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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永年舅舅(粉红呀粉红)

《《秀色田园》》

前两年旱,这一年雨水多,不但李家村,附近几个村子也都有这种虫害,这虫子爬得极快,破坏力又强,靠单手捕捉基本等同于做无用功。

李薇“无意”发现的诱捕土狗子的方法,以李家村为中心点,极快在周边几个村子传开,很多人在听说了发现这个方法的过程,都说这孩子福气,有神佛保佑,更有人把她小时候的精怪事儿挖出来口口相传,一时间倒成了个小名人。

时至六月上旬,苞谷和秫秫都长了半人高,根扎得多而深,又老了,土狗子经过一次次的诱杀,也有消声匿迹的趋势。新补的秋粮苗子虽然稍晚一些,多浇水施了肥,影响总算不太大,何氏与李海歆都松一口气儿。

六月二十一是佟氏逝去的三周年,何氏与李海歆早就商量着要再隆隆重重的给佟氏大办一场。当年办丧事儿是用的佟氏留下的钱财,这几年来,家里陆陆续续也积赞了些钱。更有今年春上卖酸笋子得的钱,何氏便想着三周年的钱由他们出,算是表表与佟氏的情宜。李海歆也同意。

这天早上李海歆仍去上回主持丧事的殡仪家里说这事儿,何氏带着春桃春兰春柳三个去村西打扫佟氏的小院,顺带看看柱子爹娘地里活儿干的咋样了,丧事他们帮着办了,三周年不管他们愿不愿伸头,总要知会一声才好。

春杏和李薇两人钻在茅草屋里去看刚刚出生的小兔子。这窝小兔子共有八只,刚出生时全身通红的,象刚出生的小老鼠,现在三四天过去了,已长出稍许的白色毛毛,粉白粉白的,很可爱。这会儿母兔子把兔宝宝们护在身上,警惕的看着两人手中的菜叶子。

突然听到院外似是有人叫,春杏一骨碌站起来,出了草屋。李薇继续把菜叶往母兔子跟前儿放。

“你们找谁?”

外面春杏的声音让她一愣,忙把菜叶子一丢,跑出草屋。

佟维安笑了笑,声音很和气,问春杏,“小姑娘,你爹娘在家吗?”

春杏眉头轻皱下,摇头,“不在,你们是谁?有啥事?”

李薇透过篱笆墙看这辆停在栅栏前面,可以称得上华丽的马车,心里震惊不已,,通体黑色高头大马,古香古色的车体,绣花挂着金光饰物的车门帘窗帘,有风吹过,从窗缝之中能看到车里坐着一位插金点翠的女子。

让她不由想起三年前村人口中描述的那马车情形,和小舅舅口中所说的贺府情形。……平静了三年,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佟维安自然把春杏眼底的抵触和恐惧看得清清楚楚,笑得更加和气,“那你能不能去找你爹娘回来?”

春杏回头看了看梨花,又看看这辆马车,摇了摇头,“我要看着妹妹。你们等等吧。”

李薇缓缓走近春杏,立在她身边儿,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指向马车,“里面是谁?”

佟维安一愣,老张头也一愣,两人笑起来。这小丫头神色正重的模样跟小大人一般无二。

“哟,这两个小丫头真机灵,”伴着柔柔嗓音,车帘被挑开,一个年约二十来岁,着简单湖青色纱衣,头上只插两只碧玉钗的女子,嘴角含笑,“我是年哥儿的舅母。”又指着佟维安,“他是年哥儿的舅舅。”

她下了马车,朝佟维安嗔道,“我说要先派人来知会一声,你偏不让。把两个小姑娘吓坏了吧?”捂嘴笑着,朝前走了两步,立在栅栏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春杏的手握得紧了一下,李薇扭头看她,她嘴唇轻抿着,眼睛一闪一闪的,猜不透她此刻在想什么。

这时何氏与李海歆匆匆的从小道上转过来,春桃春兰春柳三个脚匆匆跟在身后,象是有人去报了信儿。春杏和李薇看见,同时大声喊。

李海歆眉头皱着,将佟维安以及其妻柳氏和老张头打量了几眼,问,“你们有啥事儿?”

