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神秘的人
进入十一月里,天愈发冷了起来。
太阳象只蛋黄挂在东边天空。四周竹林潇潇,干冷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都要暖上好半天。
李海歆仍在家里编簸箕。自上次赶集回来之后,中间儿又送去两趟,那姓武的掌柜,果然没有食言,十分热情的接待了李海歆,清点数目后,当时就付了钱。一再说,能编多少就拉来多少。他全要!
李海歆好奇,就问了要这么我簸箕能卖得完吗?武掌柜笑呵呵的说,他妻弟呀,在青莲县城刚开了一家杂货铺。这些货也分给他一半儿。
堂屋的炕烧得热呼呼的,春桃做鞋,春兰绣花,春柳不喜欢干这些,非要跟她娘一块刨竹篾,刮竹片。何氏让她别干,把手干粗了,不如去学些针线活计。她不听。
春杏跑出去玩了一圈儿,呼哈着小手,跑了回来,踢了鞋子跳上炕,一会这里翻翻,一会儿那里瞧瞧。不多会儿就着热呼呼的炕睡着了。
何氏看了看一边坐着乖乖翻佟永年旧字贴的李薇,和李海歆笑着,“春杏明年春上也得让她学针线了。见天疯跑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我们梨花乖巧。”
李薇朝她娘投过去赞赏的一撇,小春杏确实该管管了,整天游手好闲的。要是她那副小身子给自己。那用处可大喽。
李海歆却说,再停一年也行。让孩子再多玩一年,等等。正说着,院中有人叫。
春柳丢下手中的竹片子,过去开了门,却是许氏抱着刚四个多月的女儿莲花。一声不吭,把房门大开,请她进来。
许氏一进屋门儿就笑呵呵的对李薇说,“梨花,来瞧瞧我们的小莲花。”李薇不动。这小莲花刚生出来的时候,原不叫这个。后来许氏非让李家老二去他九叔那里看看,给取个好名字。于是便有了莲花这个名字。
才刚过满月,许氏抱着她四处跑,逢人便夸自己的女儿乖巧。说来说去,总也不忘直直白白或者隐晦的带出:莲花比梨花好看,比梨花雅的意思来。
大武媳妇儿嫌她爱说嘴,就不理她这茬儿。一直到莲花三四月,她这话儿还在说。便有人忍不住呛她,梨花三个月就会认人能听懂大人话儿,莲花能不?
她这才不甘心的住了嘴。
何氏看了她一眼,“老二家的,有事儿啊?”
许氏双眼放光的盯着堂屋地上,一屋子竹篾子,又转着看西山墙上靠着的一摞子新编好的簸箕簸箩,李薇以为她仍会来个毫无新意的开场白时。
却听她说,“大嫂啊,还真有一个事儿。”
她语气神态虽刻意,却也十分正重。何氏与李海歆都住了手。连春桃春兰在里间儿也停了手,下炕来。
“今天一大早儿,老二去西边帮忙,到那土山包起土修房子。路过佟媳妇儿的坟时,你猜怎么着?”她停了下来,眼睛斜扫一圈儿,等着众人发问。
何氏一听事关佟氏的坟,急得直催她,“佟妹子的坟咋啦?你快给我说!”
许氏见她真急了,讪讪的笑着,“大嫂,别急。老二就是远远的看见有几个人正在佟氏坟前烧纸。说,中间儿有一个好象穿着缎子的公子哥儿,离太远,瞧不清面目,不过年龄看着倒是不大,有个二十来岁吧。还有一个女人,穿着素白的衣裳。另有几个丫头婆子青衫小子围在后面。这两人烧完纸啊,后面的人跟着忽忽拉拉的跪拜。老二想到跟前去看看,还没走到跟前儿,人就都上了马车……”
说到这儿,她一顿,“你说,会不会是去年的那帮人?”
何氏呼的站起身子,也不答话。催李海歆,“孩子爹,快走,咱去看看。”李海歆应了一声,两人衣裳也不顾整,匆匆出了房门。
许氏在他们身后喊,“哎,人早走了呀!”
