她的周身在萤火中或明或暗,她说:“太子,一起长大吧。”
长大了,他就能够主宰生死;
强大了,他才能不惧任何的风吹雨打;
成王了,他就能够光明正大的将她拖入自己的暗黑宫殿,让她燃起小小的荧光,陪自己走到天荒地老。
他迸定的笑,在太子妃人选名单上,如愿的看到了那一点星光。
那一夜,他跑去了龙池,在漫天夜色中捕捉了无数的萤火虫,放入了自己的东宫,看着它们明明灭灭,点亮了内心。
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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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寝二五回
骈腾殿,申时二刻。
难得的大年三十,下了大朝之后,就算是最得圣眷的定唐王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偷懒不干正事了。他在府里与众多大臣们唠嗑,又收了几位娇滴滴的美人,正准备送客之时,皇帝又让他入宫。
做臣子做到他这个份上,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等到他进了殿,一眼就瞄到偏前方还坐着皇后夏氏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皇帝哥哥是吃错了药还是脑门抽筋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定唐王也不跪拜了,直接瞪着一双虎目对夏令姝怒道:“皇后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这里不是后宫,由不得你在此胡作非为。”
夏令姝挑眉,正准备反驳,转念一想今日的倒霉事,又忍了。
皇帝在中间打哈哈道:“九弟,今日你六嫂来找你是说家事。长嫂如母,好歹你也年岁大了,这王妃的人选该定了。”
定唐王哼了哼:“夏家的女儿就免了。”
夏令姝莞尔:“我们夏家的女儿自然是配不上尊贵不凡英勇俊朗持剑能上阵杀敌执笔掌江山能文能武且忠肝义胆智谋超群的天下第一美男子,顾元钒啦!”
定唐王一口气被她堵到半空中久久不落,半响,蹦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夏令姝点头:“所以我们选来选去挑来挑去,最终寻得一位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绝色绝世百伶百俐冰雪聪明的……公主,嫁与你为妻。可否?”
定唐王一撩衣摆,在下首坐了:“本王要见见她真人。毕竟,六嫂的话历来真真假假让人不敢轻信。”
夏令姝让人呈上一副画像,展开来放在桌案上,淡淡地道:“那公主皇上见过,是雪国送来的圣公主。”
顾双弦立即点头:“对,朕见过。太后也见过。”
夏令姝再道:“那公主从小受人敬重,如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明眸皓齿,颜如美玉,且性子温婉坦诚……”
顾双弦:“非常的坦诚。”
“嬷嬷们验过正身乃完璧。在宫中四个月从未与人争执胡闹,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咦,六哥我不爱她。”
“自从前些日子在御花园见过王爷之后她就念念不忘,又顾忌身份不敢越矩,不知不觉中早已情根深种。每日里茶不思饭不想,到处偷偷打听王爷的英武事迹,没了一个月就消瘦不少……”
顾双弦嘀咕:“画像画得太瘦了,将她的娇柔多了几分,不过她本人依然是这皇宫里唯二的美人。”
定唐王从画像中抬起头来:“谁是第一?”
顾双弦一搂夏令姝的腰肢,肯定地道:“当然是朕的皇后。”剩下两人难得一致的瞥了瞥他,鄙视之情昭然若揭。
夏令姝故作轻松地问:“如何?”
定唐王瞄来瞄去,这异国美人的确另有一股风韵。只是,经过夏令姝这么介绍出来,怎么听怎么怪异?
定唐王斟酌一下:“她没隐疾吧?”
“没有。”
定唐王再左右环顾:“她没旧情人吧?”
顾双弦道:“就算有,那也绝对不是我。”
定唐王点头,一拍桌案,在那两人以为大势已定的时候,高声道:“我不要。”
顾双弦大叫:“什么?你不要?你为什么不要?”
定唐王哼哼:“只要是夏家推荐的人选,我一概不要。”再一抬头,与夏令姝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噼里啪啦的恨不得靠着眼神杀死对方。
夏令姝坐下喝茶,叹气道:“若是皇上命定唐王娶雪国圣公主,王爷当如何?”
定唐王也退回了位置,端着茶杯书茗:“理由。”
顾双弦一招呼,梁公公立即让人抬上了两具尸首,打开上面盖着的白布,顾双弦指着那尸首的脚底道:“记得在八月,万国朝贺之时,侍卫们就在使者们路过的地界发现过无名尸首。因为使团众多,根本无法查证,这事就压了下来。而后,许国雪国和启国分别献上三名公主,朕当时就让皇后暗中留意,今日这事才有点眉目。定唐王见多识广,应当看得出这两名嬷嬷的真实身份。”
顾双弦一旦开始改称谓,其他人自然就严肃了起来。定唐王依言仔细瞧去,只看到两人脚底都有刻着一个‘康’字,当下就变了脸色:“这是,定康王的余孽?”
顾双弦深吸一口气:“对。她们混入了皇宫四个月,每日里足不出户,只是定时出宫采买一些小物事。也幸亏皇后一直留意让人跟着,陆陆续续查出了几个定康王遗留的据点。”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也是为何朕不肯纳她们入后宫的缘故。现在有三名公主,朕的意思是分别嫁出皇宫,放长线钓大鱼。这几位公主也许并不知情做了替罪羊,也许本身也参与了国与国之间的斗争。”
“在那一场宫变之中,大皇兄定康王的尸身,说不定并不是他本人。”夏令姝最后结语。
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了起来。新皇登基之前的那一场宫变闹得整个北定城血流成河,先皇的九个儿子,大皇子和四五皇子死于宫变,二皇子和三皇子碌碌无为,剩下的六皇子当了皇帝,七皇子赵王逃命似的去了封地,**皇子权倾朝野。如今,大皇子没死,一定会想尽办法卷土重来。如今的大雁朝,外忧内患,哪里禁得起折腾。
“臣弟明白了。年后,皇后娘娘安排嫁娶事宜吧。”
顾双弦拍了拍小弟的肩膀:“此事你要小心行事,那圣公主有些邪门。”
定唐王嗤笑:“一个女子,能够翻出多大的风浪。”他瞟向夏令姝,“六哥,迟早有一日你会明白,女子就是衣裳,该撕了的时候要撕碎了她。”
夏令姝头也不抬,吸溜口茶水,摸了摸皇帝的玉玺,淡定得如一尊没脾气的菩萨似的,气得定唐王嘚嘚的摔门而出。
顾双弦抖了抖自己的衣裳,坚定地道:“这龙凤袍子,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撕了它的。”
夏令姝瞅了瞅他肚皮上翻滚的龙凤,再往上看了看某条色龙的讨好笑容,不由得抬了抬嘴角,算是给了一个回答。
年三十晚上的晚宴是皇帝的家宴。太后会出席,皇后给太子换了小肥龙袍子,看着他在榻上翻滚来翻滚去,一时叫“美人”,一时又唤“娘”,心里的怜爱越来越深。再一转头,就让凤梨去拿了皇后的礼服,端端正正的穿着了。在众多嫔妃嫉妒的眼神中,与皇帝一起陪在太后身边吃了一顿唇枪舌战的晚膳。
亥时初刻,谁也没有关注到的皇宫角落,溜达出了两大一小,穿着便服去了朱雀街。
顾钦天小胳膊小腿的随着爹娘第一次漫步在北定城的街头,看什么都新奇,听什么都好玩。看着别人的孩子坐在大人的肩膀上,他就把着顾双弦的腿脚“坐,坐”的叫唤。
顾双弦好歹是皇帝,哪有让人坐在他脑袋上的道理,就算是肩膀上那也不成。顾钦天就对着夏令姝伸手“抱抱”,抱了起来,又吧唧吧唧的给夏令姝脸上添加口水,说“亲亲”,亲着几下就朝着夏令姝的唇瓣去了,唬得顾双弦一把夺过孩子,对着他小屁屁就是一巴掌:“小色狼。”
顾钦天揪着他老爹的发丝:“坐。”
顾双弦一扭头:“不行。”
顾钦天再转向夏令姝:“亲。”
“坐,你要坐哪里都成。”顾双弦七窍生烟,搂着他坐在肩胛上,感觉那软乎乎的小手死命揪着他的发冠,小短腿一踢:“架,架。”顾双弦瞬间泪流满面,他好好的皇帝成了小太子胯-下的野马了,这地位转换太快太让人心酸。
夏令姝本落后半步,看着顾双弦小心翼翼的抓紧了孩子的腿脚,怔了怔,少顷,自己轻轻伸手过去,勾住了他的手肘。
顾双弦一动,惊诧地望向她,半响才恍惚的笑道:“跟紧,别丢了。”
她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颊倒映在他的眼眸中,怀念又感慨。她倏地一笑,半空中‘咻’地升腾上一支烟花,‘嘭’地炸开来,五光十色绚丽多彩。
她轻声道:“不会。”
按照大雁朝的传统,大年三十朱雀大街上会有灯会和舞龙表演,万锦山的大庙有庙会,沿路过去商铺云集,热闹非凡。北定城中不管是豪门富贵之家,还是平民百姓,俱都在晚饭之后出来一边游玩一边等待新年皇宫里绽放最大的烟火,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
顾双弦带着妻儿一路走一路看,顾钦天吃什么他都愿意买,要什么多贵都会给,身后跟着的梁公公与小卦子从开始的赤手空拳的游民,到转载货物的驼背大象,也只是一刻的时辰。最后,不得不唤出暗中跟随的禁卫,让他们一起分忧解劳。等到舞龙的队伍浩浩荡荡从远处表演而来的时候,顾钦天猛地一跳,指着那硕大的龙头,大叫:“要!”
顾双弦抬起自己的脑袋,一阵冷汗:“天儿,那东西家里有。”别说假的龙头,真的最大的龙头如今都被你抱在了怀中,你还要假的做啥呀。
顾钦天一拍他脑袋:“要。”
夏令姝暗笑:“那东西我娘家倒是有一个,不如它大,不过龙身龙尾巴都有。”
顾双弦眼神闪了闪,正巧看到有名禁卫正在梁公公耳边嘀咕,他问:“什么事?”
梁公公凑到他耳边,往人群的某处瞄了瞄。几人顺着看过去,正巧看到一片青色衣角闪过。虽然人多,天色也暗,可天底下最为尊贵的这对夫妻却对那转瞬即离的身影十二分的熟悉。
夏令姝道:“谢先生?”
顾双弦嗯了声,将顾钦天抱在了怀里,低声道:“我们去夏家。”
夏令姝盯着他:“真的?”
顾双弦单手牵着她,揉了揉对方的手心。他方才只顾着抱着孩子的双腿,自己手心手背早已冰冷,乍然握着夏令姝,只觉得对方是个暖炉子,让他舍不得放下。
他轻笑道:“天儿好歹是夏家的外孙,大年三十去找外祖母讨红包总没错吧。”说做就做,当即拖着妻儿一路浩浩荡荡的拐去了夏家。
到了门口,也不等人通报,自己入了侧门带人而入,只听到里面有人一迭声的叫唤:“皇上来了!”
没多久,一群人从内堂蜂拥而出,首当其冲的居然是另外一名熟人。
顾双弦脸色一垮,将顾钦天放入夏令姝的怀里,对着不远处那人冷声道:“你居然还敢跑回来!”
侍寝二六回
赵王一边摘了发冠,脱大衣,一边吆喝:“老子为啥不敢回来,老子回来就是为了修理你的。”
顾双弦咬牙切齿:“行啊,你还真是翅膀硬了。”也不管左右一群人下跪大呼万岁,直接飞跃过去对着赵王就招呼上了。
两个人从小到大的新仇旧恨全都积在一起,招招武得虎虎生风,吓得众人面色煞白。他们虽然知晓皇帝不待见赵王,可也没到如此不管场合轮着胳膊就上的地步吧?一时之间,有人劝架的,有人惊呼的,有人看热闹的齐齐云集,望着大雁朝数一数二的两名男子大打出手。
夏令寐从后院赶了过来,就看到那两个人从前院打到屋顶,又摔到长廊,一路乒乒乓乓,咦了声:“他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见面就打。啧啧,谁来跟我下赌,我赌皇帝输。”
随即她脑门就遭受一个爆栗,被她老爹暗骂:“没规矩。”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没规矩那也是皇帝做的榜样。”话音刚落,又是一个爆栗,这下是夏家当家:“去将令涴叫出来,皇上和赵王打架,她居然躲着看戏不来劝阻,越活越回去了。”
哎呀,当家的不愧是当家的,咋知道她们这些女儿家就是想要看皇帝挨揍呢。
夏令寐没规矩,夏令涴却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狼了,当下对着自家夫君喊了一句:“元朝,你把新铸的长枪丢到哪里去了?”
赵王胳膊就捅到了皇帝肚子上,刚刚转头,脑门上就挨了皇帝一拳,晕头转向的回她:“长枪?我不丢在练功房了嘛,你等下,我就去拿来。”咻地就窜上了围墙,皇帝哪里肯放他逃跑,当即也追了上去,两人一边跑还一边打,不时的被踹下、褪下、滚下围墙,不死不休的继续纠缠。
夏令姝抱着太子遥望了一会儿,对着姐姐笑道:“赵王怎么来了?”
夏令涴牵着安郡主带领了一众命妇给皇后娘娘行礼之后,这才道:“大过年的,他不回来还算是夏家的女婿么。倒是皇上肯来,破让人意外。”
夏令寐凑过来:“皇帝该不是又打什么鬼主意吧?”
“临时决定的,我们本预备在宫外走走,看看花灯而已。”说着,首先入了屋内,直接拐去了后院。在还是太子妃之时她就经常跑回娘家,如今成了皇后却还是第一次回来。既然是微服出宫,她也不愿意太约束,与姐妹们说笑着去拜见了年迈得走不动的祖母。
夏家家族庞大,每年年三十,举族的族人从四面八方回来过与家人团聚,里里外外望去全都是熟悉的人。温暖的笑意,贴心的关怀,都让夏令姝放下了皇后的包袱,不知不觉地恢复了少女之时的婉约恬静。
等见到亲生娘亲夏黎氏,只觉得满腔的酸楚无处可说,一声“娘”之后,哽咽难言了。夏黎氏只将这乖巧懂事的小女儿从上看到下,一边看一边掉泪。夏令姝在宫中的事情每日里都有人呈报过来,明明同在皇城的天空下,母亲无法在女儿最痛苦的时候给与安慰,无法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给予鼓励,甚至于她身怀六甲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候,娘亲都无法亲自去看视,夏黎氏觉得愧疚。大庭广众之下,她只能紧紧握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夏令姝又带着顾钦天给自己祖母磕头,小太子吧唧着小嘴巴,跟着娘亲学唤人。曾外祖母成了‘生乖树木’,外祖母成了‘乖树木’,舅舅成了‘羞羞’,引得众人哄堂大笑。轮番拜了过去,有直接给红包的,也有金锞子的,有给玉石金饰的,夏家当家直接送了一套巴掌大的飞龙游海的文房四宝,她二伯直接提来了一只鸟笼子,里面装了夏家饲养的白隼。白隼出生不久,才两个多月大,站立不稳的抓在小太子肩头,与小白狐争夺地盘。三房也就是小太子的外祖父已逝,轮到夏家四房,给了一把镶满了黑珍珠的佩剑挂在了腰间,小太子不时扭着小屁屁撞一下,十分的喜爱。夏家五房的夏祥民依然在南海,预备来年开战的事物,没有归家,却也得了一副沉甸甸的金项圈,上面挂着白玉雕肥龙的佩饰。
小太子只在长辈面前溜达一圈,顿时由贫困小龙变成了光灿灿肥滚滚的小金龙,笑得小嘴见人就喊。自己也记不住谁是谁,看见女子就喊美人,看见男子就是羞羞,让人哭笑不得又喜不自禁。轮番将他在怀里抱了过去,美人可以得到混着奶香的香吻一个,羞羞只能自己倒贴给他一个湿漉漉的亲吻,一张小脸蛋遍布红晕喜笑颜开。
偷偷来玩的迦顺公主顾元晴忍不住对安郡主道:“你的地位被小太子抢走了,怎么办?”
安郡主扭头:“没事,等明年我把我弟弟抱回来,就可以将太子踩在脚下为所欲为。”这话有歧义,顾元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话说两头,夏令姝这边温暖加感动,顾双弦那边却是热火朝天阎罗地狱。他浑身上下只要不外露的地方全部都遭受到了赵王拳头的洗礼,每一寸骨头感觉都错了位置,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的叫嚣疼痛,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着‘揍他,揍死他’。
没有了外人的围观,没有了朝臣的压制,也没有父母长辈的劝阻,这两兄弟卯足了吃奶的力气,恨不得将对方就此消灭在了眼前。
赵王一边将皇帝压在地上狠揍,一边说:“让你赶我去封地,让你派人追杀我,让你时不时找我麻烦私自添加苛捐杂税,让你打我私君的主意,让你挑拨皇叔与我的关系,让你……”揍一拳就是一句抱怨,浑然是弟弟对老哥的不满靠着拳头给发泄了出来。
皇帝集聚了力气,猛地一脚将赵王给踹飞,再飞扑过去压在他腹部,对着他脑袋招呼。赵王左躲右闪,他的拳头就都落在了赵王的胸口,皇帝也满肚子的不忿和怨气:“让你左右不是人,居然韬光养晦的想要夺我皇位;让你给我雪上加霜,在大皇子死了之后还霸着兵权不肯上缴;让你躲着我偷偷摸摸的凝聚自己的势力;让你活蹦乱跳的给我找麻烦;让你捅了我一刀子后还要我低声下气的求你去打海盗,还要给你送粮食,送士兵,送海船,若是赢了还要给你加官进爵……”
两人你来我往,不分上下。梁公公坐在练功房门前,磕了磕烟斗,再吸一口,对着小卦子叹息:“这就是兄弟啊!”
小卦子不解:“他们都想着对方死呢,还兄弟。”
梁公公歪着脑袋:“小娃儿你不懂,打是亲来骂是爱。”
小卦子鸡皮疙瘩一抖,强调:“他们是亲兄弟!”
梁公公鄙视他。皇帝跟赵王那是生死兄弟,这天下谁不知道啊!他戳着小卦子的脑门:“你个蠢蛋。”叽里咕噜开始给小卦子讲叙皇帝与赵王小时候那些不得不说的糗事,正唠嗑地兴起,不远处又走来一个身影,严肃古板的铁面,钢铸的脊梁,不正是御史大夫汪大人么。
梁公公抖索,推开门对着里面还在打滚的兄弟道:“皇上,快起来,汪大人来了。”肩膀一痛,老公公就被人给掀开,御史汪大人冷着一张堪比僵尸的脸,对着里面纠缠不休的两人散发着寒气:“皇上,赵王,你们是想新春之后给臣一个把柄参奏你们君不君,臣不臣,目无尊长,无家法……”
赵王如敏捷的猛兽,一个倒翻就挣脱了皇帝的钳制,对着汪大人挥手:“哟,汪汪你来了。你家夫人在后院,不去瞧瞧她?”
皇帝慢悠悠的从地上爬起来:“汪大人哪里有夫人,他早就休妻了。”
汪云锋冷哼一声,他才不会告诉这两个混蛋,他来此一是为了找他的逃妻夏令寐,二是顺带警告这两兄弟别为了过去的仇恨再次将大雁朝拖入水深火热之中。他再扫视那两人一遍,很好,都是野兽的身子城墙的脸皮,暂时不用担心赵王借着外战恶整皇帝了。
三个身姿挺拔的男子施施然出现在后院之时,看到的就是夏家阖家上下其乐融融的场景。见到他们来,众人都不由得停下了笑闹,露出忍酸不禁的神情。
赵王顾元朝左腿一顿,整个人就歪了,朝着夏令涴就喊道:“猴子,快来扶着你夫君,我被六哥打瘸了。”这只狗熊,一如既往的恶人先告状。
皇帝顾双弦嘴角一抽,吸着冷气,苦哈哈地对夏令姝道:“令姝,你姐夫下手没轻重,我这几日没法见人了。”故意卷起袖子,露出上面的青紫来。告状博同情,谁不会啊。他做太子的时候没少这样哄夏令姝心软。
汪云锋恭敬地对着几位长辈行了礼,闷不吭声的走到夏令寐身边,立着装木偶。
屋里的人左看右看,一时都哑口无言。顾元晴抓着一把香进来,笑道:“太子过来,小姑姑带你去放烟火。”
顾钦天正揪着小狐狸尾巴吃糕点:“烟。”
顾元晴抱着他,继续教:“烟火。”
“啊噗,烟果。”
嘻闹中,远方的新年钟声响彻云霄,先是皇宫的宗庙,再是万锦山的大庙,一地连着一地,此起彼伏。万民欢腾中,七彩烟火争先恐后的升向天空,竞相绽放,照亮了所有人微笑的脸。
顾双弦没由来的松了一口气,凝视着身边的女子,握着她的手轻声道:“今年,你还在。”
夏令姝没有动,顾双弦已经忍不住靠了过去,唇瓣在她脸颊上轻轻一碰。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又将人抱紧了些,擒住她的唇瓣,辗转亲吻。
“今夜,我们留在这,好不好?”
侍寝二七回
之后无数的孤寂夜晚,顾双弦都忆起烟花下的那一幕,冥冥中恍然明白有些爱你再也找不回,有些人注定困不住。
现今的他只有满心的欢喜,紧紧的拥紧了这一个人,感受她的一呼一吸。心境随着烟花升腾,绽放。
原本以为只是路过的皇帝决定暂住,彻底见识到世家大族的人员鼎盛。相比皇宫处处的约束,夏家的人少了些冰冷,多了些人情,热热闹闹的排队给长辈磕头贺岁。顾双弦作为皇帝也被推到了上位,他出来是为了玩耍根本没有带出任何贵重物书,慌忙之下索性将小太子在街上买的众多玩物吃食全部给分派了。好歹也是皇帝赏赐的东西,长辈们还在琢磨着是放在祠堂供起来好,还是小心的收纳在某个宝盒里面留做纪念之时,小一辈的已经夺过那些寻常敢也不敢买的东西,一窝蜂的跑了出去。
小太子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宝贝们早已被父皇给贿赂他人,好一场大哭大闹。最后撒了一泡龙子尿浇灌在皇帝的衣裳上,这才罢休。
夏令姝亲自领着皇帝去换自己闺房更衣,一边走还一边闷笑,等到凤梨去捧了赵王的衣服过来,她已经靠在榻上笑得打跌。
顾双弦见着她这样,怒也不好,笑也不好,自己讪讪的从内到外换了一身,出来了看到她依然在笑。猛虎扑食似的挂到她身上,佯怒道:“我越吃瘪,你越高兴?”
夏令姝正了正脸色,仰视着对方,郑重其事的反驳:“本来就是你有错在先,天儿只是替天行道惩治恶人,我自然是高兴的?”
顾双弦嘟嘟喃喃说:“原来孤家寡人就是被人欺负还没人爱护,唯一的正妻居然还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嘀咕了一大串,十足的委屈。
夏令姝推了推他:“你是皇帝,要大人大量,肚子里能够撑下一座城池才行。”
“所以,我才与七弟握手言和。”他趴在她的身上,伸长了手臂露出手腕给她看:“七弟是真的下了狠手,看看这些青紫的印子,也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消除。”
夏令姝明明知道他在装弱势,也不去挑明,让人去拿了去污活血的药水来给他擦拭。
屋里烧了地龙,温暖如春。顾双弦褪了衣裳的上半身青红紫绿一块块,有些地方都渗出了血丝,看起来颇为吓人。夏令姝曾经无数次见过这两兄弟打架的情景,没有哪一次如今日这般触目惊心。
“他下手越重,以后能够帮你的越多。两相权衡,还是你得了便宜。”
“我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家国天下,任何恩怨都必须以国家为重。所以,”他嘿嘿笑了笑,“我没对他下太重的手,就是让他脸上擦破了点皮。”
夏令姝让他转过身去,背上有几道长长的抓痕,像是被人恨极了从肩胛一路抓到了腰间,没出血,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紫红。夏令姝用手指沾染了药膏轻轻涂抹,指下肌肤有些小小的疙瘩,显然是疼了,他也不吭一声忍耐着。他们这类的人,打杀太多,心肠太硬,这些小伤小痛根本不太放在心上。到了世家女子眼中总觉得他们强势太过,温柔太少,偏生爱到了极致反而恨入了骨血。
夏令寐如此,夏令姝也如此。
涂抹了上半身,夏令姝问:“还有哪里要上药?”
顾双弦凝视着她的神色。因为是在夏家,她的眉目之间已经褪去了不少的疏离和冷漠,眼角唇瓣都有着少见的温情,眼眸晶亮,神态轻松,斜坐在榻边自有一股慵懒的风情。
正擦拭完残余的药膏,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水,那唇舌就更加艳红了些,惹人迷醉。
屋里燃着清甜的香,灯影摇曳中,顾双弦如收到了某种吸引缓慢的靠近,四目相对,气息相闻。顾双弦不由得亲了亲她的眼眸,他见过太多冰冷无情的眼神,很怕在这温情之下她会再回到从前,无声的拒绝,暗自的隐忍。他扫开那些瓶瓶罐罐,在静谧的房中,玉瓶相撞声叮叮脆脆,像是敲击在心坎上。
“令姝,”他唤她,吻着她的眼,她的双颊,咬着她的耳垂,双手攀到她的肩膀上,俯视着身躯去含住她的唇瓣。潮热,带着水润的茶香,他绞着她的舌,与自己一起嬉戏起舞,夺取她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怀里,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僵直的背脊。
他已经久未招人侍寝,更是很少得到夏令姝的温柔以待,在这温情的环境中也忍不住渴望得到更多。他一遍遍唤她的名字,简单的亲吻开始带着求-欢的意味,磨蹭在她身上。
两人越靠越近,他的吻逐渐往下,深入她的衣襟,吸取着她的体香……
“爹爹。”一声童音如惊雷般劈在他脑门上,顾双弦一怔,望向十二扇屏风之外。没多久,就看到顾钦天跌跌撞撞的走进来,挥舞着短手臂:“美人,睡。”
顾双弦咬牙切齿:“今夜你娘亲是属于我的。”
顾钦天坐在脚踏上踢长靴,小白狐哧溜的窜到顾双弦背脊上,动物爪子锐利,陷入伤口顿时让顾双弦嗷的跳了起来,一把将小白狐摔了出去。这才喘口气,发丝一痛,已经跟小白狐亲如兄弟的小白隼抓着他的头发在空中扑腾,用野禽的战斗方式为小白狐报仇。
声东击西下,顾钦天靴子也不脱了,直接扒住榻边想要爬上去,小屁股一撅一撅,不停地喊:“美人,觉觉。”
夏令姝僵硬的坐起身来,看着顾双弦跟两只野禽展开大战,心里不知是悲还是喜。半响,这才抱起小太子入了内厢房,无视某人的抗议的睡觉觉。
某条大虫好不容易滚到床上,气势十足的准备宣布自己的霸权,夏令姝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顾双弦即抱怨:“我要吃肉。”
夏令姝咬了咬睡梦中的太子脸颊。
顾双弦袒胸,指着自己的小兄弟:“它饿了。”
夏令姝嗤笑:“你想当着儿子的面与我共赴巫山?”
顾双弦腆着脸道:“反正他睡了。”
夏令姝不搭理他,某条大虫爬到她身后,从背后搂着她怕将药膏沾上去,从正面抱着她,太子又夹在中间。急得他上蹿下跳,抓耳挠腮,折腾到了半夜,好不容易等到药膏被肌肤吸收了,再一看,那两母子早已熟睡与周公下棋去了。
顾双弦摸了摸她的脸颊,感受上面柔腻的温度,最终叹息一声,接连在母子额头亲吻一下,去了外间榻上,扯起被褥当头笼罩。不多时,也累极睡去。
窗外,夜更深。
朝廷十五才上朝,顾双弦难得的体贴,带着皇后太子在夏家一直住到了初八。当日,在晨曦中送走了即将赶赴战场的赵王,他也独自一人回了皇宫。
如今,他根本不再担忧夏令姝会带着太子偷偷离开。夏家的家主不容许夏令姝逃避,深陷朝局的夏家三房也必须依靠夏令姝在后宫的地位,还有太子。夏令姝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她却必须为顾钦天的未来着想。有些人,生来就是天下的子弟,他们的身上有着皇族的烙印。逃离,只会毁了顾钦天的一生。
这一年,从开春就显得异常的诡异,街头巷尾隐隐约约有着什么在流传着。到了年十五,大雁朝依然没有迎来一场雪。太阳,依然高高悬挂在天空上,没有云彩,也没有乌云。所谓瑞雪兆丰年,没有雪,粮食的收成会直接受到影响,战局会陷入困境,物价上涨,害虫肆虐,再来就是饿民,叛乱等等。
夏令姝平平安安的回到了皇宫,在病中开始着手三位王爷嫁娶之事。再到三月,南海的第一声炮响,拉开了大雁朝与海国争夺海洋霸权的战局。
四月,定唐王首先迎娶了雪国圣公主,十里红妆,举国欢庆。
第二日,皇帝带着皇后坐在凤弦宫里,听取小卦子传来的八卦。
“那圣公主高傲得很,硬是要以雪国的风俗闹洞房。说是让定唐王必须在当日亲手打死一头白熊送到她的门口,摆案对雪神发誓,这一辈子只准迎娶她一位妻子,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人。要王爷发誓,无论她生老病死,有子无子,都不许另娶他人,更是不许让其他女子怀上他的骨肉。”
顾双弦哈哈大笑:“九弟是个风流人物,哪里会听她的。”
小卦子当即笑道:“皇上英名。所以,定唐王二话不说,直接拿着长剑削了那些阻拦他入洞房的奴仆手臂,堂而皇之的踹开大门进了房间。”
顾双弦深为赞同:“他们洞房了?”
“没。”小卦子尴尬地补充,“圣公主说她是圣女,定唐王必须对她叩拜表示忠诚,才准碰她。结果,”
顾双弦双目放光:“结果?”
“定唐王说圣女规矩太多,直接将她丢入了马圈,与烈马共处了一宿。圣公主受惊过度,说要给定唐王下诅咒,让妖魔来吃了他。”
顾双弦与夏令姝对视一眼,挥手让人下去了。
夏令姝半歪在美人靠上,笑问:“你说,这圣公主说的妖魔,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顾双弦想了想:“皇城里最近来了不少异国能人,宣传天神教,说能代替菩萨救人於水火之中。我想,没多久,有人就快要露出尾巴了。”
夏令姝‘嗯’了声,有气无力的缩了下去。
顾双弦问:“今日的药喝了没?”
“喝了。每日里都没断过,总是不见好。”她阖眼,半眯着道:“也许,是心病。”
顾双弦心下一痛,抱着她道:“别担心,迟早会好的。”用下颌摩擦着她的额头,方才还是冰冷一片,再过一会儿居然热如烫火。顾双弦一惊,低头看去,夏令姝已经面色苍白,半昏了过去。
顾双弦脑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噔’的蹦断了,他小心翼翼的抱紧了她:“令姝,别吓我。”
正文 侍寝二八回
皇后的病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就坐在宝书轩里带着太子念书,太子人小,学个新的词语总是闹出不少笑话。坏的时候,顾双弦大半的奏折都捧在到了凤弦宫,等着她醒来亲自喂药,偶尔说上几句话,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
夏令涴十分忧心,让人去金梁城请龚夫人来,跑了一趟,只说龚夫人外出采药,一时半会根本没法寻到人。最后只能派人在龚家山守着,一有消息就将人尽快请过来。
南海的战事进入僵局,十战六胜,赵王说要么是朝中有了间隙,要么是军队中有间谍。顾双弦几近排查,最后查到了那天神教的身上,这才知晓皇城中大部分的妇人居然都是此教的教徒。床头风最容易吹,妇人们从夫君处听得了只字片言,再在集会上唠嗑八卦,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被这‘天神’给听了去。顾双弦有心要剿了它,斟酌半响,还没抓到幕后黑手,只能暂时忍耐。与赵王商议之后,索性将计就计打了一场大胜仗,这才挽回一些损失。
七月的时候,粮食收割大幅度减少,蝗虫肆虐,民不聊生。朝廷发放的赈灾款项十有**没有用到实处,官官相护,商贾趁机太高米价,部分地方甚至于开始闹起了饥荒。
整个大雁朝都陷入了恐慌和压抑之中。
八月,朝廷征粮的第一日,从天而降的钦差大臣斩杀江南数十位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将这十人的头颅从江南往四面八方散开,沿着大雁朝的所有官道游街示众,杀鸡儆猴。与此同时,朝廷分批买卖商贾粮食应对战争,并要求各地州府粮仓救济灾民。随着颁令一起去各地的还有朝廷的监察御史,和查探灾情的工部人员,争取用最快的速度减少蝗虫肆虐,确保下一季的粮食收成。
等到一切安定下来,顾双弦带着夏令姝去了万涟宫养病。
八月的白日,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夏令姝居高临下的从十二角飞燕楼望下去,只看到漫山遍野的桂花树林。月白的小花一簇簇的点缀在绿树之间,风吹数摇动,怡人的桂花清香扑面而来,让人沉醉。
顾钦天被顾双弦背在背脊上从阶梯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时学老虎吼叫,又学鸟雀叽咕,偶尔抓着他父皇发冠上的锦带‘架架’两声,把堂堂皇帝当作马给骑了。梁公公见多了皇帝做牛做马,当下淡定的轰走了宫女太监们,自己站在高阶上懒洋洋的掀着眼皮,感慨人生。
跑得累了,顾钦天就指着桂花树要摘花。两父子站在树下,仰望着细小的花朵,顾钦天踮起小屁股怎么也摘不到,闹腾着要脚踩父皇的肩膀。皇帝斟酌了半响,任命的抓起他的腰肢,让他脚踩肩膀去摘桂花。
鲜花赠美人,小太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摘下的花朵都贡献给了美人娘亲。夏令姝远离了皇宫,身心愉悦, 亲自捧着花去下了厨,做了一盘桂花糕,给两父子填肚子。
顾钦天吃得肚皮圆滚滚的,硬是要挤在父母之间睡午觉。顾双弦早已被他折腾得没了脾气,隔着小人儿,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去亲吻夏令姝。先是眼眸,再是鼻翼,最后勾了唇舌含着逗弄。夏令姝眯着眼由他去,等他咬得狠了就推了推顾钦天。
推一下,睡梦中的顾钦天会踢踢小腿给父皇警告;推第二下,小太子轮了轮胳膊给父皇吃‘核桃’;推到第三下,肥龙娃娃没了动静。顾双弦嘿嘿奸笑,伸手过去勾着夏令姝的肩膀,吃尽豆腐。正啃得开心,身子一热,只感觉有股热流从腹部蔓延到了胸口,低头一看,小太子光溜溜的大象鼻子正抖索着喷洒液体。
“不,”顾双弦顿时垮下了脸,“天儿又尿床了。”
夏令姝镇定的点头:“所谓慈母多孝儿,天儿做得很对。”
顾双弦气得跳脚,看着她闷笑的神情心里只觉轻松,面上还要假装苦恼的喋喋不休的抱着太子去沐浴。
八月十五的清晨,顾双弦要去祭天,前一晚上就去了大鸣宫。夏令姝没了他在身边无时无刻的注视,心里少了些负担,加上太子也被带去见太后大臣们,她也就更加了无牵挂似的,放任自己一直沉睡着。身子越来越沉,灌了钱似的陷入了床榻之中。
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在给她把脉,她认定是陪同而来的老太医来请平安脉,也不在意。不多久,听得凤梨在轻声问话,竹桃关上了窗棂,屋里暗了下来。再一会儿,有人捧着药碗给她喂药,药太苦,效果不大,她皱着眉头喝一口停一下,落到喉咙眼中又觉得味道与平日里有些不同,便挣扎起来。
宫里的肮脏事太多,她虽然半昏半醒,也依然有足够的冷静保护自己。那人仿佛打定了主意灌药,掐着她咽喉,她狠命的挣扎起来,手脚沉重中她只能迟钝的转开头。
凤梨与竹桃不知何故,吓得推开了那人,一迭声唤:“娘娘。”
夏令姝勉力睁开眼,灰暗中只看到另外一层更加青灰的影子,在她面前晃动。她顺了口气,眯着眼觑着对方:“谢先生?”
那人轻声道:“是我。”
她问:“你怎么来了?”
谢先生道:“娘娘身子不好,我特意寻了一个偏方,想要给娘娘试试。哪知道,娘娘居然对谢某防备至此。”
夏令姝笑了笑:“本宫迷糊了,不知晓是你。还以为自己在黄泉,被恶鬼纠缠呢。”当即咳嗽了两声,瞅着那药碗说:“给我吧。”谢琛还要帮忙,夏令姝已经自己端了过来,慢慢咽了下去。
凤梨立马捧上了蜜枣,夏令姝摇了摇头:“准备热汤沐浴,一身的药味闻着难受。”等入了后院,她急命人拿着痰盂来,自己伸手往喉咙深处扣挖,全速将方才的药水都吐了出来,这才无力地靠在汤池边喘息不定。
凤梨吓得不轻,夏令姝冷冷的瞪了她一眼,叮嘱道:“你什么都没看见。”
“是,是。”
沐浴出来,这才发现谢琛居然还没走。夏令姝的长发还滴答着水,笑道:“先生难得有空,不如与本宫对弈几局。”
当下摆下棋盘,两人再一次杀得热火朝天。夏令姝落子总是奇兵突起,谢琛却是步步为营,几盘下来各有输赢。夏令姝精力不济,没多久就罢了手:“本宫最近酿了桂花酒,先生来得巧,不知道愿不愿意留下喝两杯?”
谢琛淡然道:“娘娘身子久病,不该嗜酒才是。”
夏令姝单手撑在棋盘边,还未干透的长发一半垂落在肩胛上,发尾被宫人捧着慢慢的揩干梳理。颜如渥丹,樱口樊素,顾盼生辉中,自有一股撩人心怀的****。
远处是多如繁星的花海,近处是艳冶柔媚的佳人,谢琛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在这似真似幻的美景中,微微泛起了波澜。
酒过三巡,他一个兴起,居然从壁上抽出长剑跑到花林之下舞动了起来。剑招起初无波无澜,中间剑柄一转,倏地飞入长空,再落下之时已经有了雷霆万钧之势,他手腕翻剑,衣带当风卷着银光如狂涛骇浪,在树林中,在花叶里,在尘土间来来去去,只见其影不见其形。待到末势,他的一招一式如小泉流水,缠绵悱恻,一动一静柔骨侠肠,使人不免唏嘘倾慕。
一舞罢休,剑尖已经堪堪入土三分,似寒峭似尖峰。
夏令姝久久回不过神,半响才道:“先生好武艺。”
谢琛潇洒的一撩衣摆,斜坐在高椅中,汗也没有一滴,回道:“剑由心生,这武只是花架子,好看而已。”
夏令姝笑道:“君子如剑,想来先生在那江湖中也应当是侠士。”
谢琛苦笑:“我不是江湖人。”他摊开手掌放在夏令姝面前,“看到了么?这个手掌上所有的手茧都是被药杆给磨出来的。小时候,我还经常将花椒、罂粟花丢入药罐子里捣碎了充作佐料,给师父日常用。这双手,入了江湖顶多也就是一方游医,救人可以,杀人却是不行?”
夏令姝沉吟会儿:“难道先生没有医死过人?”
“有。”他想了想,“我的师父很严厉,我性子乖张跳脱,师父为了让我敬重人命,特意让我去医治一位女童。女童不大,就七岁,脸色蜡黄,骨瘦如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肌肤,全部都是被人掐的,用簪子扎过的痕迹。她的病不重,很容易医治,只是从小有心疾,总是徘徊在生死边缘。师父要求我每月去给她看视一次,我治她到了十五岁。
有一次去寻她,她浑身赤-裸的躺在了一口深井旁边,去的时候她正准备往井中爬。我当时注意到,她的下半身全部都是血,腿折了一条,一路爬过去都是血迹。师父说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她。她自己苦到了极致,没有一滴泪,只说‘活了没意思’ 我医得了她的身子,医治不好她的心。每一次都是在生死边缘将她救回来,久而久之我也觉得累了。
最后一次见她,她正被一群侍卫压在身下,已经成了没有魂魄的尸体一般。”
他喝多了,头有些晕沉,撑着额头看不清表情:“我给了她一颗药,第二日就在河里看到了她的尸身。”他转过头,一边的额发遮挡了下来,一半脸在阳光下,一半脸在黑暗中:“你……我不想你最后如她那样。”
夏令姝提醒他:“本宫不是那等弱女子。”
“你们都在皇宫。”谢琛急切的反驳,撑在桌沿,俯视着她:“她被那群禽兽给毁了,你会被皇上给毁了。只要在这座宫城里,无数的女子都会被它给吞噬毁灭,尸骨无存。”
夏令姝盯着他:“我不需要你的拯救。你不是英雄,我也不是你的红颜。”
谢琛甩了甩头,清醒了点,低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英雄?说不定,连皇上也有自愧不如我的地方。”他阻止了夏令姝后面的话,喝干了最后一杯酒:“我说我会等你,并不只是因为她的缘故。”话毕,再也不看人,转身搂了药箱,飘飘茫茫的走了。
自那之后,夏令姝不再让谢琛把脉,对她要用的任何食物都让人仔细试毒,并且叮嘱太子身边的人不要让顾钦天与谢琛接触。
那一日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顾双弦。宫里长大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见过一些残忍的事情,每个人手上都沾染了血和泪,谁也说不得自己纯洁无瑕,谁也不能否认自己手段毒辣。
夏令姝性子多疑,从来不会轻易去相信人,自然也不会容人太过于亲近。这份冷情在无数次暗杀中让她保下了性命。
顾双弦见得她脸色逐渐红晕,自然高兴。离宫太久,总得回去。
十月,南海战事逐渐停止,灾民的苦难也到了尾声,顾双弦松了一口气,有了心情与太子玩闹。
夏令姝回了凤弦宫,让人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亲自抱着太子去给太后请安。
嫔妃们见到了皇后,明里祝贺暗里嫉妒诅咒,没少说一些掐酸捏醋的话,闹了半日,安怡安美人冷不丁的问:“皇后,最近可曾见过谢太医?前些日子谢太医替臣妾开了方子,这药都吃完了,本还想让他再把把脉调理一下,哪知太医院的人都说他病了,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夏令姝道:“太医院那么多医者,难道其他人都不会把脉?”
安怡露出小女儿姿态,道:“听说谢太医是太医院顶尖的,我想着……”话还未说完,有人打岔道:“别痴心妄想了,那谢太医是皇后的御用医者,哪里会替我等把脉。 ”
立马有人捂嘴笑道:“听说那谢太医得了相思病,也不知是也不是。”
安怡惊诧:“谢太医不准备呆在宫里了么?”
“哪能啊,他会呆一辈子。你说,是不是啊,皇后。
正文 侍寝二九回
夏令姝端详着自己的指甲,荼白的木芙蓉光泽柔滑,怎么看都不适合杀人。
她等到下面那一个个嫔妃们越说越热闹之时,这才轻笑着道:“原来,在大家的心目中,我们的皇上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太医。难不成本宫不在的这些时日,谢太医已经博得了众多美人的芳心,让你们迫不及待将他捧成‘皇宫第一人’!”她别有深意的展颜一笑,冷情如冰的眼眸中乍然被着杀气覆盖。
一顶‘皇宫’的大帽子扣下来,众人大惊,纷纷跪倒:“娘娘恕罪。”
夏令姝冷哼:“罪?你们何罪之有。不过是将皇上比做了烂泥塘里的青蛙任人践踏,将皇后比做了水仙花任人采摘,将小太医奉为了‘天下第一人’人人倾慕。”
一顶不够,再加两顶,方才勉力坐着的嫔妃们都听出了门道。后宫久久无主,她们都散漫惯了,皇后一来,她们还以为是以前依旧闲磕牙似的打嘴仗。短短几句话,皇后就来了下马威,正好杀杀宫里的这股子邪气。连皇帝的绿帽子都敢乱扣,显然是不要命了。嫔妃们心里打鼓,面上冒汗,纷纷想起了过去皇后的狠辣手段,当即看向一旁的安美人。她是出头鸟,就该由她背起黑锅子。
安美人急切的上前两步:“皇后娘娘,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夏令姝打断她,“不就是非谢太医不可么!既然你如此思慕他,非他不想,非他不见,不如本宫做主,将你赐给谢太医为妻。从今往后,你想要他什么时候给你把脉,就什么时候把脉;想要他与你寸步不离,就如影相随;想要他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的话,出宫天涯海角相伴游,做一对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不!”安美人大叫,“娘娘,臣妾不嫁给他。臣妾,臣妾只是听说谢太医非娘娘不治……”
夏令姝笑问:“谁说的?”
安美人卷着巾帕,眼神低垂,明显不愿意说出乱嚼舌根之人。
夏令姝淡淡地道:“既然如此,等这里散了,本宫就向皇上请旨,将安怡下嫁吧。”
“宁美人。”安美人低垂着头,面红耳赤地回答:“是宁美人告知与我的。 她说谢太医只为娘娘一人医治,对太子照顾有加,且经常无视皇上的旨意无时无刻跟随在皇后的身边,连皇后的药物都是他亲自煎熬。 ”
宁美人就是方才与安美人一唱一和的女子,被夏令姝三个比喻震得面白无色,当即跪下:“这话不是臣妾一个人知道,全皇宫都在传。说谢太医为皇后舞剑,没日没夜侍奉在皇后床边,夜半无人之时,他还会在凤弦宫驻足不去。”
“全皇宫都在传,所以宁美人觉得这事就是真的,所以特意来本宫面前对峙?”
众人低眉顺目。这宫里真的可以说成假的,假的可以说成真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谁又真的看得分明。但是,作为嫔妃们,她们不需要真假,只需要可以达到目的。若是借由谢太医之事将皇后卷入旋窝,轻则可以让帝后猜忌,让皇后被冷落,重则就此将皇后废黜打入冷宫。不论结果如何,受益人总归都是嫔妃们。夏令姝哪里不知晓她们的所知所想。
偏生,那谢太医是个最狂妄不羁的性子。不但无人管束的在皇宫里进进出出,还能与皇帝明里暗里做对,对皇后一片赤诚,对太子宠溺喜爱。也难不得有人借此大做文章,换了别人被议论,夏令姝都会有所猜忌。
要遏制流言的最好法子,就是杀鸡儆猴。不过,按照夏令姝这股子压抑的火气,这鸡无非就是宁美人和安美人了。若是有人还要闹腾到皇上那边去,可能会有转圜余地,也可能做了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凡事不能人云亦云。”上位的太后总算开口,“这皇宫不是寻常的百姓人家,三姑六婆见风就是雨,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打一顿板子也就作罢。这宫里,谁最大?皇帝最大。皇帝是寻常百姓能够议论的吗?皇帝与皇后又是寻常夫妻可以任人说道的吗?宫女太监们翕然一身,天大的事情顶多将尸身滚了席面往乱坟岗一丢,你们呢?你们的身后可都是有家族,有父母叔婶。”顿了下,“别一个不小心行差踏错,可就万事休了。”
底下两人打着寒颤,齐声请求:“太后恕罪,皇后饶命。”
夏令姝沉吟一会儿,道:“贬安美人为五品才人,宁美人为六品宝林。张嬷嬷,去取凤印来。 ”太后摆了摆手,有人已经拟懿旨去了。盖了印,宫女们领了两人去替换了四品服饰等物,重新着装垂首坐了。
没多时,梁公公也被传唤了过来,在来的路上已经有人将鼎衡宫之事全部告知。 才一进殿,梁公公即刻跪下磕头,道:“奴才管事不利,这就彻查整顿。”
太后点头,皇后沉默。梁公公随意往周围扫一眼,对着安才人与宁美人的宫女示意,立即偶扔强行拖了她们的宫女下去,不多时,外面惨叫响彻宫外。声音开始还高亢,到了后面逐渐低弱下去,一盏茶的时辰就没音了。自始至终,宫女的主子们一概面无表情,混不在意,更加别说替自己的人求情了。
这会子两位嫔妃降级,两名宫女杖毙,已经足够敲响了众人的警钟。梁公公来复了命,继续回去皇帝身边当差。这也给了所有人一个暗示,公公来此之前,皇帝已经默许太后的任何做法。
夏令姝环视着下面一圈心思各异的嫔妃们,状是无奈地感慨:“本宫在离宫住了几个月,每日里有老太医守着,但凡喝药都是皇上亲自验过,也不知道那谢太医从何处给本宫把脉,传出些莫须有来。”
太后拍拍她的手背,笑道:“我们的皇后瑰姿艳逸。在书院读书之时,身边就有不少世家子弟倾慕追逐。若是别人思慕於她,她就要回应,那还得请夏黎氏再多生几位,不,几十位女儿出来才行。这一位夏令姝可是被我们皇上的正宫娘娘,谁也不准抢,就算来抢也抢不走。”
夏令姝顺势笑道:“太后又打趣儿媳妇了。”太后又拿着过去皇后在书院惩治风流子弟的趣事来说。
说到有位顽劣子弟,想着强买强卖要趁着当年的夏令姝不备,一亲芳泽,就此让夏家同意了这门亲事。哪知道,人没有扑成,反倒栽入了池塘里,令姝当即不准任何人下水,也不让那子弟上岸,硬是折腾到了下学。那子弟以后见着了令姝就忍不住抚着肚子打嗝,因为当日喝多了池水胀了肚子,下意识的就怕了。
嫔妃们陪着笑听了,不时偷偷看向皇后。到底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女子,气度忍耐力承受力都非比寻常,这会子夏令姝已经如往常一般与太后说笑了。
等回到凤弦宫,夏令姝当即冷下面孔,命张嬷嬷清查自己身边的所有人。谢太医舞剑之事,定然是有人传了出去,这才给了嫔妃们把柄。可当时皇帝回了宫,他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皇后的随行人员。在不知不觉中,连她身边最亲信的人都被人收买了,再不查明,重要时刻会危急到她与太子的性命。
张嬷嬷是皇后从夏家带来的老人,自然信得过,立马风风火火的去办了。
皇帝下了朝,批了奏折,听梁公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面上无波无澜倒也看不出什么。到了午膳,太子也被人从煌央殿抱了过来。如今大皇子、二皇子与大公主都去了白鹭书院读书,不到晚上不能回宫,煌央殿只有太子一人,每日里被太傅教导之乎者也,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两岁多的孩子,爱玩爱闹,还什么都不懂,学了两个字就要给夏令姝表功。趴在她的膝盖上,叫“皇后美人”,不多时又唤“母后美人”,再玩了一会儿过来,改口直接成了“美美美人”。
顾双弦在殿外溜达了两圈,最终受不住太子一迭声‘美人’,进来就抱着他说:“要唤母后。”
太子两手包住皇帝的双颊:“大虫父皇,真虫天子。”看到顾双弦脸色一垮,立马改口:“爹爹亲亲。”自己在他脸颊上吧唧几口,哄得皇帝眉开眼笑,凑到皇后身边:“美人,今日朕受了委屈。”
夏令姝瞥他一眼:“这天底下还有谁敢给皇帝委屈受,不要命了。”
“对,朕不当受了委屈还戴了一顶冲天的绿帽子。”
哎呀,他还真的敢说。夏令姝摸了摸他的发顶:“臣妾没看到皇上的帽子。”想了想,又道:“臣妾不喜欢皇上戴帽子,金冠蛮好的,别丢了。”
顾双弦顿时眉开眼笑,站在她面前,整了整衣裳问:“朕帅不帅?”
夏令姝让人开始布菜,头也不抬的回答:“很帅,比蟋蟀还帅。”
顾双弦又问:“朕英不英名?”
夏令姝点头:“英名。皇上你文成武德,一统天下。”
顾双弦趁热打铁,抱着太子与她平视:“那你是否对我倾心以待?”
夏令姝镇住,面朝着殿门凝望着他。十月的阳光不够烈,洒下的光晕温暖不刺目,将整个宫门给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顾双弦的身影是那光明中唯一的黑暗,亮的越亮,暗的极尽沉墨,安静的向着她的面目上,一双眼眸幽深,极尽魅惑。
他再靠近了些,两人鼻翼贴着鼻翼:“令姝,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与谢琛没苟合,也相信你不爱谢琛,更相信你不会爱上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人。
‘相信’,只有两个字,对于天家而言何等的不容易,里面有蕴含了多少的血泪,更是交付了往后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相陪相守。
“我相信你,所以,你一定也要相信我。”
夏令姝垂下眼。相信他?很多年前,她相信了他,得到的结果是被置之不顾,与腹中的太子差点命丧黄泉。现在,一切的爱恨都被掩埋,她能够重新去相信他么?能够接受帝王的爱么?
她沉默。
顾双弦吁出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脸颊:“你不愿意敷衍我,已经出乎我意料之外了。”
夏令姝笑了笑:“臣妾自然相信皇上,倾慕皇上,愿意为皇上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离不弃,结三生三世的夫妻……”
“停!”顾双弦苦着脸,怒指:“你就消遣我吧!”哼哼,刚刚才说她不敷衍,她转瞬就一迭声的夸赞献媚,明摆着让顾双弦不舒坦。
难道他做得还不够?他为了她已经放下了后宫女子,为了她改正性情,也为了她不去听不去看不去想所有的流言蜚语。他做了很多,为什么还不够?难道是因为过去的矛盾太深?
顾双弦摸着下颌,琢磨着自己能够开荤的日子还有多远。
夏令姝服侍着这对父子吃完了午膳,抽了一个空闲,问皇帝:“那谢太医到底是何身份?”
顾双弦倏地一跳,蹦跶好远:“不是吧,你真的看上他了?”
夏令姝咳嗽一声。顾双弦立即道:“他再好也比不过朕呀。朕这样俊朗无双、英武不凡、文武双全、风度翩翩,论家世论人品论性情都是天下第一的男子,你去哪里找!再说了,就算真的有,那也不是我。因为这天底下最疼爱你的人是我顾双弦,最宠溺你孩儿的人也是我顾双弦,对你一心一意此志不渝任劳任怨的人,那也是我。”他握住她的双手,“令姝,你不要移情别恋。”
某人叹气,对一旁忍酸不禁的梁公公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居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自称皇上,公公还不把他拖下去鞭打百遍挫骨扬灰。”
顾双弦立马由猥亵登徒子变成了严肃皇帝:“不用了,他是我兄弟。”
正文 侍寝三十回 作者:荀草
“兄弟?”夏令姝翻书的动作停了停,猜测:“难道是皇后与太医院……”
“不是太医院!”刚刚被谢太医给刺激了的皇帝一蹦三尺高,再一次强调:“更不是皇后。
夏令姝“哦”了声,继续埋头看书:“那就是皇帝与宫女?或者是医女?或者是……公公?嗯,公公不能生皇子。”
皇帝凑到她身边,唉声叹气:“这是一部血淋淋的宫闱秘史。想当年父皇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君子坐怀不乱之人,居然被柔弱的宫女给算计了。而且那宫女还是静安太后的陪嫁丫鬟。”
夏令姝头也不抬:“继续。”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父皇与母后是患难夫妻,在父皇还是皇子之时与之定亲。当年的太上皇去得早,朝政被权臣把持几乎三分天下,父皇励精图治多年,杀权臣集皇权,母后在其背后支持不少。之后没多久,母后病重,父皇亲自守候床榻问医喂药,两人感情更见深厚。哪知,三月之后,母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肚腹将大,到了五月之时已经瞒不住,母后询问之下才知晓她缠绵病榻之时,父皇与那宫女一夜**种下了皇种。”
顾双弦陷入了回忆当中。那时候他还小,也就三四岁的年纪,第一次见识到母后对着父皇怒目而视的模样。那么贤淑端庄的母后,乍闻之下,居然直接拿着玉如意砸到了父皇额头,将父皇那张愧疚的脸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后发怒,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母后对父皇再也没有了笑颜,并且广招秀女充斥后宫,任由父皇朝三暮四、三心二意也无动于衷。
“父皇不欲为宫女升位,也不承认那皇子的身份。母后急怒之后反而心平气和的让宫女好好养胎,众人以为父皇不待见宫女,皇后也会为了大度的名声保下她们母子一生平平安安。哪里知晓,十月皇子出生之时,母后就将那孩子藏了起来,对宫女说她生下的是一只半死不活的猫崽。”
他抱住夏令姝,将下颌磕在对方肩膀上,目无无神的瞅着那书本上一排排的黑字:“那宫女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勾引了父皇,怀上的龙种居然是一只怪物。。丧心病狂之下,她将那猫崽活活掐死了。一点点用力,等猫儿濒死的时候又松开,顺过气了之后再用力掐,猫儿有气无力的叫声一直持续了整夜。我歇在偏殿,无时无刻不听到那猫儿的叫声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像是呼救,又像是绝望。”他自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抖,把夏令姝下意识的抱紧了些,吸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他没有说,在他将太子送去给德妃的当夜,他在寝殿中也恍惚听到了那猫儿的叫唤声。喵喵的,让他僵在床榻上几夜没睡着。
“宫女疯了。几年之后,我才知晓,母后将那孩子送给了太医院一位无子无女的老太医,安然活了下来。太医姓谢,他单名一个‘琛’字。老太医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他去了民间,他的医术都来自于那老太医,学了一些武功,十岁之时回了宫廷,因为老太医已逝,皇后就让他在太医院呆着,也可以多学一些东西。他性子乖张,寻常病症不愿意动弹,只有中毒瘟疫等大病,这才愿意屈尊前往。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野心和**,安静的生活在太医院里。”
十岁的时候不管是顾双弦还是夏令姝,都已经明白自己的身份带来的利弊。有时候看着江湖野史中的游侠记事也会默默崇拜,转身之后依然还是循规蹈矩的学生,尔虞我诈的权贵子弟,笑里藏刀的皇子殿下。
谢琛与他们有太多的不同。他的武功不用说,这两人也知道他必有奇遇;医术有人教导,再加上偏激的性子,经常兵行险招反而能够打开思维,做寻常人不敢做之事。
“那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么?”