佟维安看这一家子如临大敌,便长话短说,道明自己的身份,又说,“先前见过年哥儿一面儿,那孩子当时不想跟我走,又不许我们来家里认门,这才一直到拖到今日。”

佟维安这一番话如六月惊雷,惊得一家人面面相觑。何氏心里突然象是被掏空了一般,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原先一直怕贺府来带他走,却没想到贺府的人没动静,却突然冒出个亲舅舅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年哥儿这孩子早就见过他。

怔立好一会儿,才轻轻走到栅栏前,打开院门,“进来说吧。”她的精气神儿,象是瞬间被人抽走,腰背都似佝偻下来。

柳氏朝着佟维安无奈笑了笑,跟在他身后进了李家院子。

何氏一言不发的把人领到堂屋,给让人座,又叫春兰去倒水来。

屋里是一阵难耐的沉默,直到春兰倒了水端进来,何氏才抬起头,强扯出一抹笑意给几人让水,又问佟维安,“那你们这次来,是要带年哥儿走吗?”

柳氏把这一家子的反应看在眼里,也听丈夫说过,这一家子人对年哥儿好,家里又没有男娃儿,掏心掏肺养了几年的孩子,现在突然要走,心里自然难割舍。赶在佟维安前面开口,轻笑着,“大嫂子,咱们先不说这个。我们今儿来,是因为大姐三周年的事儿。”

佟维安叹了口气,点头,“嗯,正是因为这事儿。”

李海歆虽然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实情,但眼下他也没想好如何应对,跟着点头,“好,好,佟妹子下葬时只有年哥儿一个至亲在眼前儿,现在你们来了,也让她在天之灵能得安息。”

佟维安听了他的话,眼圈骤然红了,立时起身,朝李海歆夫妇要行拜谢大礼。李海歆忙站起来拦着。何氏也在一旁说,“我们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心意。”说着又笑了笑,感叹着,“我呀,虽跟佟妹子相处的时间短,可情意也不比你们少。别外道了。就说说佟妹子的三周年祭日吧。”

柳氏在一旁笑着说,“大嫂子,这事儿当时是你们伸头张罗的,我们来之前也商议过,若是你们不嫌劳累,还由两位张罗着。我和洛哥儿爹在一旁帮衬着。”

顿了顿又说,“我们家里头有洛哥儿爹出海置办起来的一点家当,缺什么大嫂子尽管开口。”

何氏与李海歆对视,都点头了,说即这样,这三周年祭日还由他们张罗着。至于其它的,等年哥儿下学回来问问他的意思。

里面说着话,春柳站在屋外偷听着,听到这儿,轻手轻脚的离开,朝大杏树下走去。

毒辣辣的太阳蒸腾着热气,把四周笼罩在白花花的光线下。菜园子周边的篱笆上,爬着绿郁郁的梅豆,正盛开着一嘟噜一嘟噜紫白色的小花,有蝴蝶和蜜蜂在其中穿梭着。

春桃春兰春杏各自沉默不语,李薇也抱着自己的小短腿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春柳走过去,把听到消息悄悄说了。春桃叹息,“那人还真是年哥儿的舅舅。”

春杏嘟着嘴,闷闷不乐,“怎么办,他们不会把哥哥带走吧?”

几人都沉默,显然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她,或者明知答案不想回答。

屋内何氏跟年哥儿的舅舅舅母客套了一阵子,过了最初的惊惶,心头略定,又陪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出来张罗午饭,柳氏忙出来跟着要搭手做,何氏不让,说有几个丫头呢。

她便笑了笑,也不多说,让老张头出来,把马车备的礼物取下来,送到堂屋去,自己朝大杏树下的长塌走过去。

四个姐姐一见她娘出来,都围到厨房去探听消息,长塌上只坐着李薇一个人。柳氏走近,柔柔笑着,“你叫什么名字?”

李薇抬头,咧了咧嘴角,“梨花”

柳氏笑着夸她的名字好,又夸她长得好。李薇咧嘴笑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着。

柳氏又说,“我们家在宜阳,你长大了去玩啊。”

李薇听自己的小舅舅说过,佟永年的家在宜阳,眉头皱了皱,“也在宜阳?”