何氏和李海歆急惶惶的赶到佟氏坟头时,确实已无半点人影儿。只有那杂乱的脚步、被踩倒的麦苗,和一团团迎风飘荡的草纸灰彰显着这里刚刚确实有人来过。
何氏与李海歆面面相觑,只觉郊野的风更加寒冷。
这夫妇俩一冲出去,剩下的几个小的,也都坐立不安。也没有谁顾得上许氏。她讪讪坐了一会儿,家去了。
快中午时,李海歆与何氏回来。从坟里回来后,他们俩各自去村子西头的人家坐坐,想看看能不能探听到点什么。无奈,因佟氏不是李家村土生土长的户,选坟地的时候不好选在谁家田里,便由村子里正做主,坟莹定在土山坡的脚下,那里离村子远,若不是李家老二帮人修房要挖土,估计连个瞧见的人都没有。
春桃几个围着问到底咋回事。何氏简要说了两句,又交待先瞒着年哥儿。
十一月二十,第一雪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天地一片素白。大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接着又连阴了四五天。再过不几天就进了迎年月,再者泥土道路,雪化起来,比下雪更难走。前王村的私塾趁机停了课。
李家老三的亲事临近,李家老院杀了一头猪办亲事儿用。李家老三又给何氏拎过来约抹十斤多点猪肉,何氏推不过,就收下。叫李海歆去前院时带上二百个钱儿。按说村里猪肉都是十五六个钱一斤,这十斤多点的猪肉何氏给一百八十个钱儿就不少了。但是她不想让李王氏抓着机会四处说嘴,再者李家老三拿过来的肉也算是好肉。
因这事儿又跟李海歆说,“明年春上啊,咱也捉两只小猪娃儿回来养着,到年上,杀一头,卖一头。”
李海歆自然无话。
转眼儿进了迎年月,这一个月内,大人小孩都不怎么做活计,好好歇一歇。因腊月初六,镇上还有集,李海歆就跟何氏商量着,把最后一批簸箕送到镇上,趁着办年货的人多,兴许武掌柜的能卖个好价钱。何氏欣然同意,说正好送过去,得了钱儿,办些年货回来。
又与李海歆合计着,今年给春桃做身好衣裳,添两件绢花头饰,来年儿就十四岁了,春兰也做,也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剩下几个小的。年哥儿添两身儿料子好的夹衣,春柳春杏和梨花各截几尺平常的花布做衣衫。又说梨花姥娘和两个妗子这些年来帮衬不少,今年他们的粮食虽收得不多,可有这百十来只母鸡,再加上大个半个冬上卖簸箕,也赚了不少钱。得的钱有数的,按数量还上,每家除了年礼,再备一份厚礼。
梨花小舅舅过年也要回来,大衣裳县学里管着,就做几套鞋袜,梨花姥爷爱喝两口儿,这次去镇上打些好酒来备着。
李海歆都应着。李薇看她爹嘴里应着,眼睛却一闪一闪的。心里想着,肯定不满意她娘为啥没提到前院儿的事儿。
果然,他沉默了一会儿,跟何氏商量,“前院咱娘那里备啥?”
何氏笑了笑,“备啥,人家备啥咱备啥呗。”又把大武家银生家给自己家爹娘备的礼念叨了一遍,说,“咱们家境也比不上大武银生家,就照着他们的备吧。”
李海歆不是很顺畅的点了头。何氏又说要悄悄给大娘娘送去两斤肉,算是还还她以前帮衬的情份。
天刚下了雪,路滑又冷,这次去镇上,只带着春桃春兰去。让几个小的在家里玩。
私塾休了学,大山柱子两个天天来家里玩儿。小春杏有了玩伴儿,便也不粘着去镇上。
大人们一走,大山柱子便在院中的空地上玩起了陀螺。又让佟永年来玩儿。他背着李薇立在一旁看着,摇头。李薇扭着身子要下来,他浅笑回头,“梨花,乖啊,娘说地上凉!”