“知道。”顾双弦松了口气,“我见过父皇亲自指点他的功课,教他为臣之道,都避开了母后。等到年长,父皇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他才开始亲自给父皇诊脉。我曾经多次看到父皇与他对弈下棋的样子,那时候,他们看起来比我更加像是一家人。”说着就歪过头,在夏令姝的颈脖处蹭蹭,蹭完了又亲一下,搂着她的腰肢越来越紧:“你说,我是不是非常讨厌,为何父皇母后都不疼我。明明我少时也对他们恭敬孝顺,还时不时的彩衣娱亲,为何就不讨喜呢。”
夏令姝想了想:“也许是因为你这个皇儿跑不掉。人对自己有的东西,往往不太会在意。”
“可你们夏家不同。我瞧着你回去,长辈该疼惜你的也疼惜,小辈黏糊你的也好不客气。再说了,天儿也是我的皇儿,他也跑不掉,为什么我就这么在乎他?”
夏令姝觉得这是天家感情淡薄的缘故,与夏家不同。世家弟子,从小学的都是官官相护,相互支撑相互协助,抱团在一块才不容易垮掉,与皇族的明刀暗枪相互攻讦是大大的不同。
顾双弦掰过她脑袋问:“若是你是父皇,我和谢琛,你更加疼惜谁一些?”
他应该问:作为皇后,你是怜惜谢琛多一些,还是他顾双弦多一些?某只大虫太狡猾,说话拐弯抹角,越是重要的话就越是要藏着说。
夏令姝自然知道他这么一点小心思,根本懒得回答。对于她而言,这就好像夏令姝与夏令涴同时站在自己爹爹面前问:爹爹,你疼惜姐姐还是爱护妹妹一些?
这种问题没答案。夏令姝也不是先皇,她的父亲也不会对子女厚此薄彼。
顾双弦见她不回答,扬起头道:“我明白了,你肯定不会疼惜我。”
咦,某大虫开窍了?夏令姝思忖,就听到对方趾高气扬的补充:“你只会爱我。”说罢,抱着她左摇右晃好不得意。
顾双弦在夏令姝面前十二分的自夸加自恋,其实心里依然揣揣。
他明白夏令姝对他的防备,也明白两人过去的恩怨没法子这么快的消弭,不过他也全心全意的去弥补了,至于结果如何他还真的不敢想。
晌午之后回到了骈腾殿,将方才自己的作为都回忆了一番,深深的觉得自己的脸皮又上了一个台阶,万分得意。
当下,让人去请了谢琛过来。人来了,他却在批阅奏折。谢琛是个没有受过委屈的人,至少他从来没有在皇宫里受过委屈,来去自如。顾双弦做主人的摆架子,他做客人的立即甩了袖子就走。
顾双弦唉唉了两声:“手下败将想要落荒而逃?”
谢琛回过头来:“我没败,你也没有胜。”
顾双弦冷笑:“你以为煽动了后宫那群不安分的女子,就能够让朕误会皇后?你是不是在等着朕大发雷霆对皇后怒目而视,大声羞辱之后,你再趁虚而入,哄骗她与你远走高飞?”
谢琛挑眉。
顾双弦将手中朱笔一丢,迈着大步走向他:“你以为我们这等人与你没有差别?告诉你,有的人身来就是享受荣话富贵,有的人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决定了只能浪迹天涯。你从小未曾经过□折,也不懂人心险恶,更加不懂得我们身上背负的责任。皇后她是谁?她是夏家的女儿,她的家族在,别说你多爱慕她,她也不会随着你浪迹天涯;皇后她从小接受的教导,是如何在皇族,在世家中生存,而不是去那江湖中游戏,更不是随着身无分文无权无势的男子过平凡日子。她会面对各种流言蜚语,可是她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她不会轻易受到人的挑拨和利用。不单她不会,朕也不会。”
他绕着谢琛走了一圈,将对方从上到下扫视一遍:“你的阴谋太低段了。你根本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她的地位,她的选择,只是一味的想要挑拨离间。”
两人对视,顾双弦肯定地道:“你不爱她,却妄想得到她,有什么缘故?”
缘故?谢琛暗笑。
作为皇帝的人来跟他一个私生子说地位,说权势,说情爱。他凭什么拥有一切,而自己凭什么一无所有。
两人正在对持,有人在外禀报:“定兴王求见。”
~奇~定兴王,先皇第八个皇子,还未弱冠即领了差事离开了皇城,除了先皇殡天之时回来过之外,其余的时候一直都游走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之中。顾双弦即位之后,这才知晓先皇给了定兴王一道符,命他为暗行御史,行走天下监察所有的官员,必要时候可以先斩后奏。此次八王爷回来,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某件暗访之事有了眉目。
~书~顾双弦还没说话,就见得八王爷腰里把了一个挣扎不停地孩子进来,见到皇帝就将孩子往地上一放:“这是皇兄第几个儿子?从未见过,太调皮了,居然敢指着臣弟说是刺猬。”
~网~殿内几人一看,八王爷一身黑不溜秋的长衫,罩着一套玄铁盔甲,发冠是黑纱镶黑玉,胡子拉擦一根根竖着霸占了整个下颌,不正像一个浑身黑刺的刺猬嘛。
顾钦天坐在地上,对着父皇告状:“刺猬丢我。”
顾双弦招招手,顾钦天踢踢腿,顾双弦立马狗腿子似的跑过去抱起他,摸摸冰冷冷的屁屁:“地板冷,老是坐着不好。”顾钦天十分不忿,从他怀里还要去揪八王爷的胡子:“刺猬。”
八王爷觉得这孩子有趣,挤过去,抱住对方的脸颊一阵磨蹭。他常年在外,胡子也是一种伪装,如今扎在太子柔嫩的脸颊上,一个大笑一个大叫,顾双弦心疼得不行。自己的儿子只能自己欺负,就算是老弟也不行啊!抱了儿子就做回了位置上,对着谢琛摆手:“你下去。”
谢琛面无表情的看着众人笑闹,最后目光落在了顾钦天的身上。当年皇帝与皇后正在冷战时期,太子没有多少玩伴,被太后使人偷偷摸摸送去皇后的凤弦宫联络感情,他觉得有趣,隔三差五的也跑去玩耍。太子渐渐与他亲厚,没少撒娇打滚,如今,这孩子渐渐长大,皇帝疼爱他入骨,皇后当他是命,这宫里上上下下对太子唯命是从,比少时的顾双弦更加得势。看到了顾钦天,就好像看到了过去不可一世的顾双弦。
顾双弦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将太子抱在了怀里瞪着他:“还不走!”
谢琛默默地留恋了一眼,随即走了。
八王爷笑道:“难道这臭小子是太子?”
“对。”顾双弦献宝似的撑在儿子腋下将他抬举起来,献媚道:“怎么样,像不像朕过去的样子?”
八王爷与顾钦天平视,觉得这臭小子一股子捣蛋的皮味,忍不住抬起下巴继续去扎人。顾钦天也不是好惹的,一手揪着对方的头发,一手扯住对方的胡子,踢起小腿还要去踹,手脚并用手忙脚乱。
几人玩闹了一会儿,顾钦天累了,顾双弦给他喂了几口茶水,拿出两张宣纸摆放在御桌上,拿起羊毫给他沾了黑墨让他习字。最近太傅慢慢的教他写字,也不多,从一到十,顾钦天肥肥的小爪子抓着笔,写一个字念一声给父皇听,等到对方夸奖了这才写第二个。
两位大人一问一答的说起了最近的战局,民间的灾情,还有贪官的惩治。末了,八王爷斟酌地道:“定康王的余孽最近很活跃,趁着灾荒大肆宣扬皇兄皇位不正。”
顾双弦嘲讽的讪笑:“朕的位置是父皇亲自传的,太子之位也坐了好多年,为何不正?”
八王爷状是平静的凝视着那御桌上的青玉卧龙钮方玺:“因为,传闻先皇是被静安太后给毒死的。”
顾双弦一震:“什么!?”
侍寝三一回
常言:一颗石激起千层浪。
八王爷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将顾双弦震得头昏眼花,半响说不出一个字。
“怎么会?这事毫无根据,也许只是某些有心人的挑拨,搅乱朝政。”话刚出口,他就顿住。毫无根据,在皇宫这种地方要什么依据?任何事情不管真相如何,结局永远都是胜利者来谱写。
少年之时,父皇与母后虽然看起来和睦亲密,在儿子看来,早已貌合神离。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有幕后的意义,父皇不会相信母后,母后对父皇也只是利用。
顾双弦心底明白:母后毒杀父皇,并不是不可能。
八王爷道:“不管是真是假,一旦传开,对皇上有弊无利。我们应当早做防备。”
顾双弦心烦意乱的走来走去,停下来,望了望依然在涂画的顾钦天一眼。太子才两岁多,不知道人心险恶,也不懂储君之位上到底要沾染鲜血。作为他的父皇,顾双弦的皇位不再是他一人,而是一个家。一旦他动摇,夏令姝会如何想?若是他的皇位因此动荡,夏家又会如何?他出了意外,夏令姝与顾钦天还会不会有得命在?
无数的猜测和评断在脑中翻搅,心底越乱,他就越是没有把握。
“皇兄,”八王爷喝止他,“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顾双弦倏地瞪向这一位暗地里协助自己登位的弟弟:“是我们疏忽了。当年,我们就该将定康王的府邸翻个底朝天,将他的余孽全部绞杀干净,也省得到了天下战乱之时被他们趁虚而入。”他不该心软放掉了定康王的女眷,说不定里面有浑水摸鱼的小辈。虽然赢得了一时的赞颂,对未来而言却是留下了大患。
顾双弦吁出一口气:“灾民受了安抚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挑拨,流言流传不快,能够尽快查出幕后黑手最好,要是查不出,找出闹事之人,秘密处决。再让人去散布新政的好处,彻底毁掉定康王以前的政迹。还不行的话,直接让御史台翻旧案,重提多年前定康王通敌卖国之罪。到时候也顾不得给大哥留下脸面,让他安稳超生了。”说道最后,顾双弦的面孔已经有些愤恨,双拳捏着紧紧地发抖。
作为民众而言,顾双弦始终是先皇早已确定的即位人,剩下的兄弟中,最为出色的赵王为国效力去攻打海国,定唐王统领中书省,定兴王暗中监察,大雁朝最高的权利都掌握在皇族手中,没有大过也无惊天的政绩,算得上是四平八稳。
静安太后与先皇的那些是是非非说到底谁也不知道真相,小心引导总闹不出大事。
两兄弟商议半日,最终定下对策这才罢休。
临走之前,八王爷还是忍不住抢过小太子,拿着那刺猬般的胡子狠狠地将太子小脸给揉虐了一番。太子奋力挣扎不过,索性将被墨水给涂得乌七八黑的肥爪子‘啪啪’的盖在了八王爷的脸蛋上,盖章留印。
皇帝一忙,整个后宫就清闲了。夏令姝也不知道他到底忙了一些什么,不过,某人不来抱着她揉揉蹭蹭,如肥虫腻着绿叶子似的,倒也让夏令姝得了不少空闲。
就算如此,每日里清晨,顾双弦依然会竖起自己的‘小兄弟’在夏令姝旁边磨蹭几下,这才不甘不愿的起床上朝。到了晚间,他会一边沐浴一边对着‘兄弟’唉声叹气,说道:“童子功的修行之路任重而道远,忍耐,忍耐,再忍耐!”握拳。
偶尔,夏令姝醒得早了,就可以看到被窝里一前一后两柱擎天。她小心翼翼的将太子与他父皇面朝面,这样,太子画‘地图’之时的大部分版块就会都落在了皇帝的亵衣上,又是大功一件。
十月底,天气渐冷,海盗已经逐渐偃旗息鼓等待来年,赵王与夏五爷整顿军务,暂时还没有其他的消息。各大世家多多少少听闻了一些流言,不过大都瞒着压制了,新皇对世家没有过去两年那样大动干戈,已经平和之势,所有人都有了共存亡的心思,故而一致对外。
夏令姝在一片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将新开的菊花布置入了御花园,特意将最大的两盆放入了骈腾殿,就立在皇帝御座的两旁。大臣们常朝之时,偶尔看到皇帝怒目而视的样子,就忍不住拿那张脸与菊花比较,想象着皇帝老了之后一张布满了褶子的老脸是如何的喜人,越看越好笑。相比之下,现今皇帝再如何严肃也没了往日那般可恶了。
赵王妃在夏家住着,养了多年的藏獒生了小藏獒,小藏獒再几月怀胎又生了一窝。赵王妃亲自跳了最壮实的一只送给了小太子,看着小子在前面似模似样的龙行虎步,小藏獒在身后虎头虎脑的蒙头乱窜。一人一狗都是肥肥胖胖,抱在一起,白嫩的如玉,漆黑的如墨,赵王妃索性给他们起名:黑白双煞。
小黑煞汪汪两声,中气十足,伸出舌头给小白煞太子洗了个脸。顾钦天嘻嘻哈哈抱着小黑煞在地板上打滚,偷偷带去父皇的身边,一个不备,小黑煞将两盆菊花咬得支离破碎,土都翻了出来,将顾双弦气得不行。
隔日,夏令姝问皇帝:“那菊花该败了,到时候把花盆给我送回来,明年开花了照样放在你那殿里。”
顾双弦不好说菊花已经成了残花败柳,只能苦哈哈点头,暗地里赶快叫人再去搜罗相同的品种放着,李代桃僵。没了几日,太子再去,菊花又没了,连赵王从海盗船上搜罗来的天竺都尸骨无存。顾双弦一气之下让人抱来了一窝肥猫,白的、黑的、花的,什么毛色都有。喵喵的叫唤,惹人怜爱。太子的花心也不知道遗传了谁,见一个爱一个,立马抛弃了小藏獒,投奔了猫咪们的怀抱。
猫儿们养在了凤弦宫,小太子来父皇办公的宫殿少了,新替换上的菊花都得以保存,让顾双弦深深的佩服自己声东击西之法。
安静了两日,他又被成堆的奏折给淹没。定康王的余孽死而不僵到处闹腾,快要腊月又要担心天灾,边疆的子弟兵们要发放棉衣等物,还要筹备明年的粮饷。脑中时不时回想着当年父皇与母后的过往,由此想到自己与夏令姝的姻缘,唉声叹气之下也深深忐忑自己与夏令姝以后会不会形同陌路,生死相残。
他也想要去查明真相,可是真的查出来了又如何呢?结局只有两个,静安太后杀了先皇,顾双弦的江山有点动摇;或者,静安太后没有杀先皇,可是他们两人都殡天,再多的爱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又能如何!
死的人都过去了,活的人要继续。顾双弦顶多只能让自己不要重蹈父皇的旧路,到头来,连个真心实意对待他的人也没有。
如此过了几日,夏令姝无论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都有几只猫儿们缠着,烦不胜烦了的时候,冷眼一瞪,小太子带着猫儿们识相的从凤弦宫跑去了骈腾殿,身后跟着一蹦一跳衷心护住的小藏獒,继续祸害皇帝去了。
凉风习习,吹拂着宝书轩的珍珠门帘,日头的光折射着圆润的珍珠上,再映如殿内,晶色剔透,暗色朦胧,如梦似幻。
夏令姝在这静谧的氛围中,逐渐融入了书本之中,看得入迷,已经不知今夕何夕。昏睡迷糊中,感觉唇瓣上有什么轻轻拂过,她轻微转过头去,喃喃:“天儿,别闹。”
有股温热之气浮在她的脸颊上,如燕羽轻扫,痒痒的撩拨着,她轻轻笑了笑,难得的温柔。翻过身去,继续沉睡。
不多时,又有东西贴上了她的上唇,舔舐着,一下一下的碰触。夏令姝眼皮都打不开,心里明白应该是顾双弦回来了,索性微启双唇,让对方趁虚而入,翻搅轻咬。
今日的皇帝,肌肤有些冷,亲吻中带着点紧张和青涩,似还未熟透的青苹果,冷意中逐渐开始热烈,越来越深入。她的肩膀被人握住,对方另一只手撑住她的后脑,迫她扬起下颌迎接对方的狂风骤雨。
夏令姝锁着眉,这不是她熟悉的顾双弦。两人相处这一年来,虽然不至于心意相贴,可也相互体谅,偶尔的亲密更是小心翼翼,怕她恼了气了,哪有这么强势霸道的时候。
她下意识的推拒,对方却更进一步,勾着她的唇舌狠狠地撕咬。
“不。”夏令姝突地胡乱,内心狂喊:不是他。
那人却固执的抵着她的头,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噬入腹一般。
夏令姝想要抬手,四肢却无法动弹,想要起身,身躯石沉大海般的沉重。她慌了,牙齿倏地用力咬了下去。那人闷哼了声,不是顾双弦。
“谁?”她极力撑开眼眸,躺椅之前,高大的,暗黑的,附着血腥气的男子身影。
“令姝!”一声大喝,窗外,顾双弦目瞪口呆的看着轩内的一男一女。夏令姝躺着,她面前站着的人是——谢琛。
两人唇瓣肿胀,夏令姝的更是嫣红丰润,一看就知晓他们刚刚在做什么。
顾双弦盯着她,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那上面移开,最终看向自己的情敌。谁也不知道,他被太子和太子的宠物们闹得烦躁的时候,会跑来找皇后发牢骚。若是没有来,是不是就不会见到如此让他心如刀绞的一幕?
谢琛慢慢的转过身去,阻挡在了动弹不得的夏令姝面前,对着皇帝道:“你来得不是时候。”
顾双弦双拳发抖:“朕要杀了你。”
谢琛哼笑:“先皇遗旨,我有免死权。就算是你,也无权杀我。”
顾双弦已经听不下去,直接撑在窗沿跳了进去,揪着谢琛的衣襟就开揍。皇帝学的是练武强身的路子,谢琛却是行走江湖过的人,所用所学全部都是杀人救人的本事,一来二往,皇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梁公公站在不远处,想要叫人不好,不叫人也不行。皇帝根本是不管不顾的迎难而上,谢琛下手更是巧妙,直接点穴下重手,让人在表面上都看不出伤势。
一场实力玄虚的恶战,悄无声息的进行又悄无声息的湮灭。
顾双弦已经脸色惨白,痛得快晕了过去,谢琛这才隔空解开了夏令姝的穴道,堂而皇之的扬长而去。
夏令姝刚能动,就去扶顾双弦,‘啪’地一声,对方已经甩开她的手臂:“别碰朕。”夏令姝一愣,缓慢的站起身来,梁公公立即替换而上。
顾双弦眉头锁着,头也不抬,只捂着自己的肚腹。兄弟,这就是皇家的兄弟。他与顾双弦最恨对方的时候,也没有如此下阴招,谢琛是真的对他有着很深的怨恨。皇后,兴许就是这怨恨的原因之一。
轩室里很暗,珍珠蒙了尘,窗棂有了破损,连那新拆的孤本也落在了地面上,白纸成了黑,黑字成了灰,惨败一片。
“公公,你先扶皇上去歇息,不要声张。”夏令姝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话语,平静音调在室内穿透,如一柄无形的刀扎在了顾双弦心口。
她在护着谢琛!她不心疼自己!她不爱自己,爱着别人!她想要走!她……
无数的揣测狂澜的卷了过来,让顾双弦摇摇晃晃不可自持。他想要说什么,想要问明真相,可是,他清楚的知道,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夏令姝没有唤顾双弦的名字,没有要求谢琛住手,没有起身让两人分开。
没有,她默认了谢琛的行为!
腿脚灌了铅似的,迈一步就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少时一起相持着逃命,成年之时的新婚夫妻,第一次欺骗她,第一次忽略她,第一次任由嫔妃们欺辱她,第一次舍弃她与肚中的孩子奔赴皇位,第一次将她锁在离宫……
太多了,他亏欠得太多,乃至于如何弥补都觉得不够。
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只要她在,不离开,不哭泣。他们都有大把的岁月慢慢的磨,慢慢的体谅,做一对真真正正的恩爱夫妻。
顾双弦前所未有的懦弱起来。他知道自己在夏令姝面前强撑着自己的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对方,皇后只能爱皇帝。他更是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们还有未来,还能够相爱。他们有责任,有地位,有儿子,他们能够破镜重圆。可一切的自我暗示,都在乍然见到令姝与别的男子亲吻的那一幕之时,土崩瓦解。
他想要笑,发现鼻翼酸涩;想要哭,皇帝根本没有泪。
他沉默寡言的任由老太医替他把了脉,查看过了伤势,喝了药,昏昏沉沉的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需要疗伤。
天暗了,天又亮了。
夏令姝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立了多久,久到自己的双腿都感觉不到麻木。仿佛自己成了一棵枯木,孤单的伫立在深深的院墙里,不能盛开只能枯败。
明明一夜之前,还是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一夜之后,骄阳不再温暖,和风不再轻柔,连人心似乎都隐隐觉得痛了呢?
她还有心吧?还有情吧?她果然还是……爱着他吧?
否则,不会因为他的痛而痛,也不会因为他的伤而伤。
侍寝三二回
顾双弦闷头大睡了一整夜,什么也不做,晚膳也没吃。到了半夜自己饿得饥肠辘辘,睁开混沌的双眼望向床顶。金底床帐上绣着白龙游海,天宫云雾缭绕间一只七彩雌凤引颈鸣歌,凤尾九条,每条不同的色泽,华彩非凡。他盯着看久了,越发头昏眼花,有气无力的撑起身来,让梁公公传夜宵。
整个殿内冷冷清清,一股子潮湿的水汽。顾双弦懒得动弹,披着薄外套,只喊冷。他心里不痛快,越发看什么都不大顺,冷着一会儿觉得血液都冻住了似的。梁公公让人给他加了两床被褥,又拿出隆冬才穿着毛皮大衣给他披在肩膀上,让皇帝坐在床上闷头吃血燕羹。
半响,梁公公轻声提醒:“皇后娘娘在宝书轩一直没出来,也没有传晚膳。”
顾双弦心里抽丝般的疼,顿了顿,不说话。半响,问:“太子呢?”
“被八王爷抱去见太后,歇在鼎衡宫了。太后让人传话来,让皇上注意龙体。”
顾双弦“嗯”了声,左右看看,到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再多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都没有小太子软乎乎的身子更加让他有安全感。他重重的叹息一声,继续吃夜宵,吃完了倒头又睡。
睡梦中感觉自己还如往日一般搂着夏令姝,夏令姝的怀里有顾钦天,一家三口倒在诺大的龙凤床上热乎乎软绵绵香喷喷。美梦进行中,脸颊上‘啪啪’几下,把他惊醒了。
小太子坐在他的胸膛上,下半身光溜溜的露出小小龙,气宇轩昂的对着父皇起立:“爹爹,上朝。”
顾双弦头疼,迷迷糊糊的将小太子搂在了怀里,香一口,继续睡。
小太子手脚乱踢乱打:“爹爹上朝去挨骂。”
顾双弦点头:“皇帝老子就是挨骂了还要陪笑脸的角色。”搂紧小娃儿,暖和啊。
小太子手脚受制,扬起脖子,去咬对方的脸颊,弄得顾双弦满脸的口水:“不上朝,会挨揍。”
顾双弦嗤笑:“皇帝老子昨日已经被人揍得不成男子汉了,怕啥。”唔,一说挨揍,他迟早要找人来将谢琛的武功给废了不可。
无论小太子说什么做什么,顾双弦都无动于衷。不得不说,皇帝老子是全年无休的行业,他日夜操劳,早该好好歇息一番。要不,趁着这事他就干脆称病不上朝?正在琢磨着这事情的可信性,肚腹上一热,顾双弦迟钝的脑袋警铃大响,低头一看,顿时大喝:“顾钦天,我要打得你屁股开花。”
撑起对方两腋,小太子晃动着两腿被皇帝高高的举了起来,肥肥的大腿之间,小小龙还锲而不舍的喷洒着龙泉= =。顾双弦一头冷汗,额头是冷的,肚腹是热的,双手气得抖的,双腿已经自动自发的跑下了床榻,直奔汤池。
一大一小两条龙洗了一个痛快澡,顾双弦看着一片湿漉漉的床单,没有了睡懒觉的心思,索性穿衣去上朝。小太子把住他的小腿:“我也要去上朝。”
顾双弦道:“上朝会挨骂。
小太子嬉笑:“父皇挨骂。”
顾双弦再道:“上朝还会挨揍。”
小太子咯咯的笑:“父皇挨揍。”
顾双弦无力,梁公公赶快拿出小太子的肥龙小披风给太子系好了,笑道:“上阵父子兵,太子还小就已经懂得为皇上分忧解劳,可喜可贺。”顾双弦鄙视着对方,梁公公你其实就是想要看他们父子的热闹吧,否则会也不会大清早的将太子从太后那边抱过来。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于是,今日早朝众位大臣第一次见识到了太子的破坏力。
皇帝精神足,听到御史大夫汪大人参奏贪官,大喝:“革职查办。”小太子一踮小屁股,气势汹汹的指着殿下跪着的大臣:“五十棍屁屁。”
于是,该臣子含泪领了五十棍大板,回来磕头谢太子谢恩。
有人汇报秋收情况,皇帝称赞朝臣们办事得力。小太子屁颠屁颠的跑下去,拉着对方的衣摆,硬是让对方低下头来,香了一口,该臣子哭笑不得的谢太子殿下的赏赐。
遇到为了来年战事争论之事,小太子就小大人似的,背着双手在大殿里面遛达。谁吵得狠了,他就目光炯炯的仰视着对方,十足的崇拜模样;谁气弱了,他就赶紧过去抱住对方的小腿给安慰;谁的语气不阴不阳不轻不重,他就围着对方绕圈圈做鬼脸。
顾双弦开始的时候还要注意小太子别跑出去了,怕他摔着碰着。哪知道太子人小鬼大,居然在严肃的昭钦殿内也玩得不亦乐乎,故而随便他去了,自己的一番心思都用在了朝政上。
小太子玩累了,找到了夏家当家夏祥天,给对方一个大大的笑脸,抱着对方的双腿将脑袋埋在里面好一阵撒娇,这才念念不舍的放开回到了皇帝的龙座上,爬了上去,缩在父皇背后,卷曲着睡觉。
大臣们看着太子活蹦乱跳的来,累及安眠而去,都松了一口气。御史中人有人问汪大人:“这,与祖制不合吧?”
汪大人瞟着对方:“太子迟早要参与国事,早一天晚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众人大汗:这不是早了一天吧?而是早了好多年啦!汪大人,你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过,瞧着皇帝那乐呵呵的样子,众人都识相的不去触霉头。太子,那是皇帝的命根子,比他自己的命根子还要重要= =
顾双弦抱着小太子送回到寝宫,梁公公狗腿子的来汇报:“皇后回凤弦宫了。”
顾双弦这次哼了哼,直接拐弯去了骈腾殿,马不停蹄的召见几位有要事的大臣,一直忙活着。偏生人又不安稳,跟大臣们说事之时,还忍不住偷偷去看门外,希望看到某个人影。有了空闲的时候,就招来小太监,遮遮掩掩的问后宫是否有嫔妃们过来。小太监不知道帝后之事,傻头傻脑的说周美人嫔妃说要大皇子病了请皇上过去探视,贤妃祝氏送了茶点过来等等。梁公公让小太监下去,忍笑的过来回禀:“皇后娘娘回宫之后沐浴之后,吃了早膳,后来去看太子殿下,如今还在寝殿中没出来。”
顾双弦知道夏令姝肯定等着自己回去,心里别扭之下,反而不愿意再动了。午膳,晚膳都在骈腾殿吃了,一直批奏折到半夜,琢磨着夏令姝应当回去了,这才慢悠悠的起身。
到了巽纬殿,远远的看到灯火通明,夏令姝站在台阶上,隔着几百丈的距离遥望着他。
顾双弦的脚步下意识的顿了顿,手心冒汗,额头发紧,鼻翼却是酸涩。
她不爱他!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顾双弦觉得自己委屈。明明已经尽力在弥补了,为何迟迟不见她开颜。少时要得到她的爱慕何等的容易,成了亲,虽然磕磕碰碰三天两头的冷眼相对,可到底甜蜜的居多。夏令姝性子冷,顾双弦就是热铁,想着怎么把这个人给烫热乎了。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他也知道当年自己在皇位竞争中甩下她多次,甚至于任由静安太后打压她也不管不顾,暗杀、毒杀,明刀明枪的她自己靠着夏家那些暗兵也过来了。
他认为,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弥补。可万万没有想过,夏令姝会有不爱自己选择别人的一天。
难道,皇帝真的比不过太医?
怎么想,都是皇帝有权有势吧?怎么看,都是他顾双弦英俊非凡些吧?就算是两人亲密,那谢琛比得过自己嘛?他皇帝可是龙噎!
夏令姝静静地等着下面的皇帝发火,只看着对方一会儿发愣,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郁闷,一张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堪比猴子演戏。
她问对方:“奏折都批完了?”
顾双弦一惊,磨了磨嘴皮子:“批完了。”
她再问:“大臣们都散了?”
顾双弦低头:“早就散了。”
她稍倾:“我做了兔狲肉羹,想不想尝尝?”
顾双弦下意识的点头,醒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梁公公给推入了殿内。短案上摆放着肉羹一碗,各种口味的水晶糕三碟,还有小盘的驼鹿腰脯,东西不多,样子看着就精致。
夏令姝亲自将筷子送到他手中:“吃吧。”
顾双弦看了看桌面:“这是你做的?”
夏令姝道:“对,我里面都掺了不同的毒药,你爱吃不吃。”
顾双弦瞪着她:“你谋杀亲夫!”
夏令姝嗤笑:“你还知道你是我夫君呢。跟不入门的兄弟去打架,没有一点做皇帝的自觉。真的恼了怒了,一声令下杀了他不就成了,然后将我打入冷宫,到死不相往来落得清静。”
私生子哪怕是皇帝的,只要没入皇家玉蝶就是外人。谢琛就算有先皇的免死金牌,那也一朝君王一朝臣。顾双弦要杀一个小太医,只要一句话。
顾双弦闷头吃东西,夏令姝不紧不慢的数落他。这架势,倒有赵王妃对赵王唠唠叨叨的样子,平凡而温暖。
夏令姝并不是挑刺,她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就好像委屈了多年的小媳妇终于爆发了,开始仔仔细细掰开那些年月,说出两人过去的恩恩怨怨。
“成亲第一日,你就让你的侧妃来给我这太子妃下马威。洞房花烛夜陪着你去给侧妃的孩子看病,什么病?争宠争出来的病。我一介正妻,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居然还抢夺了侧妃小妾们的夫君,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奸之人。你们一唱一和假戏真做给我没脸,我忍了。”
“第一年,你的妃子们耍尽了手段,我一个个整治了。静安太后明里暗里的旁敲侧击让夏家倾巢出动协助你登位,我爹爹为了你的差事,大年夜赶回家,得了瘟疫殡天了。你安慰过我一声没有?你去我家看视过一次没有?夏家诺大一个家族,有一半的人支持了你,用了大半的兵力与定康王周旋,你登基之后论功行赏了否?你一句话,夏家就要死多少人,而你在宫变之前,居然默认静安太后绞杀我,我怀胎六月身子不便,硬是靠着姐姐的及时救护才挣扎着活了下来,你之后如何对待我的?将我关在了离宫两个多月……”
顾双弦咬一口糕点,前半口是甜的,后半口是苦的,落到肚子里是凉的。夏令姝的音调逐渐哽咽,诉说着多年的委屈和忿恨,有些他根本没有想过,也没有思虑过的问题,到了她的角度就成了大错大过。他不能说自己没错,只是,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错。
夏令姝转过头去不看他,强制平静了心情:“昨日,”
顾双弦停了下来。
“我被点了穴,动弹不了。”
顾双弦睁大了眼。她这是在解释?第一次,她在为自己的行为解释!
顾双弦胸膛起伏几下,喉咙梗着,点了点头。看到对方没注意,又说:“知道了。”他摸了摸发顶,感叹:“原来,我的金冠还没变绿,可喜可贺。”
夏令姝说了好半会儿的话,最重要的误会已经解除,顿时觉得身轻了不少。这些话她压了太久,无处叙说,慢慢的堆积就成了恨。若不是这次顾双弦毫不作伪的护着她,她依然会发现心底最深的那份感情。
顾双弦拉住她,四目相对,他道:“这宫闱的日子很长很长,我们都忘了的好,不再计较了。”
夏令姝问:“就算你的皇后被人非礼了,你也不计较?”
顾双弦咳嗽,那眼神就瞅到了她的唇瓣,拉着她弯下身来,在对方的注目中贴了过去,轻声道:“谢琛我是不会饶过了,你的身心都只会是我的,一辈子。”
一点点亲吻,将她抖动的双唇给捂热乎了,这才撬开她的贝齿,进去探寻丁舌。
夏令姝被他抱着,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由冷变热,然后激越起来。榻上宽敞,身下铺着柔软的垫子,顾双弦慢慢的将她抱在怀里,深深的吻,小心翼翼的呵护,单手下意识的去抚摸她的背脊,摸到身后腰带结扣,指尖一挑,解开了。
侍寝三三回
顾双弦身体里一直有股火苗,烧了几年。每一次靠近夏令姝一点,那火焰就被添了一根柴,日积月累下这火堆越来越高,他怎么都望不到顶。
夏令姝的发泄只是一瞬,她的脆弱更是昙花一现,在对方的怀中立马察觉了动静,眼神飘向了内殿的龙床。隔着屏风门帘,只能看到床榻上小小的隆起,小太子正在酣睡着。
顾双弦身子蹭蹭她,无言的求欢:“两年零四个月。”
“什么?”
“其实应该是三年零四个月,你我没有共赴**了。第一年你怀孕,不准我碰。第二年,你与我隔阂,见一面都难。第三年加四个月,我们在一处,你却从没有给我好脸色。”说到后面,皇帝居然露出一副‘夏令姝你期负我’‘皇后你让朕独守空房’的哀怨味道= =
夏令姝还有余火:“那就对不住了,本宫这皇后做得不称职。应该在重新执掌后宫之时就对皇上软语柔情,满怀感恩戴德的心情服侍好皇上,让你身心舒畅之下对本宫更加宠幸有加。”
顾双弦赶紧狗腿子似的,不停的抚摸她的背脊:“你若是那等寻常嫔妃,我又何必对你念念不忘。”他亲昵的磨蹭着她的鬓角,“如果不是等着你,我何必自己约束自己?若是没有天儿,我也认了两人相见不相识,从此我在这前朝勤勉做皇帝,你自困后宫不问世事。皇权、世家始终都横在我们中间,面对国家大事之时,好歹也是相扶相助。权利能够平衡,我们也能够慢慢弥补。”他腆着脸凑上去,“嗯,今日我们先突破最大的障碍。”
夏令姝不动,顾双弦趁势叼住她的耳垂,含咬不停。太过于久远,也太过于生疏,顾双弦如初出茅庐的少年,对怀中之人一会儿恨不得立马吃下肚,一会儿又恨不得慢慢品味细嚼慢咽。夏令姝是个冷淡的人,就算在知晓自己对皇帝依然有情,也明白他这几年对自己的看重,在方才那一番委屈之下就与对方颠鸾倒凤却实在有些不适应。
他靠得太近,她就习惯性的偏离点。他揪着她的手臂,她就只望着不远处的小太子。
顾双弦久久吃不到正餐,将她整个人抱着坐在自己的腿上,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令姝,你舍得我成大雁鳖精?”
夏令姝挑眉。
顾双弦偷偷的去脱她的鞋袜:“老太医说了,我最近火气大,老是这么憋着不好,会坏了身子。你是皇后,不想我被大臣们说我‘不行’吧?”
夏令姝嘴角抽动。
顾双弦再接再厉:“后宫久无所出,太后对你的容忍也是有限度的。既然我不想让其他的妃子生皇子,不如我们两个再接再厉生个小公主出来,给天儿玩。”
夏令姝觉得脑筋都在抽搐不止。
顾双弦趁热打铁,三下五除二的去褪她的衣裳。
殿内,宫女太监们不知道何时已经被梁公公给领了出去。青铜十二羊香炉里面燃着鸳鸯香,两排烛火只留下了一盏,幽幽的照亮着长榻上纠缠的两人。
顾双弦久未近女色,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数数,比你的快。”
夏令姝道:“据说,心跳太快,容易中风。很多皇帝就倒在了美人的身上。”
哇,顾双弦深深深呼吸,嘿嘿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夏令姝瞥他,“那我就顺势做太后,垂帘听政好了。”
“你做梦!”顾双弦牙痒痒,扑过去狠狠的要她,搂着她的腰肢,将她的双腿分开在自己的腰边,整个人分腿坐在了他的身上。
夏令姝浑身冰冷,在他怀里发抖,也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气愤,顾双弦统统将它当作了紧张。人冷,内里却是热。顾双弦这块热铁进入了火炉子,越发燃烧起来,所有的毛孔都在兴奋的张嘴呼吸,每一根汗毛都在抖索着精神要持枪奋进。
顾双弦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去吻她。三年多了,夏令姝成为太子妃之时两人不贴心,玩了半年多的捉迷藏,半年后才同房,而后隔了一年怀孕。算起来,真正的夫妻也只做了一年多而已。太短暂,她都快要忘记自己为□子的本份。
顾双弦全身兴奋,一滴滴的汗水滴在她的肌肤上,一个汗圈就是一个遥望凤弦宫的日月,无数的汗水下去,连他自己都开始迷糊,自己到底能不能得到她出来的一日?两人到底能不能重新开始,她到底如何才能原谅?越来越惶恐,想要得到她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
怀里的这个人是他的。他暂时还没有拿回她的心,可她的人始终离不了他。
她只能是他的皇后,谁也抢不走!
顾双弦怀着激荡的心情一杆子到底,夏令姝被他突然动作,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后推去,‘嘭’的一下,她的头顶撞在榻上屏风。
顾双弦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夏令姝恼怒的瞪着他:“皇上,你也太勇猛了点,臣妾会吃不消。”
顾双弦呜声,将整个脑袋埋入她的颈边,夏令姝不知何故,动了动脖子。等到身体的触感都回来了,这才发觉有什么不同,刚刚还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红龙’,已经在她体内一泻如注。
顾双弦酝酿了三年零四个月之久的巫山**,提枪上阵之前花了三盏茶,冲锋陷阵只用了短短的——一弹指┬_┬|||
皇帝,你果然不行了。
顾双弦觉得自己羞于面对夏令姝,夏令姝已经闷笑得手指发抖。
顾双弦依然不抬头,压着她:“不准笑。”
夏令姝偏过头去,眼眸半眯着。
顾双弦捂住她的眼:“不许取笑我。”
夏令姝已经推开他,自行去沐浴。虽然顾双弦尽力挑逗,可惜她还没习惯,别说乐趣就连投入都算不上。顾双弦也想鸳鸯浴,瞅着自己软趴趴的小龙,考虑了下自己的面子问题,夏令姝的嘲笑,最后只能委屈的裹着被褥,滚去了太子身边,希望博得儿子的同情。
太子两岁多了,偶尔还尿床,到了晚间已经习惯了裸睡。顾双弦瞪着儿子那一柱擎天的小小龙,半响无语,最后哀叹一声,抱着儿子去嘘嘘。回来的时候夏令姝已经沐浴完毕,见着了他,嘴角不由得扬起。顾双弦老脸通红,哼了哼,裹着被子一蹦一跳自行去沐浴。
皇后,是个落井下石的家伙。作为大雁朝最伟大的皇帝,他不跟小女子计较,嗯哼。
这几日帝后相处非常怪异。
前一日,两人明着看起来是起了争执,众位嫔妃还在暗自高兴呢,晚上皇后难得主动的去见了皇帝,又和好了。嫔妃们瞪着巽纬殿的方向,帕子都要搅碎了。
后几日,皇后陆陆续续的去了巽纬殿见皇上。可巧,这一次皇帝抽风了,居然躲着皇后。多么的难得,多么的新鲜,多么的……让人咬碎银牙。嫔妃们内心嘶吼:“皇上,您不想见皇后,可以来我们身边避难啊。”
可惜,皇帝躲在了前朝日以继夜的批阅奏折,连不少大臣都被皇帝拖着一起开始了夜班,苦不堪言。
就在这对至尊夫妻又开始捉迷藏的时候,雪国的圣公主,不对是如今的定唐王妃难得入宫求见。
夏令姝对她谈不上厌恶,也谈不上喜爱。对于皇后而言,家族最重要,家人很重要,其余的外人,终究只是不相干的人。得罪了她,她会整治;有恩於她,她会感恩,很简单。
定唐王妃叽叽喳喳的抱怨定唐王花心。每个月上旬、中旬和下旬的第一日固定在王妃的院子里歇着,平日的时候一半时光消磨在妾室的身边,一半的无忧年华都赠送给了秦楼楚馆花魁红颜们。
定唐王妃作为一位公主,是有尊严,有傲气的,哪里能够容忍凡人不每日叩拜她,不求她让大雁朝风调雨顺。所以,她每日里去抓定唐王的奸,闹得王府鸡飞狗跳。她还要求妾侍们报上生辰八字让她算命,她会保佑她们岁岁年年。对于大雁朝的女子来说,生辰八字只有自家夫君才能知晓,你一个外族神婆,要了去的话不会做傀儡娃娃诅咒死她们吧?
一位公主,加上五六七八……还在无限增添的新房们一起争吵。吵完了,公主抱怨,说大雁朝的子民不如雪族的服从神的旨意。
定唐王是个做大事的人,哪里听得了后院的杂事,大喝‘闭嘴’,整个王府都要震三震。之后,定唐王在府里歇息的时日减少,大部分夜晚都在花眠柳宿。王府安静了,公主被妾侍们哄骗着去找王爷回来。王妃觉得自己是圣女,自然能够劝人为善。在雪族,有屠熊的猎人就是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改过自新。所以,她开始了劝道青楼女子们从良,要求定唐王回府。
结果不言而喻。
夏令姝听着她这么杂碎的说了一大堆,只觉得这雪族圣女的性子真正匪夷所思,自己靠在一边昏昏欲睡。
定唐王妃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口茶,指着让人搬进来的箱子,道:“这是最近我族人送来的雪国特产,皇后看看,可有喜欢的。”
夏令姝笑道:“来宫里与妯娌说说闲话,不用太客气。”
定唐王妃已经亲自去打开箱子。那箱子颇大,足够容得下一个大人在里面卷躺着。附属邻国每年都会定期送来贡品,这圣公主的东西也不会相差到哪里去,夏令姝兴趣不大,只稍微探了身子过去。定唐王妃过去抓住她的手臂,摇晃着拉过来。
箱子里面摆放着几盒冰晶装着的同样大小三指雪莲,花叶纯色,花蕊嫩黄,如佛祖座下的最纯洁的花朵。夏令姝暗自与自己床头摆放的那巴掌大的雪莲花比较,觉得这一箱子东西也不过尔尔。【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正巧这时,有人传报:“谢太医求见。”
夏令姝想也未想:“本宫累了,不见。”
这些天,顾双弦多多少少开始打压谢琛的气焰,首先就是不准他再在后宫走动。他性子自由不羁惯了,被侍卫们拦下之后,连连打伤了数人,这才甩袖而去。顾双弦再另太医院的执事将名贵医药库的门锁全部换了,除了太医院够格的老太医们能够登记取药,任何人都不许进入,并且派了重兵把守。
谢琛是医者,每日里把脉称药是最常做的事情。这会子他也知晓是皇帝针对他了,气势汹汹的找皇帝理论,结果,皇帝只说了一句话:“人,要知道自己的本份。”
皇帝说得是谢琛越矩了。他不但越矩,还将手指伸到了皇后身上,换了任何人这都是砍头的事情,偏生谢琛在皇宫里的根基太深,牵扯了不少旧人。皇帝不知道谢琛的身份有多少人知晓,到时候无缘无故的杀了对方,会被人指摘说‘谋杀亲弟’的罪名,故而,先试探,再定夺谢琛的生死。
定唐王妃笑问:“我最近老是觉得身子不适,也不知为何。不如,正好让这位太医帮忙瞧瞧。”夏令姝根本懒得听她再叽喳,摆摆手,宫人自然下去阻拦。
不久,外面骚动,夏令姝又让人出去瞧瞧,只留了最贴身的竹桃和凤梨,还有张嬷嬷站在二殿门口等传唤。
定唐王妃亲自将那些雪莲花都搬出来,放在地面上。箱子太深,放下这些花绰绰有余,夏令姝已经眼见的看到箱子下面还有夹板,正准备询问,眼角只瞄到殿外已经飞跃进来一人,是谢琛。
耳边,定唐王妃用着截然不同的语调轻笑道:“皇后娘娘,请你随着我走一趟吧。”夏令姝脖子一疼,眼前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
顾双弦还在昭钦殿上朝,偏门的小太监进进出出几次,抓耳挠腮急得猴子似的。等到下了朝,那太监跑了过来,已经有了哭腔:“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不见了。”
“什么?”顾双弦乍然变色。
凤弦宫内,一片寂静,空中到处弥漫着血腥气。
天空,一阵闷响,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乌沉沉的云朵,赶集似的定在了皇城的头顶,倾盆大雨兜头下来,淋了人们措手不及。
侍寝三四回
天齐三年的最后两个月,大雁朝与周边邻国保持的友好局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一年的十月下旬,因为雪国圣公主刺杀大雁朝皇后,导致其缠绵病榻生死常悬于一线,大发龙威的皇帝陛下在来年开春对雪国发动了最大的一次战争,浩浩荡荡的五十万人马开进了玉龙雪山,扬言要振吾国威,不容他人蔑视。
这一场战役,由定唐王领兵,从天齐三年一直打到了七年的年尾。雪山里的白熊们都改朝换代了一遍,而为了圣女而战的雪国子民们依然在为了神权抵抗。
天齐七年,玉龙雪山,白云峰。
雪国连绵起伏的高山常年阴冷,积雪浮在云端,如圣女最轻薄的面纱,给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白云峰在雪国,俗称神女峰,是雪国每一代圣女专门居住之地。
下了几天几夜的雪,彻底将秋季最后一场战争留下的血腥气给覆盖,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谢琛从山下上来地很早,自己亲自拿着铲子将木屋大门前的积雪给铲除了开,等到忙活完也已经累出了一身汗。
侍女打开大门,乍然见到他都吓了一跳,转瞬笑道:“谢先生来得真早,快进来喝杯热汤吧。”
谢琛丢下铲子:“令姝起了么?”
“刚起了,一如既往的什么也不说,直接捧着书在看。”侍女有些无奈。圣女带回来的这位夏小姐性子好生奇怪,明明看着是一位绝色美人,偏生性子比这雪峰上常年的积雪还要冷。你与她说话,她全当没听见,有吃有喝的伺候了也得不到她一声感谢,没有圣女的平易近人。你不与她说话,她可以一年都不开口,自己看书写字画画,有她在的屋子,比没人的屋子都要冰冷冻人。四年了,侍女与她对话的次数用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谢琛进了屋,果然看见夏令姝不言不语的坐在了火炕边上,安静的品书,这是她被谢琛带到雪国之后的最常做的一件事。
“我来了。”他说,自顾自的走到火炕的另一头坐下了,眼神温柔的凝视了一眼那书名,又瞅了瞅书籍还剩下的厚度,笑道:“我原本还以为你不懂雪国的文字,没想到短短几年,你都可以拿着他们的最隐晦艰深的《圣女传》来研读,可看明白内里乾坤了没有?”
夏令姝头也不抬。侍女给谢琛送来了熬了一整夜的羊肉汤,再配上两碟子熏肉,一块烙得又干又脆的大饼。谢琛自己掰开饼,拿着一小块沾了汤慢慢的吃,不时自言自语的说说话。
“我从来都不知道大雁朝皇帝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子而发动战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举动都可以谱写一本广为流传的姻缘佳话了。”
“定唐王那暴躁的性子越来越懂得隐忍,居然耗费了三个多月,挖了一个很大的陷阱,我们去偷袭他的兵营,被那陷阱活埋了上百人,间谍的头颅更是被高高挂在了旗幡上,隔了几座山峰都可以看见到那金鸡独立的木桩上一个黑糊糊的头。当然,现在估计已经成了冰块一个,看不出面容了。”
“大雁朝的皇帝原本准备御驾亲征,听说被大臣们拦住了,还被御史大夫给骂得狗血淋头,说为了一个女子不值得。据我所知,他原本与你的堂姐有些瓜葛,这些年满天下的寻踪你那堂姐的身影,有了这一层,他居然还敢教训你的皇帝,真是可笑。更加可笑的是,皇帝被他骂醒了,据说在与大臣们商讨这场持久之战的利弊,若有必要,撤兵是迟早的事。”
关于战争和朝堂,谢琛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到了最后也一如既往的对大雁朝皇帝顾双弦冷嘲热讽一番,试探一下夏令姝的反应。
夏令姝眼皮子都没抖一下,顺顺当当的翻了一页,仔细磨读。
谢琛自己吃完了东西,喝了一口姜味浓烈的热茶,转头看见窗台边上花盆中安置的雪莲花,走过去端详了一番,觉得特产这种东西,在它的出生地瞧得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不像在外地,价值连城不说,还捧得跟个宝贝似的。
大雁朝不入皇族的私生子谢琛到了雪国成了他们的大祭祀,万人敬仰;大雁朝不可一世的皇后娘娘到了雪国,只有一间木屋,一个侍女,再加一位隔几日来看视她的谢琛,够凄凉,够萧索。
“对了,我今日给你带来一样东西。”谢琛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掏出很小的一本簿子来。焦黄的牛皮,霸占大的书页,翻开里面满本子都是画。画中只有一个人,是个小娃儿,从两岁一直画到了六岁,有他在龙床上翻滚耍赖的样子,也有他在白鹭书院习武读书的模样,更多的是一个人静静的趴在高大的书桌上,抓着毛笔图画的情景。
顾钦天,大雁朝刚刚过完六岁生辰没多久的太子殿下。
谢琛将小薄子打开放在夏令姝的眼皮子底下。她开始的时候还不在意,等瞄到那书页中的画面就震了一震,指尖颤抖的拂过画上那个小娃儿,无声无息。
屋里静谧,连屋外积雪从雪松上掉落的沙沙声都几可闻见。窗户没关严实,有一丝丝的冷风吹拂在雪莲花上,花叶摇摆。夏令姝的泪就如午夜无人之时坠下的露珠,开始左右一滴,接而成串滑落,布满了脸庞。
谢琛面上平静,心底不由得黯然。在夏令姝的心目中,国家大事与皇帝是她嘴角一个淡然的轻笑,固然在意却击不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太子顾钦天,才是她眼角的那一滴泪,刻在了心坎上,只要望见想见,那泪就成了湖,淹成了海。海面无声无息,海底已经龙卷狂啸。
当年,谢琛协同圣公主谋划皇族,将夏令姝带出皇宫起,就被无数的人追杀。从皇城出来的那三日,接连不断的有数百个副手带着同样大小的箱子走出皇城,他们隐蔽在其中浑水摸鱼,等到回到雪国,这才知晓派出去的几百个密探几乎全军覆没。
雪国人口稀少,疆土上不是山就是雪很难以生活,就是这种恶劣环境下,才生出了这么一群强壮而又狡猾,且野性十足的族人。
他们囚禁了夏令姝,让他与世隔绝,并且要求大雁朝的皇帝用一半的疆土来换取皇后的平安。大雁朝立国几百年来,从未听闻过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当下率兵而来,一场战役本以为最多三年,哪知到了第四年他们依然在对战中。别人不知道,谢琛倒是明白,不论结果如何,雪国的圣公主是没得命在了。
雪峰崎峻,大雁朝的兵营就扎寨在山底,由下而上的仰视着这一眼望不到边的雪景,一年又一年。
定唐王骑着高头大马,在众人的拥簇下焦躁且紧张的遥望着前方。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大半日,前方的探子来来去去了多回,不是摇头就是叹气。
“王爷,说不定是八王爷在路上遇到了……”
“闭嘴!”定唐王低喝:“八王爷是个什么人?整个大雁朝的臣子们除了皇上,最为惊怕的就是定兴王。他那善于掩藏行踪的本事,探子能够找到他的话,他也就不会被皇上器重派来接替本王了。”
“是是是。”副官连连说了三个是,暗地里忍不住诽谤:定唐王打战打得蛮好的,皇上为什么临时换将,也不怕闹出事情来。心思一转,又想起皇帝登基之前的那一场宫闱之争,对皇族的兄弟之情也只能摇头叹气,表示看不明白。
再过了一个多时辰,定唐王的身子也冻得麻木,马蹄踢动两下之时,旁边人大喝:“有人来了!”这一声警醒很沉,可见对方是个武功高深之人。
两国交战,就算在大雁朝的边土之内,你也有可能遇到的不是国人而是仇敌。定唐王身子一抖,抽出长剑,问对方:“唐瑾,对方有多少兵马?”
唐瑾同样骑乘着一匹雪白无色的大马,上前两步将定唐王护在身后:“不多,就百人,速度很快。”
副官问:“会不会是八王爷……”
唐瑾突地从马上跃了下来,一身白衣很快融入雪景中,头也不回的隐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小心行事。”定唐王手一挥,护卫队重新抖索精神摆开阵势,屏息凝气的等待着。
没了多久,那一众急行军已经行了过来,首当其冲正好是方才出去探听的唐瑾。定唐王越众而出,那边却一动不动,唐瑾过来低声打了个眼色:“别说话,有变动,回去再说。”
定唐王疑惑:“你确定是我八哥来了?”
唐瑾回答:“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大雁朝定唐王数一,那定兴王也就属二了,赵王那混搭定唐王不认识他。
奇怪的队伍和沉默寡言的人,一起拐回了兵营。定唐王急匆匆回了大帐篷,里面燃了木炭,温暖如春。朝廷有个善于搂钱的皇叔,打战这种事情倒是不太缺银子,赵王的海战早已收工,故而攻打雪国的军资物品很齐备。
他身后跟进来三个人,前面一人披着大裘,兜头兜脑的将整个人包裹得严实密封。定唐王入内,首先就喊:“八哥,路上辛苦。”
“的确很辛苦。”来人道,听着音调完全不是定兴王那油嘴滑舌的嘴皮子发出,定唐王心里紧张,那人掀开罩头,露出一张让人震惊的面孔。
“皇……皇上!你怎么来了?”定唐王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赶快轰了所有人出去并严重警告了一番,留下皇帝带来的两个贴身侍卫。
来人正是大雁朝说了要御驾亲征,结果被御史汪大人给骂得狗血淋头,不得不放弃的皇帝———顾双弦。
“我来看看,别一惊一乍的,让人给我准备一点热得东西,我肠胃都结冰了。”定唐王让了主位给皇帝坐了,俯视的时候眼尖的瞄到皇帝黑发中的几根白色,余震之下急忙让亲信去张罗,自己替皇帝褪了披风等物,这才抱怨:“六哥太莽撞了,若是被雪国知晓……”
“所以才要保密。你对外就说八王爷来了既是。”顾双弦进账之前特意观察了一下,定唐王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人,故而不会出现亏待士兵的情况。一路走来,马儿强壮,士兵精神,兵营里布阵严谨,巡视的队伍没有嘈杂吵闹,赌博之声更是没有听闻一点。
“你早些做好准备,年前我们就动手。”
“年前?”现在已经十一月,离过年就差一个月,这时候别说大雁朝已经冷得发抖,整个雪国已经是进入了冰川似的,不管是大战还是暗战都不好,士兵们也会扛不住,兵力大大的消弱。
“我带来的这百人,负责救人,你安排人偷袭。如果可以,顺道将雪国的当权人斩杀了。这几年雪国也不太安定,能够继承皇权的皇子们都不愿意为了圣公主而消耗国内的兵力,我们的间谍在里面挑拨了多年,这次正好是个时机。雪国国主死了之后,必然内乱,我们再趁火打劫。”
定唐王不确定的道:“那也不用你亲自过来。”
顾双弦深深叹口气,搓了搓手指,在帐篷内走了两圈,这才说道:“我想见她,想疯了。”
一句话,一句不该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一句不该将皇帝的性命乃至国家的命运压在一个女子身上的话,话太少,意义太重,定唐王一时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半响,他才讪笑:“皇上,你不是为了红颜而将国家至生死不顾的人。”
“我知道。我有完全的准备。”顾双弦暗自补了一句:他不来,太子会偷偷跟着八王爷来;他来了,她就定然会平安回去。
作为皇帝,他有这个自信。
顾双弦扬头对定唐王道:“这两人,一人是雪国境内最大的武林教派中人,唐烆;另一人是他兄弟,龚忘。他们都是赵王推荐给我的武林人士。”他顿了顿,“雪国国主的人头,朕要定了!”