柳氏点头笑着。

何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着午饭,来不及去买肉,况且现在大夏天的,鲜肉不好放,屠户家里每到这个时候,总要歇两个月不杀猪。想了想,便叫李海歆出来,到鸡舍抓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

李薇远远看着,心里猜测着她娘的心思,许是怕他们认为自己家日子太过清苦,非要带他走吧。

李海歆去抓了鸡,要去买酒,老张头从堂屋出来,说来时他们带了酒水过来,便作罢。

众人心思各异的用过午饭,接来又是漫长沉默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及至等到约抹各家午休都结束了,李海歆让春柳去请柱子爹娘,当年佟氏丧事儿,这两口子也出了不少力,现在正主儿来了,总得让年哥儿舅舅知道知道。自己则去请殡仪过来。

李家老三得了信儿和王喜梅抱着孩子也过来了,进堂屋陪着。

李薇愣怔了大半晌儿,在心里长长的叹口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事还真不是她们愁就能解决得了的。

待树荫移过来一些,将菜园子笼罩其中,便去扒菜叶子。因为要喂鸡,菜园子里莙达菜最多,约有一分半地。这菜长得也快,每隔两天扒一遍儿,正好接上。

春桃春兰无心做活计,也过来扒着。并把菜园子里刚长出来的小细毛毛草又拨了一遍儿。

柱子爹娘与殡仪来时,都是一脸的吃惊,单看门口那辆马车与门外立的老张头衣着,便知佟氏这个弟弟有些来头。

众人进了堂屋去议佟氏的三周年。王喜梅便抱着小春明出来与春桃春兰说着话儿。

议事一直到太阳斜到西边半空中才结束。定下六月十九日搭棚,并丧宴祭拜等事宜。殡仪回去,何氏想着他们一直坐着不走,想必是要等年哥儿下学回来,想了想便说带他们去佟氏住过的小院看看,若是晚上来不及回去想住下,她把家的铺盖收拾下送过去。

柳氏笑着上前拉何氏的手,“那就谢谢大嫂子了。我们来的急惶,没顾上这些。等明儿叫老张头回去一趟,从府里头拉些被褥过来。”

何氏强笑了笑,心头一阵阵的苦涩。年哥儿舅舅和舅母的感激之意是不假,可自进来没说过一句,大嫂子不用担心,我们不强着让年哥儿回去的话。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是自嘲一笑,换作是自己,找到亲外甥子,自然也是不肯讲这番话的。

佟氏的小院,何氏春桃上午来时,只把屋里打扫干净了,院里还没来得及清扫。青青荒草几乎长了满满一院子。

柱子爹、李海歆和跟着过来的李家老三在前面拿铁锹铲草,何氏柱子娘和春桃春兰几个在后面把草打成捆儿,堆放到院子角落里去。

一直忙到太阳落到屋脊之后,约抹佟永年该从学里回来了,剩下些收尾的活计,何氏让柱子娘帮着做做,急忙回家了。

佟维安老张头柳氏自天色渐晚时起,便立在院子口不停的往竹林小道儿上张望,面有焦色略带不安。

柳氏虽没有见过这位小外甥,但是从丈夫的口中也知道这孩子对他们还不亲近,甚至于有些抵触。

今儿佟维安拿了主意,不事先打招呼,直接到李家来,看他现在这样子,心里头肯定还是担心惹得年哥儿不高兴,硬撑着不走。

老张头也低声说,“舅老爷,待会儿二少爷见了我们,不会……不会生气吧?”

佟维安叹了口气,转头看老张头,“有可能。上次见过一面儿,就觉得这孩子跟我姐姐的性子象得很象,柔中带刚。”说着又朝柳氏一笑,“说不定会拿大棍子赶我们走”

柳氏嗔怪他一眼,“即使是拿大棍子,也是你这个当舅舅的做得理亏些。”

佟维安笑笑没说话。

佟永年一如往常,脚步轻快的踏上回家的小道。一手握着本书,另一只手里拿着黄纸小包,这是前王村小货栈里新到的梨膏糖,颜色棕黄,象琥珀一样漂亮,同窗们都说好吃,他便也去给梨花买了一包。

快走到院门口时,脚步蓦然停下,望着立在院门口的佟维安三人以及停在院门的那辆马车。

“年哥儿”佟维安叫了一声,推开栅栏。老张头也在后面喊着,“二少爷回来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佟永年迟疑了一下,把手中的黄纸小包攥得紧紧的,缓缓走近问道。

春柳听到佟维安叫,也忙朝正厨房里做晚饭的何氏叫着,“娘,年哥儿回来了。”一边蹬蹬蹬跑到院门口,双手扒着栅栏往外看。

佟永年看到她,眼睛闪了闪,叫了声,“三姐。”