春柳冲他嚷着,“年哥儿,让她下来。地上都干了,没事儿!”
李薇心说,谁说不是呢。把小身子扭得更加起劲儿。佟永年无奈,放她下地。又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防着她绊倒。
众人玩到响午,春柳烧火把何氏昨儿刚做的肉包子热了几个。香得大山直吸嘴巴,“春柳,你娘做得饭真好吃!”
春柳看他三两口就吃下去一大半儿,再看年哥儿才刚咬开一个小口子,忙把剩下的三四个包子护起来,对他跟柱子说,“你们俩一人只能吃一个,吃不饱就回家吃去!”
柱子和大山眼直盯着佟永年看,他眼睛闪了闪,转过头在并排坐着的李薇和小春杏头上各拍一下,“梨花和小杏多吃点啊。”就站起身子走了。
春柳瞪大眼睛望着他的背影,咯咯咯笑起来。柱子和大山拧着粗粗的眉毛,三两下把手中的包子啃完,跟在佟永年身后跑过去。
不多会儿东屋里面传来几个人争执之声,柱子嚷着,“年哥儿,我还请你吃了茧糖呢。”
“我也替你抄了书呢。”
大山叫,“那我二叔给的卷蒸,我还请你吃了呢。”
“我替你描了二十张大字呢。”
柱子又更大声的嚷,“我娘给我的酥蜜饼,我都没舍得吃,给你了!”
“我还替你挨了一拳头呢!”
话音一落,本来正面带笑意,乐得前附后仰的春柳,“腾”的跳将起来,冲着东屋过去,气势汹汹的喊,“柱子,你找打!敢让年哥儿给你挡拳头!”
东屋门被春柳大力推开,发出巨大的“咣当”声,柱子想起夏天里被春兰用槐树枝抽的情形,不由身上一哆嗦。赶忙叫着,“哎,春柳,春柳,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李薇和小春杏立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的看戏。
柱子从里面仓惶跑出来,立在院中大喘气儿。
春柳在东屋里喊,“年哥儿,打着哪里了,疼不?”
佟永年摇头笑笑,“没事儿,三姐,衣裳厚着呢,一点也不疼!”
春柳这才跑出来,对着院中的柱子说,“你都十岁了,让年哥儿帮你挡拳头,你臊不臊啊……”
柱子皱着粗粗的眉毛,十分委屈,“都说不是故意了。”说着一转身往外走,嘟哝着。
春柳没听清他嘟哝的话。李薇可是听清楚了,他说,“一窝女人护着,将来肯定比下柳村的那小子还娘气!”
屋里又响起佟永年的声音,是对大山说的,“肉包子没几个。都给你们吃了,爹娘大姐二姐三姐还小杏和梨花都没的吃了。”
顿了一下,又说,“你把我这个吃了吧。”
没一会儿,大山气哼哼的出来,走了。
春柳笑嘻嘻拍拍手,叫:“年哥儿出来吧,春杏,梨花,来,咱们吃肉包子喽!”
……
感谢:大头朝下的鹅蛋同滴的平安符!(老实说,我看到这个名字很乐呵,嘻嘻)
感谢:日日随喜、布大猫同学滴粉红票子。布布同学两天投了两张啦,十分感谢!