夏令姝,你也等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开始心慌。
侍寝三五回
兵营里众人没有见到传说中的‘八王爷’。从八王爷进入将军大帐篷起,他就没有出来过。有人猜想这八王爷太娇贵了,肯定是来得路上感了风寒;也有人说八王爷矜持得想个大姑娘,怕露脸让粗老爷们冲撞了等等。
不管如何,从这一日起,定唐王严令士兵们勤快操练,将军们也比往日更加严肃正经。最奇怪的是,营里来了一群神出鬼没的江湖人。这些人有的从河里湿漉漉爬上岸,有的从迷路的马肚子下钻出来,有的甚至于根本没有经过营地大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士兵或者将军副官们的身后,什么也不说,一拳就揍了过来,打得人鼻血直流,闹出了不少的斗殴事件。
副官跟定唐王反映情况,对方也只摆摆手,说:“这是训练。”
副官奇怪:“训练什么?”
“突袭。”
副官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让士兵们随时保持警惕。快过冬了,的确要防备雪国的人借东风。这冬天雪地的,他们的兵力比我们强多了。”唠唠叨叨一大堆,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大爷,逮住谁都可以唠出一段是非道理。
定唐王当即点头:“你可以吩咐下去,看到陌生人,只管狠狠的打。”武林人士嘛,皮糙肉厚的不怕反击。反正,那龚忘可以拿着他的士兵当靶子,他的士兵自然也能够借力打力的训练自己的本事,一举两得。
再过了三日,陆陆续续的人已经全部集结,龚忘一一分派任务,唐烆立在他的身后就如一杆闪着寒芒的标枪,指着每个人绷紧的眼球上,逼得所有人聚精会神不敢一丝含糊。
定唐王远远看着,再回头望望夜幕下被灯火映着散发着暖意的帐篷,掀帘子走了进去。
一如这几日相同的情景,‘八王爷’顾双弦靠在**的虎皮椅子上,聚精会神的批阅奏折。
“六哥,他们准备出发了,你不准备去看看?”
“他们自己带来的人,自己管着,我何必去插手。”
“那你放心?”
顾双弦从黄本子中抬起头来,揉了揉自己的人中:“赵王放心,我就放心。”
定唐王稍愣:“你……与七哥和解了?”
顾双弦看完一本,伸长了手臂头也不抬的去摸另外一本,闻言‘嗯’了声,不愿意多说。因为头低着,只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发冠都没有带,在烛光下,定唐王明显的看到对方黑墨的发丝中夹杂的银色。
按照道理来说,大雁朝的皇帝普遍都不命长。最高寿的是一位很早就逼得退位的帝王,活到了杖国之年;在位最短的甚至于只有一日,就被残杀;剩下的,都在帝王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做了多年,也都活不过四十岁。
现在的安定帝,才而立之年,就已经早生白发,难不成是……皇城最时新的染发?
定唐王可不觉得皇帝会为了雪山上那个夏家女子操心,女人嘛,多得是;他也不认为大雁朝的政务已经到了可以让皇帝愁白头的地步,打战这种事情,每朝每代都没断过,愁什么愁;剩下的,就只有染发这一途了。
定唐王一边让亲兵替自己穿上铠甲,一边还提醒皇帝:“防人之心不可无。”
顾双弦笔锋一顿,颇为诧异的凝视着自己最忠诚的弟弟笑道:“疑人不用。我能给你兵权,也能让他们替我卖命。”不管这个‘他们’指的是龚忘、唐烆这种危险的江湖人,还是赵王那位曾经反目成仇的兄弟。
皇帝都这么说了,定唐王自然也不好再劝,反正自家兄弟之间的那本烂账谁也扯不清楚,至少现在,赵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皇帝给取而代之了。
帐帘子掀开来,唐瑾对定唐王说道:“我也要去。”
定唐王瞥他:“你留在这里。若有必要可以调动兵马,我怕有人想得跟我们一样,搞偷袭。”
唐瑾扳着一张脸,看也不看至高无上的皇帝,重重的踏步又出去了。没多久,就听到唐烆在沉声低喝:“滚回去!”
唐瑾说:“你是我爹,我不跟着你跟着谁。再说了,我还要替娘看着你。你若是敢再留在教中不回家,我就替你宰了那群王/八羔子,谁敢跟我争爹,我就灭了谁。”
唐烆半响没声音,顾双弦已经批阅完奏折,在里面对着唐烆道:“上阵父子兵,你们去吧,我身边还有人。”
定唐王无法,又让武艺高强的两位副官直接镇守在帐篷外,充当门神。
等到里里外外喧闹之后,龚忘与唐烆带着他们那一百多的人先行离去。等到子时,定康王也整顿了兵马,给马蹄包裹上厚实的棉布,离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桌面上只有顾双弦一个人的影子映着,黑而长,像多年来如影随形的鬼魅悄无声息的传达着惶恐,顾双弦一直保持着的自信笑容在空荡荡的环境中也淡了。
父子兵,夫妻情,这些看着暖人心意的情怀对顾双弦已经有些陌生。太子自从皇后不见了之后,哭闹了很久。顾双弦当时心力交瘁,看着宫殿里蔓延的血池整个人都吓得心跳没了,他一边着手让人严查,一边要维持皇后还在凤弦宫的假象,耗费了不少精力,再也经不起太子的闹腾,暴怒之下,抡起胳膊让太子尝了一顿红烧肉。
一大一小,两个男子相互斗鸡眼似的对视。最后,气愤难当的太子搂着裤腰,一边哭一边跑的去找太后,见着了人,裤子一脱,露出两边猴子红屁屁,水漫金山的哭诉,心疼的太后恨不得也给皇帝来一顿红烧肉。最终,太子被赵王妃暂时带去了夏家。除了白日里来宫里让太傅教导,夜晚就被重重保护的夏家人抱走,一住就是三年,而后入了白鹭书院读书。
三年之间,皇帝忙于政事,对夏令姝被劫持一事心有余悸,也不可能一直将太子拴在身上,故而默许了夏家的行为。自己一股脑的开始给领国施压,逼得没人敢对雪国援助。接而,常年在外的赵王思家心切,在海面上展开了一场疯狂的屠杀,吞并了海国的几个岛屿,并且将最大的海贼团全体成员砍了脑袋,将人头累积在海岸港口做成了人头塔,以儆效尤。
宫殿里没有了小太子的叽叽喳喳磕磕碰碰,也没有了那个安静看书的冷淡身影,连宫人们也被那一场宫闱之内的暗杀弄的心惊胆战,稍有风吹草动具都想着逃为上策。皇帝的命固然重要,可他们自己死了也就顾不得别人。绿瓦红墙圈进了空惶惶清冷冷的一座房子,房子里只有顾双弦一个人孤独的过着白日黑夜。心也越来越冷,对过去那短暂的温暖的追忆就越来越久。
有一种渴望在他内心烧灼,日日夜夜的累积,几乎成了心魔。
谢琛的心里也有一个魔鬼,每见了夏令姝一次,那魔性就增强一分,他对权利的控制**就越来越浓烈。
同一片月空下,顾双弦思念的夏令姝再一次将谢琛关在了门外。
雪山上的月色比大雁朝的冰寒,仿佛一把圆月弯刀戳在了人的心窝子里,不但疼还让你全身发颤。白日的雪在月的映照下成了淡青色,夜空蓝而灰,阴沉沉的,谢琛就站在它们的最中央,看着夏令姝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他忍不住的讥笑:“你想要等到什么时候?顾双弦他根本没有派人来救你,你们夏家来的那些死士都埋在了雪峰下,你回不了大雁朝,不如在雪国好好的安身立命,用你所知道,所能做的一切来换取荣华富贵,重新过上有滋有味的日子不更加好?一个女子,芳华易逝,又是在后宫之中,皇帝的宠幸能够到几时?”
夏令姝在屋内冷哼。她是大雁朝的子民,是皇帝的梓童,是一国之母,哪怕与皇帝成了陌路,她也依然是大雁朝的国人,要她做卖国贼,简直做梦。夏家的女儿,情愿潦倒孤寂一身,也不愿意出卖国家,出卖家人,求得一人的权势滔天。
顾双弦,若是能再见,就见;若是见不到了,黄泉再等,也无不可。
谢琛冻得成冰雕一样,矗立在她的门外,低声问:“与我在一起,共同享受人生,不好么?”
屋内的人没有回答,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听见。
她被吓住了。
在这雪山最高峰的小木屋里,从来只有三个人,她,侍女还有经常来的谢琛。夏令姝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外人,更是很久没有看到过穿着大雁朝服侍的人。
屋内明亮,那个人却站在最暗处的一角,看到她震惊中下意识抿紧了唇瓣的模样,无声的笑了笑,随即丢了一个东西给她。
玉佩,是夏家大伯多年前送给姐姐夏令涴,可以调动部分夏家死士的信物。夏令姝眼眶微湿,全天下的人都放弃了她,姐姐还是会坚持找寻她,营救她。
耳瓣传来一句低语:“走不走?”
她立即点了点头,抓起桌上画着小太子的书薄紧紧的夹入了内襟中,用绳子困好了自己的袖口裤口,又抓起一件最厚实的兜帽披风套在了身上。那行动力和决断力,让人咋舌。想来是回家的**已经凝聚得太久,久到这番动作已经在心底梦中演练过多遍。
她吹熄了灯,静静的坐在火坑上,等着炭火越来越暗。那人已经隐入了黑暗之中,谢琛终于在久久得不到回答之时踩着喳喳的雪路下山了。这里没有他的房间,他来一趟不容易,每次都在失望中悄然离去。夏令姝不敢动。果然,隔了半个时辰之后,再一次听到积雪被践踏的声音,谢琛的身影从门缝的月光中倾斜进来,如刀锋。她冷不丁的打了一个抖。
谢琛太危险,又太谨慎,不是好相与之人,可夏令姝没有想到对方已经到了不再信任任何人的地步。她刻意的保持着缓慢的呼吸,手指抓着披风,指节发白之后又发紫。
炭火中爆出一个火花,将她的面容映出些许恐慌和紧张,也映出屋里另外两个人,两个女子。与那人一样,黑衣黑裤穿得紧实。那为头的男子一点头,其中一名女子二话不说的过来将夏令姝往身上一背。男子带头,她们在中间,剩下一名女子垫后,野鬼夜行似的走出了这困住夏令姝多年的牢笼。
谢琛说的自由,的确自由。整个雪峰上,只有两名女子,她若是随意走动,不是在大雪中找不到回来的路,就是被雪崩给掩埋。在这里,不用她管理后宫,也没有人与人的争斗,她心里轻松可对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谢琛说的爱,是只让她见到他一人,只与他一人说话。他为她打造了一个白雪皑皑的木头宫殿,宫殿里只有孤独的夏令姝一人,金屋藏娇用的是金屋,而她是木屋里的金丝雀。
共享人生富贵,是要她拿出夏家对朝中大臣们收集的秘辛来交换,包括皇族的秘密,甚至于,必要的时候她还必须用自己的命来换取大雁朝的内乱。夏家出的皇后,被皇帝派出去营救的人给暗杀在了雪国,多好听的理由。夏家人不会相信,皇帝什么也没有做,自然而然就让他们好不容易协同的心再一次埋下祸根。谢琛的间谍再在里面煽风点火,三十六计轮番上演,分离新皇的统治耗费不了多少年。
夏令姝心里明白着,所以她毫不犹豫的跟着来人走,哪怕从谢琛的火坑跳入另外一个火坑,也总比终年累月困在雪峰上的好。
下山之时,她遥遥的看到很远的山林里冒出了浓烟,在这雪山打战烟火很难燃烧起来,有烟能够传达这么远,说明战事铺面比较广阔,也很突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几人的速度很快,两名女子每翻过一座山就换人背她。夜空下,她只能听到闷闷的风啸之声,他们与战火之地也越靠越远,一个拐弯,山坡下突地蹿出了无数的雪衣人,俱都带着银白的狰狞夜叉面具,为首之人一袭白衣,是谢琛。
而他们这一方,也凭空而降似的,平地里冒出了众多的黑脑袋,一个少年窜到黑衣人身边:“爹,雪国果然跟邪教达成了共识。”
唐烆将唐瑾推开:“带着人去与龚忘汇合。”
唐瑾在外对父亲是绝对的服从,当下也不多说,领着十来人,背着夏令姝如泥鳅似的滑入了丛林之间。身后的唐烆的长剑已经与谢琛的暗器纠缠出了火花。
侍寝三六回
雪国连绵千里,若说大雁朝是个版图辽阔的圆滚滚西瓜,雪国就是那点缀西瓜的小缎带。这缎带看起来美丽非常却不实用,大部分地界都没法住人,国主和子民都缩在最中间的百里多地安营扎寨。
当初唐烆与龚忘兵分两路,唐烆救人,龚忘杀人,然后在半山腰汇合,而被突袭的兵营也盘踞在险峰突起的半山腰。
唐瑾带着众人一路狂奔,没有选择马是因为不好隐藏行踪,也不够灵活,这会子被骑马的邪教之人追杀就显出了好处。唐瑾是个狡猾机灵的小子,没有他父亲的木纳,一边奔跑一边躲藏,不时钻入熊窝里,不时跳到雪松深处,像一只善于变色的小狐狸。跟随他的江湖人原本是龚忘的属下,从小被他闹腾着长大,自然懂得配合,被人追踪了几十里总算甩开了。这时,距离被突袭的兵营也只差几里路,遥遥的可以听见打杀声。
夏令姝冷静的观察这群营救之人的言行,看着唐瑾诸人带着她躲藏在树木上,只看着远处的烽火连天却不帮忙,隐隐有些急躁,忍着没有发作。如此过了半个多时辰,身前的少年的背脊越弯越低,嘟囔着:“龚叔怎么这么慢,砍个脑袋能比我们背个人还麻烦么?”
夏令姝轻声问:“砍谁的脑袋?”
唐瑾回过头来:“雪国国主啊,还能有谁。你家的老大说你在雪国住了几年,没有留下一点想念,让我们去取了雪国国主的脑袋让你带回去冰镇了,想雪山了就看看那断头———以解相思。”
“嗯,早知如此,你们应该顺带再多砍几个,我喜欢美人头。这雪国的圣公主的头颅更加让人赏心悦目。”
唐瑾原本是想吓吓夏令姝,没想到对方年纪比他长,心智比他高,甚至于狠辣也比他多了几个段数,当即他就摆了摆手:“不成不成,美人是用来疼,不是用来杀的。”
夏令姝淡笑,唐瑾顿觉自己脸面无光,折过身去肚子里好一阵诽谤。
突地,一阵地动山摇,白云峰上扬起了大雾,仔细看去居然是雪崩造成的景象。
唐瑾霍地跳了起来:“爹还在那边。”抿了唇到处张望,最后抬步出去,说:“跟我走。”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唐瑾已经率先往兵营而去。奔波了半个时辰,打杀声越来越近,一片混乱中,只能看到高头大马上有个熟悉的身影如翩飞的红蝶,振翅起舞之处皆是血迹纷飞,是定唐王。
夏令姝送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她总算可以回去了。
“雪崩?”
“是。只要是高峻的雪峰,一到冬季就容易雪崩。雪太大,积雪太多,雪崩一旦出现,再高的武功都逃不出来。”
顾双弦捏紧了笔:“你确定是白云峰?按照时辰计算,这会子人应当救出来了。”
副官问:“救什么人?”
顾双弦怔住。他对外都说皇后在深宫里养病,外人不知晓真相,只以为皇帝攻打雪国是为了振国威,没想到居然还要救人。也亏得定唐王在边疆多年,一个字都没透露,故而副官听得一头雾水。顾双弦没有回答他,自己掀开了帘子,遥望着着那隐藏在云雾之中的山峰。
已近寅时三刻,冬日的暖阳还没有预兆,天地之间依然静谧,是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焦虑且紧张,越是到了最后关头他越是要压抑自己的担忧,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来。他性子比以前更加稳重,心底已经焦急得如酝酿着即将喷发的熔桨,面上还是波澜不兴毫无表情。
自己在帐篷里进进出出,不时端看着地图,推测夏令姝现今的行踪。
“爷,该吃药了。”随行伺候的小卦子打开锦盒,里面有无数颗拇指大小的褐色丸子。顾双弦随手拿了一颗往嘴巴里丢,没喝水就吞咽,顿时哽住咽喉不上不下,他目光还在地图上,一只手撑着胸口差点活活将自己给弄得窒息而死。咳呛了几声,捶胸顿足的吞下去,面上即刻闪出一片潮红,没了多久再回复原样,精神莫名的振奋了不少,看起来容光焕发。
他顺了一口气,喝了清茶,迈步又出去张望。
不多时,有传令兵过来:“禀报,雪,雪崩。白云峰已经崩塌了半边山峰……”
顾双弦膝盖一弯,人差点栽了下去,小卦子手忙脚乱的借着给他披披风的动作悄无声息的扶住了皇帝。
“人呢?”
传令兵手中还拿着旗杆,只觉得这‘八王爷’的气势比定唐王还要威严:“还,还没有消息过来。”
“再去查探。”
没了多久,不同的消息逐渐过来,给了顾双弦最明确的事态发展。白云峰雪崩,大雪夹杂着泥土和石块从最高峰滚落,犹如狂风卷浪的气势冲击了大片的峰林。只有顾双弦知道唐烆等人的路线,乍然听闻整个人已经急如蚂蚁。
没法问夏令姝被救出来没有,也没法问她逃到了哪里,更加不敢去想她是否还活着。就如同这么多年了,他不敢去想夏令姝是否有命在,是否受辱,是否……已经心冷如灰,等不到他去救她了。
他不是不愿意救人,而是如何救,该怎么救,让谁去救。国事,家事,事事关心。他是帝王,不能擅离职守也不能拿着全国子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女子的安全。他一方面着手邻国之前的平衡,用和软的态度表明大雁国的强势;另一方面,用雷霆手段残杀敢于挑衅大雁朝权威的敌人;再另一方面,国家越强盛,他自己的危险也越来越高,皇城里的警备越来越严格,皇宫中的人全部整顿,谢琛多年来经营的人脉全部拔除,同时还有全国各地对间谍的大清洗。
他不想等到夏令姝回来之时,他自己却不在。
他闭了闭眼,深深的呼气再吸气,外面传令兵再一次来报:“将军偷袭的兵营也被雪崩波及,人员伤亡不知,死活不知……”小兵吞了口唾沫,“所有的消息断了。”
他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差点被震晕了过去。
所有人……包括定唐王、唐烆、龚忘,还有他的令姝。
心口剧痛,他跌坐在虎皮大椅上,久久没法回神。
“天底下,任何女子都是累赘,是包袱,是祸水。看看大雁朝首屈一指的祸水,不单引起两国交战,还引起天公发怒,掩埋了我大半的士兵后,居然让你活着。”定唐王一边骑马骂骂咧咧前进,一边还要躲避身后海浪翻滚般的大雪。
夏令姝憋着一口气,自己驱马快跑。谁也没有想到,唐瑾将她丢给了定唐王之后,头也不回的跑去找他父亲。她想起那位一面之缘的黑衣人,不由得黯然。
人命,前一刻还强大得无敌,下一刻就葬身在天神的愤怒下,何等的脆弱。
他们的身后,还有不少的士兵骑马狂奔。更远处,雪国最大的一处兵营,最战无不胜的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崩给全部埋葬,可以说是天公帮了大雁朝的忙,却要无数人来祭奠这胜利的一幕。
定唐王一直骑在马上,跑得快,夏令姝被唐瑾直接抛到了他身边的另外一匹神驹上,两人并驾齐驱撒蹄子狂奔逃命,狼狈又刺激。
风声、雪声、土地的震鸣声,人们的惊叫声,所过之处,声声入耳,催人心魂。
“前面,峭石下。”夏令姝大喊,再猛地抽了一鞭子,地面抖动,马匹跑得太快,整个飞跃起来。她的脸颊刺痛,兜帽被狂风卷起飞扬,黑长的发辫像锁魂的玄铁链子,将她牢牢的牵引在这浊世之间。
落地之时,背脊撞击在石峰缝壁上,痛得她闷哼,手臂再一重,定唐王也滚到了她的身边。他的马被怒奔而来的雪泥给淹没,马头在雪花中挣扎没两下,就被吞没。
夏令姝缩着身躯,躲在不够宽广的缝隙中,耳边是心跳,眼前快速的闪过顾双弦背着顾钦天在梨花树下的情景。那时的他们,应当是这一辈子最和睦,最温馨的时刻,可惜年华太短,她还没来得感恩就已经失去。
身子在发抖,耳边在轰鸣,肌肤上不停地有积雪夹杂着细碎的石块和黏糊的泥土在上面刮过,让她生疼,却是活着的证据。
定唐王猛地将她拖到了自己的身后,用宽广的背脊替她遮挡了所有的冲击,慌乱中,连她披风的兜帽都给她罩住,整个人将她抵入石缝更深处。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就一盏茶的时辰,等到夏令姝睁眼,过目之处除了定唐王冰冷的铠甲,剩下的都是雪堆石块。
她挣扎着动弹了两下,感觉脚底的余震越来越远,她的指尖发麻也缓过神来,呼吸就越见短促。她费力的去推定唐王,对方移动了分毫,她再去踹周边的积雪。雪崩过去没多久,雪花还没凝聚,没多久她就见到了焦黑的夜空,吸了两口冷气,扒开缺口爬了出去。
雪太厚,稍微拨弄两下,露出了定唐王头盔上的红丝绦。这个男子,虽然多年来与她针锋相对,紧要时刻却有着男子汉大丈夫的作风,保护了弱女子。单凭这一点,夏令姝就对他刮目相看。当然,以后该要算计他的时候也决不手软,只是,会留下那么一点点余地,就指甲盖那么小的一点。
定唐王的脸已经冻僵了,她用头盔将他身上的雪铲除一些,狠劲的去挫他的耳光,见他醒了就说:“自己爬出来。”
定唐王道:“腿被压住了。”
夏令姝问:“瘸了?”
定唐王怒:“少做白日梦。”
夏令姝笑:“那就自己爬出来,我是小女子,可拉不动你这大男人。”
定唐王也不需要他拉扯,一个皇后,一个王爷,拉拉扯扯从何体统。他的腿被乱石给打伤了,血都被冻住,夏令姝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两匹马都没有这么好命,全部被大雪掩埋。
“走下山。刚刚雪崩才过,山林里的野兽暂时不会出没,趁着没天亮快走吧。”
定唐王大怒:“本王受伤了,怎么走。”
夏令姝望着一马平川的雪路,笑道:“那我走,找到了人再他们来背你下山。”
定唐王冷哼:“你找不到我们的兵营。”
夏令姝叹气:“到底是兄弟,你这性子和你六哥有些相似。别跟我打嘴仗了,我去找根木棍,一起下山。”
说下山容易,齐膝盖深的积雪,望不到头的雪山,不知会不会来寻找他们的士兵,还有也许还有突如其来的敌人,到处都有危急,满心都是茫然。
好在,身边还有一个人。
定唐王一条腿完全使不上力气,开始的时候还硬撑着,走三步停一步,夏令姝耐着性子等他。她想要回家,心情雀跃身子轻松,看什么都顺眼,再多的危机她也不怕。
定唐王完全相反,他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连一个女子都不如,她越高兴,他就越气闷,最后半条腿深入雪中拔不出来。他不肯脱盔甲,说会给人留下线索,夏令姝只好扶着他半边身子,将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慢慢的前行。
天边的云彩不够清晰,刚刚的雪崩造成了极端天气,到处都是雾蒙蒙一片。两人身上的湿气越来越重,行路越来越困难。定唐王征战了半夜早已疲惫不堪,如今身心受创就忍不住对夏令姝冷嘲热讽。
说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说什么太子居然与夏家亲厚,说什么大家为了她搭上生死,她居然被人白白胖胖的供养在世外桃源好不惬意等等。
夏令姝默默的听了,根据这些再推测大雁朝的局势,还有外人对皇帝皇后的评价。
半响才问:“皇上,他过得不好?”
定唐王勃然大怒:“当然不好。”
夏令姝点头:“他过得不好,我就平衡了。”
定唐王瞪着她,张口结舌:“你,你你……”
侍寝三七回
油灯里的灯草已经换了一根,星点如豆。外面的天空逐渐明亮,远山上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顾双弦一人坐在帐篷中,他已经等了一整夜,任何消息都没有。他的兄弟,他的同盟,他的士兵,还有他的皇后,全部都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了般,留下他独自一人在这里惶恐、揣测、担忧。
小卦子看着皇帝的沉默,缩手缩脚的又去添了一把柴火。
顾双弦盯着那火焰倏地窜高,眼神隐晦不明的有簇火种在燃烧,越来越旺。他霍地站起身来:“来人,去请其他几位将军们过来。雪国正遭受重创,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一撩长袍,肃立的身形高大伟岸,神色中杀戮与温柔并存,这是大雁朝的帝王。
“启禀王爷,有位自称许承恩的少年求见。”
许承恩,又名许衡,原名许旷,是许国最小的皇子。他随着姐姐安国公主避祸来大雁朝,安国公主出嫁,他即被皇帝安置在离宫别院,为的是以后图谋许国安下的最重要的人质。夏令姝不在的这几年,这位少年与顾钦天相处甚好,在白鹭书院中与迦顺公主顾元晴算是公认的男才女貌,且对赵王妃的女儿顾尚锦照顾有佳。
来大雁朝之时,许承恩还是黄口小儿,如今已经是舞勺之年。稚嫩的少年面貌上已多有沉稳之貌,不出声之时缩在一角任何人都可以忽视他,若是有意,他就如一柄直立晴天的大刀,横在宽阔的大草原,立马单刀横扫千军。
顾双弦问他:“你带了多少随从?”
许承恩短暂的惊诧之后,铿锵有力的回答:“单枪匹马。不过,暗中的许国死士已经全部出动,隐藏在了兵营周围。”
顾双弦颇为赞颂的点头:“何事?”
许承恩跪着:“本王恳请‘八王爷’在此战即了之后,送本王回国一程。”
顾双弦笑道:“你自己带了死士,还怕回不去?”
许承恩仰视着他。在大雁朝的心目中,顾双弦是一名合格的皇帝,仅仅是称职,称不上优秀。因为他没有为大雁朝开阔疆土,可他保护了国土不缺失;他没有为民减少赋税,但是他也没有添加苛捐杂税;他的手下没有名声大噪的名士臣子,可君臣相持,无兔子狗烹的诛杀朝臣的惨案发生。这样的皇帝,也许是处处掣肘,不得施展报复;也许是暂且隐忍,等待大雁朝震惊全天下的时机。他可能是狐狸,必要的时候就变成了狼。
许承恩在许国皇宫多年,他是母后最爱的幺子,从小众人捧爱,一遭变故云端掉落,最有机会成为许国皇帝的皇子成了自动送给大雁朝的质子,随时命悬一线。大雁朝的皇宫教会了他什么叫做家人,也教会了他什么叫做敌人,更是教会了他为君为臣之道。
他要回去,要回到许国,要证明自己,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年的目光坚定、顽强、不顾一切的一往无前太过于熟悉,就如同很多年前以前决定要坐上皇位的顾双弦。
十四岁,少年已经有了自己的目标,并且为了目标奋不顾身的勇气,这些都让顾双弦赞赏。
“你用什么交换?”
“联姻,外加十座城池。”
好大的口气,顾双弦冷笑:“本王若是协助许国的其他皇子,可以拿到二十座城池,你信不信?”
许承恩镇定的回答:“本王许诺的是除了许国皇城之外的任何一座城,随‘八王爷’挑选。”
顾双弦围着少年绕了两圈。少年赶得很急,身上的寒气隆重,应当是顾双弦来此的路途上,许国就发生了变故,让许承恩冒着杀头之罪偷偷跑了出来寻大雁朝的皇帝。那位安国公主有意思,她不怕自己的弟弟一去无回么?她认定了顾双弦会借助‘八王爷’的身份,给许承恩帮助,将许国的水彻底给搅浑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顾双弦和大雁朝是这里的最大的渔翁,当然,他一个皇帝深入他国险地,也要承担相当大的惊险。十座城池,远远没有整个许国的利益大,也足够让顾双弦手不血刃的去冒险一试。
他不正面回答,只说:“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诚意。方才雪国的白云峰上发生了雪崩,引发了连绵百里之地的崩塌,你去寻得本王的人出来。”
救人不是救人,是寻人,语气高高在上;本王的人,其实就是皇帝的人,在这里有皇帝重要的人?许承恩并不知晓皇宫中的夏令姝是替身,转头一看,来了这么久居然没有看到九王爷的身影,当即明白,点头下去了。
在雪崩之后去救人,犹如大海捞针,捞到了自然好,若是捞不到……就说明许承恩做事不得力,他手下的死士对这位皇子不够服从,还有他们没有匹配大雁朝能够利用的能力。
将军们进了军帐,顾双弦的身份将军们都是知晓的,众人讨论许久,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
霍地,不知从哪里疾速飞来一只金箭,夹带着‘咻——’的呼啸声,从沙盘的上方穿透,直接‘嘚’地深深扎入木桩之中,尾淋摇晃不止。
静谧。
顾双弦眉头微跳,面上淡然的让人去取了箭下来,上面刺着一封书信。
信上一幅画。画中梅林间孤零零的躺着一架古琴,琴上两根弦,一支梅花枝静悄悄的停驻在其上——是夏令姝的手笔。
顾双弦心口半顿,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就感觉整个身躯内的血液在万马奔腾的狂沸。
她还活着!她在求救,她在……谢琛的手上。
顾双弦捏紧了信纸,拿着那只熟悉的金箭露出狰狞神色。大雁朝的皇子劫持皇后威胁大雁朝的皇帝,真正是先皇的好儿子,是他的兄弟,也是大雁朝的子民,居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顾双弦的惊喜与急怒都转瞬即逝,将军们从微弱的气息变化中知道皇帝有了决定。
果然,愤怒中的皇帝猛地将那金箭插入雪国皇宫,飞溅的沙砾如喷发的血珠:“趁着雪国重创,晌午之时,我们大总攻。”
肃杀之气勃然喷发,众人大喝:“得令!”
夏令姝从昏迷中睁开眼眸,刚动弹,颈脖之后就麻木的痛。她安静的环视了周围一圈,精雕细琢的木头屋子,点了熏香,有着妆台,身上还盖了暗香浮动的绣被,是身份高贵的女子闺房。
“醒了?”圣公主一身白狐皮裘的站在她的身前,低头审视着对方:“没想到你命这么硬,我国士兵重伤八九,你却从里面完好无损的逃了出来,可喜可贺。”
夏令姝沉默。在大雁朝中她对这位公主就不热络,如今人在对方手中,她就更加不待见这位公主了。装神弄鬼神神叨叨到了对方这个程度,凡人都不可高攀,还是沉默的好。
圣公主也不计较,自言自语道:“若说要安抚士兵们,最好的法子就是给他们送上女子‘消火’,正巧这位女子又是还得他们兄弟惨死之人,且还是大雁朝的皇后,想来就格外解气,对不对?”她凝视着夏令姝,“你说,我把你送去给我国士兵们做兵-妓,如何?”
夏令姝闭了闭眼。
圣公主已经高兴的笑了起来,她凑近了夏令姝:“等到你成了破鞋,看看你们大雁朝的皇帝还会不会要你。我听说,他爱你爱得没法明辨是非对错,也不知道真假。要是,让他亲眼看到你被众多士兵们奸-淫的场面,看到你□的在众多士兵身下呻-吟,他会不会发疯?会不会发狂?到了那时,他就应该没法保持冷静,会露出破绽了吧?”
夏令姝冷冷地道:“可惜了,皇上他不在你们雪国,也不在大雁朝的边疆。”
圣公主故作惋惜,转瞬又道:“那让定唐王瞧见也是一样的,或者直接将你绑缚在高处,让大雁朝的士兵们看看他们的皇后是如何被雪国的人欺辱,嘻,那时,他们岂不大乱?”
夏令姝身子发抖,她不敢想象那样的情景下自己会如何,被她护着没有被抓住的定唐王瞧见了会如何,被她的国民们看见了国母受辱会如何,她更加不能想象……顾双弦知晓的话,会……小太子顾钦天以后如何为帝,会如何被人取笑,他们夏家会……
夏令姝闭紧了眼眸,不让自己泄漏脆弱来。
“谁能想想,说出这番话的人居然是一国的公主,是雪国全族最为敬重崇拜的圣女。你不觉得羞耻么?不觉得自己愧对雪国百姓对你的爱戴?”
“两国交战,不拘小节。我们胜了,百姓们只会更加爱护我,称赞我,哪里会知晓这主意是我的想法。”
夏令姝冷笑:“听你这么说来,你们雪国经过了四年的战争,已经到了末路,不得不拿出此等下作的计谋来赢得胜利。”
圣公主苦恼了一会儿,拍手笑着反驳:“你们大雁朝有句古话,叫做——兵不厌诈。”
夏令姝知道多说无益,索性闭口不雅。圣公主却十分想要见得她折辱崩溃的模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谢琛那个笨蛋,护了你这么多年,居然都没有哄得你投降。他不知道,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之人,就只能放弃么。好在,你的身份已经足够为我们换取胜利了。”她稍稍起身,“我这就让人带你下去,先领略一下我们雪国士兵们的‘愤怒’,嘻……啊”她突地哀叫,夏令姝已经暴起,银光一闪,手中之物已经狠狠扎入圣公主的眼睛,血花飞溅。
夏令姝不停,抓着被褥直接闷在她的身上头上,单膝压在她的心口,□的银剪子再一次狠狠扎了下去。
她的屈辱,她的不安,她的忿恨,都通过这简单又直接的突袭而发泄出来。
被褥闷着公主无法呼救惨叫,心口的体重让公主喘不上气,手起剪落的利器毫不犹豫地被一次次扎入公主的头颅,颈脖,用力的扎,狠狠的搅。夏令姝头发散乱,眼睛血红,手上沾染的血迹来不及体会热度就已经冷了。
她像一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野兽,凭着本能报复,寻求自己的生机。等到身下的人已经僵直不动,她才恍然醒悟般,怔怔的停了下来。
谢琛赶来之时,只能看到夏令姝浑身淌血的在屋子里面转悠,床板、地板、衣柜都被打开撬开,书卷衣裳首饰等物都被丢弃得到处都是。地上,一床血糊般的凌乱被褥高高的隆起,露出一双狐皮靴子来。
谢琛震住:“这,这是怎么回事?”
夏令姝木然的从翻找秘道的行为中抬起头来,淡淡的回答:“她要送我去当兵-妓,我就杀了她。”
谢琛大叫:“怎么可能!她是圣公主,哪里会……”
“事实就是如此,你爱信不信。我也不需要你相信。反正,她死了,我不愧疚。如果可以,我连你都想杀。”她说得坦然,一双血眸都是嗜杀的神色,手中依然抓着已经凝结了血液的剪刀。她是在世家长大的女子,为了家族,为了自己,甚至于为了国家,她可以舍弃很多,杀人对她来说已经不是一回两回,必要的时候手刃敌人也会毫不手软。
这里太陌生,这里的人太疯狂,她太惶恐,太惧怕,既然已经不能好好的活,那么也不能屈辱的死。
她举起剪刀,一步步往谢琛走入,浑身浴血如夜叉修罗:“说吧,是你告诉我秘道让我自己走,还是你护送我回家,或者,直接让我杀了你。”
谢琛忍不住倒退一步:“你,杀不了我。”
夏令姝一笑:“对,你武功厉害,在皇宫都可以如入自如。”她想了想,将剪刀抵在自己的咽喉:“那么,与其等着受辱,不如我给自己一个了断。”笑容太轻,语气太淡,身姿太随意,她就这么轻轻松松的举起了利器,抬高,挥下……
顾双弦立马在前,隔着宽阔的山林望向敌方篝火之上,最高的一根木桩。上面绑着一个人,一个女子,是他的梓童,更是他此生唯一爱过也依然爱着的女子——夏令姝。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我从医院的病床上爬回来鸟~~谢谢大家的关心,捂脸,我好了,可以开始恢复更新了
侍寝三八回
谢琛雪熊银盔,白马玉立在雪峰下,身后的烈焰将银甲映照得火红,如银凤涅槃,振翅欲飞。
他轻叹浅笑,雄厚的内力让声音在陡峭的山峰中回荡:“定兴王,你可知晓,我身后被绑缚的女子是谁?”他刻意的顿了顿,目光在敌军的阵列前巡视而过。隔得远,目光却犹如剑锋,一寸寸凌迟着大雁朝的兵士,最后竖在顾双弦的面前。
‘定兴王’顾双弦面色沉着,大笑道:“堂堂一个雪国,难道要用本王的红颜知己来换取战争的胜利吗?”
谢琛与八王爷并不熟悉,若说谢琛是先皇的私生皇子见不得世人,所以才行踪成迷,那么这位八王爷就是皇族的影王,他是有着莫大的权利却不能显露真面目的王爷。八王爷掌握着整个大雁朝所有官员的弱点,与明面上的帝王相互支撑平衡朝局,一言一行都足够影响大雁朝的稳定。谢琛在很多年以前觉得先皇对自己还算厚爱,毕竟自己的母亲是宫女,先皇给了他免死金牌,保护了他一辈子的平安。他武学渐渐展露,有意想要为难当年的太子顾双弦,才十多岁的少年出手不留余地,一心一意想要让太子为他的武学折服。偷袭太子得手的第二日,他醒来之时,床顶上吊着自己最心爱宫女的断头,早已干枯的血液凝结在被褥上,吓得他半个多月不敢出太医院。这才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两军对战,前锋的将军相隔几百丈,看不清面容,谢琛只觉得这口气有些熟悉。转瞬想想,皇族的人历来冷情薄幸,不见人命看重也是寻常。当即笑道:“定兴王,你糊弄得了自己,糊弄不了世人。我身后的女子乃你们大雁朝的当朝国母夏令姝!”
此话一出,两军皆哗。
顾双弦抬高单臂,令军士安静,自己夸张地大笑,笑声中带着嘲讽和讥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堂堂大雁国的皇后怎么会在雪国。若你身后的女子是夏皇后,那大雁朝皇宫里的哪位是谁?”他高扬起头,竖起长枪直指对方:“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扯上一个弱女子算什么?难道你这卖国贼还想用这女子来换取大雁朝的疆土?本王现在就在此坦诚的告知你,也告诉你身后那些躲在女子身后的懦夫,‘别说是假的皇后,就算是真的皇后在此,本王也会代替皇上亲自射杀她在此!’ 大雁朝的女子,士可杀不可辱。”
他身后的大军举起戮刀,同吼:“士可杀不可辱!可杀—不可——辱!”擂鼓大动,幡旗飞扬,万马奔腾,伴随着士兵们的勇猛士气狂风般的席卷整个大地。
夏令姝闭了闭眼。她听见了,虽然遥远,可是军士们震天的吼声,震耳欲聋的灌进她的脑中,激起胸腔内的愤慨和坚定。
谢琛大吼:“定兴王,杀了夏皇后,你们的军功也会被大雁朝的皇帝给……”
顾双弦已经由不得他再啰嗦,猛地一提缰绳,率先冲了出去:“杀!”
身后千军万马都在愤怒,都在狂吼:“杀!杀!杀——”
大地在轰鸣,群山在震撼,雪松摇摆,皑皑白雪被践踏,染上血迹。雪是冷的,心是热的,血是腥的,刀锋是利的,杀戮瞬间蔓延了整个山谷。大雁朝的玄色,雪国的银色,相互交织,马蹄奔腾,群情激昂,杀器挥起落下,无数的人面孔扭曲,无数的命在绝望,又有无数的兵士一往无前。
夏令姝的目光从血场眺望着大雁朝的方向。谢琛明摆着要让她身败名裂,也打定了主意用她挑拨夏家与皇帝的和睦。谁也没有想到面临国家大事之时,夏家会是最坚定的纯臣,赵王亦是深明大义之人,顾双弦……就算猜想她可能不测,可能贞洁不保,也可能早已背叛,他都会选择能救就救,无法救助之时,舍弃是唯一的道路。
明面上,她依然是在深宫中的皇后,暗中,她的沉寂已经在逐渐失去了家族的绝对信任,她的漠然会让顾双弦揣测她的贞节,她被人绑缚在战场上,无疑是让将士们看到她的愚蠢,她的懦弱,她的……不顾大局。
一个女子,一生都毁在了这一局。
活下来面对的将是屈辱,死了反而痛快。
可是事到如今,死都无力。
“想死,也别死在这里。”身后有人轻声说,夏令姝一震。对方沉声:“别动。”
“九叔,你没有回兵营?”夏令姝怔住,含糊的问。
“哼,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管。”伪装成雪国士兵的定唐王悄无声息的替她剪开吊着的绳子。作为王爷,他的自尊在对方挺身掩护自己逃跑之时已经受了冲击,如今,哪里肯让夏令姝独自面对屈辱,生死一线。
她救了他的命,他要还,而且必须是在她活着的时候还给她。
“你干什么?”有人大喝,定唐王突地挥刀,直接将发觉的雪国士兵砍翻在地,手中的吊绳猛地一松,夏令姝从高柱上掉下来。定唐王拉着不稳的她,“快跑。”
城建的围栏很高,两人在众多守城的士兵中穿梭,惊动了前方。
顾双弦乍然不见了夏令姝的身影,心里大惊,差点就要惨叫出声,堪堪张口,谢琛的长剑已经挥舞了过来,剑尖夹带着银光直接刺向他的脑门。顾双弦大痛,头盔受不住内力的冲击,一分为二,露出他的真实面容来。
“居然是你!”谢琛惊诧,接而惊喜,长剑如雨,纷纷笼罩在顾双弦的周围:“顾双弦,今日我就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连连逼近,顾双弦的武功都为了行兵大战,与江湖的搏命大有不同,当下练练败退。身边的暗卫接二连三的夹击谢琛,都被对方势在必得的气势阻挡。
顾双弦内心焦躁,疲于对抗,只觉得浑身没一处不在隐隐作痛,每一根血管的血液都在沸腾。他有无尽的勇气来面对强敌,却不敢去揣测夏令姝如今的生死,只觉得眼前一片片的血色,让人头晕目眩。
倏地,远处一声长啸:“让开!”一个青黑的身影如大鹏展翅般飞来,瞬间就到了眼前,是龚忘。同为江湖人,龚忘是将生死拴在腰带上的人,上场就是杀招,刀锋更利,攻势更快,不过五十招就将谢琛逼得倒退。
顾双弦被暗卫们护着不管不顾的往前冲,身后兵士见得‘八王爷’勇不可挡,纷纷振奋,后方再一次发动猛攻。顾双弦遇鬼杀鬼,遇魔杀魔,一头黑发在空中飞扬,玄色披风侵染着红色,直接领兵冲向城墙。
杀声震天中,他边打边到处张望,不多久,就发现定唐王在城墙上的身影,同时,定唐王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令姝似乎心有所感,堪堪转过头来。
一眼千年。
顾双弦张了张口,捏着长枪的手背青筋密布。夏令姝想要往前,一柄残刀正从她的肩胛砍过,顾双弦痛叫,似乎受伤的人成了他自己。
夏令姝忍不住轻笑,笑中带泪,笑着躲过血雨腥风,一心想要冲往那个人的身边。
两个人,一个在城墙之外,一个在城墙之内;一个在敌营生死一线,一个在战场奋力杀敌。他们偶尔张望,然后极力往对方靠近,再靠近。城门被士兵们用柱子撞击的沉闷声,沙场上人们的怒吼声,刀锋割过皮肉的嗤嗤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沸腾声,万种声响在耳膜嘶呤,他却只听得到自己内心的那一声声无言的呼喊,而她,眼神锁定了他眼中的坚定,笑中有泪的喃喃回应着。
定唐王将夏令姝护在了身边,拖着她左躲右闪,眼见已经到了绝路,后面是万丈峭壁,前方是凶残的雪国士兵,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定唐王将手中夺来的大刀在空中横扫,无数的血珠从眼前飞扬,他将夏令姝往后一推:“站着别动。”
夏令姝弯身捡起地上的武器,夹在角落,笑道:“王爷,你得活着出去。”
“屁话,本王要带着你一起回去。”
夏令姝再说:“我看到夫君了。”
定唐王一怔,微转头凝视着她。夏令姝将刀锋在眼前比划了两下,笑得淡然:“必要的时候,你得舍下我。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兄弟,为了他的娘子而死。”
定唐王问:“你不怕死?”
夏令姝指了指自己的颈脖:“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什么也不怕。所以,”她定了一定神,回视着他:“请你,不顾一切的前进吧!”
面前的女子太淡然,话语太轻,反而显得他的性命何其的重。定唐王恍然醒悟般冷笑:“你在害怕!你怕什么?我六哥虽然与国为重,对你却是一往情深。”
夏令姝不回答,她只是疾速的上前一步,替他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攻击,身子承受不住的往后退了两步,面色却镇定异常。她不躲在他的身后,她也不需要别人的舍身为人,她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她也不是那等不堪一击的弱女子,必要之时,夏家女儿在战场拼杀也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定唐王木然的看着这个本该被男子呵护的女子,一刀刀拼杀在战场上,无数的血肉混着汗水从她的脸颊,身上,手腕上滑落,如夜叉,如修罗,宛如浴火的凤凰,不是焚身消散就是涅槃重生。太过于震撼,他只来得及站在她的身边,与她一起拼搏,一起冲出重围,一起寻找能够重生的道路。
夏令姝在笑,内心却在哭。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道视线,无所不在的锁定着她;她也知道,他在寻求法子救她,他们的儿子在等她回家。可是,她回不去,也不能回去。
她的一切已经埋葬在了这场战争中,尊严,荣誉,地位和贞节,没人会相信她的无辜,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无垢。
“姝儿!”顾双弦在墙下大喊。
他看见她了!
他骑着高头大马,策奔在乱军之中,心急如焚的喊话:“跳下来。”
夏令姝不顾。
顾双弦焦躁的一遍遍砍杀身边的碍事者,自己身上的盔甲越来越重,力气越来越少,眼眸赤红的仰望着上面的女子:“下来,随我回去。”
夏令姝一顿,定唐王已经替她砍杀横槎过来的敌兵,将她堵到城墙上:“下去。”
夏令姝抿着唇,顾双弦目光咄咄的盯视着她,太焦灼,太急切,更是执着得让人侧目。夏令姝稍抬下颌,爬上墙头,独立在风雪之中,面对着被困在敌军中的顾双弦。高处不胜寒,雪峰太陡峭,雪国太森冷,风太大,雪太白,人太肮脏,让她在一年年的消磨中逐渐磨灭了希翼。
可这个男子还是来了,居然亲自涉险的来了。他固执的展开双臂,等着她回到他的怀抱,等着重新让她寻回温暖。
顾双弦仰着脖子,宠溺的笑道:“小狐狸,回来。”
夏令姝眼眶一热,将刀锋狠狠的扎入突袭来的敌军胸腔内,膝盖猛曲,脚尖一顿,整个人从高处跳了下去。
冷风刮着脸颊火辣辣的疼,衣裳被鼓吹得咧咧的响,身上的血,眼角的泪,都被吹散,她撞入了男子的怀里,被对方紧紧的拥住。
策马奔飞。
定唐王随后一步也跃了下去,刚好落在敌军的马上,他的力气大,挥手就将对方给拽了下去,跟着顾双弦的身后,与众多大雁朝的将士们一起冲出包围圈。
前方的骏马之上,女子的衣摆在空中翻飞,仿佛翩舞的蝴蝶落入了帝王的怀抱,从此不惧外面的风雨,安静的,信任的停驻。
雪山,烈日下,定唐王突有所感的落寂,似乎有什么刚刚得到,即刻又失去了。
侍寝三九回
已尽戌时,初冬的余晖在地平线上绽放最后一抹光芒,将远处的雪山渲染成了缃色。将军帐笼罩在和煦当中,朦朦胧胧得如海市蜃楼。
帐内极静,安神香袅袅的升腾着,熏得人昏昏欲睡。
顾双弦已经卸了盔甲。作为皇帝,他虽然也武艺超群,到底是为了强身健体,这番战争下来浑身上下才觉得酸痛,内里的衣襟早已湿透,与血液黏糊在一块,看起来倒似大片的血窟窿,颇为吓人。
小卦子刚刚端了铜盆进来,他就稍抬起下颌,小卦子立即轻手轻脚的将盆子放在木架上,再拿出纱布和药膏放置在一处,恭身退下了。
顾双弦自己侧耳从屏风后听了听,没有动静,这才轻手轻脚的自己褪了衣衫,就着亵裤坐在木架前,自己擦拭伤口。长年累月的皇族生涯让他经历过众多的明刀暗枪,浑身上下总有一些痕迹,有的看上去像是被人一刀从肩胛砍到背脊,有的直接横纵了腰间成了一条盘旋的蜈蚣,狰狞的撕扯着。
一双手从背后悄无声息的拉过他的巾帕,顾双弦回过头,轻声道:“醒了。”
夏令姝着了他的长衫,外面披着一件熊皮裘,腰间随意系着腰带,露出深陷的肩胛骨。顾双弦将皮裘给她拢紧了些,夏令姝让他转过背去,一点点替他擦拭大大小小的伤口,清理血迹。
顾双弦的气息中还带着杀戮,兜兜转转的从夏令姝的手下蔓延开,就多了些温柔的缠绵。
静谧中,谁也没有说话。明明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有很多误会必须解释,还有更多的情意在心口喉间囫囵辗转,偏生谁也不想开口,似乎是怕惊醒了这难得的亲密时光。
太久了,睡梦中无数次拥着她入怀,醒来之后身边的清冷差点让他发狂;每一次踏入凤弦宫,都会忍不住在殿门外倾听一会儿,似乎耳瓣还弥留着她曾经的轻声话语。
太子顾钦天经常在他批阅奏折的时候爬到他的膝头,问:“美人娘亲去了哪里?娘亲不在,爹爹别花花。”
顾双弦忍不住搂着儿子的肥腰肢,强调:“不是花花,是三心二意。”
顾钦天指着他的鼻子:“花心萝卜不准忘了美人娘亲。”
稚嫩的童言童语戳进顾双弦的心口,遂不及防,痛得他当场差点落下泪来。他将太子送走,一是顾虑这宫里的嫔妃们的暗手,二是为太子在夏家争取最大的权势支持,三亦是为了拉开顾钦天与假皇后之间的距离。李代桃僵这种事情,弄个不好就成了真。顾双弦无数次提醒太子,如今皇宫中的娘亲不是他的美人娘亲,是与他无关之人,并且严令要求身边伺候的皇后旧人看好了那位替身,怕对方对太子动了什么心思。对于自己,他更是看也不看那位坐镇凤弦宫的假皇后,甚至于都不许对方睡在龙凤床上。
他深刻的明白,那女子与夏令姝的不同。所以,在这片温馨且温情的氛围中,他怕自己又是一场虚幻的梦境,或者身后的人只是那虚假的女子,是一个替身。
他已经无数次的尝试过失望,无数次的比较过她们与她的差别,无数次的……一个人在皇宫里兜兜转转,在宝书轩的窗前,一坐到天明。
一滴泪坠在他的脊背,夏令姝的怀抱慢慢拥住他,顾双弦鼻翼酸涩,握着她的手绕到身前,吻了吻,仰望着她的面容。太熟悉又太陌生,他将她拉入怀里,擦去她的泪水,轻声道:“对不起。”
夏令姝眼泪掉得更凶,顾双弦拥紧了她,缓慢的拍着她,轻轻的吻着她的眼睫。泪水太咸,等待太漫长,思恋太深沉,乍然的相逢,只能无语哽咽。
顾双弦只能小心翼翼的,忐忑不安的怀抱着,一遍遍的说,一遍遍的吻。
夏令姝再多的坚强都化成了一湾泪泉,不停的涌出,将头埋入他的心口,倾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一点点伸手绕过他的双臂,回抱了他。
定唐王进来之时,见到的就是大雁朝最尊贵的一对夫妻紧紧相拥的情景,他想要退却,忍不住望了又望。
帐帘的缝隙中,一点点的余光也淡去,幽然的静蓝泄进来,平和安宁。
定唐王一只脚还在帐外,一只脚却粘乎乎的不肯离去,只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无端的传入了桃花林中,偷窥到了最旖旎的一幕,羡慕之余又怅然若失。
他突地大声喊道,做出一副莽撞的模样:“六哥,许承恩给你送礼来了。”
夏令姝怔了怔,顾双弦抚摸着她的发际,在耳瓣道:“去歇息吧,晚膳的时候我再唤你。”
夏令姝点了点头,指尖在他赤-裸的腰际伤口滑过,顾双弦苦笑道:“我会记得上药,你去吧。”夏令姝并不缠人,当即自己解开皮裘给顾双弦罩上,自己转身入了内帐,放下了隔帘。
定唐王眼望着她入内,觉得心也被人给牵走了,听得顾双弦让他叫人进来。
许承恩本是去救定唐王,可惜,手下的死士杀人可以,寻人却是难,硬是几次三番的被定唐王给甩脱。许承恩聪慧,知道这条路是不通了,又不想放弃,当即带领着手下调转身子,直接潜入了雪国的王宫,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麻布袋子。
黑糊糊的袋子被抛在地上,滚出几个血糊糊的头颅,顾双弦随意的提起一个仔细分辨,许承恩道:“三颗人头,八王爷手中这颗是雪国的王后,剩下的一对是她的两位嫡子。王爷可以命识得的人来辨认。”
这等大事,自然不能糊弄,早有人去绑着俘虏的雪国大臣来辨认,一番吵闹辱骂不提。这厢热热闹闹刚过,那头龚忘也迈步进来,在外人面前他做足了属下的礼数,才道:“谢琛受伤不敌,跑了。”
顾双弦思忖下:“跑了也无妨,雪国他也呆不下去,他在大雁朝的人脉也被连根拔除,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左看右看,问:“唐烆呢?”
龚忘道:“他在邪教,整顿教务。”只一句话就交代了很多事情。
顾双弦知道雪国埋在大雁朝的间谍大部分都是邪教中人,唐烆是赵王请来协助皇帝,定然也是想要挑拨雪国与邪教的关系。唐烆这么插手,必是彻底了断邪教与雪国的合作。
龚忘招了招手,他身后的两名男子也抛下两个球体,咕噜噜的滚到那雪国的王后头颅边。龚忘道:“这是雪国的王和他最有实力的王子脑袋,王爷让人来瞧瞧。”
死状凄惨的五个脑袋,如五个黑漆漆的血洞灌在了帐中央,而帐内的每个人不但不觉得恐惧,反而都露出轻松愉悦。
夏令姝松开布帘,目光中的恨意逐渐淡去。
了结了,多想无益。国仇家恨,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生死角逐,胜者为王。
雪国的皇族被暗杀了大半,内政顿时支离破碎,余下的王子不足为惧。大雁朝的士兵势如破竹,君临城下,毫无悬念的逼得雪国投降,最为年长的王子份上玉玺和王冠称臣。
夏令姝将手中的小书薄翻看了无数遍,只能叹息。顾双弦刚巧批阅完快马送来的奏折,亲自断了药碗过来送到她手上:“想天儿了?”
“嗯,分离太久,不知道他还认不认识自己的娘亲。”
顾双弦笑道:“他日日念叨着,哪能忘记。再说,他如今由你姐姐照顾,想忘记你也是不成。”夏令姝早已知道顾双弦的安排,对此也不会提出异议。皇后的娘家本就是太子等上宝位的奠基石,顾钦天在夏家越久对世家的掌控力越大,相辅相成只有好处。
夏令姝喝了药,将书薄贴身放入衣襟之内,抚了又抚,轻声道:“我想家了。”
顾双弦往外走的身影停了停,嗯了声,绕过屏风,自有小卦子替换下新的药碗,并打开锦盒,这一次,是顾双弦自己必须吃的药物。等到吞服,精神好了些,这才重新入内:“我还要去一趟许国,你跟不跟?”
夏令姝道:“九五之尊轻易深入他国,太凶险。而且,你离开朝局太久,容易生变故。”
顾双弦笑道:“无妨,我们以八王爷的名义过去,你做王妃。朝中我早已安排妥当,不会出问题。”
夏令姝瞥他一眼:“你的八弟何时有了娘子,我这做嫂子都不知晓,外人怎么会知道会不是假冒之人。”
顾双弦摸了摸下颌,故作沉思:“那就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如何?”
夏令姝啐他:“你想得到美。”难得的娇态让两人都怔仲,顾双弦深深叹口气,走回塌边,钻进被褥拥着她躺下,磨蹭着她的鬓角:“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夏令姝垂下眼眸:“你以为这两日陪在你身边的人是谁?”