春柳招手让他快进来,一眼看见那黄纸小包,下意识大声喊叫,“你又给梨花买……”喊到一半儿,突然止住,不自在的笑了笑,把手在身上搓了又搓。

佟永年咧了咧嘴,笑着,把黄纸小包递过去,说着以往重复了很多遍的话,“这是前王村小货栈刚进的糖,可好吃了,三姐也吃。”

春柳眼睛狠闪了闪,一把抓过,背过身去,“你快进来吧。”

何氏与李海歆也出来,让佟维安几人到屋里坐,又在身后叮嘱着,“年哥儿和你舅舅好好说啊。”

佟永年回头,点点头,“知道了,娘。”

他一转头又见梨花立在东屋窗子根下,扬声道,“梨花,待会哥哥再和你去抓土狗子。”

李薇咧了咧嘴,朝他挥挥手。

进了屋,春兰给他们端上了水就出来,屋内只剩下他们四人。

佟永年唇绷成一条直线,直直盯着身前三尺之内的地面,不说话。佟维安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年哥儿,舅舅知道你不想让我们来,也不想跟我们回去。可我是你亲舅舅,怎么能让你在别人家长大?你母亲地下有知是要怪我的”

佟永年轻轻摇头,“不会的。”

柳氏在一旁打圆场,“今儿先不说这个事儿。这次来是给张罗大姐三周年祭日的,等事儿了再说啊。”

佟永年“嗯”了一声。

佟维安看他这样子,也知道这会儿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便给他介绍了柳氏。佟永年沉默了半晌,终于起身向柳氏行了晚辈之礼,唤了声,“舅母。”

柳氏笑着扶他起来,“家里啊,你还有一个象梨花一般大的表妹,叫蕊儿,还有一个小表弟,才一岁多点儿,叫永洛。知道我们来,都粘着非要跟来瞧瞧你这个没见过面儿的哥哥呢。”

佟永年眼睛闪了闪,好一会儿才说,“那回头舅母带他们来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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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真的不走(粉哟粉~?)

佟永年亲舅舅的出现,让李家欢乐融洽的气氛变得很怪异。春柳不再冲着他大呼小叫,春杏也不似以往他一放学回来就粘着他说这个说那个。春桃和春兰一向对他和声细气,现在变得更加和声细语。李海歆与何氏在面对他时再自称爹娘时,也透着底气不足。

佟永年显然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又加上佟氏的祭日临近,他比往日更加的沉默。

这些变化在准备佟氏三周年祭日这十来天里,悄悄进行着,李薇知道等佟氏三周年祭日过后,这事儿总要有一个了解的。他的舅舅虽然温和有礼,却一直在传递着不会妥协的讯息。

家里弥漫着的小心翼翼的气氛让她非常不适应,盼着这事儿早做一个了结,又害怕真正到了两家人坐下来把这事儿挑破的一天。

有佟永年亲舅舅的出现,佟氏的三周祭日比当年新丧时办的更加隆重,除了至亲的人披麻戴孝,连带佟府的下人也呼呼拉拉来了一群。说是由李海歆夫妇伸头张罗,实则他们才是真正的帮手。

六月二十四日,佟氏三周祭日后第三日,立秋。

佟维安一行人收拾行礼,丫头婆子小子们先行回府,他和柳氏带着两个孩子和老张头来到李家。

何氏和李海歆将人迎到院里。李薇看着她爹娘的表情有些心酸,象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被找上门儿,笑得牵强而心虚。仰头看了看立在一边儿的佟永年,他立时回头,把她的小手扯了扯,眼睛笑着,“哥哥真不走。”

李薇咧了嘴笑笑,虽然这话他在这十几天说过很多遍,只是不知他能不能拗过一副不把他带走不罢休的亲舅舅。

屋里热燥,何氏李海歆就把桌子椅子也搬到大杏树下,请他们过去坐。

“大嫂子,今儿我们来一是来辞行,二是想带年哥儿这孩子走。”几人坐定,佟维安沉默了一会儿,开门见山提了出来。

何氏看看李海歆,又看看牵着梨花一旁站着的佟永年。李海歆叹口气,接过话头,“还是先问问年哥儿吧。”

“爹,娘,我不走”他的声音沙哑着。每年这个日子是他宣泄思念痛苦的日子,除了这一日在佟氏的坟头上大哭,其它时间,都是那副清清润润的模样,让人丁点儿感觉不到他内心的悲伤。