感谢:瑪莎同学滴PK票子。
还有,特别对夜之滨城同学说声抱歉,你发的那个关于《种田不交税》的贴子,偶在操作加精的时候,不小心点到删字按钮,暴燥啊…对不起啦…
……
六月1号要上架了,上架感言发这里吧:
十分感谢各位亲亲这一个多月来对《秀色田园》和大宝的支持。《秀色田园》与我前一篇种田文有不小的差异,这篇的基调是家长里短,平凡生活。所以前期的铺垫有些长了。我自己有时候也着急,可总是觉得有些内容无法略去。只好一路这样写了下来。
不过女主梨花的年龄在入V之后的第三章有一小跳。也会开始做她力所能及事情,开始借几个姐姐之手,赚些小钱,贴补家用。
又一本书要上架了,某宝在此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亲们。更感谢我的编编姗姗大人。你们的支持是某宝码字的动力丫。
关于更新:上架后会一天两更,某宝的固定更新时间是10:00、20:00。六月会保证每日一万字的更新速度。有票子的都扔来吧,每天一万字很累人滴哈。
其它的话:码字很辛苦滴,一万字偶只得一毛钱。各位亲亲们,请尽量支持正版订阅。鞠躬感谢~~~~~~~
VIP卷第四十二章过大年了
迎年月里,何氏家一向是极热闹的。初二是梨花生辰,初十是佟永年生辰,中间还夹着个腊八节。这些都过完,马上就该准备过年了。
去年是第一年分家,自己手头不宽裕,家里头虽有佟氏留下的那点儿,却是不能动的钱,过年节吃的东西备的也少。今年家里头宽展了些,有李海歆卖簸箕和鸡蛋卖的钱儿,何氏便想着要过个丰足年。
到腊月十五一过,她便开始忙碌起来,春桃前半月大部分时候是在做针线活儿,到这会儿,何氏便让她歇着些,顺带帮着料理年货。
李海歆本打算编簸箕到小年儿呢,何氏也让他歇着些,又因村子里有的人家今儿要杀年猪,明天要修理农具,有人家要起树,好来年开春盖房子,经常来找着让帮忙。他寻思着,农忙的时候街坊们帮衬不少,这会儿也该还还旁人的情份。便就把编簸箕的家伙式收了起来。
转眼儿已到腊月二十,小年儿马上就到了。这天用过早饭,李海歆仍旧去村子里给人帮忙,何氏与春桃春兰把大案板搬到当院,娘几个叮叮咣咣的擦萝卜剁肉,佟永年和小春杏在剥着葱,准备包肉包子过年吃。
老三媳妇儿王喜梅仍是一副新媳妇的打扮,穿着在娘家做的粉绢布棉袄儿,系着青葱色绣花长裙儿,手里拎着一条子肉,从竹林小道儿上走过来,春柳远远瞧见,笑着跟何氏说,“我三婶往咱家跑得还怪勤咧。”
何氏停下手里的活计,就着围裙擦着手,往前迎了迎,扬声喊,“喜梅,你这又是干啥?”
春桃抬头看过去时,王喜梅已走到篱笆栅栏口儿,看见她手的肉条,笑笑,跟春兰悄声说,“咱三婶儿还怪大方呢。”
五六日前刚送过一条肉,今儿又来了,那块肉看起来也有两三斤重。春兰没接话。
王喜梅笑着把手里的肉往前递,“老三昨儿去帮人家杀猪,人家给了些肉,让我给大嫂送来些。”
何氏笑着接过来,又说她,“前几天刚送过。留着自己家吃吧,前院人多。”
王喜梅笑嘻嘻朝李薇走去,嘴里叫着让三婶儿抱抱,又回何氏的话儿,“咱娘那里留着呢。够吃。”