顾双弦道:“我只怕又是梦一场。”说罢,翻身在她头顶,寻了她的唇瓣狠狠的吻了下去。绞着她的丁舌,磕碰着她的银牙,吸取属于她的气息,这个人是他的,她的心也是他的,谁也不能夺去。
夏令姝在吻中感到对方的惊怕和恐惧,无法劝解,只能一点点的回应他,偷得一刻温情也能够满足。
夏令姝自知身份特殊,轻易不出帐篷,好在定唐王在外冲锋陷阵,顾双弦在后方出谋划策,日日与她作陪,两人亲密的相处了几日,等到雪国投降书奉上,并且送出最重要的一位皇子为质,大雁朝的军队才撤出部分回归边境。顾双弦忙着以八王爷的名义出使许国,在边疆好一阵折腾,到了十一月初,一行人总算浩浩荡荡的从西北往西南行进。
临行之前,定唐王来找自己的六哥与嫂子喝酒。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与夏令姝相谈甚欢的一次,也是他终身记忆中追忆最多的一次。夏令姝的坦然,顾双弦的温情都让他觉得空落。
临行之前,定唐王将身上一柄玄铁金刀送给了夏令姝,只说:“防身之用。”
夏令姝抽出小刀,玄铁锋利,刀鞘金灿如耀日,就像世人对定唐王的评价:咄日光华,为国为家。定唐王的一生都奉送给了大雁朝,而他的贴身之物,只此一件,一直留在了夏令姝身边。
顾双弦重重的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顾双弦的一意孤行,龚忘也只得取消了回家的计划,随行在侧。唐烆是个随意的性子,这尘世间只有他娘子才使唤得动他。在出门之前,唐夫人交代过事情完毕必须马上滚回来,于是,唐烆收拾了邪教叛逆,直接带着儿子唐瑾滚回去了。唐瑾倒是喜欢打战,见得定唐王也要回朝,怕下一位来此的大将军的脾性暴躁,这才怏怏的随着爹爹回金梁城。
许国靠近西南,相比雪国的常年积雪,许国倒是山林叠嶂,四季分明的国度。
顾双弦早已命人发了国书过去,所以他们一行人刚刚踏入边界,许国的五王爷就已经等候多时。许承恩化成顾双弦的贴身侍卫跟着,终日不多说一句话,他的死士一半融入随行护卫中,一半暗中跟随。
夏令姝觉得许承恩有趣,某日里问他:“迦顺公主读书上进否?”
许承恩道:“很是好学。”
夏令姝又问:“安郡主可还顽皮不堪?”
许承恩想了想,道:“女子跳脱些,身子康健。”
夏令姝对顾双弦笑道:“这孩子比安郡主大了几岁,倒有做哥哥的典范。”许承恩嘴皮子磨了磨,只说:“若我成了许国的王,能否向皇上求一门亲事?”
顾双弦了声,随意道:“你想娶谁?迦顺公主与你一般大小,性子也沉稳,应当合适。”这是直接指婚了。许承恩面上一僵,也不敢反驳,低头谢了恩,怏怏的自行离开。
等门被关上,屋内的人都被屏退之后,夏令姝才戳着顾双弦腰肢上的伤口笑道:“你怎么欺负他。”
顾双弦回答:“是我娘子让我消遣他的,为夫只是遵了娘子的旨意而已。”
夏令姝哼道:“现在你又在欺负我了。”
顾双弦亲昵的蹭蹭她的颈脖,在上面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你想要为夫欺负你么?”说着,一双大手已经滑入她的衣襟。
侍寝四十回
夏令姝怔了怔,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垂首道:“你为何不问?”顾双弦顿住,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花开富贵的窗棂外,月色清亮,将庭院中的银杏镀上了温柔的蓝,风过,叶摇,一点点靛色如水如星。夏令姝在他的沉默中,从银杏到窗棂再到光洁青石板上,最后凝视着黝黑的窗棂倒影。她心底的担忧比那影子还要暗,委屈比银杏叶还要多杂,她不想浑浑噩噩的过,逃避越久对两人的伤害越大,迟早会成了深坑,最终埋葬他们。
顾双弦掰着她的手指戳戳她的脸颊:“我的令姝久不在皇宫,人都变得愚笨了,不好。”
夏令姝不应他的话,麻木的僵持着。顾双弦叹息一声,将她扳过身子,两人面对面,眼眸对着眼眸:“你让我问什么?不管我有多少疑问,如何技巧的寻找答案,你都会伤心。有的问题提出来,就坏了我们的情分,明明见面没有多久,我不想这么早的伤着你。”
夏令姝低声道:“我等着你问。只要问了,我就答。”
顾双弦深深的吸气,有点惧怕的弹开手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几年夏令姝到底遭遇了什么,她对他的忠贞,对夏家的爱护,对大雁朝的忠诚都还在不在?她是否早已对他的不闻不问死了心,对夏家的无力救助失望,对大雁朝可能对皇后的诋毁产生厌恶。每一次想,他就忍不住心酸。夏令姝是个多么坚强的女子,在什么情况下会在别的男人身下辗转,在怎样的苦痛下求助无门,在如何的绝望中一点点心灰意懒,彻底的抛弃国家,舍弃家族,遗忘他。
想多了,他自己也开始绝望,日日煎熬,恨不得告诉她,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他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做,他一直在坚持要救回她,保护她,好好守护她。
江山和美人,帝王的选择永远都必须是江山。
可是,又有谁想过帝王一人居在繁华空城中的孤寂,想过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美人很多,解语花亦有,可是能够与自己携手一同面对苦难,不离不弃之人有几个?
江山美人的选择,是傀儡与人的选择。选择江山,他就必须是冷酷无情的帝王,孤独的出生,孤寂的殒落;选择美人,他就成了有血有肉的凡人,会欢欣会痛苦,会怒发冲冠也会温柔缠绵,他作为一个男子的一生才圆满。
他情愿不去想夏令姝的遭遇,埋头策划如何营救她,如何的保护她,如何的厮守到老。他的心一半在焦心如焚中苦熬,一半在自己营造的海市蜃楼中期望,他只要她回到自己身边,什么都不问,不去猜测,不去伤害。
偏生,夏令姝眼中容不得沙子,她坦诚、理智,不准他退怯。
顾双弦如困兽一般在屋内兜着圈子,夏令姝在逼他,他也在自己为难自己,无数次面对夏令姝才有的无力感又在升腾。
夏令姝笑道:“双弦,我渴了。”
顾双弦了声,苦着脸去斟茶,然后递送到她的手心。夏令姝推给他:“你喝。”
顾双弦在嘴皮子上碰了碰,夏令姝一语双关的问他:“冷还是热?”
顾双弦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冷。”
夏令姝接过茶水,自己喝了一口,迳自凑去他的唇边,顾双弦愣愣的让她探入舌尖,两人唇舌交缠,温温的茶水被顾双弦下意识的吞咽。他似乎是品出了味,醍醐灌顶般的醒悟,整个人如饿狼一般朝她猛扑,大狮子般的舔着她的嘴角、鼻翼、眼眸,气呼呼地骂她:“你骗我。”
夏令姝笑道:“我骗你什么了?”
顾双弦凝神注视着她:“你还是你,对不对?”没有与谢琛,甚至于任何男子有情;也没有对夏家失望,更加没有对他绝望。
夏令姝坦言:“谢琛并不敢伤害我,他知晓我性子执拗,若是行差踏错我随时都会自裁;那圣公主倒是有过狂言,被我击杀了;至于雪国国主,我没见过,谈不上受苦。”她淡淡的将这几年的经历叙述出来,神情平静,语调清淡,似乎只是在说一生中最平常不过的孤独时光:“我一个人住在白云峰,寒日看书品茗,暖日种花晒骄阳,过得很轻松。”
顾双弦问:“有没有想我,想天儿?”
夏令姝抿唇只是轻笑。堂堂大雁朝的皇后,从小锦衣玉食丫鬟环伺,哪里过过那般清贫的日子。她不相信任何人,吃饭总是拉着雪国的侍女,对方吃了无事她才愿意动筷子。以前家族人员庞杂,每日里迎来送往都是娇客,言行多有约束,却是时时忙碌少有空闲,待成了皇后更是家国天下事事关心,一旦清闲下来,终日都是思恋。
顾双弦从她的笑容里看出很多,也明白很多,心底满满的都是心疼。他的姝儿受了太多苦,依然坚强,是他的幸事,也是大雁朝的幸事。
顾双弦的神情让夏令姝眼眶微湿。他到底是焦灼了多久,那些想法埋藏了多深,这才一反常态的喜形于色?如今的顾双弦早已比当年沉稳许多,这才让夏令姝猜不到他所想,担忧自己的处境,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对自己的执念已经如此的深厚。
爱意来得太迟,太醇厚,让她一时欣喜莫名,只觉恍然如梦。
顾双弦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夏令姝一声声应答,两个人如稚童般在床榻上打滚,顾双弦开朗的笑声不停的回响。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他的付出都值得了,都有了回报,如何不让他喜悦非常,如何不让他对夏令姝敞开心扉表达自己的爱意。
两人仿佛如入了海的舟船,平静的看海之后突遇狂风骤雨,他们拥在一起,在海面上纷腾,在狂风中感受彼此,在卷浪里感叹生死契阔。夏令姝随着他而晃动,身子越来越热,意识越来越迷离,每一块肌肤都要烫伤了人,每一滴血液都在浮沸,每一根骨头都在软麻,眼前一片片花海在绽放,在飞扬,耳瓣只留下顾双弦那一迭声的呼唤,久久不散。
这一夜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夏令姝几次睁眼都只看到顾双弦的笑意,每一次动弹都只感觉身上那人越来越紧凑的动作,她迷迷糊糊中被顾双弦翻来覆去的烦扰,想要打断他的兴致,这才发现喉咙都哑了,不愉之下,只得用尽全力的掐住他的手臂表示愤怒。顾双弦闷笑,索性咬着她的唇舌,将她再一次带入迷镜中,体会更多的绚烂华彩。
两人都是久旱逢甘霖,顾双弦一时没把握好度,将夏令姝给折腾得一夜,第二日的白日都在床榻上度过了。
小卦子晚上守在门外听了一夜的墙头,清早赤红着双眼,干裂着嘴角对许国的五王爷传达大雁朝‘八王爷’的旨意:难得来许国,想要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几日。
五王爷对这‘八王爷’的性子早已听闻,当下也不计较,命人去安排一路上的琐事,自己在偏房中等着,这一等就日落黄昏了。
夏令姝彻底清醒之时,全身如被人碾压过似的,浑身无力,心里暗道自己没有节制,由着顾双弦胡乱施为,让人看了笑话。
顾双弦狗腿子似的爬在她床边,看到她醒了立即将被褥一裹,抱着她去沐浴。夏令姝反省过后哪里还容得顾双弦再三求-欢,当下两人在浴池中又一阵唇枪舌战,最后演变成了‘拳脚相向’,顾双弦这才吃饱喝足的笑得成了狐狸似的出了门,正巧与五王爷打了一个照面。
五王爷是位风流王爷,看了看天色,当即对顾双弦笑道:“定兴王若是有兴致,不如今夜我们出去消遣消遣,我们许国的美人可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富贵王爷之间的消遣少不得秦楼楚馆,顾双弦也是从皇子长大过来的,哪里不知晓里面这些弯弯绕绕,立即笑道:“再多的美人也有吃腻的时候,本王最近茹素了。”
五王爷‘嘎’了一声,透过对方身子朝着背后正厢房望去。那头小卦子已经亲自指挥着侍女们给夏令姝梳妆打扮,半开的窗棂中隐隐约约看得见夏令姝的无双容颜。那众人拥簇的姿态,淡然无华的气质,还有冷冷撇过来的眼神,让每个男子都忍不住想要去征服她。五王爷心思一动,联想一下几国之间流传的这位八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传闻,了然笑道:“定兴王是千帆过尽,只取一瓢饮了。”
顾双弦对他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本王先歇息两日,三日后再启程不迟。”远处已经有一排侍者提了食盒过来,顾双弦没有留五王爷吃饭的意思,自顾自的入了房内,将窗棂关得只留下一丝缝隙,确定不会再有浪蝶偷窥进来这才坐下,拉着夏令姝吃饭。
经过了一夜,两人之间已经算得上世间最为坦诚的帝王夫妻,感情越发浓厚,举止越发亲密。夏令姝逐渐褪去冷色,面上总是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看得顾双弦色心大起,难免说些情话蜜语,哄得夏令姝连连掐他胳膊。许国民风颇为野朴,随处可见百姓买卖猎物,更有山珍等物,物价低廉。顾双弦给夏令姝一阵好补,还时不时偷偷往里面塞补肾的药材,吃得他自己口舌冒泡,缠着夏令姝消火,短短只需要走半月的路途硬是行了二十多日,若不是夏令姝惦记着大雁朝宫中的太子,顾双弦还要带着她继续玩耍下去。
五王爷开始还时不时推荐顾双弦一些好玩好吃的地方,弄到最后才明白,这定兴王的游玩根本就是幌子,他一心一意的扑在自己那美人身上,恨不得将国家大事丢在脑后才好。五王爷顿如遇知音一般,拉着顾双弦好一阵唠叨,比如朝政太诡秘啦,权贵们心思太深沉啦,打战很无聊啦,等等匪夷所思之话。顾双弦听了不停的点头,晚上就挤在夏令姝身边,看许国间谍们传递来的消息,偶尔与许承恩交流一些许国朝局的变化。
许承恩自从知道夏令姝想要将迦顺公主许配给他,就每日里在夏令姝面前乱晃,说安郡主如何的惹是生非,以后定然没人敢娶她;又说迦顺公主常年在帝王身边长大,身子骨弱,不适应许国的水土等等,夏令姝洗耳恭听之间,一边吩咐侍女们打点要带回大雁朝的礼物,转头又说起迦顺公主小时候的趣事,急得许承恩上蹿下跳,恨不得挑明了说:我想娶的是安郡主,不是迦顺公主。不过,这话他如今说不得,也不敢说。
如此热热闹闹的一路行来,最终在十一月下旬到达了许国的国都。顾双弦不急着去见许国的国主,由着大臣们安排他这一行人的住宿等杂事,这一次他不愿意老实呆在驿馆让人监视了,时不时的拖着夏令姝出去‘寻欢作乐’。英雄救美那是时常有的,不过美人都被他送去配给小卦子了;仗义直言那是不可缺的,打群架打得眼红了他还赤胳膊亲自上阵;惹事生非那是一日三桩,最后自报五王爷名号,让对方替他背黑锅。
某日见了再见五王爷,就听得对方倒苦水,说自己走了狗屎运,走到哪里被人群殴到哪里,怪哉。顾双弦假心假意的安慰一阵,五王爷就腆着脸道:“不如,将你那美人送与我消遣几日?”
顾双弦当时还笑眯眯的注视着对方,转头自己摘下了墙壁上挂着的宝剑,追杀了五王爷几个院子,逮住了对方一阵狠揍,打得五王爷又有半月没法出门。这事最后为‘八王爷’博得了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美名。
夏令姝剔着他:“江山,美人,嗯!”
顾双弦立即嬉笑地搂着她好一顿亲密:“我现在是八弟,自然爱美人多些。等我成了你的六郎,那就是江山更重了。”
夏令姝点了点头。如果真是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帝王,夏家也不需要将夏令姝许配给他,而他自然也配不上夏令姝了。大雁朝的江山,是顾家的江山,是夏家守护的国土,也是夏令姝的故国。这一点,他们两人都分得很明白。
隆冬已至,夏令姝的衣裳不足,正筹备着临时再添置一些皮裘,不想当夜就已经有了贵妇人上门。
对方一袭华美宫装,头戴五尾金凤,施施然的进来,美目流转间只让蓬荜生辉,炫目之极。进来她就带领着一长串的美人们,对顾双弦盈盈笑道:“许周氏见过定兴王,王爷千岁。”
许周氏,乃许承恩的亲生母妃,是许国荣宠后宫二十多年的贵妃。
侍寝四一回
周贵妃刚刚见礼完毕,后面一群莺莺燕燕如春天的蝴蝶般远远的翩翩飞舞着。
夏令姝一瞧这架势,有心看看顾双弦如何处置,当下只做壁上观,悄无声息的潜远了些。哪知,她才迈步,顾双弦就拉着她的手心在自己掌中揉了揉,水样的笑意浮在脸颊上,瞄着周贵妃倨傲的问:“何事?”
周贵妃见了顾双弦这架势,将夏令姝上下打量了一遍,只瞧着对方神色似笑非笑似薄情,身段风流,姿态素冷中透着威仪,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是这气质就足以将其身后的女子都比了下去,连周贵妃自己也因年老色衰而无法同比。她心底了然,不急不躁的与顾双弦说了一会儿客套话,夏令姝命人去请了许承恩来,两母子多年未见,立马就红了眼眶。周贵妃抱着许承恩哭了一会儿,仔细询问他在大雁朝过得如何,安国公主好不好,许承恩自然都说好。
夏令姝又让人奉茶上点心,自己挣脱顾双弦的手腕去了屏风之后继续看许国的消息。她才一走,就听得周贵妃噗通一声跪在了地板上,对顾双弦哭诉道:“还请王爷救救我们母子。”
夏令姝背对着屏风,耳朵竖起老高,就听得顾双弦不冷不热地问:“本王乃大雁朝的王爷,如何救得了你们许国的水火,贵妃不要说笑了。”
周贵妃拉着许承恩道:“王爷,我妇道人家不懂得拐弯抹角,直说了吧。您开条件,只要能够保证我儿登位,一切我们都能够答应。”
顾双弦只是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由得周贵妃交代了现在许国的朝局,夏令姝一一与他们手中的情报对比确定无误之后,这才让小缓步走了出去,对顾双弦道:“王爷,茶凉了。”
顾双弦了然,端茶送客。周贵妃没想到自己豁出去的尊严就被对方秋风扫落叶似的给扫地出门了,脸上一阵绯色,垂首偷偷瞪了夏令姝一眼,抹了假惺惺的几滴泪,走了。
人走了,她带来的那群莺莺燕燕却是留了下来。
夏令姝瞧着各色千秋的异国女子,笑道:“王爷今夜要哪一位侍寝?”
顾双弦咳嗽一声,搂着她的腰肢咬她的耳瓣:“今夜,我於你侍寝,可好?”
夏令姝眯着眸子:“我可担当不起。”转身就走,顾双弦看也不看那些美人,忠犬似的屁颠屁颠尾随了去。
小卦子在外面听得人声没了,这才迈着海步入内,对着众位美人道:“别瞧了,那是打上了烙印的主子,你们嘴再谗也吃不到,还是随着我过无欲无求的日子去吧。”他这嗓音,一听就知晓是太监,唬得众女子吓白了脸色。
过了没两日,六位美人就跑了两位。有一位尝试去勾引顾双弦,某人当时正在沐浴,笑嘻嘻的哄了美人轻解罗衫,等到坦诚相对之时,顾双弦一个哧溜,从池子那头跑了,并且大喊:“有刺客啊!”驿站侍卫蜂拥而至,撞个当场。该女子羞愤不已,哭着闹着要上吊,顾双弦捧着一束新采摘的早茶花立在那女子上吊的柱子下,叼着许国特产的青玉烟斗,咕噜噜的冒出不少烟泡,笑道:“快吊,吊完了本王好拿了你的心脏送人。本王认识一位神医,对方苦求活的心脏而不得,正高价求购来着。”
女子自然没吊成,偷偷摸摸的也走了,剩下的三位与侍卫们勾搭成奸,当月里就成了好事,气得小卦子跳脚。他的后宫梦,离圆满的那一日还很久很久……
早茶花是在许国的国庙后山踩的,大清早爬山,下山之时花上还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很是喜人。
夏令姝在好眠中被花香吸引,展眼就看到满头的鲜花,还以为自己在睡梦中。顾双弦笑道:“美人儿还不起,日头都三竿了。”将花束放在她的枕边,又道:“别起了,我陪你睡吧。”不由分说的褪了衣衫钻入暖乎乎的被褥,一番颠鸾倒凤,夏令姝直接起来吃了午膳。
许承恩跑前跑后的给两人张罗琐事,毫无怨言,像是被亲娘抛弃的狼崽子,只能哄好后娘才有得好活头。夏令姝瞧着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子成了阶下囚,再又成了寻常的跑堂侍卫,说不可怜那是假话,可站在国家的立场来说,他们对待许承恩有恩,使唤他本也是应当,委屈算不得什么。若是这一点苦都吃不得,小小的自尊都放不下,以后如何在许国生存,如何能够被大雁朝的皇帝所用,成为手中的傀儡?
下马威,并不需要疾言厉色,也不需要棍棒相加,只需在他心口上划上一刀,足够他记得天荒地老,看见大雁朝的帝后就习惯性的低头才是上策。
周贵妃又偷偷来过几次,顾双弦恼怒对方挑拨他与夏令姝的关系,再也没见,反而与五王爷带来的大皇子等人打得火热,急得许承恩躲在暗处咬碎了牙。就在这不急不缓的拖延中,大雁朝安排在许国的间谍们都已经齐聚,并且控制了部分许国国都的大臣,掌握了部分兵权,加上彻夜赶来的大雁朝的精兵,一切已经就绪,只待东风。
十二月初,许国的国主与顾双弦面见,相谈甚欢。
许国的国主是一位发福的中年人,看起来已经满鬓白发,其实才入知命之年,一生之中前半生因为先帝长寿而做了三十年的太子,后半生纠缠在众国的领地纠葛中,处于弱势碌碌无为。许承恩跟在顾双弦的身后,充作侍卫入了宫,见到了父皇,年迈昏花的帝王却早已忘记这一位最疼爱的幺子。
回来后,许承恩亲自捧了一份协议过来,上面盖有许国传国玉玺,并有许承恩的指印和签名,许诺大雁朝若是协助他的登基为帝,即在登基第一日赠送十座城池与大雁朝皇帝,并且永世称臣。
顾双弦拿着那金绣底面的协议挑眉看了看,最终拍了拍对方的肩胛,盖上了大雁朝皇帝的印章和签名。
夏令姝随身在侧,看到许承恩眼中的烈火熊熊燃烧,要将他自己都给焚成了灰烬。
中旬,许国国主与大雁朝的‘八王爷’重新签订了两国之间新的互助条款,八王爷即将归国,国主大摆饯行酒。
顾双弦斟酌再三,最后还是带着夏令姝随行:“既然是夫妻,患难与共才是真理。”
夏令姝点了点头,将各种暗器按在了他的周身,并且一一测试无误才安了心。她自己也将头饰等物全部换了内芯,随意掰开一个镯子的机关里面都可以喷出毒粉等物。
这一夜,许国的国都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皇城之内张灯结彩,张望过去,到处禁卫森严,刀锋林立。
夏令姝轻声问顾双弦:“今夜是否有变故?”
顾双弦握着她的手轻笑道:“夺宫而已,没什么大事。”
夏令姝问:“谁夺宫?”
顾双弦笑道:“谁来夺不要紧,问题是最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得人心者得天下,许国的天下最终必须抓在我们大雁朝的手中。”他转瞬又问,“紧张么?”
夏令姝摇摇头,心思不由得飘远了。当年在大雁朝,也有一场逼宫的惨事。赵王与太子多年亲厚,没想到最后落得兄弟反目,一人远行一人为帝,兜兜转转总算为了国家而暂时和睦,谁能够想象得到当初他们面对皇位之时,那份志在必得的信心让鬼神侧目。
“皇位,不好坐。”
顾双弦颇为感慨的回应:“孤家寡人,其实到了最后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捏了捏她的手心,“姝儿,你一定要陪着我,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要离开。”
夏令姝眼中酸涩。
顾双弦回头望她:“说‘好’。”
夏令姝摇头。
顾双弦固执的禁锢她,锁定她的魂魄:“姝儿,答应我。”
夏令姝深深吸入一口气:“你会后悔。”
顾双弦大声道:“我不会!”声音太大,引得人侧目。五王爷从身后插话进来:“哟,这是谁惹定兴王恼怒了,本王替你修理她。”说着,眼神就飘到了夏令姝的脸上。
顾双弦一怔,将夏令姝拖着自己的身后,居高临下的睥睨着对方:“王爷,在这许国,若是有人敢动她,明日大雁朝的军马就会兵临你许国国都的城下。请你三思而后行。”他的表情太严肃,目光太冷冽,那护卫着身后女子的姿态有着狮王的骄傲和尊严,天生的帝王霸气浑然的充斥出来,激得五王爷倒退一步,讪笑道:“何必当真,本王说笑。”
顾双弦道:“此事本王不与你说笑,看看雪国的下场你就知晓了。”
怒气冲冲的入了殿,顾双弦收敛了心思,重新与许国大臣们周旋。歌舞升平,杯盏交错,精彩纷呈的节目一个个上场,许国的国主被顾双弦劝了不少酒,已经喝得面红耳赤不知今夕何年。周贵妃随侍在旁,不时的到处张望,不见许承恩过来就忍不住对夏令姝套话。夏令姝是个善于周旋的女子,饶老绕去就是扯不到正题。
临近终场,最后一支舞是剑舞。舞剑的男子身材魁梧,裸-露着胸膛,只穿着护胸盔甲。擂鼓轰动中,人如松,剑如虹,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中或蹦跳入空,或潜行在地,时而显形时而隐藏,引得众人拍手称好。
顾双弦不知喝了多少,早已歪在夏令姝的身旁有气无力的与大臣们说笑。夏令姝低垂着头,不时将切好的甜橙送入他的唇瓣,做足了十全十美的乖顺妻妾模样。
变故只是一瞬间,舞剑者突如其来的飞入高空,殿内烛火乍然全暗,人们还来不及惊诧,只听得‘叮——!’地一声,黑暗中有银色的光剑划过,嗤人耳目。夏令姝身子一轻,人已经被顾双弦拉到了身后,背面正贴着柱子,身前是对方温暖的背脊,手心是他有力的紧握。紧张中,连对方的呼吸都可以听闻。
“啊——!”的,有人大叫,是许国国主。再来尖叫,是周贵妃。
殿内烛火暗了又明,一盏孤灯幽幽的照亮了一方,夏令姝只来得及看到两名黑衣人的长剑从那舞者的胸膛刺过。血珠飞溅中,大殿外一阵熙攘,有人已经跑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许国的大皇子领兵。
那舞者身子一抖,脑袋已经被人砍下,咕噜噜的滚到了大皇子的脚边,通红的火把照亮了那一张惊厄莫名的脸庞,有大臣已经摇摇欲坠惨无人色。
大皇子快步走到御座之前,垂首看向自己的父王。夏令姝被挡着,眼角过处,只能瞄到那青玉宝座下缓缓的流淌出的血液,腥臭的弥漫在空寂的大殿内。大皇子顿时哀号:“父王,你死得好惨!”随即转身,“是谁杀了父王,本王要灭他满门!”
众人面面相视,侍女们已经吓得东逃西窜,大皇子性子急躁,大手一挥,他带来的兵士已经手起刀落的斩杀了侍女,这会子,整个殿堂内的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纷纷转头望向宝座前的大皇子。
大皇子喝道:“二皇子人呢?”
有人大声回应:“方才还在,这会突然不见了。”
大皇子大骂:“一定是他派人暗杀了父王,见得事情败露立刻逃跑了。本王来迟一步,没想到父王就已经……”说着落下泪来。
这般惺惺作态,谁都不会相信。可是整个殿内已经被大皇子的人把持,国主惨死,许国的下一任国主已经呼之欲出,这副大义灭亲的嘴脸纯粹是做给外人看。有些大臣已经敢怒不敢言,气得发抖的立在下首。有人直接要求大皇子惩治二皇子,为先皇报仇,并且尽快即位。有人直接大呼贼喊捉贼,话一出口,人头已经落地。
静谧的大殿中,只有血液流淌声,人们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侍女们的哭泣声……
夏令姝站在其中,只觉得一切都那么让人作呕。她捂着唇,将头抵在顾双弦的背部,对方回过头来问:“怎么了?”
夏令姝抚着自己的喉咙,浑身冒着冷汗,摇头不语。
侍寝四二回
就在这风雨欲满殿的氛围中,霍地一声暴喝:“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是你让人杀了父王。”有人大惊,有人大喜,或大胆或怯弱的循声张望,只看到黝暗的偏门边,缓缓走出一个人。
殿内太暗,对方就像从更暗的地狱中爬出来的鬼魅,浑身笼罩在黑雾当中,衬托着那一双愤怒的眼眸铜大如铃。他呲着牙,舞着爪,腰间的黄缎蛟带在怒火中招摇着,预示着即将降临的倾天暴怒。
大王子手中的长剑在空中挥了挥,银色的光芒若隐若现:“本王道是谁来了,原来是老十一,你不在大雁朝做好好的质子,跑回来做什么。”他稍转向顾双弦,“定兴王,十一他年少不懂事,擅自出逃,希望王爷不要怪罪。此事完毕,本王即刻将他完璧送与大雁朝。”短短一句话,就将许承恩的未来盖棺定论。
许承恩,许国的十一王子,原名许旷,他的一生都必须为许国牺牲。别说争夺王位,连自己王子的尊严都无法保存。
许承恩冷哼:“我就算要回去,也要报了弑父之仇再走。”不再多话,金光一闪,众人眼前一花,就看到许承恩手持大刀毫无守势的直取大王子的面门。
‘呛’的,银锋与金芒的碰撞,大王子的蔑视还没褪去已经被愤怒替代,抬脚对着许承恩踹过去。许承恩虚晃一招,人早已窜起跃到了龙座之前,掉头望了一眼惨死的父王,悲痛更甚,差点落下泪来。只是一眼,这无言的悲痛瞬间传递到了每位大臣们的心中,相比大王子的虚情假意,十一王子的真情流露更让人信服。有老臣已经站出来:“十一王子请节哀,先绞杀逆贼要紧。”
大王子暗恨,竖起长剑就要朝着那臣子给砍了过去,许承恩怒气大震,金刀再一次刺向对方的头颅,两个人很快在殿中纠缠。
大王子带来的将领正待上去支援,殿外再一阵喧哗,又一群兵士闯入,一直沉默不言的五王子突然立起,对着赶来的兵将们大喝:“给本王将这群逆贼给围起来,反抗者当场击杀!”
昔日的同僚,旧日的兄弟,同根而生的百姓,都在这一场逼宫之中相互残杀。
每个士兵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着自己的兄弟挥刀相向,每个将领都为了富贵荣华毫不犹豫的将刀剑刺向‘敌人’的心脏,每个大臣的内心都在泣血,这里的人都是许国的精英,是许国的栋梁,此战之后,许国的朝局会如何变化,他们的振国之路在哪里,他们的国主之位到底会花落谁家?
谁也不知道,此时的大雁朝‘八王爷’正在虎视眈眈的偷窥着这一切,像暗夜潜伏的豹子,等待猎物们的自相残杀。他的面上有着最凝重的神情,眼眸中泛着最慈悲的怜悯,他如一位寻常的护家男子,静静的守护在自己的红颜身前,替她遮挡一切腥风血雨。
许承恩年少,武艺不精,浑身上下已经被大王子连续击中,衣衫破碎,发丝散乱,越是狼狈他的愤怒更是腾腾升越,不羁且固执,不惧生死的勇气在此勃发。身上的伤口再多,也没有心里的伤口多;血肉再痛,也没有心口的痛更深;恨意再多,也没有希翼更让他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
他要胜!他要赢!他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大殿中突如其来尖锐的叫喊:“旷儿小心!”
剑是催命的利器,人是凶残的豺狼,许承恩眼看着大王子的长剑快如闪电的刺向自己的胸膛,他来不及避开,他根本不能退却,既然如此,不如前进。
他任由那银芒笼罩,自己横刀直接砍向大王子的颈脖,都是殊死相搏,谁怕了,谁就输了。
许承恩没有退,大王子也不屑于迟疑。混乱中,尖叫中,一道绚烂的身影闯入两人之间,刀剑很快,那身影却有着决然的去意……
长剑噗嗤的刺入人体,金刀横在血□中,两道血花在空中炸开。许承恩没有感觉痛,而此时的痛楚却明明白白的传递到了他的全身;大王子的蔑笑还挂在嘴角,他最终没有笑到最后,他的剑刺中了人,可惜死的不是许承恩,而是飞扑而来的周贵妃;许承恩的刀也砍到了人,他直接将大王子从颈脖斜砍到了单肩之下,极热的血剑喷洒在脸颊上,金刀上,让他感觉手腕沉甸甸的。也许,不是杀兄报父仇的道义太沉,而是最后扑命一救而来母妃身子太重。
“母……娘亲……”
泪,瞬间坠落。
周贵妃在笑。她的容颜已经逐渐苍老,可依然明丽动人,倾命的笑容格外的轻松慈祥。她的手指抓着多年不见的亲【奇】生骨肉身上,紧了【书】又紧,似乎想【网】要拥抱他,安抚他,告诉他“别怕,都有娘亲呢,娘亲替你挡灾去难,娘亲会保护你……”
许承恩的喉咙间咕噜噜的作响,像是幼兽面对母狮的即将离世而哀号。他唤不出声,痛不可抑,整个人颤栗般的发抖,金刀缀在青玉地板上,发出‘叮呛’的悲鸣。
夏令姝不敢再看,她闭紧了眼眸,多年前先皇后被刺死的那一幕在脑中不停的回转。母后,同时都是母亲,为何会对子女的牺牲可以这么大。
大雁朝的先皇后为了儿子,要杀了儿媳和媳妇腹中的孩子;许国的贵妃,为了儿子,担下了最重的一剑,以命换命。
母亲,何等的伟大,而她曾经做下的那一切,身为儿子的顾双弦能够明白,能够原谅么?
大王子被砍杀,他的人马立即溃散,殿内的士兵们面面相视,五王爷轻笑道:“十一弟好身手,好魄力,可见大雁朝这么多年对你照顾有加。”
顾双弦哈哈大笑:“大雁朝与许国是友邦,对许国的王子自然必须倾心相待。”他转向殿中最先死去的那个舞者,“虽然不该插手,不过本王实在是好奇,大家是从那一处看出这刺杀国主之人是大王子的属下?”
五王爷道:“既然是大王子逼宫,自然是他派来的人刺杀父王。”
顾双弦淡笑:“这只是推论,不如验一验尸。”
方才鼓励许承恩的老臣也点头道:“的确,这是马虎不得。”他敢说话,立即有人附和,想来这位大臣在许国有着相当大的权利。
大王子既死,十一王子又是大雁朝的人质,其他的皇子根本没有参与此事,唯独剩下的五王应当是顺理成章的皇帝。这位看起来风流倜傥的王爷,谁也没有想到他手中居然操纵着皇城一半的兵马来与大王子对抗,真是披着羊皮的狼。
顾双弦笑问:“让谁来验?”
大臣们都顿了顿。谁来验都不妥当,现在这里的人不是大王子的人就是即将登位的五王爷的人,剩下的除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大臣就是心胆俱碎的宫女,还有就是……
老臣拱手对顾双弦道:“老夫有个不情之请。”顾双弦示意,对方即说道:“老夫想要借定兴王的得力侍卫一用,替我等办下这份差事。”
顾双弦也不多话,直接指了唯二跟入殿内的其中一位侍卫:“去验尸,仔细些,实话实说。”
那侍卫一身的玄衣,目光犀利,挺身如松,一看就是武艺高超之人。这人在大王子与许承恩狠斗之时都没有出来,可见这位定兴王的立场。
验尸很快,宫女们都直接回避了。侍卫直接将无头的舞者剐了干净,赤-条条的展露在众人眼前。
顾双弦远远站着,不去凑热闹,只抚着夏令姝的背脊,轻声问:“如何了,要不立即请太医来瞧瞧?”
夏令姝摇摇头,只说:“我累了,”她蹙眉,“太惨烈。”
顾双弦爱怜的抚平她的眉头:“我都以为你已经见惯了血腥,没想到如今越发娇弱了。”
夏令姝不愉的推了推他,顾双弦立即道:“现在外面乱着,你回驿馆也不安全,不如我让人扶你去偏殿歇息。”当下询问身边的太监,在对方的引路下,他亲自抱起夏令姝去了偏殿,对正殿中的爆出的喧哗不撇一眼。
偏殿点着熏香,被褥轻暖,身边的人温柔的腻在她身边,软言轻抚,让夏令姝一阵冷一阵热。冷时,先皇后死去的面容就狰狞更甚;热时,她恨不得拉着他一直陪着守着,不离开。她焦虑非常,就这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顾双弦待到夏令姝气息沉稳,这才让早已跟来的太医把脉,自己立在窗口,看着幽幽灯火下的王宫。
夜色太暗,灯火太小,根本点亮不了每一寸侵袭而来的黝黑。这几年,他无数次站在宫闱最高处,俯视着自己的宫殿,皇城,乃至于整个天下。到处都是空旷,无处不在的孤寂,时不时的围绕着他,让他骨头发冷,心血发凉。身边源源不断贴上来的妃子们都有着同一张面孔,不是惧怕就是敬畏,她们只是将他当作帝王,而不是一个寻常的男子,不知道他也有悲伤有思恋。越是孤独,与夏令姝相识以来的嘻闹争斗都成了慰籍。她的愤怒,她的喜悦,她的忧她的乐,都那么的鲜明,又理智得让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去宠溺。因为夏令姝够强大,够冷漠,够无情,是天生的帝后人选。他不用担心她被人伤了,被人害了,她能够独立且骄傲的站在他的身旁,年年岁岁。
可是,一场变故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的令姝,其实也需要人的保护,需要夫君的爱护,需要家人的守护。他的令姝……其实,很脆弱,仿佛裹在坚硬外壳中的珍珠,外壳只是保护色,内里的珍珠才让人沉迷,爱不释手。他担忧她的处境,担心她会害怕,会无助的哭泣,会在无尽的绝望中对他真正的恨,将多年的夫妻情分消磨殆尽。
“回定兴王,此女子是喜脉。”
“喜脉?”顾双弦愣了愣,似乎还没有从无边的追忆中回过神。太医抚着山羊须又重复了一遍,顾双弦麻木的面皮被无形的手给撕扯开,露出里面鲜嫩的血肉来,他啊了啊,接而倏地跳了起来,抓着太医的臂膀:“喜脉?她有喜了?”太医在摇晃中只能不停的点头,顾双弦已经箭一样的冲入了殿内,抱着昏睡中的夏令姝不愿意放手了。
夏令姝有喜,顾双弦就再也不愿意在许国耽搁,当夜就抱着夏令姝回了驿馆,并且催着人即刻打包回大雁朝。
“后来的事情如何了?”夏令姝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感觉不到丝毫的摇晃,只是每日里需要喝的补药渐多,自己的妊娠反应很少,吃得不少,几乎每日里都在不停的吃喝。
“还能如何,那舞者身上居然有刺青。许国中人,只要是皇族的奴才,都会有刺青。那舞者是五王爷府邸培养的死士,刺青在他的脚底,褪了衣衫就可见。”
夏令姝似笑非笑的凝视着他,顾双弦哈哈大笑,抱着她亲了又亲,探入唇瓣吸取药味,抹了还咋了咋嘴:“没放黄连。”夏令姝努嘴,顾双弦笑道:“没错,那舞者本是大王子放在五王爷身边的人,二皇子被人引开了,五王爷对王位看重不愿意走,又布下了兵马在王宫,自然不怕。五王爷不认识自己的死士,以为舞者是大王子的人,等到验尸,五王爷也失去了即位的资格。我当场宣布早已写下的圣旨,说感念两国多年的情谊,故而送许承恩归国,并且愿意与许国签订百年和平条约。”
夏令姝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顾双弦笑了笑:“许承恩要彻底的掌握许国,没有十年是不成的,我们且看看他的本事,若是成了,到时候再将迦顺公主嫁过去。”
夏令姝疑惑:“不是安郡主?”
顾双弦哀号:“赵王会找我单挑,你姐姐赵王妃也会伶牙俐齿的骂得我狗血淋头。”
夏令姝闷笑:“你可是帝王,怕他们作甚。”
“我不怕。”顾双弦说,他只是喜欢家人的这一份难得的坦诚,为了自己了夏令姝,为了大雁朝,他可以不去针锋相对,不去猜忌,只要对方不过他的底线,他都可以苦中作乐。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日凌晨,太子顾钦天随着自己的八皇叔看完了奏折,就迈着胖嘟嘟圆鼓鼓的身子,如一团雪球似的急急忙忙的滚出皇宫。
他的母后,要回来啦!
侍寝四三回
更深露重,一辆华贵的八轮马车在数百多骑兵的拥簇下快速的行进在夜幕之中。
顾钦天站在城门口,跺了跺冻得冰冷的脚,忍不住扭了扭肥肥的腰部,再伸长了脖子张望。望了半天,前方还是一片漆黑,他就在原地跑动了两圈,只呵冷气。宫女凤梨瞧着他冷,将白狐披风的兜帽仔细的给他遮盖好,轻声道:“太子殿下别急,皇上说要二更之时才回到,现在才一更,还早着。”
顾钦天鼓起脸颊,瞧着自己被裹成了粽子的肥爪子:“你说,母后会不会嫌弃我太胖了?”
凤梨讪笑:“不会,皇后娘娘痛爱您都来不及,哪会嫌弃?”
顾钦天又比划了自己的高度:“那母后会不会认为我太矮了?”
凤梨端详了一下,依然摇头:“不会。”
顾钦天思索了一会儿,握拳道:“八皇叔说了,如今的我已经不会尿床,不会挑食,不会乱喝酒,乱调戏美人,乱揍大臣……”一迭声的爆出了自己众多缺陷,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了他才罢休,最后自我安慰的总结:“像我这样的皇儿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所以,母后一定会喜欢我!”挺起小胸膛,狠狠的点头,活像一只大脑袋的白龙在摇头摆尾,很是憨厚。
不多时,远处扬起一片烟尘,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金铃车铛在风中的清脆声。
顾钦天忍不住叫:“来了。”跑上前两步,又退回来:“帽子,快快,挡住眼睛了。”一阵手忙脚乱,再一抬头,马车已经不知何时停驻在了身前,喷着白雾的骏马排成两排列在周边,车门打开半扇,露出顾双弦的面容来:“我就说他性子急,不会老实呆在宫里等待,看吧,果然来了。”
顾钦天大叫:“父皇!”末了,左右张望,没看到另外一个人的身影,顿时鼻头都急红了:“母,母后呢?”
顾双弦笑道:“上来。”
顾钦天伸起两抡粗胳膊,顾双弦弯身去抱他差点摔了一个趔趄:“你又胖了。”顾钦天顿时垮下脸,“儿臣不是故意的,是肉肉它自己要长这么多,不能怪儿臣。” 为了报复,他索性摘了狐皮手套,将半冷半热的肥爪子探入父皇的颈脖中取暖,冻得顾双弦哆嗦,却不抱怨他,只将儿子在怀中再掂量两下,轻声道:“你母后身子不好,不要太吵闹。”
顾钦天眼眸一亮,连连点头:“儿臣很乖,不会吃母后豆腐,父皇放心好了。”
顾双弦摇头:“你八皇叔都教了你一些什么东西,让你越来越油嘴滑舌。”
两人入了内,再绕过一个小屏风,后面有一张矮榻,榻上半躺着一脸温柔笑意的夏令姝。顾钦天从父皇身上挣扎下来,疾步跑了过去,顿了顿,将夏令姝的脸颊左右端详一番,大笑:“啊,不是假皇后。”跳起来,整个人就朝着夏令姝给扑了过去,吓得顾双弦心脏都要跃了出来,提着他的后领忍不住喝道:“别伤了你母后。”
顾钦天在空中踢打着两腿,哦了一声,又小心翼翼的对夏令姝腆着脸唤:“娘亲,抱抱。”都快六七岁的孩子,鼓着丰润的双颊,伸出肉乎乎的两只肥爪子,对着夏令姝撒娇。
她的儿子,是她尝尽百苦才护下来的孩子,是她用尽生命去爱的最重要的人,在对他表达濡慕之情。夏令姝夹着一滴泪,坐起身来。顾双弦将顾钦天轻轻的放入她的怀抱:“仔细点,别磕碰了。”夏令姝点点头,无言的抚摸着顾钦天的发际、脸颊、双臂,本想也如以前那般抱在怀里亲密一番,再看看对方那圆鼓鼓的身子,心里惋惜,只好搂着他亲了亲。
顾钦天咯咯的笑,转头也捧着夏令姝的双颊,猛地亲了亲,又咬了咬,脱口而出地道:“美人让本王给香香。”
顾双弦的额头顿时冒出两根青筋:“胡说什么?”
顾钦天啊了一声,看看面前的‘美人’,再看看身后的‘父皇’,瘪嘴道:“原来不是八皇叔和他的后宫啊!”感情这孩子还没清醒,以为身边之人全部都是假冒的皇族,这才故态萌发,本性暴露了。
顾双弦气得喷火:“这些都是谁教你的,朕要砍了他。”转头也凑到夏令姝面前,辩解道:“我一直忙于政事,天儿以前白日里在宫中读书,晚上回了夏家。去了白鹭书院后,这才改成了晚上回宫,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教他这些话,更没有与其他美人做任何事。”
作为皇帝,根本不需要对皇后解释自己的桃花运,也无需澄清自己的清白,可是他忍不住就说了,夏令姝忍不住也就在意了,明白了。
她叹息一声:“以前八叔是不是与天儿相处过一段时日?”
顾双弦嘀咕:“也就第一年,老八回宫禀奏要事,与他相处过一段时日。”灵光一闪,顾双弦明白了:“那时候天儿正牙牙学语,老八又经常带着他去后宫转悠,给太后请安,肯定是那段时日有样学样的学坏了。”正巧几月前顾双弦去营救夏令姝,又是定兴王带着太子,故而小太子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好的没学,好色倒是模仿了十成十。
顾钦天知道自己招惹了麻烦,躲在娘亲怀里不吭声,顾双弦七窍生烟,还是把他揪出来,扒了裤头上了一顿竹笋炒肉,打得顾钦天‘啊啊’的叫,叫道后来有‘哈哈’的笑,最后整个人滚在夏令姝的怀里,又红又白的小屁股撅起,假哭道:“娘亲,好疼呀,屁屁痛死了。”
明知道他在撒娇,夏令姝还是忍不住心疼,拦着顾双弦笑道:“回去之后,你们两个躲到一去出打,别当着我的面唱戏。”顾双弦本就是做给夏令姝看的,闻言讪笑两声,收了手,抱着自己的娘子和儿子,缩在榻上,轻哄着说话。
顾钦天不时抱住夏令姝的脸颊亲亲,又搂着她的脖子,偶尔还把小脑袋在她胸膛蹭蹭,气得顾双弦再一次扒了他裤头,指着顾钦天的小小龙道:“再吃你娘亲的豆腐,我就剪了它。”唬得顾钦天捂住自己的宝贝,气鼓鼓地咋呼:“爹爹你欺负我,娘亲……”
沉幕下,车厢内一路传出嘻闹打骂,却是笑声不绝,久久回响。
大年三十,启明星才爬上皇宫的屋檐,宫门外等待接见的夏家命妇就已经排成了长队,等候多时。
凤弦宫在一个多月之前,确定了顾双弦救出了夏令姝之后,在皇宫里李代桃僵的‘皇帝’就下了圣旨,说要修葺凤弦宫,让人都搬了出去,假皇后被他用养病的借口安置去了离宫,故而夏令姝回来之后,凤弦宫已经全部焕然一新,只待迎接故主。
夏令姝小歇片刻之后,重新穿上了翟衣,戴上九尾金凤冠,与皇帝顾双弦一起领着太子与百官登太庙祭天。这是四年以来,皇后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这让几年来趋于平静的世家重新审定了朝局,欢欣鼓舞起来。
巳时,皇后独自一人入凤弦宫,接待命妇们的礼拜,同时赏赐不少物件,最后留下夏家一门一起吃了午膳。顾双弦在前朝与太子一起面见朝臣,自然也是留了人用膳,同时还命人送了不少的膳食来,夏家亲自得见,俱都喜笑颜开,深感帝后的感情一日千里,已经与多年前大有不同。
赵王妃等到夏令姝歇下来,悄声询问:“你可见过那一位替身?”
夏令姝疑惑:“今晨才入宫,什么都还没来得探视。”顿了顿,“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王妃笑了笑:“你去见见就知道了。对了,最好让皇上与八王爷一起去,你偷偷瞧着,看看她的反应。”
夏令姝听得一头雾水,想着顾双弦最近对自己的呵护备至,暗觉他不会在此事里面有所隐瞒才是,她也不想妄加揣测,只能点了点头转移话题:“赵王可好?”
赵王妃切道:“一只狗熊,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不好。”
夏令姝听了闷笑:“许国的国主求娶赵王的掌上明珠安郡主,姐姐意下如何?”
“许旷?”赵王妃常年在皇城,对于各国的动态自然是了如指掌,许承恩成了国君,自然不能沿用在大雁朝的名字,当即嗤笑道:“他在大雁朝之时就如一只藏獒似的跑在锦儿身后,我当时还说要是他归不了国了,干脆给我家郡主做驸马也成,没想到才几个月呢,他就跃了龙门成了至尊。”叹息一声,“锦儿比他小七岁,等到长成,他的后宫佳丽已经三千人,去了作甚,自己找气受么?不嫁。”
夏令姝点头道:“还好我说要回来问问你,否则就坏了大事。不嫁就不嫁吧,反正安郡主人小,过了几年也就忘了他,到时我们再替她寻一位门当户对的就是。”她下意识的整理了下鬓角,轻声道:“皇后之职,做起来太苦太累,锦儿是我们手中的宝珠,哪里能够送去受这等苦楚。”一阵心酸,赵王妃握着她的手安抚着。
姐妹相亲,本就是世间最珍贵的亲情。
待到晚间,参加筵席之前,夏令姝与顾双弦提了提此事,顾双弦对于赵王的女儿也很是疼爱:“许国民风太过于野蛮,安郡主虽然性子顽劣到底还是养在了深闺之中,不好放入豺狼虎穴任人欺辱。赵王妃与你提起,自然也是赵王的意思,按照你们说得办就是。”
夏令姝问:“那迦顺公主呢?”
“元晴?”顾双弦斟酌了一番,“明日你问问,若是元晴自己愿意去做那苦命皇帝的梓童,我们也不好拦着。说起来,在大雁朝,许旷对元晴也算是上心,只是男女之情少了些,凭着我们大雁朝的威望,元晴又是在宫里长大的,与安郡主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若她也不愿意,我们再随意从先皇的公主中挑一位。”
安郡主是掌上明珠自然必须小心呵护;顾元晴是帝王宠公主,嫁入他国是为国为家;其他公主只能是替补人选,随意摆布。这一点顾双弦分得很清楚,夏令姝也明白,想必,迦顺公主顾元晴在懂事之时,更是了解透彻。
许国国主的想法?许旷自己暂时还在风雨飘摇之中,哪里顾得上自己的娘子,不提也罢。
亥时,皇族的筵席真酒酣人醉之时,皇后以身子不适提前退了席,皇帝如今将皇后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自然也是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太子在众多美宫女的拥簇下吃饱喝足,也尾随着滚了去。
一家三口在凤弦宫另外摆了席面,顾钦天缠着夏令姝给他夹菜喂菜,顾双弦一人喝着闷酒看不下去,索性拖着儿子一起灌酒。顾钦天在筵席喝得是果子酒,到了父皇这边就是正宗的玉液佳酿,喝得双颊通红眼神迷离,趴在夏令姝的背脊上,不停的哼哼:“美人,来香香。”
宫内烧着地龙,熏得人酒意更浓。顾钦天浑身燥热,褪了罩衫,扭着肥屁股对父皇母后说:“看我跳胡舞。”抖抖胳膊,歪歪脑袋,还贴在夏令姝手臂上流了几滴口水,气得顾双弦七窍生烟,越发给他灌了不少。落到最后,顾钦天一直喊热,自己脱光了衣衫,指着自己的小小龙说:“今夜不准尿床!”啊呜一声,就地倒在了榻上,睡了过去。
夏令姝哭笑不得的看着顾双弦抱着儿子去了内殿,没多久独自一人过来,将夏令姝抱在怀里,吻了吻:“姜还是老的辣,他要跟我争宠,还早了几年。”
夏令姝贴着他的脸颊磨蹭了一下:“天儿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越发刁怪了。”
“反正我少时比他老实稳重多了,也没见这么好色。”
夏令姝剔着他,顾双弦笑道:“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次除外,可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谨遵君子之道。”
夏令姝从怀里抽出一只龙爪子来:“那刚才,这只手在做什么?”
顾双弦咂咂嘴:“它在吃肉。”嗯,大年三十吃肉,天经地义吧?
卷三:桃花嫣然出篱笑 侍寝四四回
夏令姝颇为幸灾乐祸地道:“臣妾有了身孕,无法侍寝。以前是在外面不得不从权,如今回了宫,皇上不如……”
顾双弦一愣,恨得牙痒痒在她胸口揉捏了两下:“你这只小狐狸,就喜欢一天到晚的消遣我,明知道我一心都在你身上,还将我外推。”
夏令姝叹息:“皇上,专宠对于帝王和妃子来说都是大忌。”她亲自给顾双弦斟了一杯酒,“你的宠爱看在他人的眼中,迟早会为臣妾与皇儿们带来灭顶之灾。”
顾双弦眼神闪了闪,沉默不语。
夏令姝推了推他:“去吧,你这几年都没有招人侍寝本就不妥,今日该遵循旧制
顾双弦倏地站了起来,猛地一拍桌子:“不去!”他原地绕了两圈,继续道:“几年都将后宫虚设了,还怕再多这一日?再说,大雁朝的皇帝中也有专宠过妃子,为何先皇们都可以,就我不行?”
夏令姝垂下眼眸:“可是最后那些嫔妃命运如何?”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顾双弦冷道:“你夏令姝不是那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子,若你真是,那就不是我爱着的夏令姝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俱都怔仲。
爱之一字,对于帝王来说何其珍贵又何其残酷,对于他所爱的女子来说,迎来的可能是富贵荣华也可能是尸骨无存。所以,顾双弦从来不说爱,他只是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想法,夏令姝也不需要对方的甜言蜜语,她有家族有权势有太子,她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揣测着,然后用心的去给予答案。
帝王不会说出‘爱’字,帝后也不敢轻易去‘爱’。谁也没有想到,两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顾双弦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脱口而出。
夏令姝持着白玉观音酒壶一动不动,酒液已经满了,缓缓的溢了出来,蔓延在御桌上,成了一滩弯泉,流淌入她的心湖。她抿了抿唇,眼眶湿润:“帝王的爱能延续多久?能够抵挡多少的狂风骤雨?能够禁得起多少权势的冲击?皇上,以后请不要再说这个字。”她自己会记住这一刻,记住那一句话就好,她会将它小心翼翼的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在面对以后的苦难之时用来思恋,用来做活下去的支撑。
“令姝,”顾双弦拥住她,“别哭。”
夏令姝摇了摇头:“我没有。”
顾双弦的下颌摩擦着她的鬓角:“你要学会相信我,相信我会护着你,守着你生生世世。”夏令姝苦笑,她太冷情,太清明,哪里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她只相信日久见人心。
帝王的心深似海,那一点点的爱就如海底的银针,她寻到了,不一定能够把握住。
“你越来越多愁善感了,以前怀着天儿之时也没见这般爱哭。”他拿来狐裘给她披上,“走吧,我带你去放烟花。”
夏令姝支起一条腿:“天儿歇息了,会吵醒他。”
顾双弦奸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如今是长醉不醒了。”居然连儿子都算计,只能说顾双弦这醋相当的醇厚绵长,让夏令姝摇头不止。
夏令姝爱寒梅,白的粉的绯的梅花逐渐绽放如暗夜中的星辰,前几日下的雪还没有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小卦子带人捧了烟花来摆放好,顾双弦自己点了一对香,一支给夏令姝,一支自己拿着,两人头挨着头去点烟花。
百花齐放,绚烂多彩,而这一位帝王就拥紧了怀中的梓童,伫立在烟火之下,看着它们从袅袅伸起到蓬然绽开,明亮的色彩层层叠叠的映照在两人的脸上眼中,璀璨夺目。
这一夜,皇帝恬不知耻的再一次求欢,夏令姝抚着肚腹轻声道:“皇上,不是臣妾不愿意,而是腹中的孩儿承受不住。”
顾双弦憋着一口气,瞪着她,夏令姝笑眯眯,顾双弦气愤的学着太子一样在床榻上滚上两圈:“我要吃肉。”并且指着自己已经肿起来的宝贝说,“它一路上都很安分,你不能亏待它
夏令姝问:“皇上你得体谅臣妾,还有腹中孩子。”顾双弦已经抓着她的手,扬起脖子:“你不侍寝也没关系,给它消火。”
夏令姝无奈,而顾双弦眼眸晶亮,如狼似虎的盯着她,只差流着口水说:“给我肉,不给我就吃了你。”
两人多年的夫妻,床第之间花样在顾双弦还是太子之时就尝试过不少,那时夏令姝怀着笼络他的心思,偶尔也会让他折腾一点新花样,不多,一个月也就两种。如今旧事重现,夏令姝也不由得感慨顾双弦依然是那条厚脸皮的肥龙。
顾双弦哼哼道:“等我去问太医,你逃不了多久的,嗯……”呻吟出声,整个人已经沉迷。
小太子在睡梦中小小的翻了翻身子,馒头似的脚背踢打在父皇的身上,吓得顾双弦一动不敢动。夏令姝暗笑他咎由自取,手下动作越急,顾双弦就忍得越发辛苦,一张脸红白纠错,咬紧牙关的闭气。
“美人……亲亲……”太子在睡梦中哼哼唧唧。
半裸着的顾双弦心脏都要跳了出来,夏令姝却完好无损的端坐着,眉开眼笑地轻声问:“还要继续么?”
