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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上)

《《不许人间见白头》》

昭元十三年的春天,北凉原。

晴空下的草原格外的绿,远处起伏的山丘像羔羊柔软的脊背,连著远处的天际,一色的蓝。

两匹马先後驰过一片平原,前面的是一匹青灰色的大马,马上坐著的年轻人穿著北凉服饰,即使在这样暖和的天气里,左肩还搭著一块毛皮。他松松的拉著缰绳,满脸惬意的骑在马上,仰头迎著和煦的阳光,丝毫不在意胯下仍在奔跑的坐骑。

後面那个骑马的人轻轻点头:“我时常见北凉的牧民们像你这样跑马,赶著自己的羊群,这样的自在是大多中原人学不来的。”

年轻人转过头来笑了笑:“听说中原的小孩出生後是睡在木制的摇床上,而北凉的孩子则是在马背上长大,没事的时候骑马放牧,一旦战乱就要提弓上马,一生都颠簸漂泊,难得安逸。但是生在北凉的人,往往没有感伤,只有感激。”

他低声说完,收住坐骑的步子,然後缓缓的唱起一支北凉的歌谣来,这全然不同於中原清亮的小调,嘶哑而苍凉,顺著风传得很远。後面的人听著,轻轻用手打著拍子,嘴角有丝笑意。

年轻人直到唱完,才想起身後还有听者,他尴尬的摸了摸脖子:“让将军见笑了。”

百里霂摇头:“这歌很好,以前常听城下的牧人唱,我粗略懂些北凉语,听大意似乎是说远方有个美丽的姑娘,在帐篷里等我归去,是麽?”

阿穆尔局促的笑了:“是,这其实是首情歌,从小就听我阿爸唱的。”

“唔,”百里霂点了点头,“这不只是情歌,还是首战歌啊。你们的武士从战场上带走同伴尸首,那时候唱起这首歌来,只听得出无限的悲凉和愤恨。”

阿穆尔原本还明朗的神情慢慢低落了下去,没有接话。

“阿穆尔,这次乞颜大汗和扎干汗王的一战,死伤很惨重吧。”百里霂看著年轻人的眼睛,低声问道。

“这……”阿穆尔低下头,抓著手里的缰绳,“将军,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大汗还在等著。”

百里霂露出了然的神色,没有再问。他策马上去,与阿穆尔并肩,看著他执鞭的左手:“这次你也上战场了?你的右臂……”

阿穆尔摸了摸右臂:“被砍中了一刀,还好骨头没有断。”

“和同族相战,不甘心吧?”

“没什麽不甘心的,科尔沁家世世代代忠於大汗,”阿穆尔放下捂著右臂的手,“大汗的敌人就是阿穆尔的敌人。”

此时的灵州城一片肃静,却又隐藏了些骚乱。

州牧杜升穿著整整齐齐的朝服,额头上一层的油汗,低声问道:“来了没有?”

“禀报杜大人,还有二十里。”

杜升又向後面的那排武将扫了一眼,最後将视线停在了曲舜身上:“曲副将,你让我说什麽好,这可不是一般的小场面,百里将军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放一放,怎麽就出城去见乞颜了。”他喘了一口气,接过小厮递来的茶水,“听说皇上此次御驾亲临,正是因为听了传言说大将军私通北凉,这下倒好,直接坐实了这罪名。”

曲舜好脾气的笑了笑:“今早北凉使臣一来,末将就劝了,可是大将军的脾气杜大人也是知道的,向来是说一不二,不过我估摸著午时过後将军也就该回来了。”

“午时过後?”杜升眼睛一瞪,“圣驾眼看就要到了,这中间的几个时辰我们怎麽跟圣上交待!”

他刚说著,那边就一叠声的喊开了:“杜大人,看见御辇了。”

杜升将手里的茶碗一丢,掀起袍服就向前跑去,扯著嗓子对一众文官喊道:“跪好,都跪好。”

曲舜等一干武将跪在後面,远远的只能看见御辇鹅黄的顶子,跟著前面的礼官山呼万岁,之後寂静了一会,身边眼力好的宋安突然悄声道:“出来了,皇上下车了。”

曲舜好奇的抬起头向前张望,但看不清楚人群中那几个晃动的影子,便问宋安道:“哎,皇上长什麽样?”

宋安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嘿嘿一笑:“看不太清,只能看见皇上穿的衣服是檀色的,好像在对杜大人说话。”

过了一会,前面有人传话道:“两边散开,恭迎圣驾。”

御辇的车轮碾过灵州城的青石板路发出声响,节奏缓慢而单调。曲舜一直低著头,觉得手心里快要捏出汗来,他能听出辇车越来越近,他琢磨著等到大辇从面前过去时,偷偷看一眼车内皇帝的脸,应该不算什麽大的罪过吧。

就在车轮声行至跟前的时候,杜升的声音突然响起了,陪著十足的小心:“皇上,这位是百里大将军身边的副将曲舜。”

曲舜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愣,呆呆的抬起头来,与大辇中那个男人的视线撞了个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