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我的世界。它的惨淡是面向任何人的。
林风走了的第三天,皇上下诏,第一接受诸汗国新任国主花布刺的顺表,正式册封诸汗国新主为宝顶大王,并将自己的第八女柳月公主嫁与诸汗新主,择日成亲;第二,免去杨不愁一应官衔爵位,留京待查。
杨不愁也提到过功高震主四个字,这样的下场恐怕也是意料之中的。
我在庄园里始终没有消息,凤嫂去外面探了探,带回的消息说:杨府已经被围了,将军被软禁起来。街坊上的议论说,杨不愁虽然最后智取诸汗,却胜之不武,有失天朝上国的体统。而且未得元帅万铁子的应允擅自行动,是触犯军纪的。更有人说,杨不愁骄狂自大,这次取胜不过是侥幸而已。最荒谬的地方竟然有人说杨不愁这次能够取胜完全是靠着他老婆把诸汗国主搞到手了,杨不愁还没举事的时候,他那“无坚不摧”的老婆就在床上把诸汗国主杀掉了!也正因此,杨不愁咽不下这口气,才在回来路上把老婆休了!
我听的目瞪口呆,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都是他们亲眼所见一般。
连凤嫂都迟疑的问我,可是因此和将军分开?
我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让凤嫂不要去信那些人。
意外还不止这些,监狱中的纪相坚称自己是冤枉的,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把诉冤的状子绕过层层关卡直达天听。在状子中,他说杨不愁乃是国之巨蠹,家中富可敌国,在军中朝中遍插亲信。皇帝震怒,杨不愁下狱,家中被抄。并指令万铁子审理此案。
我们这个小小的庄园也在所难免,不过没有人为难我们就是。一个陌生的中军过来,很客气的请我们搬走,大概是万铁子有所嘱咐吧。
“娘,爹,要爹!飞飞!”路上,墨墨牵着我的手连声说着。车行粼粼,很快就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向左走是江南的方向;向右走是京城方向。
“娘,墨墨要爹!”墨墨再次重复。
远处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开外的汉子,凤嫂带着自己的孩子下了车。轻轻的抹着眼泪:“夫人,您、您就这么走了?”
“凤嫂,你们保重吧。”看着那汉子沉默的走到凤嫂身边,轻轻护住她们母子,“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们母子,让您受惊了。”
“那……夫人,您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无论如何,总要先去一趟江南。”我漫声应到。
“夫人,”凤嫂的丈夫突然开口,“临来时碰见杨四将军,他说将军……将军在狱中不是很好,希望您能……”
去看看吗?墨墨睁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看着我,京城淹没在青山黛色中,我摇了摇头:“请将军自己珍重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的事情红锦无能为力。时候不早了,各位还请上路。”
山迢迢,水遥遥,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走到江南的时候听到消息说,杨不愁家中并非如纪相所言是什么巨富,皇上查了半天也没查出几个“杨党”,倒“纪党”查出不少。那个元帅万铁子是个厉害的人物,多钢牙铁嘴的人放到他手里肯定能撬开。
纪相终于树倒猢狲散,斩首于菜市口。纪青月功过相抵,废掉武功,没入官府为奴。听说还不得停留京师,而是发配岭南而来。杨不愁第二次抄家,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倒是万铁子,再次飞黄腾达。不过人们说,家里养着一个公主,就像供着一个祖宗,再高的官职也没意思。
我和墨墨到了桃花坞,发现这里一棵桃树也没有,只是因为远处的青山好似桃花瓣。
那里找不到任何洛玉箫的痕迹,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远不如在心里留下的永恒。我会告诉墨墨洛玉箫是个什么样的人,会告诉他桃花坞的名字,但是这个地方——不妨放在身后吧。
溯江而上,杨不愁曾说无论倒哪里都要写信,估计现在这个情形是不用写了。
“娘,爹呢?”墨墨又问了。我开始头疼,他那么小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爹啊,娘再给你找一个好不好?”
在汉口镇,杨不愁给我准备的新的身份是在这里。不过那个熟人是不用找的,现在草木皆兵,没人问就没必要自投罗网了。我带着墨墨看了几处房子,希望能找个落脚的地方。
在酒楼吃饭的时候,墨墨不停的问。
“不要,我要飞飞!”这都快成杨不愁的小名了!
“墨墨!”
“娘,飞飞!”墨墨拍着手,笑着向我身后张开手臂。
我肩膀突然很疼,抽筋的疼。
墨墨被人抱起来,有人弯腰在我耳边低声说:“娘子,可否收留小生?”