顾双弦看看对方掌下的怒龙,歪了歪鼻子,示意继续。自己将小太子翻了个身,背过两人,将另一床被褥兜在两人头上,夏令姝脸色潮红,是气也是羞恼,手指猛地一掐,顾双弦身子突地发颤,闷哼一声,终于疏散了出来。
开始太纠缠,过程太反复,结局很短暂,让顾双弦半响都没有回过神。
“你,你真是太狠心了。”
夏令姝点头:“过奖。”气得顾双弦差点吐血,自己穿好亵衣亵裤,挨到了床边面对着空旷的宫殿生闷气。
夏令姝知道他偶尔有些小孩子心性,自己整理好衣裳也不声不响的钻入了太子的被褥,迷迷糊糊的即将睡去。半梦半醒中感觉颈脖又被人咬了,那人在她身后嘀咕‘肉,我一定要吃上肉’,她轻声一笑,那人已经将被褥拉开,拥紧了这对母子沉睡了过去。
大年初一,顾双弦带领着皇族子弟们祭拜了先祖太庙,办了一场家宴,一直闹腾到黄昏。夏令姝在雪国养出了不少寒病,耐不住冷,只觉得手脚发冷,一罐罐的药喝下去总是不见效,过年又是折腾人的节日,连续两日下来她就气色青白,顾双弦生怕她出了意外,到了初三等到大事都忙完了,又悄无声息的领着她和太子去了夏家。
赵王早已回来,两兄弟感情似乎又恢复到了登基之前,有说有笑的拼酒。
夏令姝左右看看总觉得多了不少人,有些熟面孔却是不见了,就问赵王妃:“为何不见二堂姐?”
赵王妃瞥了眼不远处闷不吭声的汪御史,低声道:“堂姐来了书信,说今年不回了,要去见未来公婆。”
夏令姝惊诧:“公婆?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没听到一点苗头。”这堂姐行事真是越发随心所欲起来,居然自己去见公婆,这话听着都像是谎话。
赵王妃道:“也不知道真假,反正她不回来,汪大哥就闷闷不乐。这两人不知道最后会如何。”这也是夏家的姻缘中很是折腾的一对。夏令姝想起过去汪云锋对待堂姐的不理不睬,一直到失去之后才追悔的痛苦,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异变。
等到了初五,汪云锋汪大人终于离开了夏家,也没回冰冷空无一人的汪家,却是急马去了南海,寻堂姐夏令寐去了。
在夏家的日子易过,两姐妹又开始嘀咕起假皇后之事,再一讨论,夏令姝就计上心头。
初八,八王爷定兴王被皇帝邀了一起去离宫赏雪,随行还有众多皇族之人。定兴王做了几个月替身,深感皇位太孤单,人心太难测,倒是对自己这位六哥佩服得紧。一路上,赏花赏雪赏美人,众人之间也逐渐放开了心防开始说起少儿之时的趣事,少不得又挑起了过去的一些争斗来计较。八王爷那时候是先皇最宠爱的皇子,顾双弦当初嫉妒得紧,两人没少暗中斗架,如今大了,八王爷死活不肯承认自己过去输给皇帝过,一来二去的争论不休,赵王即道:“这容易,你们再打一场就是,其他兄弟坐镇。谁输了就拿五千两银子来充军库。”
皇叔笑道:“五千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春风一度的酒钱,都不够塞牙缝。皇叔做主了,五万两银子,败了的出。”又对小太监道:“去拿得文房四宝来,其他人来下赌,赌输了的充作军资,赢了的拿出一半给我们去买酒,剩下一半就自己消遣去。”
有人笑道:“八王爷定然不敢正儿八经的赢过皇上,这赌注可得掂量着下。”
八王爷急道:“我今日要一雪前耻,你们看我到底敢不敢掀翻了六哥。”众人轰然说好。
两人去换了短衫,顾双弦穿了玄底金龙衣衫,八王爷着了藏底三爪紫龙衫,两人在酒席中间空出的场地上大展拳脚。
赵王妃坐在夏令姝下首,推了推对方,指着梅林中隐藏的一个身影:“来了。”
夏令姝仔细看去,只见一位淡粉衣裳的女子娉婷的立在花林中,神色紧张的盯着正在缠斗的两名皇族。夏令姝笑道:“远看着,有七分像我。”
赵王妃笑道:“她太柔弱了,像是娇养的海棠花,有点风吹草动就惊吓莫名。我有幸在凤弦宫见过她一次,当时皇上也在。”夏令姝似笑非笑,赵王妃抿了一口温酒:“我不得不说,皇上在夏家与在后宫是完全两种性子。在夏家之时他就是一位寻常的男子,轻松适意的笑,可以与人争论吵闹;在后宫,他永远都是帝王,一举一动都别有深意,让人不敢轻易直视於他。当时,那女子如一只胆小的兔子,远远的呆在外殿偏角处,一动不敢多动。皇上也不搭理她,自己在殿内批阅奏折。等到皇上隐遁去了雪国,某日我再进宫,居然发现她艳丽了许多……”说到此处,赵王妃就买起关子不言语了。
夏令姝也不急,转头继续观看皇帝与八王爷的打斗。
皇帝是学的正统领兵打战的功夫,招式之中大刀阔斧豪气万千;八王爷常年在民间行走,倒是招招退可守进可攻,适宜单打独斗。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一线之人,切磋由开始的顽笑打闹,越来越正经,到得后来连杀招都使了。众人皆屏息凝气,赵王已经站起身来准备随时插手。
场中只看到金龙与紫龙在翻飞腾舞,拳脚虎虎生风,不时传来闷哼声。那女子隐在暗处,不时走进一步又一步,手中的巾帕捏成困麻,最终在顾双弦一记扫堂腿扫中八王爷之时惊叫出声,并且快步跑向了场中,想要去扶起半蹲在地上的八王爷。待到近前,她猛地一顿,露出疑惑的神情来。
无它,面前居然有两位长相相似的皇上。俱都嘴角带着点伤,都穿着龙服,都面带不愉的瞪视着她。
“我……你,皇上……”她张口结舌,从顾双弦看到八王爷,再从八王爷望到顾双弦,手足无措,热泪盈眶。眼神迷蒙中,不远处的高位上缓缓下来一名女子,颜如渥丹,仿佛冬雪中展翅的凤凰翩翩落在了她的身前,不言不语的走到顾双弦的身边,轻轻的替他拭去嘴角的污渍,眉梢的雪花。
顾双弦握着夏令姝的手,笑道:“打得太投入,都忘了是在外间游玩了。”搓着她的双手呵着热气,样态举止中都是温柔呵护,那女子面色苍白,忍不住倒退两步,瞠目结舌的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八王爷站起身来,离那女子远了些,举拳对顾双弦笑道:“六哥,你等着,下次我保管赢你。”
顾双弦哈哈大笑,他一高兴,其他兄弟自然知晓无事,都松了一口气,搭着八王爷的肩背安慰了一番。那女子站在一群的龙子凤女中,仿佛飘摇无定的浮萍,左边的男子没有看向她,右边拥簇着皇后的男子更不是自己这几月心心爱慕之人。
她的皇上,没有对她看视一眼,他再也没有与她轻声笑语,他……爱的是另外的人!
人群中,八王爷稍稍回头,只看到女子一袭孤单的身影摇摇欲坠,痛不可抑。
日子似流水,一日一日的淌过。正月十五,在边疆大败雪国的定康王浩浩荡荡的得胜归朝。
宫内,赵王妃抽出夏令姝贴身的金刀仔细端详:“此物,应当是男女定情之物。”
侍寝四五回
天启八年,开春,唐菖蒲一簇簇开满了宫闱之中的每一个庭院,颜色粉色的花束欣欣向荣,给人添了不少喜色。
对于大雁朝的太子顾钦天而言,他的苦难日子这才刚刚开始。原因无它,顾钦天扭着自己的肥腰肢:“娘亲说我爱吃独食,所以特容易增肥。”
迦顺公主从美食中抬起头来,细嚼慢咽时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舍得将七嫂的糕点送与我吃?因为两个人一起吃的话,你的肉肉就会掉在我的身上?”迦顺公主怒,“太子殿下,你太狠毒了。我丰盈的话,怎么寻得好驸马呀。”一边抱怨,手下拿吃食的动作却是不停。没法子,她的七嫂赵王妃的厨艺非凡,不是特别宠溺之人很难请得她下厨。
再过得一段时日,赵王就要携家带口的回到属地,一年也难得一见了。故而,这段时日,赵王妃是换着法子满足身边人的需求,哪怕谁找她要天上的星辰,她也会指使赵王去天上摘下一颗送人。
旁边的安郡主舞了一会儿短剑,躲开宫女们要拭汗的巾帕,自己端起顾钦天的茶水咕噜噜的喝了干净,一抹嘴角道:“这叫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小姑姑你要淡定。”
迦顺公主一个爆栗敲在对方脑门上:“肥肉太腻,我还是全盘奉送给小太子吧。”说完,拍拍手,将几个空了的玉盘往远处一推,似乎在说‘看吧,我原物奉还了啊!’,可是里面堆积如山的糕点已经不知所终。
顾钦天‘啊’的大叫,马步也不扎了,几个蹦跳就去追逐迦顺公主。三个娃儿在东宫内跑进跑出,嬉笑不止。顾钦天人最小,自然追不上,落到最后气喘吁吁的诅咒:“小姑姑你会嫁不出去的。”
迦顺公主嬉笑道:“六嫂说了,我不用嫁,我可以娶一位驸马放在公主府,任我如何调戏。”她挑了挑顾钦天的下颌,“这位公子相貌不错,有没有兴趣与本公主鸾凤和鸣,做世上最亲密逍遥的一对夫妻呀。”
顾钦天叉腰怒吼,横眉冷肃的样子倒有他父皇面对朝政之时的一两分霸气:“此女不可教也,居然敢欺负幼弟,看招。”整人啊呜一声就朝着迦顺公主给扑了上去。
三人俱都从三岁开始习武读书,迦顺公主即将及竿,武艺虽然不说行走江湖,强身健体之余偶尔惩罚一下对她两面三刀的姐妹们倒是不错。顾钦天扑打,她习惯性的使用了一招‘双龙戏珠’,滑腻的柔荑直接抓在了太子的左边胸部,狠狠的一拧,太子哀号一声,悲愤的捂着自己的胸膛,像是护住自己的贞操:“小姑姑你是登徒子。”
那憋着的小嘴,皱起的鼻翼,红彤彤的脸颊,汗水随着额际淌下,小小的太子殿下就如观音座前的金童,让人越看越爱。偏生他还怒火中烧中带着气恼,一双黑珍珠般无垢的眼眸水润,看得迦顺公主笑不可抑。
顾钦天拍了拍自己的衣衫,嘀嘀咕咕:“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太傅说得太对了。”摇头晃脑的就要去歇息一会儿。那头,张嬷嬷咳嗽一声:“太子殿下。”
顾钦天脚步一顿,无辜的问:“干嘛?”
张嬷嬷指着一旁四角羊头青铜香炉,里面燃着一半根香:“皇后娘娘说了,太子必须扎满一个时辰才能去歇息。”
顾钦天立即垮下脸来,似乎看到自己那清闲悠哉如小鸟的太子生活,蒲扇着翅膀飞远了。呜呜,他可不可以偷懒,只习武不扎马步?他可不可以只背诵典籍,不将史记等著作译成各国文字?他可不可以如以前那般,想睡就睡,想起就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等人伺候,就算在书院打架斗殴也不用自己轮胳膊亲自上阵?
张嬷嬷一定回答他:“不可以!”小卦子凤梨等人一定会满怀怜惜的替他整理衣衫擦拭脸颊,安抚:“太子殿下,你忍忍就过去了,不就是一个时辰的事情么,我等被娘娘‘教导’,都要头顶一盆子辣椒水,偷懒的话,那辣椒水就是当日的浴汤了。”
顾钦天悲愤的去找父皇理论,他的父皇一反常态,只说:“在东宫是练,在骈腾殿也是练,不如父皇让人点只有半个《奇》时辰的香,你扎《书》马完了,再来和父皇《网》一起看奏折。”能够减轻负担自然是好,顾钦天不敢得寸进尺当即点头,哪里知道,在父皇身边的日子更加难熬。大臣们与父皇讨论政事,他被人偷偷的打量,别以为他眼神不够好,哼哼;太监们来回穿梭,嘴角都忍着抽笑,别以为他耳朵背了,嗯哼;皇叔们……呜呜,他们都会直接扫视他一番,特别是八叔,大笑不止还不够,还会指点他动作不够规范,手臂不够直,腿脚不够稳,太讨厌了。还有九皇叔,他,他简直就是混蛋,是大怪物,他居然说太子太胖,习武的时辰要加长,身子骨才会越来越硬朗康健。
不,一个时辰都要他命了,还加长会连他命根子都要了去。气呼呼的顾钦天愤恨不止的踹了九皇叔一脚,喷着怒火出了大殿,当日就跑到太后身边告状。太后极为疼爱这位缺少母爱的孙子,立马摔如意的颤道:“去,给哀家宣定唐王来。”
果然,这世间还是有人真心疼爱他。顾钦天满意了,得意洋洋的遁出了太后的鼎衡宫。九皇叔挨骂,他可不能去狐假虎威,否则有幸灾乐祸的嫌疑。嘿嘿,八叔教导过:告状,也是一门学问!
某人了心满意足下回到东宫继续扎马步,巧遇来串门子的迦顺公主与安郡主。太子拿出赵王妃今早送来的精致糕点招待,怎么也没有想到丢了糕点还被人非礼,太让人愤慨,让人不平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狗屎运?”顾钦天嘀咕,一边继续在艳阳之下叉开双腿,蹲马步。呜呜,他的小胳膊小腿,真可怜。
“扎马步,腰杆要挺直,胸膛要挺起,小腿不要打颤,手肘抬得太高了。”某位最讨厌的人锲而不舍的来指点他,顾钦天决定无视对方。
“太子,你再过几月就不再是大雁朝的嫡皇子,你或许还会有一位弟弟,或许会多一位妹妹。他们出生之后,会夺去所有人的关注,你不再是宫闱中最重要的皇子。”
咦,顾钦天竖起耳廓,眼神依然瞪视着前方看着虚空。
定唐王继续道:“作为皇兄,又是太子,你必须知道自己身上的重担。文武兼备,入朝能够掌控大臣,出兵能够战无不胜。你是大雁朝未来的国君,必须懂得自己强大,才能让大雁朝更加强盛。你不能再如以前那般随意胡闹,你有太多的东西要学,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人需要你的保护,碌碌无为只会让你失去太子之位,失去皇上与皇后的宠爱,失去大臣的拥戴和民众的信任。到了那时,你就会被其他的皇子取代……”
夏令姝进来之时,听到的就是定唐王这一番话。她停驻在殿外,下意识的想要去抚摸腰际一直挂着的金刀,顿了顿之后这才想起那一把金刀已经被摘下。
定唐王似乎心有所感,倏然抬头,只看到无数竞相绽放的金钱绿萼中,记忆中浮现过多次的女子静伫在不远处。白色花瓣随风起舞,淡绿花萼摇曳着,从她的发梢、肩胛落下,坠入尘泥,花香怡人勾出心底埋藏着的种子,破土而出,与那花瓣轻蹭着,呢喃着。
他似乎再一次进入了自己虚构的梦境,梦中那女子依然横刀在旁,周围的血雨飞溅在她的裙摆袖口,衬托得她面色端凝,眼眸冰寒。那么的不可一世,那么的不可接近,不可碰触,他在梦中无数次的凝望,无数次想要伸手拉住她,将她护在身后,待到伸出手来,迎接的现世中无法摆脱的黑暗和清冷,还有铭刻在心口的残酷事实。
“母,母后……呜呜”小太子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泪奔而来,“你有了新弟弟妹妹就不要天儿了么?”
夏令姝替他擦拭掉额头的汗渍,笑道:“天家的皇子们,才学在白鹭书院历来都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顾钦天暗自回忆了一番:“去年同期一辈中,我是……”低头,“十二。唔,其实相差也不大嘛,反正都是第二。”
夏令姝想了想:“那就让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做第一好了。”
“啊?!”顾钦天吧嗒着眼眸,惊诧了。
夏令姝继续道:“若是生了弟弟,哥哥被弟弟打败,也不是什么丑事。反正天底下只有一位皇上,也有一位亲王,谁做都无妨,能者居上就好。”
“我……”顾钦天急得跳脚。
夏令姝斟酌半响,再补充:“亲王不能久居皇城,等到成年就送去封地,做一位逍遥王爷。父皇与母后就在下一任皇上身边,岁岁年年。”
“不!”顾钦天大叫,拉着夏令姝衣摆摇晃:“我不要,我要陪着美人母后,我不要离开父皇。”胡搅蛮缠,差点撒泼打滚。一旁的迦顺公主道:“那太子殿下就多多努力,尽快长成文武双全的帝王,好好的保护弟弟妹妹,保护你的父皇母后,保护大雁朝所有的黎民百姓。”
顾钦天抹了一把眼泪,总算止住了,再也不撒娇耍赖,自顾自的去了另一边继续扎马习武,还喊了小太监来,拿出书本一点点的念给他听。这般勤奋的模样,让夏令姝心疼又欣慰。
定唐王对着夏令姝半揖道:“臣弟越矩了。”
夏令姝退后一步绕开,笑道:“太子太顽劣,正需要有心之人提醒,本宫感谢王爷还来不及,哪里会责怪。”
两人这是第一次没有针锋相对,明嘲暗讽的谈话。一时之间,定唐王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问,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什么也问不出口,夏令姝坦然若之的请他入东宫一起喝茶,他也只能僵直的点头。
“说来,王爷此次回来定然有些不便吧?”
定唐王从对方烫茶的柔荑上抬起头来:“此话怎讲?”
夏令姝望向庭院中的迦顺公主:“王爷府衙庭院深深,没有一位女主人主持家务,难免……”
定唐王倏地站起来,怒容一闪而过:“夏令姝,本王的私事不用你操心,更加不需要你替本王乱点鸳鸯。”
面对对方的火爆脾气,夏令姝莞尔一笑:“王爷何必的动气,你为国舍弃了自己的姻缘,作为国母,本就应当给予你相应的补偿。”
定唐王猛地往茶几上一拍,震得茶具纷纷叮叮作响,如一声声警告敲打在心房脑际,提醒他不要发怒,不要坦诚,不要……告诉她:“我不需要一国之母的补偿,我要的是你……”
夏令姝抬眸,定唐王顿住。
春日的阳光高高挂在无云的天际,看起来炽烈温暖,落到红墙绿瓦之上,晃荡出耀眼的白花。花色刺人,斜扎到门槛、窗棂,被风一吹就冰冷刺骨,比那冬日还要寒上几分。
定唐王莫名的打了一个寒颤,脸色瞬间苍白,抿着唇,半响,讥笑道:“皇后娘娘,臣弟并不需要你的操心。臣弟喜欢哪位女子,要娶谁也都由臣弟自己作主,你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管。”
夏令姝倾倒茶水的动作一顿,热茶溅飞在她手背,明明很烫她却只觉得凉飕飕一片。
不到两日,外间就传来消息,说定唐王好色之心不减,府中的美娇娘还不够他暖床,又开始潜入秦楼楚馆,终日里眠花宿柳夜不归府。
顾双弦如今对皇城的控制大有长进,得到消息的当日就疑惑:“他以前行迹放荡,可也没见过如此消沉过,到底是出了何事?”
夏令姝垂首正在喝药,闻言头也不抬。
顾双弦凑到她的身边,吻了吻她的耳垂:“可是你又欺负他了?”
侍寝四六回
红颜是祸水,误了你们的家国天下。定唐王以前性子如何,你这做哥哥的比我还清楚,你不问你自己是否欺负了他,反而来问我,怪哉。”
顾双弦腆着脸道:“我主外,你主内嘛,我不问你问谁?”
夏令姝哼道:“问他自己。”
顾双弦笑笑,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背脊:“你如今性子越来越急躁了,可是怀了身孕的女子都会如此?”他随手翻看着皇后整理出来的礼单,上面记录了官员们借着过年送与后宫嫔妃们的礼物详表,看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夏令姝反驳,这才抬起头来询问:“恼了?”
夏令姝暗叹着:“没有。”
顾双弦挤到她的身边,单手搂着她的腰肢:“其实我也知道,九弟性子倨傲,最看不起娇弱如柳的女子。不说他对雪国圣公主的刻意羞辱,也不说他这些年来后院不停添加的红颜知己,只道他那位苦命的侧妃,如今还幽禁在了别院不得见生人,连父母都多年不闻不问了。他对女子越是不屑,就越是容易栽在女子手上,因果循环,说的不就是这些事。”
夏令姝听了这话,估摸着顾双弦一定已经知晓了自己与定唐王的谈话内容。仔细想想,那日他们是在东宫,夏令姝身边的都是老人,脱离她掌控多年说不定有些人已经被皇帝纳入掌中,余下的东宫中人夏家的暗卫只有部分,剩下的全部都是皇帝的耳目,也怪不得顾双弦不急不躁。她不由得感慨,这位皇帝的实力已经大胜从前,不会任人摆布了。
斟酌一番,这才道:“其实那日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提及了替他选妃之事。你知晓的,雪国的圣公主是我们强制塞给他的,转头又让他去攻打雪国,他为了大雁朝鞠躬尽瘁,论情论理我们都不能亏待了他不是。哪里知晓定唐王孩子心性,不满我的安排之后,还要用行动表示他的愤怒。去那等花柳之地,也不怕坏了身子。”
顾双弦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一双眼还在礼单上,听得夏令姝继续道:“不过,定唐王的风流之名也不是如今才有,到了最近才如雷贯耳了些,他不自爱,我做嫂子的到底不是母后,说不得劝不得了,大不了以后绕着他走就是,别再来上演这一钞红颜祸水’的戏码,我算是怕了。”
顾双弦哈哈一笑,搂着她摇晃几下:“好了,别气了。以后你对他敬而远之点,就什么怒火都没了。”把礼单一抖,指着一处道:“贤妃与周美人两宫的礼数为何高了这么多?”
夏令姝瞧了瞧:“大皇子如今已经十三岁,二皇子也有十二岁了,随时都会出了书院办差事。贤妃与周美人是他们的母妃,自然被人‘照顾’得多。”
顾双弦哼了一声:“我这几年对他们都疏于管教,没想到有人的触手就已经伸了这么长,为了我百年之后的大事做打算了。”
将礼单一甩,猛地灌了两口茶,状是无意地道:“他们都以为我也会如历代先祖那样,在壮年就……”
“双弦!”夏令姝突然冷喝,脸色苍白,顾双弦抿着唇,半响,才笑道:“我胡言乱语的,你别当真。”
夏令姝心跳如雷。她当然知道大雁朝的皇帝们大多短寿,也怀疑过里面是否有些别的原因,比如从小为了活命而不停吸食的含毒丹药沉淀,或者是被人暗杀,或者是战争之时积累的旧伤一起复发,更或者是政事繁忙,多年焦心劳力之下坏了身子底子,这才早逝。猜测归猜测,每个人的身子骨不同,原因自然也不同。她现在看着顾双弦强健如常,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乍然听闻之下,觉得心口都被无形的丝线给捆着,纠成了一团。
顾双弦见得她久久回不了神,知道自己吓着她了,当即让人捧了参茶来,给她喝了两口,笑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去东宫的库房找东西,倒是意外的翻到了一件宝贝,送与你吧。”自己手腕一翻,两只袖口‘咻’地一下窜出来两柄利剑。剑身只有他巴掌大小,剑刃柔软,剑锋薄如蝉翼,剑柄银白呈螺纹,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更无丝绦等物,看起来干脆利落,贴在肌肤之上也无杀戮之气,倒像是小娃娃们的玩物一般。
“这是袖箭,是我少时用来防身出其不意的武器。”剑锋在白玉镇纸上一划,顿时将那卧龙一分为二,当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定唐王送与她金刀,顾双弦就送袖箭,这人就算是吃醋也要遮遮掩掩,找出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酸甜无法言说。
至此,那柄金刀别说出现在人前,就算是夏令姝的宫女,也寻不到它的影踪了。
定唐王像是行兵打战太久,也饥饿了太久,在青楼等地荒诞了一些时日,自己吃也吃饱了,又回到王府,将里里外外整顿了一番,还亲自去将被他幽禁的侧妃给接了回来。
第二日特意携了妃子去给岳父岳母赔礼道歉,第三日就遣散了王府的众多小妾们,莺莺燕燕环绕的定唐王府时隔多年之后,才引来了它真真正正的女主人。
那位侧妃筠氏在一个月后才被定唐王带入了皇宫,面见太后与后宫众多嫔妃。
筠氏面色偏黄,双颊红晕娇美无双,在鼎衡宫玉石的折射下眼眸时亮时淡,如瀑的长发并不如寻常女子那边长到脚踝,而是只道腰际,据说在被幽禁的第三年她就自断长发,发誓与家族恩断义绝。兜转多年,再见父母却是泪双行。
夏令姝打量着对方拘谨中赔笑的脸,再看看沉默不语的定唐王,笑道:“再过了一些时日,王爷府中也当添新丁了。”
这时,大雁朝已经进入了六月,夏令姝的肚腹大了,只能勉力支撑的半靠在椅背上与众人说笑。
定唐王朗声道:“王妃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说完,就借过筠氏的肩膀,瞄向上位上的夏令姝。对方对他的目光无知无觉,正喜笑颜开的吩咐人赏赐物品,又叮嘱筠氏一些注意事项,浑然一副长嫂如母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恨。
他对夏令姝的记忆停驻在了战场上,无法延续到这皇宫深院之中,他心里明白,也清楚里面的厉害关系,所以他什么也不说,也不再问,甚至于入宫给太后请安也不再拐去凤弦宫或者东宫。他的胸腔里面有一把刀,一直横在了他的心口上,刀刃的那一头是那绝然无华的女子,不是这一位端坐在后座上谈笑自如的皇后。
他所心爱之人是在烽火连城的城墙上浴火的凤凰,不是繁花似锦百花丛中的金色蝴蝶。
他想明白了,也看明白了,最终只有沉默。
昭钦殿内,一反常态的点了气味浓重的檀香,邝美人执起自己的袖口,柔若无骨的手荑正磨着墨。她的帝王正在看奏折,不时的轻轻皱眉,或者轻哼,一举一动都牵引了她所有的目光。
她在众多嫔妃们的明争暗斗中博得了帝王的青睐,被安排在昭钦殿随侍,一日之内有半日都在此与皇帝相伴,就连皇后也难得如此的恩宠,怎么不让人羡慕。换了以前,她定然要在嫔妃们面前好好炫耀一番,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有了出头之日,真想看看那些仇敌嫉妒的嘴脸。可她也老了,入宫之时二八年华,如今已经是际梅之年,人老了,心也沧桑,褪去了青涩与无知,全然成就了如今含而不露的邝美人。
定唐王进来之时,瞧见的就是帝王与宠妃安静谐永的模样。他行了礼,对邝美人的礼数视而不见,只道:“臣有要事禀告,还请无关人士退避三舍。”
邝美人一怔,面上一僵,凝望向帝王。在这日朝的后殿中,臣子们来禀事的很少,堂而皇之给她难堪的也少,第一次遇到如此蛮横无礼之人,让她有心想要看看皇帝对她的宠爱到如何地步。
顾双弦问:“何事?”邝美人暗喜。
定唐王冷哼,吐出两个字:“海国。”
顾双弦突地将朱笔往桌上一贯,霍地站起身来:“那群杂碎,又惹了什么事?”邝美人大惊,忍不住倒退一步。定唐王暗笑:“其实也不是大事,就是海上几个岛国的国主出尔反尔,抓获了我朝的渔船,将渔民们剥皮抽筋挂在了风帆上。”邝美人捂住唇,极力稳定的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顾双弦在如山的奏折中翻出几本丢给定唐王:“岂止你知晓的这些,还有更加过分的,你自己看吧。”说着,摆了摆手示意邝美人下去。
邝美人福了福,轻声道:“臣妾去为皇上换一杯茶来。”顾双弦没有应答,对方自顾自的就去了。
定唐王看完了奏折人已经暴怒:“好了伤疤忘了痛的蛮族,这样的民族只能全部绞杀,不能一味的谋取和平。”
顾双弦也是这个意思:“谁去?老七回了封地才半年,一切还待整顿无瑕顾及;老八已经不知所踪,何时冒出头来也说不定;二哥是书呆子,三哥不懂打战,若是派了将领去……”
“责任太大,牵扯太多,反而难以打胜仗。”
顾双弦笑了笑:“你也不能去,你的王妃如今都几个月身子了,你得陪着。”
定唐王张了张口,低声道:“臣弟只是学着六哥的,对自己的妻子以心相待,希望能够相伴到老而已。”
顾双弦哈哈大笑,拍了拍九弟的肩膀:“你再歇半年,打战之事不急。”
说是不急,还真的马不停蹄的安排起粮草事宜,两人商讨了半日,邝美人捧着茶盏站在殿门外,将茶水换了一道又一道。
临到黄昏,顾双弦精力再如何旺盛也逐渐委靡,一直候在内殿不曾离开的小卦子悄无声息的捧上一个锦盒,顾双弦拿出一颗药丸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合着清水吞服了下去。
定唐王正歪在了高椅上,看着就问:“皇兄吃的是什么?”
顾双弦含糊地道:“药。”药效很快,没了半刻,他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逐摊开大雁朝边疆图展开在御案上,解释道:“是历代先皇们传下来培根固原的药物。”
定唐王嗯了嗯,不再多问,直接与他一起沉入了探讨之中。
“皇上无病无痛的,吃什么药物?”夏令姝将那药丸子和药方拿到手中的时候已经到了九月,她即将临盆,已经很少出宫,因为对皇帝身边的人逐渐添加信任,故而知晓消息已经很晚了。
小卦子发抖得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磕头道:“奴才只知晓它的药效非凡,皇上吞服之后不出一刻立即容光焕发。娘娘……的时日,皇上彻夜批阅奏折,都是靠着它支撑着身子。”
旁边的医女小心翼翼的将药物用牛皮纸包好,再将配方放入小竹筒之中,一起绑在黑白相见的飞枭腿上,呼哨着,大鸟已经飞走了。
夏令姝不好惊动皇帝,只耐着性子等待消息。这世间能够分辨毒药的人,龚夫人自认第三,没人敢认第二,第一自然是龚夫人的师傅= =。夏令姝将药传去给赵王妃,赵王妃再请得龚夫人辨明,待到下半月,回馈的真相已经握在了夏令姝的手中。
摊开那张指节长宽的纸条,她差点两眼放花,昏了过去:“这,这根本就是……”突地腹痛如绞,她捂着肚腹闷哼,已经跌倒在了榻上。
纸条上黑墨当中的几个红字格外的触目惊心。
这日,小卦子的惨叫响彻了宫闱:“皇后娘娘,要临盆啦!”
这时的皇帝正接过邝美人的茶盏,闻言手一抖,茶水全部烫在了他的手背上,人已经顾不得的疾速冲了出去。
侍寝四七回
夏令姝腹痛如绞,眼眸却是一瞬不瞬盯着殿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直到外殿接连响起众人大呼万岁声,她才摆正思绪,感到那坠痛一阵阵传递到全身。她双腿曲着,手指一紧一松抓着床褥,咬牙不出声。她习惯了忍耐,再多再多苦都能够和血吞下,何况这是第二胎。
而且,这一次他主动来了。
顾双弦进不了内殿,只能焦急伫立在朱漆门口,竖起耳廓听着里面动静。
没了多久,皇后亲生母亲黎氏也赶了过来,她弟弟夏令乾本在工部,也甩下了外事急急忙忙请求入宫。太子被人从白鹭书院接了回来,一边拉着父皇衣袖问:“娘亲生弟弟,还是妹妹?”
黎氏惊诧非凡,轻声提醒太子:“在宫内不能直呼皇后娘娘为娘亲,必须尊称母后。”
太 子瘪了瘪嘴,顾双弦抱起他,淡笑道:“无妨,唤娘亲比较亲切。”黎氏心里感激,只好对皇帝福了福,算是替感谢皇帝厚爱。
顾双弦一旦有外臣在,就严谨遵守皇族教导,开始不露声色起来,心里越焦急他就越是显得淡然,一副万事有沟壑模样。小卦早已算是皇帝亲信,梁公公倒是一直留在了凤弦宫,负责照顾凤弦宫主。以前是监视著皇后,如今是随侍在身边。他老人家精怪惯了,见得皇帝这副模样就知道对方顾忌,当即命人看茶,又另外抽了一位老太医在外间候着,就怕这里主们会如上次那般怒目相向,折腾出什么变故。
太 子小孩心性,没有听到母后呼痛就觉得生娃娃如同摘瓜一样,只是时日耗得久一些,故而还有闲心问东问西。比如:“爹爹,我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
顾双弦一愣,难得面上淡红,故作镇定咳嗽:“自然是从你娘亲肚腹里。”
太 子掀开自己外衫,摸了摸鼓鼓西瓜肚:“肚脐眼?我这么高这么大,怎么钻出来?”
顾双弦双手比划了一下,似是而非道:“当初你很小,嗯,你娘亲生你受了不少苦,你以后要听话。”
太 子执迷不悟哼哼:“爹爹骗我,其实我是从心窝里生出来对不对?书院同窗有人说自己是从树上掉下来,有是从水里游上来,有直接是从天上落下,我是娘亲心上肉肉,所以我是你们心肝。”童言童语哄得几人紧张气氛松弛了些。
黎氏到底是母亲,知晓生产凶险,久久听不到喊叫已经心急如焚,大着胆向皇帝告了罪,自己入了内殿。
顾双弦也想如上次进去,梁公公早就料着他这一遭,立即像尊看门石神一般矗立在门口,轻声道:“皇上,您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坏了祖制
顾双弦淡淡地道:“我只是纯粹路过而已,这样也不行?”
梁公公点头:“行……”还没说完,顾双弦大叫:“天儿,出来。”众人大惊,就看到太 子像个鸡蛋似骨碌碌滚了进去,再一眨眼,本来在咋呼的皇帝也尾随进了内殿,一边疾步还一边假惺惺喊:“天儿,站住!这里不是你玩儿地方,快站住……”
梁公公宽面条泪,心道:皇上、太子殿下,你们能不能不要一起欺负老人家,太不厚道了。
几次得要晕了过去,硬是被人用参茶吊着,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听得旁人惊诧之声,还以为孩要生出来了,不由得再用力,肚皮一抽,她倒吸一口冷气,呻吟出声。汗水湿透了发丝眼睫,只觉得有一双宽厚大手握住她柔荑,轻声唤她小名:“姝儿……”
鼻翼一酸,哽咽道:“好疼。”
顾双弦擦拭着她额头,看着医女们不停下针促进腹中孩子顺畅,血气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惨白。太医女已经急得冒冷汗,有医女道:“胎位不正。”
屏风之外太医中有人道:“用手推。”众人相互对视,再看看皇帝。
黎氏听闻已经满眼含泪,越过皇帝肩膀凝视着女儿半死不活样,半响,才道:“推吧,早些出生少受些苦。”太 子已经跳到床榻里间,亲了亲脸颊:“娘亲,快给天儿生个弟弟,天儿教他读书。唔,妹妹也行,我每日里给她沐浴。”
听了前半句还在感动,到了后半句已经哭笑不得,顾双弦已经喝道:“这里血气重,天儿出去。”
太 子倔强,梗着脖扑在肚腹上:“我不!”他虽然已经瘦下很多,到底是习武孩子,手脚没有轻重,这么一扑就‘啊’地叫出声,吓得太子弹跳起来,顾双弦一张脸彻底成了黑锅,凤梨已经快手快脚将太给抱了下来。七岁孩哪里这么容易妥协,连踢带打喊叫:“我要陪着娘亲,放开我……”
顾双弦本想好好教训对方一顿,夏令姝已经连连惨叫,医女们居然趁着太子那么一压,趁机打劫起来,连番伸手有节奏从肚皮左边往右边推挪。顾双弦听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离开,只由绞着他手掌血糊血海,一头散发如被打翻浓墨,每一丝都在纠着。何等忍耐性,也经不起这么推拿惨喊出声,每一声似乎都敲打在顾双弦心坎上。
多年前,面对他刁难她没有一滴泪;再聚之时,面对着刀枪剑雨她也坦然而笑;而看似容易生产居然能够让她冲破所有伪装,在他面前展露脆弱,如何不让他震动。
“不生了,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生了,好不好?”
全身骨头都被拆开了似,掀眼皮都觉得重于千金,只用掌心贴在他手心轻微磨蹭。顾双弦半拥着她,听着医女们‘一、二、三,用力’引导,感受怀中女 子控制不住颤抖,他无力可施。
这一次,帝王陪着皇后生产到了半宿,太 子哭了又闹,闹了又叫,最终哑着嗓抽着通红鼻翼抱上了嫡亲妹妹。
太后听闻产下公主,喜笑颜开地道:“龙凤兄妹,正好正好。”
后宫嫔妃们或喜悦或嫉妒,皆要露出笑意来哄着太后、皇帝和皇后,说上箩筐好话。转头,就有人瞄着邝美人肚皮,别有深意道:“这一年大雁朝天降祥瑞,皇后这一胎是凤凰,想来白龙会落到姐姐肚里,我们提前恭喜了。”恨得邝美人揉烂了巾帕。
顾双弦原本准备了两本册,一本是做皇子名字,一本是公主名字。诞下公主,他看看越来越调皮捣蛋太子,再看看恬静不哭不闹女儿,觉得公主甚好,以后定然不会好色花心,到处找人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当然,更加不会与自己抢夺美人皇后,即命名为顾倾翎,封翎公主。
太子对自己皇妹充满了好奇,每日里从书院回来,不去父皇骈腾殿,而是跑到凤弦宫摇篮旁,戳戳小公主脸颊:“小凤凰,快哭给哥哥听听。”翎公主张着小嘴,眼眸都没打开,呼噜噜睡觉。
太子不甘心,干脆捏着小公主鼻翼把她憋得脸颊通红,吓得负责照顾张嬷嬷脸色茶白,惊叫连连,当日就被宫人告状到了皇后面前。皇家教养大孩,从小谨言慎行,第一次从太 子行為瞧到了当年赵王妃影 子,夏令姝摇头苦笑之余什么也不说,只抱着太 子,也轻轻捏着他鼻翼。太 子起初还能够畅快呼吸,待到后来只能长大嘴巴挣扎,不松手,太 子張牙舞爪去挠她手臂,已经端正小脸绯红着,似在哭诉又似乎在委屈。
问他:“这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天儿,你是太 子,做任何事情之前首先要明白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后果!才能有所作为。你如今逗笑一般捉弄妹妹,轻则她会哭闹不止,重则就是一条人命。天 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妹妹被你给作弄没了,娘亲为了替妹妹讨个公道,自然也只能将你送与她去做伴,明白了么?”
太子带着哭腔问:“娘亲你舍得天儿么?”
夏令姝道:“都是我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我都舍不得,可哪个我都也舍得。顾钦天,你是太子,就必须学会皇家生存法则。”
这是第一次严肃教导他。三岁之前,顾钦天是不懂;七岁之时,已经知晓一些浅析道理,又是皇宫长大,见得多学得多,他被人宠溺惯了,若是不及时导正,迟早闹出不可挽回之事。
家人为了让女 兒学会骑马,会将他们绑缚在马背上,任由马匹带着他们在荒山上奔跑一日,也不会解救。是如何长大,她就会如何教导顾钦天。
皇族,容不得天真,也容不得鲁莽之人。
顾钦天第一次被娘亲这么对待,死亡恐惧和对母亲失望交叠在心口,久久不散,连续几日没有去凤弦宫,而是呆在了东宫看书习武。顾双弦自然知晓这些,叹气抚平心疼:“你可以慢慢来,操之过急只会物极必反。”
夏令姝抱着小公主道:“我们已经由着他自由自在了七年,一个人一生中有几个七年?一位太 子又有多少时日可以虚度?一个家,哪里容得下不懂得爱惜人民皇族。你是皇上,你七岁之时在做什么?面临过什么?失去过什么?你经历过那些,天儿都没有遇到过,他就是一张白纸,涂抹好了会是一副上好大雁朝疆土图,涂抹不好,会是尸骨遍野荒山野岭……”
“好了好了,”顾双弦连连摆手,笑道:“怎么坐月之后反而比以前唠叨了呢,一日发牢骚比前几年一个月都多。”
夏令姝倏地闭紧了嘴。她是在担忧自己儿,在保护自己女儿,在维护自己夫君天下,她心如今被拆成了三瓣,却有两瓣开始嫌弃她多管闲事。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口一半还在热乎,一半已经冷却了下来。
她抱紧了小公主下地跪着道:“是臣妾越矩了,请皇上责罚。”
顾双弦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又多想了。”
整了整神色,夏令姝略显悲呛地道:“臣妾确思虑过甚,操了不该操心,做了不该做事,说了不该说话。作为母亲要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作为正妻希望家族和睦,夫君长命百岁,”她顿了顿,颇有深意瞄着他后小卦:“怕皇上政务太繁忙,累垮了,不听太医们劝道,执意吃了什么不该吃东西……”
听到这里,顾双弦已经知晓她话中意思,扶着她重新坐回榻上,给母女两个盖好被褥:“朕能够乱吃什么?横竖都是祖上流传下来方,对我有利无弊,你放心好了。”
夏令姝从他发髻上拉扯出一缕长发,其中已经夹杂了银色:“你我不是太医,说了不算。先祖们那一辈大夫们也不如现在老太医们博览群书,为了确保安全,皇上何不将药丸送去给老太医们看看?”她最后感慨一句,“天儿才七岁,而小凤凰还没满月,而我,与你相处下来也才几个年头而已。”说着,人已经偏过头去。
顾双弦心情澎湃,这是夏令姝第一次表明对他爱意,表示出想要白头偕老意思,如何不让他激动兴奋。
不过,他到底还是皇帝,有几分理智在,只道:“那药丸非同一般,先皇们强调了不能外传。”
夏令姝 道:“找一位最老最德高望重太医瞧瞧,不会出岔。”
顾双弦斟酌了一番,最终点头。心里却是暗叹到底是女子,不知道每一位皇帝最大追求和渴望。
侍寝四八回
老太医是三朝老臣,在太医院说一不二,且性子耿直,实话实说脾性让当年谢琛没少碰钉子。
小卦子请得他老人家来,也是被夏令姝吓住了,胆战心惊过了这一个月,彻底明白这一对帝后不似历史上任何一对皇族夫妻。小卦子不是龙,他只是一条御花园里被夏家培过土蚯蚓,有心想要得到皇帝信任却在宫中步步为营,行差踏错中就会被人切成两段。
老太医年岁已高,尝过药比常人吃过盐还多,等到小卦子送上药丸之时脸色就大变,颤着嗓子问:“这,这就是那大还丹?”
顾双弦看起来老神在在端坐上位,道:“你只管验明吃药作用即可。”
传说中,大雁朝开皇帝得以活命大补丹只是一颗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深褐色丹药。味甘苦,掰开来可以嗅到一股淡淡清香,老太医亲自尝了点,又将药丸全部捏碎了仔细分辨,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大还丹在是开皇帝在天下征战推翻旧朝之前,得遇一位奇人所赠。服用之后人能够瞬间精神百倍,力大如牛,且延缓衰老,去除百病功效。开皇帝将其药方传给即位太子,一代代延续,药效不停被皇帝们提炼,越来越玄乎,几乎成了民间传言‘不老药’。到了最后,皇帝们索性选定了一位亲信,让对方每一代都蘀自己研制药丸,不得外传。故而,太医院也只是将其当作了传说,也尝试去寻找却一直苦寻不得。
老太医服侍过三朝皇帝,自然听说过,也怀疑过帝王们短命真相。少时,被长辈叮嘱不能多问;壮年时,谨守祸从口出不敢多问;老时,名利双收反而没了那么多顾忌,越老越直爽,反而得到了皇帝器重。
夏令姝看得老太医脸色有异就知晓真相快要揭晓,她反而不在外殿出现了,只在内殿看着奶妈们给小公主换衣裳。凤梨站在两殿门槛处,眼珠子使劲瞪着越来越窝囊小卦子,耳朵却是竖起老高听着外面话语声。
“皇上,但凡是药就有三分毒,更何况此药物中含有方术之物,毒加三分,再加少量米囊花壳,短期服用会让人精神烁烁,若是长期,毒素融入肺腑,坏其内脏之余,还会让人神识亢奋产生幻觉。”
苍老、嘶哑,激动医者之声传递在空荡荡殿堂之内,见缝插针融入每一片黑暗之中。
顾双弦单手撑在额角,沉声问:“它没有益笀延年功效?”
老太医道:“那只是错觉而已。这药丸越到年老需求越大,服用越多,药效发挥得快给人造成自己还在壮年假象。”他神色悲愤,跪下坦言道:“皇上,它是慢性毒药,您可千万不能碰啊。”
‘嘭’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开在人们头顶,宫内众人俱都抖了抖。
顾双弦森冷语调传来:“胡说八道!来人,给朕拖下去……千刀万剐。”
老太医急怒地喊:“皇上,忠言逆耳,方术之士丹药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至帝王生死於不顾,您不能轻信他们胡言乱语……皇上,皇……”侍卫们速度很快,即刻堵住了老太医嘴,让那真相昙花一现就飘散了。
顾双弦满脸怒容冲进内殿,夏令姝早已站起身来,挥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了。
“愚昧无知老糊涂,连先祖皇帝圣意都敢诬蔑,朕要灭他九族。”他气呼呼在榻前走来走去,“什么毒药!真是毒药话,先皇们会一直服用么?难道他们不会怀疑这药药性,还继续让后辈们遵循祖训”一迭声抱怨,显然气得不轻。
夏令姝等到他面色稍平,这才轻声道:“如是一位太医说不准,我们再多找几位。”
“不必了。”顾双弦大声道,“朕是不会再去相信这群庸医。”
夏令姝本想说‘就是这群庸医一直医治了这宫里上上下下几万号人’,看着对方还在怒火中,她也就不去火上浇油了,只问:“皇上这几年身子状况与往年有什么不同?”
“很好,非常好。无病无痛,无灾无难。所以,他说那些都是假话,是想要在朕面前邀功。哼,枉费朕信任他多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为了荣华不惜诬蔑先皇们逆臣。”
夏令姝斟酌地问:“这药……”你还准备服用?
“朕会一直用它,也会遵循先祖们遗旨,让后辈们也吃它,益笀延年对帝王来说是最重要事情。”
夏令姝倒吸一口冷气:“天儿也要?”
顾双弦泄了火,笑道:“他早已开始服用了。”
夏令姝倏地上前一步,惊诧地脸色荼白:“什么时候事情?我怎么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身子如何了?”她反应太冲动,倒让顾双弦疑惑:“天儿是我嫡子,自然也要遵循祖训服用大还丹。只是他还小,我怕药效太冲对他身子骨不好,故而三岁之后才让他每年开春吃了一颗,之后大了,就改成半年,几月,弱冠之后就可一月服用一颗,保他身子强健,百毒不侵,且武力非凡。”说着拍了拍自己胸膛,似乎想要展示自己胸肌一般:“对了,来凤弦宫之前,今年份已经有人给他送去了。”
夏令姝已经无心再听,惊惧目光冷箭般射到他身上,急道:“你想要害死天儿吗?那是毒药,你为何执迷不悟。”
顾双弦无所谓半靠在榻上:“老太医胡言乱语你还真相信了?”
夏令姝气得指尖发抖,人已经疾步到了外殿,头也不回跑去了东宫。
顾钦天被母后无视了多日早已心痒难耐,偏生觉得自己没有错,去找太后东拉西扯,太后比他母后还要狡猾,找了理由将他小惩了一番,骄傲太子殿下一怒之下,甩了袖子连太后鼎衡宫也不去了,顺道给后宫中所有看好戏嫔妃们使了不少绊子,搅得后宫人仰马翻,人人见了他都躲得远远。
至此,太子认定:父皇是妻管严,母后是河东狐狸,太后是黑凤凰,就他顾钦天一人是纯白无垢小白龙!
作为一条会要飞入天宫龙,他要证明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对!就算是错……那也是对!
小太子对着艳阳挥舞着拳头,渀佛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他厉害。
皇帝身边小近侍端着金盘子,等到太子殿下发表完了自己豪言壮语之后,这才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子,该服药了。”
顾钦天挥舞着银剑,问小近侍:“你说,本太子说话是不是金口玉言?”
小近侍立即点头:“是。”
顾钦天再问:“那本太子是不是从来不会犯错?”
小近侍入宫才三年,早已尝过太子魔王本性,当即眼也不眨洒出弥天大谎:“太子怎么会犯错,哪些杂碎乱嚼舌根,让奴才去罚他刷茅房。”
顾钦天无奈透露:“母后说我错了。”
“啊?!”小近侍瞪大了眼珠子,“那,那……”
顾钦天锲而不舍问:“你能罚母后去刷茅房么?”
小近侍倒退一步:“不,不能……”
顾钦天叹气:“那就是我错了?”
“哦,对。啊,不,不对!”小近侍欲哭无泪,太子殿下你老别作弄奴才了,你没错,是奴才错了。他就不该年纪最小,被分配了这看视最简单实际上最危险任务。小近侍倒退再倒退,后脑一软,背部已经撞上了人。
顾钦天欣喜脱口而出:“娘亲!”转而意识回笼,哼了哼,规规矩矩站远了些行礼:“太子顾钦天,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假正经还没发挥完,整个人已经被夏令姝拥入了怀抱,紧张询问:“你吃了大还丹没有?快告诉我,吃了没有?”
顾钦天从她怀里抽出脑袋来:“母后,你说什么啊?”
夏令姝已经让出位置,对着后面人道:“快来给太子把脉。”居然是方才那老太医,夏令姝冲出去得早,及时拦下了侍卫。既然老太医医术与龚夫人不相上下,那么自然也能够尽快将太子体内毒给排除干净。
顾钦天懵懂地被老太医颤巍巍把了脉,开了方子,不出半个时辰就几碗或冷或热苦药给灌了下去,他想要问,可是自己被夏令姝紧张拥在了怀里,又怕问了之后会失去这个怀抱,故而久久不言,夏令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东宫宫人们啧啧称奇。
顾双弦赶来时候,大还丹已经被弃之一旁,不由怒火攻心,吼道:“你这是做什么?”
夏令姝已经懒得与他兜圈子,他怒火越甚,她反而越冷静:“救我们儿子。”她抱紧了顾钦天,平视着殿门口皇帝:“他是我心口掉下来肉,不能由着你这么稀里糊涂给弄没了。”
顾双弦手臂一动,差点就要冲过去质问她,忍耐着性子道:“令姝,你别妇人之见。”
夏令姝不答,她不想说顾双弦太狂妄自大,也不想说他太自以为是,她只是拥紧了怀里儿子,用着决绝行动来表示自己想法。
作为母亲,她不会让自己儿子去吃慢性毒药;作为世家女儿,她不会让太子被愚昧祖先们蒙蔽;作为大雁朝皇后,她更加不会让未来君提前步入死亡陷阱。
她要保护自己孩子,捍卫太子活着权利,佑护着他,看他身子安康年年复年年。
顾双弦身影伫立在东宫宫殿大门口,像是巨大黑龙,用他庞大身躯盘旋在皇宫头顶,黑压压,乌沉沉,让人透不过气来。
夏令姝是那护着小鸟凤凰,用着微弱火翅温暖着孩子,靠着那点点火焰来给自己勇气。关心则乱,她已经无法如以前那般淡然心态去算计皇帝,舀着儿子做利益筹码,不知不觉中她已经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直接方式与皇帝对决。
她说:“我不会妥协!”言罢,已经将太子头颅压在自己羽翼之中,让他避开外面狂风骤雨,卷涛怒海。
对嫔妃们而言,这是几年来帝后第一次争吵。暴怒中皇帝差点将整个东宫墙都给掀翻了,他没有责骂,他只是如一只压抑着愤怒狮子,在大殿中来回走动,偶尔急怒盯视着护犊皇后。
太子从小到大从来微臣见过父母吵架。在他记忆中,父皇是对他有求必应,母后对她是宠溺有度,他是他们心肝,再多矛盾有他在一切都可以解决。可是,这一次,他们却因为太子而怒目相向,互不相让。这让顾钦天第一次察觉了惶恐到来,他不是唯一皇子,如果母后不是皇后,那么他还会是太子么?
顾钦天不知道,他缩在母后怀抱里,就像寻求安抚幼兽,睁着无辜眼眸望一望平日里恬静母后,再窥视一下怒发冲冠偏还压抑着皇帝,小小手抓紧了母后衣襟,害怕得颤抖。
夜幕下,巽纬殿灯火总算燃了起来。
邝美人端着参茶亲自送到了顾双弦掌心,想了想才道:“先皇们留下药方自然是百利无一害,皇后质疑……这算是不是……”大不敬之罪?
顾双弦端茶手停了停。他实在是太愤怒了,人一旦怒火高涨就会忍不住找一个人来蘀他分担,可巧是,最近随侍只有邝美人。后宫中美人们都是解语花,虽然这朵花说话做事有些直率,不过,就是这点性格让顾双弦对她提防少些,宠爱多些。
对方话没有说全,顾双弦已经明白透彻。
邝美人继而道:“也许,皇后只是不想让皇上长命百岁……”
夏家权大,皇帝死了夏家可以扶持太子即位,皇后就是名正言顺太后,整个大雁朝就都掌握在了夏家人手中。
难道,这才是夏令姝最后算计?
侍寝四九回
夏令姝小心翼翼将小公主放在了床榻上,太子爬到皇妹左边戳戳她鼻子,又翻到她右边揪揪对方耳垂,伸出单指插-入对方小手心里嘿嘿傻笑。过了没一会儿,又去捏一捏对方小脚。小脚如一个白面馒头似,看起来嫩嫩滑滑,太子越瞧越爱,忍不桩啊呜’一口咬了上去。妹妹不哭也不闹,睁着眼眸到处乱看,太子咬了半响,咂咂嘴,觉得没品出味道来,又去摸另外一只。
夏令姝沐浴完毕,回来一看,小公主手脚和脸颊、耳垂、鼻翼上全部都是湿答答滑溜溜,再一望太子,对方正捂着嘴巴蹲在床角,含糊地道:“妹妹欺负我。”典型恶人先告状。说着还抬起下颌,给美人娘亲看自己门牙:“疼呀。”
夏令姝道:“要换牙了,别到处乱咬人。”
咦,娘亲知道自己咬妹妹!顾钦天嘿嘿爬到夏令姝身前:“娘亲,抱。”
夏令姝叹息:“天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撒娇。”
顾钦天瞬间一副委屈万分模样:“娘亲不准我亲亲,不准我抱抱,不准我……”
“天儿,”夏令姝头疼揉了揉太阳穴,她今天已经心力交瘁,实在无瑕再顾及任何人心情。可到底是自己儿子,她只能克制着越来越冷淡语调:“你要明白,大雁朝不止你一位皇子。”
顾钦天倏地安静了下来。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父皇唯一儿子,他还有两位兄长,一位异母妹妹。他还知道,自己太子之位是娘亲用计算计来,也知道废立太子其实只要父皇一句话而已。
“娘亲是说,父皇不喜欢儿臣了?”
“不是。”她将顾钦天塞入被褥,贴在床里睡着,小公主夹在中间。作为皇后,她不放心子女离开自己身边。这皇宫,太阴暗太血腥,每一步都有无数阴谋在滋生。今天她与皇帝这一番吵闹,少不得又要让有心人钻了空子。她觉得冷,却必须张开怀抱无条件给予孩子们温暖。
她一边抚摸儿子额头,一边道:“大雁朝地域广阔,每一代君王都是经过先皇们着重培养,才能逐渐涉入朝政。他们要面对臣子心思太多,面对敌太狡猾,面对百姓太朴实,他们是家领路人,他们必须为每一朝每一代鞠躬尽瘁。若是自己本身太懦弱,不够坚强,就会给家带来灾难。”
顾钦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夏令姝抱着他,凑过去亲了亲他额角:“所以,如果你父皇要废黜太子,不要怨他。不是他不疼惜你,而是你不够强大。”
顾钦天揪着她衣袖:“那,我还是父皇儿子吗?娘亲会不会不要我?”