佟维安看向佟永年,满脸疲惫之色,“年哥儿,我是你母亲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姥爷姥娘去的早,只剩下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现在你母亲去了,我自然要照顾你,把你养育成人。再说,宜阳离此地不远,你也可以时常回来看看。”

佟永年沉默着,只是身形姿态仍是表达着他不回去的意思。

李薇眼睛骨溜溜转了几转,大声插话,“佟婶婶不让回”这些天来,陆续从佟维安口中知道,他们姐弟两人并非本地人士,他们的家在某个靠海的小村子。贺府老爷去那边做生意,在街上偶遇佟氏,佟氏这才跟着来到宜阳县。

佟维安出海归来也挣得不少钱财,不回祖籍,也不在更繁华的州府落脚,偏偏在宜阳县城的安了家,肯定是因为佟氏与贺府的缘故。

柳氏愣了下,看她小胸脯一鼓一鼓,柔声安抚,“不是回年哥儿家,是回我们家。”

李薇仍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大声叫着,“离得近”又把佟永年往后扯了扯。

李海歆何氏原来也担心过这茬儿事,可说出来吧,又让人觉得为了留下这孩子狡辩,梨花孩子家家的叫嚷出了来,就顺着她的话,跟佟维安说,“年哥儿舅舅,你们是不是再想想?佟妹子临去时留下话儿,终生不许他回去。年哥儿到了县城,难保不遇上那府的人。”

佟维安叹了口气,硬起心肠说,“李大哥,我们知道你们舍不得年哥儿,年哥儿也亲近你们。可我是他亲舅舅,一定要代姐姐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连带请最好的先生。将来考个功名,给姐姐脸上添彩,让她在泉下能得安宁。”

李薇滴溜溜的转着眼睛看看爹娘,两人神色俱是一黯,论家境,她们家自然和佟维安比不得,这话可是拿了爹娘的七寸。

也不管刚刚她娘瞪过来一眼,让她别插话。松开佟永年的手,往几人围坐的空地中间走了两步,掐着小腰,大声喊,“我们家也会有钱的”

想了想又喊一嗓子,“我们会挣多多的钱让年哥儿吃好穿好也给他请最好的先生”她一口气喊了这么长的话,人小气短,憋得小脸蛋通红。

佟永年看她学着三姐的泼辣小模样,乌黑的眼睛亮闪闪的瞪着对面几人。唇角勾起,过去拉她。

佟维安的女儿蕊儿与梨花年纪相当,窝在柳氏怀里。上身是浅桃红宽袖小褂子,用闪光的缎子包着边儿,下身穿着豆青色百折绣花小裙子,头上梳着双丫小发髻,每个上各绑了一条和包褂子边同色的缎带。

刚才她一直睁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瞄来瞄来去。

梨花清亮的两嗓子吓了她一跳,又看梨花同她一般大,穿着俗气花布小褂子小裤子,还露着半截子胳膊,掐着小腰,一副凶巴巴的模样,从柳氏怀里钻出来,也大声喊,“我家有钱”

咦?李薇正为解了爹娘的尴尬而自得,突然跳出个挑战者,她十分不悦,连自己内里二十四岁这茬儿事都忘了,挣脱佟永年的手,仍摆出掐腰姿式,用更大的声音喊,“将来我家会比你家有钱”

佟蕊儿被她无比响亮的小嗓子震了下,小脸儿憋得通红,往前一步,喊着,“我家现在就比你家有钱”

李薇不甘示弱:“我家将来比你家更更有钱”

佟蕊儿:“我家有大房子大马车大花园”

李薇:“我家有竹林子有河有地有鸡有牛有猪娃儿子有小兔子,有……”她因人小气短,一口气说这么多再也说不下去了,脸色胀红弯着小腰,吐着小舌头喘气儿。

佟永年笑起来,过去把快贴到一起的相互瞪眼的小女娃儿拉开,抱起李薇,拍拍佟蕊儿的头。在一旁站定了才说,“舅舅舅母还是回去吧。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李薇和佟蕊儿两个一通吵闹倒把方才有些凝重的气氛化解了不少。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心想,咱这歪楼的水平也不错。

佟维安沉默不语,柳氏看这情形心知他是打定主意不回去了。拉了拉佟维安的衣袖。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自嘲笑笑,“看来还是我这个舅舅做得差劲儿。”