何氏也说不上来对这位老三媳妇儿是什么感觉。没嫁来时就听说人不错,结果,人还真不错。知事明理,行事也周到。可一想到他们和老两口同住一个院儿,又想不太亲近。
忙叫春桃,“去把你爹买的点心和柿子饼给你三婶儿拿些。”又叫春杏去搬凳子。
王喜梅把李薇抱在怀里逗着,听了这话忙阻拦,“大嫂,别忙活。”又说,“老三是亲弟弟,送点吃的过来,咋还能让大嫂回礼。”
何氏把肉挂到厨房屋顶吊下的铁勾子上,出来,笑着,“要说我吃他块肉啊,不亏他。小时候衣裳啥的没少给他做。”
王喜梅一手捂嘴儿,笑咯咯的,“那是,我刚嫁来没几天儿,就听人提起大嫂对老三他们几个的功劳。”
把李薇放到地上,让她自己去玩。把春杏和佟永年正剥着的一捆子大葱划拉到自己面前,“你们几个去玩吧。”搭手干起活儿来。
春兰看了何氏一眼,见她只是笑着客套两句,又剁起肉来。便也埋下头继续擦萝卜。
老三媳妇儿一直帮忙搭手干活儿到快晌午,何氏留饭留不住,只好让春桃把点心让她带上。送她出门儿。
晚上的时候,李海歆回家来,说前院今儿好象生了一场气,老三媳妇儿和娘拌了两句嘴。
何氏便把白天的事儿说了。李海歆没言语。
腊月二十三傍晚,何氏设案摆香,贴灶君年画,送灶君上天。前一日晚上李海歆从鸡舍里挑了一只红冠大公鸡,拴了腿扔在草棚里子,何氏去抱了出来,在灶前供上豆粉团、小糖饼等四样点心,两碗清水,李海歆把早买回来的灶马在灶前烧了。
何氏抱着大公鸡,一边行礼一边念叨,“今年又到二十三,敬送灶君上西天。有壮马,有草料,一路顺风平安到。供的糖瓜甜又甜,请对玉皇进好言。”
念叨完又恭敬的嗑了头。
从这一刻起,家里就开始了许多禁忌,不许说粗俗的话,更不许说坏了、完了、死了之类的话。
二十四日扫房子,何氏李海歆带着一家大小将房梁屋边角的灰都除了个遍儿。佟永年被派了打扫自己房间的活,头上被春柳用青布巾包了个老太太的头巾式样,惹得一家人都笑。
二十五六日,何氏带着春桃几个包肉包子。又包甘薯泥柿子饼红豆包,这个馅是提前做熟的,白口吃甜丝丝的,李薇和小春杏玩在院中玩闹一会儿便会围上来,春兰春桃各给两人口中塞一筷子,两人边吃边又再去疯跑,过一会儿就再来吃一口。包子包好蒸上四五锅,饺子包好则放在外面冻起来,冻好后放到干净的缸里。随吃随取。省得客人来了再去包也顾不上。
除了做这个,又打了豆腐,炸豆腐干,炒菜吃或者煮成五香豆干做凉菜都很好。今年钱财上宽展些,何氏特意灌了菜油。李薇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在这个时空,她们往常只能吃得很少的豆油被称作“臭油”,一般的人家只拿点灯。只有象她们这样没什么钱财的庄稼户才用来炒菜吃。
这个发现让她受了不小的打击……臭油……
腊月二十七旁晚,李海歆拿了新买的年画出来,准备挑两张给前院送去。李薇看那年画印得精致,色彩艳丽,形态逼真,扒着小木桌,掂着小脚看得入了神。
佟永年一把把她抱起,指着年画一张张的讲解,这个《和气致祥》,这个是《天官赐福》,这个是《万宝祥瑞》,这个《福寿双全》这个是《金鸡报晓》等等;李海歆看他讲解一点没错儿,笑着,“这上面的字儿年哥儿都认的?”