勉强扭过头,是一张大大的笑脸,见牙不见眼。
“坐吧!”叹口气,他说过解甲归田——此所谓说到做到。只是中间太过曲折了。
“有事吗?”我强作镇定。
他倒是不急,抱着墨墨问:“想不想爹爹呀?”
墨墨的狗头点的像狗尾巴,让人无语。以前我担心他们不亲,现在我讨厌他们那么亲!
杨不愁拿起我的筷子,点了一滴酒放进墨墨的嘴巴里。我上去拍掉他的手:“你干嘛?”
杨不愁有点下不来台面:“什么干嘛?我奖励孩子不行吗?”
声音大了些,周围有人向这里张望。我才看见林风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都是轻松。
我压下声音:“他还小,不能喝酒。”
“不小了,我的儿子可以喝了!”
“杨不愁!”我咬牙切齿,“谁说墨墨是你的儿子了!他叫墨离,你听好了,不姓杨!我们跟你没、关、系!”
一把抢过晕头转向的墨墨,转身就走!
脚下一绊,胳膊被人牢牢的抓住。我恨恨的转过头,怒视着他。杨不愁的嘴巴抿成一条细缝:“坐下!”半天才从那里蹦出两个字。
手上的力量不是盖的,我疼的要死。乖乖坐好,死死抱住墨墨,戒备的看着他。
这时,林风才让小二送来碗筷。杨不愁脸色又恢复轻松的模样,笑着夹起一口菜说道:“赶了一天的路,还没吃饭呢。”
我垂眼看看他洁净的鞋底:“从城东走到城西也脏不到鞋帮,好大的城市,好高的轻功!”
杨不愁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满脸欠揍的表情:“好吧,不开玩笑了。”放下筷子,却喝了口酒道:“我来这里已经几天了,想着你们母子也快到了。这一路上玩儿的还好吗?”
“托福!”我谨慎的回答,不知道他还藏着什么花样。
“找好住的地方了吗?”他还是很“亲切”的样子。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还没。”低下头有些底气不足。
杨不愁没有说话,好像是在斟酌什么,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个圈然后轻轻一点,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红锦,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有瓜葛。”他停下来,目光如刀。
墨墨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低低的鼾声。这个动作帮助我忽略了那两道目光的压力。
“但是,你应该知道,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他轻轻的但是坚决的说。
意料之中的,若是他会那么轻易的放弃,他就不是杨不愁了:“你答应放我们走的,休书也是你自己给的。”
杨不愁笑了:“休书是要加盖地方官的大印,和乡老的证词的。你看看那上面可有?”
这个世界的官僚机构在这时候终于闪耀登场,我和他绝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们现在可以补办。”这叫徒劳。
杨不愁根本不理会我的挣扎,说道:“现在你们安全了,我也安全了。你还是我的妻子,墨墨是我的儿子,他叫杨、墨、离。”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的说出来,透着不容反驳的坚决。
“杨不愁,我不欠你什么。我救了你,还帮你破了诸汗,我也不要求你还我什么,就此两清,不行吗?”我试图摆事实讲道理。
他却一伸懒腰说:“最近特别容易累,有什么话回家再讲吧。”
回家?我连忙告辞:“那您慢走,我们还没吃完,就不送了。”
杨不愁吃惊的说:“是吗?那你慢慢吃,我帮你抱着孩子。”
我下意识的一扭身,他的两手落在空中,脸又沉了下去。
“我自己抱着好了,习惯了。嗯……谢谢!”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单手拿着筷子拨拉着米饭。
杨不愁收回手,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我吃饭,问道:“这一路你都是这么吃的吗?”
我顿了顿,一粒粒嚼着米,只想把时间无限期的拖下去。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来吧。”他没有说别的,在我放下筷子准备喝汤的时候,他端起我的汤碗,自动的舀了一碗。我说声谢谢,就要去接,他却没理会,径直用勺子搅和一下,舀起一勺递到我的嘴边:“慢慢腾腾的,也不怕凉了。”
我觉得耳朵根像着了火一般,有什么好害羞的,但是——
哎,偷眼看看四周。那个虬髯客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结账走了。其他人有的像看热闹,有的摇头不耻,还有的眼里闪着猥亵。
赶紧喝下去,正要说话,杨不愁掏出袖子里的帕子,又给我擦擦嘴!
震撼!
我赶紧把墨墨递给他:“不用了,不用了。麻烦你帮我抱下墨墨,我好吃饭。”
他喜笑颜开,得意的说:“这才对了!”
我气结,看着眼前的白米饭,一点食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