李海歆何氏听这话意思象是松了口,忙说只是多年不见,日后走动勤了自然就亲近了等等。

佟永年也说,日后会多去看望他们的。

柳氏看天色也不早了,叫跟来的一个老婆子把马车的东西卸下来,这些原本是打算接了年哥儿走给李家留下的谢礼。

中间儿有两匹柳青色苧麻经布,一匹浅蓝一匹浅桃红丝棉经布,这些都是夏布,说是给春桃春兰几个做夏裳的,另有几匹月折细棉布,是做里衣用的。其它还有些时令果子并点心。

何氏狠推推不过,只好收了下来。佟维安临去时又拿出钱财要给李海歆,他黑着脸儿不收。

佟蕊儿临走时一直趴在车窗前儿鼓着小嘴瞪李薇。

堂屋里放着佟永年舅舅放下的一大堆东西,何氏与李海歆对视苦笑。人家嫌他们家穷不放心年哥儿跟着也没错儿。

好一会儿李海歆抬头,“行了,事儿过去了。别想了。”又指着桌上的水灵灵的葡萄和桃子,“让孩子们拿去洗洗吃吧。”

春桃把葡萄和桃子洗了洗,叫人来吃,其他几个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佟永年接过来,每人塞了一串,李薇纠结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往嘴里塞,小嘴里鼓鼓囔囔的,含糊不清说,“我也要种葡萄。”

春柳想起她刚才的小模样,笑笑,也往嘴里塞,“就你精怪,连葡萄秧子啥样都没见过,还种”

李薇一边大口吃着酸甜多汁的葡萄,一边想,也是,没机会见识外面世界的娃儿,除了李家村地界上有的果树,旁的自然也没见过。

歇了午觉,下晌李海歆夫妇下地,姐姐们也开始重复着一天又一天的活计,李薇喂过她的小兔子,抱着小腿儿坐在长塌上琢磨着赚钱的法子。

想了一会儿,把脑海中的几个方案做了排序,以她的小身板,现在可以身体力行的,就是尽量把那些母鸡和小兔子照顾好。这些母鸡,因为刚开始因为蛋多,在小货栈卖不完,被她娘狠心卖了二十只,现在只剩下六十多只。

其中有四十来只已快产蛋两年了,再往前产蛋量会下降。明年春天,要说服她娘多抱些小鸡娃儿。

溜下塌子找了把小铲子,在菜园子边上竹林子里挖坑,佟永年从河边儿提水过来,看见,“梨花,你干啥?”

李薇想了想,“抓土狗子呀。”

佟永年看了看旁边另一个方形小深坑,那是三姐和小杏两个人挖来抓虫子的,这些天没顾上管,坑里的牛粪已全干了,拎着木水桶走近,往里面倒了些水。又跟李薇说,“等会儿哥哥给你挖啊。”

李薇嗯了一声不抬头,继续挖着。

在佟永年的辛勤劳动下,李薇顺利挖好两个方形大坑。晃达着小腿儿去家里的堆粪坑瞧了瞧,小猪娃儿小牛犊驴圈里的粪都被她爹每天清出来直接扔到坑里去,里面夹着什么树叶子菜梗子,捏着小下巴思量了一会儿,决定就从这沤肥坑里先挖一些腐熟的混合粪先试试。现在年龄太小,要求不能太高。

佟永年拎着粪箩筐走近,看她这副小大人搞怪模样,伸手捏下她的鼻子,按她的要求挖粪。

李薇趁着这功夫跑去磨春桃,“大姐,我要喝糖水。”

春桃拍拍她刚吃了一大串葡萄圆滚滚的小肚子,笑了下,起身去给她沏糖水。李薇抱着糖水碗走到竹林子旁边儿,趁人不注意,一股脑儿都倒在原先抓土狗子的粪坑中。心说,有这么香甜的东西勾引着,你们可不会再去我的蚯蚓池里抢粪吃了吧?

佟永年帮她在坑里铺好粪,春柳喊他歇着,又说他多天没去学里了,赶快去念书写字儿。

李薇巴不得他这会去忙别的,就推他快去。

等他一走,自己提个小篮子钻进小竹林里扒开上面干黄的竹叶,挖下面腐和松软黑烂竹叶泥土,刚挖了两铲子,她突然停下来。这大片竹林中,腐土约有三四寸厚,她怎么就没想到让爹娘把这些弄到田里做地肥呢?