佟永年含笑点头,说夫子都教过。
李海歆又考他,问,“那你说给梨花嬷嬷那里送哪个好。”
李薇没错过他爹用的“梨花嬷嬷”这个称呼。想一想,这小男娃儿好象一直是这么称呼李王氏的,连带前院儿的那几个亲人,都是这么称呼。
“送福寿双全和天官赐福吧。”佟永年笑了笑,指着其中两副年画说。
“好”李海歆笑呵呵把两副年画卷起来,又取了一挂鞭炮,伸手拍他的头,“好小子,好好读。将来也去考个秀才举人老爷让你母亲跟着享享福……”
佟永年笑着应了声。
李海歆出了堂屋,拐到厨房跟何氏说了两句,隐约能听到他是在和何氏显摆这些事儿。
转眼儿到了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李薇就被大姐春桃叫起来。院中高挂着今年新买的火红竹蔑子灯笼,红通通的,透着喜庆,院外已有响动,是爹娘已早起了身。远处已有早起的人家放起了鞭炮。
春桃利索的给她穿了新衣新裤新棉鞋,梳了两个小辫子。大红色的小花袄儿衬得她的刚睡起的小脸儿嫩白嫩白的,象一块刚压出的嫩豆腐。
春桃朝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牵着她出了北间儿,佟永年已在东屋当门儿等着。一身崭新的细棉青衫衬得面色润白如玉,双眸如星。身形在烛光朦胧光影中,显得比平时里更加修长。李薇心下点评着,倒是有了几分小舅舅的气韵。
春桃也笑,“年哥儿这身衣裳一穿,象是长大了好几岁。”
佟永年扯动嘴角笑了笑。一时春兰春柳和小春杏都从北间儿出来。几人在春桃的带领下去堂屋给爹娘嗑了头。
李海歆夫妇每人塞给他们一个小红包,又交待春桃带着这几个去前院磕头拜年。然后再去大娘娘家和三娘娘家。
他们则要在家里等着晚辈们来拜年。等春桃几个拜完一圈儿回来,他们才能出去走动。
李王氏今年比去年对她们热情些。一连的塞果子塞点心,每人也塞一个小红纸包。这个去年可是没有的。出了门,春柳掏出来瞧瞧,原是一人一个大钱儿。她嗤了声。
大娘娘家没男娃儿,过年有些冷清,春桃几个一去,便紧拉着坐下,塞糖塞瓜子又每人塞几个核桃。仍是每人给了一个小红包,非要留她们吃早上的祭年饺子。
春桃推说还要去三娘娘家里,爹娘也还等着出门儿呢。李郑氏这才罢了,送她们到院子门口。
去三娘娘家刚磕完头,他家大儿媳就从侧屋出来,一见这姐弟几人身上簇新的衣裳,感叹了一番这个多钱儿,那个多少钱儿。春桃只是笑着。另几个见大姐不说什么,自然是跟着沉默。
出了三娘娘家,天色才刚灰灰亮,街上拜年的大人多起来。几家至亲走完,春桃便不让都跟着。叫春柳带他们回家去,剩下几家自己和春兰去走走就好。
等何氏与李海歆各家走动一圈儿,已是大半个晌午。李家今年拜祖时辰看的是午时,她和孩子爹得在前院儿呆着。
便叫春桃中午的时候给这几个小的热饭热菜下饺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再回到前院大伯子家中时,祭拜的人都到齐了。
李海歆大伯子见只有他们两个人来,眉头轻皱了下,看向老李头。老李头轻咳一声,看了看李王氏,朝李海歆说,“去把年哥儿也叫来吧。”
李海歆三叔也说,“前几天跟你爹你大伯商量过了。那孩子在你们家也有两年了,总不拜先祖也不是个事儿。”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原先想让年哥儿入谱,他们拦着不让入。自从访到年哥儿的家在宜阳县后,他们也有了新的顾虑,今年压根儿就没打算提这事儿。
现在乍然提起来,倒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
“咋?还生你爹娘的气呢?”李海歆大伯子见这两口子脸上没丁点儿笑意,倒是极为难的样子,脸色沉了下,催他们,“快去吧,时辰就到了。”
李海歆忙说没有。又说这孩子现在都八岁了,懂事了,想先问问他的意思。
李王氏一直坐在长条凳子上没说话。这会儿就说,“那你快去问问。时辰还有一会儿。”
李海歆看看何氏,何氏转身往院外走,“我去问问。”
李海歆大娘娘摆好供品,分好香,看了眼何氏匆匆离去的背影,说,“这事儿不早几天就商量好了,咋没提前给老大两口子透个信儿?”
李王氏扭着脸儿不吭声。老三媳妇儿赶忙说,“这两天娘又忙又受了凉。”
何氏心里头乱糟糟的,一路走一路想。一会儿想着即是佟氏让认到他们家,入谱是遵着佟氏的遗愿,一会儿又想,年哥儿的本家是那样的富贵人家,让他入到自家又委屈了他。
匆惶惶快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缓了下来。左右不定。
佟永年带着梨花在院中打陀螺。抬眼瞧见何氏往前走两步,又往回走,再又往前走两步,又往回走……
一把抱起李薇,赶到篱笆门口,“娘,有事儿啊?”
