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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六章随著一声破弦之响,一枚羽箭正中靶心。

射中的那名军士并没有多余的欣喜之色,似乎觉得这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掉转了马头,向校场的另一边缓慢行去。

又一名兵士策马上前了两步,抽出腰间的短弓,搭上箭,微微一瞄,一声闷响,靶心上又稳稳的插上了一支箭。

在高台上向下眺望的黑衣将军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向一边道:“看来你们营的骑射又精进了。”

正说著,校场上一声低呼,正对著百里霂的靶边上斜斜的插著一支箭,失手的那名骑兵满脸通红溜到了同伴的身後。

“可惜经不起夸。”百里霂笑了笑,转头看向管辖烽火营的昭武校尉李廷。

李廷脸上微窘,却是拙於言辞,说不出话来。

“再练练就好了,谁也不是生来就会百步穿杨,”百里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不过要是等敌人的刀架到脖子上以後还没练好,那可就迟了。”

“是,是!”李廷连应了两声之後毕恭毕敬的站到了一边。

百里霂又向下看了两眼,点头道:“我与曲副将去城楼上走走,你们不必跟来。”

灵州的城墙经过多次休整,比别处的城墙要高出许多,站在城楼上向北一望,就是茫茫的草原。这日的天气不很好,虽然没有下雪,却也是阴沈沈的压著乌云,百里霂按著腰间的剑,扶著城墙,像是在出神。

曲舜知道他这种时候不爱喧闹,所以牢牢地闭著嘴巴站在他身後。

“今年除夕前後,有几日空闲,你要回蓟州一趟麽?”

曲舜没料到他竟突然问到这个,一愣之後才答道:“我家中父母有兄长照料,还是应当留在城中。倒是将军好些年不曾回京了,想必老夫人很是想念。”

百里霂听到老夫人这三个字,有些触动的神色:“是啊,不知母亲现在如何。”

曲舜知道他是庶出,与家中其他兄弟一概不来往,唯独亲近母亲,便劝道:“今年将军连败乞颜两次,他们就算再来,想必也成不了气候。”他说到这里,低头自嘲的笑了笑,“我虽然不济,但和其他兄弟一起守两个月的城还是够的。”

百里霂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再说了,现下北凉那边的事扑朔迷离的,前几日的教训还不够麽?”

他说到这,皱了皱眉:“说起来,那个岳宁怎麽样了?”

曲舜一怔,随即道:“我去叫宋副尉来。”

宋安来的很快,见了百里霂连军礼也忘了行,急急的道:“末将正在满城的找将军呢,那小公子受了惊吓又捱了打,连夜就发起烧来。军中大夫看了後本说开剂药发了汗就好了,谁知他从小娇生惯养的,吃不惯我们这的粗药,喝了一碗药烧倒是退了,却又呕出血来。我们只好找了杜大人府上的大夫来,那大夫说岳公子伤了脾胃,加上外伤未愈,这次著实是麻烦了。”

百里霂微一咂舌:“杜大人的大夫竟和他家老爷一样,三分的病倒说成十分,那麽一个大男人,哪有这麽容易就死了。”

曲舜在一旁道:“将军府上还有封御赐的伤药,不如让末将带上,去看看岳公子?”

百里霂摆摆手:“你不用去,我亲自去看看。”

岳宁并不在挤著二十多人的大营房中,而是被安排在了单独的一间。百里霂刚踏进门就听见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营房内布置得还算雅致,屋角床上趴著的正是岳宁。

“岳公子,别来无恙?”

岳宁费力的转过头来,见了他就像见了鬼,惨叫一声就要往床下爬。

百里霂上前两步伸手将他牢牢地按住:“乱动什麽?”

岳宁挣扎间碰到了伤处,哎哟了一声,连瞪人的力气也没有,伏在枕上道:“你要笑就笑吧……”

百里霂当真笑了出来:“岳公子何出此言,本将是来给你送药的。”一面说一面将手中的小瓶放到了床边的案上。

岳宁狐疑地看了看那青瓷瓶子:“你怎麽会这麽好心,”他想撑起身看看清楚,却根本撑不起来,只得作罢,“你……你不是一心想整治死我麽。”

“真要你死还不容易麽,”百里霂嗤笑一声,“那日让北凉人在你身上铺了干草把你烧了就完了。还救你做什麽?”

岳宁想起当日的事,心里又有些後怕,支支吾吾道:“我那天……”

“想逃走是麽?”百里霂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坠,“还用这个贿赂辎重营的兵士。”

岳宁偷偷看了那玉坠一眼,终於确信全部把柄都被这人抓到了,更是不敢抬头,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一言不发。

百里霂将那坠子放在手心中把玩了一番,点头道:“真是个好东西,你若是拿它来给我,说不准我就把你放了。”

“百里霂……”岳宁埋在枕头里闷声闷气的说。

“嗯?”

“我不闹了,你也别为难我了好不好?”

百里霂一怔,倒不说话了。

岳宁抬起脸,眼泪汪汪的看著他:“等我伤好了就跟他们一起去修城墙,我也不说你的男宠什麽的了,等回京我也不会跟我爹告状……”

他开始还是小声的抽著鼻子,後来渐渐的就哭出了声:“你别让他们打我了,我……我屁股好疼,”这一哭就止不住般,“呜……我不要看死人了,好多血……”

百里霂看著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终於还是忍了笑,随手拉过一件衣服去拭他狼狈不堪的脸,想放硬口气教训他两句,却还是好笑:“你一个男人哭成这样不觉得丢脸麽?”

岳宁一面欣然的任他擦拭一面小声抱怨道:“又教训我,我爹二十年教训我的次数都没你多。”

百里霂曲起手指在他头上响亮的敲了一声:“你爹能保你上战场不被人杀麽?”

岳宁伸手护住头,反驳道:“难道我听你的,就会不被人杀麽?”

百里霂笑了笑:“你若是听我的,谁也杀不了你。”他敲了敲桌上那瓷瓶,“记得上药,要是偷懒不肯上药,我就让宋安把你架到校场上脱了裤子,让整个大柳营看著你上药。”

岳宁下意识的伸手护住了屁股,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百里霂站起身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出了营房。

只留下岳宁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又伸手拿下桌上的药瓶,攥在手心里:“哼,百里霂。”