“不会。”夏令姝将被褥拉高一些,“你要明白,帝后对待太子,与父母对待自己孩子,是完全不同两种态度。”
“那是不是我不做太子,娘亲就会每日里抱着我亲亲?”这个小色狼,绕来绕去还是想要吃美人娘亲豆腐。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对夏令姝撒娇,虽然固执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事,可他缺失母爱太久,太渴望,看着娘亲在眼前不能靠近,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几十只猫咪在心里挠啊挠。
夏令姝叹息:“若你不做太子,别说你,就连娘亲与你妹妹,都只有死路一条。”
顾钦天吓得脸色煞白,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他知道,娘亲说得是真,甚至于太傅明里暗里提醒,还有夏家大伯耳提面命那些话都在无时无刻告诉他:不成王,便成寇!
顾钦天缩在被角簌簌发抖,夏令姝爱怜孩子早熟,只能抱着怀里两个孩子,不放手。
凤弦宫烛光终于寂灭,只有一颗小小夜明珠被厚实锦帕覆盖着,从高台下泄漏出一点点晕光,朦朦胧胧照不亮方寸之地。
夏令姝哼着童谣音调幽幽远远,最终也飘散在了夜空之中。内殿一处水墨画被人轻轻掀开,走出一个玄青身影来。
顾双弦颠手踮脚走到床榻旁,就看到顾钦天抱着小公主,夏令姝手搭在儿子腰畔。两个孩子小嘴微张着,女儿嘴角亮晶晶,儿子门牙在漏风,娘子倒是睡得深沉,就是眉头高耸,显然焦心至极。他看看这三母子相互依偎情景,觉得即怜惜又气恼。为什么同样是争吵,夏令姝有儿子女儿陪着,他却只能回到嫔妃们身边去应酬?她倒是睡得安稳,他却要劳心去应对后宫中女子们试探!
看看,儿子连妹妹豆腐也要吃,那只色狼爪子搭在了哪里?女儿口水都滴在娘子衣襟上了,哎呀,都湿透了。顾双弦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抖了抖手腕,唔,他最近都饿着,很久没吃肉了。顾双弦身随心动,自己往香炉里再撒了一把安神香,褪了外裳一骨碌也爬上了床,贴在夏令姝背后,拥着她腰肢,将大手探入衣襟内。
左捏捏,右揉揉,偶尔听到两声太子吧嗒口水声音,自己咕哝了两句,也沉沉睡了过去。
寅时二刻,天还未亮,顾双弦已经习惯性睁开眼眸。帘外,梁公公轻声道:“皇上,早朝了。”
他嗯了声,将鼻翼挤进夏令姝颈脖间深深嗅了嗅,双手依依不舍再四处游走一番,才起了身。梁公公亲自架了衣衫给他穿上,低头,正好瞧见皇帝双腿之间精神抖擞某小龙,朝天偷偷翻了一个白眼,只做不知。
同年十月,邝美人深得圣宠,荣升为三品婕妤。
十二月,大皇子顾兴隽被封为‘嘉宁王’,二皇子顾兴霄封为‘嘉文王’,大公主册封为‘嘉颖公主’,至此,大雁朝皇族中两位王爷已经有了与太子一争天下之势。皇宫内外人心变异,牛蛇攒动。
天启九年,大年初一。
春寒陡峭,北定城内外依然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雾水之间。昨夜喧嚣和喜庆余韵还在街头巷尾流转,红色爆竹,碧色瓦檐,还有早起追逐孩童,让整个街道寂静却不冷漠。
定唐王策马狂奔身影穿插在其中,越发显得突兀,如锋刀,似利剑,打破了安宁。刚刚冲到宫门之外,就看到皇帝贴身近侍小卦子焦急等候在门口,见到他来,音调都变了,张了张口,最后只吐出四个字:“皇上急招。”
定唐王一路上转过无数个心思,看着小太监模样也知道问不出啥,索性二话不说策马入了二门,这才下马行走。
去年年三十,帝后关系看起来还很和睦。皇后依旧淡然素冷模样,一副心思全部都在太子身上,对皇帝言语不冷不热。邝婕妤伺候皇帝,皇帝伺候皇后,皇后伺候太子,整个皇族家宴陷入一个怪圈。
这次小卦子没有将他引入皇帝处理朝政骈腾殿,反而去了寝殿巽纬殿。殿外宫人甚少,只有两名年长公公立在门口。而偌大宫殿居然没有开一扇透气窗棂,甚至于门都紧闭着,瞧起来像是一座幽禁着魔物废宫,黑压压矗在皇宫之中,格外不详。
入到内,伸手不见五指,乌七八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大门‘吱——’关上,这次,定唐王连自己脚背都看不见了。
他一动不动:“皇兄!”
黝暗中,皇帝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前,一双晶亮眼眸如鬼魅:“九弟,我要殡天了。”
定唐王吓了一跳:“六哥,你胡说什……”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呆滞,他指着那黑暗中隐隐散发着浅灰:“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双弦双手抓住他肩膀:“你说怎么办?我还在壮年,令姝才花信年华,难道我真让她陪葬?她若随着我走了,天儿怎么办?翎儿怎么办?赵王会协助天儿顺利登基吗?他那手段,就算看在赵王妃面子上对天儿称臣,我剩下两个皇儿,会不会被灌上‘清君侧’之名给绞杀……”急急切切说了一大堆,双手力大无穷捏得定唐王肩胛骨都要碎了。
顾双弦如此慌张无措模样让定唐王惊住了,好一阵安抚,这才摸索着去打开了半扇窗。冰冷雾气缓缓飘入进来,融入顾双弦那一头灰白发色中,不分彼此。
定唐王倒吸一口冷气:“六哥,你头发……”
顾双弦见了光,人似乎在无尽深渊中被惊醒了一般,那些惊恐和揣度瞬间无影无踪。他伸手揪了揪鬓边长发,用着淡然口气道:“别大惊小怪,早生华发没见过?真没见过,现在你就见到了。现在,给我闭嘴。”光明之中,他又成了那威严皇帝。
定唐王见惯了皇帝人前人后不同面孔,索性稳定心神,找了一张椅子坐下了,问:“皇兄是得了什么病症,还是中毒了?”处理朝政根本不会让头发全白,他完全相信自己皇兄还没有勤奋到愁白了头地步╮(╯▽╰)╭
皇帝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壶酒,放在案几上,自己斟了一杯,全部喝尽:“我能中什么毒?让太医把脉,也把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都是一群废物。”
定唐王琢磨了一会儿最近朝廷动向,再想到后宫那女子性情,斟酌问:“皇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这如果是病那就早些根治,若是毒也要尽早祛除,若是别……”
顾双弦哈哈大笑:“别猜了,实话说吧,朕确活不长。朕查阅过了,大雁朝历代皇帝大都活到不惑之年,年逾半百都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大腿,挥了挥手臂:“老了,力不从心了。”
看着一位而立之年男子感慨自己老了,就算是生来严肃定唐王也不禁眉头抽搐:“皇兄身子康健,一直无病无痛,既然不是毒,是病养养一段时日就好。”
顾双弦不置一词,只走到偏殿,仰视着正面墙壁上山河图。图上最中间一块是大雁朝疆土,周边雪、许、蛮族、南海等等围绕在旁边。顾双弦视线停留在南海那众多岛屿上,久久不言。
定唐王知道对方所想,当即跪下,沉声道:“臣请战海,扬我大雁朝威。”
顾双弦一动不动,灰白长发垂在腰际黯淡无光:“九弟,你也去了战场话,皇城若是有何变故你赶不回来,会耽误了你前程。”
定唐王身子一抖,巨震之下隐隐猜测到了什么,依然低头道:“臣永远都是大雁朝臣子,只需要做好为臣本份,保家护即一生无悔。”
殿内很静,顾双弦气息若有似无,苍白脸色配上那灰色发丝越发衬得他形单影只。他脚边是他兄弟,是他臣子,也可能是未来皇帝。顾双弦不能赌,也不敢赌。为了自己儿子和女儿,他必须在有生之年扫平所有阻碍,为子女留下一个安稳太平盛世。没有虎视眈眈皇族兄弟,没有嚣张跋扈顾命大臣,没有敢于抗天世家大族。
他天儿,是夏令姝心口肉,何尝不是他脊梁骨,为了他们,顾双弦最后必须连生死兄弟也开始算计。
怨不得人,也怨不得己,天下父母心而已。
定唐王宣誓在空荡荡宫殿里久久不散,那么多雄心壮志随着挺拔身影一直走出皇宫,走出皇城,燃烧到大雁朝每一个边疆。
顾双弦站在高处,看着这生死之交兄弟一步步走出自己视线,心里已经麻木。
他转身,冷道:“摆驾凤弦……”头一重,膝盖一沉,大雁朝安定帝在众人惊呼中直挺挺倒了下去。
卷三:桃花嫣然出篱笑 侍寝五十回
夏令姝看到床榻上那昏迷不醒男子之时,只觉得头顶有什么在炸开,那一方明亮天地瞬间被击穿,让她差点陷入黑暗. 怀中被抱着小公主毫无预兆‘哇’地大哭起来,太子在白鹭书院,整个皇宫突然变得格外空旷,似乎只有她一人静静伫立在其中。她茫然四顾,没有一个人。
她倏地明白:顾双弦,就是她天。
他倒了,她天也被击穿了。
“娘娘,你要挺住啊!”梁公公撑着她手肘,急声道。
夏令姝深吸几口气,将小公主交到竹桃手中:“去,再加一百侍卫去保护太子回宫,紧闭宫门,没有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宫,见太后也不行。”她手心冒汗,整个身子隐隐发抖,强逼着自己挺直了脊梁站在大殿调度。
一之君突然晕倒,轻则宫闱起风波,重则大雁朝都会被彻底覆灭。
这是他王朝,她必须在他倒下时候护着。
梁公公问:“要不要给鼎衡宫送消息?”太后可是赵王亲生母亲,皇上出了岔子,这赵王……偏生皇后与赵王妃是同母姐妹,感情非比寻常。
短短一句话,夏令姝却听出了其他意思。
梁公公可不是寻常太监总管,他是皇帝心腹。美其名曰伺候在夏令姝身边,其实也是带有半监视意味,这样人说出话能够轻易忽略么?不能。夏令姝打了一个机灵,对梁公公喝道:“太后正病着,谁敢惊扰!再派两名太医过去给太后请脉,之后再来给本宫答复。”太医去后宫自然有侍卫陪同,皇后这话意思是让太医拖住太后,侍卫把持鼎衡宫。
夏令姝是夏家女儿,可也是大雁朝皇后,她夫姓是——顾。
不论顾双弦做过什么,他是她夫君,是大雁朝名正言顺皇帝。夏令姝在赵王与顾双弦之间,毫无疑问选择自己夫君,哪怕因此要将太后囚禁。
梁公公即刻招人去安排,这才扶着夏令姝手快步去了皇帝巽纬殿。夏令姝越靠近心越慌,脚步都要错乱起来,梁公公几次三番要抬着她手臂前进,那一头凤梨更是一步不离跟着。
首先映入眼帘不是顾双弦那昏迷容颜,而是满头灰白长发。她一怔,靠近过去,望着对方昏迷中还略显无奈脸,先试了试他额头:“老太医还没来?”
正说着,老太医已经被人抬了进来,他手中抱着一个梨木盒子,抖着苍老声调说道:“一颗,先一颗,再扎针。”那头已经有药童打开长排银针等物,寒光四射,让人忍不住退却三步。
老太医自从被夏令姝救下后,就被对方嘱咐研制克制大还丹药物。每日里请平安脉太医也会记录皇帝细小病症,老太医再从中推敲出药方逐步研制,夏令姝偷偷将药丸子掺入茶水中给顾双弦吞服。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前些日子还好好他,居然会一夜之间白发,并且急病晕倒,难道是克制药方出了差错?
若是那样……顾双弦会如何?太子会如何?大雁朝会如何?
夏令姝不敢想,她只能紧紧握着对方手,勉力压抑着自己逐渐扩散恐慌,和连绵心痛懊悔 如果,顾双弦真有了三长两短……
她咬着下唇,死死盯着他眼眸,血珠顺着唇瓣流淌下来,从下颌坠落,被对方掌背接住。顾双弦迷迷糊糊痛醒,看到就是她泪眼迷蒙强制忍耐模样,他哑着嗓子唤她:“姝儿。”
夏令姝将头埋入他颈脖,不停吸气,脆弱即将决堤,惶恐在蔓延,她还咬牙什么都不说。
顾双弦心疼得无以复加,疲惫闭了闭眼,在她耳瓣轻声说道:“遗旨在偏殿山河图后暗格中……”
夏令姝突地大喝:“不要说了!”她浑身发着抖,“你必须尽快康健,别妄想让天儿那么早就兄弟反目,也别想让翎儿还没唤一声‘爹爹’就再也见不着你,你也别想……别想我会记得你一生一世。我不会谢恩,也不会感恩,我只会岁岁年年憎恨你,恨你……”丢下我们孤儿寡母面对外面腥风血雨。
她嫁给他并不是为了做十年夫妻,而是一辈子啊!
她凄厉喊:“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生死与共!”
顾双弦心神巨震,被她握着手猛地反抓住她:“我不要你陪葬!”
夏令姝含着泪,僵直斜在他上方,两人目光对视。有太多时光在流过,也有太多喜怒哀乐在追忆,无尽留恋让他痴痴凝视着她,不愿意放开。生时候放不开她,死去之后却舍不得她陪同。
夏令姝突地冷笑一声:“那就生不同裘死不同穴好了。”说罢,挣脱他掌控,对着一旁小卦子道:“大还丹呢?”
小卦子吓得瑟瑟发抖,看看生死不明皇帝,再看看怒火攻心皇后,最终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玉瓶来。夏令姝打开嗅了嗅,又问了问老太医,等到对方点头,夏令姝转向皇帝:“反正你即将殡天,我也不需要担忧罔上之罪……”
顾双弦大惊,身子沉重中还想挣扎起来。夏令姝如同愤怒中母狮子,走到香炉旁边,将瓶子中药丸全部倾倒入内。药丸药性很重,瞬间被暗火熏出了浓烈中药味,弥漫在了宫殿之内,就如皇后担忧害怕,见缝插针布满了每一个黝暗角落。
不待多久,又有侍卫驾着一位发福中年太医过来,夏令姝围绕着那极力镇定太医走上了两圈,问他:“这些年来,可是你在为皇上配大还丹?”
中年太医早已察觉今日皇宫中不同,忐忑之余什么也不敢说。
夏令姝掐着顾双弦臂膀:“皇上,你可认识他?”
顾双弦心惊胆战:“令姝,祖宗传下来东西不能肆意否决。”
夏令姝鼻翼一酸,哽咽道:“你还在执迷不悟!你不要你自己命,我要!”说罢,自己从墙上抽出宝剑来,快步走到那中年太医身前。对方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大叫:“我有太祖皇帝遗诏,我们家族可以豁免死……”手腕一抖,热血飞溅,中年太医胸膛已经被对穿。
她将长剑往地上一掷:“太祖皇帝也做过错误决定,他错了,后辈替他导正就是,史官们若要口诛笔伐,朝着我一个人来好了。我不怕!”
木已成舟,顾双弦知晓那药方都是只转给一人,那人死了,继承人还没来得及面圣,那么这药方就是彻底消失在了尘世间。他哀痛祖宗心血毁于一旦,又心痛夏令姝在变故之前决然,到得最后,他也只能躺在床榻上任由人摆布,无法反抗。
夏令姝顷刻之间控制了整个皇宫,不许任何人面圣,也不请求夏家外援。她心底明白,夏家人掺入其中,要么背上弑君逼宫罪名会被满门抄斩,要么是荣极一时嚣张跋扈之后彻底被新皇记恨,让家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是顾家天下,她不敢让夏家人来参与。
她让人宣来几位德高望重老臣,扶着顾双弦隔着帘子对众人嘱咐一番,叮嘱天下为重君为轻,不要轻易给周边各可乘之机。老臣们虽然惊惧,到底也隐隐猜到了些什么,纷纷领命而去。
夏令姝又见公主与太子一起带在了身边,有了儿子女儿,顾双弦明显怒火削去了不少。老太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关键时刻救下了皇帝一命,不敢有任何松懈,依然隔着两个时辰就给皇帝扎针,夏令姝亲自给他喂药,擦身。
两个人自那之后很少言语,夏令姝是愤怒他顽固不化导致骤变,心惊胆战日日看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就闭了眼,再也不醒来了。顾双弦被药物折磨,每日都是扎不完针,吃不完药,还心疼太祖流传药方被对方所悔,又高兴夏令姝在剧变下剖白,心口一半在愤怒,一半在喜悦,真正处于冰火两重天。
热热闹闹大年初一在慌张与剧痛下度过,夏令姝晚上特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式。顾双弦手脚无力靠在长榻上,看着她里里外外忙活,自己左边臂膀里面是三个多月大女儿,右边爬来爬去没有安稳是儿子,再将今日对方布局和之前他安排都细想了一遍,最终只能一声叹息。
晚间,顾双弦一人躺在龙床上,不时望望一帘之隔妻儿,不时睁眼盯着床帐,老太医强撑着精神在一旁,细问:“皇上这些时日是不是增加了药量?”
顾双弦有气无力问:“大还丹?”
老太医点头,顾双弦斟酌着道:“朕前些日子就感觉力有不继,故而每月药量增加了一颗。昨日操劳太甚,半夜之时又补了一颗。”
老太医倒抽一口冷气:“皇上,那大还丹中含有让人成瘾药材,吃得太多就越依赖它,最终只会害了自己啊。”
顾双弦问:“邝婕妤为何没事?”
老太医一惊一乍:“她,她也吃了?”
顾双弦没回答。他给邝婕妤吃药不为其他,只是想要看看那药物对女子是否有害,若是有一样功效,到时候也给夏令姝食用,一家人都能够长命百岁,多好。
老太医斟酌半响:“兴许是她服药年月还不长,毒性还未侵入肺腑缘故。”顾双弦思忖了一会儿,“真是毒药?”
老太医已经摇头叹息:“皇上,您身子骨已经给了答案。”
到了半夜,太子与公主已经沉睡,夏令姝悄无声息站在顾双弦床前,看着他脸色一会儿红如火一会儿冰如白,他半眯着眼,轻声道:“姝儿,过来陪陪我。”
夏令姝冷道:“陪你做什么,你都要去赴黄泉路了,自己一路好走。”
顾双弦可怜兮兮地道:“我没有想过抛下你们母子。”
夏令姝酸楚,面上一动不动。
他继续道:“臣民们总是称呼朕万岁万万岁,可大雁朝皇帝们活到百岁都难,越是难就越是想要长命,为此找了不少法子。太祖皇帝为子孙们操心,本没有错。”
夏令姝道:“对,是我错,我不该阻拦,不该质疑太祖皇帝英明神武,我甚至该劝着你一直不停服药,服用到你那日突然……”她偏过头去,逼回眼中泪水。
顾双弦费力摸向她柔荑,放软道:“我错了。”
夏令姝哽咽着,缩在他肩头:“你不知道我担忧了多久,如果你真有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在这皇宫活下去。”她五岁时就跟随着一起逃亡过男子,她十岁起就开始追逐男子,十五岁满怀欣喜嫁给他,一年相爱,两年隔阂,三年和睦,四年分离,他已经在她前半生占据了太多时光,一旦失去,她要如何去面对后半身孤寂?待到太子一掌天下,公主出嫁从夫,她就只能守着宝书轩静静等待死亡,等待着黄泉路上去继续寻找那个身影么?
空旷宫殿里,第一次响起了女子啜泣声,隐隐约约缠绕在男子心头。
顾双弦脸颊磨蹭着她发顶,他留恋她给予温暖,留恋她坚强中微不可查脆弱,也留恋她从小到大悄无声息转过来凝视,他知道,所以才固执不愿意放手。
他姝儿啊,他舍不得她陪葬,也更加舍不得她独活。
皇帝突然病倒消息还是被人传了出去,到了初三,太后也从鼎衡宫过来,亲自看视皇帝。顾双弦听闻,立即让夏令姝将他从床榻上扶起,自己狠狠掐了一把脸色让人显得精神些,这才请得太后入内。天底下最尊贵一对母子明里暗里唇枪舌战,总算打消了太后疑虑,确定皇帝只是操劳过甚累倒了而已。临去之前,太后还别有深意赞赏了皇后,言及夏家是真正纯臣,顾双弦笑而不语。
初三下午,又有另外一则消息传到了宫闱:定唐王妃诞下一名怪胎,人已经自裁,香消玉损了。
侍寝五一回
听到太监们汇报之时,夏令姝正在看八王爷负责影卫们送来各类消息,其中以朝中权臣与皇族中王爷们异动为主,当然,还包括太后与赵王之间信息累积了半个桌案。
初春,皇帝寝殿内依然烧着地龙,温暖舒适让人昏昏欲睡。太监尖利而颤抖声调如带刺竹子‘吱——’地划在地板上,溅出了不少倒刺碎屑。
“自缢了!他们相处才半年,定唐王也舍得?”夏令姝怔怔问,与其是问跪着太监,不如说是问皇帝。
“兴许,老九并不知晓王妃这般软弱,受不住一丁点打击。”
夏令姝突地冷笑:“一丁点打击?你说说,如果她不自缢,她要用何种面目与定唐王继续做那恩爱夫妻?她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父母亲族?她要如何去应对世人辱骂嘲笑和诬蔑?别人会说她是产下‘怪物’狐狸精,说她是勾引定唐王妖孽,说她不是凡人,要活活烧死她!她如何活下去,怎么敢活下去?她自缢了,世间就少了一个妖孽,定唐王会得到世人同情和体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再迎娶新王妃入府,将前王妃遗忘得一干二净。”
顾双弦想了想:“就算九弟不想再娶,我也会替他重新选定一位品茂兼优门当户对女子做正妃。”
夏令姝剔他一眼:“确,若我生了一个怪胎,你顶多是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成全你美名,也省得我在凡尘中受人欺辱。”
顾双弦知道她最近一边照顾自己,一边担忧皇城变故,担子太重,压抑了不少情绪,故而有点苗头就蹭蹭冒火。这样泼辣尖酸夏令姝比往日多了些人气,也更为让人又爱又恨。爱着她不再冷漠疏离,恨着她机灵通透。
顾双弦拉了拉身上被褥,笑道:“我哪里舍得让你屈辱死去,最多将你改头换面再换了个身份娶进宫来,继续做那皇家夫妻,一举两得多好。”换了身份夏令姝不再是夏家女儿,只会是他顾双弦娘子,没有了权利纠葛又夫妻同心,不正好一箭双雕么!
夏令姝哼道:“你白日做梦了。”没有夏家,哪里有夏令姝,也只有那样家族才培养出这样皇后。说着,她又仔细看看顾双弦发丝,想要从里面找出全白头发来:“太医说染发药水不能保持太久,今晚必须再染黑一次,别让人看出端倪来。”
顾双弦无力搭着她手,用手指去挠她手心:“大过年,别去定唐王府冲撞了,你替我赐下一些东西就好。待到九弟入宫谢恩之时,你再劝劝。”
夏令姝掌心微微发痒,另一只手替他整理好衣襟,嘀咕着:“你们兄弟交心不更好,我做嫂子不好说话。若是他说了王妃丁点不是,我会忍不住责骂他无情无义。王妃自从嫁与他起,就太苦,好不容易夫妻和睦了,没了半年就烟消云散,怎么想都不甘。”
夏令姝无法揣度出定唐王想法。自从那一次定唐王脱口而出话,她就有意与对方拉开距离,故而,再见之时,正巧是定唐王妃头七刚过,太后选定唐王入宫来散心,她才在众人面前安慰了几句闲话。
“皇后可听人说过那孩子样貌?”定唐王站在花团锦簇百花之间,提着一壶酒随意问道。
夏令姝并不想戳人伤口,只道:“王爷即将出征,府上可是都安顿好了?”
“人都走了,府邸也都空了,还安顿什么。”定唐王笑道,自斟了一杯酒喝干了它,遥遥望着在不远处花丛中扑蝶小宫女。宫女们五岁入宫,至今仍是黄口小儿,一个个被宫廷御厨养得圆滚滚一团,嬉笑陪着已经定亲几位公主在花丛中扑飞着,脸颊红润如苹果,笑声不绝:“那孩子只有我巴掌大,红彤彤皱巴巴,哭声如蝉鸣,非常弱小。”
“他娘亲疲惫靠在床榻上,说要看看孩子。我没有给她,直接抱着孩子出了门。她不哭也不闹,就如很多年前一样,只是默默看着我走出她视线。”
“当夜我去了兵部,孩子被奶妈们抱着,她偷偷去瞧,回房之后就上吊了。”
他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凝视着夏令姝:“你知道原因么?”
夏令姝瞥过头去,他目光太纯粹,直白表现出那一刻痛苦来。他说:“孩子有三只手。”他嘴角微翘了一角,似自嘲:“征战多年定唐王嫡亲儿子居然是三只手怪物,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太平静,明明是一身正气、刚正不阿如骄阳般夺目人,如今在这繁花似锦御花园中却被乌云罩顶了一般,成了一块黑糊糊砚墨。
夏令姝本想问一问孩子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转念再思忖,觉得这是火上浇油,最终只得一句:“王爷请节哀。”
定唐王视线落在她唇瓣上,正在斟酒已经溢满了杯沿,涓涓细流顺着落到了地面,浇灌着土地中被掩埋欲-望种子:“我有什么可以哀伤?为了三只手孩子,还是为那上吊自缢弱女子?”他摇了摇头,“太弱人,我不会可怜他们,更加不会在意。”
夏令姝绕开一步,离开他视线,提醒道:“再弱,那也是你妻儿。皇族保护子民,夫君保护家人,是责任,与他们是不是弱者无关。”
定唐王冷笑:“偏生,有一个人她就是拒绝我护卫,坚定不移要与我一起面对刀光剑影。你说,她哪里来那么多勇气和胆量?”
夏令姝气闷,状是无意退开一步:“因为,她有家人,她夫君在不远处等着她。所以,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必须勇往直前。”顿了顿,“王爷,你不懂什么叫做患难夫妻。”
定唐王妃了解他,所以选择了独自离去;夏令姝熟知他,只会对他退避三舍。看不起人命皇族,轻视妻儿弱小当家人,无人与他真心相待也是咎由自取。
巽纬殿内燃着暖香,轻轻袅袅吞云吐雾着。
顾双弦整个人懒洋洋倒在躺椅上,怀里小公主睁着一双灵动墨玉眼眸东瞧瞧西看看,偶尔听得皇帝唤一声:“小凤凰!”她就眨巴下眼眸,大发慈悲瞥一眼无聊至极父皇。
翎公主性子不随爹亲,反而像夏令姝多些,非常安静。太子是那种最会撒娇性子,经常为了引起父母注意会做出许多匪夷所思傻事蠢事。公主则完全相反,越是没人搭理她,她反而自得其乐;若是有人去逗弄,她就用着鄙视、蔑视、藐视眼神望人。你弄疼了她,她不哭不闹,你逗笑她,她会看心情回赠你一个口水泡泡。
因为很少哭闹,太子一度以为自己嫡亲妹妹是哑巴,为此心焦了很多日,费劲了心思逗妹妹大哭大闹,皆被人劝阻。
顾双弦看着太子抓耳挠腮急得上蹿下跳,这才十分‘好心’提醒太子:“小娃儿爱看逗趣脸。她不会哭,你就逗她笑嘛,学学猴子、蛤蟆或者大尾巴狼样子,逗逗她。”
于是那一日,太子不时鼓起腮帮子做癞蛤蟆,又不时抓痒痒似上蹿下跳扮猴子,拿着皇后狐皮围脖绑在臀部做尾巴,逗得小公主咯咯笑。他又抱着小公主在殿内玩飞飞,结果被浇了一身童子尿,气得他晚上死皮赖脸要母后安慰,蹭在龙床上扒住美人娘亲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顾双弦就让人搬来了《史记》让太子熟读,他要时不时抽查。
这抽查时段往往是在太子死皮赖脸对着皇后撒娇,对着妹妹发傻时候,皇帝就让人捧着砖块厚书籍笑眯眯放在他手中,一指御案:“要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天儿,吃你该吃苦去吧!”翎公主‘啊噗’对着哥哥吐泡泡,目送他哀怨走出自己视线,眼珠子一转,给了父皇一个类似鄙视眼神。
顾双弦目光锐利,坚决认定那是翎公主对自己英名决定表示赞同。
皇帝病着不大出门,皇后控制着整个后宫,烦心事也格外多。顾双弦有她陪着时候日子倒也消磨得快,乍然没了她又觉得后宫人员太多太复杂,抢夺了皇后视线,居然抛下了皇帝自己出去吃香喝辣,太让人愤慨了。他体内毒素被老太医每日里调理虽然不见太大好转,倒也没有恶化,如今躺在摇椅上,让小公主伏在他胸口涂抹口水,一边琢磨着怎样才能吃到‘肉’。
没错,皇帝又饿了一些时日了。
两人相隔四年,好歹见了面,他是猛地‘胡吃海喝’,一个过量吃出了小公主。怀孕十月,再坐月子一月,加上两人时不时闹出一点小矛盾,他满打满算起来,自己一年中居然只有一个月‘吃饱喝足’了!太匪夷所思,太……让他纠结郁闷了。
他怎麽不多忍忍呢,少吃多餐也好啊,否则也不至于成为大雁朝上第一位‘饿’成癔症皇帝。正琢磨着歪心思皇帝眼尖瞄到殿外款款走来邝婕妤。
艳阳正盛,邝婕妤一身绯色曳地长裙踏花而来,待到近前只让人嗅到一股寒冷清香,而她手中亲自捧着盅。
顾双弦笑道:“爱妃不爱娇花,爱补汤,可浪费了不少大好时光。”
盈盈叩拜后,邝婕妤将物品放在茶几上,轻轻打开盅盖,道:“天底下,有荣幸为皇上亲手熬补汤女子屈指可数,臣妾感恩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说着,盛出一碗浓汤来,黑糊糊看不出里面到底掺了些什么。
顾双弦遥遥望了一眼守在旁边小卦子,对方已经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半响过后这才点点头。邝婕妤熟练接过旁人递送金边银碗银勺,这一碗才是真正盛出来给皇帝品尝。
翎公主嗅得香味也睁开眼眸来,机灵地到处乱转。邝婕妤一心要讨好皇帝,当即夸了公主不少好话,说得对方好像仙女下凡,而顾双弦就成了那玉皇大帝。伸手想要抱一抱翎公主时,皇帝却不肯了,只虚抱着孩子一副无动于衷模样,转头正准备喝第一口补汤。
邝婕妤突地道:“皇上,臣妾也想为大雁朝尽一份力。”
顾双弦停住,似笑非笑道:“爱妃这一碗汤里放料可真足,花了不少心思吧。”
邝婕妤只垂首道:“臣妾想要替皇上开枝散叶,请皇上成全。”
顾双弦挑眉笑了笑:“你到是实诚,有话直说也是你最大优点。不过,”他停了停,嘴角轻视若隐若现:“在这宫里人,都应该明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回去仔细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见朕。”
邝婕妤乍现出伧然欲泣悲情来,紧着鼻翼,磕头下去:“是臣妾越矩了,请皇上恕罪。”说着,跪行几步端过小卦子手中药碗,用银勺搅动两下,盛气八分汤药吹了吹,这才缓慢递送到顾双弦唇边,似哀求似幽怨凝视着他。
翎公主手指间抓着父皇发丝动了动,顾双弦仿佛叹息了声,张口喝了下去。邝婕妤沉默伺候着他吃补汤,他也沉默着拥紧了小公主,心不在焉遥望着殿外。
夏令姝那熟悉身影出现在阶梯下时,他几乎轻笑出声,道:“可回……来……”话还未说完,耳鼻口中突地缓缓流出鲜红血液,如三根纠成一团红绳从几处抖落出来,贴在他病弱中略显蜡黄脸颊上,触目惊心。
夏令姝温柔平静眼中迸出凄厉血丝,膝盖一抖,人已经冲了进去:“双弦!”
侍寝五二回
她惊呼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殿内,绽开了无数星光火花。
顾双弦耳目有着无数血液涌出。他在血雾中只能看到远处那个熟悉身影越来越近,耳边邝婕妤惊叫声连绵不绝,他九弟在暴喝,宫人们恐惧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屋檐,到处都有一种求生希翼和速死绝望在空中激烈碰撞。
他是皇帝,死于中毒话,邝婕妤要被灭满门,其他嫔妃殉葬;他太子年幼,会被众多兄弟压制郁郁寡欢;他最爱女子,下半生会孤苦无依,带着太子公主沉寂在冰冷皇宫中,就算荣华富贵一生一世,也依然只是男子依附,权臣指间棋子。
他难道真没法护着家人么?他难道只能由着阴谋将他一生断送?他真会轻易放弃手中一切,放弃妻儿,任由帝王命运牵引着他一路下黄泉?
掌中柔软,是夏令姝惊恐下抓住浮木,她眼角泪盈盈有光:“双弦,别抛下我们。”
顾双弦张了张嘴,血液从嘴角涌出,他呛咳两下,凝视着她:“别,担心。”眼神虚飘到不远处急怒攻心定唐王,再看看被骤变吓得摇摇欲坠邝婕妤,疾速奔来太医,他动弹了下指尖,在夏令姝固执神色中轻声道:“传……赵,王。”
夏令姝一愣,身子虚晃两下,方才悲痛被强制压抑了下去。她坚定点头:“你要撑着,我守着你。”
顾双弦心口突地冒出一股气力,用尽最后余力道:“小……心……”头一歪,整个人已经不醒人事。
眼尖胆小宫人已经开始支撑不住跪地啜泣,定唐王对着太医们威胁都在夏令姝耳廓之外,她看着太监们抱拥着顾双轩去了内殿之后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依然残留着顾双弦余温,眼角泪却已经干涸,再站立起来女子俨然成了这大雁朝最尊贵最有权威皇后,她冷哼一声,整个宫殿内宫人俱都在颤抖。
邝婕妤泪已决堤凝视着皇帝方向,想要通过重重门帷冲到皇帝身边:“臣妾不知道汤药有毒,臣妾是无辜,皇上……”
夏令姝扬手:“来人,将邝妇人绑入掖庭,没有本宫懿旨谁也不许探视。”殿外叠声大喝,冲进来两名凶蛮护卫,毫不顾忌邝婕妤呐喊直接将她拖了下去。女子凄厉呼喊还在殿内流转,小卦子快手快脚掏出巾帕塞入了邝婕妤嘴里,众人只觉得肩膀一松,再一次转头小心翼翼窥着平静面容下已经盛怒皇后。
夏令姝转向定唐王:“王爷,皇上这次重病非同小可,为了大局安定本宫需要加强宫闱护卫,”她盯着定唐王,一字一句道:“以防有心人趁虚而入。皇上与王爷兄弟情深,不知道您……”
定唐王凛然道:“一切由皇后安排,只要皇兄安然无恙,本王愿意全力协助。”
夏令姝点点头,这才对着梁公公一条条颁布懿旨。不出一刻,整个巽纬殿已经被围成了铜墙铁壁。同时,皇城内护卫增加了三倍,世家高管们在年节异动中似乎嗅到了血腥气,一个个都涌向了夏家,想要探听一点点细枝末节。夏家百年世家,门人小厮们都是何等厉害,你一开口,他们就讨要新春红包,你再开口,他们就道‘恭贺新禧’,你再接再砺,他们就笑嘻嘻‘年年有余’,一个个油腔滑调,充分展现了皇朝中世家门人六品官嬉皮嘴脸,让人气也气不得,还得赔笑不止。
赵王就在众人猜忌目光中堂而皇之入了皇宫,与此同时,赵王妃夏令涴也悄无声息进了巽纬殿偏殿。
正月十三,新年气氛还相当浓厚。宫内红绸灯笼还高高挂着,各色绢花点缀在古木屋檐,就连威严石狮那冰凉粗脖上也系着丝带,寒风吹起,那尾带就轻轻飞舞着,如小女儿情愁,更似大男子胸腔里喷洒血沫,还未干透,又被突然降临大雪给淹没。
夏令姝站在殿门口,狐裘襟边坠在玉石阶梯边,一半已经湿透了,一半还贴在身上,站在寒风中越发冷。赵王妃在雪花飞舞中一眼望去,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绝望’雕像。
赵王妃冲上去几步想要握着她手,转瞬醒起这是皇宫,那伸出手肘打了个弯成了半揖,跪了下去大呼‘皇后千岁’。
呼声刚起,就听得微乎其微低泣:“姐姐!”
姐姐,简单两个字,包含内容何其多。
妹妹身为皇后,姐姐却是最有威胁力权臣妻子,两人虽然秉持着夏家教导,每次入宫相见都是礼仪有佳,可到底身份不同,再多亲情也被权利给阻隔,成了那双面绣,一面是荷花夜池,一面是猛虎下山。夏令姝出嫁后,要换夏令涴一声‘姐姐’何其难。赵王妃红着眼眶,遥想到了少时面临生死绝境之时,妹妹冲过来那一声轻唤,也是如今日这般,有委屈有惊恐,可更多是依赖和信任。
赵王妃那手终于还是伸了出去,轻轻握着夏令姝指尖,触觉冰凉:“让妹妹久等了。”
夏令姝鼻翼微动,喉咙深处哽咽这才咽了下去,垂首道:“宫闱太远,我怕你们都不愿意来。爹爹早已不在,娘亲入了佛堂,姐姐嫁作人妇,弟弟有了内眷,就连其他姑姑婶婶们,因着规矩也不大愿意来。”见了过去夏家女儿,就算是长辈也依然要下跪三磕头,高傲是世家女子谁愿意来?不求人时候,谁都低不下那颗傲然头颅。
短短几句话,叙说尽了夏令姝在宫闱孤苦无依。皇家媳妇,本来就亲情淡薄,偏生里面又添了人情世故,越发显得这一对尊贵夫妇成了远离群山孤岛,隔着浩瀚海洋让人望而却步。
侍寝五三回
赵王与定唐王那一架打得莫名其妙,散时候两人脸上完好无损,衣裳下却是不知道添了多少青紫。
定唐王怒火十丈回了府,赵王被赵王妃扶着去了偏殿,夏令姝等到太医们确定了方子熬了药,给顾双弦服用之前一直没有离开。
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看不到他睁开眼了。
二十多年积压下来毒素非同小可,经过老太医慢慢调理皇帝才能勉力处理朝政,如今雪上加霜,是福是祸连夏令姝也没有了底。她只能悄悄,时不时用指尖去磨蹭他掌心,热度过高时候,她就吁出一口气;冷如冰块之时,她就屏着呼吸。反反复复,天何时暗了下去也不知晓。
小公主被人哄着睡了午觉起来,趴在龙床上揪着父皇被褥,睁着大眼睛好奇左望望右望望,看着母后哈哈笑着,口水都滴答在了被褥上。夏令姝将她放在顾双弦肩旁,小公主口水就都滴在了他衣裳上,一边笑一边转动着脑袋,努力想要翻滚到父皇身上去。
赵王与赵王妃进来之时,看到就是一副寻常亲子寻乐图。若不是顾双弦昏迷着,气氛会相当欢快,笑语会更加多。
“本王已经着人去请龚夫人,相信不出几日皇上病情就会有好转。皇后娘娘暂且安心,照顾好太子与公主殿下。”
夏令姝斜着身子,对赵王苦笑道:“有劳姐夫费心了。”她斟酌了一下,继续道:“方才姐夫与定唐王是何故起了争执?”
“他不肯出兵南海。”
夏令姝一惊,整个人已经伫立起来:“他想要抗旨吗?”
赵王冷笑:“当初那圣旨就接得奇怪,说不定他心里一直不愿。今日正好时机成熟,他拒绝也是预料之中。”
夏令姝问:“那兵符呢?”
赵王侧过身去,不多会太子被人从外面迎了进来,一头雪花,手中提着金丝笼子,里面关着一对鸟雀唧唧没停,长靴上泥浆在地毯上一步一个脚印。这哪里是尊贵太子,而是顽皮野小子。夏令姝心里窝着火,面色已然难看起来:“太子殿下好大架子,本宫遣人三催四请都见不到尊驾亲临,这会子倒是记起回宫了。”
太子玩得疯头疯脑,哪里还记得时辰,当下即问:“母后何时招过儿臣?儿臣全然不知。”
夏令姝怒发冲冠,即不能说皇帝病重,也不能说朝局突变,压着火气只道:“你既不知,那就是身边伺候人有意违旨了!”目色一冷,喝问:“太子身边谁当值,推下去行杖一百。”
太子吓了一跳,不知道母后为何暴怒,就算他当日戏弄妹妹,她也没有拿过身边人撒气,如今这般倒成了后妈似,吓得他一时之间没了应对。
自从夏令姝回宫之后,太子逍遥日子就到了头。夏令姝总是再三提醒他要一日三省,洁身自好,并且明白自己身份需要承担责任。读书时辰都不够,玩乐就成了奢望。夏令姝望子成龙,想要太子将她不在身边四年学识都补回来,太子却是到了逆反年纪,你说一,他偏要二,针锋相对之后总是败下阵来,一天到晚挂着苦瓜脸读书学武,苦不堪言。故而好不容易过年,太子被夏令姝放了假,就使劲疯玩,身边侍从们也使劲了浑身解数哄太子开心。夏令姝派去传旨意人不能说皇帝不好了,也不能说皇后地位已经风雨飘摇,更是不能说太子你要大难临头了,只吱吱唔唔让人赶快带了太子回去。过年节,宫里当值人人在心不在,哪里愿意去守着那一对夫妻,自然是能够哄着太子多玩一会儿,谁都没有想到回来之后就是灭顶之灾。
一百杖棍下去,别说小太监宫女们,就算是身强体壮侍卫也会去了半条命,其他人直接见阎王了。
夏令姝素来心冷,宫人们也都见过她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时候,故而没有人敢大声哭,有人亲身求饶,有人边哭边磕头,太子已经被这番变故惊得反驳:“是儿臣要耍,不是他们错!母后有气对着儿臣来就是,何必杀鸡儆猴,平白落了下乘。”
夏令姝气得发抖,赵王与赵王妃冷着脸俱都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好好好,我不拿人撒气。来人,将太子带回东宫面壁思过,这一个月都不用来请安了。”
太子大声问:“没有这些人伺候,我才不去面壁。”
夏令姝嗤笑一声,端坐在龙床上,遥遥看着二门帷帐外跪着一地宫人们,久久没有言语。
夏令姝问:“太子殿下这是要为了宫人们而违抗本宫懿旨么?”
太子挺着脊梁:“是!”
夏令姝再问:“太子殿下认为他们没有错,你也没有错?”
太子高扬起下颌:“他们没错,都是儿臣错。”
“很好。”夏令姝点点头,冷淡对着小卦子吩咐:“将太子关入东宫,没有皇上圣旨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立斩。太子若有任何差池,东宫所有人诛九族。”
“是!”迭声大喝,依然是两名侍卫疾步走到太子身边,恭送了他出去。太子没有想到一件小小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般模样,半响呐呐不可言,对宫人们感情浑然无视。待到门口,太子回过头来,问:“你到底是不是我亲生娘亲?你是不是我等了四年母后?”
夏令姝转过头去,慢慢端正好小公主皮裘帽子:“本宫是天下之母,是未来皇帝母后,并不是你一人娘亲。”她将小公主抱到膝上,亲了亲她脸颊,小公主咯咯笑两声,天真灿烂。
夏令姝接而道:“传晚膳,顺道请得大皇子,二皇子和大公主来一起用膳。”
太子只觉得平地惊雷,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带着哭腔问:“你不要我了么?”
夏令姝不答,也不望他。
太子固执站在殿门边,一脚在门槛之外,一脚脚尖还停留在殿内,他大声问:“你还要不要我?”
夏令姝对着凤梨道:“摆驾凤弦宫。”
说罢,抱起小公主,对着赵王道:“王爷与王妃也留下吃顿便饭吧!赵王可以顺道考校一下两位皇子才学,看看有谁能够担当大任,我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赵王瞥了眼已经脸色灰白太子,躬身道:“遵旨。”
噼里啪啦一串大响,立在殿门口两株盆景已经被扫得粉碎,红珊瑚,白玉瓷盆,墨绿泥珠一路从门口滚到了空白殿中央,滴滴嗒嗒清脆响,似小儿啜泣,又似心湖警钟。
太子泪已双行,临跑之前只留下一句:“我恨你!”
侍寝五四回
夜色越发深沉了,多年间皇帝亲手种植春梅已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无数碎瓣被掩埋,雪色都被星点红叶飘红,看得久了就成了人们心口伤,一片一个刀口,千疮百孔。
夏令姝站在阔大宫闱中央,远处是漫入天际高墙,近处是知人不知面凡夫俗子们。侍卫巡逻脚步声整齐划一从当中巽纬殿延伸到了西面凤弦宫,再绕一个圈到了东宫。银枪铁甲被月色映成了水蓝,人一动,就有波光粼粼。
夏令姝在众人敬畏中缓步走了一圈,小卦子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跟随着。皇帝病重,梁公公再一次被安置到了顾双弦身边照顾起居,小卦子亦回到皇后跟前伺候。也许是为得安心,本就能言善道青年男子一边指着无尽梅树一边唠嗑:“皇上爱种树是从娘娘前些年养病开始,第一年把后宫几个大殿周围都种上,第二年大朝昆旻殿、日朝昭钦殿和常朝骈腾殿周围也陆续种下了不少。这些年,从入冬到初春,日日梅花开遍,陛下就在夜深人静之时漫步在梅树下,偶尔雪大了,他就烧上一壶酒,一坐到天明。”
宫里新人只道皇帝爱梅,凤弦宫旧人却是知晓,皇帝只是借着梅花思恋那位与他共患难过女子。
夏令姝狡如狐,傲如梅,临风而立,越是寒雪越是冷香四溢,让人无法忘怀。
夏令姝没有具体问过皇帝那些年如何度过,也没有试问过他是否后悔过去所给予伤害。很多事,夏令姝相信眼见为实和日久人心,顾双弦独独相信患难见真情。两个人都太高傲,太世故,在深宫中相互利用,展开无数利刺刺伤了对方,偏生面临绝境之时又发觉只有对方放不下,想要依靠,就算被对方扎得千疮百孔也仍旧要拥抱。
作为帝王,他做错了太多,总是在挽回;作为皇后,她选择了很多,第一放弃永远都是他。
兜兜转转,最后他们还是生死与共。
夏令姝说不出心底到底是悲是喜,她只是沿着宽阔道路慢悠悠前进。不多久,东宫方向有人疾速跑了过来,跪拜后汇报道:“太子殿下拒绝用晚膳,也不用浴汤就直接歇息了。这会子醒来正发脾气,爬到古木上不肯下来。下官们怕惊扰了他,不敢异动。”
夏令姝笑道:“大冷天,他在树顶吹风么。”她整了整衣袖,淡淡地道:“也罢,随他去吧。他愿意在树上吹冷风就尽管吹,你们把旁边梯子都撤了,人也都散了,让他自个儿下来。就算要传膳也别搭理,让他自己去找吃食。只需要每日里让太傅和将军们如常去教他学文习武就好,别都随意。”想了想,“若是没有完成课业,那当日晚膳就省了。过两日,等到白鹭书院开学,让他自己骑马去,侍卫们暗中保护就好。在书院发生了任何事情,你们也不要插手,哪怕他被人揍得只剩下半条命,也别管。你们,只需要远远看着……”
小卦子张了张嘴,几次想要劝说,可到底对皇后敬畏已经深入骨髓,最后只有沉默。
负责东宫安全禁卫将军听着,全然赞同拱了拱手,安排去了。
待入了巽纬殿,老太医已经恭候多时。
“皇上若是今夜能够醒来,那么就可以将毒素再压制半个月。半月之后找不到解决法子,娘娘可要保重凤体。”半月,是与阎王争夺顾双弦性命半月,也是对当今大雁朝臣民们最大考验机会。
夏令姝一日之间从喜乐坠入悲伤绝望,心已经麻木,听得这话只是下意识眨了眨眼,轻声道:“有劳老太医了。”
众人依次忙碌,又有人传话来,说太后召见。夏令姝双腿灌了铅似,脑袋也昏沉,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太后,只好摆手道:“赵王还在前朝,赵王妃在凤弦宫歇息,你去请赵王妃去太后那边跑一趟,就说本宫正在照拂皇上,无暇他顾,请姐姐替我去见见长辈。”
话刚说完,人已经无力依靠在床柱边,手指摸索到顾双弦掌心,等到那一阵冰凉过去又是热烫如火体温,这才安下心来,迷迷糊糊中人就睡了过去。
心里再如何煎熬,她已经不堪重负,黑暗中只感觉有人摇晃着她,醒来一看,居然是赵王妃。
对方脸色在昏黄烛光下朦胧不清,唇瓣紧抿着,见她醒来就毫不犹豫拉着她出了内殿。偏殿内,大部分宫人已经去歇息,只有轮值宫女立在门口远远站立着。
“太后半夜召见,是何事?”
赵王妃道:“有人被杀了。”
夏令姝慢悠悠地道:“罪妇邝氏被人灭口了?那也是死有余辜。对方应该留下了蛛丝马迹,循着过去总能发现点什么。”
赵王妃摇头:“不是邝婕妤,是一名宫女。太后身边贴身宫女。”
夏令姝无力半倒在榻上,拿着锦绣包裹着手炉偎在肚腹,淡淡得道:“太后她老人家仆从,我做儿媳妇怎么好过问。”空寂中,有窗棂‘吱——’地做响,陡峭春寒从窗缝中刮了进来,让夏令姝打了一个冷颤。她清醒了些,略微睁大眼眸:“难道不是静淑太后,是静安太后?”
赵王妃吁出一口气,她就怕关键时刻妹妹犯了迷糊,点头道:“正是。原本我们以为知情人早已料理干净,哪里知晓对方居然是双胞姐妹。当日,姐姐生病,妹妹替换了姐姐衣裳当值,正巧宫变,太后带着宫女中就有她。”之后,太后死于宫闱混乱中,身边随侍人全部都被静淑太后找了缘由灭了口。一直到最近,才发现有遗漏,等看到双胞姐姐尸体之时,真相才揭露。静淑太后在宫变之时是与夏氏姐妹在一处,其中是非曲直她们三人自然是守口如瓶,也算是三方相互牵制把柄。
侍寝五五回
顾双弦一凛,沉声问:“是谁?”
那人似乎在自言自语,道:“一次性吃了十颗大还丹,积压毒性都毒不死你,真是命硬。”
顾双弦锁眉,冷笑道:“谢琛,你也还没死。”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将中食指放在昏迷中顾双弦脉门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继续道:“老头子医术了得,居然将你陈年毒素排除不少。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我会将你慢慢折磨而亡。让你也尝尝妻离子散,破家亡滋味。”
顾双弦大震,凭空大喊道:“谢琛你要做什么?”
那人低声笑:“我想要看看,你们夫妻能够同心同德到何种地步,也想看看小太子被自己父皇亲手推上断头台那一天,更想看着你高举小公主身子,再将她狠狠灌在地上,粉身碎骨那一日。”越说越尖锐,那人闷笑,胸腔里似乎有着无数冤屈和憎恨没法消弭,只能凭着臆想活下去。
现在,顾双弦生死被他掌握,往日高高在上皇帝只要他一个错手就能够溘然长逝。可是,这样还不够。他有太多怨恨需要发泄,有太多不平要公众于世,他要让大雁朝为他多年冤屈洗刷,要让所有人看看皇帝人面兽心,看看夏家女子虚伪嘴脸,看看这世人愚蠢。
那人一点点捏紧顾双弦手腕,看着那苍白肌肤青筋暴起,白中泛青。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顾双弦脖子,靠近,再靠近,然后用力收紧。那人武学高深,只要一个用力就可以扭断皇帝脖子,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只是收紧指尖,将顾双弦脖子越掐越紧,看着对方面色由白转红,再变成紫色。皇帝眉头因为不适而微微锁起,昏迷中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着,那人笑道:“看看,就算是真龙天子也只是我手中一条虫,我让你生就生,让你死就死。”
顾双弦喉咙伸出发出‘咯咯’响动,手指卷曲着,身子不由自主抬起,在黝暗烛光下似明似暗。那人笑越来越诡异,在顾双弦生死最后一瞬突地松开五指:“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你生不如死才是我一生中最大乐事,我要亲眼策划着,等待着那一天到来……”
顾双弦浑身剧烈颤抖,仿佛全身骨骼都在发出惧怕悲咛,血液一会儿在脑中冲撞,一会儿全部涌现了脚底,最终,他猛地一抖,平躺了半日多身子瞬间从床沿滚了下去,发出巨大响声。
殿外侍卫暴喝:“谁!”瞬间有无数人冲了进来,只能看到皇帝倒在地板上缓缓睁开眼。在众人没有察觉角落,一片熟悉衣摆一闪即逝。
“皇上醒过来了!”好消息不差半柱香时辰就传入了夏令姝耳朵,她急急忙忙从偏殿过来,太医们已经将皇帝给围了水泄不通。
小卦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迷迷糊糊揉着眼眸:“娘娘,你先去歇一会儿,皇上有我们看着呢。”
夏令姝看他样子明显是偷懒瞌睡了,刚想发怒,转身看去,周围一众宫女太监们明显是一副要醒不醒模样,见到她怒容顿时吓得抖了抖。
赵王妃低声道:“方才有人来过了。”
夏令姝道:“这宫里防卫太薄弱,防得了军队,防不了武林人士。”
赵王妃道:“听说皇上有自己贴身暗卫,不知去了哪里?”话音才落,就有人尖声惊叫,展眼望去,只看到高深屋梁上不停滴出粘稠血液,一滴接着一滴,瞬间就成了一趟血洼。侍卫们搭了高梯上去,只拖出一坨看不出东西肉沫来,合着黑衣已经看不出人体形。早有胆小宫女晕到了过去,太监们纷纷找地方呕吐。
老太医过来翻检一下,从血肉中挖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只有‘卫’字。
不多时,太医们循着血气一股脑从大殿周围翻找出数十个血堆,共同点是都有卫字令牌。
小卦子咋舌:“太狠毒了。”
夏令姝问他:“你见过皇上暗卫?”
小卦子淡笑:“微……奴才怎么见过,他们可都是神隐无踪人物。微,奴才只是前几年偶尔在殿外听到过皇上与陌生人谈话声音,稍微猜测一下就明白了。”
在场宫女太监们俱都要晕倒,他们不能知晓秘密又多了一件,不管皇帝生死如何,他们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顾双弦再一次打开眼眸,看到就是夏令姝憔悴容颜。他不免有些心疼,想要抬手安抚却没有一丁点力气,只能喃喃开口唤:“令姝……”
夏令姝低下头去,伏在他耳边,哽咽道:“我在。”她眨眨眼,再说:“醒来就好。”
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已经无需长篇累牍感人话语,只消一句直白话就能够心有灵犀。顾双弦莞尔,指尖勾着她衣摆,郑重地道:“我会保护你。”
夏令姝疑惑。如今最需要保护人应该是顾双弦才对,他却说他要保护她,无论如何这份心意都让夏令姝安定。
皇帝醒了过来,有人欢喜有人忧。整个皇宫,乃至于皇城都轻轻吁气,感觉这个新年过得胆战心惊。不过,好歹是平平安安过去了。
顾双弦身子今时不同往日,呼吸都沉重,更别提说话,大多是夏令姝猜一句,皇帝用眨眼表示赞同或者反对。眨眼一次是赞同,眨眼两次是反对,眨眼三次是另外给一个答案。
两人挤在龙床上,夏令姝将小公主放在中间,她亲亲女儿丰盈脸颊笑得温柔。顾双弦眨巴眼睛,夏令姝问:“你是问天儿?他赌气回了东宫,我让他无事不准出入。你若是想要见他,我再让人唤他来就是。”
顾双弦眨眼三次,夏令姝想了想:“那你是问赵王?他与定唐王不知何故打了一架,现在还在前朝与大臣们批阅奏折,想来顾着你身子,要等明日才会过来。”
顾双弦急不可耐再眨眼三次,夏令姝仔细思索了一番:“那是问邝婕妤?她在掖庭,我会让人吊着她一口气在,横竖我们要找出幕后黑手。”
顾双弦已经知晓幕后黑手是谁,张口要说话就不停喘息,最后只能压下急切缓缓调整。夏令姝瞧着他这模样笑得皎洁:“皇上到底要问什么?难道是太后?她老人家很好;若是嫔妃,她们也都很安分;如果是世家权臣们,因为你醒来得早,所以待到明日一切异动都会消失。”
顾双弦气得七窍生烟,撅着嘴,凝视着她唇瓣。
夏令姝说:“我已经亲过翎儿了,她很香。你也要亲亲她么?”