何氏猛然转身,扯出一抹笑掩饰,“没事儿,没事儿。年哥儿,让梨花自己跑啊。”说着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佟永年还立在院门口,想了想,走到他跟前儿,“年哥儿啊,娘跟你商量件事儿。你呀,心里头咋想就咋说啊。”
佟永年看她说的正重,眼睛忽闪了两下,点头,“娘,你说吧。”
何氏便把要入谱拜祖的事儿说了,一面说一面看他的脸色。佟永年轻抿着嘴唇,沉默着,清幽的眸子盯着地面儿。
何氏一看他这样子,心知他是不太情愿。不想勉强他,正要说不入也一样的话。
佟永年抬起头,眼中含笑,“好。”眼中坦荡一片,丝毫看不出勉强之意。
倒把何氏给愣住了。
佟永年放下李薇,叫春杏来看着梨花。又跟何氏说,“娘,咱去吧。”
何氏嘴唇动了动,满心的话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又一想,若是将来他真起了要走的心,让他走便是,他自有亲爹在,要走谁也说着。若是他不想走,贺府又不来找,早些入谱了,给这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省得村子里头的人老拿别样的眼光看他。
这么一想,心头一松,忙带着佟永年去了大娘娘家。
祭祖之后,何氏跟李海歆商量着,等走完亲戚,再请本家都到家里坐坐。让年哥儿都认认人。
李海歆说,那就定在初八吧,那时候亲戚差不多也走完了。日子又吉利。
何氏说好。
李薇见爹娘和佟永年从前院回来,迈着小腿儿扑到院门前,何氏要抱她,她不让,朝佟永年伸出手,要他抱。
他嘴角扯动笑起来,一把抱起她,学着三姐春柳的样子,双手叉在她腋下,举得高高的,笑,“梨花长肉肉了。”
李薇咯咯笑着,又要到小竹林里去玩儿。
何氏看他这样,放了心。也笑,“可不是。原先说这丫头命不好。现在看来,就数她命最好。”
春桃听见,从堂屋出来,笑着,“可不就数她的命最好”赶着进厨房给李海歆夫妇热饭,下饺子。
大年初二,一家子走姥娘家,李薇姥娘听说老李头李王氏主动让年哥儿入了谱,瞪何氏,“她这是看着文轩得了秀才,年哥儿读书又好,眼红,想讨好你。你应这么顺溜干啥?咋不撑她两年?”
何氏笑了笑,拍她娘的手,“娘,分了家,一家就当两家过。以后除了这样的大事儿不得不跟她打交道,谁还想跟她纠缠着?”
李薇小姨脆生生的笑着,“对以后事事离她远远的,让她有劲儿也没处使。”
李薇姥娘不甘心的念叨几句。就又说到李薇小姨的亲事儿,“也有媒婆给说了几家,她就是不吐口,问她想找个啥样的,她也不说。见天儿跟我笑嘻嘻的,没个正形,”
春桃春兰两个在一边儿陪坐着,突听这话,两人不约而同的站起身子,往外走。
李薇小姨笑嘻嘻的看着打晃的棉门帘儿,“大姐,春桃也不小了。”
何氏伸手打她一下,瞪她,“那你就快些定。别让外甥女都赶到你前头去。”
李薇小姨可有可无的撇撇嘴,“娘说哪家就哪家呗。”说完站起身挑帘出去,叫着梨花来,小姨抱抱。
李薇姥娘指着外面儿,跟何氏说,“你看看,你看看,回回跟她提,她都这样儿。”
何氏心知这小妹主意也正。怕是一般的人品她看不上,就问李薇姥娘说的都是哪家的,家境如何,人品如何。李薇姥娘嘀嘀咕咕说了半晌,何氏一一记在心里头。说等出了年界,好抽空去访一访。
她嫁到老李家吃苦受累这么多年,可不是想让梨花小姨再吃这样的苦头。连带几个女儿都得细细访清楚了,哪怕穷苦些,也不要那恶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