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下)
半月湖风光依旧,只是夏时的大片荷叶早已枯黄蜷缩,百里霂在小亭里坐了大半天,一直看著那半片空荡荡的湖面,神色很是恍惚,不知在想些什麽。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注1
仿佛是应了诗句的景,没过几天,建墨就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这一下就是好些天,猛然的添了层凉意。岳宁本就极不喜欢这样湿冷的天气,加上百里霂整日待在自己房内很少露面,岳澜又连续几天不见踪影,愈发显得冷清孤寂起来。
“老爷。”正在他烦闷的时候,张晋小跑了进来,“该用晚饭了,是要摆在听雨阁还是就近摆在厢房?”
岳宁打起精神道:“听雨阁今日正应景,命他们温两壶玉浮梁,晚间我与百里先生小酌两杯。”
张晋露出为难的神色:“可是那位百……百里老爷早就让厨房把晚饭送到他房里了,说不准现在都吃完了。”
岳宁皱眉道:“他午饭就躲起来自己吃了,怎麽晚饭也不肯跟我一起吃?”
堂堂一个公爷问这样的话听来实在让人好笑,张晋咬著嘴忍著没笑出声,咳嗽两声後硬著头皮道:“禀老爷,那位老爷还说这几日都把饭菜送他厢房去……”
岳宁胸口一滞,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是想:他自从来了就一直沈默寡言,连话也懒得同我说,现在索性连我的面也不想见了,一定是厌恶了我。可是……既然厌恶我,又为什麽肯跟我回来。难道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人心心念念期盼著能再有重逢之日,而你早已将当年的种种事情抛到脑後了麽。
张晋在他面前连连晃手,唤道:“老爷,老爷,还是摆饭到听雨阁吗?”
岳宁回过神,恼怒的甩了下衣袖:“不用摆饭了!”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临近的厢房只有几十步之遥,岳宁远远看见几个丫鬟小厮都在长廊下闲话,不由得骂道:“你们几个不去伺候百里先生,倒在这里偷懒?”
一个丫鬟忙解释道:“老爷冤枉,不是奴婢们偷懒,是百里老爷说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吃饭,不让我们在旁边伺候。”
岳宁愈发觉得古怪,放轻了步子向男人居住的屋子走了过去,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间传来轻微的“啪嗒”一声,然後又静默了下来。鬼使神差一般,岳宁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悄悄捅破了窗纸向里看去。屋内的圆桌上摆了几样菜色,百里霂一人坐在桌边,面前放著半碗米饭,碗边零星的都是饭粒,他额上隐隐有些汗珠,举著筷子的右手抖动的厉害,几乎是十分艰难的把饭菜送到嘴边,没吃两口又泄了力气似的垂下胳膊,面上掠过了一丝痛苦。
岳宁瞪大眼睛长久的看著这一幕,直到视线模糊不堪,咸涩的泪水顺著面颊滚到嘴唇上才转过头,他像是在短短一瞬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沿著朱漆的轩廊滑坐了下去。他第一次这麽清楚的感受到,距离当初相识已经过去了二十年的时光,战争和权势的争斗带走了当年那个雄姿勃发,使敌闻风丧胆的名将,留下的只是一个病弱的中年男人。
过了不知多久,房门发出“吱呀”一声,百里霂的脚步停在他面前,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你怎麽又在我的房门外哭?”他对上岳宁通红的眼睛,有些发怔,然後抬起左手在他的头顶摸了摸,“起来吧,地上湿气大。”
岳宁视线朦胧的看著他,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为什麽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百里霂有片刻的僵硬,然後又放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只是些旧伤,不是什麽大事。”
“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大夫,你的手不方便,我可以喂你吃饭,替你穿衣服,我什麽都可以为你做,”岳宁哽咽道,“求求你,不要躲起来自己一个人受苦,我心里实在疼得受不了。”
“岳宁……”百里霂苦笑了一声,“你一番爱恋不就起源於在灵州见我耍威风,以为我是个多麽了不得的人麽。我现在不比当年了,是个每逢天阴下雨就骨头发痛,连筷子都举不动的废人。我真的很怕,怕你看见这样的百里霂,会露出失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