顾双弦长长呼出两口气,瞪着她。夏令姝抚着腹部笑道:“那就让翎儿亲你一下吧。”说着,抱起睡得深沉小公主贴在顾双弦脸颊上,一边是女儿奶香十足小嘴,另一边异香浮动,夏令姝唇瓣也贴了过来,印在脸颊上,让他十二分满足。
暂时吃不到肉,豆腐还是要吃,嗯哼。
侍寝五六回
天启九年春。
初春气候如宫闱女子脸前一刻还梨花带雨下一瞬已经意嫣然。昨日落雪成白今日已经暖阳徐徐偏巧元宵节即将到来皇城里内外俱都一片喜气洋洋。大鸣宫宫门之前却是刀影绰绰无数将士身穿铠甲目光肃杀迎接君王审阅。
正月十五也是大雁朝兵士出征日子。
夏令姝站在偏殿看一门之外站在城墙边上苦力撑皇帝不急不缓宣读《出征令》祭天地拜战神鼓舞士气最后与定康王立下军令状。城墙之下是黑压压兵阵其中每一位士兵都是大雁朝血脉;城墙之外是人山人民众他们是大雁朝根。皇帝每一次鼓动战士们回应就震天动地;皇帝每一个许诺战士们士气就再冲云霄杀气震天。
扫平叛逆扬吾——威!”一声声喧吼如浪潮一般席卷了皇城内外无数人在红灯笼下驻足默默替将士们祈祷。
无数人中面对皇帝定唐王越过人遥望到殿内一角。金盔铁甲下仿佛昨日那一次次询问还在夏令姝耳边回荡。
定唐王问:是九哥天不假年你当如何?”
当时夏令姝拒绝去想这个问题。她苦苦筹备了多月让老太医研制克制大还丹法子为是能够让皇帝长命百岁她拒绝去推想命运另一种可能。
同样话她姐姐赵王妃问过她大伯夏家家主隐晦问过对家人她可以坦言。可定唐王是谁是手握大雁朝一兵马王爷。顾双弦还坐在皇位上定唐王就是最忠诚将士;顾双弦一旦离开皇位定唐王就是威胁太子即位最大野心家。
非常时刻夏令姝心底高垒已经深入云霄。她很平静回答对方:大雁朝历代皇后早已给本宫竖立了榜样无非是义无反顾陪葬或者苟且偷生活。两条路都可选。”
定唐王凝视她再问:是少年天子即位摄政王辅佐。权臣当道时有人求娶当今太后又当如何?”
夏令姝眉头稍动。太后下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样女子是给大雁朝皇族摸黑是会被世家责骂被天下人唾弃。
她夏令姝冷傲孤高太子是未来皇帝身后还有世家大族夏家身旁还有赵王协助有谁敢求娶她?有谁能娶她?再大权利也大不过皇帝去哪怕少年天子碌碌无为被人压制一生也轮不到太后为了皇权下嫁地步。
初春皇宫内外樱草摇曳百花待放。夏令姝站在还在飘雪春景中十指已经发凉。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替未来自己到惊慌还是替苦难太子承受压力或者她是在替顾双弦悲哀。皇帝只是病不是病故!他最信任兄弟已经开始谋划他身后事让人齿冷。夏令姝心底凉透呼出气息在眼前凝成了白雾久久不散。
身为一之母就必须做好天下女子典范。大雁朝太后可曾有过下嫁之事?是没有那本宫自然遵循旧制;是有本宫也有选择权。好女不二嫁人不能为了一己私欲败坏了皇族与世家名声至自己亲眷脸面而不顾。”
说到底就是不嫁!
定唐王对于她回答丝毫不意外斟酌一会儿继续问:是有人让你在少年天子与权势之中做选择你答案是什么?”
假如顾双弦故去还不足十岁顾钦天不就是当之无愧少年天子了么。选择了少年天子她即将带领夏家与摄政王做对;选择了权势就必须抛却母子亲情下嫁自己不爱之人用自己心酸护少年天子一生平安。
这一次夏令姝毫不犹豫回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古训对天子对太子对本宫都一样适用。太子不经历风雨又如何能够引领大雁朝走向辉煌。本宫是女子同样也是母亲。作为女子本宫不干涉朝政;作为母亲我会母狮子亲手将儿子推下悬崖并站在崖顶静静等待他爬上来。”她轻转头目光咄咄盯视面前高大而强势定唐王:王爷你与皇上兄友弟恭多年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在皇上病之时对本宫说出此等大逆不道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又要少不了一番是是非非了。”
定唐王了:这天下已经有一在我手中有谁敢拾掇我不是。”
这番豪气哪里还是平日严肃端正九王爷俨然成了睥睨天下野心家。夏令姝明白人心善变可面对皇位之时天家皇子们狂妄面容让她心寒。当年顾双弦也是踌躇满志要登上皇位可真登基之后彻彻底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什么样处境才是‘高处不胜寒’。皇位是所有野心家梦想。未曾得到心心念念想;得到了又要防备被人夺去。活时候骗尽天下人;还未故去已经是天下人在骗取他真心。
可叹权势可人生。
夏令姝不想再言正要借故走开定唐王依然在身后执追道:江山美人顾双弦可以得到我亦可以。”
夏令姝摇摇头在落雪中越离越远远到尽在一殿之外对方明明遥望到了她身影却无法靠近距离。她一心一意注意顾双弦在点将台上苦苦撑身影待到胸怀壮志将士们一个个走下高台策马引领者士兵们走出皇城成了天际那一片乌云皇帝才颤身子迈入殿内。
夏令姝及时迎上去巧妙搀扶他走向巍峨宫殿那里有帝后们需要携手迎接困难。
这一次她然不离开他也不愿放手。
侍寝五七回
顾双弦让夏令姝安心夏令姝就真淡定起来每日里除了盯着喝药针灸就带着翎公主翻身逗趣。
顾双弦久久见不到太子自然而然不问了许小卦子再一次胳膊往外拐许掌事太监梁公公给皇帝汇报了事情来龙去脉总而言之顾双弦已经很少提及太子去处许夫妻同心皇帝开始关心起大皇子与皇子课业来时不时等了学就唤到面前考校一番。
顾双弦可不赵王比赵王更狠对待亲人分为三六九等若夏令姝心尖子上人太子与公主就其然后才权势以兄弟姐妹再其子女嫔妃算几等?有嫔妃么?后宫那些女子对于顾双弦而言只利益交换品而已不被纳入保护范围之内所以大皇子与皇子乍然得到皇帝重视简直受宠若惊连几位生母一半欣一半担忧欣太子堕落造就了其皇子拔尖;担忧皇后心思太深沉不可测。
赵王这个人刚不足奸诈有余一张利嘴可以把黑说成白白说成灰皇子就算真草包到了口里那金镶玉雕琢成草包虽然中看不中用可名贵呀能够换金子所以说一个人那不真;说一个人坏说不定对方真坏只不过没有坏= =|||
如今回到皇城赵王更滑不溜手难以被人抓住把柄所以皇子虽然被赵王称赞膨胀了不少自信心可一到了皇帝面前立即觉得自己做草包更舒坦。
顾双弦考校课业欢剑走偏锋。
文考背书写字三等——问题背书邻本纪写字少民族蝌蚪文。
大皇子欲无泪总算明白为何五岁进入白鹭书院就被院长逼着翻译邻碑文同时要求能够随时随与各大使用语言对话可父皇呀您说那个民族只有百来人没有文字只有手语什么?用手语来翻译文字!东南枝在哪里?大皇子想要去挂一挂。
武考骑射群殴等——问题骑射要求你在马背上射到处乱蹦达螳螂;群殴殴满屋子黑猫。
皇子头眼昏花脸上手上甚至于尊臀上都被猫咪抓得衣裳破碎露出白花花两片嫩肉来皇子自认自己武艺过人大战了野猫三十回合光着两坨腚晃悠了半个皇城才找到父皇汇报成绩负责养育皇子周美人差点捂面泪奔她皇儿被众多宫女瞧光了身子以后咋娶媳妇哟
大皇子与皇子每日里痛并快乐着想要父皇疼爱可不这般又‘疼’又‘爱’;想要母妃笑颜开可不为了将她快乐建立在自己痛苦之上。
日子在皇子公主指缝中悄然溜走转眼过了一个多月太子从新年之后第一次踏入了凤弦宫。
夏令姝与赵王妃说起夏家后辈嫁娶事宜重新回到皇后身边梁公公用着深沉语调感叹:“东宫风吹到西宫来啦!太子和皇子宫殿在东边皇后嫔妃宫殿在西边不东西相对位置么?”
夏令姝没询问梁公公继续惊诧:“娘娘嘉宁王与嘉文王求见顾双弦两位皇儿在多年以前就被封了王在外已经拿朝廷俸禄主了。”
三位皇子同时出现倒奇了。
赵王妃思索一会儿笑道:“别胡思乱想了见着了人再说又悄声道“你每日里去东宫偷瞧太子总唉声叹气今日里自己来了说不定事情已经有了转机话音刚落皇子已经跪在了屏风之外怒道:“母后您要替儿臣做主!”
夏令姝一听就乐了这话怎么听着熟悉呀像多年前嫔妃向着皇帝告她状语调抬头一看顿时吓着了。
只见皇子脸上一团污七八糟泥随后跪着进来大皇子更衣襟大开里面内褂都被扯破了转头过去门槛外太子抿着嘴头发散乱鞋子不见了一只整个人木纳站着不言不语这副倔强样子倒有些像过去调皮捣蛋不通世事顾双弦太子见得夏令姝望过来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不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大门外磕头道:“儿臣顾钦天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夏令姝鼻翼一酸瞥过眼去这样儿子让她陌生她不忍见。
“唉今日里都过来蹭饭?这么热闹不远处再一次起熟悉声音顾双弦抱着小公主徐徐走了过来。”
一个多月之间太医锲而不舍调理皇帝身子骨总算了些偶尔能够抱着小公主到处走走却不能再受到一点点病痛否则引起并发症就难以收拾顾双弦又耐不住性子思虑朝政担忧战局要想着平衡朝中势力无时无刻不利用着皇帝暗卫调查官员异动心思越多人就越瘦以前略显丰润脸颊已经形消立骨眼窝旁边一圈乌黑夏令姝快步上去接过了翎公主众人见过礼之后这才朝跪着三个皇子瞅了瞅。
顾双弦绕着三个孩子走了一圈笑了笑跪着人就抖一抖太子一个多月未见爹爹娘亲早已想念得紧想要如往常那般跑上去撒娇可会想到自己最近遭遇心又恨了来咬牙苦撑着让自己坚强。
皇帝问:“打架了?
皇子首先告状:“太子先动手先打了我侍童我去劝架听而不闻直接一拳打在了我牙槽上大哥来劝阻被揍了父皇太子蛮不讲理!”
“哦皇帝坐在主位上翘着郎腿喝着茶似笑非笑只听得皇子对顾钦天称呼‘太子’对大皇子却亲密唤‘大哥’少年心中早已有了亲疏之分皇帝望向太子:“天儿说说你原因?”
太子谨慎窥了皇帝一眼父皇称呼‘天儿’说明事情并没有预想那么严重外人那些传言不可信耸了耸鼻子轻声道:“儿臣错了任由父皇惩说着什么不解释跪了去。”
这一皇子蒙了直接对太子大吼:“你以为认错就够了?你看看我牙看看大哥衣裳……皇子喋喋不休大皇子几次三番都拉扯不住宫人都屏息凝气等着皇帝发威却只能听到几声轻笑。
顾双弦指着三个孩子对夏家姐妹道:“看着朕就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朕一天到晚与兄弟打架然后各自跑去告状先皇从来不管这些都静安太后做主我错了静安太后就让朕挨板子不多三十大板去半个月都没法碰椅子若其兄弟错就抄书将大雁朝《史记》用各文字都翻译一遍有遗漏一个字就补十遍这话一去大皇子脸色就变了赶紧跪去主动承担责任。
皇子有眼色瞧着大哥都认错了觉得自己认错说不过去跟着跪了来。
皇帝问:“天儿你说你错在什么方?
顾钦天双手贴在袖口按在面上垂首道:“儿臣不该亲信外人胡言乱语与小人动了真格失了身份不说丢了皇家颜面。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赵王妃出了注意直接让人去请了迦顺公主顾元晴来顾元晴已经及竿却没有定亲事一直在书院陪着院长整理藏书阁比在宫中混得如鱼得水些平日里书院中大小事问她都没错儿。
迦顺公主说话利落最善于模范先露出一丝讥笑冷漠神情来指着太子:“哟太子殿端着架子在书院里狐假虎威啊!你这太子宝座已经摇摇欲坠了赶快让位给有贤之人吧!
顾钦天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这月中痛苦里童稚面容上从震惊到侮辱再装入麻木不仁完成了懵懂无到冷漠无情转变随着元晴语调低喝:“闭嘴!”
顾元晴双手叉腰在面前晃动着益发嘲讽道:“怎么太子殿准备让你侍卫来修理我吗?哦侍卫都喝酒去了那你准备让侍童来呵斥我?哈哈都胆小鬼哪里会替你这软柿子出……话音未落顾钦天已经一圈挥了过去顾元晴身为公主自小习得了些武艺且一直防备着太子暴走看着对方拳头挥来人已经几个倒跃飞了出去
。
皇子面色苍白:“儿臣只看到太子狂揍我侍童情景不道……
皇帝茶盏往黄梨木桌面上一磕发出清脆声:“了我道你兄弟只平日里被规矩约束着苦于找不到法子试试各自武艺这才拾掇着门人挑起事端皇帝根本不想听解释亲自给了三位皇子一个台阶大皇子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称哪皇帝有后话:“既然已经开了头不如今日就让你几兄弟过过招让朕看看你武艺到底进展如何了。
夏令姝默默注视着太子动静轻声道:“没多久就要用膳了不如改天再来教导可
皇帝摆了摆手:“就现在一指通往前朝宫门“去骈腾殿前对打不管你谁打谁最后只能有一个赢家赢了人朕可以答应一个有限条件。
大皇子眼眸一亮‘有限条件’足够诱人瞬息之间可以改变一个人荣华富贵皇子已经利落跳跃起来哈哈笑道:“父皇可要说话算话。
顾双弦点了点头转向太子只说:“去吧!这朕给你三兄弟唯一一次堂堂较量机会你要在文武大臣面前显露你武艺让看看大雁朝未来天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夏令姝目送着三个孩子头不回去了前朝抱着公主手紧了紧她没有看错太子有内伤那高竖衣领藏在袖子内手背甚至于行走动作都有点滞纳没想到亲兄弟之间打斗会如此残忍。
“天儿长大了顾双弦靠在椅背上抖直了双腿笑道看到夏令姝不言不语又问:“心疼了?
夏令姝逗着公主肥爪子看着那漆黑无垢黑眼眸轻声道:“皇家无亲情赵王妃摇了摇头已经自行退了出去。
皇帝凑过来将自己手指送到小公主手心里:“你以为当年我与赵王如何亲近?你女子之间姐妹之情靠得闺房乐趣我男子则不同我靠血泪堆积起来真性情天儿如今被宫人孤立在书院中世家管家弟子又都善于见风使舵我对都不闻不问不不觉中让日子发生了天翻覆变化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固然却不能独自撑起整个天靠得兄弟靠得手上将领靠着天百姓若不能让兄弟对心悦诚服以后又如何让朝臣心甘情愿为卖命?
这道理夏令姝明白甚至于太子如今困境都她一手造成可平日里听人冷冰冰汇报没有今日亲眼见到让她心疼开始软弱后悔只能呐呐反驳:“小……
“不小了顾双弦叹息“我在五岁之时就已经不再相信宫里任何人天儿今年已经八岁再等去会误了终身。
如果顾双弦身子一直康健自然乐于看到最疼爱孩子无忧无虑长大可惜事到如今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年岁如指间沙一般快速流失着。
侍寝五八回
不知道何时,阳光普照天空已经下起了淅沥沥小雨雨不大,下得久了难免让焦躁
夏姝不止一次抬头望向窗外,顾双弦老神在在趴在榻,让小公主在他肚皮翻身嘻闹屋檐下雨丝飘落窗台,一点点圈像是顾钦天躲在被褥里偷偷落泪,让夏姝酸难抑
终于,小卦身影出现在了朦胧雨帘中,他伞下是三个相互搀扶着皇雨水将他们脸身汗和泪都冲刷了干净,只留下最纯粹真,一个个勾着肩膀蹒跚行来夏姝一顿,已经疾步了台阶
顾双弦缓缓行她面前,磕下三个响头,仰视着她道母,儿臣让你伤了对不住
夏姝眼眶一热,伸手拉他起来道你能够白娘亲苦就好只是一句话,顾双弦已经泣不成声扑了她膝前,紧紧抱住她双腿,泪水透过布料侵了她底,久久不能平息
顾双弦早已恢复了那唯我独尊样,远远打完了?
顾双弦与自己两位兄弟对视了一眼,三携手迈皇帝面前,垂首道打完了
顾双弦端详着他们样显然,各自似乎又都添加了不少伤,不同是,在书院伤都在暗处,在皇宫伤都在处大【奇】皇眼角已经破了,二皇鼻已经【书】肿得通红,顾钦天嘴【网】角破裂了,脸一边苍白一边紫红,俱都伤得不轻
谁胜了?
大皇道三弟站了最
二皇道大哥来又爬了起来
顾钦天道二哥力气最大,他扶着我们一起过来
顾双弦摸了摸有点碎胡渣下颌也就是说,没有最?
大皇与二皇显失落起来,放过了最机会少不得回之会被母妃们教训是,他们不能说输给了太,也不能说赢了太他们尽了全力与太争斗,两败俱伤下,拳头认了输嘴巴却是不肯承认三从拳打脚踢蹿下跳中重新衡量了对手,也从周围越聚越多朝臣注目下逐渐丧失了斗志
大雁朝皇们,还没有想过为争光,倒先开始了窝里斗这样皇,有足够肚量成为之栋梁吗?对亲兄弟痛下狠手皇,会爱护大雁朝百姓吗?在朝臣、将军、侍卫和宫们眼前不顾身份地位,不顾颜面斗殴辱骂,是这一辈皇们气度吗?
他们拳头越来越重,挥出气越来越弱,他们开始躲闪外揣测目光,逃开宫们鄙视眼神他们第一次感觉羞愧最终,是太话给这场莫名其妙斗殴定下了结论
他说我技不如,自认输
大皇松了一口气你不悔?
顾钦天咧嘴了,调头了不远处门廊下依然在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朝臣们我只悔答应了父皇参加这次比斗历朝历代中,兄弟相残最得益是邻我不想因此让邻以为大雁朝皇族都是一些冷绝情之他想了想,小小手掌包裹着另外一只拳头我武力应该用来保家卫阵杀敌,而不是对自家兄弟脸颊
说,有失有得
顾钦天放弃同时,二皇已经冷哼我才不稀罕你施舍胜利
大皇擦干净眼角血迹,斟酌半响才道我是哥哥,没有夺弟弟功劳道理最推委结果就是着皇帝自己评判
夏姝听得转叙,分别摸了摸几个孩发顶,道先沐浴,然让太医替你们查伤,再一起用膳
顾双弦突然‘哎哟’了一声,抱起身翎公主一,他衣襟已经湿漉漉一大块———很显然,公主将皇帝衣裳当作了尿片,给荼毒了
顾双弦又气又乐,索性将小公主交给嬷嬷们打理,自己带着儿们一起了汤池作为皇帝,他要对皇们说教什么,夏姝不感兴趣;作为爹亲,他带着儿们一起沐浴洗刷,也是之常情
顾双弦当然也不会亏待自己孩,一股脑赏赐了不少物品当作了补偿,也顺道堵住了他们母妃嘴
再过了半月,海频频传来捷报,定唐王带领着海兵如破竹冲入了个个岛,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让整个大雁朝下下一片欢腾随之而来是送夏姝面前各种各样‘战利品’不知何时开始,定唐王开始学起了送礼之风别送礼是为了升官发财,他送礼确是为了博美一?
礼物各有千秋,从大一面血迹斑斑旗幡,小一颗深海珍珠,都会堂而皇之出现在夏姝面前她着这些随着军报而奔来礼品,哭不得
九弟也学着讨好皇嫂了,难道他在离之前有什么有求于你事情?顾双弦也深感奇怪,将一颗有婴孩拳头大小白珍珠放在了翎公主面前小公主正是好吃年纪,瞧着任何新鲜无事都会毫不犹豫张开小嘴,咬不一会儿,白珍珠就经过了口水洗礼,被失了新鲜感小公主一巴掌推了角落,无津
夏姝自然不会挑拨两兄弟感情在她来,叔叔爱嫂那是无稽之谈;兄弟为了一个女而怒目相向,更不是皇家弟作风她只好了,随意道王爷不是新故了王妃么,孩也夭折了,所以,在临之前拜托我帮忙替他重新物色一位王妃又怕时定唐王不会如成亲,补充道选还未定,一切要王爷得胜归来亲自筛选才行
顾双弦嘿嘿怪着,凑过抱着夏姝摇晃两下其实吧,就选妃这一点,我这些兄弟都不如我聪我皇,再他王妃,啧啧见每一位贤妻背,都有一位善于发觉其有点夫君
夏姝早已习惯了皇帝自夸自擂,继续道那已故王妃也是怜经历了那么大打击,谁也无法苟活於世孩是怪物,别说是有权有皇族,就怕是平民百姓也无法接受
顾双弦她那孩你曾见过?
没有她想了想,据说只有接生嬷嬷见过,王妃也只过一眼,王爷都不准靠近……说着说着,夏姝就忍不住挑起眉头这样大事,就凭着一位嬷嬷怪叫,如何能够传遍整个皇城?以讹传讹也有个限度,没有会毫无根据嗤皇族孙除非是有以宣扬
皇帝只要开口,夏姝自然也就顺藤摸瓜开始查没了两日,据说替定唐王妃接生嬷嬷就被传了夏姝面前,同时送来还有一个盒
嬷嬷从未入过皇宫,却早就在世家院中走动时听说过这位皇事迹,一半好奇一半惧怕夏姝或或暗一番敲打就探出了当日事情真相
那一声怪物,并不是奴婢说,是王爷亲见之脱口之言当夜替王妃接生还有两位,我领了红包之就再也未曾见过,来听说王妃自缢,奴婢才觉得此事蹊跷那时候,整个皇城已经开始传言王妃生了怪胎,无法承受王爷宠爱,只能自裁谢罪
夏姝那孩是你接生,真是怪胎?
嬷嬷神经兮兮左右,膝行几步,捂着嘴悄声道娘娘,奴婢偷偷告诉你,那孩与其他新生儿没什么不同没有多手多脚,哭声也啼亮,是个大胖娃儿
夏姝惊那孩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嬷嬷摇头,指着她亲自碰入皇宫盒奴婢是王妃家生仆从,随着王妃入了王府别着王妃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奴婢来,一切都是假王爷以前好色那是常情,他亏待了王妃,将她分离出府受尽了家族白眼王妃每日里在前强颜欢,背暗自神伤,一年又一年也就死了,想着平平淡淡独自一过完这一生也是福气哪知王爷又突然转了性,将王妃接了回,百般哄骗,最……嬷嬷捂脸哭了起来
夏姝她泣声将尽,这才指着那盒这里面是何物?
嬷嬷哽咽了两声,再次哭泣出声是世骨骸啊,皇娘娘您要替我们王妃做主啊王爷他自从王妃生产那夜开始就性情大变,对王妃不理不睬,对王府下动辄大声呵斥,在外却还做出一往情深模样哄骗世他,他还亲手掐死了自己儿……
夏姝冷不丁全身发冷颤,左右,外殿不知何时飘开了一扇窗,影影绰绰似乎有黑影晃过
与此同时,在巽纬殿外,也被传见了一位陌生嬷嬷
静安太枉死真相?顾双弦着底下跪着白发女她有着老妇身段,却是一张年轻脸颊,正悲愤异常连番叙述某年皇宫中一件秘事
皇宣布继承大雁朝皇位那一日,太本是一直在宫中牵制定康王一伙叛逆余单因为有通传,说皇宫中来了一群身份不之,正气汹汹跑往凤弦宫太知晓皇正在前朝浴血奋战,无瑕他顾所以就亲自携带着百余名侍卫围绕在凤弦宫周围,应对不测奴婢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太说不管来者何都要先礼兵,她决定一面对那些豺狼,要求我们回避奴婢们当时慌张极了,处都是提刀侍卫,处都有被刺杀,尸体在鹅卵石,挂在树枝,有被揣入了池塘中漂浮着,惨死样作呕
说起顾双弦登基之前与逼宫定康王一战情景,任何宫里老们都会脸色惨白别说是胆小如鼠宫女,就算是艺高胆大侍卫也会不忍回顾
顾双弦在那一日,踏在了血流成河尸堆宣布即位为皇同时同刻,他生母静安太也在宫被刀刺死
这是皇帝底一根无法除刺
他母一生中都在为他皇位谋划,做出每一个决定虽然愧对世,却是实实在在替她皇儿清除了障碍他恨静安太手段毒辣,却也肆意驱使她野,让自己生母为自己所用
当年他,在皇位与静安太性命之间毫不迟疑选择了皇位,这才有了大雁朝如今繁华时光倒回,若是赵王再六哥是准备前领下剿灭逆贼功劳,登基为皇,还是陪着我一起宫,救下自己母与妻儿?
他依然会选择皇位
静安太一直将顾双弦当作荣华阶梯,她要借着他肩膀爬太宝座,做那万万之女皇;而他,梁不正下梁歪,也乘而为借着静安太辅佐,爬了血淋淋皇位
他们是利益对系,母亲情被皇位荣光给冲淡
如今,皇位是他,妻儿也是他,江山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时,他才会在午夜梦回里梦见少儿时,静安太抱着他赏花喝茶悠闲时光偶尔抬头,他也能够从熟悉景物中,遥想静安太难得温情她教他读书,教他做,教他如何分辨宫真情假意,如何换取先皇欢
底没有权之时,静安太是善良娘亲;底有了**之时,静安太就是那披着羊皮狼,亲手将儿推权利高峰
他对静安太袒护不多,却在失了所有亲情之能够追忆快乐时光之一他愧疚与自己生母,所以在其死追封了太,陪葬在了先皇身边
是,奴婢万万没有想,冲入宫中想要杀太不是别,真是现在皇娘娘——夏姝
顾双弦眼眸猛地睁大,沉声你再说一遍
那白发宫女抬起头来,凄厉大声吼道夏姝大逆不道,亲手杀了静安太皇,您梓童杀了您生母她缩了缩肩膀,惨兮兮低喃静安太死得好惨啊!
60
60、侍寝五九回 ...
宫闱的长廊,深又远,似乎一眼都望不到尽头。雕栏画栋中,一切牛鬼蛇神都跃然空中,一个不察就会居高临下的铺面而来,将人给淹没。
一道惊雷劈哩啪啦的劈在了中庭古木上,顿时在雨幕中燃起了浓烟,仔细看去,那粗壮的树枝居然被雷电一分为二,外里看去树皮斑驳,内里却已经焦黑一片看不出任何生机。
小卦子冷不丁在背后冒出两个字:“不详。”
夏令姝行了两步,回头瞪他一眼:“本宫第一次知晓,你还有神棍的潜质。”
小卦子掀了掀嘴角,一副抽搐的神情,半响才道:“多事之秋,娘娘还是凡事小心为上。”
夏令姝知道对方这是提醒方才调查九王爷亡妻之事,她也不多说,只是奇怪小卦子的多话。按照平日而言,这小太监对内是锯嘴的葫芦,半天可以不吐一个字;对外,那就是叽喳的麻雀,千方百计的套去宫内的八卦,然后与凤梨等人分享,再转叙给夏令姝听。现在看来,小卦子也觉得这宫闱越来越冷寂了。
午时的前一刻,是皇帝用药的时辰。每日里他要吃下的药物不少,都严厉的遵照了老太医的嘱咐,一点也马虎不得。好在顾双弦也明白身子骨重要,再多再苦的汤药都像喝糖水一般。
今日方才踏入内殿,身后就猛地听到一声霹雳,又一道雷给闪在了屋檐铜铃上,引起周围一片叮当声。她忍住心悸,照常入了殿内。外面下着雨,殿内的灯点的少,越发显得阴暗潮湿,白瓷高颈玉瓶上都可以看到水汽凝结成珠缓慢的下滑着。
沿途走去,除了三三两两的医女,再也不见其他人。夏令姝觉得奇怪,轻唤一声:“皇上,该用药了。”
没有人回应。路过的医女悄然行了礼之后,视线瞥了瞥偏殿,又是九转长廊。夏令姝心下奇怪,周围黝暗的气氛更是显得沉闷而压抑,每一次脚步落在青石地板上是都能感觉透心的凉。
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致越发熟悉,这居然是通往宝书轩的路。夏令姝呼出一口气,人又轻快起来。宫人们已经熟练的停驻在了轩室外,由着皇后一人亲自推门而入。
黑暗,阴冷,周围散发着书卷气,还有浓墨的香,这是顾双弦亲自为她打造的宫殿,也是她在皇宫中最安心的憩息所。
“双弦?!”夏令姝总算在里三间中看到了皇帝的身影。他靠在了半敞的窗户边,一半脸颊在明亮处,一半神色掩藏在了黝暗之中,让人看不分明。
夏令姝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殿的距离遥遥对视着。从门口看去,她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闪耀的星点光芒。
60、侍寝五九回 ...
顾双弦开口之时,声音低沉,略带嘶哑,放在桌沿上的手指缩在了掌心中,捏得手背青筋密布。
“姝儿,我这一生谁也不亏欠,唯独欠债没还的债主只有我的母后———静安太后,一人。”
夏令姝裙摆摇晃两下,她仿佛支撑不住的单手抵在门框上。半响,才点了点头。
顾双弦继续道:“这世上,静安太后虽然与人不善,可她所作所为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她的荣华。这皇宫里,不是她吃人,就是别人吃了她。她是唯一一个护着我,不求我回报之人。”
夏令姝闭了闭眼,再一次的点头。
顾双弦已经站了起来。他动作缓慢,随着行动,明亮中的半张脸也引入了黑暗中,与身子团成了一块诺大的黑影,摇摇晃晃的靠向了夏令姝。
她想要退,心底却叫嚣着坚强。
顾双弦停驻在了她一丈之外,目光悠远而悲凉。他道:“静安太后是我的生母,是没有人可以取代的人。”
夏令姝只能点头。她明白,她都知道。静安太后杀人是为了顾双弦而杀,静安太后笼络人也是为了给顾双弦所用,静安太后策划了多年,毒死皇帝,对儿媳鸟尽弓藏都是为了那唯一的皇位,为了让顾双弦顺利登基。
死者为大,静安太后所做的一切,不论对错都是对的。
顾双弦似乎在叹息,幽幽的长叹九转千回的穿透云层直达夏令姝的内心。他说:“你杀了她。”
夏令姝唇瓣开合,最终闭上。
她点头。
无论如何,静安太后之死有她的缘故。哪怕,她是为了自保,为了腹中的孩子能够活着来到世上,她也是害死了静安太后的元凶之一。[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所有的罪恶,她一人承担。
“为什么?”
“因为,”夏令姝声如蚊蚋,她提了提气:“因为静安太后对身怀六甲的我,举刀相向。我不能束手待毙,更不能用腹中孩子的性命成为铺就你成王成帝路上的卵石之一。”她轻声道,“静安太后觉得我的利用价值已经耗尽,想要除之后快,替你登基之后的政局铺路。我死了,夏家就会一蹶不振,在新皇登基之时失去了先机,只能成为普通的世家大臣。我活着,夏家就是外戚,并且是协助新皇登基的重臣,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权倾朝野。”
她活了下来,被皇帝借故送入离宫幽禁了三个多月,再次相逢实在给新皇的选妃大典上。针锋相对的两人,因为朝局而势如水火,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抽筋。
顾双弦斟酌了一番:“你可以伤了她,留着她的性命。”
60、侍寝五九回 ...
“当时情况混乱,她在殿内一路堵截我。我身怀六甲,躲闪不及,几次三番差点命悬一线……”那一日的情景,她不想再去回想,太痛苦,太血腥。每一次独自一人在凤弦宫大殿徘徊之时,她都有种时光倒回的错觉。似乎静安太后的冤魂会时不时从哪一个角落钻了出来,向她索命。
顾双弦痛苦的捂住头,倒退两步依靠在书柜边:“我的锌童居然杀了我的生母,呵,真是可笑。”
夏令姝道:“事实的真相本就如此。当年,我要离开皇宫,你逼着我留下,我就曾说过你会后悔。”她苦笑道,“我用十年的荏苒祈求你的爱,阴差阳错中,只能选择在无数个十年中选择对你的恨。恨你为何为了皇位置我们妻儿於不顾,恨你心狠手辣对夏家赶尽杀绝;恨你抛却我的真心还要强制困着我的身子,在这宫闱了无生趣的老去。”
她泪眼婆娑中凝视着他:“我早就说过,我会报复回来,我要让你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她哽咽道,“现在,你我才是真正的扯平了。”她不愿再去面对对方震惊的容颜,也不愿再听闻任何伤她心的话语。
他的每一句话割在她的心口上,却是在他自己的伤口上猛撒盐。
一个是生他养他的母后,一个是爱他至深的锌童,他无法衡量对谁的感受更加深刻一些,他只能静静的看着她一步一摇晃的走出他的视线,融入了那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没有回头。
这一场雨,淅淅沥沥的下了半日,没有半刻停歇,仿佛要将这深宫女子的泪水一次性流淌个干净。
医女们在宝书轩外徘徊,挣扎着是否要窜入殿内拉着皇帝好好服药。梁公公早已瞧见皇后神识恍然的飘出殿外,命人去请了太子过来。
不多时,太子也被暴怒中的皇帝给轰出了宝书轩,沉重的大门被皇帝用尽全力的拍打在门框上,发出‘嘭嘭’的响声,如擂鼓敲打在胸腔,闷而疼。皇帝的异常引起了太医们的担忧,几位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只好去请得赵王来。可巧,赵王妃正领着一名女子入了宫,本想先见见皇后,却被急得如热过蚂蚁一般的宫人吓住了。
她作为臣子的家眷,自然不好独自去见皇帝,听说皇后也不见了,这才真的着了急。一边让人领了去寻得赵王,一边自己仔细询问帝后之间发生的变故,还要派人去寻找皇后的踪迹。再不多时,太子苦着脸跑到了凤弦宫,见得赵王妃就将皇帝夸大成了吃人的阎王,如何的吓人,如何的暴怒都说了一遍。
随行的女子冷不丁地道:“会恶化。”
赵王妃一震:“什么?”
60、侍寝五九回 ...
“皇帝不是病重么?我刚刚看了太医们开的方子,他的身子已经饮鸩止渴支撑不了多久了。气急攻心下担心会昏迷不醒,到了那时,就真的只能下地狱做阎王老子去了。”
赵王妃被唬得一跳,提醒道:“龚夫人,这是皇宫。请你注意言词。”
龚夫人嗤笑:“我来过一次,早就见过那混账皇帝,巴不得他早些升天呢。”越说越离谱,好在有人传报赵王已经绑皇帝去了,这才安了心。
龚夫人在殿内到处东嗅嗅,西嗅嗅,又随着人去了巽纬殿,仔细看了正温着的药材低头琢磨着。没了多久,赵王居然将闷不吭声的皇帝给扛了进来,无所顾忌的抛在了龙床上:“治活他。”
龚夫人道:“他还没死呢!”
赵王气呼呼地道:“让他活久点,这么早死了大雁朝就彻底乱了。”
龚夫人瘪了瘪嘴,开始低头把脉,没了多久,她不单把脉完毕,还亲手将皇帝里里外外给摸了个遍,哼笑道:“你想让他活,他自己倒是想要死了。老娘不治死人。”跑到一边,已经开始熟门熟路的抹去了太医院寻找珍贵药材。
赵王熟知龚夫人性子,也不阻拦,只与赵王妃面面相视着:“今晨还好好的与朝臣们讨论战局,怎么一会儿不见就死气沉沉了?”
赵王妃道:“他们两夫妻又闹了矛盾。”
赵王鄙视:“瞎折腾。”
夏令姝其实没有走远,她才出了宝书轩没多久,就被人引着去了太后的鼎衡宫。也许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往日宽敞明亮的鼎衡宫中也阴暗得厉害,一个个的宫女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没有生气。
太后见得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悲叹一声:“皇家的媳妇,天大的事也要挺着,别哭。”
夏令姝抹一把湿漉漉的脸,道:“我哭不出来。”太后越发悲恸,紧紧拥抱着她,拍打着她的脊梁,夏令姝在她耳边轻声道:“皇上知道我杀了静安太后。”
静淑太后震住:“我们到底还是棋差一朝,那宫女明明已经死了,为何还活着去见了皇帝?”
这个问题,夏令姝不知道,她也懒得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了。
静淑太后让人给她泡了一杯浓茶,又升了一盆火挪到内殿,让人伺候着她换了衣裳,净面的坐在一起商量正事。她老人家前后斟酌一番,这才品出夏令姝方才那句话中的含义来,不由得惊诧:“你说,静安太后是你一人杀的?”
夏令姝木然的点头。今日,她说得最多的是‘是’字,做得最多的是点头。她已经无力再去解释太多,她太累,只想昏沉的倒下去再也不去听不去想
60、侍寝五九回 ...
。可夏家女子的骄傲早已深入了骨髓,越是困境她越是要咬牙醒着,挺过去。
“傻孩子。”太后抚着她的肩膀,“我老了,你又何必替我担了这么大的一件过错。静安太后是我亲手刺杀,与你何干。”
夏令姝道:“您是为了保护我与腹中的天儿,才对静安太后痛下杀手。我不能让你与皇上产生矛盾,那样赵王会与皇上离心,到了那时整个大雁朝就崩塌了。”
赵王也是当初夺位的皇子之一。只是,在夺位的最后一刻,因为担忧自己的生母静淑太后与赵王妃的安危,这才舍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跑去营救母亲与妻儿。当年的顾双弦得到了皇位,失去了娘亲的性命,还有妻儿的真心;而赵王,失去了皇位却换来了母亲的荣华富贵和妻儿的生死相随。
谁也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赵王没有,顾双弦自然也没有。
只是,陈年旧历翻过,当初的一切错事乱事都被残忍的翻出,誓要求一个明白,给一个评断。
夏令姝,在这关键时刻,脑中唯一回荡的想法是夏家从小的教导:国为重,君为轻。
多年前,成为刺杀静安太后的真凶之一,她不后悔;为了保全夏家的荣华,她临时倒戈舍弃了顾双弦她也不后悔;如今,为了大雁朝的稳定,为了给太子顾钦天留下一个完整的国家,舍弃她一人的性命,她更加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几更了?
就这样一口气完结好不好?
话说,没有鲜花我会偷懒啦,吼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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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侍寝六十回 ...
“一切还未成定数,别灰心,会有转机的。”
夏令姝摇了摇头:“母后,儿臣已经死心了。我与他的结局,早在逼宫那一年就走到了尽头。”随着话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湮灭了。
静淑太后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多年以前的自己:“人们总是认为自己才是最苦的人,从来不知晓苦中作乐也可逍遥度日。我只问你,当年你是不是偷偷瞧见了先皇的死因?”
夏令姝端着茶盏的指尖一抖,半响,沉默中算是应了。
静淑太后心中自由沟壑,慢悠悠地道:“先皇最先遇到的是静安太后,我只晚了一步。那一步是从白鹭书院的门槛外到门槛内的距离,从此,我就遥望着皇后的宝座,前后隔着无数的艰难险阻。先皇爱静安的泼辣,也爱我的风趣贴心,每月在两人的宫中留宿的时日相差无几。我虽然窥视皇后的宝座,却也明白那座位上的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连己带家族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生下赵王之后,我也就慢慢的舍了那份心思,专心专意的服侍先皇起来。可就算我不去盯着别人,自然也有人嫉恨我。
这宫里,每一位女子都是吃人的猛兽,不是你吃了她们,就是她们吃了你。
我被人下了圈套,差点命丧黄泉,赵王也即将送入皇后宫中。我挣扎着活了过来,抱着赵王不撒手,苦苦熬了半月。半月之中,先皇只来探视了我一回。邻国进贡了美貌的少女,夺取了先皇所有的爱慕,我们这些嫔妃已经算是‘人老珠黄’无人问津了。那时候,我才知晓,天家的夫妻之情不长久。再过了一些时日,皇后因为善妒,被先皇重罚,引了不少的笑柄。她性子刚硬,只能咬牙苦撑。惺惺相惜之下,我与皇后越走越近,慢慢的对皇上的心思也就淡了。
宫里的是是非非本就没有对错,无非是利己不利人而已。
先皇身边的娇娥越来越多,他的心被分成了无数瓣,每个人苦守着那一点点希翼度过漫漫长日。就算这样,宫里女子们间的相互算计依然没有停息。皇后是兵来将挡,我则在无数的是非之中逐渐冷了心肠。谁能想想得到,先皇会为了博得异族女子一笑,居然让我们这些‘颜老’的嫔妃们伺喂老虎。有人被饿虎咬死,有人缺了胳膊残喘度日,而我,因为位分高,被排在了最后。你无法想像,当年在你耳瓣低语‘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帝王,转瞬之间会将你亲自送入虎口的悲凉。而我,就在那一刻,决定了人不负我我不负人,人但负我,我亦要百倍偿还的决心。
毒杀先皇,是我与静安太后谋划多年的事情。至今,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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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先皇的忠贞不渝,早已葬身虎口,遍寻不着了。”
静淑太后再一次给夏令姝换了一杯茶,轻声道:“你们夏家的孩子之所以能够突破万难成为大雁朝数一数二的皇后与王妃,主要还是因为你们夏家人的家训。我记得有一条,但凡夏家人,不论男女,国为重,君为轻,有国才有家,有家才有己。你们夏家人重亲情,愿意为了亲人舍弃一切。这才是先皇当初排除异议,分别选定你们姐妹作为皇子们发妻的缘故。”
夏令姝静静的听着,手中的茶盏热了又冷,冷了又热,脚下的火炉一直在旺盛的烧着,将那透骨的寒气逐渐驱散。
她轻声道:“我与皇上,还没有走到绝路对不对?”
“对!”静淑太后肯定的回答她,“你并没有做错。作为子女,你为了母亲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有何错?作为孕妇,你护住了还未出世的太子,是大爱,更没有错。错的,只是这复杂的皇宫里充斥着无数的野心和欲望。”
夏令姝低下头,太后趁势将她扶到了床榻上,没多久,疲惫不堪的她就闭上了眼眸,沉睡了过去。
那一头,皇帝突然心有感悟似的,猛地睁开了眼眸,低声问垂头下来的赵王:“翎儿呢?”
赵王招招手,嬷嬷们就熟练的将小公主放在了皇帝的颈脖出。小公主拱着小屁股爬啊爬,顶着小嘴贴在顾双弦的脸颊上留下无数的口水,扭动下脑袋,继续往她的专属地——皇帝的胸膛,奋勇前进。
奶娃娃甜腻的奶香让顾双弦焦躁的心逐渐安稳,他单手搂着小女儿,亲了亲她的发顶,又将她挪到身上,一大一小两个脑袋相互依偎着,就好像无数个日夜,夏令姝紧紧靠在他的颈边一样,让他感觉到温暖。
龚夫人过来瞧了他一眼,冷笑道:“没见过你这么不要命的帝王,居然让太医调动你体内的固本维持生机。你难道没有想过,若是没有神医救治,你就真的会耗尽体内每一滴血,最终无疾也会终亡么?”
顾双弦多年前就领教过这位龚夫人的刀子嘴,闻言就抬眸笑了笑,目光在赵王与床头静默不语的小卦子上溜达了一圈,道:“我兄弟舍不得我死。你也迟早会被人寻来,所以,我怕什么。”
龚夫人蔑笑道:“你的确不怕死,不过你怕生不如死。”
顾双弦那一丁点的强笑就凝固了起来,他歪过头去,将沉重的小女儿推到床内侧,看着她爬呀爬要攀越胸膛这座高峰,等到好不容易回到皇帝的身上,他又无聊的将小公主换了边挪到了床外侧。围观的众人额头冒汗,俱都觉得自己白操了心,皇帝老子这样子,明明是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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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活够瞎折腾人嘛!
没有夏令姝在身边的日子,皇帝异常的沉默。每日里有大半的时辰被龚夫人翻来翻去的倒腾,还有小半的时辰陪着小女儿滚床单,然后一边听取赵王对某些重大奏折的决定,偶尔发表个人的看法,两人性子不同,处理政事俱都有着自己的坚持,难免少不了唇枪舌战。这时候,皇帝就冷不丁的对着旁边看热闹的小卦子吼一句:“你说是朕分析得对,还是赵王的决定更加完善?”
小卦子相当正直的摆起一副关公脸,沉声道:“我一个小太监,哪里知晓什么国家大事,麻烦你们招一位大臣来问问。”
然后,赵王冷嘲热讽,皇帝夹枪带棒开始联手攻击一介小小的太监。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哟!
每当午夜,宫里殿外都只有一盏豆灯的时候,他就会睁着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床帐上游龙戏凤刺绣,迟迟不肯入睡。
小公主的奶香虽好,可不是皇后的体香;小公主虽然也能够暖床,可到底个儿太小,暖得了上面暖不了下面;小公主已经咿咿呀呀的胡乱乱语,可到底不是夏令姝的软语温存,让他心神激荡。
对于静安太后的死,他有过无数种的预想,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死在了夏令姝的手中。震惊之余,有懊悔,有心痛,也有茫然。
一边是故去的生母,一边是活着的发妻,他到底是该为生母报仇,还是护着妻儿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换了以前,他什么也不需要,只要权势;如今,他却是什么都想要,不管是故人的信任还是身边之人的亲情,他都想要牢牢的抓在手中。
梁公公每日会从凤弦宫赶来给皇帝汇报皇后的饮食起居。老人家爱唠叨,什么事情都说。比如,皇后一边煮茶一边想心思,烫了手,红肿了。皇帝急不可耐的想要让太医过去瞧瞧,又想着静安太后的事,心里痛并麻木着,等到隔日唤了太医来,梁公公才不冷不淡的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说烫伤了,用唾液舔舔就好了。”
皇帝暴怒:“这是哪门子的偏方?来人呀,传朕口谕,让太傅给太子增加课业,让执教的将军让太子参与实战对练,哪里肿了痛了,拿只大狗给他舔舔,看他能不能好全。”
太子偏好美色,只要不祸及自己,母后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的。皇帝让人给他增加课业,他转头就抱着一大堆的书,拉着大皇子二皇子大公主一起跑到了凤弦宫,装模作样的扮演劳心劳力的学子,时不时还耍宝一下哄得母后开心。背地里,自己的课业都让几兄妹一起分担了。
作为一位未来的皇帝,顾钦天不但遗传了皇帝的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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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遗传了对方的无赖,狡诈如狐。
作为一位在位的皇帝,顾双弦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很多,比如连续不断从前线送来的捷报,再比如随着日子的累积,九王爷送给皇后的礼品还有雪花般飞来的信件。
信,皇帝是不会拆开的。他大约估算得出里面写了一些什么,他也曾经看过夏令姝给九王爷回过的一封,也是唯一的一份信。她只是尽着皇嫂的义务,提醒九王爷注意身子,王府一切妥当无需担忧。
已入而立之年的九王爷身强力壮,真是挥发着他无数汗水的雄心壮志的时候。每一场战役,他就像张开大嘴的鲸鱼,朝着海岛上的兵士们扑了过去,不花半日,他就嗷唔一口将敌方给吞灭了。
这样的九王爷,让顾双弦都嫉妒了起来。
嗷嗷嗷,要是他也还有那无穷的精力,只需要将皇后拖到床榻上,一番云雨过后,再大的矛盾就解决了。
可惜,他的病势反反复复,皇后也不是能够一场侍寝就能够搞定的女子。
日子在皇帝的纠结,皇后的淡定,九王的殷勤和赵王的油滑,哦,还有龚夫人摸不完的珍贵药材中度过。当然,太子依然课业繁重到让他摔桌子,他已经开始拉拢夏家的同辈们帮他瞒天过海,估计再这样下去,整个白鹭书院的学子都会成为太子殿下的书童。小公主长了乳牙,到处咬东西,某次居然连皇帝的耳垂都给咬了。嗯,毫无意外的,小公主也有成为肥凤凰的趋势,再也不被容许爬上皇帝的胸口玩滚床单的游戏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九王爷如蝗虫过境似的将海国中几大繁华的岛屿都给扫荡了一遍,收获丰厚的扬帆起航就要还朝,顶替他位置的改成了夏家虎将夏祥民。就在这天下欢腾的时候,皇帝偶感风寒,毫无预兆的病来如山倒,再一次让整个皇宫领教了龚夫人的刀子嘴毒蝎心。小卦子看着那能毒能医的女子长牙舞爪的样子,觉得若不是他死活不离皇帝身边,说不定对方早已抡起鞭子,将言行不一致的皇帝给鞭打一万遍啊一万遍,已泄民愤了。
九王爷班师回朝,赵王亲自领着禁军去城外迎接,皇帝也不能偷懒,大清早就正装入朝,焦急的等待在大殿上,看着凤弦宫的方向逐渐的喧闹。
没了多久,几乎快要半年不见的皇后,再一次走出了宫门,停驻在了他的面前。
明明彻夜未眠时,想了很多问题要问,有很多话要说,可真的见到了人却无从开口,一切话语都在贪婪的凝望中消磨。宽阔的中庭一直延续到了皇城城墙上,从这里展眼望去是万里山河,朝下看是密密麻麻刀枪林立中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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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入城的将士们,
“葡萄美酒夜光杯,王爷,恭贺你得胜归朝。”定唐王看看手中的美酒,再望望身边的美人,视线最终落在了皇帝消瘦的身骨上,问:“六哥最近可好?”
顾双弦连番点头:“很好,我好,大家就都好。”
定唐王镇定的喝光了酒。有人说,如果你恨一个人就送他去当兵;如果你爱一个人,也请送他去当兵。在兵营中,你的身姿会得到锤炼,在战场,你的性子会逐渐成熟。定唐王经此一战,闻名天下,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笼罩在父兄光芒下的小皇子,他是手握大雁朝一半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常胜将军。
豪迈的一甩酒杯,定唐王大踏步先前,拦在了帝王面前挥舞着银枪,震天大吼:“大雁朝万万岁!”
兵士们齐声回应:“大雁朝,万万岁!皇上万岁,常胜将军千岁,千岁,千千岁——”吼声久久回荡在皇城的天空上,与正午的骄阳相互辉映,炙热得让人亢奋不已。
顾双弦,就在这热火朝天的万岁声中,轻声咳嗽,越来越嘶哑,越来越沉重,待到手帕卷起,身旁几人俱都神色大变。定唐王,他却正背对着诸人,将自己当作了天下之主,笑纳着兵士们对他的赞颂。
短短的一幕,给了有心人无数的遐想。皇上身子骨不行了?定唐王与赵王谁将成为摄政王?或许,能够爬上那皇位的不是年少的太子殿下而是两位位高权重的王爷中的某人!
总而言之,大雁朝的天要变了。
庆功晚宴极其盛大,与当年赵王领兵回朝之时过之而不无不及。夏令姝被太子缠着要去参加晚宴,大皇子与二皇子也巴巴的守在了殿内,露出幼兽崇拜强者的倾慕目光。这些皇子,已经见风使舵的将定唐王当成了心目中的战无不克的神。定唐王的庆功晚宴又该是何等的热闹啊,足够成为明日去白鹭书院的谈资了。
夏令姝被太子纠缠不过,只能好生嘱咐一番侍从,让人领着他们去寻顾双弦。
身边的梁公公适时询问:“娘娘,今日是回巽纬殿还是凤弦宫?”
夏令姝正准备拐向寝殿的脚步又停了下来。顾双弦的病势会由小卦子每日里来汇报,俱都是‘调理中’‘修养中’等不痛不痒的话。今日乍然见到他咳嗽,那金色的绣帕上殷虹的血触目惊心,让她陡然而生了恐惧。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的放下,一心等待着顾双弦的宣判,一等就是半年。他即没说要废后,也没有提起彻查静安太后的死因。对待夏家也如往常一般,该用的人一律不客气;该要对方捐助国库打战的银子时也毫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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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么不近不远的相处着,谁也没有主动跨入对方宫殿一步,谁也没有主动去探视过对方一眼。他们都怕打破了平静,怕对方露出绝望的神色,一步步的离开皇宫,离开属于对方的心湖。
夏令姝遥望着夜空中,长长的银河璀璨夺目。牛郎织女星尚能突破匆匆阻碍走到一起,他们为何不再努力一次,尝试着靠近?
“摆驾,巽纬殿。”
暖色的宫灯在黝黑中引着路,夏日清荷的淡香似有似无的飘散了过来,静谧中人的呼吸都可闻见。这才拐入御花园,就听得梁公公一声爆喝:“谁!”
池塘边,垂柳下,悠然的走出一个挺立的身影,是定唐王。
夏令姝收敛心神,笑道:“王爷不爱庆功之酒,偏好这皇宫中的荷塘月色么?”
清冷月色下,定唐王的一袭银袍比水中之月还要夺目。他说:“本王特意来此等候皇后,不能能否邀你一起叙叙别后情谊。”此话一出,随行宫人都忍不住倒抽冷气,揣测的眼神纷纷在两人身上穿行。
作者有话要说:困觉去,明天继续~~
噢噢噢噢,我们要朝着完结的康庄大道大步的前进~
其实没几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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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公公更是直接拦在了两人中间,大有誓死不离的气势。
夏令姝轻声道:“定唐王战事辛苦,该早日归府歇息才是,有话明日可以请皇上告知臣妾。”
定唐王先前几步,单手快如闪电的与梁公公过了几招,将对方手肘折在了身后,笑道:“有些话,我想要亲口告知与你。”凤梨等亲侍俱都露出怒色,喝道:“定唐王不得越矩!”话音刚刚一落,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放在还在十步之外的人已经到了皇后的面前,四目相对,一个得意的笑,一个微诧的惊。
夏令姝稳住身子后倾了些,定唐王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道:“我平安回来了,你是否该慰问一句!”
夏令姝冷笑,几番挣脱不得:“王爷,请自重。”
定唐王凑过去,鼻翼都要碰上她的:“我在战场九死一生,每次在血雨中淌过的时候都想起你。我总想着你最钦佩有勇有谋的男子,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做出一番伟业来,才能得到你的敬重。”他另一只手即将抚上她的脸颊,那头梁公公已经攻了过来,两人在空中缠斗,偏生没有遇到宫中的守卫,真正怪异。
夏令姝已经顾不上这么多,连番要拐入正殿亮处,可她走到哪里,那两人就缠斗到哪里,让她前进不得。她索性往凤弦宫退去,半夜中一声惨叫,梁公公已经被定唐王一脚踹到了假山上,深深的陷入了巨石中,没有了声响。这番功力,已经超出了寻常将领的武学,实在蛮横。剩下的太监们纯粹就是拔毛的鸭子,抵挡不住一丝半毫,纷纷被踹得倒地不起。
夏令姝再一次被定唐王堵在了暗处,他一手撑在拐角墙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尾指磨蹭着她的肌肤,十分轻佻,问出的话更是无礼至极。
他道:“你想不想我?”
夏令姝脸色一冷,正要说话,就听到不远处一声高唱:“皇上驾——到!”正在拉扯的两人顿时停住。
夏令姝不可置信地望向那灯火阑珊处,一道暗金的身影缓缓从明亮中分离出来。先是朦胧得刺眼,如同飞离出萤火的蛾,一点点剥离光明走向夜空的黑。皇帝那鞋底的金线与花草相互摩擦着,践踏着它们,碾成了泥。
夏令姝双眸睁开,狂怒、惊讶、热情如刚刚掀起波澜的狂涛遇到了铜墙铁壁,停驻在了最高处。
静,片叶落地都可闻。
诺大的后宫中似乎只剩下他们三人。一人在明处,两人在暗处;一个翕然一身,两个纠缠不清;皇帝喜意的神情顿结在暖色中,皇后平静面色下熔岩即将被冰川覆盖,定唐王的深情还来不及掩藏。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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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弦背着光,脸上的神情也隐在了黝暗中,还没展露完全就已经深藏。
他不说话,隔着不远的距离一双视线却停留在皇后与王爷相互缠握的手腕上。夏令姝心底的热由内而外的发散,逐渐成了冷,结了冰。
“皇兄……”定唐王刚刚开口,顾双弦已经摆起手阻止了谈话。
他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
解释?他不想听,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眼界范围内,除了黑还是暗。夏令姝的身影也由模糊而逐渐清晰,他甚至看清她的欲言又止,她的热切变成冷漠,她的心—如—止,水!
这就是分殿而居半年的答案?
这就是她迟迟不肯见他的回答?
这就是两个人的最终结局。
他迟迟不肯面对生母之死是为什么?他将小公主当作她一样的疼爱是为了什么?他苦力支撑着残破的身子,为他们的儿子谋划一切是为了什么?
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传朕旨意,将皇后夏氏——”顾双弦轻缓的摇了摇头,音调比那久藏琴弦还要暗哑。他继续道:“打入冷宫!”