她们家的北地略沙些,从土壤分类上的角度来看,是属于轻碱地。而这些含着树叶被腐熟的土壤正是典型的酸性地壤,能起到酸碱中合的作用,更能增加肥力。

打定主意,再找个什么巧合让她爹娘知道知道。这么一大片竹林子,播种冬麦时,她家可不愁没田肥用了。

往养蚯蚓坑里填好了腐土,偷偷跑到草屋,趁着姐姐们不主意,装了半篮子麸皮,撒进去,拿着小铲子搅啊搅。跑到小菜园了搜集了许多老菜叶子扔进去,打算明天儿有空去河沿边儿略湿的地方挖种蚯蚓。

想到这儿又叹了口气,这蚯蚓就算是养最多能养到十月初,真真是发愁啊。

春桃看她玩了半晌,象个小老太太似的摇头小脑袋,拖着篮子往这边走,笑着过去把她的篮子接过来,带她去洗手,“梨花累了吧?”

李薇打了个累哈欠,点点头。

第二日吃过早饭,李薇拎着她的专用小篮子又钻了竹林,顺着小竹林往河沿方向走,选在离小溪流不远的一片潮湿的泥土开挖。

挖了大半晌午,挖了三十几条胖胖的大蚯蚓。其中春兰来找过她一回,看到她小篮子里的湿土中一团虫子相互纠缠蛹动,脸色一白,叫了声让她别乱跑,匆匆去了。

李薇心情很好的把挖来的战利品倒入其中的一个蚯蚓坑中,找了原先家里盖酸笋子的草帘子,盖上去,又跑去弄了些水浇上去上。

她的养蚯蚓池挖在竹林之中,光线弱潮湿而凉爽,是最适合夏末养殖蚯蚓的。

一连几天李薇忙得不亦乐乎,旁人问她抓蚯蚓干什么,她就说用来抓土狗子。春桃说她找着新鲜的了,小兔子也不喂了。李薇嘿嘿笑着,反正顶个爱玩新鲜花样的名头,好处大大的。至于小兔子嘛,有几个姐姐细心照料,也不用她多操心。

二姑海棠在七月底出嫁。何氏送嫁回来,第二日火急火燎的赶到李薇姥娘家,催着李薇小姨的事儿。在送海棠的婚宴上,被几个婆娘硬灌了几杯,她头有点晕,靠着墙歇了会儿,几个婆娘在墙那边嘀咕,说什么老姑娘啊指不定有啥毛病等等,愈编排扯得愈远,就算海棠跟她不亲,她心中也不由得来气儿。她可不想让李薇小姨让旁人指三道四的。

李薇姥娘说有一家已差不多说定了,八字合刚过,正好单等秋后验了亲,定娶亲的日子。何氏到李薇小姨在屋里说话,看她面色言语,不象是很勉强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由着这事儿,李薇姥娘也催何氏,“春桃生得好,你又疼闺女,早点寻寻啊,挑个好人家。”

何氏点头,再往前春桃也十六岁了,这事儿是不能再拖了。好在现在手里也攒了些钱儿,不至于太亏着她。

回来后何氏悄悄给大武媳妇儿柱子娘银生媳妇儿几个交情厚的说了下,让她们帮着留意下有没有好的后生。

银生家的大女儿大妞有次来家里玩,不知怎的,提起这事儿来,把春桃臊得脸通红,赶她回家去,又叫她莫乱说。

何氏下地回来,春桃好一通埋怨。

何氏笑笑,拍着她手,“都大姑娘了,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儿,你别扭什么?”

李薇窝在何氏怀里,皱着眉头,盘算了老半天,才跟她娘说,“给大姐说亲得比石头好才行。”

“哪个石头?”何氏一时愣住,没顾上责怪她。倒是春桃见她啥话都插,朝她小屁屁上给了两下子。

“就是考秀才的那个黑脸石头啊。”李薇装着小孩的模样,苦着脸儿说,“他还偷看大姐呢,他长得太黑,我不喜欢得比他好才行”

说完不等她娘反应过来,“哧溜”一下滑到地上,迈着小腿儿跑出房门。

若不是梨花再提起石头,何氏还真没敢往他身上想。那孩子虽看着顺眼儿,可一旦考中秀才,总不会娶个庄户人家的女儿吧。

再看春桃双颊红似火烧,含羞低头,倒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得紧,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春桃,你给娘说,这石头咋样?”

“哎呀,娘,梨花乱说的,也能当真?”春桃有些羞恼打断何氏的话,耳根火辣辣的热,匆匆出了堂屋往东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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