夏令姝指尖微动,闭上了眼。无需多言,一切证据都在,谁都无法否认定唐王与皇后之间的私情,谁也无法否认皇帝的威严不再。清醒的人内心里那杆秤一瞬间倾斜,每个人都在偷瞄定唐王,等待着皇帝的后话。
顾双弦轻咳两下,强制挺起胸膛,让自己显得更为理直气壮和气愤难当:“没有朕的圣旨,永世不得离开一步。”
定唐王上前一步,顾双弦的冷目已经射了过来,他大喝:“无需多言!”似乎觉得自己对这位兄弟过于严厉,转而又降低了声音,累极了道:“朕身子不适,老九帮皇兄去主持剩下的宴席吧。”再咳嗽两声,身边的小卦子立即扶着他的手臂,正准备离去的背影佝偻而悲伤。
夏令姝看着他的目光一点点从自己脸颊上转角,只觉得那一片肌肤都是麻木。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阻止了身后凤梨等人的悲嚎,冷静地转身,也准备迈步向着冷宫的方向行去。
一步,两步……
“母后!”太子的身影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似箭一般冲向了夏令姝,抓紧了她的胳膊问:“母后你别跟父皇计较,他刚刚也吼了我了,母后你别去冷宫。”夏令姝摸了摸太子的发顶,眼角瞄向顾双弦。
那头,顾双弦也顿了顿,偏过头来,好声好气地对太子道:“过来。”
太子这半年与夏令姝一处,感情早已不同往日。平日里也多被夏家人叮嘱‘皇恩浩荡,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谨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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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已然种下‘太子不是皇帝’的觉悟,当下也不多话,只缓步行到顾双弦跟前,小心翼翼的跪了下去,低头道:“父皇,儿臣不能没有母后,皇妹也不能没有生母,您舍得让我们兄妹成为无母的孤儿么?”
顾双弦抬眼看了看原处一动不动的定唐王,淡淡地道:“过几日,朕就册封新的皇后。”
太子一急,复又急躁道:“可那不是儿臣的生母。”
顾双弦心里焦躁,面上偏还冷着,只说:“此事与你无关,朕已经下旨,万没有反悔的道理。”转瞬脑中又冒出方才夏令姝与定唐王亲密的情景,越发觉得无法面对世人,指尖紧紧捏到自己的掌心要折断了手指似的。
夏令姝知道再这么说下去,太子的地位也会动摇。断然的转身,不再看顾双弦一眼,头也不回的滑到无尽黝黑的夜空下,越来越远。
顾双弦垂着头,手臂还被太子抓在怀里。他没有抬头,耳廓中却听到对方远去的脚步声,轻盈得如风拂柳,挠得他恨不得冲上去唤她,遥望她回头,反驳他。
没有!
夏令姝什么也没有说,她不想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她知道,他心底有一道坎,谁也迈不过去。皇帝生母的死,皇帝对夏家的忌讳,还有每况愈下的身子,都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决定。夏令姝打入冷宫,就注定了太子与定唐王的储位之争的开局,不是你死就是很我活的皇位之争。
太子的呼喊,皇帝的沉默,都是夏令姝步入冷宫的一道幕墙,而定唐王沉思的神情是墙后的一柄利刀,随时让那对父子血溅三尺。
夜,正浓。
破败的墙,漏风的窗,坚固的门,一起构造了冷宫的清冷。
夏令姝伫立在门口,门槛内是萧索,门槛外是繁华。这就是天家,片刻之间从天下至尊坠落成阶下之囚,原本十八人的随驾队伍也只剩下了凤梨与竹桃。她还穿着宴席上的华丽衣裳,被黯淡的烛光映衬,缎子上能够倒映出沾尘的蜘蛛丝。
竹桃年纪稍小,脸上依然挂着泪痕,被凤梨掐了几下这才止住,开始张罗着打扫,一直到了午夜三刻,屋子里才勉强能够住人。哪知,夏令姝刚刚坐在拂拭干净的朽木墩上时,又听到竹桃哽咽地道:“棉被都没一床好的,娘娘怎么歇息。”
夏令姝笑了笑,左右张望,指着屋角堆积的干草道:“把草屑整在床板上,再铺上床单,睡着也不会搁骨头。”再看看两个纤细的丫头,“以后我们就三人睡在一起吧。”竹桃还准备说话,凤梨已经插嘴道:“都累了,娘娘先睡吧,我们去锁门。”最终也只有夏令姝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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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行推到了床上躺着。两个宫女铺着一张破布在床边,席地而眠。竹桃哭也哭累了,劳作更是费精力,不就就沉沉睡去。
在这冷宫,蜡烛也是稀缺,夏令姝就着冷蓝的月光无法入眠。
半响,凤梨轻声唤她,夏令姝应了声。凤梨斟酌着问:“你恨皇上么?”
夏令姝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是天家。”顿了顿,“明日给夏家族长送个消息,多派些人保护太子。太子即位,我才能活着出去。”
凤梨再问:“那皇上真的会……”
夏令姝翻过身子,拒绝去面对月色的寒冷。那冷侵透她的血脉骨骼,让她浑身由内至外的发抖。
她说:“太子是皇上的命根子,皇家血脉的延续才是头等大事。”
皇帝的命根子却正在巽纬殿软硬皆施,想要哄得皇帝收回成命。皇帝咬紧了牙只听而不闻,太子发了傻,说要与母后共患难,也要搬去冷宫居住,气得皇帝让人五花大绑的把他绑缚了丢去了东宫,严加看守。
这一夜的变故不出一刻就已经传到了皇城各大家族的耳朵里,每个家族的灯火都彻夜不灭,每一位族长都彻夜不眠,只有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公主在甜甜的睡梦中吐了父皇一口又一口的口水。
第二日开始,太子与皇帝拉开了冷战的序幕,并且不止一次的想要跑去冷宫看视皇后。皇上对太子恨铁不成钢,索性派了老太监们一步不离的盯着他,片刻不离。太子性子刚硬,平日里夏令姝都是以软碰硬,轮到了皇帝,两父子都是硬脾气。你对我瞪眼,我还对你呲牙,你说话带刺,他就疾言怒色,两人还对奏折上的琐事唱反调。鹬蚌相争,倒是让定唐王无意中得了不少好处。
朝臣们对太子的稚童言行摇头不止,定唐王的声望逐渐升高,甚至有人传言皇帝有意禅位与定唐王。与此同时,一直沉静的赵王如异军突起,率领着文臣们与定唐王的武官们分庭抗礼,寸步不让。
三足鼎立,太子最弱。所有的世家都在等,等着夏家当家人的作为。偏生夏家人存在了几百年,族人早已是泥潭中的泥鳅,让你看见他们,偏生没法掌握他们。一切的风云诡秘都掩盖在了虚假的繁华之下,等待着东风吹起。
“人说上阵亲兄弟,我们三人也算是同生共死的患难兄弟,情谊非比寻常,理当不会被外面的流言蜚语给挑唆,让他国看了笑话。”顾双弦难得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邀请了定唐王与赵王小聚,唠嗑了没多久就说到了正事。
赵王别有深意地举杯与皇帝碰道:“如是有人想要趁虚而入打我们大雁朝的主意,皇兄只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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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派任老九做帅,包管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定唐王佯作怀恋的张望了周围一眼,笑道:“战场上不是风沙就是残肢断臂,哪里比得过这皇城的歌舞升平,佳人如云。”他也举着酒杯去与皇帝碰撞,‘叮’响中酒液飞溅,有着将进酒上的豪气干云:“说实话,小弟我累了。若是下次再有战事,皇兄可以让六哥去。”
赵王哈哈大笑:“也行,兵符拿来,醉卧沙场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过的日子。”
定唐王单手撑在桌沿,半杯残酒含在嘴边:“六哥打战靠的是以少胜多的奇谋,比小弟这靠着大军硬碰的莽汉不同。”
赵王嗤笑道:“你让我上战场,兵符却不给我,让你六哥我去送死么?”说着说着,两人又开始斗了起来。
顾双弦叹息一声,等到他们越斗越离谱,即将刀剑相向之时这才要阻拦。人还未说话,他的身子猛地一颤,身后的小卦子已经冲了上来,霍地夺走了他手中的酒杯。赵王正准备叱喝,顾双弦头微沉,再抬头时一片血雾就脱口喷出,腥腥点点飞射向定唐王的面上,一眨眼,定唐王早已跃到了殿门口处,只有遮掩的袖口一点红沫。
赵王大叫:“快传太医!”
顾双弦被小卦子用锦帕捂住了嘴,闻言摆了摆手,推开扶持的人笑道:“不碍事,只是最近太医开的方子太补,有些血不归经而已。”
定唐王盯着皇帝的脸色,沉声道:“皇兄可要多保重身子,别让有心人借题发挥乱了朝纲。”
赵王大气,顾双弦点头,还没多说人就忽得往后倒去,众人大惊。慌乱中,只看到一方血帕在空中飞扬,猩红刺眼,徐缓地飘到了青玉地板上。
作者有话要说:先丢半章,先买的赚,后半章晚上补齐~不计费
去年冬天天气反复无常,我心脏病发作了几次,躺了很久
大年初一差点更是差点在床上见了佛祖,那种逐渐呼吸不上,有口也不能言,数着心跳越来越慢的感觉还残留在脑海里,不想回忆了
逐渐会有免费章节出来,赶上优惠的美人们勿声张,被BB知道会砍了我的= =
就这几天完结吧,不拖了
恩,早安!我困去了~~
另:鄙视大肥鱼那个废材,拼文拼得200来字也好意思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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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写,速度奇慢,让大家久等了
侍寝六三回
从冰冷的冷宫到灯火通明的巽纬殿,而后独自一人潜行出了错综复杂的地道,再一次面对残破的冷宫之时,夏令姝的心已经经历了冷到热再复冰寒的煎熬过程。
如刀绞,如火烫,如针扎,每一丝疼痛都那么的鲜明,直至麻木。
在冷宫中焦急等待夏令姝回来的凤梨见得她这副样子又差点落泪,扶着她哽咽了半响才安抚道:“娘娘,您别多虑了,皇上乃真龙天子定能逢凶化吉……”夏令姝摇摇头,对这些宽慰的话听而不闻。凤梨知道多说也无益,作为夏家的家生奴才,她对这位皇后的性子了解得比旁人深些。若说赵王妃夏令涴遇事雷厉风行说分就是雨,那么作为王妃妹妹的皇后夏令姝却是谋定后动,性子比姐姐更加沉静不说,但凡受了委屈也是难以开解,闷在心里迟早成了愈合不了的伤。
凤梨无法,正待跑出去给她泡一碗热茶来暖暖身子,却突地听到一声异响,只看到寂静非常的破败庭院中缓缓走来一名男子,定睛看去居然是夏家三房的长子,夏令姝的亲弟夏令乾。
凤梨短暂的惊诧过后醒过神来,抹干最后一滴泪,低声见礼。
夏令乾已经长成儒雅公子模样,言谈举止中总有过世老爷的风采,点头道:“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可安好?”
凤梨斟酌番,轻声道:“一切用度虽然比不过当时的凤弦宫,倒也不差什么。”只是伺候的人少了些许,山珍海味在此等心境下也食之无味,外在环境也要维护着冷宫该有的面貌不曾改变,夏家能够照应的地方都照应到了。
这些事情本就是夏令乾亲自过手的,现在例行询问下也好宽心,自行走入殿内,看着里面座椅都已修缮,再绕过掉漆严重的木头屏风转入偏殿,所见之处确实比外殿更为干净齐整这才放心。
“族长已经知晓我今夜的去处了?”
夏令乾单手拉开布幔,走入内殿,看着如委靡牡丹般的姐姐,轻声道:“这宫里有什么能够瞒过夏家。你刚入巽纬殿,那头大伯就让我来瞧瞧,只担心你与皇上置气。”太子即将即位,赵王是顾命大臣,夏家是外戚,定唐王一个人能够翻出什么风浪来,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夏家的当家人实在不愿意夏令姝再生事端。
夏令姝冷冷哼了声,很想说‘如今的皇上还有谁能够给他气受’,转念一想,刚刚皇帝不就被气得吐血么。心底一软,转问:“太子如何了?”
夏令乾自己撩开衣摆坐下了,自己给自己倒了被茶水。为了防止有嫔妃们来刻意为难皇后,除非是凤梨亲自端送来的茶食,这类摆放的东西都粗制苦涩,让人唇齿到心头全是又涩又冷。夏令乾喝了一口就皱着眉头,勉强咽下了,道:“皇上对太子看顾得紧,身边寻常伺候的人都换了,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的护得严实。夏家的人只能隔着几十丈远远守着,性命倒是无碍。”
“赵王……”
“原本还带着赵王妃与郡主时常来坐坐,这会子连赵王妃也不来了。”
夏令姝想了想,道:“赵王总是要避嫌。夏家与权臣走得太密,难免被人诟病。”
夏令乾冷笑道:“赵王妃是夏家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我们三房也教养不出忘恩负义的人。”这话说得义正严词,铿锵有力,倒显出一番夏家子弟的风骨来。夏令姝瞧了瞧他的模样,欣慰道:“如此我也不用担心有心人刻意挑拨我们与赵王的关系了。现下的朝局,赵王与夏家养精蓄锐些好,等到皇上……那时,再联合制敌才是正经。”
夏令乾叹息道:“这些我们都明白,想必赵王妃也明白。”他瞄了夏令姝一眼,慢悠悠地道:“就怕皇后娘娘您不明白。”
夏令姝一怔,暗暗心惊自己弟弟越来越盛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需要姐姐们保护的弟弟已经顶起一番天地,能够指点姐姐们的迷津了。思忖半响,夏令姝才缓缓道:“皇上的身子我明白,虽然有龚夫人的医治,一时半会难以痊愈也是应当,可万不会以至于不治的地步。我听他言行倒是对自己的病情不甚在意,一心只琢磨着朝堂之事,会不会是他心底又在计算着什么。”
夏令乾怔住,也低头思索起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皇上有可能借此将所有有可能威胁皇位的权臣们一网打尽?”包括夏家。
当年宫变之时,夏家三房两姐妹伙同赵王之母一起抵抗静安太后,导致静安太后惨死之事夏令乾也是知晓的。如今再一串联这些年皇帝对夏家和赵王的忌惮,只怕皇上要除去夏家和赵王的心思从未熄灭。夏令乾入朝多时,与众多权臣们一样,凡事不考虑得胜必要先琢磨出失败的可能。多心之人多虑,越想越心惊,夏令乾也坐不住了,不多时就隐秘出了宫。
待得弟弟一走,夏令姝那好不容易竖起的坚强堡垒就轰然崩塌。
是,她知道夏家权势滔天;是,她也知道皇帝并不是真的只爱美人不爱江山;她更知道太子往后定然阻难重重,她还知道赵王并不是外表看起来不爱权势,定唐王也不是好愚之辈;她知道,皇帝的身子也许……真的已经无力回头,如今只是拖些时日为太子争取更多的筹码……
她能够推测出很多,可是,在风云密布的朝堂上,她一介弱女子能够做什么,又能够做多少?贵为皇后之时她是大雁朝的主母,也是夏家三房的女儿;打入冷宫之时她是皇帝手中的弃子,也是夏家再也不会启用的棋子。对于皇帝,她不再是他心心念念护着的女子;对于夏家,她就算成了太后,也只是寂寞深宫里面的一缕幽魂了而已。
展眼望去,这天底下竟然没有了她那一刻心的容身之处。也许,陪葬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这一次,你愿意走么?走到天涯海角,永不回来。”不远处,不知何时又来一人,静静的伫立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夜太静,对方的身影如鬼魅般飘拂在黝暗中,蛊惑的嗓音,‘善意’的提议,让人不由得心之所系。夏令姝眸中的绝望一点点退却,挺直的腰杆,冷静的神色,高贵的气度缓缓展露。她疑惑中带着点肯定道:“小卦子,三更半夜的,你所谓何来?”
远处那人既不肯定亦不否定,只说:“为你而来。”
夏令姝问:“奉谁的旨?”
那人沉声道:“事到如今,皇后还认为有谁会真正在意你的生死?还有谁考虑过你的归宿?”他顿了顿,继续道:“若说皇上,我不会说,说了你亦不信;若说夏家,他们真护着你,也就不会由你在冷宫静待最后的荣华;若说是赵王,你只是赵王妃的妹妹,可到底也是太子的生母,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替你考虑;剩下的……难道皇后你在等定唐王?”
夏令姝嗤笑:“原来,你是定唐王放在皇上身边的奸细。”
那人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皇后你又何必套我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我,走,还是不走。”
夏令姝抚着掌心中那一分为二的玉佩,轻声道:“我又能够走去哪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走得出皇宫,走不出夏家;离得了皇上,却离不了自己的子女;身在天边,心却依然锁在了皇宫,去哪里都是没用。”她半抬首,“何况,我又怎知你是另有所图。”好歹她还没有被皇帝废后,依然是太子的生母,更是夏家的女儿,这样的身份走出去无论如何都会被有心人利用。她不会傻到自己离开了皇宫就真的无忧无虑,也不会傻到没有了夏家的照拂,她能够顺顺当当的存活下去。
那人却坚定地道:“你可以相信我。”
夏令姝只是摇头:“连真面目都不肯告知与我的人,凭什么让我相信。”
话才说完,那男子已经缓步从黑暗中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道:“很久之前我就说过,会护你一生。现在,我来实现自己的诺言。”
巽纬殿内凤溪香轻轻的将浓重的药味驱散,诺大的宫殿中只燃着两盏九龙飞天灯。许是燃得太久,灯草黑败的垂挂着,半死不活,那焰火也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龚夫人再一次捧着药碗进来之时,只看到皇帝已经起了身,靠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一盘下了半年多的棋,黑白交错密密麻麻看不出局势。
龚夫人将药碗往几上一压,咬牙切齿地道:“喝药。”
顾双弦执子的手顿了顿,叹息般的问:“这药还能让朕撑多久?”
龚夫人听得气闷。半年来她守着皇帝不停的下针吃药虽然有些起色,可他之前的毒素沉淀太久,最好的法子是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调养。每日里跟她那夫君一般,晨起练拳,午时游水,晚间打坐。心情不愉就去和野兽搏斗,隔三差五的还能够给府里的人加餐。再不济也可以如唐家那位黑小子一样,被自家娘子指使得团团转,压根没有心思去琢磨旁的烦心事。皇帝倒好,心机甚重不说,见人都是端着一张脸,对他好的人他以为别人有所求,对他不好的人他也怕对方坏了他的大事。每日里分析批阅那成堆的密折子就足够他看到三更半夜,再好的身子也会垮下来。最无奈的是,他那位皇后真正的冷心肠,硬是比唐家夫人还要硬上几分。两夫妻有什么隔夜仇,皇帝病重的半年来皇后连这殿门都没踏入一步。还有太子那好色胚子,见着了公主比见到皇帝还亲,抱着公主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非礼,连亲妹子的豆腐都要吃,也不知道那些个大臣怎么教导的弟子。
说来说去,皇帝倒真是那孤家寡人一个,没个心疼他的人。
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政,可她会观察皇帝的言行。这盘棋从半年前开始下子,如今已经开始收盘,皇帝身边的人就如那些棋子,一个个被他算在了盘中,也许,等到棋局终了,也就是物是人非之时。
“是药三分毒。这方子顶多再服用两日,两日之后就算是玉皇大帝也必须停药,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顾双弦捏着白子一下下敲在棋盘上,不言不语。龚夫人每次见得他这般模样就知晓这番话又是白说,心下恨恨:“你还真的准备让皇后做寡妇?也不知道这皇宫里的寡妇比民间的好得了多少。别的不说,夫君病势,寡妇被娘家人逼着嫁人的事儿也不是没有。你那皇后端的是花容月貌,别说男子,女子瞧了也都嫉妒,就算她待人疏离,也抵挡不住豺狼和有心人们的窥视和算计。寡妇独子,被人欺负了也没处哭去。”
顾双弦抿唇笑笑,想要说什么,又摇了摇头。不多时,梁公公快步如飞的躬身进来,见了皇帝点头,凑过来轻声道:“皇后娘娘……出宫了。”
静,烛火燃烧着飞尘落地可闻。
顾双弦将那白子掐在了掌心,暗哑地问:“当真?”
梁公公垂首,不去看皇帝的面容。顾双弦撑开了眼眸,僵着背脊,似乎等着一口气直达内腹,冲散方才听到的话语。半响,叹息中带委屈:“她,真的走了。”
“是。”的声音在空荡的宫殿中回响,久久不散。
出得殿门,龚夫人随在梁公公身后:“皇后娘娘是跟谁出的宫?”梁公公望她一眼,不忍道明,转首再看向窗台。入昼的宫殿被黑压压的暗夜包围着,再多的明火也照耀不了这一方天地。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龚夫人想起那盘棋,正巧看到窗帘中倒映着的皇帝动作,那许久不曾落下的白子终于落在了棋盘上。
“这一切,兴许都是皇上他的授意。”像是辩白,又像是印证,偏生尾音中还残留着无力。
那一夜,大雁朝的皇帝如半年中多少个日夜一样,疲惫的靠在了窗前榻上昏睡了过去。那半扇窗的远处,正巧是皇后凤弦宫的飞檐,更远则是冷宫那黝暗的枯树枝桠。作者有话要说:谁能告诉我,JJ回复评论的小菊花啥时候好?我都没法回复留言啊,捶桌子……
正文完
烈日再一次累死累活爬上宫墙屋檐之时,匍匐了一夜的帝王再一次强撑着爬了起来。眉间的痛苦还没从昨夜清醒,眼神却已经犀利的扫视过了宫殿。除了梁公公,再无他人。
“陛下,太子已经候在外殿了。”
顾双弦由着他伺候着洗漱完毕,隔着帷幔,只看见不远处象牙镂空梳妆台上那些熟悉的摆设。九尾凤凰鎏金玛瑙发冠,千丝柳金步摇,八宝葫芦金耳坠,一件件都是夏令姝喜爱的发饰。曾经多少次,他看着她端坐在桃李满枝梳妆镜前细细装扮,偶尔见得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就忍不住过来亲手替他戴上龙冠,理好丝绦,打趣道:“皇上可要臣妾伺候用膳?”
咋一眨眼,御桌边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只有看着色香俱全实则清淡无味的膳食一样样摆放在上面。
晨风从敞开的窗棂飘拂,无端的让他打了个冷颤。他看着已经迈步进来的太子,道:“还未用膳。”指了指下首第一位,“坐吧。”
顾钦天这些日子频逢巨变,整个人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在靛蓝银线的袍服下越发显得沉稳,一举一动堪称天家典范。这样的太子虽然已经达到了顾双弦的期望,可每当看着顾钦天沉默有度的应对他之时,他又无端的生出一些心酸。
顾双弦是在众多皇子中奋力挣扎才坐稳了太子之位,皇宫里的阴私,皇子们的无奈他都深有体会。故而,自顾钦天出世之时他就抱着要保护嫡子的愿望,一直让顾钦天远离所有的皇族争斗。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到头来也有亲自推着皇儿入火坑的一天。心里酸涩之余,也只能用天家无私情来安抚自己。
不自觉的,他频频夹着膳食送往太子的碗碟中,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明明喜悦却要苦苦压抑的神情,又伸手去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吃饱些。今日海国的求和使臣觐见,大朝散了之后你要陪着父皇一起议事,少不得会要有一场嘴仗。”
太子吞下碗中的饭食,放下碗筷,这才立起道:“儿臣会谨遵父皇的教诲,不会辱没大雁朝的尊严。”
顾双弦轻叹:“今日不同。”见太子望着他,又接着道:“要知道海国投降是你九皇叔最大的战绩之一。在皇族中,一位揽着兵权的皇族对当朝太子而言是最大的威胁。作为太子,敌人磕头求和之时,你必须懂得恩威并施。你对他们要求低了,他们觉得你软弱可欺,这会让有心人去挑拨你与九王的和睦;若是你要求太高,超出他们的承受极限,则会物极必反,到时战事再起,会引发朝局争论,对你的声望大有损害。而这,更会让某些有心人有机可乘。”
顾钦天思忖一会儿,低声道:“父皇是说九皇叔……”
“不止他。”顾双弦道,“只要坐在皇位上,任何一位皇族成员都会想要取而代之。”他放下只喝了一口的粥,遂起身。旁边的梁公公急忙捧上一碗浓黑的汤药,顾双弦也不顾及太子,几口喝了干净,随意漱了口就先出了门,太子缀后。
也许是错觉,顾钦天总觉得父皇喝了汤药之后精神明显足些,眉间的阴郁也散了大半,心下奇怪。一时想问,那头正听得那边有人禀告赵王与定唐王入宫的消息,只能暂且压下。
太子年幼,还是黄口小儿之时就游走朝堂,对于朝政之事也非常熟稔,加上皇帝刻意培育,赵王暗中协助,大朝以来偶有波澜倒也闹不出大事。
海国的使臣是国属内最大岛国的丞相,几次三番赞誉定唐王领兵有方,优待俘虏等等丰功伟绩,只差将大雁朝的九王爷夸得天上地下绝无。期间甚至狂妄道出,有定唐王一日,海中众国愿意与大雁朝永修秦晋之好。朝中忠臣无不吹胡子瞪眼,太子越位而出,睥睨地端视着使臣,笑道:“大雁朝以孝治天下,定唐王更是本朝赫赫有名的‘贤王’。武者,领兵打战保家卫国乃身为大雁朝子民的责任;文者,遵从上天好生之德,海国既已战败自然就是我大雁朝的子民,爱护子民乃身为大雁朝臣子该有的品德。本宫想,换了朝中任何一位将军或文臣,都会做得丝毫不差。当然,身为皇族的定唐王定然要更越几分,才能当得上‘王爷’的身份。”说罢,再转向皇帝,恭身道:“如今海国送来求和文书,想来皇上比定唐王更会‘善待’本朝子民,为大雁朝的强盛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即提醒了海国使臣他们的‘投降者’身份,也表明了海国最终的生死大权是抓在了大雁朝皇帝的手中,至于定唐王,那也只是朝中众多文武官员强了那么一点点,既不是关二爷在世也不是佛陀重生。当然,定唐王是贤王,重孝且忠君,心底应该十二分的明白君臣的不同。
具体的赔款条约是在昭钦殿商定,除了皇帝、太子、赵王与定唐王之外,就剩下一品大员六人,一直持续到了下午酉时,晚间才是大宴。
此次随着使臣而来的还有海国中最大岛国的三皇子,年纪与太子相当。两人站在一处,一黑一白倒是黑白无常。黑无常那焦黑的肌肤配上白瓷的牙,灿然一笑,差点闪花了大雁朝宫女们的眼。
太子经过一日的朝政早已身心俱疲,转头看父皇,正巧见得梁公公端得一碗汤药来,与清晨那一碗气味相当。没多时,皇帝又精神亢奋的与使臣们谈笑。太子心底隐隐的焦虑,这药太古怪由不得他不多想。曾经,父皇就因为被人下药,在病榻上缠绵了多日。趁着众人都已经半醉,他悄无声息的尿遁,顺着梁公公远去的身影追了出去。
站在高处,围绕宫廷的曲流池如银白的蛮蛇,蜿蜒爬行。三座大殿灯火辉煌,由亭台楼榭串联,引路的灯火如荧光,闪闪烁烁,倒显得梁公公如鬼魅般飘忽。身后是喧杂的歌舞升平,身前是静谧的鬼魅穿行,一热一冷,让人忍不住哆嗦。
太子阻止了宫人的跟随,自己展开新学的轻功,猫入了繁茂的园林中。这么一路尾行,居然几次寻错了人,他只得攀上假山仔细搜找。正焦急中,突听得一句熟悉的声音在问:“皇上都喝了?”居然是赵王请来的龚夫人,这半年中都是她在给皇帝治病。
太子越发疑惑,索性矮□子缩在了假山洞穴中,静静凝听。这会,回答龚夫人的人正是梁公公,他道:“是,一口也没残留。看皇上的神色,他已经是在苦力支撑,最多熬不过今夜了。”
龚夫人叹息道:“方才这一剂药已经是最重。若他歇息得当,明日也可安……谁!”
太子一惊,正待起身,而后想起什么,反而蹲得更矮了些,整个人已经融入洞穴的幽暗中。凭空只听得一个少年人笑道:“干娘,是我。看看我抓了谁来。”
龚夫人道:“这会子你乱跑什么。宫外的人都布置好了?”
那少年道:“早已妥当。只是大家对于不能堂而皇之行走皇宫深感不满,这打打杀杀的,只有在皇宫内部仗剑才过瘾嘛。”
龚夫人似乎在拍打什么,笑道:“你爹的那些手下你还管束不住,来了皇宫难免顺手牵羊些东西。再加上宫里女子甚多,惹了是非谁担当?别说你爹爹了,要是让你娘亲知晓,少不得要扒了你一层皮。”
那少年嘿嘿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就自个来玩玩。看看,我一来就逮到了一只黑鸭子,这黑不溜秋的,甭肥了。”
梁公公尴尬道:“唐公子,这不是鸭子,他是海国送来的质子,是位皇子。”
听到这里太子已经勃然大怒,这群人难道是准备——逼宫?居然抓了海国的皇子,还带着江湖人围住了皇宫,连宫中也有内应,那父皇……
顾钦天不敢再想,只能捂紧了鼻翼嘴巴,等待着他们散去。可天不随人愿,那边话音刚落,周围园林就脚步声鼎沸,不多时层层叠叠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园内多处,远处宫殿已经传来惊叫声,谩骂声,刀剑相撞发出的‘嗤—呛’声,显然,那些身影应当是禁军集结。太子已经心焦,正准备呼人,那少年已经先开口,道:“看样子,那人已经忍不住动手了。”明明还在一山之隔的声音,转瞬就到了耳边,太子抬眸,只看到一道黑影遮挡了稀疏的月光,居高临下的对太子道:“啊呀,这里还有一只白鸭子。”
顾钦天忿忿:他才不是鸭子,他是小猪。
昆旻殿内,一方的禁军护着皇帝缩在了皇位边上,一方歌舞戏子围绕在了定唐王与海国使臣身后,正两军对持着。而大殿中间,已有一名身着海国服侍的舞女倒在了血泊中。
殿内,宫女的尖叫哭泣声,宫侍们的慌乱惊恐声,再加上殿外潮涌般纷至而来的行军声,声声入耳,交杂在了一起,差点将屋顶掀翻。
那海国使臣往前一步,笑道:“大雁朝的皇上,我看你命不久矣,不如趁早让贤吧!”他扫视一眼殿内众人,嗤笑道:“看看你这君王何等的病弱,座下的军士何等无能,居然等到我国刺客堂而皇之行刺之时,才醒悟到整个皇宫已经被我们包围,哈哈哈,这样的王朝若不换君王,迟早也会败落。”
有大臣颤巍巍的喝道:“大胆逆臣贼子,定唐王你居然联合降臣谋害国君,该当何罪!”
定唐王上前笑道:“何来的贼子,今夜之后,我就是大雁朝的国君。成王败寇,皇兄,你是准备奋死抵抗,还是直接下诏禅位让贤?”几位老臣气得七窍生烟,方才说话那位甚至于拿起酒壶就朝着定唐王投掷了过去,大骂:“你这等无君无父不忠不孝不义的人,少痴心妄想。”
定唐王嗤笑的躲过,大手随意一挥,方才还在长牙舞爪的老臣痛呼一声,众人只见到一个圆滚滚的球体从人群中飞跃而出,正落在了大殿中间,与那惨死的女刺客面面相视。一瞬之间,那大臣居然身首异处,引得更多人的惊叫。
定唐王拿出巾帕擦了擦手,残笑道:“皇兄,这皇位我让你安然的端坐了多年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你还不打算物归原主。别忘了,父皇在世之时,我才是他最疼爱的皇儿,而你只是仗着嫡子的身份而已。若父皇未曾殡天,这皇位最后落在谁手还说不定。”
“皇上!”大臣们纷纷跪倒,大哭:“皇上,您千万不能听信贼子的胡言乱语,将大雁朝百年根基信手送人啊!”话音才完,咕噜噜又几颗人头已经滑到了中央,那些喷血而出的身子依然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半响都未曾倒下。
此起彼伏的尖叫,慌乱跑动中血肉横飞,顿时让整个大殿如同坠入了修罗场,一具具无头的尸体就是那地狱来的鬼魂,在呐喊,在嘶叫。
“住手!”再也熟悉不过的威严之声响起,如愿的让整个大殿都冷静下来。
顾双弦的视线从众人脸上滑过,从不畏死保护着他的禁军,再到畏缩的宫侍,哽咽惊惧神色各异的大臣,甚至于一直静静站在自己身后不动如山的怪异宫女他都没有放过。最后,他才扫向邪笑掩不足张狂的海国使臣,穿着奇形怪状的海国送来的舞者,还有已经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的叛军,最后视线落在了倨傲的定唐王身上。
“九弟,朕只认并未亏待你……”
定唐王打断他道,咬牙切齿地道:“可你夺取了本该属于我的皇位。”
“当年,朕是先皇亲自册立的太子……”
“那是因为先皇后的外戚强大,如若不封你为太子,将宫廷大乱。可这也掩盖不了我才是先皇最疼爱皇子的事实。”
顾双弦叹息道:“大雁朝古训,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
定唐王冷笑:“天下之主,应当以贤者居之。”
顾双弦凝视着他:“目无君父之人,何以当贤?九弟,不是众人奉承你一句‘贤’,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贤人。这世间但凡何事都有一个章程,古训不能改,也不会改。先皇遵照了古训,朕也会效仿之。至朕之后,大雁朝的下一任帝王是朕的太子顾钦天,而你,”他推开拦在身前的禁军,“只能是大雁朝的王爷。”
…奇…定唐王早已知晓顾双弦不会轻易劝服,听了也只是随意笑笑:“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无需多……”话还未完,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朝着顾双弦给攻了过去。
…书…惊叫声,人们撞击座椅的倒塌声,衣摆滑过空中的烈烈声,穿透了静寂的夜,震荡地冲入了人的耳膜。
…网…顾双弦的眸子缓慢的睁大,再睁大。远处那人越来越近,他甚至可以看到对方伸长的五指间泛着诡异的光芒,太靠近,他都能够感觉银针在空中滑过的‘嗤嗤’声。他想要倒退,帝王的尊严不容许他退却;他想要喊叫,帝王的自尊不容许他求救;他只能缓慢的闭上眼,暗暗的庆幸夏令姝不在身边,也庆幸太子没有见到父皇被人刺杀的一幕,更加庆幸他最终护住了家人。
作为帝王,他无愧;作为家主,他自豪。
思绪太多,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往后靠坐在龙椅上,面对着那夺命一击,他猛地扭动扶椅上的龙头,只瞬间,从龙座底下突地飞出一张金色的丝网,兜头兜脑的朝着定唐王展了过去。
那网是顾双弦特意命人制作的,金色的网由深海蛟龙的龙筋织就,每一根丝上都涂着见血封喉的剧毒,网兜中央更有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只要触及皮肉就能够让人血脉喷涌血流不尽而亡。顾双弦料得对方得意忘形之下会放松警惕,可他到底低估了定唐王的武功,只见对方在空中急刹的回旋,硬是将攻势由正面转向上,头脸与丝网堪堪擦面而过。
顾双弦心下一沉,就听到“呛————!”的巨响,屋顶纷纷落下碎屑,一人一剑从天而降朝着疾退的定唐王刺了过去。
慌乱中,有人喊道:“又一个定唐王。”
众人望去,大殿中如鬼影般飘忽打斗的两人俱都顶着同样一张面孔,只有一人是穿着黑色锦衣,一人是金色华服,单看那脸型,谁都无法分辨真伪。
顾双弦一震:“老九,你……”
那黑色锦衣的男子抽空望了眼皇帝身边,再转正,笑道:“皇兄,对不住,我来迟了。”
也许是这句话造成的效应太大,一直在皇帝身后默不吱声的宫女忽地大叫:“黑衣之人才是真正的定唐王,逼宫的王爷是假的!”此话一出,皆大哗。
那海国使者逢巨变,哪里还顾得其他,大声反驳道:“黑衣人才是假的!想要荣华富贵的,还不快快动手!”此话一出,随之涌入进来的士兵们都相互观望,不知到底要如何。可巧都是,那黑衣人武功了得,缠斗中居然刷得一下,剑尖刚刚滑过对方脸颊,本以为会皮开肉颤血沫横飞,哪知只翻开一些皮肉,血沫更是见也未见。
那宫女再一次大喊:“这假王爷戴着面具。”众人再看,那黑衣人已经将对方的整个人皮面具都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宫人记忆中模糊的脸。
“谢琛!”这会子,宫人已经知晓假王爷的真实身份。
谢琛连连败退,招式更为混乱,此时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名少年,出手狠辣与真定唐王一道合力夹攻。缠斗中,有善于退理的大臣已经将前因后果设想了一番,得出一个结论。
原来这一年多来,一直都是谢琛戴着假面具欺骗世人,并联合异国妄图张冠李戴谋朝篡位。好在这一切早已在皇帝的掌握中,设计将假王爷逼反,再一举歼灭。而真正的定唐王则隐姓埋名的蛰伏在皇帝身边,兄弟齐心一起守护着大雁朝的安稳。
那海国使者见得大势已去,遂呼了一串异国话,率先领着海国舞者朝着顾双弦给砍了过去。方才女刺客化身为舞者企图刺杀顾双弦之时,众人已经领教过海国刺客的武艺,当下也不敢放松。一时之间,整个大殿痛喊与惨叫相叠,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顾双弦目光紧紧的盯着场中的定唐王,内心已经思虑万千。定唐王回来了,那夏令姝呢?昨夜他明明让定唐王继续伪装成小卦子的容貌带着夏令姝出宫,避开这次大难,可定唐王回来了,夏令姝会不会回来?
他极力朝着殿外瞧去,始终没有寻找到那熟悉的身影。转念再一想,也是了。这半年来他冷落她,责备她,误会她,让她母子离散,她都已经走了又哪里还会回来。
心里抵挡不住的苦涩,委靡之下只感觉浑身的力气已经如流水一去不复返,这是喝的药物已经消散的前兆。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横竖他一身病痛,连龚夫人都只能将体内毒素强制压了半年,再加上这半年来日积月累的药材积压,只怕已经回天无力。
她,走了也好。
这般胡思乱想,身子猛地一倾,已经被人从龙椅上给扒拉了下来,耳边生疼,再一转头,这才发现海国的刺客已经横刀立向朝着他继续挥了过来。
“趴下!”娇喝声起,脑袋一沉,眼前一黑,他人已经被外力推入了黑暗。一只柔荑抓紧他的手不停的甬道里奔跑,身后的明亮越来越暗,最终不见。
秘道太黑,且尘封依旧,到处都是蜘蛛网与灰尘,顾双弦呛咳了几声,还来不及开口就被身旁的宫女拉着往前。静谧中,只能听到两个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还有越来越沉凝的脚步声。交握着的两只手也越来越滑腻,太累太急太赶,顾双弦开始力不从心,脑袋昏沉,眼神迷茫,若不是被对方强制拉着着,估计早已倒下。
这宫女也已体力不支,拉着顾双弦越走越慢,到了最后她索性将对方的单臂架在自己颈脖上,一手顶着冰冷的石壁艰难前行。
顾双弦清晨喝的药物早已发散,五脏六腑积压的毒性经过半年的压制急待喷涌欲出,初时还只是轻微的喘息,待到入了秘道已经气息不畅浑身无力,走一步拖半步。身边的宫女扶着他无半分言语,直到他支撑不住踉跄跪地这才唤了他一声:“皇上!”
只是两个字,顾双弦就全身巨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扣着她的手腕猛地一甩,大吼:“你来做什么,走。”用力过度,对方没被甩开他自己反半塌在了地上,震得半身麻木,不停的咳嗽起来。一下一下,仿佛要将肺腑都呛出来,好结束这漫长的痛苦。
这女子垂着眼眸,拍了拍他的脊背,什么也不说,她觉得面对这位帝王的时候任何话已经成了多余。她只是再一次的五指扣着他的手心,费力的将别扭的皇帝拉扯起来,再一次的前行。如同多年来,再多的苦再多的委屈她也要咬牙支撑着,告诉自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你……”皇帝眸子赤红,转头对着她吼:“你敢抗旨!朕要诛你九族,让你成为家族的罪人,千夫所指,让你……”
女子轻笑,拂开脸颊边被他的气息吹乱的发丝:“我好歹还是你的皇后,真要诛九族你亦不能幸免。”
顾双弦已经气得糊涂:“朕已经将你打入冷宫。”听了这话,夏令姝丝毫不以为意地道:“真要废后,那也要等你活着出去再说。”再瞄他一眼,鄙视道:“有力气训人,还不如留着它逃命。”
顾双弦抖着手,积羞越怒地好几次想要甩开对方,可到底身子不如意,夏令姝从小虽然习武不多可也有一套专门强身健体的武学,相比之下倒是力气比他大些,见他胸膛起伏还要逞能,才又道:“你就算想要自寻死路也不能死在这秘道里,天儿还需要你亲手扶着上位。”我也不容许你死在我的面前。
说到太子顾钦天,顾双弦再多的愤怒也暂且压下了。
两人沉默地在黝暗的秘道中前行,偶尔从头顶泄进一缕光也只能照亮方块之地,将夏令姝的发簪衬得越发耀目,也将顾双弦玄底袍子上的白龙照得越发的白,仿佛一个眨眼,那五爪龙就要翻腾着飞入天际,再也不在人间徘徊。
顾双弦人已经昏沉,半边身子委着,半边被夏令姝拖着强行,两人身后只有一双沉重的脚印还有衣袍的滑行过的痕迹。夏令姝每过一个分岔口就停下来,拔下一根簪子或者耳环往一条秘道的远处抛去,然后带着顾双弦钻入另一边走一段。待到下一个路口,她又反其道而行,顺着丢了饰品的秘道前行,另一条路只留下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这般下来,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拐了多少弯,哪些是自己刻意做的假象,哪些又是真的痕迹,就算谢琛真的攻破了定唐王的防守跑入秘道寻人,一时半刻也破不了这个迷局。
这般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双弦浑身开始高热,夏令姝抚去他额头的汗渍,唤了他两声。
迷糊中,顾双弦好一会儿才明白身边的人是谁,有气无力得道:“你走吧。”
夏令姝也已经力竭,到底不是堂姐那般习武之人,走了这许久再多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听了这话又来了气:“这话在儿时为何不说,待到今日,我又能走到哪里去。若是那时你推开了我,我也就不会苦苦守着你这孽人,困在这姻缘中哭诉无门。”
顾双弦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只是摇了摇头,垂着的手似乎要去推她,动了半响依然抬不起分毫,撑着最后一股力气一撞,两人居然磕在了石壁上,地底的石墙经年累月早已潮湿不堪,掉下不少石屑淋了两人满头。夏令姝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了下去,顾双弦不想靠在她身上,东倒西歪‘啪’在了地上,闷哼之后半响都一动不动。
磕碰中他还真的忆起了多年前,他才十来岁,与赵王去庙里耍玩,遇到了夏家姐妹。那是他第一次见得娴静文雅的夏令姝,相比活蹦乱跳如猴子般的夏令涴,作为妹妹的夏令姝就如猴子山里的翠竹,身姿纤细,动静得宜,端的是大家闺秀的典范。偏巧那一次不但遇得了美人,还有潜行而来的刺客。他以为她会失态尖叫引来更多刺客,她却只是短暂的惊呼之后就安静下来,装作了局外人;在致命一剑刺过来之时,他以为她会遵循家训奋不顾身上演美女就英雄,她却是掉头绕到了更远处以求自保;他还在暗自咒骂人心不古,她又声东击西的救他与危难。两人一起逃命,几次三番他都差点抛下她,她却不声不响的固执跟着。
那一夜的天,比今日更加黑;那一夜的险,与今日不相上下,可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揪着他的衣摆蹒跚跟随,哪怕面临生死一线,她依然平静如昔,无言中他突然醒悟——生死相随。
趴在地上的顾双弦呵呵笑起来,费力的翻过身子。生死相随啊,帝王不需要妃子们心甘情愿的伴随,他们只需要临死之前一道圣旨‘皇后夏氏陪葬’即可。手握世人生杀大权,自然而然的不屑于去问“你愿不愿意?”也许,他们只是怕对方怀着憎恨大声的否决:“不愿!”帝王的骄傲不容许世人反驳他们,侵犯他们的自尊,不论表面如何的强势,做着‘世人爱我敬我’的假象,可他们心底明白,帝王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怕她再一次恨上他,再一次决绝的掉头离去,更怕她看着自己逐渐迈入地狱,无法回头。所以,他情愿选择先放手,错了太多,这一次不论如何就当是对了,误会她,侮辱她,冷藏她,最后设计让她远走。这样,每当回想,她也只会说‘到底他让我如愿了一回’,而不是多年前那般,恨着怨着孤寂一身。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本准备独自承受困境之时,她再一次悄无声息的站在了身后,不远不尽的跟随着。
“何必……”他说。
夏令姝抿了抿唇,鼻翼酸涩,也道:“何必。”作为皇后,一辈子就是皇家的媳妇,生死都是被烙印上的人,他又何必推开她,平白落了怨恨。
顾双弦呛咳几声,似乎还要狡辩几句,才开口,喉咙一股腥甜猛地喷出来,吓得夏令姝一跳,赶紧扶着他坐起。再一看,他的脸色已经泛青呈死灰,腥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夏令姝眼眶一红差点落泪。
顾双弦的手搭在她臂上拍了拍:“梦好难留,诗残莫续……”
夏令姝心口绞痛,将头埋在他的颈脖边,咬紧了下唇只是摇头。他的手缓慢滑到她的指尖,十指相扣,紧了紧,复又散开,指尖挂着指尖摇摇欲坠。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十多年前,梦——一,场。”
她拥紧了他,将他的掌心拖在手中,不知不觉中泪如雨下。
黝黑的秘道,一缕冷光从石缝中倾泻,落在那玄衣男子的发顶,眉角,嘴角的腥红上,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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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双弦醒来之时,眼前模糊一片,就只听得少年人在嘀咕:“不愧是真龙天子,命真硬。”接着那人就‘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到一旁去了。
“为何不说是你干娘医术了得!”居然是龚夫人中气十足的暴喝。
“也许是祸害遗千年。”少年继续嘀咕,如愿再挨了一脚,索性纵身跑得没了影子。这孩子顾双弦知道,是多年前随着他一起去雪峰救护夏令姝的唐家人,此番宫变,他应当是随着赵王一起镇压乱军,随后才入了宫。
他勉力睁开眼,刺目的光线环抱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停驻在身前,温热的掌心贴到他的额迹,软语着问:“可有哪里还疼?”
他顿了半响,方才明白的摇了摇头,挣扎着握起那只手十指相扣。
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道:真好。
夏令姝贴近,问:“什么?”
他端视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乍然心起,笑道:“今夜着皇后夏氏侍寝吧。”
夏令姝眉头一皱,瞪着他。
顾双弦笑了笑,将她拉近了些,耳语:“皇后尊贵,若是不肯,那朕去凤弦宫侍寝也成。”说罢,撅起嘴角硬是在她脸颊上印下温暖的一吻。
绿瓦红墙上,风铃叮叮,艳阳正高照,人间繁华依旧。作者有话要说:哦也,总算完结了\(^o^)/……然后,番外,交代一些琐事,就不放在正文了。然后就是两人的日常生活了,恩,甜蜜为主(这话大家一定要相信我%>_<%)
66
66、番外一 ...
作为大雁朝的太子,顾钦天觉得压力很大。
唐家大少唐瑾捧着他那白白胖胖的脸,左右端详:“没看出你有何压力。瞧这圆圆的龙脑袋,这肥肥的龙爪子,肉肉的龙胸……唉,你打我做啥?”
顾钦天护着自己的胸膛:“非礼勿触非礼勿言。就算同时身为男子,你也不能非礼我,更何况我还是堂堂太子。告诉你,惹着了我,我会灭你九族。”
唐瑾大笑,状是随意拍拍对方衣裳上的皱褶,只听到‘咻——嘭’的一声,唐家大少眼中的肥龙已经被对方的内力弹飞了好远,撞翻了不少忠心护主的小太监们,那叫一个人仰马翻。
太子从人肉垫子中爬起来,弹了弹自己的衣摆,感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一个武林高手置于死地,本太子觉得压力太大!”摇摇头,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的太子殿下迈步出了东宫,仰头看了看灿烂得如同宫女们圆肚兜的艳阳慢慢爬上宫墙,踮了踮肥肥的龙臀,摇摆着去了皇帝的寝宫巽纬殿。
还没入殿,梁公公就笑嘻嘻的恭迎了出来,左一声‘太子起得好早’,右一声‘太子今日精神头真好’,犀利的老眼偶尔飘向太子身后那一群鼻青脸肿的小子们,吓得小太监们抖着腿儿哭丧着脸。
梁公公笑眯眯地对着太子道:“这群小子是不是伺候不周到?太子您教训得好,若是他们不如您的意,只管告诉老奴,包管给您换一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太子在殿外,看着太阳蹲在了宫檐上,做出一副了然的神色,道:“是不是父皇还未起身?”
“包管您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啊,什么,哦,皇上的病症还需要调养,昨夜又看奏折晚了些,故而……”
太子打断他老人家道:“父皇昨夜又被母后训了吧?”
梁公公扬起假胡子哈哈干笑:“哪能啊!皇后母仪天下,恭顺娴德,哪会对皇上‘训’话……”
太子暗叹,扯了扯梁公公的山羊须:“父皇昨夜又独自就寝了?”
“唉,没呀!这后宫中嫔妃如云,皇上就算想要独自就寝,太后也不同意啊……”
“所以,父皇也被太后训斥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太后对皇上关心备置,恨不得让皇上的病痛分担一二,哪里还会训‘斥’啊……”
太子似懂非懂的点头,内里已经痛哭流涕:作为一名太子,要从无数的假话里面去拆解真相是何等的不容易。面对着满宫廷的老狐狸,他觉得压力很大。
有了梁公公那番话,大清早去给皇帝请安的太子特意观察了对方的神色。唔,除了眼圈黑点,唇色白了点,脸色灰败了点,整体而言活着就好。
太子十二分恭敬的听皇帝的教导。
比如:“要尊师重道,不要与太傅们大声争论,气坏了老学究们的身子骨。他们说的历史典故有根有据,你不要随意曲解。什么蜀国的刘皇叔不是皇室正统,只是一个投机倒把卖草鞋的这种话再也不要说了……”
再比如:“习武虽然好,也要量力而行,好高骛远是不对的。将军们教的是行兵打战,统领三军,而不是教你武斗失败后,又文斗,文斗不行你还用毒,毒又不毒死,总是在对方吊着一口气的时候又被你这半吊子的庸医给救活了。你要知晓自己的身份,你不是将军,也不是文官,更加不是毒医。哦,下次不许学着唐家小子飞到朕的屋顶上偷听偷看了,一个不小心摔了下来如何得了……朕说的好高骛远,是让你不要爬高墙,嗯,对,不许听壁角,听屋顶也不行。”
更比如:“你年纪还小,不要过早沉迷美色。东宫的那批宫女都换了吧,老嬷嬷们可以留着……”
扒拉一大堆,太子相当的纠结,根据他打探来的消息,这些个毛病都是当年父皇你的杰作吧,轮到他身上那也只能说明自己这个太子完全遗传了父皇的‘丰功伟绩’,这错的源头应该在父皇身上,而不是他太子本身的原因。
日日要面对一个言不由衷,公私不分,恩将仇报的父皇,小太子觉得压力不是普通的大。
你们问太子对皇上有啥恩?顾钦天作为皇上与皇后恩爱的纽带,这恩德太大了,大得天怒人怨阿嚎。
皇帝似乎还在绞尽脑汁的想出各种名头震一震雄风,那头梁公公已经拉起嗓子在唱诺:“皇后娘娘求见——”
刚刚还被训得土头土脑的太子精神头一震,皇帝收拾他,自然有人去收拾皇帝,这叫做风水轮流转啊,哈哈哈!
太子到底年岁小,有什么想法面上就显露了五分,屁颠屁颠的去外殿请了自家母后入内,定睛再一看,得,刚刚还精神亢奋训太子的皇帝,只是这么一转头就虚弱得躺在榻上无力动弹了。那脸色哪里是灰败啊,那是灰里透黑啊;那唇色,比他的牙口还要白;那眼圈整个是青色的,眼白泛着红丝。这与方才的病弱相比,现在已经是病入膏盲了。太子怎么也想不通,父皇到底是用何种方法瞬间病到如此地步,这变脸的功力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作为一个善于带面具的皇族成员,太子顾钦天觉得自己修炼之路任重而道远,他肩膀上的压力……只比泰山轻了那么一点(┬_┬)
太子有心要告状,又怕父皇改日变本加厉,憋着一张小脸进退不得,只听到皇后问皇帝:“昨夜可歇息得好?”
皇帝弱气的咳嗽两声:“还好。”一只色爪子就去勾皇后的柔荑,腆着脸问:“锌童用早膳了没?”
唉,不带这样的,你皇儿在这里站了一炷香的时辰了,都没听你关心一句,怎么到了母后面前就成了十孝夫君了咧?太子郁闷。他嘟着嘴,嘀咕道:“母后,儿臣饿了。”
皇后整了整儿子的发冠,扶了皇帝坐起,道:“那你我一起用膳,你父皇喝药。”
皇帝赶紧道:“朕也饿了。”
皇后头也不抬:“你病着,先喝药,半个时辰之后再用膳。”
皇帝补充:“半个时辰后唐家小子要给朕推脉揉骨。”
“那就再过半个时辰。”
“之后龚夫人要给朕用针,泡药浴。”
皇后已经命人摆上膳食:“那就浴后再用膳,那样对肠胃也好。”
“可朕现在饿了。”
太子已经站在了桌边,笑眯眯得回了一句:“父皇,古人有句‘望梅止渴’,您可以看着我和母后用膳,这样看着闻着您也就足够饱腹了。”说罢,就望着小公公捧着药碗来,数了数,刚好三碗,嗯,足够灌饱父皇的肚子了。
报仇雪恨的小太子乐滋滋的给母后端粥,夹早点,偶尔还鼓着塞满了吃食的鼓鼓脸颊对着喝苦药的父皇吐舌头。
这世间,果然只有母后是宠着他的。太子感叹,觉得再大的压力也可以扛了起来。
所谓乐极生悲,似乎天生就是为天家贵戚打造,太子的好心情在遇到赵王与定唐王之时就彻底的消失殆尽。他不由得望了望碧空如洗的天空,再偷瞄了下面前两位王爷,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请问赵王,小郡主最爱的吃食是什么?”
赵王撩开衣摆,坐在了龙椅下首左边第一个位置,毫不思索的道:“自然是太子殿下昨日特意送给她的鲜、滑、肉嫩的绿虫。”
“呃,那个不是送给小郡主吃的,而是给她玩耍的。”
赵王捧着茶盏,吹了吹:“哪里。锦儿回府之后还特意用太子教给她的法子,让大厨烹饪了一盘子菜。油炸过后的绿虫别有一番滋味,下次太子可以让御厨也试做试做。”
太子干笑:“您定然是七皇叔,不会错了。”
赵王点头,拈起小太监捧上来的绿荷糕,一口一口的咬着,那神色好像还在回味着昨夜虫子的滋味。
定唐王是个严以律己之人,皇兄病着,让两位弟弟协助太子处理朝政,他是一刻也不肯懈怠。嗯,他打死也不会说,自己是被赵王算计了。谁让他扮作小卦子的时候,将所有的琐事都推到了赵王身上呢。
太子小心翼翼一步步挪到定唐王身边,隔着臂膀假装关注对方手中的奏折。左看看,右看看,踮脚再看看,那小眼神还是不是瞟向定唐王的额迹,鬓角,耳后,他甚至于蹲下来仰视着他九皇叔的下颌。
在如此‘火热’的注视下,再想要假装无视的定唐王也没法淡定了,放下奏折,挑眉问:“太子殿下在看什么?”
“在看九皇叔的面具。”顾钦天发现自己还没研究过九皇叔的嘴角,还有这胡子,要不要连脖子以下也看看?
“微臣没有带面具。”
顾钦天伸手扯了扯对方那短短的胡须,啧,扎手。研究得太完形,他索性爬到对方的膝上,扒拉开定唐王的衣襟,一件,两件,三件……
定唐王额头冒青筋,抓住太子持续进犯的肥爪子,咬牙切齿的问:“太子,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太子与对方鼻尖对鼻尖,吧嗒下眼皮,很老实的回答:“找你的人皮面具。”
赵王好心询问:“找来做什么?”
“扒了面具看看这一位到底是不是我的九皇——嗷,九叔你不能打我屁股,嗷嗷嗷……”
作为一个时不时怕身边重臣不是真身的太子,顾钦天觉得压力……
嗷,小太子捂着臀部一蹦三尺高,别管压力了,他还是想着怎么从九皇叔的长腿下保住尊严吧(>﹏<)
作者有话要说:呛呛呛,广告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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